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片馬 by 易人北(古代,流氓忠犬攻,木匠跛腿受,年下)


「片馬」,靠近邊關的小城。不但雜,還窮。
有著小老百姓心思的何守根,只想當個木匠,安穩一生。
卻因順手救了個打搶他的小賊,從此成為舒三刀這小流氓的「囊中玩物」!
世事難料,
在歲月的淬煉下,
調戲良家民男的耍潑少年成長為一個……
恨不得吃了他根子哥的「硬豆腐」的流、氓、老、大!
這廂,守根的拳頭教育還未成功,
這廂,自己與自家兄弟竟雙雙捲入難解的殺人案中……

  序章
  
  片馬——是一個靠近邊關的小城。
  為什麼叫這麼奇怪的名字,因為片馬不是漢語。片馬是當地土著的叫法,意為「木材堆積的地方」。
  城如其名,圍繞小城三週的都是連綿不盡的原始森林,一面則是望之不絕的大草原。
  這座城因為周圍豐盛的木材而出名,也因為周圍取之不盡的木材而招來禍事。
  
  城,依山而建。除了面臨草原的那邊城牆還有點城牆樣,其他三邊城牆都蓋的扭扭曲曲,連小孩子都可以爬上爬下。
  不過小孩子中膽小的不會跑出城牆,因為片馬哪怕是三歲的幼兒也知道,城牆外面的原始森林和城牆裡面完全是兩個世界。
  但城裡就安全了嗎?
  那也不見得。
  片馬可以說是一個相當雜的邊城。不但雜,還窮。
  除了原本不到三成的土著人,剩下的大多都是漢人,而這三成不到的土著人約有兩成都住在深山老林裡,不會輕易出山。
  常駐人口四千多一點,流動人口約有兩千。兩千多的流動人口中,一半以上是附近城鎮集中過來的伐木工,剩下的四分之一是想來這裡賺一筆的中原商人,還有就是被流放的官員、在逃的罪犯、想來打秋風的流寇、從關外逃回來的逃兵之流,或想在這裡避禍,或想在這裡重新開始生活。
  這樣一座城,你當然不能求它的治安有多好。官府和官兵不但不管事,必要的時候,他們甚至也會扮演強盜土匪的角色。
  殺人越貨,強姦擄掠,坑蒙拐騙,在這裡是平常事。活在這裡的人,每個人都在掙扎。
  直到舒家的人買下了片馬附近兩座大山。
  
  五十年過去了,舒家已經在片馬城紮根。
  那原本住在山裡的土著呢?
  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也沒有人關心。
  在片馬城擁有絕對權力的舒家,對片馬城的掌控也是絕對的。
  不管你是誰,來到片馬城,就得遵守片馬城的規矩。
  你想在這裡討生活,有的是活兒給你做。
  你想在這裡安家,沒有人會問你原來是什麼身份。
  吃喝嫖賭鬥,片馬城都有專門的地方供你享受發洩。
  換句話說,只要你守規矩,片馬城來者不拒。
  那麼不守規矩的人呢?
  
  如果說舒三刀守規矩,那世上就沒規矩人了。
  至少守根就這麼認為。
  守根,姓何。家住南大街。上有父母、還有一位二娘,下有兩個年幼的弟弟,和一個小妹。
  他家老爹何夢濤向以「書香世家」自居,心裡頗有點看不起認不識幾個大字的左鄰右舍,對三個兒子更是寄予厚望,從小教導他們讀書識字,就指望家裡能出一個狀元郎。
  可沒想到家境困難,後來別說讀書,就連吃飯都成了難題。守根見此主動提出去跟隔壁的木匠方駝子學手藝,減了家中負擔,這兩年甚至拿了家用回來。
  而老爹對他跑去作木匠一事,一直心有不快,覺得丟了面子。但養家的人最大,也就沒吭聲。
  守根對此心知肚明,他一直沒跟老爹說,其實比起作一個書生,他更喜歡作一個木匠。作一個木匠多好啊,自由自在,雖然賺得錢少點,但安安穩穩的有什麼不好?總比好高騖遠想一步登天來得實在。
  像他家老二中元就完全中了老爹的毒,小小年紀就一天到晚考狀元、娶公主、作丞相的說個不停。守根看著心都慌,這娃長大了咋辦?要是給他考中了狀元也就罷了,如果考不中,那還不是第二個老爹?唉!
  才十幾歲想法就非常現實、非常小老百姓的守根,托他爹娘的福,生得還算周正,就是皮膚黑了點,笑起來感覺牙齒特別白。
  而皮膚黑牙齒白的守根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除了小時候體弱多病,直到二弟出生才慢慢強健起來以外,總體來說就跟一般人家的長子一樣,不太多話、比較老成、發起火來弟妹們都怕、在家裡說話算數,跟街坊鄰居處的不錯,附近的小孩子看到他也都挺尊重他。
  只除了一個人,對他沒大沒小,沒事就來招惹他。
  這個人就是姓舒名三刀的舒小流氓。
  就因為有了這個小流氓出現在他身邊,他一心期望的安穩生活也逐漸離他越來越遠……
  
  第一章
  
  舒三刀之所以被叫做小流氓,那是有原因的。
  這孩子他從小看到大,雖說沒有壞事做盡,可在街坊鄰居眼中那已經是一個十足十的禍害。
  尤其是他,看到這小子就頭疼得很。
  想想看,如果一個半大不小的男娃子,三天兩頭跑來敲你的窗戶,往你家窗子上扔石子,走在路上也會有事沒事故意過來撞你兩下,你會喜歡他嗎?
  而且這還只是一開始。
  等男娃子稍微長大一點,約莫十三、四的時候吧,敲窗戶變成了撬窗戶。
  幹啥?
  說實在話,剛開始的時候他也不知道,還曾笑話撬他窗戶的賊白忙一通,笑完了就把窗栓重新釘好。
  可是一次、兩次、三次……直到後來逐漸發現他不是鞋子少一隻、就是襪子少一對,更可甚的是,連他僅有的兩條襯褲還給偷了一條後,他才敢確定他家真的遭賊了!
  而這個小賊就是小小年紀就開始禍害街坊的小流氓舒三刀。
  為啥會知道?
  這王八小子偷了東西竟然跑到他面前憤怒地吼:你襯褲怎麼前後都有洞!
  氣得他拿起掃把就揍他。
  臭小子!竟敢偷我的襯褲,偷了還敢嫌!看我不拍死你!
  那小子被他打得抱頭鼠竄,一邊跑還一邊叫:大家聽好了啊,有閨女可不能嫁給何守根啊!嫁了這窮鬼,小心閨女出門沒褲子穿啊!
  這件事過後,也不知這小流氓是臉皮養厚了,還是看他好欺負,三天兩頭來找他麻煩。
  看他吃大餅,就一直跟在他後面,直到他分他塊兒。
  看他穿新衣,哪怕只是多塊補丁,他都要湊過來摸上幾把,非要摸得留下兩個油手印才開心。
  看他和女孩子說話,就跑過來罵他黑皮蛤蟆想吃天鵝肉,同時順便調戲調戲人家大閨女小媳婦兒。
  就連他走在路上好好的,這小流氓有時也會莫名其妙地跑過來打他一巴掌就跑。有時打在他背上,大多數都打在他屁股上……所以說這小子是流氓呢!
  看他做工,他沒事也會過來溜躂溜躂,有時在他身邊一蹲就是蹲半天。弄得他差點以為這小子想轉行作木匠。如果不是有天這小子把他好不容易做好的一隻雕花首飾盒搶了就跑——當然一個大子都沒付!他真的以為這小子想學好了。
  事後害得他被那個本來就很小氣、動不動就愛找理由扣人工錢的東家以耽誤工期為藉口,不但讓他自己掏錢買材料重做了一個,還扣了他一半工錢。
  
  這樣的事不勝枚舉,而其中最可恨的就是那小子有一個大大的怪癖——竟然喜歡偷看他洗澡!
  第一次發現的時候,他沒在意。都是男的,對方又是半大不小的小毛頭,哪會把這事放到心上。何況這是山裡的溪水,誰都能來。興許那小子也是來洗澡的呢?
  第二次,他想這賊小子不下來洗澡,躲在樹後面賊頭賊腦的想幹什麼?想想,走到岸邊把脫下的衣褲拿到溪中的大石上。他可不想被壞小子偷光衣褲最後只能光屁股回家。
  第三次……他忍了。
  第四次,他衝到岸上把那行跡詭異的小子狠狠罵了一通!那次特奇怪,壞小子的態度顯得特好,垂著頭任他說教。直到他發現站在岸上的他一絲不掛,而那小流氓的眼光又落在那裡後……
  第五次……總之這之後都很慘。你無法想像一個成年男子被一個只能稱為少年的男孩兒偷看時的那種難堪到家的複雜感覺。
  真的很難為情,以至於以後他一看見那小子把眼光往他身上瞟,他就冒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夏天過去了,冬天的時候他以為對方肯定想偷看也偷看不起來了,結果卻發現一到下雨天他的房頂就開始漏雨。
  爬到房頂上一看,挪開的瓦片沒放好,看似放到位置上,其實根本擋不住雨水。這一留心,自然就給他抓住了上房***的小流氓。不用說,當場就是一頓飽揍。
  其實這些都還好,片馬城裡什麼樣人沒有?雖說舒三刀是個地地道道的小流氓,但從來沒給他造成大的麻煩,有時還會送些野味什麼的給他。偶爾還會腦子發熱幫他出出氣啥的。比如說前面那個小氣的東家,被人罩麻袋打得兩個月沒敢出門見人。
  至於他為什麼會知道?……因為那小子每次「為」他做什麼事,都要跑到他面前來領功。唉!
  所以,不規矩就不規矩吧,說到底,你能跟個半大不小的孩子生啥氣?
  可就在守根已經對這小子莫名其妙的行為習以為常、可以當笑話看的時候,小流氓舒三刀竟又想出了新的折騰他的方法。
  
