旁門左道by困倚危樓(失憶神仙vs貓妖少年)

冷面冷情的失憶神仙被抖著貓耳搖著尾巴的貓妖少年勾引了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旁門左道by困倚危樓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口是心非 by 困倚危樓(靈異神怪 ,蛇精VS鬼王,情敵變情人)
第一章

碧靈從昏睡中清醒過來的時候,感覺全身上下都在疼痛。

尤其是額角的部位,彷彿被什麽東西狠狠砸過似的,一抽一抽的泛著疼,令他思緒混亂,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咬牙堅持了好一會兒,那叫囂著的痛楚才逐漸收斂下去,但馬上又來了一個新的麻煩──他想不起自己是誰了!

他是什麽人?

叫什麽名字?

現在身在何處?

碧靈的眉頭蹙得死緊,但無論如何努力,過去的種種對他而言都只是一片空白,絲毫沒有任何印象。

這就是所謂的失憶嗎?

但自己又為什麽會失去記憶?

嘖,真是糟糕!

他深吸一口氣,秀眉越皺越緊,掙扎著坐起身來,抬眼環顧四周。

直到這時才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小小的竹屋裡,屋內的擺設極其簡單,只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床鋪倒算得上乾淨整潔。

碧靈不確定這裡是不是他的住處,猶豫片刻後,強忍著疼痛站起身,推門走出房去。

屋外晴空萬里,日頭正好。

放眼望去,只見小小竹屋靠山而築,碧色掩映。 近處是一條緩緩流淌的小溪,遠處則是大片的桃花林,粉色的花瓣隨風搖曳,送來陣陣幽香。

……簡直便是世外桃源。

這個念頭剛剛竄上來,碧靈耳邊就響起了一首悠揚纏綿的曲子。

那曲調既非笛聲也非琴聲,但聽上去清脆悅耳,十分動人。

碧靈邁開步子,不由自主的循著這聲音往前走,跨過淺淺的小溪後,大步走進了桃花林內。

滿樹的桃花開得正豔。

仔細一瞧便能發現,其中的某棵樹上,懶洋洋的坐著一個錦衣少年。

那少年十七、八歲的年紀,一雙貓兒眼綠瑩瑩的,隱約帶幾分妖氣,垂腰的長髮烏黑柔軟,手中把玩一片薄薄樹葉,隨意湊到唇邊一吹,便又是那幽怨纏綿的曲子。

不過他的目光剛與碧靈相觸,就馬上把葉子扔到了旁邊,笑嘻嘻的說:“石頭哥,你終於醒啦?”

話落,縱身一躍,姿態優美的翻身而下,態度親暱的繞著碧靈走一圈,笑道:“你身體還沒好全,怎麽就走出來了?快點回房休息。”

邊說邊去挽碧靈的胳膊,動作相當自然。

碧靈卻往後一退,毫不猶豫的避開了他的手,冷聲問:“你認得我?”

“當然。只是過了一個晚上,怎麽可能……”頓了頓,漂亮的眸子彎一彎,道,“哎呀,石頭哥,難道你不記得我了?”

碧靈沈著臉不說話。

那少年的笑顏便垮下去,抬手指指自己,道:“你忘了嗎?我是……”

“你是貓妖。”不知為何,他一眼就能看出此人的本相。

“對對對,我是只三百年道行的小貓妖。”少年應得極爽快,目光在碧靈臉上轉啊轉,眼底閃過一抹狡黠之色,“同時也是……你喜歡的人。”

啊?

喜歡?

碧靈顯然沒料到這個答案,素來冷若冰霜的面孔上出現了一絲裂痕,定定望住眼前的貓妖看。

他喜歡他?

真是古怪。

在他的想像中,自己應該是無情無心的那種人,不料竟已有了喜歡的對象。

他一覺醒來就失去了記憶,遇見的只有面前這個少年,一時倒分辨不出這番話的真假,只覺得那張清秀的面孔確實有些眼熟。

而且在他為此困惑的同時,少年已經滔滔不絕的說了下去:“我的名字叫做琉玉,十多年前在人界遇上危險,幸虧給你救了一命,後來​​便以身相許報答你的恩情。本來咱們兩情相悅過得好好的,可偏偏有個壞神仙跑來搗亂,說什麽人和妖怪不能相戀,硬是要拆散我們。我們為了逃命,只好躲來這個鬼地方了。嗯,你定是逃跑的時候摔傷了頭,才會失去記憶的。”

碧靈見他說得有板有眼、頭頭是道,果然略信了幾分,問:“我叫什麽名字?”

琉玉聽他問起這個,頓時露出一臉燦爛的笑容來,一個字一個字的​​說:“石頭啊。”

“……”碧靈沈了沈眸子,默默的不說話,顯然還無法適應這個陌生的名字。

琉玉手心​​裡捏了把汗,一面偷偷覷他,一面將藏在指甲縫裡的花粉彈了出去。 這是他從別人那兒騙來的魔鬼花粉,據說能挑得神仙動情,希望能起些作用。

他那日一發現這壞神仙失去了記憶,就惡向膽邊生,乾脆動手把人給砸暈了,然後編了套謊話來騙他。

哼哼,瞧這家夥呆呆愣愣的模樣,興許還真會中招。 到時候,他非但能報一掌之仇,還能吸乾這家夥的仙氣,再挖出他的心來燉補品。

果然,碧靈聞到那甜甜的花粉香味之後,面上多了些恍惚的表情,雖然仍有懷疑,卻勉強點頭道:“原來如此。”

琉玉詭計得逞,笑容自然愈發甜美起來,在碧靈身上東摸一陣西摸一陣,問:“你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嗎?唉,都怪那個可惡的壞神仙!不好好呆在天上享清福,非要跑來拆散人家的姻緣。像那種大混蛋,就該天天挨罵才對。唔,當然也不用太過分,一天罵上十幾次就夠了。”

碧靈對此並無意見,只慢吞吞的問:“那個神仙叫什麽名字?”

琉玉心頭跳了跳,笑說:“你管他叫什麽名字,管好自己就成啦。”

語氣一轉,嗓音忽然變柔幾分,輕輕的喚:“石頭。”

碧靈呆了呆,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一下,怔怔的應:“嗯。”





第二章

哈哈哈!

這笨神仙果然很好騙。

琉玉的肩膀抖個不停,暗地裡笑得腸子都快打結了,眼神卻仍是深情款款的,道:“好了好了,你身上還有傷,快點回去吧。”

邊說邊扯住了碧靈的胳膊。

碧靈此時已信了他的話,卻仍不習慣給人碰觸,面容頓時冷了下來,眸中亦是寒芒閃爍。

琉玉被他瞧得背脊發涼,硬著頭皮笑啊笑,將人拉回了溪邊的竹屋裡。

那屋子實在小得很,除了桌子就是床,所以碧靈躺到了床上之後,琉玉就只能在桌邊坐下了,同他大眼瞪小眼。

兩個人靜靜的不說話。

碧靈雖然失了記憶,神色卻始終鎮定如常,若有所思的望了琉玉一陣,忽道:“餵。”

“啊?什麽?”琉玉吃了一驚,霎時倒有些緊張。 他從小到大,騙妖騙人騙鬼,獨獨沒有騙過神仙。

所幸碧靈並未發現他的異樣,僅是半瞇著眼睛,將眼前少年的秀美面容細細打量一遍,問:“我真的……喜歡你?”

無論怎麽想,自己都不像是會動情的人,但少年身上的甜甜香味,卻又讓他情不自禁的沈迷下去。

琉玉做賊心虛,胸口怦怦跳得厲害,但面上仍是笑吟吟的,無辜的眨眼睛:“當然,你從前不知多麽溫柔體貼,天天去河裡抓魚給我吃……”

他床上功夫好得很,吸人精氣的本領更是一等一,可惜從來沒有談過情說過愛,想來想去,情人間表達親暱的法子,應該就是互相抓魚送給對方吧。

而碧靈竟然也信了,點頭“喔”了一聲,似乎還打算追問下去。

琉玉恐怕多說多錯,連忙伸手幫他壓了壓被角,道:“你睡了這麽久,肚子也該餓了吧?我去找些吃的回來。”

碧靈便睜大眼睛,直勾勾的盯住他瞧,問:“你也要去抓魚?”

“呃,是、是啊。我也喜歡你嘛。”

“嗯。”碧靈好像極滿意這個答案,緩緩闔上眸子,很快就睡了過去。

琉玉這才鬆一口氣,輕手輕腳的走出去,行到那清可見底的小溪邊後,終於忍耐不住的放聲大笑起來。

想到那壞神仙信了他的鬼話,當真以為自己名喚石頭時的蠢樣,他就狂笑不止。 照這麽發展下去,那家夥很快就會落入溫柔陷阱,乖乖讓他吸乾精氣了。

琉玉心情大好,不由得彎腰撥弄那清澈的溪水,嘴裡更是輕輕哼起了小曲。

水面泛起陣陣漣漪。

躲在水草下的魚兒受了驚嚇,紛紛逃離開去。

琉玉頓時玩心大起,乾脆扯下束髮的帶子,任一頭烏髮披散開來,然後縱身躍進了水里。

“嘩啦!”

水聲一響,魚兒更是四處逃散。

琉玉嘿嘿直笑,故意在水底追著它們來來去去,等戲弄得夠了,才順手抓過兩尾魚來,“呼”一聲浮出了水面。

結果剛一抬頭,就對上了某張冰冷無表情的面孔。

琉玉心頭髮顫,結結巴巴的說:“你、你怎麽在這裡?”

“睡醒了,過來瞧瞧你。”碧靈居高臨下的站著,語氣淡漠如水。

琉玉見他仍有些呆呆的,不像是恢復了記憶的模樣,才略微放下心來,嘴角一彎,調笑道:“怎麽?想我啦?”

碧靈皺了皺眉,卻並不反駁,只四下里掃了一圈,問:“這裡是什麽地方?”

“這個鬼地方……不,這個世外桃源是我朋友布下的結界,可以幫我們躲開那壞神仙的追殺。”琉玉的眼眸滴溜溜的轉一轉,謊話信手拈來,“等你傷好了之後,咱們再想辦法出去。”

假的!

在他傷好之前,他就會先吸乾他的精氣,然後自己一個人逃出去。

琉玉心底得意洋洋的哼了幾聲,面上卻越笑越甜蜜,柔聲道:“我已經抓到魚了,你喜歡哪種吃法?用煮的還是用烤的?”

邊說邊低頭去看自己的手,緊接著“哎呀”叫了一聲。

原來他剛才被突然出現的某人嚇得不輕,手一鬆,魚兒早就溜走了。

琉玉心中懊惱,打算鑽進水底重新抓過,卻被碧靈拉住了手臂,輕輕扯上岸來。

“那個……魚……”

碧靈不說話,望向他的目光卻比先前幽深了幾分,手指輕觸他濕漉漉的黑髮,突然開口喚道:“琉玉。”

“咦?你記住我的名字了?”

“嗯,”碧靈點點頭,將那兩個字重複一遍,仍是這麽望著他,眸中卻多了一點光芒,低聲道,“你果然是喜歡我的。”

“呃……”因為他抓了魚?

琉玉簡直哭笑不得,還沒來得及應話,就听碧靈接著說道:“你站在那裡別動。”

話落,慢慢俯下身去,伸手到水里攪了一攪。

他這動作輕巧得很,並沒有用上多少力氣,但那原本平靜的水面卻劇烈的波動起來,逐漸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光芒。

琉玉一瞧就知道碧靈在使法術,卻不知他為何這麽幹,正疑惑間,忽聽得“砰”一聲巨響,整個水面都炸裂了開來,水花四濺。

許許多多的游魚也隨之躍出水面,在半空中掙扎翻滾,最後翻了翻白眼,像受到什麽力量的牽引一般,紛紛往琉玉頭上砸過去。

琉玉雖然本領不差,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眼,呆呆的忘了躲避。 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被砸得滿身是魚,衣衫凌亂、狼狽不堪。

而碧靈則靜立一旁,雙手負在身後,認認真真的說:“送你的。”

“... ...”





第三章

琉玉眼皮直跳,一時不知該擺出個什麽表情才好。

送他?

這笨神仙難道沒瞧見,那些魚都在他腳邊活蹦亂跳,其中一條還趴在他頭頂上吐泡泡嗎? 如果每天都來這麽一堆天降飛魚,他可絕對受不了!

琉玉深吸幾口氣,好不容易才擠出笑容來,勉強說道:“石頭哥,你抓魚的本領真是越來越好了。”

碧靈微微頷首,面上的神情仍是淡淡的,絲毫也不謙虛。

琉玉氣得要命,卻又不好發作,只得把身上和地上的魚收拾起來,弄回竹屋去一鍋煮了。

喝過魚湯之後,碧靈什麽話也沒說,重新躺回去睡下了。

他這次整整睡了一天一夜,醒來時傷勢已經好了大半,唯獨頭腦裡始終空白一片,什麽也想不起來。 不過他倒並不在意,只是每天都去溪邊走上一圈,仔細研究那水里怎麽還不長出魚來。

琉玉雖覺他這蠢樣可笑得很,但是又怕拖久了他會恢復記憶,所以忙不迭的實施自己的勾引計劃。 哪裡知道某人不解風情到了極點,拋媚眼當他眼抽筋,寬衣解帶又怕他傷風著涼……簡直跟石頭沒有兩樣。

眼見日子一天一天的過下去,琉玉心中焦急萬分,面上卻只能強顏歡笑,而且溪里的魚早已被抓光,害得他只能天天啃酸果子。

娘的,這到底是誰折磨誰啊?

他是貓妖,又不是猴子!

琉玉越想越氣,故意把手中的果子啃得汁水淋漓,然後咬牙切齒的大罵某個壞神仙,誰知他心情太過激動,一不小心就被果肉噎住了,大聲咳嗽起來。

原本呆坐一旁的碧靈終於略略回神,低頭望一眼自己的手掌,然後抬起手來順了順琉玉的背──這是他前幾天才學會的動作,據說也是情人間表達親暱的方式之一。

可惜他的力道掌控不好,這一摸之下,琉玉整個人都往桌子上撞了過去,最後果然不咳嗽了,僅是奄奄一息的趴在桌面上大口喘氣。

“你還好吧?”

“沒、沒事。”

笨蛋,老子差點被你拍得吐血!

琉玉心中眼淚長流,暗想自己若再不速戰速決,只怕精氣還沒吸到,就先被這神仙給玩死了。 他眼眸一轉,很快便有了主意,面上露出溫柔淺笑,千迴百轉的喚:“石頭哥。”

“怎麽?”碧靈還是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琉玉的背,完全不知輕重。

琉玉強忍痛楚,沖他勾了勾手指,壓低聲音道:“咱們再來做一樁情人間必定要做的事,好不好?”

經過這幾日的相處,他發現某神仙實在古板得要死,凡是規矩就都會一板一眼的遵守,也不管合理還是不合理。

果然,碧靈聞言神色一變,馬上就應:“好。”

琉玉於是直起身來,趁機擺脫了那隻魔掌,一點點湊過頭去,緩緩吻住了碧靈的唇。

碧靈眨了眨眼睛,毫不掙扎。

那柔軟的薄唇帶了微微涼意,彷彿冰雪一般的味道。

琉玉心中暗喜,忍不住伸手環住了碧靈的腰,親吻得愈發賣力。

他的本領普普通通,引人動情的手段卻是天下無敵,就不信這笨蛋不上勾。 哼,到時候可就任他為所欲為啦。

正得意間,忽然覺得腰上一緊,碧靈竟也抱住了他,慢慢回應起他的親吻來。

只不過,好像稍微用力了一點。

不對,是非常的用力。

也不對,實在是太過用力了!

琉玉“唔唔嗯嗯”的掙紮起來,簡直懷疑自己會死掉──被某人活活抱死!

但碧靈卻絲毫也不鬆手,只照著他剛才的步驟,有條不紊的親了一遍,末了再舔舔自己的嘴唇,自言自語的說:“沒有味道。”

琉玉瞪他一眼,除了大口喘氣之外,再說不出話來。

碧靈鬆開懷抱,摸一摸他的頭髮,問:“一天親幾次?”

幾次?

一次就夠要他性命了!

琉玉將牙齒咬得喀喀響,再也掩藏不住眸中的怒火。

碧靈卻是渾然不覺,見他不肯回答,便也不再追問下去,只站起身來,慢條斯理的躺回床上去睡覺了。

剩下琉玉一個人呆立原地,面容扭曲的瞪大雙眼。

自從遇見這個臭神仙之後,他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先是被一掌打得現出原形,在捕獸夾裡掙扎了幾天幾夜,接著以為撿到了大寶貝,結果卻反而被耍得團團轉。 再這樣下去,他就算有九條命也一樣玩完。

而且……

而且這神仙的本性冰冷無情,若哪天恢復了記憶,自己肯定吃不完兜著走。

琉玉光是想一想,就覺得不寒而栗,終於決定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來個霸王硬上弓,直接把人給解決了,省得夜長夢多。

他主意一定,馬上就來了精神,稍微活動過筋骨之後,猛地朝床上那人撲了過去。

“砰!”

然而才剛碰到碧靈的衣角,琉玉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彈了出去,重重摔到了地上。

咦? 難道是傳說中的護體仙氣? 平常碰觸的時候沒有問題,但是會在無意識的狀態下發揮作用,防止外界的攻擊。

琉玉雖然聽說過這個玩意,卻不太信這個邪,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之後,再次撲了上去。

“砰!”

又是一聲巨響。

而且這回摔得更加厲害,連已經熟睡的碧靈都被驚醒,轉頭問道:“琉玉,你在幹什麽?”

“沒什麽,”琉玉灰頭土臉的爬起來,苦笑道,“我只是在練功夫而已。”

“什麽功夫?”

“……摔地神功。”





第四章

琉玉連摔數次之後,終於被迫放棄了心中的邪念,像前幾日那般,隨便找個角落窩了一晚。 結果第二天早上醒來,剛剛睜開眼睛,就對上了碧靈那張冷若冰霜的面孔。

“石、石頭哥,”琉玉吃了一驚,說話又結巴起來,“你起得真早。”

“嗯。”碧靈點點頭,瞬也不瞬的盯住他看。

琉玉被瞧得心虛不已,慌慌張張的別開眼睛。

碧靈卻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與自己對視,隔了好一會兒,方才傾身向前,重重的吻了過去。

“唔……”

琉玉躲避不及,自然被吻了個正著,經過一番生死搏鬥之後,碧靈才退了開去,輕輕拍一拍他的頭,道:“好了,我去溪邊抓魚。 ”

聽那語氣,簡直就像完成了某樣任務一般。

“咳咳咳……”琉玉縮在角落里大口喘氣,再次懊悔自己的作繭自縛。

早知道就不扯什麽情人必須親吻的鬼話了,現在可好,以某人的古怪性情來說,以後肯定天天都會要死要活的吻上一番。

嗚嗚,他只想佔些小便宜而已,沒打算賠上自己的性命啊。

就在琉玉為自己的前途憂慮的時候,耳邊忽然響起轟的一聲巨響,緊接著就覺腳下的地面劇烈震動起來。

咦? 地動山搖?

難道結界崩壞了?

琉玉心中一緊,頭一個想到的就是那跑出去抓魚的笨神仙,連忙跳起身來,飛快地衝出門去。

一路上只覺地面的震動越來越厲害,溪水嘩嘩四濺,原本萬里無雲的天空更是暗暗沈沈的,彷彿隨時都會坍塌下來。

琉玉順著溪水跑了許久,才在源頭處瞧見了一簾瀑布。 而青衣玉冠的碧靈正站在下面,任憑亂石從身邊滾落,也是不躲不閃,只定定的望著那水流出神。

“石頭哥,”琉玉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衝過去抱住他的胳膊,問,“你怎麽不躲一躲?”

邊說邊拉著碧靈往旁邊閃避。

因為地面一直在抖動的關係,琉玉走得有些踉蹌,碧靈卻是神色自若,慢悠悠的說:“這裡也沒有魚。”

“當然,魚早就被你抓光啦。”頓了頓,驀地抬起頭來,問,“你剛才在這裡抓魚?”

點頭。

“你抓過魚後,這山是不是開始搖起來了?”

再點頭。

“原來罪魁禍首就是你!”

琉玉咬牙切齒的念一句,臉色頓時黑了大半,剛想破口大罵,就見一塊巨石從天而降,恰恰朝他們兩人砸了過來。

要命!

琉玉低咒幾聲,第一個念頭就是護住自己的頭,但真正動作起來,卻抱著碧靈往地上一滾,同時念出長串的咒語來。

“砰!”

又是巨響。

幸好琉玉的法術還算到家,及時將那巨石擊成碎塊,順利逃過了一劫。 不過他自己也因此受了些小傷,額角和手臂都蹭破了皮,隱隱滲出血來。

但畢竟情況危急,他連瞧瞧傷勢的功夫也沒有,只顧站起身來,拖著碧靈繼續逃命。

碧靈這回倒配合得很,乖乖跟了他往前走,只是目光始終落在琉玉身上,開口說道:“你受傷了。”

“啊,小傷。”邊說邊皺著眉頭喊疼。

碧靈目光一動,猛地握住了他的手,道:“剛才為什麽護著我?我身體比你好得多,就算受了傷也不要緊。”

“廢話!萬一……”萬一他被石頭砸一砸,突然就恢復了記憶,那自己豈不是沒命了?

只是這番真心話,琉玉卻不好說出口來,只能努力彎起嘴角,回眸笑道:“我喜歡你啊。喜歡一個人,自然就要一心一意的對他好。即使你的本領天下第一,遇上危險的時候,我也一樣會擋在你面前。”

聞言,碧靈的眸色轉深幾分,慢慢伸出手來,輕觸琉玉額角的傷口,然後再收回去,舔了舔指尖的血漬。

他唇邊頓時染上了殷紅血痕。

原本毫無表情的面容,也因此添了幾分妖異之色。

琉玉瞧得心頭直跳,不知為何,一時竟移不開眼去。

“轟!”

怪異的聲響越來越嚇人。

地面更是抖得厲害,叫人根本站立不穩。

琉玉這才略略回神,“啊”的大叫出聲:“完了完了,真的天崩地裂了!現在該怎麽逃出去啊?嘖,都怪那姓張的大混蛋!”

碧靈好好的跑去拆散人家的姻緣,被姓張的變來這裡也就罷了,他琉玉可什麽壞事也沒幹,只不過恰好瞧見那兩個人在床上滾,就也被甩​​來了這個鬼地方,真是無辜至極!

琉玉從來不愛正經修行,生平最大的本事就是走旁門左道的路子,這會兒真遇上了難關,自然慌得六神無主,除了罵人之外,什麽事也乾不成了。

幸好碧靈仍舊鎮定得很,一手繞過去摟住他的腰,道:“別怕,我有辦法出去。”

“咦?你恢復記憶了?”冷酷無情的神仙,可比山崩地裂更加可怕。

碧靈搖了搖頭,滿臉寒意的瞪視前方,眸中光芒大盛,緩緩抬起手來,五指一點一點的握成拳頭。

只這麽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卻令天地變色。

山不搖了。

地不震了。

不斷落下來的石塊也浮在了半空中。

整個時空都因他的動作而扭曲起來,虛空中陡然出現了一條黑色的裂縫。

琉玉睜大了眼睛,記起他當初就是這麽被變掉的,不由得叫道:“出口!”