  作木工做得全神貫注的時候,突然聽到耳邊有人低低地道:「喂,把衣衫合合好,都看見***了。」
  ……我忍!
  在路邊方便的時候,突然旁邊就貼了一個人,盯著他露出的某部位、用一種很奇怪的聲調道:「原來你尿尿時是這個樣子。」
  ……害得他剩下的尿全部硬生生憋了回去。而這一憋就讓他落下了一個可悲的病根,弄得以後每次在外方便的時候,總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就生怕再有人突然出現在背後。
  
  山溪邊。
  「為什麼你的皮膚這麼黑呢?不過黑點也沒關係,好摸就行。」順便摸兩把。
  ……。
  去砍柴。
  「喂,這裡沒人把衣服都脫了吧。你看你熱得渾身都是汗,這模樣如果不是站著而是躺著,那就跟我昨晚做的那個夢一樣。」
  ……。
  走在路上,小流氓貼過來,貼著他的耳朵道:
  「根子哥,我不要老盯著你的屁股自己摸自己了,晚上我來找你好不好?」
  「……滾!」
  
  時間一天天過去,小孩子也越長越大。
  十六歲的舒三刀已經敢把他攔在無人經過的山道上,一副調戲良家民男的流氓樣道:「喂,作我的女人怎麼樣?」
  給這混蛋小子破壞了兩次婚事的守根視若無睹地從他面前繞過。
  過兩天詢問變成威脅。
  「喂,何守根,給你三天時間,你要不乖乖躺到小爺的床上去,小心小爺放火燒你家!」
  三天過後,小流氓惡狠狠地攔住往家趕的他。
  「我說姓何的,不要給你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可告訴你,晚上我來找你,如果你再敢把門窗都封死了,我就告訴你爹,你玩弄我!」
  ……他想,晚上讓二娘燒點綠豆湯給他喝吧。天熱,這孩子明顯上火了。
  
  那小流氓出去闖蕩前最後一次來他那兒的時候,提著一壺酒,硬是把他從熱被窩裡拖出來,逼他陪他喝酒。
  一杯酒被灌下肚,酒量一般般的他帶著剛睡醒的迷糊,聽他說些噁心巴拉的瘋話。
  類如什麼從小就看上他,就因為大冬天他把他抱回家。
  這小子不提還好,一提這個,守根就一肚子惱火。
  當時這小子也不知餓瘋了還是怎麼的,在他去山裡撿柴的時候突然從樹上跳下來用粗樹枝敲他腦袋,搶了他的乾糧就往嘴裡塞,結果被冷硬的饅頭噎得臉紅脖子粗差點斷氣。
  看他著實可憐,自己也顧不上腦袋還流血不止,把他倒提起來,拍打他的背,幫他把饅頭拍了出來。後來看他餓得眼發綠光、身上又連件完整的衣服都沒有,心一軟就把他帶回家了。
  現在想想,真是千不該萬不該。以至於他爹娘到現在還責怪他,說他不應該把這小子帶回家,弄得那個冬天家裡差點就斷糧。他年幼的二弟三弟更是提起這小子就恨得咬牙——這死小子來了一趟,不但跟小二小三搶食,第二天晚上還把他家存糧全給掏了。
  所以守根任他說,自個兒迷糊自個兒的。
  小流氓只顧著抒發情緒,似乎也沒注意到身邊人的腦袋已經快垂到胸前。
  當說到他本來打算一到十六歲就用十六人大轎把他抬回家,結果發現男人不能娶男人時,他憤慨道:「你知道我那時候多難過嗎?我都想把你閹了。」
  你敢!我先把你廢了!守根驚得瞌睡蟲全部飛了,頓時坐直身體。差點忘了在這小子面前千萬不能放鬆,否則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突然耍流氓。
  「喝!」小流氓一拍床板惡狠狠道。
  好吧,喝就喝。正好暖暖身子。
  咕咚!一口一杯下肚,不錯,這酒挺來勁的。
  「我明天就要走了。小爺我老早就想出去闖蕩,如果不是為了你……」
  哦?趕明兒放串炮仗去去霉氣。說不定以後這日子就好過了。
  「我想好了,如果我就這樣走了,你一定不會等我。我一轉身你肯定就把老婆娶回家了。」
  那還用你說?如果不是你小子從中作梗,我會二十出頭還是光棍一條嗎?
  「所以,你就跟我走吧!」
  ……啥?
  
  小流氓沒得逞,半夜被他攆出屋,一個人淒淒慘慘可憐兮兮地背著一個小包袱走了。
  他站在大門口,看著對方遠去。
  男兒志在四方,可他不像他。父母在,不遠行;他有家有口,這個家還得靠他撐著才行。
  「咿呀。」
  門內探出一顆頭顱。
  「大哥,是不是三刀哥?」小妹清韻問。
  「嗯。」守根皺起眉頭,「這麼晚怎麼還不睡?還不快進屋睡覺。」
  「哦……」清韻撅起小嘴縮回了小腦袋瓜。
  「大哥,三刀哥明天還會來嗎?」
  「睡覺!」
  「哦……」小清韻不情不願地合上房門。
  守根搖頭,幸虧這小流氓走了,否則他們家將來說不定就得招個流氓女婿了。
  
  小流氓這一走並沒有像他想像的就此斷了音訊,相反隔三差五就能收到他讓人捎來的書信。
  信裡總是用著歪歪倒倒的字寫著一些亂七八糟的事。
  例如:
  六月十五,小爺今天去挑戰雁蕩高手李三蓋。這李三蓋真不是蓋的,一拳就把我打趴下了。根子哥,那一拳好痛哦!
  可我舒三刀是什麼人,一想到我根子哥還在家裡等我騎高頭大馬回去迎娶他,我立刻就從地上爬起,再接再厲,被打趴下就再上!上了再被打趴下,被打趴下就再上。如此反覆數次,直到再也爬不起來。
  不過那李三蓋心腸倒不錯,竟然把我帶到他家治療。這是一開始,後來我才知道他拿小爺我給他女兒練醫術來著!怒!哦,根子哥,你放心,他女兒後來勾引我,我都沒理她。不過女人真奇怪,我對她越冷淡,她就對我越黏糊,真受不了!可我又不能像你揍我那樣揍她,差點沒把我憋死!
  總之,後來我好了,繼續挑戰李三蓋。兩次下來,李三蓋就死活不肯給我醫治了。他女兒偷偷給我送藥,我想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就接受了。根子哥,你可別誤會,我就用她的藥,沒用她的人。真的!
  再後來我去找李三蓋,就找不到他人了,說是出外雲遊了。根子哥,你說他是不是感覺要輸給我,所以才偷偷跑了?哦,對了,忘了跟你說了,江湖上有個武功排行榜,李三蓋他位居第一。
  這是小流氓出去大半年後寄回來的第一封信,看得他心中直罵娘。
  你說這小子一出門誰不好找,偏偏要去挑戰武林第一高手?!
  這就是他所謂的出外闖蕩嗎?
  我看根本就是找死!
  
  第二封信來得很快,大概隔了三個月左右。
  根子哥,江南的風光好啊,真想和你一起出來看看。你看那樹綠的、那水清的、還有那大閨女小媳婦也長得比我們那兒周正。
  哎呀,你真該來看看,尤其要看我怎麼把雲中虎打了個落花流水!哈哈!
  他家銀子滿多的,聽說人也是個魚肉鄉里的壞傢伙,我就沒客氣,拿了他一些銀兩作路費。根子哥,你說我這是不是也算為民除害啊?
  ——我看你才是那個禍害。
  第三封信年底來的。這封信差點沒把他氣死。
  根子哥,我好想你……
  想你凶巴巴的臉;想你黑黝黝的皮膚;想你肌肉結實的大腿,唉,那要能讓我啃上一口該多來勁啊。
  我還想你很多很多。譬如你厚厚的溫暖的手掌,瘦瘦長長的腿,還有腿上面那個緊緊繃繃的翹屁股。
  哦,還有你褐色的、老是躲在胸膛裡不肯讓我好好看一眼的***。唉,根子哥,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想撥弄它、舔舔它。
  完了,根子哥,我今晚得去找個窯子泄泄火,否則明天我跟老和尚的挑戰肯定要輸!
  ——輸了好,最好就此去作和尚,這樣我也不用特地找個鎯頭出去敲死你!
  
  這一年,他忙於全家生計,閒暇之餘才會想想那小子現在在外面混得怎麼樣,有沒有被人砍。
  至於那小子寄回來的三封信,他把它全部藏到床底下了。
  
  第二年,隔了很久那小子也沒寄來一封信。
  不過他也沒覺得有多奇怪,只是有時候會想那小子會不會死在外面了?
  他幻想了很多場面,例如小流氓在外得罪了某個老大或者挑戰失敗,最後被人毆打致死,屍體被扔進深山老林,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
  他也曾想過,那小子會不會在外面又對什麼人耍流氓,然後……
  像我這樣好脾氣的應該很少吧?所以那小子的結局一定是被人扭送進衙門,而不是鑽進某人的被窩裡逍遙。
  守根非常肯定地想道。
  
  在第二年七月的時候,那小子讓人捎來了第四封信。
  根子哥,這次我差點死了。其實我想寫我已經不行了,怕你哭得厲害,就不騙你了。
  沒想到那綿裡藏針黃峰真的是綿裡藏針。在最後的最後,我以為我要贏了,結果他卻對我吹出三根毒針。
  我輸了。這一輸差點連小命也輸了。根子哥,你看到這裡有沒有為我擔心?我知道你嘴上肯定在罵我自己找死,不過心裡一定七上八下連覺都睡不好。
  哈哈,你放心吧!有人把我救了,是我剛出江湖時認識的一個世家子弟,姓石,明明很瘦卻喜歡被人叫胖子,還特愛擺譜。當時給我狠狠敲了筆竹槓,他一開始不肯給,後來我把他揍得連豬都比他瘦,他就乖巧了,還死活非要叫我大哥。
  根子哥,你說我魅力是不是太大了點?可為啥你就看不上我呢?嗯,不爽,我決定再去揍那胖子一頓。
  後來我養好傷,再去找那綿裡藏針,這次我要了他一條胳膊。
  沒錯!根子哥,你沒看錯!我贏啦!我贏了江湖上排名第六的武功高手!哇哈哈!我就說老子天下第一嘛!
  根子哥,你等著,等我跳進長江游回去找你!
  
  那晚,他睡得特別香。夢中竟然夢見那小流氓像條大魚一樣,一路游回了片馬城,並且在江裡對岸邊的他直揮手。
  夢中,他決定明天買條魚殺來吃。
  「咚。」
  「……誰?」迷迷糊糊的,守根還在想魚是紅燒還是糖醋。
  「根子哥,開門。」
  一個激靈,守根猛地睜大眼睛。
  「根子哥。」
  不等對方叫第三聲,守根已經掀被下床衝到門前拉開了大門。
  門外,一個衣服穿得隨隨便便、瘦瘦高高的大男孩正衝著他嘻嘻笑。
  一伸手,擰住那小子的耳朵就把人拎了進來。
  「哎喲,哎喲,哥,你輕點,輕點!你知不知道大俠我是誰啊,我現在可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浪子三刀。」少年期的公鴨嗓子現在聽來竟悅耳了許多。
  「大俠?你要是大俠,世上就沒流氓了。說,你這小子,怎麼突然跑回來了?是不是在外闖了禍?」守根鬆開手,轉身去關門。
  三刀揉著耳朵,嘟囔道:「哪有。我就是想你了,回來看看你唄。哥,我困了,我要睡覺。」說完,人就往守根的床上竄。
  「你!」守根一回頭,只見那小流氓已經連被子都蒙上頭了。
  「啊啊,幸福啊。我根子哥的味道,我根子哥的棉被。」三刀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來滾去。過了一會兒,竟然把被子夾在大腿間,做起了一些非常詭異的動作。
  「你在幹什麼!別糟蹋我被子,起來!」守根走過去抬腳踹他。這小子,一回來就做些噁心巴拉的事。
  「不要。」三刀抱著被子不肯放手。
  無奈,守根在床頭坐下,放低聲音道:「你到底回來幹什麼的?」
  「還能幹什麼,回來看你有沒有打算趁我不在偷偷娶個老婆唄。」
  「你怎麼知道的?」守根驚。他二娘剛給他說了門親事,是衙門仵作的女兒。他去偷偷看過那女孩,覺得女孩子挺好,樣貌不錯,看起來性子也挺文靜,心想應該跟他合得來。本來打算這幾天就去提親。
  「你說什麼?!你真找了一個!」三刀當場就炸了,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彈起,抓住守根就吼。
  「噓!你輕點!你想把我家人都吵醒嗎?」
  「隔了一個院子,他們聽不見。你不要把話題岔開,說,你是不是真的背著我亂搞!」
  ……什麼叫背著你亂搞?你是我什麼人啊?
  守根抬手拍了他一巴掌,「坐下,沒大沒小的,我的衣襟你也敢抓。」
  「根子哥,你怎麼可以這麼水性楊花!」三刀是把他衣襟放開了,但他整個人也直接抱住了守根。
  「什麼水性楊花!不會用詞就別亂用。」守根給他氣得多了,現在已經氣不出來。
  「你也不想想我現在多大了,我已經二十二了。再不娶個老婆,人家還以為我有啥毛病呢。你脖子上……等等,我看看!」
  守根一把扒下三刀身上的衣服。
  「看啥呀?」三刀莫名所以,從守根懷裡挺起上身,很大方地脫衣解帶,還賣弄道:「怎麼樣,我的身材不錯吧。」
  守根默然不語。
  「怎麼了?」三刀湊到他面前。
  守根摸了摸他的背,又摸了摸他的胸膛。
  「……以後小心點。命是自己的,別不要錢似的讓人亂砍。」
  三刀呆了呆,「哥,你的意思是只要對方付錢就可以給人砍?」
  守根一巴掌把人推到一邊,出去做早飯了。
  三刀趴在床上,看著被小心掩上的房門,笑了。這笑,已有了那麼點已知世故的男人的味道。
  「心疼就直說嘛,死鴨子嘴硬,我看你能硬到什麼時候。」說著,就又把腦袋埋進棉被裡。隨著他這一低頭,只見一道從他後脖頸一直劃到背中的醜陋傷疤清晰地刻印在他赤裸裸的背上。
  
  等守根端著飯碗進來時,床上已經沒有人。
  守根也沒在意,這小子總是來無影去無蹤,落腳的地方也總沒個定性。除非他來找他,否則他根本找不到他在哪裡。
  七月底,沒把流氓小子的話放在心上的守根在家人催促下,去提親了。可就在他去提親的時候,本來對他還滿中意的未來老丈人突然提出要他用十六斤鹽、十六斤茶磚、十六兩銀子做彩禮。
  別說他家拿不出十六兩銀子,就是鹽和茶磚也是不可能的事。要知道在當朝鹽和茶都是被控制的,有錢想多買都不行。
  「這是怎麼回事?當時他也沒提這些呀?」他爹氣憤道。
  「算了,誰不寶貝自己的女兒,興許他覺得咱家窮,怕女兒嫁過來吃虧。」守根倒沒特別生氣。正巧小妹清韻這段時間身體有恙,看了很久大夫都沒看好,家裡人都在急此事。
  於是這事便這麼擱下來。八月初,清韻被一位老郎中診斷說是患了富貴病,要每天用人參煨老母雞的湯做引,再配以他家祖傳秘方,連服七七四十九個月才能痊癒。
  家人先是不信,後來發現依方行事,清韻的身體果然有所好轉,便不由不信了。
  可是……問題來了。
  小妹清韻身體能有所好轉,讓家裡既喜且憂。喜可愛的小女兒總算有了笑容,憂這養家的擔子就更重了。
  而守根對這個小妹清韻可以說異常寵愛,從年齡上看,他比她整整大了一輪,作她父親都可以,自然也就忍不住想要寵愛這個小東西。
  為此他跟家裡提出要去林場工作,在那兒苦是苦一點,但賺的錢要比在城裡給人作木工來得多。而且林場大師傅看他年輕有力氣又懂木工活,已經答應帶他進林場。
  當然,除了養家這個理由外,他還有一個說不出口的原因,那就是他想避開那些說親的三姑六婆、還有家裡為了他的婚事沒少操心的爹娘們。說實在的,他著實不想娶一個從未見過面的陌生女孩和她過一輩子。
  不知道他這個兒子複雜心事的老爹一開始不太同意他的想法。
  在老爹看來,書香世家的何家出了一個作木工的大兒子就已經夠丟臉的了,再去作伐木工豈不是比木匠還要低一級?
  對老爹的看法他很無奈,他總不能直接跟他家考了二十年都沒考上秀才、讀書讀到頑固的老爹說:我不作木工誰來養家?娘帶來的嫁妝已經沒了,爹!
  所以他只能說:爹,家裡出一個狀元就夠了。我不是讀書的料,您還是把希望寄託在中元身上吧。現在家裡已經沒什麼存銀,小妹身體還需調養,將來還要給中元準備趕考的錢,如果我不進林場,怕是中元將來趕考……
  最後他爹思之再三,覺得有理。
  
  「你要進林場?」晚上跑來找他的三刀叫,「為什麼?你不是作木匠作的好好的?」
  「缺錢唄。」
  三刀聞言抓抓頭,「對不起……」
  守根愣,「你跟我說對不起幹啥?」
  「我說我要養你,結果還得讓你進林場養家。」
  守根啼笑皆非,「我要你養幹嘛?你又不是我兒子。」
  「你是我老婆嘛。」三刀小聲嘀咕。
  守根當沒聽見。
  「你真要進林場啊?」
  「那還有假。」
  「那好,我帶你進去。」三刀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
  「不用了,我已經跟林場大師傅說好,他說會帶我進去。」
  「切!他能帶你去哪裡?還不是到老林子裡作伐木工,又累又苦還玩命。」
  「到哪兒還不是一樣。」守根笑笑,把針線打了結,低頭湊到三刀胸前把線頭咬斷。
  「好了。以後注意點兒,別再讓林子裡的狼抓破你的衣服。」
  「呵呵。」三刀撫著衣襟傻笑,「根子哥,你說帶你進林的大師傅叫什麼來著?」
  
  第二章
  
  八月底,守根拎了一些換洗衣物跟林場大師傅進了林。
  「呸!」吐口唾沫在手上,搓搓手,三刀掄起斧頭一斧頭砍倒一棵碗口粗的大樹。
  守根驚呆。旁邊其他伐木工看了,也不由都發出驚嘆的聲音。
  轉頭望望守根,三刀得意地笑。
  指指那個打著赤膊的小子,守根問邊上的工頭:「他、他也在這兒做工?」
  「是啊。」工頭奇怪地看他一眼,「那是三刀,從小就在林子里長大,說起這片山林,沒有人比他更熟悉了。他說哪片林子不能伐,那就不能伐。他說哪片林子不能進,那就不能進。原來他都在深山裡頭干,前兩天突然跑我這兒說要給我幫幫手,我當然求之不得。」
  守根沉默。什麼叫人不可貌相,這就是。之前就奇怪這小子怎經常不見人影,原來都到林場來做工了。誰不知道進林場苦?看來這小流氓也並不是沒有可取之處嘛。
  「怎麼?你認識他?」
  「就見過。」
  「是嗎,」工頭點頭,突然抬頭大叫:「三刀,這有個新人,交給你了。幫我帶帶他,晚上請你喝酒。」
  「好咧!」三刀回頭答應得可干脆,那笑容差點閃花了工頭的眼。
  「好了好了,都給我幹活!幹一天算一天工錢,發現偷懶一天工錢全扣!」
  工頭一聲吆喝下,工人們都動了起來,包括守根也向三刀走去。
  