碧靈的神色仍是淡淡的,完全瞧不出情緒,環在琉玉腰間的手卻牢牢收緊,素來冰冷的眸子裡泛起一絲柔情,輕輕的說:“我喜歡你。從今往後,由我來護著你。”





第五章

咦?

琉玉聽得怔了怔,霎時有些失神。

再噁心的甜言蜜語他也能夠脫口而出,但眼見碧靈一臉認真的說出這句話來,他的心竟跳得越來越急。

從小到大,一直都是一個人努力過來的,從沒有人說過要保護他。

琉玉掙扎再三,終於忍不住問:“你曉不曉得喜歡是什麽意思?”

碧靈奇怪的望他一眼,理所當然的應:“就是每天抓魚給你啊。”

然後又瞇了瞇眼睛,顯出極滿意的態度來,喃喃自語道:“出去之後就有魚抓了。”

呃……

果然,這家夥根本一點也不明白!

琉玉鬆了口氣,卻又微微的有點失落,說不出心中是個什麽滋味。 等他回過神來時,已被碧靈拉進了那道黑色的縫隙之中。

天旋地轉。

再次睜眼一看,只見面前是一大片鬱鬱蔥蔥的樹木,依稀就是揚州郊外的那片樹林。

總算重見天日啦。

琉玉心中激動不已,想到自己啃了這麽多日的酸果子,第一個念頭就是去抓兩條魚來吃,而碧靈也是一樣的心思,馬上就去附近尋找水源。

琉玉見他這麽積極,恐怕再來一次漫天飛魚或是山崩地裂,連忙把抓魚的規矩解釋了一遍,特別強調一天吃兩條魚就已足夠。

碧靈聽完之後,很用力的皺了一下眉頭,顯得非常失望。

琉玉沒有辦法,只得把魚的數量增加到了四條,這才哄得碧靈面色稍霽,繼續到處找魚抓。

接下來的日子裡,每天都是親吻──抓魚──睡覺,就這麽一塵不變的過了下去。 雖然沒有了住的地方,但琉玉一般都睡在樹上,而碧靈則守在樹下,倒也算相安無事。

喔,不對。

事實上琉玉賊心不死,仍舊每晚謀劃著如何偷襲,可惜從來也沒有成功過。

仔細一想,根本就和在那鬼地方的時候沒有差別嘛。

琉玉滿肚子的壞水施展不出來,實在憋得難受,乾脆把心一橫,帶了碧靈進揚州城閒逛。

城裡自然是熱鬧非凡。

琉玉東逛逛西看看,專門往人多的地方湊,一掃這幾日的鬱悶心情。

碧靈倒始終是面無表情的,只是看見什麽東西都想買,買來後再一個勁的往琉玉身上套,也不知是從哪個凡人那裡學來的。

琉玉不敢違逆他的意思,只能​​嘿嘿乾笑,一路灑銀子──反正銀子都是妖術變的,不灑白不灑。

等到兩個人都玩得盡興了,才磨磨蹭蹭的往城外走。

琉玉身上掛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弄得像個元寶娃娃似的,邊一樣一樣的取下來,邊壓低了聲音罵人。

碧靈在旁邊盯著他瞧,忽然開口說道:“你是公的。”

“嗯,是啊。”

“可是街上那些一對對的,全都是公的和母的。”

“噗……咳咳。”琉玉料不到他會提這個,頓時噎得說不出話來,眼眸轉了又轉,方才勉強笑道,“我們妖怪不講究這些的。”

該死!

這麽重要的事,他怎麽現在才發現啊? 早知道就不去逛街了。

琉玉眼見碧靈一副深思的表情,連忙轉換了話題,指著路旁的一棵桃樹說道:“石頭哥,我好久沒吹曲子了,你要不要聽?”

碧靈怔了怔,點頭。

琉玉便彎起眼睛笑笑,足下輕輕一點,姿態優美的躍上樹枝,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了,伸手扯過一片葉子來湊至唇邊。

悠揚動聽的曲調立刻響了起來。

如泣如訴,情意綿綿。

琉玉面上的表情也跟著柔軟起來,兩條腿晃啊晃,微風吹散了那一頭烏黑的長發,襯得他白皙的面龐愈發清秀可愛,很有幾分眉目如畫的意思。

碧靈靜靜站在樹下,不由自主的抬了頭望住他看。

目光交錯間,一時竟有些痴了。

一曲終了,琉玉將葉子一扔,笑嘻嘻的朝碧靈伸出手,眨著眼睛問:“怎麽樣?好聽嗎?”

“嗯。”碧靈好似從迷夢中清醒過來一般,很慢很慢的握住他那隻手,嘴角往上勾一勾,露出了些許笑意。

那笑容實在淡得很,轉瞬即逝了,很快又恢復成毫無表情的模樣。

琉玉卻瞧得目瞪口呆。

笑笑笑……笑了?

是他的錯覺吧?

那個冷若冰霜、無心無情的壞神仙竟然也會笑?

而且,笑得還挺好看的。

本來碧靈的相貌就極出眾,只是因為表情太過冷淡的關係,才讓人不敢親近。 而他這麽一笑起來,卻如同春風化雨,令人心跳不已。

呃,等等! 心跳?

琉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覺得心頭亂成一片,一不小心,竟直接從樹上跌了下去。

幸好碧靈還拉著他的手,稍一用力,便順利將人摟進了懷中,問:“怎麽回事?有沒有受傷?”

“沒、沒事。”琉玉想到自己身為貓妖,還手忙腳亂的從樹上摔下來,真是丟臉得不成樣子,目光四處亂掃,獨獨不與碧靈相對。

碧靈倒也並不在意,只揉了揉他的面孔,仍是那麽望著他看。

琉玉心頭便又跳了起來,不自然的轉開頭去,敲了敲一旁的桃樹,道:“可惜這兒的桃花還沒有開,咱們原先住的鬼地方……不,山谷的桃花可開得正豔呢。”

“你喜歡?”

“嗯,還好吧。”相比之下,當然更喜歡魚。

聞言,碧靈沒有應話,只幽暗的眸子閃了閃,輕輕彈一下手指。

“啪!”

一聲輕響過後,琉玉忽然聞到了淡淡花香。 抬頭一看,只見那滿樹桃花瞬間綻放開來,粉色花瓣隨風搖曳,豔麗無雙。





第六章

怦怦。

琉玉呆了一下,完全被這盛放的桃花吸引了目光,直到碧靈伸手拈下他發間的一片花瓣,才終於回過神來,怔怔的說:“很漂亮。”

碧靈默默的不說話,有些笨拙的摸一摸他的頭,轉身就走。

“我去抓魚。”

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早已來來回回重複了許多遍。

但琉玉此刻聽在耳裡,心中卻覺溫溫暖暖的,似有萬千柔情輾轉纏綿。

這個人抓魚送他。

這個人說要保護他。

這個人……

可惜都是假的。

不過是一場騙局。

想到這裡,琉玉突然覺得呼吸一窒,不知怎地,竟莫名的心慌起來。 不過他這異樣情緒只維持了片刻功夫,當瞧見碧靈抓來的魚後,馬上又哭笑不得了。

碧靈這回抓了五條魚。

唔,這個不是重點,重要的是……某人竟然把魚擺成花瓣的形狀送給他!

望著那幾條還在活蹦亂跳的鮮魚,琉玉剛才的一點感動立刻消散無踪,嘴角一下下抽搐著,好不容易才擠出笑容來,乖乖收下了碧靈的禮物。

而碧靈則始終板著張臉,瞧不出什麽情緒,唯獨眼眸亮晶晶的,似乎心情大好,轉個身又去忙別的事情了。

琉玉見他呆成這樣,應該也惹不出麻煩來,所以抽空去找了幾隻​​妖怪敘舊。 回來時已是第二日清晨了,他實在倦得厲害,跟碧靈按慣例親吻過後,便窩回了樹上睡覺。

直睡到傍晚時分才清醒過來。

睜眼一看,魚當然早已抓好了,但碧靈卻還在忙別的。

琉玉終於覺得不對勁了,這笨神仙除了發呆之外,還會幹些什麽? 他恐怕發生意外,連忙跟過去細瞧,結果卻驚訝的發現,他們昨日路過的那棵桃樹旁邊,突然多出了一間竹屋。

那屋子小得很,看上去跟他們從前住的那間差不多,不過稍微破了一點點,似乎隨時都會塌下來。

琉玉眼皮直跳,當然知道這玩意不會憑空出現,不由得抬眼望向碧靈,問:“石頭哥,這個是你弄的?”

碧靈點了點頭,走過來握住他的手,道:“以後我們就住這裡。”

平平淡淡的語氣,但是完全沒有拒絕的餘地。

琉玉的眼皮就這麽一直跳下去,不抱希望的問:“住、住到什麽時候?”

碧靈皺眉望他幾眼,直接把人抱進懷裡,理所當然的應:“自然是住一輩子。”

果然!

琉玉頓覺眼前一黑,簡直欲哭無淚。

碧靈卻是渾然不覺,只抬手撫摸他的背,仍是不知輕重的,問:“喜歡嗎?”

琉玉疼得叫不出聲來,秀氣的面孔皺成一團,拖長了調子應:“喜歡……”

才怪!

他只想佔些便宜就溜的,可沒打算跟這個壞神仙過一輩子。

而且眼前這人錦衣玉冠、容顏俊美,即使失去了記憶,也仍是氣度非凡,現在卻為了自己抓魚砍柴築房子……光是想一想,琉玉就覺得恐怖萬分,忍不住痛苦的轉開了頭去。

碧靈抱著他靜靜立了許久,才略微鬆開手,問:“要吃魚麽?”

琉玉先是點點頭,接著又記起某件事來,搖頭道:“今晚是月圓之夜,正是吸收天地靈氣的好時機,我要快些準備……”

話還不曾說完,就听“!”的一聲輕響,一條烏溜溜的尾巴竄了出來,繞在腰間晃啊晃,緊接著又一對毛茸茸的耳朵冒出來,在風中微微發顫。

見狀,碧靈目光一變,眸色倏地轉深幾分,定定的望著他看。

琉玉連忙按住那兩隻耳朵,拼命的壓下去,解釋道:“這個每到月圓之夜都會變出來,可不是我修行不到家的緣故。”

從前在那結界中不受影響,害他完全忘了月圓這件事,結果弄了個措手不及。 雖然他無論人形還是貓形都是英俊無敵的,但現在這半人半妖的模樣,實在有些不雅。

此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琉玉邊按住自己的耳朵,邊往陰影裡躲去。

碧靈卻突然伸出手,一把扯住了他的耳朵。

“呀,會痛。”琉玉低呼出聲,雙眸水汪汪的,瞬間蒙上了霧氣。

碧靈便減輕一些力道,卻仍是扯著他不放,原本就深不見底的眸子愈發幽暗起來,忽然湊過頭去,在琉玉頰邊親了一親。

琉玉大驚失色,嘴巴開開合合好幾次,方道:“今天的份早已親過了。”

碧靈動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耳朵,認真想了一會兒,淡淡說道:“以後一天親兩次。”

做出這個決定後,他自己似乎覺得很滿意,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繼續揉著琉玉的耳朵玩,完全無視那微弱的抗議聲。

直到玩兒夠了,方才收回手來,問:“你要吸收天地靈氣?”

“嗯。”

“那到樹上去吧。”

邊說邊摟緊了琉玉的腰,輕輕一躍,輕而易舉的坐到了樹上,背靠著樹杆望向月亮,一手逗弄那烏黑的貓尾巴。

琉玉不敢掙扎,只能甩了甩尾巴,乖乖趴在碧靈懷裡,聽他在耳邊問道:“你每個月都會變成這副模樣?”

“……”悲痛萬分的點頭。

“很好。”碧靈的嘴角彎了彎,隱約是微笑的意思,仍舊抱著琉玉不放。

月光靜靜的灑下來,恰好照亮了樹上的兩個人。

碧靈一會兒逗逗那貓尾巴,一會兒又揉揉那貓耳朵,末了再以手為梳,慢慢梳理琉玉烏黑的長發,遇到打結的地方就皺皺眉頭,直接扯斷。

琉玉縮了縮肩膀,哀怨無比的對月長嘆,心中慘叫不已。

──喵嗚

他錯了,他不該隨便打壞主意的,現在可好,便宜沒有占到,苦頭卻吃得十足。

以後騙人騙鬼,就是不能騙神仙!

──喵嗚

誰來救救他啊!






第七章

天色一點點亮了起來。

琉玉一夜未睡,眼見熹微的晨光從窗外照進來,才略微振作精神,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包袱,抬眼望向躺在床上的那個人。

這床也是碧靈昨天弄出來的,同樣的粗製濫造,不過他倒是在上頭睡得很熟。

琉玉心中猶豫得很,掙扎許久,才小心翼翼的走到床邊去,低頭凝視那俊美容顏,嘴裡喃喃道:“仙君啊仙君,不是我喜歡始亂終棄,實在是呆在你身邊太危險了。你將來若是恢復了記憶,肯定會把我碎屍萬段,挖出我的貓心下酒,再扒了我的貓皮墊腳……無論如何,活貓總比死貓好,所以我還是先走一步啦。”

琉玉邊說邊縮了縮脖子,拎著包袱往門外走。

他也知道自己太沒出息,什麽好處都沒撈到,就先臨陣脫逃了。 但若繼續呆在碧靈身邊,未免太過恐怖了些,早晚會被活活玩死的。

而且……

而且他見碧靈修了竹屋,說要跟他住上一輩子的時候,心裡竟有些動搖。 明知道絕無可能,卻還是不受控制的嚮往起那種日子來。

有個人陪在他身邊。

有個人抓魚給他吃。

有個人……說喜歡他。

琉玉這樣想著,剛走到門口就停住了腳步,萬分無奈的嘆一口氣,磨磨蹭蹭的轉了回去。 他為了吸乾某人的精氣,這段日子一直都在努力,後來總算發現了應付護體仙氣的法子。

只不過,非常非常辛苦。

琉玉平時還挺怕痛的,這會兒卻一咬牙,嘴裡念出一串咒語來,慢慢朝碧靈湊了過去。

巨大的力量反彈回來,刮得他臉頰生疼生疼的,連胸口也隱隱作痛,但他不管不顧,仍是低頭再低頭,最後終於吻到了那一片柔軟的薄唇。

觸感冰冰涼涼的,依稀帶了冰雪的味道。

琉玉忽然覺得心底竄起一種陌生的刺痛──那疼痛并不十分厲害,卻在最無防備的時候刺向最柔軟的地方,令他整顆心都抽搐了起來。

但此時天色已經大亮了。

琉玉恐怕碧靈會清醒過來,所以片刻也不敢停留,飛快地直起身,輕手輕腳的走出門去。 他走了好遠好遠,才停一停腳步,轉頭望向來時的路。

那一樹桃花開得正豔。

那竹屋仍是歪歪斜斜的,彷彿隨時都會塌下來。

可惜他不得不繼續往前,任憑視線逐漸模糊,任憑這一切消失不見。

琉玉在南方有個仇家,因而不敢往南,只能一路朝北走。 他心中千迴百轉,腳步卻是輕快得很,甚至還隨手摘下樹葉,又吹起那悠揚動聽的曲子來。

一天的光景很快就過去了。

琉玉又餓又累,打算隨便找棵樹睡上一覺,但剛剛踏進某片樹林,就見四周漫起了濃濃的霧氣。

這是妖怪常使的小把戲。

琉玉對此清楚得很,不覺收斂了心神,屏息傾聽四周的動靜。

樹林裡靜悄悄的,只偶爾傳來幾聲怪響,彷彿什麽東西刮過地面的聲音。

琉玉愈發緊張起來,卻又不好呆立原地,只能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他素來不愛正經修行,只喜歡搞些旁門左道的玩意,所以得罪過不少人,仇家多得數不清。

這一回,不知是誰找上了門來?

正想著,他已經透過濃霧望見了一道影子──那身影在霧氣中模模糊糊的,待走得近了,才知道是個背影,穿一身黑色的衣衫,頭髮卻是火紅的顏色。

琉玉只望一眼,便曉得這個人是誰了。

他的腿當下有些發軟,定在了原地不敢動彈,眼睜睜瞧著那人轉過頭來──那是一張相當俊俏的臉孔,眉分柳葉,眸如秋水,簡直尋不出一點瑕疵。 但正是因為太過好看了,反而透著一股妖邪之氣,令人心生寒意、毛骨悚然。

琉玉與那人對望著,感覺頭皮陣陣發麻,抖著聲問:“練大哥,你怎麽會在這裡?”

那姓練的男子輕輕哼了一聲,臉上微露笑容,連聲音也是軟綿綿的,道:“還不是為了你?”

“是因為……那枚朱果麽?”

“小貓妖,你真是好大的膽子,連我的東西也敢偷。”說話間,那人一步步朝琉玉走過來,火紅的長發隨風飛揚,顯得格外妖嬈詭異,柔聲道,“你把我的朱果藏哪兒去了,嗯?”

琉玉知道今日在劫難逃,只好閉了閉眼睛,老老實實的答:“早就吃了。”

“吃了?朱果若是好好煉化,可以製成起死回生的靈藥,也可以助我大增妖力。如此寶貝的東西,你就這麽糟蹋了?”那人說話的時候,眼角微微上挑,現出一種異樣的風情來,不像是在找人算賬,反倒像在調情。

琉玉卻嚇得冷汗直流,勉強擠出個笑容來,道:“練大哥都有一千多年的道行了,哪裡還用得著什麽朱果?誰不知道南邊這許多妖怪中,就屬蛇妖練千霜最最厲害。”

“油嘴滑舌。”練千霜又是一笑,突然抬手捏住琉玉的下巴,直直望進他眼睛裡,問,“你知不知道,我再過幾個月就要跟鬼王比試了?若因為沒有朱果而輸給了他,你要怎麽賠我?”

琉玉眼珠子一轉,嘿嘿笑道:“練大哥本領高強,又生得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就算輸給了鬼王,也一樣能抱得美人歸。”

他其實並不清楚眼前這人跟鬼王的過節,只曉得那一妖一鬼從前喜歡上同一個女子,為此明爭暗鬥、打打殺殺,沒完沒了的鬥了幾百年,依然勝負難分,誰也不曾贏得美人芳心。

果然,練千霜聽完這話後,立刻微笑起來,慢慢鬆開了手。

“你這張嘴裡說出來的話,我可真是愛聽。可惜,以後恐怕再也聽不著了。”說著,伸手在琉玉腹部一按,眸中陡然殺氣大盛,一字一頓的說,“朱果雖然沒有了,但挖出你的內丹來吃了,效果也是一樣。”






第八章

琉玉早料到練千霜會突然發難,所以剛才說話的時候,悄悄把妖力凝到了指尖,這會兒趁其不備,猛地朝他眉心刺了過去。

練千霜瞇了瞇眼睛,急急後退。

琉玉便順勢甩開他的手,轉身就逃。

四周依然濃霧瀰漫。

琉玉分不出東南西北,只顧一個勁的往前跑,心中將許多咒語默念一遍,估計這回是兇多吉少了。

他當初以為那朱果是樣寶貝,所以才千辛萬苦的偷來吃了,哪知​​根本沒什麽用處,反而惹來了殺身之禍。

從頭到尾都是自找苦吃,簡直……就跟他騙那個笨神仙一樣。

嘖,為什麽每次每次都這麽倒霉啊?

琉玉越想越覺得委屈,然而還來不及抱怨,那怪異的刮地聲便又響了起來,緊接著就見一條巨蛇從旁邊竄出來,恰恰擋住了他的去路。

咦? 姓練的竟然現出原形了?

琉玉大吃一驚,再次轉了個身,慌忙往另一個方向逃跑。 但剛邁出步子,就被那蛇尾捲了回來,在地上重重摔了兩摔。

他被震得頭暈目眩,睜眼一看,只見那巨蛇張開了血盆大口,正毫不留情的朝他咬過來──原來姓練的嫌挖內丹太麻煩,打算把他整隻貓都吞下去!

琉玉從未想過自己會葬身蛇腹,當下什麽法子都想不出來了,只能掙扎著等死。 當可怕的黑暗壓覆下來的時候,他腦海裡突然閃過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

長身玉立,容顏如畫。

奇怪,怎麽會是那個笨蛋?

──喵

一聲慘叫過後,琉玉又一次被巨大的力量甩了出去,摔在地上連滾數圈。 他全身上下都疼得厲害,急忙伸手摸了一摸:頭在,手在,腳也在。

哎? 他還沒有被蛇妖吃掉?

正疑惑間,耳邊傳來“嘶嘶”的幾聲怪響。

抬頭一看,卻發現剛剛還在他腦海裡蹦躂的青衣男子,此刻卻站在了這濃濃的霧氣之中,正一臉寒意的瞪視那條巨蛇。

碧靈怎麽會在這裡?

琉玉手軟腳軟,全身上下一點力氣也沒有,唯獨胸口傳來陣陣悸動,耳旁盡是自己心跳的聲音。

那個說要保護他的人……果然出現了。

濃霧中,一人一蛇仍在對峙。

巨蛇盤身而立,一下一下的吐著紅信子,赤紅的眼眸裡滿是冰冷殺意,瞧上去駭人至極。

碧靈卻是不為所動,一手負在身後,另一手駢指如劍,面無表情的與它搏鬥起來。

那巨蛇眼放紅光,每一次攻擊都是凶狠毒辣,陰險到了極點。 而碧靈則是鎮定得很,身形時上時下、飄忽不定,輕輕巧巧的避開攻勢,再在最恰當的時候予以反擊。

沒過多久,巨蛇就開始節節後退了。

但就在它顯露敗象的時候,眼中光芒突然一閃,猛地甩動蛇尾,直直朝呆坐一旁的琉玉掃去。

琉玉料不到有此一招,根本來不及躲避。

碧靈自然也料不到,不過他的速度卻快得很,足下輕輕一點,轉眼便已經擋在了琉玉身前,狠狠拍開了那肆虐的蛇尾。

巨蛇吃了一痛,在地上翻滾幾下之後,逐漸被紅色光芒包圍起來,片刻後恢復人形,又變回了那一頭紅發的俊美男子。

他的臉色比先前難看許多,一手摀著胸口,顯然是受了內傷了,原本的妖冶笑容卻仍掛在臉上,冷冷的問:“閣下是什麽人?為何來壞我好事?”

琉玉心頭一跳,恐怕某人把“石頭”這個大名說出口來。

幸好碧靈根本就不理會,只轉身把坐在地上的琉玉拉了起來,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沈聲道:“你受傷了。”

這聲音冰冰冷冷的,與平常並無兩樣,卻分明是含了怒氣的。

琉玉不由得抖了一抖,小聲道:“一點小傷。”

“我說過要保護你的。”碧靈的嗓音愈發冷淡下去,眉頭蹙得死緊,也不知是在生誰的氣,“​​為什麽跑到這麽遠的地方來?我等了整整一天,都不見你回來。”

“唔……”琉玉支支吾吾的答不出來,心知若是說了實話,自己就算有九百條命也必死無疑。

碧靈惡狠狠的瞪著他的頭頂,眼見這貓妖越縮越小,最後挫敗似的咬了咬牙,不再追問下去,只一把將人拉進懷裡,認認真真的吩咐道:“以後乖乖呆在我身邊,一步也不許離開。”

說完之後,眉頭仍是皺著,好像還有什麽事情沒有完成。

他仔細想了一會兒,突然捧起琉玉的臉來,略嫌粗魯的吻了過去。

“唔唔……嗯……”

這次的力氣同樣大得過分,琉玉馬上就暈頭轉向了。

一吻過後,碧靈的表情才變得柔和幾分,心滿意足的摟緊了琉玉的腰,轉頭望向被忽略許久的蛇妖練千霜。

練千霜目睹了這麽一場好戲,自然已經清楚他們兩人的關係了,臉色忽青忽白的,微微笑道:“看來閣下是定要跟我作對了?”