  一開始守根還擔心,怕那小流氓只顧跟他搗蛋,不讓他好好做工。
  可惜他白擔心了。當真是不瞭解不知道、一瞭解嚇一跳,三刀雖然口頭上佔了他不少便宜,但教起伐木、整木、以及運送時卻也一板一眼,而且極為詳細。最讓守根窩心的是,三刀絕對不會跟他發火,不管他做錯幾次,都不會像他以前的木工師傅一樣抬手就打、張口就罵。
  而且三刀真的對他非常照顧。看看三刀怎麼對他,再看看跟著其他大師傅的工人,這比較就出來了。
  就是這小子每次找藉口非要鑽進他的被窩和他一起睡,讓他頭疼得很。幸好同一個工棚的人見三刀來得多,也就見怪不怪。而且林子裡冷,晚上兩個男人擠一個被窩也是常有的事。
  後來日子久了守根也習以為常,有時候三刀不過來睡他還覺得被窩冷得慌。
  日子過得充實,這日子過得自然就快。很快片馬已進入深秋季節。
  深秋的片馬,一般天氣都相當晴朗,奇怪的是這段時間卻一直在下雨,下得人連幹勁都沒了。
  「我們歇一會兒就出去,這兩天上面一直在催,工頭急得跟什麼似的。」守根用小火烤著饅頭,漸漸地,饅頭發出了誘人的香氣。「給。」
  三刀接過饅頭,也不怕燙,狠狠咬了一大口,大力咀嚼著。
  「沒關係,我們的速度比別人快多了,你不用擔心。娘的,也不知道舒家現在的當家人在想什麼,不管不顧,拚命砍砍砍,這大片山林遲早給他們糟蹋光!」
  守根搖頭,「怎麼辦呢。舒家是這裡的土皇帝,他們說啥就是啥,況且沒有他們也沒有片馬。你知道上面怎麼這麼急著要這麼多百年老木?」
  三刀嚥下饅頭,灌了口水,抹抹嘴道:「聽說皇帝老兒要翻修宮殿,看中了片馬出產的百年杉木。」
  「原來如此,怪不得急成這樣。」守根點點頭,又烤起另一個饅頭。
  「三刀,你身上的傷……」
  「哥,再給我一個。」
  「別把話岔開。我問你,你這次回片馬到底為了什麼?你敢騙我試試看。」
  三刀抓抓頭,訕笑,「那個……」
  守根看都不看他。
  「我是逃回來養傷的。」
  守根轉身。
  三刀似乎覺得很不好意思,說的含含糊糊,「那啥,我上次受傷較重,贏了綿裡藏針後,傷勢沒好透,弄得傷上加傷。想找個地方好好療傷,又想你,就回來了。」
  守根苦笑,「你跑那麼遠,就不怕傷勢加重死在路上?」說完就覺得晦氣,立刻呸呸了好幾下。
  三刀樂了,「我才沒那麼呆,我一路坐船回來的。沒錯,一路上找我的人多得要命,有看我不順眼想教訓我的,也有想利用我快速成名的。可是他們絕對想不到我會走水路,更想不到我會不遠千里藏到這個邊城來。所以躲到這裡既可以安心療傷,又可以看到你,兩全其美。」
  「美你個頭!就你這樣闖蕩,遲早給人砍死在外面。我看到時連替你收屍的人都沒有。做人要收斂,要收斂懂不懂?」可憐守根苦口婆心。
  可惜懷著偉大江湖夢的少年顯然沒把這話聽進去,反而收起笑臉,沮喪地道:「根子哥,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孬種?被人打了就逃回家來。」
  「有什麼孬種不孬種的,狗被打了還知道往家跑呢。你風光了也好,落魄了也好,這裡都是你的家。」
  「那你會不會永遠都在這兒等我。」舒三刀說著,眼巴巴地瞅著守根。
  「……美得你!」
  一巴掌拍碎了他的美夢。
  「何守根!我詛咒你永遠都找不著老婆!」三刀氣得一把搶過饅頭張大嘴巴一下全部填了進去。
  「你也不怕噎死?」守根差點被這小子的傻樣笑岔氣,趕緊給他倒碗水,幫他順背又幫他揉胸口。
  「你呀,說你聰明吧,你又老犯傻氣。我能到哪裡去呢?我生在這兒,將來死也會死在這兒,只要你回來就能看得到我。走吧,傻小子,該出工了,否則等會兒工頭要來催了。」
  好你個何守根,你就折磨我就是了。算我舒三刀倒霉,竟看上你這只呆頭鵝!
  三刀好不容易嚥下那個差點把他噎死的饅頭,看看外面雨勢,皺起眉頭。
  「等等,天氣不對頭,怕是要出事。」
  「烏鴉嘴,會出什麼事?」對林子還不太瞭解的守根只是覺得冷,倒不覺得下雨有什麼不對。
  「你不知道,」三刀收起嬉笑,面色凝重,「我們要砍的這片林子長在山坡上,而山上面因為以前砍伐得厲害,已經沒有什麼大樹。如今連下這麼多天雨,怕是土層會被沖軟。偏偏上面還有條溪……」
  「什麼意思?」守根沒聽懂。
  「我去山頭看看。我沒回來之前,你下午別出工知道嗎?」三刀第一次對守根發出如此慎重的聲音。
  「好。你也要小心。」被三刀首次表現出來的慎重所感,守根也不由擔起心來。
  
  「出工了!出工了!」
  三刀離開沒多久,出來催促的工頭一個個工棚找人。
  工人們在工頭的催促下不情不願地從各自避雨的小棚子中走出。
  「山上已經開工半天,你們還要在這兒歇到什麼時候!都給我上坡去!」
  「頭兒,這雨下得這麼大,手上打滑、腳上也打滑,你看是不是等雨停再開工啊?」
  「等雨停?等雨停你們也別指望發餉了!上面在催,還差三十棵,無論如何都得在這三天運出去!」
  「頭兒……」
  「去不去?不去我就換人!」
  「頭兒,三刀剛才說要到山頂上看看,他看雨下了這麼多天擔心會出問題,你看要不要等他回來再說?」守根走出雨棚,開口道。
  「三刀上去了?走了多久?」
  「有一會兒了。」
  工頭猶豫起來。
  「那三刀是誰?怎麼他去了就要等他回來?」工頭身後走出一人。
  只見此人年約四十餘,山羊鬍子瘦長臉,身上穿的竟是錦袍。
  守根想,這人八成是個有身份的。
  「回二掌櫃的,這三刀是林子裡的老手,對林子的情況比很多大師傅都還熟悉。他說要上山看看,可能是察覺到……」
  「察覺到什麼?誤了皇家工期,你承擔得起?」二掌櫃冷笑。
  工頭一咬牙,手一揮,「開工了!走!」
  工人們彼此互看一眼,沒動。
  「看來你們的工錢都不想要了。本掌櫃可以這麼跟你們說,如果你們今天不上山,以後你們也不用在片馬討生活了。」
  終於,工人們動了。
  二掌櫃看工人們開工了,心裡暗罵一聲:一群窮鬼!好吃懶做,借下雨就想不干活。當爺我治不了你們是不是!
  確定工人們都上坡了,二掌櫃跟工頭交代了一聲,便往下一個伐木場走去。一邊走一邊罵,這該死的雨天、該死的懶鬼們,把工期都給耽誤了,害得本掌櫃也不得不進山直接督促你們。
  守根見工人們三三兩兩都往坡上走,心想自己一個人留下也不好,只好跟著一起上坡。
  
  事情發生的很突然。
  那時三刀正察覺險情往回急趕,途中就聽到伐木的沉悶響聲。大驚下,也顧不得暴露與否,直接施展輕功急撲山下。
  這時,守根耳中聽到了一聲極為奇異的悶響。接著!
  山似乎動了動。
  「根子!快跑!」
  三刀?守根抬頭,遠遠就看到三刀竟然在樹梢上飛奔。一邊飛還一邊對他揮手大叫。
  發生什麼事了?有些工人已經敏感地察覺到不對頭,抬起頭來四處探望。
  守根看到了!
  山,崩塌了。夾雜著倒塌的樹木傾覆而下!
  「三刀!小心——!」
  「根子,山體塌方了,快跑——!」
  兩人的聲音混雜到一起,也驚醒了其他正在伐木的工人。
  「快跑!山體塌方了!不得了了,山神發怒了——!」
  所有工人一起丟開工具,拚命往山下跑。一些在坡上的工人眼看就要被山石泥土淹沒。
  工頭嚇呆了,看著奔騰而下的山泥和樹木,不知所措。
  「頭兒,快跑啊!」守根從他身邊經過,拉著他就往山下跑。
  「跑!快跑!大家快逃命啊!」工頭反應過來,大叫著跌跌撞撞地直往山下跑。也不知是太心急還是怎麼的,竟一下被絆倒在地,接著就怎麼都爬不起來。
  「守根,救救我!救救我!」
  守根回頭,看工頭倒地,立刻回身往回跑。
  「根子!不要回頭!不要回頭啊!跑啊!快跑!」三刀拚命大叫,急得目眥欲裂,一邊心急守根安危,一邊還要躲閃從後面衝過來的泥石和倒下的樹木。
  幾名工人被迅速淹沒,連慘叫都沒發出一聲。
  守根拖起工頭,「快走!」
  「走!走!」工頭爬起身,被守根拖著往前衝。原來他只是被嚇軟了腿。
  身後坍塌的山土夾雜著大量泥漿和樹木,勢不可擋、奔騰而下。
  糟了!連日暴雨,山溪膨漲,山體坍塌,加上此處正是山坡,勢勢相乘,竟形成了最可怕的泥石流!
  「根子!根子!爬上樹!趕快爬上最大最粗的樹!往頂上爬!」三刀在後面急切地大叫。
  守根聽到三刀叫聲,既擔心三刀安危,又無法丟下手中工頭,趕緊照三刀說的辦,轉身就朝附近最大一棵樹跑去,一邊跑一邊喊:「大家快往樹上爬!快!」
  聽到的工人有人反應過來立刻往身邊最近的大樹跑去,而有些工人就算聽到了,也停不下奔跑的腳步,就怕慢上一步就被泥石流追上。
  守根剛爬上一棵大樹,卻聽到樹下有人喊:「你們幹什麼!殺人啦!殺人啦!」
  守根低頭一看,竟然是兩名工人一起踩著工頭在往上爬,剛剛爬了一半的工頭又被踩掉下樹。
  「拉我一把!快拉我一把!」
  一名工人把手伸給他,守根立刻伸手把他拉上來。那名工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朝著最高處拚命爬。
  守根被他踩了兩腳,看看在樹底下哭叫的工頭,再看看以極快速度迅速逼近的山泥。
  近了,越來越近了。
  「根子!快往上爬!」三刀拚命叫喊。
  工頭也看到了,幾乎絕望的,他抬頭望向守根,哀求地哭喊:「守根,救救我,救救我,不要丟下我!」
  另一名工人也爬上來了。守根錯開身,隨即一個哧溜滑下大樹。
  「根子哥!你瘋了嗎!不要管他!快上樹呀!」三刀停在一棵大樹上急得要殺人,嗓子都快喊破。
  「我頂你,你快往上爬!」
  泥石流衝過來了。
  眼看怎麼都無法把工頭頂上樹,守根急切之下,抽出腰帶三兩下在樹腰處打了一個結。隨即,他立刻朝大樹上爬去。
  「不——!不要丟下我!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工頭以為守根要拋下他獨自逃亡,拚命去拉守根的衣服。
  「不要拉我!你踩那個結上來,我爬上去拉你上樹!」
  守根爬上樹,騎在樹丫上立刻探出身去拉工頭,「把手給我!我拉你上來!」
  工頭連忙腳踩繩結,伸手去構守根的手。
  「根子,小心——!」
  泥石衝到,一棵碗口粗的大樹猛地一下撞擊到守根腿上!
  「啊!」守根疼得慘叫一聲,身子一歪倒進奔流的山泥中。
  說來話長,但從山體塌方,到守根掉進泥石流,不過彈指一揮間。
  「根子——!」
  好個三刀!臨危不亂。一個大鵬展翅直撲守根落下的下方十尺處,恰恰截住被衝進泥石流中的守根。
  為了保住兩人性命,三刀使出渾身功力,硬是逆流三尺掙紮著拖著守根攀上一截露出泥漿面的高大杉木。
  剛才在山坡上的那些工人們已經一個都看不見了。三刀不知道有多少人能逃出這次劫難,說實話他也不在乎。他只希望守根能挺過這次災難就好。
  「根子,根子,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回答我,回答我呀。」三刀低頭,不停呼喚懷中昏迷不醒的守根。
  怕泥漿堵住守根呼吸,兩手用不起來,他就用嘴去吃守根臉上的泥土、用嘴去吸守根嘴裡可能有的泥漿。
  「呸!呸!根子,根子你醒醒啊!」
  有什麼在泥石中碰到守根的右腿,尖銳的疼痛硬是把守根從昏迷中喚醒。
  「唔……痛!」
  「根子?根子你醒了?哥,哥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
  「……我還沒死呢,叫啥……噗!呸呸!」守根一張口,吃了一嘴泥。
  「你沒事吧?」守根睜開眼,首先去看身邊男子。
  「沒事。你呢?」三刀沾滿泥漿的臉總算露出一點笑容。
  「……還好。」
  「好你個頭!我不是讓你待在山下等我回來再說嗎。為什麼不聽我的話?找死嗎你!」三刀變臉怒吼。他簡直快要急瘋了。
  在看到守根被泥石淹沒的一剎那間,那種絕望……三刀直想一口咬死面前一臉無辜的人。
  「我跟工頭說了呀。看工頭的意思也想等你回來再說,但還有一位二掌櫃在,那位二掌櫃……三刀!」
  三刀單腿勾住大樹,一掌揮開迎面擊來的斷樹,立刻再次抱住樹身。
  二掌櫃是嗎?哼!你給老子記著!
  守根此時才發現,三刀竟然一直在用他的左臂緊緊抱住他。他所有的重量都放在了他的這隻手臂上。
  「三刀,放開我,我自己會抱住。」守根急忙叫道。
  「好,你小心。我在你後面。」
  三刀看守根抱緊了大樹,這才放開手,改為兩手環抱大樹,把守根圍在中間的體勢。下面,他的兩隻腿也緊緊攀住了大樹。
  三刀的腿也同時圈住了守根的。守根疼得頭頂冒出冷汗,可他卻一聲未吭。
  「你看見工頭他們了嗎?」
  三刀環視一週,「不知道。我看不見他們在哪裡。」
  守根沉默。
  「根子哥,也許……我們會死在這裡。」
  三刀不是在開玩笑,天上還在下著大雨、腳下流著泥石、順勢而下的斷木殘枝,這些都會成為要了他們命的凶器。而維持他們生命的僅僅是一棵高約六七丈的百年老杉。如果這棵樹的樹根一旦咬不住泥土被連根拔起、或被攔腰截斷,那他們生還的可能性將變得極為渺小。
  此時人的力量在大自然的懲罰面前是如此渺小,任你有蓋世武功,也只能緊緊抱著一棵大樹藉以維持生命。可是還能支撐多久呢?
  何況他傷勢未癒、還帶著一個完全不懂武功的守根。如果他一開始不管守根,以他的功力也許可以逃出生天。但他能丟下守根嗎?他知道他捨不得。
  「怎麼突然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我不知道這棵樹還能支持多久。」
  「……你不應該來救我的。」守根苦澀地道。
  「呵呵,」三刀在後面笑得胸膛震動,「我的根子哥,你說什麼傻話?我丟下任何人也不可能丟下你啊。能和你死在一起,老天爺算是優待我了。」
  「能挺過去的,一定能。」守根拚命忍住,不讓自己的聲音出現異樣。
  三刀在後面蹭了蹭他,「哥,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地方嗎?」
  「嗯?你會佩服我?」守根笑,苦中作樂。
  「我最佩服你的,就是你這種相信天無絕人之路的堅定。你知道麼,我練的功夫有個名字叫『置之死地而後生』,也有人叫它『九死神功』。也就是說我要死過九次,方能進大成之界。」
  守根想,他好像還是第一次聽三刀談自己的事情。
  三刀可能為了分散守根的注意力好不讓他想太多,只聽他緩緩回憶道:
  「你在山林雪地裡把我抱回家那次,正是我剛闖第一關——餓死之境時,其實也就是所謂的辟榖。我年紀小,無法控制食慾,沒辦法弄了個坑把自己埋在裡面。
  「等我破關而出時,附近都找不到吃的,看到你從山下走來,心想你身上肯定有乾糧,就……嘿嘿。後來有好幾次我都差點熬不過去,太痛苦了。有次我在你面前疼昏了,你還記得嗎?」
  守根點頭,他當時還以為這小子被人揍到內傷,快要死了,叫來郎中也說無可奈何。
  「那時你抱著我,哭得好傷心。」三刀簡直像在回憶什麼最美好的事情一樣,夢囈一般地道:
  「你一邊哭一邊對我說: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你一定能挺過去的,你是誰啊,你可是舒三刀呀。你不是說要禍害我一輩子的嗎,你不是說要盯著我不讓我娶老婆的嗎,你怎麼能說話不算數?你這個小流氓,這麼壞,老愛來折騰我,沒道理老天爺會收了你,不是說禍害遺千年嗎,你一定不會死!」
  守根臉都青了,「我什麼時候哭得好傷心?你胡說八道什麼!」
  三刀沒理他,繼續沉浸在當時的美好回憶中,「那時你握著我的手,深情萬分地對我說:就算別人都會死,我相信你絕對不會死。你要活著留下來陪我,你要活著留下來和我一起走下去。」
  「我絕對沒有那麼說!」守根氣得連疼痛都忘了。
  「我說的明明是:你小子就是個禍害,別人都會死,我不相信你小子會這麼就死翹了。不過你真要死,那我也沒辦法,正好以後就不用來禍害我了。」
  三刀很堅定地搖頭,「我相信自己當時聽到的。」
  守根氣暈。
  突然!一塊跟著泥石流衝來的磨盤大小岩石在泥漿中翻滾著,向兩人砸來。
  三刀運氣於臂,猛擊來石。岩石偏開,從他們兩人身邊擦身而過。
  「後來每當我忍不下去的時候,我就會聽到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叫我不要放棄,叫我一定要努力挺過去,說你會陪著我永遠永遠……呃!」
  「三刀?三刀你怎麼了?」守根不能回頭,看不到三刀口角的鮮血,但他聽到了耳邊三刀突然變得急促破碎的呼吸聲。
  「三刀?」守根小心翼翼地叫。
  「我……沒事……」
  「沒個屁事!說,你是不是內傷加重了?」這次輪到守根大急。
  三刀輕輕把頭擱在守根的肩膀上,沒說話。他在努力調息。
  「三刀,你別怕,泥石流很快就會停的。我們一定會沒事的,你一定要挺住。」守根不停地說,好像不說些什麼,三刀就會怎樣一樣。
  「哥……我好喜歡你。真的好喜歡你……」
  守根鼻子一酸。
  「我現在也知道男人喜歡男人是不對的,男人是不能娶男人的。哥,你為什麼不是個女人呢?……為什麼?」
  守根想罵他,那你怎麼不去作女人。可又罵不出口。
  「我認了,哥。我只想這輩子和你在一起,賺很多銀子,讓你過上好日子……我不要你再穿破破爛爛的衣服,也不要你每到冬天就唉聲嘆氣,更不要讓你餓著肚子把食物省給你弟妹,我要讓你吃得飽、穿得暖,讓你不用再到林場幹活……」
  淚,模糊了守根的眼睛。他知道這小子在意他,可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小子到底有多在意他。
  「哥……你不要娶媳婦好不好?我求你……」
  守根抱著大樹,把頭頂在樹幹上,說不出話。
  「哥,你還是不願意嗎……?唉,我真傻,哥你怎麼會答應我……」
  守根等了一會兒,沒聽到三刀再說一個字。
  等了又等,「三刀?」
  「三刀——!」
  三刀的手從樹幹上慢慢滑落,圈住大樹也圈住守根的腿也鬆了開來。
  「不——!」
  守根猛地回頭,轉身就去抱三刀。
  遲了!
  就差那麼一點,三刀的身體從守根指尖滑落。
  「砰。」
  小小的泥花濺起,三刀的身體被泥漿淹沒,轉瞬之間已經只有上半身一點還留在泥面上。
  守根跳了下去!
  他拚命朝三刀身體的方向游去。這時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腿傷的疼痛。
  可泥不比水,別說無法靠近,就連他自己也在逐漸下沉。
  眼看三刀被泥漿帶著離他越來越遠。
  「三刀!三刀——!」守根哭嚎了出來。

  第三章
  
  冥冥中不知是什麼驚醒了三刀。
  三刀想睜眼,卻怎麼都睜不開來。
  耳邊似乎傳來了誰在呼喚他的聲音。
  ……根子哥?
  根子哥!
  三刀終於發現他的根子哥不見了,而他竟陷在泥石流中。
  「三刀——!」
  淒厲的、像是母狼丟了狼崽的嚎叫,叫得三刀的心都快碎了。
  哥,我沒死。我來了!我就來了!
  