碧靈不說話,左手環在琉玉腰上,右手輕輕一揮,竟將這林中的霧氣凝結成了一把冰劍,遙遙指向練千霜。

僅僅一個眼神,卻是殺氣凜然。

練千霜面容一變,脫口道:“仙氣?你究竟是什麽人?”

碧靈依然不言不語,只輕輕揮出一劍。

光是那劍氣,就逼得練千霜後退數步,幾乎吐出血來。 他神色變了又變,目光在碧靈與琉玉之間來來回回,末了嫣然一笑,道:“既然閣下定要護著這隻貓妖,那我也不好不給面子。今日時辰不好,日後若是有緣,我再向閣下討教高招吧。”

說著,袖子一甩,便在那霧氣中隱去了身形。

臨走之前,卻是狠狠剜了琉玉一眼。

琉玉被他瞪得背脊發涼,腿一下就軟了,深怕這陰險毒辣的蛇妖瞧出什麽端倪來。

而碧靈則是皺了皺眉頭,提步欲追。

琉玉嚇了一跳,連忙扯住他的胳膊,問:“石頭哥,你追過去幹什麽?”

“他傷了你。”冰冷的語氣了帶著些怒意,聽那意思,似乎是要替他報仇了。

琉玉心中小小感動了一下,但想到蛇妖詭計多端,萬一戳穿了自己的謊話,豈不是死定了? 連忙攔住碧靈的去路,哎喲哎喲的叫兩聲,道:“糟糕,我的包袱不見了。”

一面說一面四處找尋。

碧靈不耐煩的哼了哼,手腕一翻,那冰劍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卻是一隻不起眼的小包袱。

然而琉玉伸手去接的時候,包袱的結莫名鬆開了,裡面的東西嘩啦啦掉了一地。

全是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

銅鈴鐺,長命鎖,小泥人……都是那天進城的時候,碧靈一樣樣買來掛在琉玉身上的。 他也不知著了什麽魔,逃跑前竟把這些東西包著帶走了。

兩個人望著那一地的東西,靜靜的不說話。

琉玉的臉有一點點紅。

最終還是碧靈彎下腰去,把那些不值錢的小玩意收拾起來,將包袱背在了自己身上,然後牢牢握住琉玉的手,面上表情平平靜靜的,道:“我們回家。”






第九章
家?
琉玉將這個字默念一遍,陡然想起那一樹盛開的桃花,以及那間歪歪斜斜的破竹屋。 正因為身旁的這個人,他才有了一處……可以回去的地方。
假的!
全都是他編造出來的假象!
琉玉在心中這樣大喊,但是卻捨不得鬆開手。
天下之大,只有這個人會笨拙的抓魚討他歡心。
天下之大,也只有這個人會衝出來保護他。
就算是假的又如何?
他這些年坑蒙拐騙,不知從別人那裡偷來了​​多少東西,這回可不可以稍微貪心一點,連神仙的心也一併偷了?
琉玉這樣想著,不覺笑了一笑,嘴裡盡是苦味。
碧靈聽得動靜,馬上轉回頭來瞧他一眼,那模樣仍有些氣呼呼的,將手握得更緊一些,似乎深怕他逃跑。
兩個人默默的往前走。
四周靜得厲害,山路崎嶇難行。
他們手牽著手走了許久許久,才在天亮之前回到揚州城外的那間竹屋。
屋外的桃花豔麗如初。
琉玉突然發現,自己無竟比想念這個“家”。 不過還來不及多看幾眼,就被碧靈一把扯進屋裡,重重摔到了床上。
碧靈把破門隨便一關,自己也在床沿坐下了,雙手抱臂,定定的望住琉玉看。 那素來冰冷的眸子裡,此刻盈滿了複雜感情,認認真真、一絲不苟的盯著琉玉,打定了主意不再讓他離開。
瞧那架勢,倒像琉玉變成了水中的魚,而碧靈則是一心守著的那隻貓。
琉玉越看越覺得他這樣子有趣,不由得低低笑出了聲來。
碧靈立刻拿眼睛瞪住他,惡狠狠的問:“笑什麽?”
“你生氣了?”
“哼。”
“你打算這樣守我一輩子?”
“哼。”
“對不起,我再也不敢啦。”
“哼。”
碧靈越是不理人,琉玉就笑得越開心,慢慢湊過身去,將頭蹭進了他的懷裡。
碧靈神色一變,動作僵硬的抬起手,放下,再抬手,最後終於摟緊了琉玉的腰,輕輕撫摸他的背。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亮起來了。
琉玉原本並未受什麽重傷,只是摔來摔去的時候擦破了皮,臉頰上有幾處血痕,但在日光下一照,卻難免有些可怕。
碧靈瞧得一清二楚,眸子瞇了瞇,騰得泛起殺意,冷聲道:“不該放過那條蛇妖的。”
緊接著又皺緊眉頭,抬手去揉自己的額角,俊美的面容微微扭曲。
琉玉嚇了一跳,忙問:“怎麽?你也受傷了?”
碧靈擺擺手,道:“頭有些疼。”
“是不是一夜沒睡的關係?你快躺下休息。”
碧靈坐著不動,突然說了一句:“我試著回想了一下從前的事情。”
“咦?”琉玉呼吸一窒,掌心里頓時滲出冷汗,“想、想起什麽了嗎?”
“沒有。”碧靈搖了搖頭,表情仍是淡淡的,一個字一個字的​​問,“我若是恢復了記憶,你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他直勾勾的盯著琉玉瞧。
那眼神幽深如水,彷彿能透到人的心裡去。
琉玉心中便似有什麽東西炸裂開來,到處都瀰漫著酸澀的苦味,怔怔的說不出話。
碧靈抱緊了他,接著說道:“為什麽要走?我昨天醒過來的時候,哪裡都找不到你……抓來的魚全都死了……太陽下山了,你還不回來……我說了要保護你的,結果你還是受傷了……”
語無倫次說服其他人。
琉玉卻全都懂了。
這個人沒有從前的記憶,他睜開眼睛後,看見的只有自己,全心全意信任的……也只有自己。
他怎麽能這樣狠心,丟下他一個人不管?
琉玉眨了眨眼睛,將眼底的霧氣逼回去,抬頭親吻碧靈的唇,喃喃低語道:“我以後一直一直陪在你身邊,再也不離開了。”
碧靈仍是蹙著眉頭,顯然並不信他,仔細想了好一會兒,方道:“那你跟我一起去抓魚。”
果然,非要時時刻刻守著他,才能放心。
琉玉忍不住笑起來,繼續親吻下去,道:“好啊。不過,今天暫時不吃魚了。”
“那吃什麽?”
琉玉但笑不語,只輕輕吹了一口氣。
屋里頓時暗了下來。
“嘭”、“嘭”兩聲輕響過後,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都冒了出來。
碧靈瞧得呆一呆,眸色逐漸轉深幾分。
琉玉則甩了甩尾巴,用尾巴尖去撓他的掌心,瑩綠的眸子流光溢彩,偏頭笑道:“你喜歡我這副模樣,是不是?”
說話間,毛茸茸的耳朵顫了顫。
碧靈的呼吸驀地急促起來。
他伸手摸了摸琉玉的耳朵,低頭回應他的親吻,輕輕的說:“嗯,我喜歡你。”
那聲音冷冷淡淡的,卻暗藏無限柔情。
兩個人緩緩躺倒在了床上。
碧靈牢牢抱緊懷中的少年,一路親吻下去,仍是不知輕重的,力道大得驚人,似乎要將他揉進身體裡。
琉玉只是微笑。
他害怕的那些仍舊存在。
碧靈不可能永遠失憶下去,一旦恢復記憶,所有的情愛都會化作雲煙。
可他已經無法再逃第二次了。
他的心正一點點淪陷下去……
無路可逃。
怦怦。
碧靈越抱越緊,兩個人的心跳聲重疊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琉玉突然有些恍惚起來。
他曾經騙過許多人,知道謊言被揭穿後的下場,但他竟一點也不害怕。
誰叫他喜歡他呢?
即使前方是萬丈深淵,他也甘願縱身躍下。
真的。
就算碧靈是塊石頭,也是千千萬萬的石頭當中,他唯一喜歡的那一塊。




第十章

“喵……”

跟心上人相擁著躺了一天一夜,直到天亮時才清醒過來的碧靈,一睜開眼睛就听見這微弱的貓叫聲。

身旁的少年早已消失不見。

他大吃一驚,連忙掀開被子,低頭一看,卻見懷中躺著一隻毛色烏黑的大貓──它的體形比普通的貓大上一些,耳朵毛茸茸的,瑩綠的雙眸滴溜溜的轉著,模樣甚是可愛。

“琉玉?”碧靈試探著問一句,伸手輕扯他的耳朵。

黑貓哀怨的眨了眨眼睛,仍是叫:“喵。”

碧靈便一把將他抱住了,問:“你怎麽現出原形了?”

邊說邊來回撫摸那柔軟的毛髮,眼裡光芒閃了閃,似乎心情大好。

黑貓苦於無法說話,只能在他掌心裡蹭啊蹭,繼續喵喵叫。

嗚嗚,他又算計失誤了!

自己的媚術雖然天下無敵,勾引得神仙也大動凡心,但體力卻遠遠跟不上,享用過這一頓“神仙大餐”之後,累得精疲力竭,連人形都維持不住。

嘖,早知道就趁機吸些精氣了,反正碧靈這麽厲害,肯定沒有影響。

琉玉越想越後悔,在床上滾來滾去,狠狠瞪著那神清氣爽的俊美男子看。

碧靈覺得有趣,乾脆將黑貓翻個身,動手去撓它的肚子。

琉玉“喵”的叫了一聲,四隻爪子抱緊碧靈的手,重重咬了上去。

碧靈皺了皺眉,手指隱隱刺痛,心裡卻癢得厲害,似被貓爪子一下一下的勾著,竟然俯下身,張嘴去咬琉玉的耳朵。

一人一貓在床上大鬧起來。

玩得正起勁的時候,忽聽“砰”一聲響,琉玉總算又恢復成了清秀可愛的少年模樣。

“變回來了。”碧靈順勢將人壓在身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顯得有些失望,但眸中很快露出笑意,低頭吻住了琉玉的唇。

“哎呀,怎麽又咬我?”

“等一下,會痛!”

“唔……今天的份早就超過啦……”

一天親兩次的規矩就此被打破,後來究竟親了多少次,琉玉已經數不清楚了。

之後的日子還是跟從前一樣。

不過碧靈果然言出必行,寸步不離的守在琉玉旁邊,而且動不動就拖他到床上去滾一滾,大玩“貓吃神仙”的遊戲。

呃,或者是“神仙吃貓”?

總而言之,他們兩人過得實在太快活了些,完全忘記了身邊的危險。 直到某天夜裡,窗外傳來陣陣怪異的聲響,才憶起還有蛇妖這個大麻煩沒有解決。

那混蛋……真是陰魂不散!

琉玉嘴裡罵個不停,但畢竟做賊心虛,手指有一點點發抖。

碧靈倒是面無表情,只握了握琉玉的手,直接翻身下床,冷聲道:“我去對付他。”

邊說邊拉開了房門。

外頭大霧瀰漫,顯然又是蛇妖搞得鬼。

碧靈冷哼幾聲,目光往那暗夜裡一掃,隨手幻出了一把長劍。 但下一瞬卻皺起眉來,飛快地把劍扔了出去。

“怎麽回事?”

“霧裡有毒。”

“咦?”琉玉嚇了一跳,連忙屏住呼吸,抱著碧靈的手問,“你要不要緊?”

“沒事。”

碧靈皺了皺眉頭,乾脆棄劍不用,只輕輕翻轉手腕。 不過片刻功夫,就有藍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轉。

琉玉知他要用法術,心中不覺緊張起來,深怕一不小心,這人就會恢復記憶。

然而這光芒只跳了幾跳便滅了下去,碧靈更是後退數步,幾乎站立不穩。

“怎麽?你果然中毒了?”

碧靈一臉寒意的瞪視前方,拼命按住自己的額角,道:“頭疼。”

琉玉心中有鬼,聽他這麽一說,自是慌得不成樣子,連忙伸手幫他揉了揉。 借著昏暗的月光仔細一看,卻發現碧靈眉心有一縷若隱若現的黑氣。

與其說是中毒的跡象,倒更像是……走火入魔?

琉玉呼吸微窒,也不管蛇妖還在暗中窺伺,只抱緊了碧靈的腰,問:“上次頭疼是在什麽時候?”

“去找你的那個晚上。”

“不是因為回想過去,而是因為跟蛇妖打了架才疼的,對不對?”

碧靈默然不語。

“你是不是每次使法術的時候,頭都會疼?”

碧靈還是不說話。

琉玉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從前就覺得奇怪,碧靈都已失了記憶,怎麽還會法術? 現在想一想,這家夥根本就是在胡來,一不小心便可能真氣逆行。

琉玉一面懊悔自己太過粗心,一面又擔心蛇妖會突然出現,只得扯了碧靈轉回房裡,道:“石頭哥,我們快逃。”

碧靈不悅的蹙緊眉頭,視線望向黑暗中的某一處,涼涼的應:“我先解決了蛇​​妖再說。”

“笨蛋!”琉玉氣得咬他一口,道,“從現在開始,你什麽法術都不能用。”

他難得這樣強勢,話說完之後,就把房門一關,在屋子裡來回走幾圈,打算跳窗逃走。

碧靈的額角仍在抽痛,態度卻是不急不緩的,竟理所當然的收拾起東西來,還把他送琉玉的那些小玩意都塞進了包袱裡。

琉玉瞧見了,當真是哭笑不得,自認沒什麽東西要帶的,只從枕頭底下翻出了一隻碧綠的瓷瓶。

那瓶子普通得很,琉玉卻小心翼翼的捧在手裡,掀開蓋子瞧一瞧裡頭的東西,再望一眼認真收拾包袱的碧靈。 然後深吸一口氣,把瓶子藏在了最貼近胸口的地方。

這碧綠瓷瓶也是他從別處騙來的。

裡頭的東西名喚魔鬼花粉,據說能令神仙動情。

而現在……只剩下最後一點點了。






第十一章

魔鬼花粉快用完了。

碧靈又一個勁的說頭疼。

他恐怕……很快就會恢復記憶了。

琉玉怔怔的出著神,陌生的恐懼如同窗外無邊的黑夜,一下就攫住了他的心。

這麽疼。

旁邊的碧靈倒是收拾好了包袱,動作自然的背在身上,走過去輕拍琉玉的肩,問:“不逃嗎?”

“啊,”琉玉立刻清醒過來,牢牢握住碧靈的手,道,“這就走。”

邊說邊打開窗子,身形靈巧的躍了出去。

碧靈面色微沈,顯然並不喜歡這個方式,不過在琉玉的催促下,不得不黑著臉跳了窗子。

外頭霧氣茫茫。

琉玉挽了碧靈的胳膊,摸索著在黑夜中大步前行,時刻提防藏在暗處的蛇妖。

練千霜陰險狡詐,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們,而碧靈現在這副模樣,又絕對不能使用法術,自己能護得住他嗎?

而且他對神仙一點也不熟,完全不知走火入魔會有什麽下場,若放著不管的話,會不會有性命危險?

嘖,真是麻煩!

誰叫他這麽笨,明明是打算戲弄人家的,結果卻賠進了自己的一顆心。

琉玉想著想著,忍不住在心里大罵起來,當罵到那個罪魁禍首的時候,他猛地震了一震,某個念頭一閃而過。

對了,神仙的事自然該交給神仙來解決。

而揚州附近的某座山上,正住著一個沒啥本事的笨神仙。

琉玉當初就是因為撞破了那家夥的奸情,才會被莫名其妙的變掉,順便再砸到碧靈頭上的。 一切既然因他而起,如今當然要他賠償損失。

琉玉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望了身邊的碧靈一眼,壓低聲音道:“石頭哥,我有個姓張的朋友,就住在前頭那座落霞山上,咱們先去找他吧。”

“朋友?”碧靈瞇了瞇眼睛,表情有些不悅,“保護你的話,我一個人就夠了。”

咦?

他這語氣……怎麽酸得厲害?

簡直像在吃醋。

琉玉面上紅了紅,連忙解釋道:“咳咳,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話還不曾說完,腳下就踩中了某樣柔軟的物體,緊接著便覺冰涼的觸感蔓延開來。

“蛇!”

琉玉驚呼一聲,這才發現他們兩人早已被群蛇包圍,無數的小蛇正沿著雙腳蜿蜒而上,“嘶嘶”的吐信聲在暗夜裡尤其駭人。

他的腿立刻就軟了,一時動彈不得。

碧靈卻只冷哼一聲,幽深的眸子裡染上寒意,手掌隨意一揮,便將滿地的小蛇活活凍住了。

琉玉瞧得呆了呆,剛想阻止他濫用靈力,耳旁就響起了似有若無的輕笑聲──那聲音妖嬈嫵媚,似能酥到人的骨頭里去,但聽得久了,卻令人遍體生涼。

隨著這聲音漸漸逼近,一道人影從濃霧中走了出來,火紅的長發直垂腰際,過分英俊的面孔上含了微笑,擊掌讚道:“閣下真是好本事。”

碧靈哼了哼,根本不理他。

琉玉則是頭皮發麻,勉強笑道:“練大哥,好久不見。”

“怎麽?你也認為久得很嗎?”練千霜嫣然淺笑,眼底泛起點點寒意,道,“我可迫不及待地……要將你一口吞下去呢。”

聞言,碧靈皺了皺眉,馬上抬起手來。

琉玉卻先一步擋在了他的面前,繼續笑啊笑,道:“我這麽點能耐,光是給練大哥你塞牙縫都不夠,就不能放我一條生路嗎?”

邊說邊握了握拳,悄悄凝聚他那一點可憐的妖力。

琉玉知道自己法力低微,光是想保住這條小命就有難度了,但至少……要護住自己身後的那個人。

所以他乾脆鋌而走險,不等練千霜靠近,就主動衝了上去,掌心裡光芒大盛,咬牙切齒的撞過去,一心與他拼命。

這一舉動完全出乎另外兩個人的意料。

練千霜只覺碧靈很難對付,琢磨著何時出手才好,倒是絲毫沒把小小貓妖放在眼裡,因而猝不及防的挨了一擊,胸口氣血翻騰,幾乎跌倒在地。

而琉玉用盡全身的妖力之後,更是臉色慘白,喘息道:“石頭哥,快逃!”

奈何碧靈動也不動。

他靜靜立在原地,素來冷若冰霜的面容微微扭曲著,長發無風自動,黑眸裡隱隱透出無形的怒氣,眉心的黑線愈發明顯起來。

短短一瞬,周遭的樹木都結成了寒冰,彷彿陷入冰天雪地。

琉玉嚇得不輕,掙扎著走回去,叫道:“笨蛋,你怎麽又用法術了?”

碧靈不答話,只一把將他按進懷裡,牢牢摟住,再狠狠的瞪向蛇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膽敢弄傷你的人,我絕不輕饒。 ”

說話間,抬手,輕輕一揮。

僅僅是一道掌風,就逼得練千霜後退數步,臉頰上多出了幾道血痕。

眼見碧靈繼續動手,練千霜自是心驚不已,慌忙念出了長長的咒語來。 但他無論使什麽法術,都馬上被壓了下去,腳底漸漸結冰,臉上也化出了大片的蛇鱗。

他面色變了又變,不由得脫口問道:“你究竟是妖是魔?”

碧靈哼了哼,什麽話也不說,衣袖一揮,又是一道冷風掃過去,分明是要置他於死地了。

練千霜這才發現自己小看了此人,先前下得毒根本毫無效果,他一時進退不得,只好繼續僵持下去,慢慢化出了巨大的蛇形,猛地往前一撲。

碧靈早有防備,一手護緊懷中的琉玉,另一手駢指如劍,從蛇身上重重劃了過去。

驚天動地的慘叫。

巨蛇在冰雪中翻滾幾下之後,突然被一團白光包圍,轉瞬失去了踪影。

有人暗中助他?

碧靈的眸子沈了沈,抬腳欲追,但額角突然傳來尖銳的疼痛,令他連一步也邁不開去。

琉玉先前一直被按在他懷裡,直到這時才透了口氣,問:“蛇妖呢?死了?”

“又逃了。”碧靈的臉色難看至極,顯然怒意未消,但對上琉玉的目光後,卻添了幾分溫柔之色,緩緩往地上倒了下去。

琉玉見他眉心黑氣纏繞不去,頓時手足無措,顫聲問:“是不是……頭疼得厲害?”

“這裡危險得很,別離開我身邊。”碧靈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盡力握住琉玉的手,道,“我會護你周全的。”

說話間,嘴角卻淌下了血來。





第十二章

琉玉一下就呆住了。

早吩咐過不許再用法力的,這人怎麽就是不聽?

雖然知道碧靈是為了保護他,但還是情願……受傷的人是自己。

四周安安靜靜的,不知還有多少危險潛藏在黑暗之中。

所以琉玉雖然心疼得很,卻還是很快就鎮定了下來,伸手拭去碧靈嘴角的血漬,柔聲問:“痛嗎?”

搖頭。

琉玉於是俯下身去,輕輕吻住他的唇,直到那血腥味同樣在自己口中瀰漫開來,才咬一咬牙,道:“咱們接著往前走。”

若能找到那個姓張的神仙,碧靈應該就有救了吧?

但萬一找不到呢?

萬一來不及呢?

碧靈……會不會死?

琉玉光是這麽想一想,就覺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冷得全身發顫。

而碧靈緊皺著眉頭,顯然是極痛苦的,卻什麽話也沒說,只掙扎著站起身來,扶了琉玉的胳膊大步往前。

剛走出幾步,就听“砰”的一聲,兩個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原來琉玉早在攻擊蛇妖的時候就用盡了妖力,再加上吸進不少毒霧,體力早已到了極限,根本支持不住。 但他恐怕拖得越久情況越糟,只好強迫自己打起精神,拖著碧靈繼續朝前走。

碧靈此時已是神智不清了,眼前模模糊糊的閃過許多場景,嘴裡一遍遍的喚:“琉玉琉玉琉玉……”

琉玉一面擔心他的身體,一面又怕他恢復記憶,每走一步都是艱難萬分。

夜色深沈,四周迷霧尚未消散,前方的路更是長長漫漫,幾乎看不見盡頭。

正恍惚間,遠處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就有人誇張的驚呼道:“這邊的樹林怎麽都結冰了?哎呀,好重的妖氣,該不會有妖怪在附近打架吧?”

那語氣聽來興奮得很,似乎迫不及待的要看熱鬧。

琉玉心中一動,連忙循聲望去,只見濃霧終於消散開去,遠遠走來了兩個年輕男子──其中一個灰衣長衫,面容普通,只一雙桃花眼眨啊眨的,十分勾人。 另一個則是一襲白衣,手中握了把青色紙傘,眼眸含情含愁的,眉目間帶了江南特有溫潤氣質,彷彿剛從畫中走下來一般。

琉玉四下一望,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已走到了落霞山腳下,迎面而來的灰衣人名喚張兆玄,正是他要找的那個笨神仙。

對方顯然也瞧見了他,微微一怔之後,脫口道:“咦?你們變回來了?”