  在泥石流中抱住了一截斷樹掙扎的守根,眼睜睜地看著三刀在泥石流中沒頂、眼睜睜地看著三刀就這樣消失在他眼前!
  一把鹽生生抹進心口,疼得守根幾乎快無法呼吸。
  他抱著斷樹拚命劃,朝著三刀被淹沒的地方拚命劃。
  他沒死!他一定不會就這樣死掉!
  三刀,如果你死了,哥來陪你——
  
  守根不知道,三刀卻察覺了。
  他剛才竟在再一次的生死一瞬間,突破了「九死神功」的第八關!
  ——窒息之死。
  這第八關,他一直不敢輕易嘗試,也一直無法突破,窒息的痛苦讓他每次在最重要關頭,身體就會自動尋求求生之道,讓他每每功敗垂成。
  這次,卻因天災、地禍、以及他的根子哥,讓他無意間突破了這一生死大關。
  身體內功力自然流轉,呼吸也在自然間變為綿長內息。
  哥,等我,我就來!
  
  天漸漸黑了。
  雨漸漸停了。
  守根不知道自己劃了多久,他總覺得自己似乎無論怎麼劃都無法到達三刀被淹沒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在動,三刀也在隨著泥石流移動。
  兩人此時已經隨著泥石流衝到了山下低谷處。
  在這裡,泥石逐漸堆積,漸漸地,守根已經無法支持。
  寒冷、疼痛、乏力、傷心,讓他逐漸放棄了希望。
  三刀,等我一會兒,哥就來陪你……
  爹,娘,恕孩兒不孝……
  
  一隻手抱住了從斷樹上滑落的守根。
  另一隻手則藉著浮木之力把兩人的身體從泥漿中拔了出來。
  
  
  守根醒來的時候,三刀正在親他的嘴。
  「……我死了嗎?」
  三刀嚇得一口咬到守根的嘴唇,把守根疼得倒抽一口涼氣。也因為這一咬,守根知道他還沒死,兩人都沒死。
  「根子哥。」三刀訕笑。
  「……我以為你死了……」
  三刀低頭,伸出舌尖舔掉他的眼淚。
  不習慣地推開三刀,守根胡亂抹了把臉,問了句:「什麼時候了?」
  「快中午了。昨天發生的事。」
  「還有多少人活著。」
  三刀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守根手肘撐地想要坐起身。
  「哥,小心你的……」話沒說完就聽到守根疼得大叫一聲。
  冷汗從守根額頭溢出,「我的腿?!」
  「哥,沒事的。我已經幫你固定好,等下你好點了,我就背你下山找郎中。不會有事的。」
  「……不會有事?」
  「不會有事!」三刀保證。
  
  守根腿沒養好之前,三刀又要離開了。
  這次他還是提了一壺酒過來。
  三刀半躺在床上陪他喝。
  事後他才知道,那天他們那個工棚上坡伐木的,有一大半都沒下來。
  三刀告訴他,舒家到底趕上了工期,沒有延誤皇家的要求,為此還得到了皇家的賞賜。
  因山體塌方死的那批工人,舒家處理了。凡是工簿上有名字的,每家都得了十兩銀子。有些人家覺得賠償的少,要和舒家鬧,很快一家老小就都在片馬消失了影蹤。久而久之,也沒人敢鬧了。
  守根也得了二兩銀子的補償。三刀因為名字不在工簿上,自然什麼補償也沒有。
  「出門在外要小心點。」
  「我知道。」
  「不用擔心我,我現在在學雕刻,等腿好了,還是去作我的木匠。在片馬,會雕刻的木匠更吃香點。」
  「嗯。」
  「你走吧。」
  「哥……」
  「幹嘛?」
  「你真的不會娶個媳婦回家?」
  「誰會想嫁給一個瘸子。」守根捶捶右腿嘆道。
  「那也不一定。說不定你爹娘要你傳宗接代,逼你娶個歪鼻斜口的,你還不是照樣得娶。」小流氓喃喃不安。
  守根給他氣得冷笑三聲,「照你這麼說,我何守根只能娶那歪鼻斜眼的是不是?好!就衝你這句話,我就是撞破頭,也得把城裡最漂亮的閨女娶回家不可!」
  小流氓騰地站起身,深刻地檢討道:「根子哥,我錯了。就憑您,那還不是想娶誰就娶誰。不過我們根子哥誰啊?一般兩般的根本看不上!您看看,就連我這樣一表人才、未來金龜的浪子三刀舒大俠,您何爺都不放在心上了,更何況那些凡花俗草。根子哥,您說是不是?」
  「……你可以走了。天還早,我還能睡個回籠覺。」說完,守根拉起被子倒頭就睡。
  跟這小子說話,你不給氣死就得笑死。他不想給這小子好臉看,只能裝睡。
  「根子哥?」
  守根不理他。
  被子被硬掀開一條縫。
  「哥,我真的好擔心。我擔心我這一走,你就會把我忘了。」
  盡胡扯!守根以為他想等天亮走,便往裡邊讓了讓,好讓他鑽進被窩。
  「所以,我決定了!」
  ……你又決定啥了?
  
  那個混賬王八蛋!
  守根一想到那晚發生的事,就忍不住在心中破口大罵。
  那個不要臉的小流氓,竟然敢對他做那種事?
  守根氣憤不過,心想自己還是太心軟了,竟然沒有當場用椅子把那小流氓砸死。
  一開始他還不知道那小子想幹什麼,直到他把他壓在床上去扯他的褲子,他才……
  拼著那條腿不要,他立刻對那耍流氓的小混蛋拳打腳踢,用盡全身力量反抗。
  口頭便宜佔佔也就算了,竟然真的敢把他當女人用!
  也許是他反抗得太厲害,也許是那小子擔心他的腿,總之那小流氓並沒有得逞,反而被他打得光著屁股裹著被子窩在被窩裡哭了老半天。那慘相,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強了他呢!還有那該死的、難聽的哭聲,差點沒把他家人也引來。
  一怒之下,他把那哭兮兮的小流氓趕出了家門,還發火道:永遠都別再來找他,否則見一次打一次。
  沒得逞的小流氓就這樣離開了,背著個小包袱的背影看起來比第一次離開時還要沮喪、還要可憐。
  守根狠下心腸。這小子還小,他不能眼睜睜地看他走上錯路。
  就因為三刀對他好,所以他更要斷了他所有離經叛道的念頭。
  
  一年後。
  根子哥,我佔了一座山頭。
  守根在打開這份久違了的信件,看到開頭第一句話的時候,腳下立刻滑了一下。
  可是山大王好難作!
  那麼多張嘴,你不但要喂飽他們,還得給他們立規矩。太難了,我混了兩個月就干不下去了,然後我決定把這個爛攤子交給山寨裡的二當家。
  我不知道他願意不願意,也不知道他現在幹得怎麼樣,因為當晚我就走了。當然啦,為了不讓他以為我失蹤,我給他留了一封信,還給他留了二十兩銀子。
  說到這兒,慘,哥,我忘記身上沒銀子了,可我現在住的是南山腳下最好的客棧最好的房間,我還點了最貴的菜……
  哥,我出去轉轉,等會兒再給你寫。
  我回來了,我知道你一定很好奇我去了哪裡。我跟你說吧,我去了戴霞山莊一趟,找那個剛出爐的莊主聊了聊。他很大方,一聽我現在囊中羞澀,立刻送給我五十兩銀子。
  看他這麼識趣的分上,我決定放過他家那個突然宣佈引退的老頭。
  不過說來奇怪,今年好像有很多高手都突然宣佈金盆洗手,要麼就說閉關修煉,還有的說是乾脆放下世事雲遊去了。
  最可恨的是,這些人很多都是榜中高手。害得我想找人挑戰都找不到人。
  我決定了,我要再去找李三蓋!這次不打敗他,我就……
  我就回去讓你養我!
  美不死你小子。守根哭笑不得地搖搖頭,把信揣進懷裡拄著拐棍出去幹活了。
  而這份被他揣進懷裡的信,在最下方用很小很小的字寫著這麼兩句話:
  哥,我好想你……
  你不要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時光緩緩流逝,就在守根想著那小子大概不會再來信時,終於有人捎來三刀的口信,說一切尚好無須擔心。
  幫他捎話的人用異常羨慕的表情跟守根說:三刀現在可不得了啦,不但人長得越發精神,他身邊那女子啊,簡直……嘖嘖,要是能讓我娶上那麼一個美若天仙的媳婦,就是少我十年壽,我也願意啊。
  守根聽了點點頭,心想那小子總算開竅了,轉身就去忙活了。
  