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之下,琉玉頓覺怒火翻騰,張嘴就罵:“混蛋!你莫名其妙的把人變去那種鬼地方,難道沒想過後果會多嚴重嗎?而且,你從來都沒有打算把我救回來吧?若非我運氣好逃了出來,恐怕就得在那里呆上一輩子了!”

“哈哈,”張兆玄被他說得心虛不已,乾笑道,“你也知道我的法術只是半調子,把人變走很容易,再變回來卻是千難萬難。”

頓了頓,望一眼琉玉身旁的碧靈,道:“奇怪,你們當初是一前一後消失的,回來的時候怎麽在一塊?”

琉玉心頭跳了跳,這才想起正經事,轉頭望向旁邊的碧靈,卻發現他早已昏迷不醒了,當下嚇得不輕,急急叫道:“救他!”

“啊?”

“笨蛋!你看不出他受傷了嗎?快救他!”

“呃……”張兆玄一頭霧水,磨磨蹭蹭的走過去,將碧靈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點頭道,“確實是受傷了。”

“嗯。”

“而且傷得不輕。”

“沒錯。”

“這要怎麽救?”

“... ...”

琉玉氣得臉都黑了,指甲倏地伸長數寸,狠狠朝張兆玄抓了過去。

“混蛋!你這樣還好意思說自己是神仙?”

張兆玄險險避了開去,萬分委屈的嚷:“咳咳,我雖然不會救,但我家葉青會啊。他可是神醫呢。”

邊說邊退回那白衣公子身邊,極自然的摟住他的腰,湊過去重重親了一口。

葉青微微一笑,眼眸裡笑意盈盈的,目光既溫柔又寵溺,但轉到琉玉身上時,卻變得幽深了幾分,淺笑道:“若要救人的話,我倒可以試試的。”

那嗓音溫溫軟軟的,極為動聽。

琉玉卻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眼前這人的容貌雖然比蛇妖差了一大截,但論起恐怖的程度,卻是不相上下。 唔,不對,還是葉青更可怕一點點。

琉玉心中恐懼萬分,但畢竟是救人要緊,只得硬著頭皮道:“那就麻煩葉公子了。”

葉青仍是微笑,那模樣實在溫和無害到了極點,替昏迷中的碧靈診斷過後,低頭沈吟道:“他體內真氣紊亂,恐怕是濫用靈力,導致仙氣反噬的緣故,倒沒有什麽性命危險。不過這種失誤,按說連最低等的妖怪也不會犯,他怎麽會……”

說著,若有所思的瞧了琉玉一眼。

琉玉知道瞞不過去,只好扭頭望向旁邊,道:“他失憶了。”

“哎?好好的怎麽會失憶?難道又是我害的?”張兆玄聞言,立刻大驚小怪的叫起來。

葉青卻只盯著琉玉看,忽的笑了一笑,壓低聲音問:“魔鬼花粉好不好用?”

琉玉呼吸一窒,頓時握緊了拳頭,悶悶地不說話。 魔鬼花粉就是他從葉青那兒騙來的,現在想來,真是悔不當初。

如果不曾騙碧靈喜歡上自己……

如果不曾賠進自己的心……

如果……

就不會這樣痛苦了吧?

想著,卻仍是握緊了碧靈的手,牢牢望住那毫無表情的俊美容顏,啞聲道:“救他。”

葉青便了然的點點頭,垂了垂眸子,慢條斯理的微笑:“要救他當然容易得很,不過待他清醒之後,可就會恢復記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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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早已料到會是這麽個結局了。

但琉玉聽到那句話後,還是覺得耳邊嗡的響了一下,胸口翻江倒海般的疼痛起來,幾乎站立不住。

隔了許久,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問道:“若不讓他恢復記憶呢?”

“他控制不住體內逆行的真氣,遲早都會爆體而亡。”說著,伸手指了指碧靈眉心的那縷黑氣。

琉玉咬一咬牙,覺得嘴裡盡是血味,也不知是碧靈的血,還是他自己的。 短短片刻功夫,對他而言卻像一輩子那麽漫長,最後終於闔上雙眸,輕輕吐字:“救他。”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用盡了他全身的氣力。

因為清楚知道,碧靈一旦恢復記憶,就再不是一心一意喜歡他、竭盡全力保護他的石頭,而是從前那個冷心冷情的壞神仙了。

猶記得初次相遇,他不過是拋了個媚眼,那人就一掌打得他現出原形,差點死在山里。

如今……

如今那人清醒過來,知道自己被他騙得團團轉,還不直接扒了他的貓皮?

想到這裡,琉玉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但面容實在僵硬,竟連一個笑容也無法成形。

葉青見他這副模樣,不由得嘆了口氣,道:“魔鬼花粉是用來勾人的,你該不會假戲真做,反而陷進去了吧?”

琉玉只是低著頭,並不答話。

葉青於是不再多問,僅是揮了揮袖子,道:“這地方不好救人,先回山上再說。”

話落,只見光芒一閃,幾個人移形換位,轉瞬到了落霞山的山頂。

山頂上樹木鬱鬱,掩映的翠綠之下,隱約可見一間木屋,屋外種著大片的藥草,環境十分清幽。

琉玉知道葉青本領高強,應該能救碧靈的性命,總算寬​​下心來,頓覺濃濃的倦意席捲全身,將碧靈扶進屋子裡後,自己也軟倒在了床頭。

此時天色已經亮了起來,葉青進進出出的準備東西,張兆玄抽空扯了他的胳膊,躲到角落裡小聲嘀咕:“你都幾百年沒行醫救人了,真的沒問題嗎?萬一治壞了怎麽辦?”

葉青微微笑,神色自若的應:“正好拿他來試一試啊。”

“... ...”

張兆玄眼皮跳了跳,一時無語。

葉青便笑瞇瞇的進了屋,走到床邊去擺弄了一下昏睡中的某人,然後取出銀針來,找准了穴位打算下針。

哪知碧靈恰在此時睜開眼睛,反射性的揮出一掌,霎時間寒氣逼人。

守在旁邊的琉玉嚇了一跳,慌忙制住他的胳膊,道:“別亂動!這個人……是我的朋友。”

碧靈皺了皺眉,一把將琉玉摟進懷裡,仍是瞪住葉青看,似乎做好了隨時跟他拼命的準備。

葉青難得驚訝了一下,挑眉道:“他倒變得真多。”

琉玉面上發燙,卻也無暇理會他的調侃,隻小心翼翼的揉了揉碧靈的額角,解釋道:“這位葉公子正在替你治病。”

“我有什麽病?”

“你不是頭疼得厲害嗎?葉公子是大名鼎鼎的神醫,他幫你治過之後,就不會……再痛啦……”琉玉竭力裝得無動於衷,但將話說出口時,仍舊是斷斷續續的,極不自然。

碧靈平日雖然有些呆,對琉玉卻相當上心,這會兒見他神色古怪,立刻就起了疑心,冷冷的說:“你騙我。”

琉玉窒了窒,不知如何作答才好,但馬上又擠出笑容來,道:“無緣無故的,我幹什麽騙你?你治好病後,就能恢復記憶了,你難道不想記起從前的事嗎?”

聞言,碧靈伸手摸了摸琉玉的臉頰,雖然信了幾分,心中卻仍有疑惑。

琉玉抓住他那隻手,深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好了,快點閉上眼睛吧。等你醒來之後,就能想起過去的一切了……”

頓了頓,喉嚨裡像卡著根刺,心中無限酸楚,連嗓音都變了,啞聲道:“想起……我們從前多麽相愛……”

碧靈點點頭,終於信了他的話,但仍舊瞪葉青幾眼,認認真真的吩咐道:“你這個朋友瞧來不像好人,千萬別到處亂跑,我醒來後第一個就要看見你。”

到了此時此刻,琉玉已不敢再去看碧靈的眼睛了,只把頭埋進他懷裡,悶悶的說:“當然。”

然後又啞著嗓子喚:“石頭。”

“嗯。”

“石頭。”

“嗯……”

琉玉每喚一遍,碧靈就應一聲,但越到後來,聲音就越低下去。

頭疼得越來越厲害。

碧靈到底敵不過那種痛楚,慢慢閉上了雙眸,逐漸逐漸的昏睡過去。






第十四章

天色陰沈沈的,隨時都會落下雨來。

相貌清秀的少年坐在床頭,手中把玩著一片樹葉,然後湊​​到唇邊去,專心致志的吹起了曲子──那曲調悠揚纏綿、如泣如訴,十分動聽。

一曲吹罷,琉玉低頭瞧了瞧躺在床上的俊美男子,伸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微不可聞的低嘆出聲。

守在門外的張兆玄立刻探進頭來,問:“怎麽樣?他醒了沒有?”

搖頭。

張兆玄便乾脆推門而入,同樣走到床邊坐下了,拍一拍琉玉的肩膀,安慰道:“你也知道我家葉青有多厲害,他說了碧靈今天清醒,那就一定會醒過來。”

“嗯。”琉玉點點頭,勉強笑了一下。

三天前,碧靈因為疼痛而昏睡後,葉青立刻就幫他施了針,又耗費妖力約束他體內紊亂的真氣,總算保住了他的性命。

只不過……

琉玉低了頭,目光依舊落在碧靈的身上,一面希望他快些醒來,一面卻又害怕他恢復記憶。

他與他只是因為機緣巧合才會湊在一起,從來沒有真正相愛過,待這人清醒之後,想起過去的種種欺騙,可不知會多麽生氣。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覺得後悔。

至少,他是真心真意地……喜歡這個人的。

張兆玄眼見琉玉一臉落寞的表情,不由得收斂了笑容,猶豫片刻之後,正色道:“咳咳,小玉啊,我跟碧靈的交情雖然不算太好,但畢竟認識了幾百年,很清楚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失憶時說過的那些話,醒來後可都不能算數。當初我跟葉青相親相愛,又不曾礙著什麽人,他都要跑來破壞,更何況是被你騙得團團轉……”

他這幾天里費盡心思的打聽出了琉玉跟碧靈的事情,知道琉玉是個癡情人後,不覺對他心生好感,連從前的過節也不再追究了。

聞言,琉玉苦笑一下,道:“我明白。”

“那你怎麽還一直守在這裡?這家夥隨時都可能醒過來,到時候下手無情,把你變成死貓一隻,恐怕連我家葉青也救不了你。”

琉玉仍是笑笑,始終那麽直勾勾的望著碧靈,柔聲道:“我答應過他的。待他醒來之後,第一個瞧見的人就是我。”

他也知道應該收拾包袱,趁早逃跑比較好,可是偏偏捨不得離開。 這麽這麽喜歡這個人,能夠多望一眼也是好的,怎麽捨得輕易離去?

而且碧靈如此信任他,縱使在睡夢中也緊緊握著他的手,他怎能不守諾言? 他早已下定決心,以後騙人騙鬼,也絕不再騙自己的心上人。

“但萬一他大發雷霆……”

張兆玄絮絮叨叨的說個不停,可惜琉玉只顧瞧著床上那人,根本沒功夫理會他的廢話。 他沒有辦法,只得摸了摸鼻子,悄悄退出門去。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琉玉無比專注的盯著碧靈看,連天色暗了下去都沒發現,直到床上那人動了一動,他才一陣心悸,猛地屏住了呼吸。

昏黃的月光下,只見碧靈緩緩睜開眼睛,露出了那一雙幽深如水的眸子。 他的眼神有瞬間的迷茫,但隨即變得凜冽起來,如同利劍一般,直透人心。

琉玉心頭跳劇跳,剛欲開口說話,就覺呼吸一窒,竟是被碧靈扼住了頸子。

碧靈一下從床上坐起來,表情不悅的瞪住琉玉看,冷聲問:“這是什麽地方?你是誰?”

咦?

琉玉呆了呆,脫口道:“你不認得我了?”

“怎麽?”碧靈眸子一瞇,手指越收越緊,語氣冰冷至極,“我應該認識你這低等妖物嗎?”

“唔……”琉玉掙扎著想要說話,但因為被掐住脖子的關係,根本出不了聲。

對付這種小妖怪,碧靈向來都是毫不留情的,但此刻見了琉玉痛苦扭曲的表情,他胸口竟然泛起悶來,不由自主的鬆開手,稍一用力,將人狠狠甩了出去。

“砰!”

琉玉重重摔在地上,一時只覺頭暈目眩,疼得爬不起來。 但仍舊努力的抬起頭,一個勁的朝碧靈望過去。

碧靈被他這樣瞧著,心中的煩悶感愈發明顯,乾脆右手一揚,打算再下殺手。 幸好葉青跟張兆玄聽見屋內的聲響,及時闖進門來,吸引了碧靈的注意力。

逃過一劫的琉玉見著他們,立刻叫道:“葉公子,他……他不記得我了!”

“什麽?”葉青沒什麽反應,張兆玄卻先大驚小怪的叫起來,慌慌張張的說,“糟糕,果然把人治壞了!”

邊說邊抱緊葉青的腰,牢牢護在他身前,深怕有人找他家美人算賬。

葉青倒是無動於衷,僅是勾了勾嘴角,笑吟吟的朝碧靈望過去。

而碧靈也神色不善的瞪視著他,冷冷的說:“你成魔了。”

接著又將視線轉向張兆玄,咬牙切齒:“你果然用了定魂咒。”

他這番話前言不搭後語,聽得在場眾人一頭霧水,唯獨葉青若有所思的沈吟片刻,突然問道:“你現在記得些什麽?”

碧靈怔了怔,慢慢皺起眉來,隱約記得自己刺了葉青一劍,張兆玄為了救人,念出了禁忌的定魂咒,自己一心上前阻止,結果卻被一團光芒包圍住了……

咦?然後呢?

他似乎因此掉進了別的空間,但後來發生了什麽事,怎麽他竟想不起來了?

碧靈握了握拳,只覺頭腦中閃過許多模糊的片段,卻偏偏什麽也瞧不清楚。 胸口悶得厲害,彷彿在不經意間失落了極為重要的東西,可他該死的完全記不起來!

想著,目光四處一掃,不知怎地,最後卻落在了先前那黑髮少年的身上。 那一張精緻秀氣的面孔,他絕對曾在別處見過。

碧靈仔細回想一陣之後,總算有了些印象,涼涼的開口道:“我認得你。”

琉玉心中一動,馬上應道:“我……”

“你是山腳下的那隻貓妖。”碧靈輕哼一聲,表情冷冷淡淡的,嗓音如冰似雪,“原來你還沒死。”





第十五章

聞言,琉玉只覺背脊一陣發涼,心底似有什麽東西炸裂開來,無邊的痛楚順勢蔓延,一直流竄到四肢百骸。

碧靈果然不記得他了!

他現在的記憶……應該是回到了失憶之前的某一天。

那冷漠的語氣,那冰涼的眼神,彷彿世間最鋒利的刀刃,一下就扎進琉玉的胸口。 他原本便摔倒在地上,這會兒更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掙扎許久,方才開口說道:“仙君當初那一掌,確實差點要了我的命。”

邊說邊低下頭去,努力壓制住嘴裡的血腥味。

碧靈見琉玉黑髮低垂的模樣,心頭竟抽了一抽,但他從來不將這種無足輕重的小妖放在眼裡,所以很快就轉開頭去,繼續瞪住葉青看。

眼前這人已經成了魔,身上煞氣重得厲害,再加上有個亂七八糟的張兆玄在旁礙事,實在不好對付。

想著,手腕輕輕一抖,馬上就幻出了劍來。

張兆玄見他剛恢復記憶,就又玩“棒打鴛鴦”這一招,實在氣得要命,握了握拳頭,掌心里頓時燃起一團火焰,叫道:“我跟葉青是真心相愛的,你何必三番五次的跑來拆散?”

“真心?這只魔物不過是在騙你罷了​​,情愛這種東西,根本……”話說到一半,碧靈驀地頓住了,有些煩躁的皺了皺眉,不明白額角的刺痛因何而起。

他心裡亂成一片,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又襲了上來,卻怎麽也想不起失落了什麽東西。

自從睜開眼睛後,所有的一切都不對勁。

莫非是中了葉青的邪術?

念頭一起,碧靈馬上就揮動手中的長劍,但剛出了半招,那劍便硬生生的停在了空中,映著他略微扭曲的面孔,顯得異常古怪。

他壓不住自己莫名動蕩的心!

甚至,連法術也不能運用自如了。

果然是著了葉青的道嗎?

碧靈咬了咬牙,心知今日是毫無勝算的,只得將袖子一甩,表情冷厲的哼了幾聲,大步走出門去。

張兆玄見他突然離去,倒是有些納悶,小聲喃喃道:“奇怪,碧靈這家夥古板得很,平常定要趕盡殺絕才肯罷休,今天怎麽打都沒打就走了?”

葉青瞇了瞇眼睛,似乎想到些什麽,卻一句話也沒說,只握了張兆玄的手,大步走到琉玉跟前去,道:“照現在這情況看來,碧靈雖然恢復了記憶,卻忘了失憶時發生的事。”

琉玉仍是垂著頭,低低的應:“嗯。”

那聲音平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張兆玄瞧得心疼,便道:“你是不是受傷了?讓我家葉青給你看看吧。”

沈默。

隔了好一會兒,琉玉才深吸幾口氣,抬手按了按嘴角,霍地站起身來。

他這麽一抬頭,把張兆玄跟葉青都嚇了一跳。

原來琉玉此刻的臉色蒼白得出奇,一雙瑩綠的眸子卻是明亮動人,在暗夜裡透出絲絲妖氣,瞧來十分詭異。 但他自己卻毫無所覺,還這樣笑了笑,道:“打擾這麽久,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

“咦?你打算去哪裡?”該不會想不開去尋死吧?

“去追他。”

“啊?”張兆玄一時沒有聽清,“追誰?”

“石頭……”搖了搖頭,強行壓下翻騰的血氣,再次微笑起來,“不,應該說是碧靈仙君才對。”

張兆玄這才明白他的意思,驚道:“笨蛋,你這不是去找死嗎?”

琉玉閉了閉眼睛,並不應話。

他身體雖然搖搖欲墜,腳步卻極為堅定,動作利索的收拾了一下東西,將那個小包袱背在身上,跟葉張兩人道過謝後,同樣走出門去。

他知道自己受了傷,也知道追上碧靈後會有多麽危險,但是不得不跟上那個人的腳步。

碧靈不記得他了。

忘記過去的那些甜蜜,將他當成了徹徹底底的陌生人。

……這是他絕對料不到的結局。

他情願碧靈醒來後大發雷霆,扒了他的貓皮當墊子踩,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隨隨便便的掃他一眼,然後就冷笑著轉開了頭去。

無論是愛是恨,他希望……那個人心中至少有他。

琉玉一面想,一面加快腳步,靠著微弱的妖力追踪碧靈的方向,結果腳下一個踉蹌,竟重重摔在了地上。

“喵──”他叫出聲來,理所當然的,又是那個人的名字。

那個人說過喜歡他。

那個人說過要保護他。

那個人雖然總是面無表情,但望向他的眼裡,常常含了一絲柔情。

所以,他現在要去到他的身邊。

這麽這麽的喜歡他。

前方縱使有千難萬險,也擋不住他的路。

他要那冰冷的眸子裡再度映上自己的身影,他要帶那個人回桃花林邊的小竹屋,他要每天抓最鮮美的魚送給他,他要……

轟隆!

一聲驚雷過後,雨點終於落了下來。

琉玉覺得身上涼涼的,手腳有些麻木了,在地上躺了許久,才慢慢站起身來,再慢慢邁開步子。

山路崎嶇,地面更是泥濘得很。

琉玉全身虛軟,使不出法術幫助自己,只能一步一步摸索著往前走。 黑夜中,他的臉孔比先前更加蒼白了,身上濕漉漉的淌著水,模樣狼狽至極。 但是那雙眼眸卻依舊流轉著動人的光芒,唇邊甚至還帶了絲笑意。

他是誰啊?

他可是在妖怪中大名鼎鼎的貓妖琉玉!

想要的東西,就算用盡坑蒙拐騙的手段,也一定要弄到手。 如今那個無心無情的神仙……自然也是一樣。






第十六章

雨越下越大。

琉玉跌跌撞撞的走了許久,好不容易才下得山來,正擔心追不上碧靈的腳步,就在山腳處瞧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負手而立,神情淡漠的望著遠方,眸子沈沈暗暗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雨雖然下得極大,卻都被他周身無形的結界彈了開去,因而仍舊是衣袂飄飄的,絲毫不受影響。

琉玉心頭跳了跳,一時有些恍惚。

光是瞧著這個人的身影,他胸口就溢出滿滿的愛戀來,先前有再多的痛苦委屈,也立刻消失無踪,只堅定不移的邁出步子。

一步,兩步……

沈思中的碧靈很快就發現了他的存在,驀地轉過頭來,冰涼的目光隨意一掃,冷聲道:“是你。”

那語氣平淡得很,卻隱隱帶了幾分失望。

他走出山頂的木屋之後,原是應該馬上離開的,但偏偏在這個鬼地方立定了,怎麽也捨不得繼續往前,彷彿……在等待他心中失落的那樣東西。

琉玉可不知他的心思,只是被那冷漠的眼神瞪得全身發抖,勉強開口說道:“仙君舊傷未癒,還是別在此淋雨為好。”

碧靈瞇了瞇眼睛,並不理會他那句話,只道:“你跟葉青是一路的?”

“啊?”

“他究竟對我動了什麼手腳?”

“這個……我、我不知道。”琉玉猶豫再三,到底還是沒有說出真相,畢竟他就算和盤托出,人家也未必相信。

碧靈輕哼一聲,顯然看出了他的掙扎,聲音愈發冰冷起來:“那你跟上來做什麽?”

“我只想瞧瞧你的傷好了沒有?還會不會頭疼?”

“然後再回去告訴葉青?”

“不是!我跟他沒什麽關係。”

“喔?”碧靈只是冷笑,問,“那為何關心我的傷勢?”

“因為……”琉玉閉了閉眼睛,終於不再遲疑,猛地傾身向前,在碧靈唇邊親了一下,大聲嚷道,“我喜歡你!”

轟隆!

又一道雷落下來,照亮了相對而立的兩個人。

碧靈表情震驚的盯住琉玉看,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狠狠揮出一掌,直接將人打飛出去。 他活了幾千歲的年紀,從來不曾被人這樣冒犯過,而且還是隻小小的貓妖!

體內怒火翻騰,碧靈面色陰沈的瞪向琉玉,恨不得就此結束他的性命。 但是眼見那少年渾身濕透的倒在地上,身體抖個不停的模樣,他的手指竟怎麽也動不了了,只冷冷吐出幾個字:“胡說八道。”

“是真的。”琉玉傷得不輕,但仍舊抬頭朝碧靈望過去,雙眸亮晶晶的,“我對你……一見鍾情。”

他說起話來斷斷續續的,氣若游絲,唯獨目光既溫柔又堅定,似能透到人的心底去。

碧靈忽然覺得胸口一陣悸動,竟有些挪不開眼睛,隔了半晌,才將頭轉向一邊,伸手在半空中畫了個圈。

琉玉認得這個手勢,知道他是要施展法術離開此地,心中一急,不知怎地就有了力氣,掙扎著站起身來,撲過去抱住了碧靈的腰。

碧靈猝不及防,根本來不及收回法術,只見白光一閃,把兩個人包裹起來,轉眼就消失無踪。

天旋地轉。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琉玉發現自己站在了另一座山的山腳下。

這山比落霞山略高了些,此刻晨光微露,隱約可見山頂繚繞的霧氣。 四周的空氣乾淨得過分,帶給琉玉巨大的壓迫感,顯見周圍設有極為厲害的結界。

這個地方……莫非就是碧靈住的仙山?

正想著,已見碧靈惡狠狠的瞪了過來,咬牙切齒的說:“你抱得這麽緊,是不想要那對爪子了嗎?”

琉玉知他正在生氣,但好不容易把人抱住了,哪裡捨得放開? 只好冒著變成殘廢貓的風險,一個勁的蹭過去。

碧靈厭惡的皺了皺眉,扯過琉玉的手臂來隨意一甩,就又把人摔了出去。

琉玉這回早有準備,萬幸沒有跌到地上,但踉蹌著退了幾步後,正撞在碧靈設下的結界上,不由得慘叫一聲,迅速的避了開去,緊緊咬住牙關。

碧靈見他這樣,難得的心軟起來,冷笑道:“這地方不是妖怪能來的,你快些回去吧。”

琉玉搖搖頭,掙扎著走回碧靈身邊,又去拉他的衣袖。

碧靈恨不得把那隻爪子剁下來,怒道:“我三番兩次饒你性命,怎麽你絲毫也不知珍惜?”

“我……只是想呆在你身邊。”

“滾!”

“你可以不喜歡我,但不能阻止我跟著你。”琉玉臉容蒼白,面上一點血色也無,眸子卻亮得出奇。

碧靈只覺胸口一窒,那種古怪的煩悶感又竄了上來,令他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靜。

這也是中了邪術的關係麽?

他瞪了瞪眼睛,臉上似覆著一層寒冰,厲聲道:“不能?哼,我現在就讓你魂飛魄散。”

說著,指尖忽然泛起藍色光芒,直直朝琉玉眉心指了過去。

琉玉呆了呆,怔怔盯著面前這人看,並不躲避。

四周安靜至極。

碧靈的手指直伸過去,最後卻在琉玉額前停了下來,很有些氣急敗壞的意思,問:“你不怕死?”

“怕。”琉玉的聲音微微發抖,果然是極恐懼的,但他偏偏站著不動。

碧靈頓時心生疑惑,又問:“那你為什麽不躲?”

琉玉扯動嘴角,慢慢露出笑容來,表情雖然僵硬,目光中卻暗藏了許多柔情,輕輕的應:“我喜歡你。”




第十七章

因為喜歡,所以可以奮不顧身。

因為喜歡,所以能夠勇往直前。

因為喜歡,所以情願……粉身碎骨。

碧靈定定望住琉玉那雙瑩綠的眸子,只覺整個人都要被吸進去一般,心中煩躁不已。 終於一甩袖子,狠狠揮開了琉玉的手,冷聲道:“莫名其妙。”

然後大步往前,頭也不回的朝山里走去。

琉玉自然急急跟上,不過他剛觸到那無形的結界,就見白光一閃,“啊”的慘叫出聲,根本闖不過去。

那熟悉的背影越行越遠,沒過多久,便已消失不見。

琉玉咬了咬牙,乾脆把心一橫,瞬間凝聚起全身的妖力來,一頭往結界上撞去。

砰!

他這一下無異於以卵擊石,馬上就被反彈了回來,軟軟的跌倒在地上。

其實琉玉妖力微弱,光是呆在這滿是仙氣的地方,就已是極重的負擔了,更何況衝破結界? 但是他不肯死心,人都已經倒在地上了,卻還掙扎著伸出手去,一寸一寸的往前挪動。

嗤!

白色的火焰從指尖燃燒開來,耳邊響起皮肉燒焦的聲音。

琉玉感到鑽心的疼痛直刺胸口,身體不受控制的發著抖,幾乎支持不住。

好痛。

碧靈一次次甩開他的手的時候……

碧靈轉身離開的時候……

碧靈冷言相對的時候……

全都這麽痛。

視線逐漸模糊起來,琉玉喘了喘氣,知道自己快要失去意識,但仍是一​​直一直望著碧靈遠去的方向,直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才緩緩閉上了眼睛。

下一瞬,琉玉身上泛起淡淡光芒,整個人蜷成一團,很快就現出了原形,變回那隻皮毛光亮的黑貓。

而他目光一直望著的地方,卻出現了某個青衫男子的身影。

碧靈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麽要折回來,只是頭腦雖然清醒,雙腳卻不聽使喚,走走停停,到底還是轉了回來,打算徹底趕走那隻膽大包天的貓妖,免得……免得因他亂了心。

哪知走到山腳下一看,瞧見的卻是一團毛茸茸的軟物。

妖力用竭而化出原形了?

真是不自量力!

碧靈心中冷笑不已,腳步卻沒有停頓,情不自禁的走到那隻黑貓旁邊,抬腳踢了踢他的背。

“喵──”微弱的叫聲響起,黑貓縮了縮頭,愈髮用力的團起來,身體略略發顫​​,露在外頭的爪子有被灼燒過的痕跡。

碧靈心中一動,臉色突然變得難看至極。

他應該一腳把這軟綿綿的玩意踢開的,但是手卻自己動了起來,小心翼翼的將黑貓抱進了懷裡。

扔掉它!

心底有個聲音這麽喊。

但他手上的動作卻無比輕柔,摸了摸黑貓柔軟的毛髮,再揉一揉那被燒傷的前爪。

扔掉它!

心底的聲音愈發急躁起來。

但他卻面無表情的轉了身,隨手撤掉結界,抱著黑貓走回山里。

碧靈的住所就在山林深處,遠遠看去是座普通的宅子,裡頭種了許多奇花異草,只是因為主人清心寡欲的關係,幾乎沒有什麽擺設,瞧來十分清幽。

而他走進屋子之後,頭一件事便是把懷中的黑貓放到桌上,一下一下的扯那毛茸茸的耳朵。

他果然是中邪了!

隨隨便便放一隻妖怪進山,不受控制的玩著貓耳朵,而且還停不下來!

碧靈的臉色變了又變,眉頭蹙得死緊,心中氣惱萬分,但手指卻一路摸下去,揉完了貓耳朵後,再去逗弄貓尾巴。

嘖,真是糟糕!

碧靈一面翻來覆去的折騰桌上的黑貓,一面想著如何阻止自己,最後總算下定決心,一把按住琉玉得前爪,慢慢催動治傷的法術。

雖然浪費了點,不過只要治好這貓妖的傷,就能讓他變回少年模樣,然後……直接把人丟出去!

想著,他的手心裡泛起光芒來,一點一​​點、溫柔無比的包裹住了沈睡中的黑貓。

“──喵嗚”

不知過了多久,力竭昏迷的琉玉才清醒過來,緩緩睜開眼睛,瑩綠的眸子迷迷糊糊的望向面前之人,極自然的蹭了蹭他的手掌。

柔軟萬分的觸感。

碧靈神色一變,頓覺心頭不可抑制的發起癢來,又想去扯琉玉的耳朵。 但馬上就忍住了,硬生生的收回手,冷聲道:“醒了?還不快變回去?”

“喵?”琉玉偏了偏頭,一時不解​​。

碧靈立刻握住了拳頭,下顎緊緊繃著,一字一頓的說:“我是叫你幻出人形!”

“喵……”琉玉又叫一聲,這才發現自己變成了黑貓的模樣,再瞧碧靈那古古怪怪的表情,頓時豁然開朗。

呀,原來如此。

這人雖然恢復了記憶,但仍舊對貓耳朵沒有抵抗力。

他眨了眨眼睛,非但沒有變回人形,反而“喵喵”叫幾聲,猛地跳進了碧靈懷裡。

碧靈大驚失色,手忙腳亂的應付著懷中的活物,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笨拙的扯住琉玉的耳朵,惡狠狠的說:“你發什麽瘋?快點變回去!”

“喵──”琉玉無辜的拖長聲調,假裝沒有聽懂,故意往他胸口蹭過去。

碧靈簡直忍無可忍,翻轉手腕,又打算使用法術。

哪知琉玉早有準備,身形一扭,動作靈巧的避開了他的手,重新跳回桌子上。

“回來!”碧靈大叫出聲,立刻伸手去抓。

琉玉卻不理他,得意洋洋的舉了舉爪子,縱身往前一躍,輕輕巧巧的跳到了碧靈的床上,將那乾淨的被褥來來回回踩了一遍。

碧靈何曾被人這樣戲弄過,當下氣得失了理智,只想把那隻貓妖抓回來,狠狠地……咬它一口!



第十八章

喝!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碧靈就被自己嚇了一跳。

他這算怎麽回事? 也跟著發瘋了嗎? 不過是隻貓而已,隨便往屋外一丟就成了,何必這樣麻煩?

碧靈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才鎮定心神,一步步朝床上的黑貓逼近。

琉玉轉了轉眼眸,雖然知道自己無路可逃,但絲毫也不害怕,反而軟綿綿的往床上一倒,順勢翻了個身,露出毛茸茸、圓滾滾的肚皮來。

這隻貓……絕對是故意的!

實在太狡猾了!

碧靈耳邊嗡的響了一下,腦海裡閃過許多厲害的法術,每一樣都能把那隻該死的黑貓碎屍萬段,但真正伸出手後,卻只是屈起指頭,輕輕撓了撓它的肚子。

“喵──”琉玉甩一甩尾巴,舒舒服服的閉上眼睛。

碧靈見它這副模樣,終於暗嘆一聲,完全放棄了抵抗,自暴自棄的把黑貓抱進懷裡,一下一下的揉弄它的耳朵。

“喵嗚──”琉玉趁機在他胸口蹭啊蹭,飛快地找了個睡覺的好位置,心中嘿嘿直笑。

哎呀,總算被他抓到某人的弱點了。

從今天開始,百折不撓的小小貓妖順利佔據碧靈仙君的山頭。

喵~

接下來的日子裡,一切都如琉玉所料。 只要他化出原形來,碧靈就拿他沒轍,即使咬牙切齒到了極點,也捨不得趕他出去,反倒還要好吃好喝的養著他。

所以琉玉每天肆無忌憚的在宅子裡亂逛,以貓耳少年的形態四處亂竄,等到碧靈要來抓他的時候,再飛快地變回黑貓模樣,喵喵叫著湊過去撒嬌。

碧靈自然是臉色陰沈、面覆寒霜,但偏偏毫無辦法,只能對著他乾瞪眼。

琉玉於是趾高氣揚的從他腳上踩過去,繼續玩兒自己的。

如此幾天下來,這一人一貓竟是相安無事。

琉玉開開心心的在仙山上住下來,選了碧靈窗外的一棵大樹當睡覺的地方,又將前幾日留在山腳的小包袱尋了回來,細細整理了一下里頭的東西。

長命鎖、銅鈴鐺、玉佩……全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但琉玉卻一樣樣的把玩過去,愛不釋手。

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些甜蜜時光。

當初他跟碧靈手牽著手去城裡閒逛,那人不管瞧見什麽,都要買了來往他身上掛,然後又變出一樹桃花討他歡心。

那個時候,怎麽竟一點也不珍惜?

如今……

如今面對冷漠無情的心上人時,並不是沒有痛楚的,但無論如何都必須堅持下去。 雖然碧靈現在失去了記憶,可終有一天,還是會像從前那樣抓魚送他的吧?

想著,琉玉落寞的笑笑,隨手挑起那隻銅鈴鐺來搖了搖。

叮叮噹當的聲響立刻傳進耳裡。

琉玉覺得有趣,指尖輕輕一轉,眼神迷茫的瞪視前方,自言自語的喃:“石頭啊石頭,你什麽時候才肯喜歡我?”

鈴鐺自然不會答話,只繼續響個不停。

琉玉便微微笑起來,忽然將頭一歪,在那銅鈴上親了一口。

啪!

碧靈恰在此時打開窗子,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兩個人皆是一怔。

最後還是琉玉率先回過神來,手忙腳亂的收拾好東西,笑瞇瞇的跟碧靈打招呼:“仙君,這麽晚還沒睡啊?”

碧靈沒有應話,只惡狠狠的剜他一眼,“砰”一聲關上了窗。

琉玉嚇得縮了縮肩膀,心中略微失望,隨手扯過片葉子來,專心致志的吹奏曲子。 而視線則始終定在那扇窗子上,片刻不離。

哀怨纏綿的曲調在暗夜裡響起來,如泣如訴,十分動聽。

躺在床上的碧靈卻是翻來覆去,怎麽也無法入睡。 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剛才瞧見的場景:面容清秀的貓耳少年坐在樹上,瑩綠的眸子流光溢彩,含笑親吻手中的銅鈴鐺……

心跳莫名加速。

胸口更似燃著一團火,躁動不已。

是妖術!

妖怪勾人的手段千奇百怪,不該被輕易迷惑的。

但少年微笑時的模樣,偏偏就是揮之不去。

碧靈睜眼瞪向一片漆黑的屋頂,心中亂七八糟的,實在煩躁至極。

他從來都是冷心冷情的,絕沒有如此失態的時候,最近究竟是怎麽回事? 怎麽會被一隻貓妖左右了心神?

嘖!

下一次……絕對要把那隻貓趕出去!

碧靈越是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就越是不由自主的想念琉玉,正氣惱間,忽聽房門一聲輕響,有道人影鬼鬼祟祟的溜進來,一步步走到床邊,伸手朝他摸了過來。

碧靈神色一凜,毫不費力的抓住了那隻手。

“呀,”琉玉低呼出聲,驚道,“你沒有睡著?”

碧靈冷哼一下,面無表情的站起身,道:“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哈哈。”琉玉僵硬的笑笑,偷襲不成,就馬上準備逃跑,不料連試幾次,都無法化出原形來,始終維持著半人半貓的狀態。 他這才著了慌,連忙望碧靈一眼,問:“你對我乾了什麽?”

“定身咒。”碧靈仍舊捏著他的手腕,眼神比平常更加冰冷,涼涼的應,“怎麽?你當我制不了你嗎?”

琉玉腳底直冒寒氣,只好一個勁的裝無辜:“我知道錯啦。仙君你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吧。”

碧靈毫不理會,只那麽專注的望著他看,目光幽深如水,忽道:“是葉青叫你來的嗎?”

“啊?”

“是不是葉青教你這樣勾引我的?可惜,我可不像張兆玄這麽好騙。”說著,慢慢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若愛惜性命的話,快些離開吧。”

琉玉呆了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手腕痛得厲害,他卻完全忘記了掙扎,只覺心頭一點點冷下去,在這暗夜中與碧靈對視,啞聲道:“我是真心還是假意,你難道看不出來?”

一陣靜默。

碧靈什麽話也沒有說,僅是神色變了又變,最後將頭一轉,拖著琉玉的手走出門去。

屋外是大片的樹林,再過去則是懸崖峭壁。

碧靈一直走到山崖邊上,才停下了腳步,表情淡漠的掃了琉玉一眼,道:“現在給你兩條路,是自己跳下去,還是我扔你下去?”

琉玉木然呆立,胸口慢慢泛起疼來。 他到底還是太天真了,以為這人對自己是有些情意的,結果……依然還是冷酷無情!

夜涼如水。

他身體微微發抖,卻仍舊倔強的咬著唇,直直望住面前的男子,道:“我不走。”

碧靈好似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冷冷微笑一下,嘴裡念動咒語,不過轉眼工夫,手中就多出了一樣東西。

琉玉眼尖,一下就認出這是他仔細藏好的小包袱。 他眼皮突地跳了跳,心中泛起不詳的預感,叫道:“還給我!”

話音剛落,碧靈已是翻轉手腕。

那包袱散了開來,裡頭的東西紛紛跌落,一直一直的墜進黑暗之中。

下面是萬丈深淵。

一跌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第十九章

琉玉只覺一陣天旋地轉。

人雖立在原地,心卻也跟著摔了下去,瞬間碎裂開來。

奇怪的是,他竟絲毫不覺得疼,僅是胸口空蕩蕩的,除了麻木與冰冷之外,什麽都不剩下了。

而碧靈依然面覆寒霜,冷冷的注視著他,道:“接下來,可就輪到你了。”

刺骨冰涼。

眼前這個人究竟是誰?

他心心念念喜歡的那個,或是徹徹底底的陌生人?

琉玉不由自主的顫抖一下,慢慢垂了眸子,微不可聞的低喃道:“……我想回家。”

他想回去揚州郊外的樹林,瞧一瞧那歪歪扭扭的竹屋,看一看那豔麗動人的桃花。 嗯,隔了這麽久,桃花是否已經落了?

只是他的石頭不在的話,那個地方還算不算他的家? 回憶中的畫面多麽美好,可惜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夜風呼呼的吹。

這麽冷。

琉玉伸手環住自己的肩膀,一點點軟倒在地上,完全忘記了自己現在是人的形態,像隻貓那樣蜷成一團,瑟瑟發抖。

從小到大,從沒有人喜歡過他。

天下之大,再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就連僅有的那一絲溫暖,也不過是他自欺欺人的結果,到頭來,依舊什麽都沒有。

“好冷。”琉玉緊緊抱住自己,雙眼無神的望著前方,一個勁的重複這兩個字。

饒是碧靈鐵石心腸,此刻也不忍繼續逼他了,只轉頭看向別處,輕輕彈了彈手指。

啪。

一聲脆響過後,時空陡然變換,琉玉面前多出了一條崎嶇小路,彎彎曲曲的通往山腳。

“你走吧。”碧靈仍是扭著頭,望也不望他一眼。

琉玉一動不動。

碧靈便不再理會他了,只將袖子一甩,掉頭就走。

琉玉還是不動,眼睜睜看著那熟悉的身影走出自己的視線。

跌倒了可以爬起來。

受了傷可以強忍痛楚。

但現在連他的心也摔下了萬丈深淵,還要如何繼續下去?

天色很快就亮了起來。

琉玉在地上躺了一個晚上,手腳僵硬至極,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來,恍恍惚惚的沿著那條小路往山下走去。

盡快離開這裡的其他條件。

舒適些回刪除揚州的其他條件。

他的石頭哥去抓魚了,他要乖乖回家等他。

路途遙遠。

琉玉記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回去的,一路上時而清醒時而迷茫,等到回過神來時,已經站在了那間竹屋門外。

屋子看起來破破爛爛的,幸而還沒有倒,而那一樹的桃花果然早已凋謝了。

琉玉本領不濟,沒有辦法讓桃花盛放,便在樹底下站了一夜,隨手摘下葉子來,一遍遍的吹湊那哀怨纏綿的曲子。

天亮之後,他就在竹屋裡住了下來。

期間,張兆玄跑來看過他幾次,每回都咬牙切齒的大罵碧靈,什麽“無情無義”、“負心絕情”,凡是想得出的詞兒全都用上了。

琉玉卻始終無動於衷。

彷彿名喚碧靈的壞神仙僅是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而他只一心一意的等著他的石頭哥。

他以後再不騙人啦。

他安安靜靜不吵不鬧。

我們的貓這世那隻乖的最上的意思其他申請人。

可是他家石頭……怎麽一直一直不回來?

琉玉等了又等,眼看著春去秋來、大雪冰封,轉眼又到了桃花盛開的時節。

某天早上起來後,他正一邊梳頭一邊估摸著桃花什麽時候會開,卻忽見房門被人推了開來,張兆玄大大咧咧的走進門來,後頭還跟著面含微笑、永遠溫和無害的葉青。

琉玉跟這兩人已經熟得很了,因而並不招呼他們,只自顧自的繼續梳頭。

“小玉,好久不見。”

張兆玄像往常那樣跟琉玉說笑,表情卻稍微有些古怪,先是閒扯了一通附近的新鮮事,接著又充分炫耀了一下他跟葉青的恩愛,最後才猶猶豫豫的轉了轉眼睛,求救似的朝葉青使眼色。

葉青便嘆了口氣,輕輕握一握他的手,柔聲道:“遲早都是要說的,拖著也沒有用。”

張兆玄點點頭,這才下定了決心,跑過去坐到琉玉身邊,一本正經的問:“小玉,都過去這麽久了,你是不是……還想著碧靈那個無心無情的大混蛋?”

琉玉的手頓了頓,沒有應話,仍舊專心致志的梳理他那一頭烏黑的長發。

這是他每天做得最認真的一件事。

石頭哥很喜歡摸他的頭髮,他現在梳得滑滑順順的,那人見了一定高興。

張兆玄盯住琉玉看了好一會兒,見他無悲無喜的,根本瞧不出什麽端倪來,只能接著說道:“咳咳,你也知道,碧靈那家夥雖然性情冷漠,但相貌還是不錯的,就算有人不小心喜歡上他也很正常。”

琉玉終於抬了一下眼皮。

“我前幾天遇見一個天界的老朋友,聊著聊著就提到了碧靈那個家夥,聽說……鳳凰族的公主對他一見鍾情,最近一直纏著他不放。”

琉玉握梳子的手停了下來。

“當然,那家夥對情愛不屑一顧,絕對不會喜歡上人家。可是鳳凰族的公主纏他纏得很緊,三天兩頭的往他那邊跑,連天帝也知道了這回事情,興許會親自賜婚……”

砰。

琉玉怔了怔,手中的梳子悄然滑落,重重跌在地上。





第二十章

張兆玄吃了一驚,忙問:“你還好吧?”

琉玉不答話,只彎下腰去撿那梳子,但他的手抖得厲害,連試幾次都不成功。

最後還是張兆玄幫他撿了起來,道:“其實你也不用太擔心。我跟碧靈認識這麽久,最清楚他的臭脾氣,無論鳳族的公主多麽癡情,他也是不會動心的… …”

“但他素來最守規矩,若天帝當真賜婚的話,定然不會拒絕​​。”

“呃,沒錯,”張兆玄點點頭,接著又愣一下,道,“咦?你清醒了?”

“我從來都是清醒的。”琉玉微微笑了笑,雙手一點點握成拳頭,“再沒有這樣清醒的時候了。”

他語氣輕描淡寫,那一雙碧色的眸子卻是深不見底,瞧來十分詭異。

張兆玄心中忐忑起來,小心翼翼的開口安慰:“小玉,正所謂'天涯何處無芳草',你沒必要……”

話才說了一半,琉玉就已唰地站起身,大步走出門去。

他走到屋外的桃樹旁立定了,抬頭,靜靜的望住樹枝看。

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想起那一年的那一日,碧靈輕彈手指,滿樹桃花瞬間盛放,粉色花瓣飄蕩下來,搖搖晃晃的落在他指尖。

根本就只是他的一場夢吧?

如今夢已經醒了,還有什麽理由欺騙自己?

他等的那個人,永遠不會回來。

琉玉深吸一口氣,伸手按住了樹幹,彷彿唯有如此,才能支撐住自己的身體,然後轉頭說道:“張大哥,你能不能陪我出一趟門?”

“哎?你終於想通了,打算出去遊山玩水?”張兆玄頓時眉開眼笑,連連應好。

琉玉便也跟著笑笑,道:“我想上那座仙山,可惜破不了周圍的結界,只好麻煩張大哥你幫忙啦。”

“什麽?你還想去找那個混蛋?”

“我只想再看他一眼。”琉玉閉了閉眼睛,重重咬字,“一眼就夠了。”

“見過了以後呢?”