  轉眼又是一年終時。
  這晚,守根突然從夢中驚醒。他夢到一片火光,而三刀就站在其中看著他。
  一睜眼,屋裡靜悄悄的。
  不知道現在是幾更,透過窗紙的一絲微光,可以看到屋裡一些朦朧的輪廓。
  守根睜著眼,剛才的夢極為真實,到現在他還覺得火烤在臉上的感覺。
  周圍明明那麼安靜、明明知道那是一個夢,他的心卻怦怦跳個不停。
  怎麼了?
  守根按住心口問。
  想閉眼,心中卻老是有些不安。
  不知道還有多久天才會亮,看樣子也睡不著了,守根索性披衣起床。
  一拉開大門,一股熱浪撲面而至。隱隱的,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咦?這可是大冬天的晚上。
  守根抬眼。
  天空一片紅光!
  這是?!
  「走水了!走水了——!爹!娘!二娘!你們快出來——!」
  「中元!耀祖!快起來!都給我起來!走水了走水了!」
  守根猛地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個房間衝去,顧不得速度太快讓他的右腿一陣劇痛。
  「二娘!起來!快起來!」
  「怎麼了?怎麼了?」二娘驚慌的聲音從屋裡響起,伴隨著還有清韻模糊的詢問聲。
  「二娘你快帶清韻出來!東西不要收拾了,來不及了!」
  說話間,剛才還在鄰屋肆虐的大火已經竄到自家。守根大急,什麼也顧不得了,用身體撞開他二娘的房門,背起床上衣衫不整的小妹就往外面沖。
  「大哥,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守根來不及回答小妹,回頭大喊:「二娘,快!」
  他二娘嚇得連衣帶都來不及系好,穿上鞋子就跟著大兒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他爹及老二老三迷迷糊糊地出了房門,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火!火燒過來了!快逃!」
  何爹一回頭,那火光!
  與此同時,南大街一片響起了「走水了」的叫聲,家家戶戶都是一團亂。
  哭聲,叫聲,罵聲,銅鑼敲響的聲音混雜到一起,何家老小全嚇呆了。
  「爹——!」守根回頭大吼一聲。
  何爹反應過來,「我的書!」
  「爹!」
  守根又急又怒,大喊著弟弟們的名字,把小妹交給老三,催促二娘帶他們逃出大門。
  再不逃就來不及了!火已經燒到他們家!
  「爹!娘!」
  衝進他爹娘的臥室,卻發現他娘竟在翻箱倒櫃的收拾細軟,可忙裡出亂,塞了半天,包裹一個也沒做成。他爹則忙著把他的書本和文房四寶裝箱。
  「爹!娘!火已經燒過來了!這些都是身外之物,逃命要緊,快!」
  守根左拉一個、右扯一個,不顧他們大聲喊叫,硬是拖著兩人往大門沖。
  「根子!根子!我還有一對鐲子,我還有一對鐲子沒拿出來!」
  「根子,放開我!我的書!我的筆!你這個不孝子,那是你爺爺傳下來的!那是你……哇啊!」
  何父大叫一聲,呆住了。他剛才還在睡覺的房間房頂突然就燃燒了起來,轉瞬間,他們家祖傳的二進小院就成了火的世界。
  怎麼會燒得這麼快?
  如果我剛才還在屋裡……
  守根趁此機會,拖著兩位驚呆了的長輩衝出大門。
  身後,何家已經完全被火吞沒!
  
  隔壁的院子靜悄悄的。沒有人聲,也沒有人救火,更不見人逃出來。
  「師傅還沒出來!」
  何父還沒有從震驚中醒來,就看兒子大叫一聲向隔壁的屋子衝去。
  「守根,回來!」
  守根師傅方駝子就住在他們隔壁。那邊起火更早,能逃出來的人都逃出來了,逃不出的……
  「根子——!」何姚氏大叫。
  就在守根將要衝進火場的一剎那,一團火光突然從隔壁屋衝出。
  那是?!
  「師傅!」
  「殺千刀的舒家啊——!」吼出一聲淒厲的控訴,方駝子轟然倒下。
  守根脫下外衣,拚命去拍打方駝子身上的火焰,其他人見了也趕緊上來幫忙。
  好不容易火滅了,人已經成了焦黑一團。
  二娘侍妝緊緊摟住女兒,把她的頭按在懷裡不讓她去看。
  耀祖、中元木愣愣地看著,連哭都不會了。
  守根在方駝子腳邊跪下,淚流滿面。
  耳聽南大街慘叫哭叫聲一片,眼看家園被火海淹沒,守根捏緊拳頭,滿懷怒火。
  舒家!我們怎麼得罪你了?
  
  春天走了,夏天過去了,秋天還沒感覺到,片馬的冬天就又來臨了。
  從入冬到快過年的現在,掙扎於生活中的守根似乎已經忘了遠在他方的人。
  根子哥,你成家了嗎?
  這封信,數來數去就八個字。
  守根看著手裡這封經過輾轉反覆才到他手裡的信,輕聲笑了笑。
  第一次,他託人給舒三刀回了一封信。
  成了。
  就兩個字。連落款也沒有。
  他不知道這份信舒三刀什麼時候能收到,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
  他只是想,他該給兩人之間畫個句號了。
  對他來說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怎樣填飽家人的肚子、以及怎樣挨過這個似乎漫長無期的寒冬。至於某個小流氓……他現在怎樣,已經跟他沒有多大關係。
  每天每天,起早貪黑,凡是能變成錢、弄到飯吃,只要不是違背良心的事,他什麼都做。忙得他也根本沒有時間去想其他事情。
  如果換在一般人家,有個像他這樣努力賺錢養家的人,家裡的日子肯定不會太差。只可惜何家不但有個患了富貴病的何清韻,還有兩個只知書本不知世事的書呆子。
  日子雖然苦,但守根並沒有絕望。他堅信天無絕人之路,何家以後一定會越過越好、一定會度過這段煎熬的日子。
  
  兩年後。
  三月,沒有和煦的春風,還在刮著凌厲如同刀刃一般的冬風時。
  這天傍晚,他無意間看見了某人。
  說起來那人變化還真大。
  相信除了自己,大概沒幾個人還能看出那人就是當年那個不起眼的地痞小流氓。
  他想那人應該沒看到他。
  畢竟任何一個男人摟著本城最有名最漂亮的花娘、坐在本城最貴最好的酒樓、喝最醇最陳的花彫時,大概都不會注意到一個正跪在地板上擦抹客人嘔吐物的雜工。
  把醉鬼吐出來的東西用煤灰蓋了,掃進簸箕,再用抹布一點點把地板擦洗乾淨的他邊幹活邊想:這小流氓不知道在外面幹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短短三年就發達成這樣。不對,從他第一次出去到現在有六年了吧?
  ……沒錯,他承認,他就是心理不平衡。
  
  這之後,他又看到那人兩次。
  一次是在他去城西借高利貸,被人拒絕趕了出來的時候。
  那時那人正在路上痛揍當地一個很有名氣的賭場老大。在他周圍,地上還倒了十幾個慘哼不斷爬不起來的小嘍囉。
  他低著頭從他身邊繞開走過。
  過了幾天,他就聽說城西最大家賭場的老闆換人了,只是老闆的名字並不叫舒三刀。
  第二次是在他跪求藥鋪掌櫃,求他按照藥方子配兩副藥的時候。
  那時那人正在對面和點心鋪的俏寡婦調笑。俏寡婦整個人都快依到他懷裡了,那流氓索性來了個軟玉溫香抱滿懷。
  藥鋪掌櫃沒有給他藥,就連他願意給他白干三年都不成。相反藥鋪掌櫃還說:要來我這兒做學徒的多著呢,不差你一個,去去去!真是的,要是人人都來求我送藥,我這鋪子還用不用開了?
  
  於是當天傍晚,他站在了城西最有名的賣市街上。
  「你站在這兒幹什麼?」很不滿的聲音。
  守根抬起頭。
  很高,很雄偉。
  男人身材相當高大,比一般人要高出一個頭還多。光是那副魁偉的身材就能讓膽小的人在他面前兩腿發抖。
  男人不但高大,還特別結實。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的身體有多精壯似的,大冷天竟然只穿了件單薄的布褂,胸口那兒還敞開著。從那裡可以清楚看見男人渾厚的肌肉和緊致的皮膚,還有些不太明顯的傷疤。那種感覺,只要是個女人,大概都想趴上去咬兩口。
  男人的臉也跟他的身材一樣,充滿威迫性。整張臉線條硬邦邦的,五官像是用尺子在臉上量好了距離一般,端端正正。整體說來算不上特別俊美,但卻充滿男人味,尤其再加上下巴一圈青厲的鬍渣。
  從外表上看,這是一個會讓最浪蕩的妓女立刻腰軟的男人。
  從內在看……內在就不用看了……
  瞅瞅四周,一群或蹲、或站、或席地而坐的人,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一副滄桑瑟縮的窮樣。守根心想:你看不出來嗎?
  「喂,老子在問你話,你聽不見啊!」男人雙手叉腰,惡聲惡氣。
  「我老子還在城隍廟等我拿錢回去,這位大爺,您哪位?我認識你嗎?」守根慢騰騰地道。不是他故意慢騰騰,實在是餓得沒力氣說話。
  「你!」惡霸雙眼一瞪,「小子,敢這樣跟刀爺我說話,你不想活了是不是!喂,我問你,你是不是在這兒賣呢?」
  「沒錯。這位爺,您要買嗎?」
  「嗯。我是想買個僕人,不過就你這樣……」上下左右瞄幾眼,男人不屑道:「下鍋都不夠燒一鍋的。」
  守根沒吭聲。
  「跟爺走吧,回去帶你過好日子,你以後要好好侍候刀爺我知道不?敢不聽話,一天三頓打!」
  守根眼睛一亮。
  惡霸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爺,您看我怎麼樣?小的很能幹的!價錢便宜,只要五兩銀子買斷一生!爺,我什麼都會,什麼粗活都能幹!」
  守根用他最快的速度,繞過男人,追上一個看起來像是管家的人物。
  ……寒風吹過,撩起男人衣擺……
  「何!守!根!」惡霸炸了。
  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抓住那瘦削男人的衣領,對正對他打量的管家樣的中年男人大吼:
  「你他娘的給老子滾!蹲茅坑還有先來後到呢!這是老子先看上的!你看,看什麼看!再看老子剁了你!」
  「小子無禮!你知不知道我是誰?竟敢這樣對我說話?」中年管家怒了。
  「老子管你是誰!滾滾滾!」高大的男人一把推開比他矮了一個頭的中年男子,扯著守根就要走。
  「你給我站住!你竟然敢……」
  中年人話未說完,就見周圍呼啦一下突然出現了四五個地痞流氓樣的人物。
  「刀哥,怎麼了?是不是有不長眼睛的人得罪您了。」
  「刀哥?你是舒三刀?」中年管家的臉色變了。
  「對,這是我們刀哥。哎喲,這不是高老二家的管家嗎?怎麼,不認識刀哥呀?還是高老二根本就沒把我們刀哥放在眼裡啊?」
  中年管家連話也不敢多說,低頭從混混中擠過,一溜煙跑了。
  「哈哈!刀哥,您來這買僕人呀?」說話的混混上下打量了被拎在男人手裡的瘦弱男子幾眼,鄙視道:「就這樣的?跟個病癆鬼似的,能把您侍候好嗎?刀哥,您要找僕人,小的我包了,保管幫你找幾個……」
  「閉嘴!」男人不領情,眼睛一翻,「老子就看上這個了!還有你們別再跟著我,老子看了就煩!」
  「是是是。小的們不會跟著您,小的們只會在您有需要的時候才會出現。」
  這次輪到守根翻白眼了,這幫小混混也太不會拍馬屁了吧?拍這麼明顯,當聽的人都是傻瓜呢!
  顯然叫刀哥的男人並不是傻瓜,挖挖耳朵,眼睛一斜,吐出一個字:「滾!」
  立刻,賣市街上一個地痞流氓樣的都看不到了。
  「根子哥。」男人轉回頭,訕笑道。
  「放開我。」
  「哦。」男人立刻鬆開守根的領子,還給他拍了拍灰。
  守根抬腿就走。
  「等等!那個……」拉住守根的手趕緊鬆開,撓著下巴上的青青鬍渣,男人湊近守根,腆笑道:「根子哥,是我呀。」
  「你是誰?」
  咻……幾乎可以聽到聲音似的,男人立刻萎縮了。
  「我是、我是……你是真不認識我還是假不認識我!」男人突然挺直腰大吼。
  「這位爺,您也看到了,我是個什麼東西,您又是怎樣的人物,怎麼看,我也不會認識您啊。喂!你幹什麼?放下我!叫你放下我聽見沒有!」
  沒有!
  男人扛著守根大步向前走。
  「放我下來!他娘的!你不嫌丑,我還要出門見人呢!」
  直到聽到這句話,男人這才把守根從肩頭放下。
  「先說好,你要是不肯跟我走,那行,我就扛著你在片馬城走一圈,讓所有人都知道我舒三刀買下了你何守根作老婆。」
  ……你要敢這樣做,我立馬去買耗子藥毒死你!
  