靜默。

隔了許久,琉玉才扯動嘴角,表情僵硬的微笑起來,眼神既落寞又決絕,輕輕吐字:“……忘了他。”

張兆玄見了他這神情,哪裡狠得下心拒絕? 當下眼眸一轉,又向葉青望去。

葉青始終是那笑盈盈的模​​樣,軟聲道:“想去就去吧。你若嫌麻煩的話,我也可以代勞,看是要搶親還是要殺人,全都奉陪到底。”

“呃,”張兆玄雖然知道葉青是在說笑,卻還是緊張了一下,立刻叫道,“不行!還是我陪他去吧。”

邊說邊走到琉玉身邊,一口應承了他的請求,深怕葉青當真跑去殺人放火。

琉玉倒並不在意,道過謝後,隨便收拾了一下東西就打算出發。

可惜,張兆玄雖然跟碧靈一樣是神仙,本領卻差了不止一點兩點,完全使不出那轉變時空的法術,最後還是在葉青的幫助下,才順利的到了仙山的山腳下。

琉玉雖然想見碧靈一面,卻又不願被發現,所以他們兩人是施了隱身術後再偷偷進山的。 只不過去的不是時候,竟恰好撞見碧靈跟那個鳳族的公主在一起遊山。

那女子穿一襲火紅的衣裳,腰間束一條五彩的帶子,頭上沒什麽髮飾,只一根五色羽毛斜垂下來,看上去豔而不妖,容顏絕麗。

但即使面對這樣的美人,碧靈也始終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態度,無論走到哪裡,都板著張臉孔一言不發,連敷衍一下人家也嫌麻煩。

而那鳳族公主也真是好脾氣,從頭到尾都落落大方、有說有笑,既不過分纏人,也不至於冷場。

所以碧靈雖不喜歡她,卻也不好出言趕人,只得陪她走了一路。

而琉玉亦悄悄在樹上看了一路。

原以為再見這個人,心中會痛得厲害,哪知真正瞧見了,竟什麽感覺也沒有。

只有深深的疲倦感。

心裡頭空落落的,彷彿連魂兒也被他吸了去,絲毫的疼痛都覺不出來了。

直到那鳳族公主不小心絆了一下,碧靈伸手去扶她,兩個人幾乎抱在一塊的時候,琉玉才覺心頭跳了跳,猛地咬住了下唇。

仔細瞧來,這兩人倒也真算得上一對璧人。

而他不過是個自欺欺人的笨蛋,還留在這兒乾什麽?

那個人的回憶中沒有他。

他來,為的是再見碧靈一面,現在人都已經見著,又何必繼續留戀?

哈!

淡淡的血味從喉間漫上來。

琉玉卻偏偏笑了一笑,強壓下嘴裡的苦味,在張兆玄掌心中寫了幾個字:教我一樣法術。

什麽法術?

琉玉湊過頭去,悄聲說了幾句話。

張兆玄會意的點點頭,果然教了他,不過特地提醒一句:“這法術雖然容易,但你畢竟是初學,而且又是在這仙山上,恐怕使不出來……”

琉玉無所謂的扯動薄唇,眸子慢慢垂下去,瞧不出是悲是喜,只一咬牙,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殷紅的血順著嘴角淌下來。

琉玉的手指沾了血,照張兆玄所說的,面無表情的在半空中畫了個咒,然後深深望碧靈一眼,將全身的妖力釋放出去。

啪。

一聲輕響過後,忽然有粉色的花瓣從天而降,飄飄蕩蕩的墜落下來。

漫天桃花。






第二十一章

站在樹下的兩個人被這突然出現的花雨嚇了一跳。

鳳族公主愕然的睜大眼睛,率先低呼出聲:“奇怪?這時節怎麽會有桃花?”

碧靈並不應話,只不由自主的伸出右手,接住一片飄落下來的花瓣,定定望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握緊拳頭。

心頭鼓譟得厲害。

似有什麽東西撞擊著胸口,一下又一下,馬上就要破繭而出。

怎麽回事?

為什麽他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

為什麽……一陣陣的空虛感襲上來,彷彿失落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碧靈皺了皺眉,抬頭朝四周一掃,忽然發現旁邊某棵樹的樹枝動了動,依稀有道人影一掠而過。

他心口立刻狂跳起來,快步追了上去,脫口叫出一個名字:“琉玉……”

接著又驀地頓住了,驚訝不已的呆立原地,如遭雷擊。

這是誰的名字?

為何他會這樣熟悉?

某張清秀的面孔在眼前閃現,但是模模糊糊的,始終看不真切。

碧靈的眉頭蹙得死緊,心中亂成一團,垂眸望瞭望掌心裡的花瓣,一時間頭疼欲裂。

鳳族公主追著他走了過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柔聲問:“仙君,你怎麽啦?”

碧靈擺了擺手,不耐煩的推開她,道:“沒事。”

那隻手卻再次纏了上來。

碧靈惱怒的瞪大眼睛,一個滾字剛剛出口,就覺胸前傳來冰涼的觸感,疼痛驟起。 他不覺呆了一下,有些錯愕的低頭,這才發現那女子手中握著一把烏黑的匕首​​,此刻已然刺進了他的胸口。

“你……為什麽……”

“等了這麽久,總算尋到你的破綻了。”鳳族公主微微一笑,開口,竟是低沈的男性嗓音,“不枉我費盡心思的纏著你不放。”

碧靈神色一凜,跌跌撞撞的倒退幾步,道:“你根本不是鳳凰族的公主。”

“我是那蠢女人的弟弟。”假公主扯開笑容,與先前的文雅秀麗大相徑庭,眉眼間帶了幾分妖異,“公主殿下求愛不成,一氣之下刺殺了冷心冷情的神仙──這事若傳到天帝耳裡,想必會雷霆震怒,狠狠處罰鳳族之人吧?”

“這對你有什麽好處?”

“沒有好處。不過別人越是悲慘,我就越是開心。”那人隨手扯落髮髻,任一頭黑髮披散下來,目光中流露出怨毒之色,咬牙道,“只因我娘親身份低微,那些人輕視我欺辱我,甚至將我當玩物一樣的送人,也是時候讓他們嚐嚐報應的滋味了。”

碧靈聽到此處,才知這人跟鳳族有著深仇大恨,故意要栽贓陷害,但是……

“這跟我有什麽關係?”

“你行事太過正經,凡事一板一眼不知變通​​,不小心礙著了別人的路,所以有人叫我除掉你。”

“誰?”

那人嫣然一笑,並不直接回答,只遙遙的望向天際,低語道:“如今的天界波瀾暗湧,天帝的寶座……早該換人坐坐了,不是嗎?”

“原來如此。”

碧靈心念電轉,瞬間明了一切。

天界那些皇子爭權奪勢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素來支持正統,也難怪會被人視為眼中釘。

思及此,不覺冷笑一聲,道:“你這一石二鳥的計策雖然不錯,可惜要取我性命,卻沒這樣容易。”

說著,手上忽然使勁,一把拔出胸口的匕首,猛地擲了出去。

那人始料未及,被匕首刺中了肩膀,慘叫出聲。 但他不敢久留,面容扭曲的摀住傷口,轉身就走。

碧靈當然沒有那個力氣去追。

其實他早在受傷的那一刻,就已覺得劇烈的痛楚傳遍全身,手腳一點點的僵硬起來。 而此時更是全身無力,滿身是血的軟倒在地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普通的兵器根本不可能將他傷成這樣。

那把烏黑的匕首​​……一定有古怪!

但碧靈卻無暇細思這些,比起自己的性命來,他更在意腦海中那模糊不清的面容。

琉玉。

他將這兩個字默念一遍,不知為什麽,心頭竟是一陣酸楚。

身體上的疼痛越來越明顯。

恍惚間,似有人輕輕抱住了他,伸手撫摸他的臉頰,那指尖冰涼冰涼的,微微發顫。

他的心便也跟著顫抖起來,彷彿回到了某個迷離的夢境,夢中桃花盛放,錦衣少年立在樹下,笑盈盈的沖他招手。

他一直一直的朝他走過去。

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卻越來越遠,無論如何都無法接近,最後少年的身影逐漸消失,鋪天蓋地的黑暗壓了下來。

琉玉!

碧靈又叫一聲,胸口悶得厲害,可怕的痛楚在體內橫重直撞,耳邊吵吵嚷嚷的,似乎有好幾個人在說話。

“救他!”其中一個聲音清脆悅耳,十分動聽。

“那一刀正中胸口,破了他的護體仙氣,而且刀上又抹了劇毒,根本無藥可解,恐怕……回天乏術了。”另一個聲音溫潤如玉,但偏偏另他覺得討厭。

“怎麽可能?你不是神醫嗎?”

“連神仙都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了,我一個小小的大夫,能濟什麽事?”

“可是……”

“葉青,你就試著救他一救嘛。”

“好好好。唔,聽說,你從前偷了蛇妖的朱果?”

“是。”

“那果子若好好煉製,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你藏去哪裡了?”

“早就被我吃了。”

一陣靜默。

片刻後,冰涼的手指再次拂過碧靈的臉頰,耳邊響起低低的笑聲。

那聲音溫柔如水,似含著無盡的情意,直透到人的心底去,很輕很輕的說:“……我明白該怎麽做了。”




第二十二章

不要!

碧靈並不明白他要做什麽,卻覺呼吸一窒,直覺地在心底大叫起來。

但他因為中了劇毒的關係,身體早已僵硬,根本無法開口說話。 而且在陣陣疼痛的侵襲下,越來越重的黑暗朝他壓了過來,很快就令他失去了意識。

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周圍的嘈雜聲都已消失不見。

碧靈睜眼一看,發現自己好端端的躺在床上,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有些刺目。 他的手腳早已恢復如常,除了胸口隱約作痛之外,其他並無大礙。

不,不對。

碧靈皺了皺眉,抬手按住胸前的傷口,覺得那地方很不對勁──原本時刻纏繞心間的空虛感,突然消失無踪了,彷彿有什麽東西填補了心頭的空缺。

是因為夢中的那個少年嗎?

在漫長又迷離的夢境中,他尋回了一段被遺忘的記憶。

只有在一定的團團轉得到另一個貓妖騙。

他握過那家夥的手,他親吻過那家夥的唇,他甚至說……要一直一直的保護他。

可他後來忘記一切,毫不猶豫地將那個人推了開去。 而那隻該死的貓妖卻還傻傻的跑來,在他受傷的時候守在身邊,大叫著求葉青救他。

碧靈心頭一動,驀地站起身來,隨便整理一下衣裳,大步走出房去。

找一集最後一句說的還記琉玉等。

那隻笨貓究竟明白了什麽?

他打算怎麽救他?

用他的血? 他的肉? 還是……他的內丹?

嘖!

琉玉若真敢這麽亂來,他絕對不會輕饒!

碧靈咬了咬牙,強壓下胸口的鈍痛,指尖光芒閃爍,隨手在半空中畫了個圈。

面前的空間頓時撕裂開來,現出一道黑色的縫隙。

碧靈抬腳跨了進去,嘴裡默念琉玉的名字,下一瞬,已然身在落霞山的山頂上了。

彼時陽光明媚,張兆玄與葉青正坐在門口喝茶,被他這齣場方式嚇了一跳。

張兆玄驚叫出聲,第一個動作就是撲過去護住了葉青,然後回過神來,嘿嘿笑道:“好久不見,你的傷已經痊癒了?哎呀,我家葉青果然厲害,真不愧神醫之名。”

碧靈並不理會他的寒暄,只冷著臉上前幾步,開口就問:“人在哪裡?”

“啊?什麽人?”

碧靈不耐煩的擰了擰眉毛,一字一頓的說:“那隻該死的貓妖!”

“啊,這個……他……”張兆玄呆了一下,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古怪,轉頭看了看葉青,吞吞吐吐的說不出話來。

碧靈便握緊了拳頭,心中的焦躁感更勝從前,又問一遍:“他在哪裡?”

張兆玄轉了轉眼睛,還是猶豫著沒有答話。

正僵持間,耳邊突然傳來“喵”的一聲貓叫。

碧靈心頭狂跳起來,立刻循聲望去,只見一隻眸色碧綠的黑貓蹦蹦跳跳的從屋子裡竄出來,態度親暱的往張兆玄腳邊蹭去。

碧靈眼疾手快,馬上就彎腰扯住了它後頸的皮毛,一把將它捉進懷裡。

“──喵”

黑貓驚叫一聲,頓時毛髮直立,拼命掙紮起來,鋒利的爪子狠狠一揮,在碧靈臉頰上劃出了數道血痕。

碧靈一下就懵住了。

那傷口當然不是很疼,但卻比前幾日的劇毒,更令他呼吸困難。

“喵嗚──”黑貓又叫了幾聲,趁機從碧靈手裡掙脫出去,飛快地躲到了張兆玄的懷中。

而碧靈仍然呆呆立著,面上毫無表情,只直勾勾的盯住那隻黑貓看,眼底波​​瀾起伏,顯然震驚至極。

張兆玄見他這副模樣,連忙解釋道:“它不是故意要抓你的,只是……只是……”

磨蹭了半天,仍舊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旁邊的葉青慢條斯理的喝著茶,輕飄飄的說一句:“反正遲早要告訴他的,何必浪費時間?”

“唉,”張兆玄嘆一口氣,這才下定決心,把懷裡的黑貓舉了起來,道,“事實上,琉玉已經變成一隻普通的黑貓了。”

聞言,碧靈的瞳孔猛地收縮一下,表情仍是冷冷的,問:“什麽意思?”

“你那天被鳳族的公主刺成重傷,身中劇毒昏迷不醒,琉玉為了救你……把自己的心挖出來換給了你。”

話落,寒意驟起。

四周的溫度陡然降了下去,地面結起薄薄的冰層,碧靈的臉色更是冷得可怕,周身寒氣逼人。

“挖、心?”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將這兩個字重複一遍,眼神空洞又茫然,彷彿並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張兆玄見他神色不善,急忙又抱住了他家葉青,道:“這主意雖是葉青想出來的,卻也是琉玉自己同意的。他說當初畢竟是他先騙了你,所以要還你的情。呃,現在他的心在你身體裡,你應該已經想起過去的事情了吧?”

碧靈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那麽瞪視前方,怔怔的說:“他若是沒有了心,如何能活到現在?”

“那是我用了定魂咒的緣故。”張兆玄撫了撫懷中黑貓的毛髮,很有些傷感的意思,“可惜琉玉現在心智盡失,已經跟普通的貓沒有區別了。”

意思是說……那個清秀可愛的少年消失不見了?

從今往後,只剩下一隻沒有心的黑貓了?

碧靈皺了皺眉,表情怪異的扭曲起來,伸手摸向那縮成一團的黑貓,指尖微微發顫。

黑貓大受驚嚇,沖他呲了呲牙,一口咬住他的手掌。

碧靈的手上頓時多出幾個牙印來,鮮血直流。

好痛。

他為了救他,把自己的心挖了出來。

那是怎樣一種痛楚?

……他竟想像不出來。






第二十三章

碧靈神色僵硬的立在那裡,周身寒氣凜然,胸口卻彷彿燃燒著一團火焰,灼熱的刺痛在體內橫衝直撞,怎麽也找不到出路。

是因為換了一顆心的關係嗎?

現在這連心臟都扭曲起來的疼痛,究竟是誰的感受?

琉玉?

或者……他自己?

碧靈深吸一口,即使被瞪被咬被抓被撓,也依然伸手去扯那隻黑貓的耳朵,自言自語的低喃:“他為什麽要救我?”

“當然是因為喜歡你啊。”

“喜歡?”碧靈輕輕念出這兩個字來,臉色突然變得非常難看,冷聲道,“情愛這種東西,根本就是騙人的,完全不值得相信……”

“或許吧。”張兆玄握了握葉青的手,轉頭與他對視一眼,笑說,“可是,這世上偏偏有人願意為它生、為它死。”

聞言,碧靈頓時安靜了下來。

他直勾勾的盯住琉玉看,面上表情千變萬化,不知在想些什麽。 隔了許久,才一把揪住琉玉的皮毛,再次將他抱進了懷裡。

“喵!”琉玉掙扎得愈發猛烈起來。

碧靈毫不理會,任他在手上留下道道爪痕,面無表情的對張兆玄說:“我要帶他回去。”

“咦?”張兆玄嚇了一跳,忙道,“小玉都變成這副模樣了,你就別再折騰他啦。”

碧靈連眼皮也不抬一下,目光始終落在那張牙舞爪的黑貓身上,聲音略微沙啞,再不似平常的冰冷無情:“我說過要保護他的。”

“呃?”

“我說出口的話,絕對不會反悔。”

話落,轉身就走。

不過他沒有施展法術回自己的仙山去,而是一路走下落霞山,尋到了樹林深處的那一間竹屋。

屋子歪歪斜斜的,彷彿隨時都會塌下來。

屋旁的桃樹長勢極好,滿樹桃花含苞待放。

碧靈記得琉玉很喜歡這桃花,他若是瞧見了,定會十分開心吧?

可惜,他如今失了心智,什麽也不明白。

想到這裡,碧靈不由得低頭看了看懷中的黑貓。

琉玉剛才吵鬧了一路,這會兒有些倦了,卻仍是戒備的睜大雙眸,隨時準備張嘴咬人。 碧靈便推開房門,試著將他放在到床上,哪知黑貓身子一扭,立刻跳下床衝了出去。

碧靈猝不及防,幾乎抓他不住,後來動用靈力,在屋子周圍布下一道結界,才勉強把那四處亂竄的黑貓捉回了床邊。

“喵嗚──”琉玉不甘心的揮了揮爪子,又一口咬住了碧靈的手。

碧靈的手掌早已經鮮血淋漓了,卻似乎渾然不覺,只皺緊眉頭,惡狠狠的瞪住琉玉。

他實在恨死了這隻貓妖!

從前不學無術,專走那些旁門左道的路子,騙得他動心動情,輕易許下相守一生的承諾;如今又把自己的心硬塞給他,叫他這個無情之人心浮氣躁,受盡那些痛苦的折磨。

是呀,他原本是絕不相信情愛的。

那種無聊的東西,他從來不屑一顧。

但現在那隻貓妖的心在他體內,他就算想當成從前的一切都不存在,亦是不能了。

記得抓其他自我魚給其他天上的天空。

自記得說過兩個換句話說歡這喜悅。

他記得桃花瞬間綻放,容顏清秀的少年偏頭微笑。

這貓妖多麽狡猾,逼得他不能不喜歡他。

“所以,你必須負責。”碧靈咬牙切齒的說一句,手掌慢慢覆上琉玉的眼睛,毫無預兆的催動法術。

“喵……”琉玉慘叫一聲,拼命抵抗。

但他的氣力太小,當然不是碧靈的對手,很快就被金色的光芒籠罩住了,手腳漸漸拉成,變成了從前那副少年模樣──只是因為妖力不夠的關係,耳朵跟尾巴仍舊留著,瞧來有些怪異。

碧靈瞬也不瞬的瞧著他,過去的回憶愈發清晰的回到腦海中,呼吸有些紊亂。

琉玉卻是毫無感覺,並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發生了變化,一脫離碧靈的掌控,就飛快地跳下床去。

“砰!”

他還不習慣人類的身體,剛走了幾步就摔倒在地,無比困惑的甩了甩尾巴。 但馬上又恢復如常,隨便在地上滾幾圈,追著自己的尾巴玩了起來。

他什麽都不明白。

即使化出了人形,也不過是只普普通通的黑貓。

碧靈因這個事實而咬緊牙關,嘴裡有苦味一點點瀰漫開來,忽然大步走了過去,一把扯起倒在地上的琉玉,死死的將他按進懷裡。

“喵!”琉玉驚叫出聲,磨了磨牙,馬上就往碧靈脖子上咬過去。

但他動得越厲害,碧靈就抱得越緊,下巴牢牢抵住他的肩膀,啞聲問:“為什麽躲我?”

琉玉完全不懂他的話,只是一個勁的喵喵叫。

碧靈便退開一些,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眼眸沈沈暗暗的,問:“你怕我,是不是?”

“喵──”琉玉的叫聲慢慢微弱下去,彷彿已經用盡了力氣,但始終掙扎不休,牙齒爪子齊齊上陣,不顧一切的想要逃離。

他在張兆玄身邊乖巧得很,為什麽一接觸到自己,反應就這樣激烈?

碧靈瞇了瞇眼睛,心裡又氣又恨,痛得不成樣子,原本就冷若冰霜的面容更加猙獰起來,但他手上的動作卻異常溫柔。

“別怕,別怕。”他摸了摸琉玉烏黑的長發,抓著他的手按上自己的胸口,聲音低沈沙啞,輕輕的說,“忘了嗎?你的心……在這個地方。”




第二十四章

一邊說,一邊深深望進琉玉的眼睛裡。

但那瑩綠的眼眸澄澈透明,除了能映出他的倒影之外,興不起一絲波瀾。

碧靈有些挫敗的按了按額角,明知道琉玉全身發抖、拼命抵抗,卻還是把人抱到了床上,扯過薄被來蓋住兩人的身體。

“喵……”

琉玉吵鬧了大半天,這會兒疲倦到了極點,又折騰幾下之後,終於閉一閉眼睛,沈沈睡了過去。

此時天色已暗,月光透過窗子照進來,屋內的一切都籠上了淡淡的光芒。

碧靈擁緊懷中之人,借著月色凝視他的如玉容顏,然後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那動作又輕又柔,彷彿碰觸某個一觸即碎的夢。

他害怕他突然清醒過來。

他害怕對上他茫然的目光。

碧靈覺得自己心底空蕩蕩的,似有什麽東西一點點的冰冷下去。

他可以每天抓魚給他。

他可以跟他廝守一生。

他可以說上千遍萬遍的喜歡。

但是,永遠只能對著一副空殼子。

……多麽寂寞。

一夜無眠。

碧靈第二天一大早就出了門,回來時琉玉已經醒了,正披頭散發的在屋子裡玩鬧。 見了他便低叫出聲,“噌”一下躲進角落裡,睜著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睛四下張望。

碧靈曉得他聽不懂自己的話,卻還是面無表情的說一句:“我抓了魚回來。”

說著,晃了晃手中那幾條活蹦亂跳的鮮魚。

琉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喉嚨裡發出喵喵的叫聲,盯住碧靈看了一會兒之後,忽然雙腳一蹬,猛地竄了出來,動作迅速的搶下一條魚。 接著又重新躲回角落裡,大口咀嚼起來,吃得滿嘴鮮血,模樣十分恐怖。

碧靈皺了皺眉,將剩下的幾條魚隨手一扔,大步走過去扯住那笨貓的耳朵,一把按進自己懷中。

“喵!”琉玉甩了甩尾巴,示威般的揚起爪子,但畢竟吃人家的嘴軟,這回倒沒有直接咬下去。

碧靈便提起袖子來擦了擦他的臉,又以手為梳,束好那一頭烏黑的長發,但當他幫琉玉整理衣衫的時候,卻不小心瞥見了胸口處的猙獰傷痕。

那傷口分明才癒合不久,隱約帶著血腥氣,在白皙的肌膚上顯得異常刺目。

這是琉玉換心時留下的痕跡,是他為情生為情死的決心。

碧靈的呼吸窒了一下,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輕輕覆上那可怕的傷痕,問:“疼嗎?”

琉玉當然聽不明白,只喵喵的叫個不停。

是了,他現在什麽感覺也沒有。

再也……不會傷心痛苦了。

碧靈扯了扯嘴角,忽然有些想笑,但面色卻愈發難看起來,傾身向前,冰涼的唇慢慢貼上琉玉的臉頰。

琉玉受了驚嚇,毫不客氣的揮出貓拳,張嘴就咬。

碧靈任他咬著,手指仍是一下一下梳理他的黑髮,道:“我要出一趟門,你也一起去吧。”

“喵!”琉玉咬得有些累了,轉而換上了爪子。

碧靈始終無動於衷,只牢牢扣住他的手腕,拉著他往前走了幾步,袖子一揮,轉眼在半空中劈出一道裂痕來,抬腳邁了進去。

“喵嗚 - ”

在琉玉的驚叫聲中,碧靈輕易使出了轉變時空的法術。 下一瞬,兩個人已然站在了某座仙山的山頂上,旁邊就是懸崖峭壁。

那萬丈深淵幽不見底,透上絲絲寒意來。

琉玉不覺縮了一下肩膀,身體莫名發顫。

碧靈便摸摸他的耳朵,隨手在周圍布下結界,道:“你在這裡等我回來。”

然後邁前一步,縱身躍下了山崖。

衣袂翻飛。

他當初就是在這個地方扔掉琉玉的包袱的,現下自然要去找回來。

其實以碧靈的法力來說,隨便彈一彈手指就能找回那些東西了,他卻偏偏跳下山崖,身形輕巧的落在雜草叢生的崖底,一塊石頭一塊石頭的翻尋過去。

銅鈴鐺、長命鎖、玉佩……全是他親手買來給琉玉掛上的,但經過一年的日曬雨淋,早已不復從前的模樣了。

碧靈一樣樣的撿起來,拿自己的衣袖仔細擦拭過,再小心翼翼的收進懷裡,直忙活到日上中天,才重新回到了山頂。

琉玉百無聊賴,早就在那兒呼呼大睡了,見碧靈回來,才警覺地豎起耳朵,拖長了聲調“喵”一聲。

碧靈的眼神動了動,從懷中取出那些東西來,像許久以前的某一天那般,動作輕柔的掛到琉玉身上去。

琉玉本就怕他,再加上沒什麽耐心,自然不肯好好配合,很快就甩一下頭,把那長命鎖砸到了地上。

碧靈眉頭一皺,卻並不動怒,只慢吞吞的將東西撿了起來,再慢吞吞的掛回琉玉身上。 他眸子微微垂著,從頭到尾都一言不發,面上什麽表情也沒有。

琉玉似乎覺得不夠好玩,懶洋洋的打了幾個哈欠之後,被那叮噹作響的銅鈴鐺吸引了目光,爪子狠狠一揮,把鈴鐺摔落在地,追著它跑了起來。

如此一來,掛在身上的東西當然又掉了一地。

碧靈依然沒什麽反應,只彎了腰把那些小玩意撿回來,速度極慢極慢,彷彿每一個動作都用盡了他的力氣。

沒過多久,琉玉便追著銅鈴鐺跑了回來。

不過他顯然玩兒膩了,隨手撥弄幾下,忽地把那鈴鐺塞進自己嘴裡,重重咬下。

“等一下!”

碧靈大叫出聲,飛快地伸出手去,及時救回了那隻鈴鐺。 但琉玉那一口卻咬在了他的手背上,留下兩道深深的牙印,一時鮮血淋漓。

琉玉呆了呆,似乎有些嚇到了。

碧靈蹙一下眉,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痛楚,只晃了晃那染血的鈴鐺,深情專注的低下頭,慢慢把它系在了琉玉的手腕上。

叮叮噹當。

鈴鐺立刻響了起來,聲音清脆悅耳。

琉玉卻望也不望一眼,轉頭四下張望,被樹上的鳥兒吸引了注意力。

他的眼中根本沒有他。

碧靈覺得胸口劇烈的抽搐起來,連五臟六腑也被翻攪成了一團,隔了許久才張開雙臂,近乎顫抖的擁住了琉玉的腰。

這定是世上最殘酷的刑罰。

往後的千年萬年,他都只能像這個樣子,緊緊擁抱著他的身體,然後……思念他的心。





第二十五章

碧靈帶琉玉回了落霞山。

走到山頂的時候,張兆玄和葉青一如既往的黏在一起,卿卿我我、摟摟抱抱,你一口我一口的吃著桂花糕。 即使被外人瞧見了,也是甜甜蜜蜜、旁若無人,只張兆玄空出手來打了個招呼,道:“哎呀,你們怎麽來了?遊山玩水?”

碧靈冷著張臉不說話。

琉玉倒是高興得很,喵喵叫著撲進張兆玄懷裡,在他胸口蹭啊蹭,態度親暱至極。

四周的溫度陡然降了下去。

碧靈的臉色本就不好看,這會兒更是冷若冰霜,眸子裡含著冰冷殺意,叫人毛骨悚然。

葉青則慢條斯理的喝著茶,面上笑容溫和可親,人畜無害。

張兆玄受了這雙面夾擊,不得不把身旁的少年推了開去,尷尬的笑笑,道:“小玉你都幻出人形了,怎麽還那麽喜歡撒嬌?呃,你是想害死我嗎?”

可惜琉玉毫不理會,繼續纏著他不放。

最後還是碧靈忍無可忍,一把將那隻笨貓捉了回來,牢牢按進懷中藏好了,然後再瞪張兆玄一眼,轉頭對葉青說道:“你有辦法救他的,對不對?”

葉青眉毛一挑,不急不緩的喝了口茶,反問:“何以見得?”

“你是神醫。”

“哈,我若真有這個本事,當初直接救你不就成了?何必換心這麽麻煩?”

“誰知你是不是故意的?”碧靈瞇了瞇眼睛,冷冷的說,“我跟琉玉都曾經得罪過你,而你……絕對是有仇必報的人。”

葉青面容微變,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但是並不開口否認,反而笑盈盈的說:“你倒不算太笨。”

碧靈馬上就握緊了拳頭。

他周身的森冷之氣十分駭人,卻硬生生忍下了滿腔怒火,咬牙道:“不管你用什麽方法都好,盡快讓他恢復心智!”

“不好意思,我辦不到。”

“你……!”碧靈神色一凜,下一瞬,手中已然多出了寒冰幻成的長劍,毫不客氣的指向葉青。

張兆玄嚇得叫出聲來。

葉青卻只微微一笑,慢悠悠的說:“你便是這樣求人幫忙的嗎?”

碧靈惡狠狠的瞪住他,手中長劍往前遞進一寸,語氣冰冷又僵硬,僅是重複那兩個字:“救他。”

葉青滿不在乎的笑笑,自顧自的喝茶。

倒是張兆玄擔心他們打起架來,連忙出言勸解。

如此僵持了好一會兒,葉青方似有若無的嘆一口氣,道:“我確實救不了他。”

頓了頓,眼見碧靈臉色鐵青、面容猙獰的扭曲起來,才驀地扯動嘴角,嫣然笑道:“不過,我雖然沒那個能耐,你們當神仙的卻厲害得很啊。即使治不了琉玉的病,也可以……另找一樣東西代替他的心。”

聞言,碧靈頓覺豁然開朗。

他垂下眸子,靜靜望一眼懷中掙扎不斷的少年,心中許多念頭來來去去,很快就下定了決心。 然後握緊琉玉的手,掉頭就走。

張兆玄被他這莫名其妙的舉動弄得滿頭霧水,不由得快步追了上去,嘴裡嚷嚷道:“你這麽快就走了?不留下來喝杯茶嗎?”

“我還有要緊事。”

“咦?你想到救琉玉的法子了?”

碧靈頭也不回,只涼涼的吐出幾個字來:“五色草。”

“那玩意有重塑血肉的功效,興許真能替代琉玉的心,但你知不知道這種草生在什麽地方?”

“幻虛島。”

“沒錯。想必你也曉得那座島的主人是誰吧?”張兆玄的眼角抽了抽,簡直以為這是他家葉青設下的陷阱了,“天界的二皇子可不是好相與的,你千萬不要亂來……”

話還不曾說完,碧靈已牽著琉玉的手越行越遠,轉眼不見了踪影。

他們連家也不回,直接就往幻虛島的方向行去。

碧靈當然知道二皇子是個什麽樣的人,那家夥何止不好相與,根本就是喜怒無常、隨心所欲,天界之大,恐怕再尋不出比他更難對付的人。

可是,那又怎樣?

他只想讓琉玉恢復原狀,至於其他的一切,都可以置之不理。

他原本以為,就算獨自走完這千萬年的歲月,也不會覺得孤單寂寞。 但直到現在才發現,若琉玉不在身邊,他連短短的一日也熬不過去。

所以,縱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只能去闖上一闖了。

不過幻虛島雖然也在仙界,卻與別的地方大不相同,並非隨便使個法術就能到的。 碧靈費了好些功夫,才終於尋到一條捷徑,帶著琉玉翻山越嶺,來到了一處荒無人煙的水邊。

放眼望去,只見水面上煙波浩渺,除了茫茫的霧氣之外,什麽也瞧不清楚。

琉玉卻是興奮得很,開開心心的衝至水邊,伸出手​​去撈啊撈,似乎打算抓幾條魚上來玩玩。

碧靈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深怕他一頭栽進水里去,只好上前把人拽了回來,一手扣緊琉玉的腰,另一手輕輕一揮。

砰。

岸邊陡然多出一艘小船來,順著水波慢慢搖晃。

“喵──”琉玉兩眼放光,立刻把注意力轉移到了船上。

碧靈這才鬆一口氣,抱著他上了船,心念稍動,那水紋便一圈圈的蕩開來,小船自動朝前方駛了過去。

濃濃的霧氣遮擋住了視線。

隔了許久許久,久到沒有耐性的琉玉開始喵喵叫著抗議了,兩個人眼前才逐漸出現了模模糊糊的黑色輪廓。 待行得近一些,才發現那是築在水上的亭台樓閣,雕樑畫棟、美輪美奐。

這就是傳說中的幻虛島麽?

與其說是島,​​倒更像是一座水上行宮。

碧靈皺了皺眉,拖著東張西望的琉玉下了船,剛剛踏上那長長的台階,便有一個相貌清秀的年輕男子從遊廊的另一頭轉了出來,朝他拱了拱手,道:“此處不許外人擅闖,閣下可是走錯了地方?”

“這裡是不是幻虛島?”

“是。”

“那就沒錯了。”說著,大步往前。

那男子大吃一驚,急急攔住他的去路,道:“二殿下早有吩咐,若有人敢隨意踏足此地,就……”

威脅的話還沒說出口,碧靈已先瞪他一眼,冷冷的說:“讓開!”

“可是……”

“我要見你家主子。”

“二殿下不會輕易見客的,閣下還是請回吧。”

碧靈不耐煩的握緊拳頭,突然手腕一翻,用霧氣化出了一把長劍來,冷聲道:“滾。”

那男子呆了呆,料不到他會硬闖,情急之下,只好抽出了腰間佩劍應戰。

危機一觸即發。

正僵持間,眾人耳邊驀地響起了低低的笑聲。

那嗓音輕柔悅耳,彷彿玉石相擊之聲,令人覺得如沐春風,十分動聽。

“呵,既然仙君執意要到島上做客,那就讓他進來吧。”

“咦?殿下?”

“畢竟那隻小鳳凰是從這裡逃出去的,我好歹也該負些責任,不是麽?”






第二十六章

鳳凰?

碧靈怔了怔,隨即想起刺傷他的假公主就是鳳族的人,想來那家夥跟二皇子有些關係。 而二皇子雖然隱居此地,對外界的一切卻是瞭如指掌。 不過他素來對這種事沒有興趣,所以只皺了一下眉頭,並不說話。

反倒是那攔他去路的青年渾身一震,面容倏地變為慘白,握劍的手微微發顫。

“流光,怎麽還不帶他們過來?”

“……是。”

名喚流光的男子深吸一口氣,費了好些功夫,才將長劍重新佩回腰間,轉身說了個“請”字,大步朝遊廊的另一頭走去。

碧靈自然也收了劍,快步跟上。

期間琉玉東張西望,依舊鬧騰不休,兜兜轉轉的行了許久,才終於在一間屋子前停了下來。

房門半開半閉。

一眼望去,只見屋內的擺設十分華貴,雕花廊柱、描金屏風,正中央則掛著層層疊疊的紗帳──那上頭模模糊糊的映出一道人影,手中捧著本書,正斜斜的倚在軟榻上。

流光推門而入,低頭走到紗帳旁邊,開口喚道:“殿下。”

“嗯,來了?”紗帳後的人影抬了抬頭,微微笑道,“我這幾日身體不適,不太方便見客,還請兩位見諒。”

那聲音優美動聽,好似微風拂過耳畔,令人心裡暖洋洋的,即使瞧不見他的容顏,也不由自主的心生好感。

琉玉受了蠱惑,蹦蹦跳跳的跑過去掀那紗帳,可惜他運氣不好,只來得及看見一片紫色的衣角,就被碧靈捉了回去,重重按進懷裡。

“喵!”琉玉立刻出聲抗議。

碧靈卻毫不理會,僅是直直望向那道人影,冷聲問:“二殿下已經知道我的來意了?”

“那隻小鳳凰原是人家送我的,可惜他野性難馴,非但逃出去投靠了我的一個弟弟,而且還在天界興風作浪,折騰出不少麻煩。我素來隱居此地,自然是管不著他的,但閣下既尋上門來,我也不好坐視不理。”說著,將手中的書放在旁邊,輕輕擊了擊掌,“你是為了懷中之人而來的吧?我賠你一個就是了。”

話音剛落,就有幾個少男少女從內間走了出來。

他們身上穿著薄薄的紗衣,有的容顏清麗,有的妖嬈嫵媚,風情各異,儀態萬千。

“閣下喜歡什麽樣的?自己挑吧。”

聞言,碧靈的眉頭蹙得更緊,周身散發出逼人的寒意,咬牙瞪住朝他靠過來的男男女女,聲音僵硬的吐字:“滾開!”

二皇子不覺失笑。

“怎麽?這些都入不了閣下的眼嗎?沒關係,只要是我幻虛島上的人,隨便哪一個都可以帶走。”

頓了頓,好像突然想起什麽事情,伸手往旁邊一指,道:“當然,除了這個之外。”

被點到名的青年立刻跪了下去,本就蒼白的面孔愈發扭曲起來,連薄唇也是血色盡失。

碧靈雖覺得奇怪,卻只望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正色道:“我只要五色草。”

“五色草?”二皇子將這幾個字重複一遍,聲調微微上揚,“這玩意有重塑血肉的功效,算得上是幻虛島的寶貝,你以為我會輕易送人?”

“二殿下若不肯割愛的話,在下只好硬搶了。”說話間,翻轉手腕,幻出了慣使的長劍。

一陣靜默。

片刻後,二皇子好像聽見了什麽笑話似的,放聲大笑起來:“有意思,你懷中之人的相貌也不過如此,值得為他冒險麽?”

碧靈並不說話,素來冷漠的眼眸裡卻泛起一絲柔情,慢慢慢慢的握緊了琉玉的手,然後神情傲然的瞪視前方。

二皇子便繼續微笑:“你這人果然有趣得很。這下我可為難了,究竟要不要救人呢?”

他狀似困擾的偏了偏頭,忽道:“流光,不如你替我做個決定吧。”

一直跪在地上的青年不敢置信的抬了下頭,又飛快地垂低眸子,顫聲道:“屬下……不敢。”

“不敢?你連那隻小鳳凰都敢放跑了,還有什麽不敢的?”二皇子的嗓音仍是輕輕柔柔的,聽不出喜怒,“你說說,到底是救還是不救?”

流光靜靜的跪在那裡,頭低得不能再低,拳頭握了松,鬆了又握,最後終於擠出一個字來:“……救。”

“喔,為什麽?”二皇子修長的手指支住下頷,笑聲裡多了幾分玩味,“難道這兩個人也勾引你了?”

流光的臉色忽青忽白的,實在難看到了極點,但仍是望碧靈一眼,無比艱難的開口道:“他是個癡情人。”

“哎呀,我差點忘了,你也一樣癡情得很。”紗帳後的人影動了動,慢條斯理的站起身來,嗓音始終懶洋洋的,“看在某些人這麽痴心的份上,我就浪費一株五色草吧。不過,他究竟夠不夠癡情,我還得確認一下才行。流光,帶他們去後山轉一圈。”

“是。”

話落,二皇子轉身走進了內間,那群少男少女也跟著轉了回去。

唯獨流光一人跪在原處,呆呆的動也不動。

碧靈默不作聲。

琉玉卻耐不住寂寞,努力甩脫碧靈的手臂,喵喵叫出聲來。

跪在地上青年這才回了神,抬手抹一抹額上的冷汗,掙扎著站起來,道:“兩位,請跟我來。”




第二十七章

他臉色仍舊蒼白,表情卻已經恢復了過來,邁出房門之後,又繞來繞去的走了許久,才終於將碧靈他們帶到了所謂的後山。

那座山倒並不是很高,但山上樹木鬱鬱,山頂雲霧繚繞,看起來陰森森的,分明就是危機四伏。

碧靈早知道此事不會太順利,因而瞇了瞇眼睛,面無表情的問:“只要在這座山里轉一圈就成了?”

流光點點頭,遲疑著答:“但閣下一入此山,靈力就會受制,恐怕使不出法術來。”

“原來如此。”碧靈若有所思的沈吟一陣,忽然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琉玉額頭上畫了道符咒。

“喵?”

琉玉好奇的抬手去摸,可惜馬上就被碧靈抓住了手,扯著他往山里走去。

流光也跟著走了兩步,出聲提醒道:“請閣下……務必護住懷中之人。”

碧靈的腳步頓了頓,卻並不回頭,嗓音冷冷淡淡的,隱約藏著些柔情,不耐煩地哼道:“廢話。”

然後努力抓住那隻胡亂掙扎的笨貓,大步往前。

一踏進樹林裡,就有陰冷的寒意撲面而來。

琉玉縮了縮肩膀,不自覺的往碧靈懷裡靠過去。

碧靈便順勢摟緊了他,明知他聽不懂,還是特意吩咐道:“乖乖呆在我身邊,千萬不要亂跑,明白嗎?”

琉玉的眼睛眨啊眨,一個勁的喵喵叫,以證明他當真一點也不明白。

碧靈只好嘆了口氣,抬手撥弄他額前的亂發,目光專注的盯著他看,聲音輕輕地、但是堅定無比的低語道:“沒關係,我一定會讓你清醒過來的。”

說著,他突然笑了一笑,將唇湊至琉玉的耳邊,語氣愈發低柔下去:“大不了……我再把心還給你。”

話音剛落,半空就傳來一陣怪異的聲響。

碧靈神情一變,回頭看時,只見數支利箭直直射了過來。 幸而他雖不能出力阻擋,反應卻還算敏捷,立刻抱著琉玉閃過一邊,就勢往地上滾了一滾,險險避了開去。

“喵~”

琉玉似乎覺得這樣很好玩,竟然甩了甩尾巴,開開心心的在地上打起滾來。

一身塵土的碧靈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忍不住伸手去扯那毛茸茸的貓耳朵,費了好些功夫,才把人拖起來朝前走。

結果片刻之後,自然又遇上了新的危險。

這回是纏繞在樹幹上的藤蔓,驀然化成鞭子揮動起來,張牙舞爪的向他們襲來,逼得兩人東閃西避,逃得十分狼狽。

本來像這種雕蟲小技,碧靈隨便揮一揮手就能解決,但他此時靈力受制,除了抓著琉玉跑來跑去之外,實在別無他法。 而且一不小心,那隻笨貓就脫離了他的掌控,被某根亂舞的藤蔓卷至半空中,再重重的往變成利刃的樹枝上砸過去。

“嗤!”

一聲脆響過後,琉玉“喵”的慘叫起來,但是卻絲毫也不覺得疼。

奇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發現衣裳被割破了,但是卻完全不見血跡,甚至連個傷痕都沒有。

咦? 這是怎麽回事?

琉玉困惑的偏了偏頭,拖長聲調喵一聲,百思不得其解。

一旁的碧靈則急急趕過來,直接動手扯斷了纏住他的藤蔓,拉著他繼續逃。

接下來依舊是波折不斷。

先是從天而降許多冰錐,砸得他們避無可避,理所當然的又在地上滾了幾圈;緊接著則是四處亂竄的火球,東一枚西一枚的,毫無章法可言;再然後便是山搖地動,地面上裂出道道縫隙,差點跌落下去……

全是些亂七八糟的小陷阱。

但因為無法使用靈力的關係,仍舊把這一人一貓折騰得夠嗆。

尤其是琉玉,既被冰砸又被火燒的,神奇的是竟然完全沒有受傷。 即使他是只什麽都不懂的笨貓,也禁不住疑惑起來,時不時扯扯自己早已破爛的衣衫,意義不明的喵幾聲。

而碧靈始終是那無動於衷的樣子,只臉色比先前難看一些,牢牢拽緊琉玉的胳膊,一步一步的往前邁去。

遇上的危險越多,他的腳步就越慢,身形也逐漸不穩起來,彷彿隨時都會跌倒。 當道道風刃襲來,琉玉驚叫著扯住他的胳膊時,他更是蹙緊了眉頭,微不可聞的悶哼一聲。

耳尖的琉玉當然聽得一清二楚,不由低頭看去,這才發現碧靈的衣袖濡濕一片,竟是早已被鮮血染紅了。

手臂的傷,是被利刃割出來的。

肩膀的傷,是被尖冰砸出來的。

後背的傷,是被烈火燒出來的。

所有受傷的位置,都與琉玉衣衫上的痕跡一模一樣。

饒是碧靈本領高強,在這座山里,也不過是個毫無靈力的普通人。 所以他進山之前,先在琉玉身上下了血咒,好把所有的傷害轉移到自己身上。

他說過要保護他的,自然不會食言。

“喵嗚……”琉玉雖不知碧靈為何會受傷,但一看見那可怕的血跡,眼底就迅速蒙上了霧氣,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碧靈連忙抬手揉了揉他的耳朵,聲音輕輕的,深怕嚇著了他:“乖,血咒已經失去效力了,咱們必須盡快離開這裡。”

“喵~”琉玉聽不懂他說的話,卻破天荒的收斂了心性,安安靜靜的呆在他身邊,沒有再到處亂跑了。

如此一來,後面的道路倒是順暢了許多。

就在他們兩人克服重重阻礙,眼看便能走出那座破山之際,突然又冒出了一個蒙著面巾的黑衣人,手中握一把寒光閃爍的匕首,顯然是不打算讓他們過關。

碧靈眉頭一皺,立刻把琉玉拉至身後,神色凜然的擋在他跟前。

明明自己受傷不輕,但他這樣站在那裡,渾身上下卻散發出一種驚人的氣勢,彷彿縱使有千軍萬馬,他也能為琉玉擋下來。

……只為他。

那黑衣人似乎也被震住了,猶豫好久才揮動匕首,大步衝了上來。

碧靈只好應戰。 但他身上本就有傷,平常又用慣了法術,根本不擅長這樣的打鬥,很快就落了下風。

片刻後,只見黑衣人手起刀落,匕首帶出點點寒芒,直直朝碧靈胸口刺了過去。

碧靈完全來不及躲避。

恰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原本渾渾噩噩的琉玉忽然喵的大叫起來,毫無預兆的竄進兩人之間,任憑鋒利的刀刃穿胸而過……




第二十八章

“喵!”

淒厲的貓叫聲響徹樹林。

有那麽一瞬間,碧靈幾乎停止了呼吸。

而那黑衣人卻笑了笑,嘴裡念出一串冗長的咒文來。 他手中的匕首頓時光彩四溢,幻化成一株閃耀著五色光芒的仙草,飛快地融進琉玉的胸口,轉眼消失不見。

“這是……?”

“五色草。”

黑衣人開口說話,聲音有些耳熟,而他摘下臉上的黑布後,更是露出了一張普通但熟悉的面孔──原來竟是流光。

碧靈怔了怔,難得現出驚訝之色,緊緊摟住昏睡過去的琉玉,問:“我通過考驗了?”

“老實說,二殿下根本沒有打算給你五色草。”

“我本來就是準備硬搶的。”

“即使明知自己不是他的對手?”

“……”碧靈靜靜的沒有答話,算是默認了。

流光先是嘆一口氣,接著又笑起來:“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頓了頓,抬眼環顧四周,道:“在二殿下發現之前,你趕快帶著懷中之人離開幻虛島吧。只要踏出此地,不管二殿下多麽生氣,也沒辦法找你們的麻煩了。”

碧靈挑一下眉,問:“為什麽幫我?”

流光神色微黯,表情複雜的望一眼碧靈那滿身的血痕,聲音低沈沙啞:“我早說過了,因為你是個癡情人。”

“你私自把五色草給了我,就不怕得罪二殿下?”

聞言,流光呼吸一窒,長長的眼睫垂下去,苦笑道:“我得不得罪他,原也沒什麽兩樣。”

碧靈便不再多問了,沈默一會兒之後,開口道了聲謝,背起仍在沈睡中的琉玉,轉身就走。

他雖只見過二皇子一回,甚至連容貌都沒瞧清楚,卻猜得出那人喜怒無常、不好對付,所以為了琉玉的安全,他必須快些離開。

幸好一走出那座山,碧靈的法力就恢復了過來,因而沒費多少功夫便回到了岸邊,跳上了來時的那條小船。

在法術的催動下,小船緩緩向前駛去。

四周霧氣茫茫。

碧靈渾身是傷,體力早已到了極限,卻懶得理會那些傷口,只將琉玉抱在懷中,手掌一點點覆在了他的左胸上。

那地方的傷痕依然猙獰,但此刻微微鼓動著,正傳來怦怦的心跳聲。

他料得沒錯,五色草果然能代替他的心!

不過,縱使是無心的時候,琉玉不也一樣衝出來保護他了?

想到那令人心驚膽戰的一幕,碧靈的嘴裡竟泛起酸澀的苦味來,忍不住將琉玉的手握得更緊,另一隻手則撥開他的衣領,輕輕撫過那早已癒合的傷口。

是了,他連挖心的痛楚也不害怕,又怎麽會在乎其他的小傷? 即使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他也只一心一意的向著他。

正想著,碧靈忽然感到懷中之人動了動,悠悠醒轉過來──瑩綠色的眸子含了水氣,茫茫然然的與他對視。

視線交纏。

短短一瞬,卻好像一輩子那樣漫長。

末了,還是琉玉率先回過神來,驚叫道:“咦咦?你怎麽全身都是血?葉青沒有救活你嗎?這裡是什麽地方?為什麽會有船?難、難道是忘川……”

聽到那久違的吵嚷聲在耳邊響起,碧靈霎時覺得心頭亂跳,彷彿隨時都會炸裂開來,有些脫力的靠在船舷上,皺眉道:“吵死了,閉嘴。”

琉玉立刻噤了聲,眼睛卻瞪得極大,手忙腳亂的表達出他的疑惑,樣子十分可笑。

“笨蛋,你再動下去,船就要翻了。”碧靈淡淡掃他一眼,嘴角卻往上彎了彎,隱約露出些笑意來。

琉玉一下就看呆了。

他驚疑不定的張了張嘴,結結巴巴的說:“你你你……你笑了?”

“怎麽?”碧靈的笑容轉瞬即逝,又變回那冷淡的模樣,問,“我不能笑?”

“當然不是。你以前也對我笑過的,可是……”停了一下,驀地想起某件事來,叫道,“你記得我了?”

面前這人雖然冷漠如初,卻將他抱在懷裡,還衝著他笑……若在碧靈忘記他的時候,可絕不會幹這種事情。

碧靈的眸色沈下去,直勾勾的盯住琉玉看,聲音低低的,聽不出喜怒:“你都把心給了我,叫我怎麽忘?”

“呃……”琉玉乾笑幾聲,臉上紅得厲害,“我只是想救你,不是故意的……不,不對!我是故意的!我這麽喜歡你,就算死了,也要纏著你不放…​​…”

說著說著,果然手腳並用的抱住了碧靈。

碧靈也不掙扎,只伸手順一順琉玉的頭髮,又去扯他毛茸茸的耳朵。

“哎喲!”琉玉痛呼一聲,倏地表情大變,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喃喃道,“在跳。”

接著又按了按碧靈的胸口,繼續自言自語:“也在跳。”

奇怪!

他不是把自己的心挖出來換給碧靈了嗎? 怎麽兩個人都還好好的? 莫非是葉青耍他?

琉玉心中困惑,自然就把問題問了出來。

碧靈沈思片刻,覺得大部分事情都無關緊要,因而閉了閉眼睛,冷冷的說:“太麻煩了,我懶得說。”

呃?

所以呢?

放他一個人云裡霧裡的糊塗下去?

琉玉覺得他家石頭真是難應付,正常的時候拒人於千里之外,不正常的時候又變得莫名其妙……好吧,這個問題不想答,別的總可以吧?

“那你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有沒有處理過傷口?要不要我幫你包紮?”

碧靈依舊不理會,只慢吞吞的伸出手去,神色認真地……逗弄他的貓尾巴!

嘖,現在是乾這種事情的時候嗎?

琉玉嘴角抽搐,正待出言抗議,就見碧靈湊過頭來,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眸底漾開層層漣漪,輕聲道:“桃花快開了,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






第二十九章

琉玉心頭狂跳起來,受了這“甜言蜜語”的蠱惑,早忘記自己原先在問些什麽了。 見碧靈勾一勾手指,就乖乖跟著他走了,甚至還主動提供耳朵跟尾巴給他玩兒。

直到回了揚州城外的竹屋,見過那一樹桃花之後,他才在張兆玄滔滔不絕的嘮叨聲中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他挖心之後,葉青用定魂咒護住了他的魂魄,把他變成了什麽也不懂的笨貓。

原來碧靈為了救他,非但拔出劍來指著葉青,還跑去那個什麽島求取仙草。

原來碧靈這滿身的傷,又是因他而起。

琉玉雖然不曾親臨其境,但光是想像碧靈當時的模樣,就得意到連尾巴都高高翹起來了。

哼哼。

風水輪流轉,終於輪到他這小貓妖揚眉吐氣了。

從今往後,他要把那塊破石頭踩在腳下,愛怎麽折騰怎麽折騰,順便再吸乾他的精氣!

琉玉的如意算盤打得劈啪響,可惜一到了碧靈面前,就完全傲不起來了,不是被拽住尾巴,就是被扯住耳朵,而且……那家夥竟然還常常咬他!

拜託,他才是貓好不好?

奈何碧靈樂此不疲,躺在床上養傷的期間,總是用那雙幽深如水的眸子盯著琉玉看,看得某隻笨貓手軟腳軟,情不自禁的湊過去,自動任他蹂躪。

如此過了幾天之後,碧靈的傷勢漸漸痊癒,而琉玉也終於無法忍受他的騷擾,大喊一聲我不干了,爬到窗外的桃花樹上吹曲子,堅決與他保持距離。

“琉玉,”碧靈始終是那冷冷淡淡的模樣,面無表情的說,“過來。”

琉玉哼了哼,飛快地把頭扭至一邊,根本不理他。

碧靈原本是可以走過去抓他的,但猶豫片刻後,卻只拍一拍床板,稍稍放柔了聲音:“琉玉,我有東西給你看。”

琉玉的耳朵馬上豎了起來,但仍舊倔強的扭著頭,只視線悄悄溜過去轉啊轉。

碧靈便似有若無的嘆口氣,慢吞吞的從枕頭下翻出一包東西來,再慢吞吞的打開了包裹──叮叮噹當,清脆的鈴鐺聲首先響個不停。

琉玉渾身一震,只朝房間裡望了一眼,碧色的眸子就放出光來,頓時飛身而下,直接撲進碧靈懷中,一手奪過鈴鐺,另一手則抓起一塊玉佩,驚喜萬分的嚷道:“你把這些東西撿回來了?”

當初碧靈將那個小包袱扔下山崖的時候,他可不知多少傷心。

碧靈默默的沒有說話,只伸手攬住琉玉的腰,一下下梳理他柔順的長發。

琉玉興奮得要命,一樣一樣的把那些小玩意往自己身上掛,輪到那隻銅鈴鐺的時候,卻突然被碧靈奪了過去。

“我上次幫你戴過一回,不過你動不動就張嘴去咬,最後只好取下來了。”碧靈一邊說,一邊將那鈴鐺仔仔細細的系在了琉玉的手腕上。 他神情專注得很,語氣卻是輕描淡寫的,完全略過了當初的那種痛楚──抱著琉玉的人,卻等不到他的心的痛苦。

琉玉當然一無所知,僅是笑嘻嘻的撥弄那銅鈴鐺。

叮叮噹當。

聲音清脆悅耳。

碧靈忍不住抓過琉玉的手來,輕輕親了一口,問:“喜歡麽?”

“嗯。”

“下次進城的時候,再買幾樣回來吧。”

“好。”

碧靈滿意的點點頭,嘴角往上勾起,依稀算是個笑容,又問:“那麽,可以甩尾巴給我玩了嗎?”

“... ...”

一陣靜默。

琉玉的臉色黑了大半,惡狠狠的瞪過眼睛後,突然從碧靈懷裡跳了起來,咬牙切齒的說:“我要把這玩意變回去!”

說著,使勁按了按自己那兩隻毛茸茸的貓耳朵。

碧靈靜靜瞧著他,並沒有出言反對。

然而等了許久許久,那耳朵僅是微微顫了顫,絲毫沒有發生變化,身後的尾巴更是晃晃蕩蕩的,不斷吸引著碧靈的目光。

沒辦法,琉玉畢竟把心挖出來送了人,所以如今雖然保住了性命,從前那一點小道行卻被毀得一干二淨。 若不是有碧靈幫忙,他連人形都化不出來,更不用說是變掉那煩人的耳朵跟尾巴了。

不過……

琉玉轉了轉那雙漂亮的貓兒眼,心底嘿嘿直笑。

道行這種東西,重新修煉過就有了,反正……他還有一條旁門左道的捷徑。

琉玉越想越得意,眼彎彎、眉彎彎,身體力​​行的蹭過去,雙手摟住碧靈的腰,薄唇更是貼上碧靈的臉頰,含含糊糊的喃:“石頭哥,我決定從今天開始好好修煉了。”

“喔?”

“你願不願意幫我?”

“... ...”

碧靈眸色一沈,驀地扣緊琉玉的腰,毫無預兆的吻住他的唇,靈巧的舌頭撬開牙關,長驅直入、肆意蹂躪。 他的動作略嫌生澀,甚至稱得上粗魯,卻一直吻到琉玉暈頭轉向、幾乎喘不過氣來後,才稍微退開一些,一本正經的說:“好,我幫你。”

“真的?那你……”

“不過,你既然打算專心修煉的話,自然要按照規矩一條一條的來。”

“咦?規矩?”該不會是他想的那種吧?

琉玉錯愕的睜大雙眸,碧靈卻完全無視他的表情,認認真真的點一下頭,一字一頓的說:“首先,第一條就是──清心寡欲。”

“喵!”慘叫。




第三十章

“好不容易才兩情相悅,竟然說什麽清心寡欲,他是不是有病啊?”因為實在離得很近,所以琉玉第二天就跑去落霞山上,找葉青他們大吐苦水。

結果葉青自顧自的喝茶,張兆玄則非常好心的幫忙出主意。

“咳咳,會不會是他的身體有問題?”

“怎麽可能?他以前明明……”吃“貓肉”吃得很賣力啊。

“或者有什麽心結沒解開?”

“挖心的人又不是他!”

“啊,或許他根本就不喜歡你,只是為了報恩才跟你在一起。”

“可是他很喜歡我的耳朵和尾巴。”

“那麽……說不定……”

眼見那一妖一仙討論得熱火朝天,葉青慢條斯理的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忍不住輕笑出聲:“笨蛋,這麽簡單的道理,你也想不明白?”

聞言,琉玉立刻轉過頭來,問:“你知道原因?”

葉青展顏微笑,那模樣斯斯文文的,實在溫和無害到了極點,軟聲道:“他會說出這種話來,不就證明……你的魅力遠遠及不上一對貓耳朵嗎?”

“你……!”琉玉臉色一變,唰的亮出貓爪子來,恨恨咬牙。 雖然他也想到過這種可能性,但從葉青嘴裡說出來,總覺得特別討厭。

而葉青始終是笑瞇瞇的,接著說道:“我只不過是陳述事實而已。”

琉玉越聽越生氣。

他就知道葉青這家夥小心眼又愛記仇,根本就是故意報復。 想著,他一時頭腦發熱,竟然脫口道:“拽什麽拽,你自己還不就是一塊桂花糕!”

話才剛出口,琉玉便後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嘖!

他是被那塊破石頭傳染了呆病麽? 怎麽在葉青這種大魔頭面前說蠢話?

眼看葉青繼續笑啊笑,笑得天地變色、日月無光,琉玉只覺背後泛起透骨的寒意,想也不想的轉過身,拔腿就跑。

他一路逃下落霞山,跑到自家的竹屋前,應該算是安全了,但是卻不怎麽願意進屋。

想到碧靈一大早就把他從床上挖了起來,一臉嚴肅的鞭策他努力修行的模樣,琉玉就禁不住叫苦連天。

他只是喜歡​​耍小聰明,想從碧靈身上吸一點精氣而已,並沒有壞到哪裡去啊,為什麽每次都不能如願以償?

而且,總是弄得自己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琉玉氣呼呼的踢飛了腳下的石塊,朝那緊閉的房門做個鬼臉之後,終於決定暫時不回家了。

哼。

他要離家出走,他要到處去玩,他要胡亂闖禍……直到某人低頭認錯,乖乖給他壓為止!

琉玉想到這裡,不禁又得意起來,嘴裡哼著小曲,開開心心的往別處去了。 他現在半人半貓的樣子,當然是不能進城的,不過可以找從前的妖怪朋友玩一玩,順便再坑蒙拐騙一番過過癮頭。

但琉玉最近好像特別倒霉,剛逃脫了葉青的迫害,迎面就撞見了一頭紅發的年輕男子。

練千霜? !

他他他……怎麽會在這裡?

這蛇妖的地盤應該在南邊,過去也是為了追殺他才會出現的,現在……現在就算不是為他而來,兩個人的視線也已經很不幸的撞在了一塊。

整整一年不見,練千霜的容貌仍舊英俊得過分,眉眼間妖氣十足,目光在琉玉身上轉一圈,微微笑道:“小貓妖,咱們可真是冤家路窄。”

“練、練大哥。”琉玉雙腿發軟,一時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怎麽只有你一個人?上次那家夥沒有陪在你身邊嗎?”練千霜步步逼近,眼角往上挑著,帶七分風情三分殺意,“他倒不怕……你被人一口吃了?”

琉玉頭皮發麻,好不容易才擠出笑來,表情僵硬的說:“都過去一年這麽久了,練大哥你跟鬼王的比試肯定早就結束了,也沒必要再吃我了吧?”

“去年的確實比完了,今年的可還沒開始呢。”說著,伸手捏一捏琉玉的臉頰,笑道,“我剛覺得有些餓,你就自投羅網了,咱們是不是很有緣分?”

該死,誰稀罕跟你有緣啊?

琉玉欲哭無淚,剛想在心底呼喚一下他家石頭,就遠遠的聽見有人喊道:“練小蛇──”

咦?

是他耳背聽錯了嗎? 什麽人如此大膽,敢這樣稱呼練千霜?

仔細一看面前之人的表情,卻發現練千霜俊美的面孔微微扭曲,眼神陡然變得兇惡無比,明顯也聽到了這個聲音。

呀,原來不是他的錯覺。

琉玉頓時好奇心起,完全忘記了自己危險的處境,轉頭朝那聲音的方向望過去。

片刻後,只見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從遠處走了過來。

他相貌普通得很,身上穿的長衫亦是毫不起眼,笑容溫文爾雅,一看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但他懷中卻抱了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走到練千霜跟前時,更是笑吟吟的開口說道:“練小蛇,你不要我也就罷了,怎麽連孩子也不要了?真是好狠的心。”

聞言,練千霜面色一沈,危險的瞇了瞇眸子,忽然從袖口甩出一條白骨製成的長鞭,重重朝那人抽了過去。

只是他這一鞭尚未打實,那小娃娃就伸出胖乎乎的胳膊來,軟綿綿的叫道:“爹,爹,抱抱!”

練千霜的臉色愈發難看起來,但是並未當場發作,反而手腕一抖,用鞭子將那小娃娃捲了過來,穩穩的抱進懷裡。

“爹!”小娃娃眉開眼笑的摟住他的頸子,親得他滿臉口水。

練千霜竟還是不生氣,僅是抬手拍了拍孩子的背,轉頭瞪一下眼睛,又是一鞭朝那文弱書生甩去。

“哎喲,”那人連聲叫痛,腳步變換間,輕輕鬆鬆的躲開了他的攻擊,萬分委屈的嚷道,“你不是很喜歡我這副模樣嗎?若不小心打壞了,可又得換過一張皮了。”

“找死!”

練千霜繼續甩鞭子,不知不覺間,已追著那人跑了起來。

不過幾步之後,又回頭望琉玉一眼,面上似乎含著笑,眸底卻殺機隱現,道:“你給我好好等著,我遲早會來找你算賬的。”

琉玉被他嚇得不輕,差點跌到地上去,即使眼看著練千霜走遠了,胸口也還怦怦亂跳著,半天走不動路。

而等他回過神後,第一個念頭就是……離家出走的決定就地取消!

嗚嗚,還是在他家石頭身邊比較安全。






第三十一章

琉玉千辛萬苦的跑回家後,發現碧靈已經能下床走路了,而且幹得頭一件事就是跑去河邊抓魚──不多不少五條魚,還特意擺成花瓣的形狀送給他。

呃,這家夥真的恢復正常了嗎?

琉玉對著那幾條魚哭笑不得,不過如此一來,倒是把先前受的驚嚇拋到了腦後,收起魚來隨便煮了煮,跟碧靈一塊吃了。

填飽肚子後,碧靈理所當然的扯過琉玉的耳朵來一陣蹂躪,直到玩得盡興了,才慢慢鬆開手,一本正經的說:“好,我們開始修煉吧。”

好什麽好?

他可一​​點也不好!

琉玉的眼皮跳了跳,心中哀叫不已,但在碧靈的瞪視下,不得不正襟危坐,乖乖聽他講解修煉的各種規矩。

第一條是清心寡欲。

第二條是修身養性。

第三條是……

眼見碧靈一臉嚴肅認真的表情,琉玉毫不懷疑他可以從白天說到黑夜,再從黑夜說到白天。 嘖,照這樣下去,恐怕他還什麽都沒有修煉,就要先“成仙”了。

他當然也動過抵抗到底的念頭,但無論使出什麽花樣來,一到那塊石頭面前就毫無效果了。 因為除了摸他的頭髮、抓他的尾巴、扯他的耳朵之外……碧靈根本什麽都不關心!

咦,等一下。

既然碧靈這麽喜歡他的耳朵跟尾巴,不是正好可以利用嗎?

琉玉雙手托著下巴,一面心不在焉的聽碧靈說話,一面悄悄動起了歪腦筋。

唔,沒錯,只要他肯小小犧牲一下,應該可以……

嘿嘿。

半晌後,琉玉滴溜溜的轉了轉眼珠子,身後的尾巴漫不經心的甩一下,輕飄飄的揚起來,再軟綿綿的落回地上。

碧靈眼神一動,表情古怪的望他一眼,接著說道:“所以,你每天早上都應該……”

琉玉的尾巴又甩了甩,尾巴尖微微一彎,恰好勾住了碧靈的手腕。

“雖然會很辛苦,但你必須堅持不懈……”碧靈的聲音逐漸沙啞起來。

琉玉的尾巴繼續動啊動,毛茸茸的尖端輕撓碧靈的手背。

“如果半途而廢的話,只會……”碧靈的眸色慢慢轉暗。

琉玉眨眨眼睛,尾巴倏地抽回來,軟軟的纏回自己腰間。

“你……”碧靈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問,“你該死的究竟在幹什麽?”

“我無聊嘛。”琉玉的語氣十分無辜,順便還歪了歪毛茸茸的耳朵。

碧靈渾身一震,原本冰冷淡漠的眸子裡似有什麽東西燃燒開來,隨手一扯,就將琉玉按進了懷裡,張嘴咬向他的耳朵。

“呀,會痛。”琉玉低低的笑,順勢湊過親吻碧靈的唇,尾巴更是無比狡猾的纏上他的腳,“石頭哥,修煉起來這麽辛苦,我可吃不消。不如咱們試試雙修吧?”

“... ...”

碧靈的眸子沈了沈,沒有應話。

因為……他正忙著吻他!



##############



哈哈,大獲全勝!

“修煉”過後,琉玉懶洋洋的躺在床上,臉上掛一抹得意的笑容,心情大好的提供耳朵給碧靈玩兒。

反正再過不久,他就可以把耳朵跟尾巴變掉了,現在先給碧靈過過癮也無所謂。

不過碧靈雖然認認真真的揉弄著他的耳朵,素來冷漠的表情卻有一點點彆扭,眉頭更是蹙得死緊。

“石頭哥,你生氣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麽……不願意跟我……”

聞言,碧靈的身體僵了僵,慢慢握住拳頭。

琉玉的心頓時沈了下去。

該不會真被葉青說中了吧?

他的魅力當真及不過一對貓耳朵?

正哀嘆間,碧靈忽然閉了閉眼睛,輕輕的說:“我喜歡你。”

“呃?”

“我說過要保護你的,結果卻沒有做到。”

“啊,那個又不能怪你,一開始也是我先騙人的……”

“但我從來說到做到。”碧靈抬眸望住琉玉,悠悠的說,“我不但害你失了心,連一身的妖力都化為烏有。所以我雖然沒辦法還你一顆心,但至少要幫你重新修行。”

原來如此。

難怪他這麽熱心的鞭策他。

琉玉鬆了口氣,慶幸碧靈不是喜歡貓耳朵多過喜歡他,接著又眼眸一轉,嘿嘿直笑。

“其實比起清心寡欲來,還是雙修的效果更好。”

“真的?”

“當然。”琉玉重重點頭,“不信的話,下次可以再試。”

碧靈努力思索一陣,似乎在猜測他這番話的可信度,最後點一下頭,勉強算是接受了。 然後毫無預兆的翻個身,把琉玉壓在了下面。

“咦?你幹什麽?”

“幫你修煉。”碧靈答得理直氣壯,表情更是嚴肅得像在練習什麽法術,一字一頓的說,“我會非常努力的。”

說話間,目光在琉玉身上轉一圈,眼神又深又暗,彷彿正瞧著……一桌子貓肉大餐。

琉玉心頭跳了跳,背後突然泛起涼意。

他是不小心說錯了話,所以放出了哪裡的大魔王嗎?

莫非……這就是所謂的自找苦吃?




寫完了,撒花

一到甜的部分就寫不長,於是這篇又好短啊

因為是個甜蜜的故事,所以寫得時候也很歡樂,當然還是要謝謝看文的各位對我的支持,非常感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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