  舒三刀回來了。
  歲月的腳步、外界的歷練讓他從一個要潑撒賴的少年成長為一個……
  有人說三刀越來越像一個浪子,充滿男人味、誘惑著所有女人的浪子。
  有人說三刀越來越有氣勢,現在回來想來是要在片馬做一番事業。
  也有人說現在的三刀充滿了神秘感,沒有人知道這六年來他在外面做了什麼,又是怎麼發達起來的,他回來又是為了什麼呢?
  舒家的看法呢?沒有人知道。但城中蛇鼠們已經敏感察覺到舒家似乎變得緊張了一點?
  那守根呢?在守根眼中,三刀現在什麼樣?

  第四章
  
  何守根怒瞪蹲在地上一副痞子樣的男人。
  「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男人蹲在地上,頭也不抬地用樹枝在地上畫烏龜,龜殼上還大大寫上了何守根三個字樣。
  守根氣得走過去把烏龜用腳塗掉。
  男人轉個方向繼續畫。
  「舒三刀!」
  「幹嘛?」
  「幹嘛?你還問幹嘛?我問你這些是怎麼回事?」守根氣得聲音都抖了。
  男人總算抬頭了,瞄了一眼堆在空地上的木材和石塊,突然大叫一聲:「哎呀!這些是什麼?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說完抬起頭,一臉驚喜地道:「根子哥,你看老天爺對你多好!這不,地剛拿回來,就給你送蓋房子的材料來了。」
  「舒三刀!」守根大吼。
  無奈的,男人站起身,高大的身材遮住了斜照在守根身上的陽光。
  「我說根子哥,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固執?不就一些木材嘛,人家給你送來,你用就是。」
  「什麼叫做人家給我送來就讓我用?你、你……我問你,你是不是又跑去威脅人家?這些建材是不是都是你敲詐來的?」
  「根子哥,說話要憑良心好不好。你看到我敲詐人家了嗎?你看到我威脅人家了嗎?還有這個人家是誰?」
  守根握緊拳頭。
  有人從路邊走過,看到兩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還有人跟守根打招呼。
  「小何,蓋房子呢?地什麼時候收回來的?」其實來人更想問:錢哪來的。沒好意思開口。
  守根當然明白這些街坊的意思,勉強擠出一個笑臉,點頭致意道:「跟朋友借了些錢,剛把地收回來。」
  「記得打借條。」旁邊多了一道涼涼的聲音。
  「知、道。」守根咬牙切齒。
  「這位是……?」街坊好奇地問。
  「朋友。」守根含糊回答,換來三刀一記白眼。
  「不容易啊,你們家也總算熬出頭了。」
  有一個人停住腳步,自然有第二個。
  「是啊是啊。真不容易,收回這地要不少錢吧?」
  錢?守根實在不好說出口,收回這地他一文錢沒花。
  「守根你把你家祖屋的地皮給收回來了?你怎麼辦到的?尹發財他不是說要拿這地皮蓋酒樓嗎?去年有人出價一百五十兩銀子他都沒肯賣。現在他怎麼就捨得放手了?」
  「就是啊。守根你還真有本事。你說說你怎麼辦到的?我家那親戚到現在都沒辦法從尹發財那兒拿回地契,你要是有法子可得告訴我。」
  法子?
  簡單。找把大刀橫在尹發財脖子上,別說讓他出讓地契,就是讓他讓出他家老宅也沒問題。
  守根看了一眼抱臂靠在建材堆上的三刀。瞧瞧這傢伙的得意勁!
  你這樣做跟尹發財這種惡霸又有何區別?
  你竟然還有臉說這叫以惡治惡?
  而且你有沒有想過尹發財身後的人?你知不知道尹發財和舒家有關?你有沒有想過得罪了當地土皇帝的舒家將來要怎麼在片馬城立足?
  當然這些話守根已經翻來覆去跟三刀說了好幾遍。可惜全都成了對牛談琴。對方不但沒把其中利害放在心上,反而還得意洋洋地一個勁向他表功。
  表功也就罷了,竟然還敢借此機會佔他便宜說是收利息——不揍他,豈不讓他好了傷疤忘了痛?
  「真沒啥法子,就找朋友幫忙跟尹老爺談了談,後來他就答應了。」守根含糊以對,想應付過去。
  「朋友?哪位貴人?竟然可以和尹家大老爺說上話?」問話的人眼睛自然瞟向一副懶洋洋樣子卻仍然極具氣勢的三刀。
  指指自己的鼻子,三刀笑:「沒錯,就是你大爺我。想讓老子幫你親戚說話可以,開口銀十兩。包你賣出去什麼價、收回來還是什麼價。」
  「十兩?」問話的人眼露懷疑,「你真的能跟尹家大老爺說上話?如果我付你十兩銀子,你真的能把我家親戚的地契以原價收回?呃,能不能少點?」
  三刀無所謂地笑:「如果你先付十兩,地契原價收回。如果你要看到地契再付,就得再加十兩。你可以自己算算合不合算,決定好了,就到城西來找我,就說找刀哥,自然有人帶你來見我。」
  「刀哥?你是舒三刀?!」城小,幾個月時間已經足夠讓八成以上的人聽過刀哥大名。
  「咳,邵叔,我還有點事要找三……刀哥,您看……」守根眼看三刀竟然在他面前做起生意,不想事情越惹越大引來尹家忌恨、舒家注意,連忙找藉口脫身。
  「哦哦,不好意思。刀哥,那且容小老兒與親戚考慮一下,到時候我們再詳談。守根哪,你們有事你們先辦,記得房子蓋好請我們這群街坊喝酒就成。」
  「一定一定。」守根躬身相送,對這些曾經照顧過他們一家的街坊,他一直心存感激。其中雖也有些見死不救的,但大多數見他們過不下去了都會施捨他們一口飯吃。
  三刀揮揮手,表示知道。
  兩人剛離開,就看那堆建材邊也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冒出來兩個地痞似人物往那兒一蹲。
  也怪不得三刀走得安心。守根則是完全沒想到。
  一人在前,一人在後。
  三刀走在後面看著前面走路微跛的守根,心裡頗不是味。想上前扶他,可經過前車之鑑,知道上去只會挨罵,只得跟在後面慢慢隨行。
  走著走著,那心情就慢慢轉變了。先從那麼點心疼變為一點點心酸,想自己對這人情根深種,這人卻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別說和他親近,哪怕只是單純地想要對他好,他還推三阻四。給他銀兩讓他還帳,他竟然打借條給他,還明明白白寫上了利息多少、什麼時候償還等。
  你說這讓他情何以堪?
  越想越難受,越想越委屈,這份心酸就發酵成了重重怒火。
  「喂!」
  守根繼續走。
  「何守根!」
  守根回頭掃他一眼,轉頭繼續向西城門的方向行去。
  「姓何的,老子在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你什麼時候成我老子了?」守根腳步停都未停。
  「何……!根子哥,你要氣到什麼時候?」三刀立刻就軟了。
  守根沉默一會兒,看三刀走到身邊,低聲道:「我沒有生氣。只是我現在跟你說什麼,你也聽不進去,叫你不要得罪尹發財,花錢把地契買回來,你偏要用刀威脅他。他表面是怕了,是把我們家的地契還回來了,但是他那樣的人又怎麼會不懷恨在心?
  「如果你以後離開片馬去外面混也就算了,你既然說要在片馬落腳,哪能得罪這些小人。你不怕尹家,但舒家呢?」
  「舒家?」三刀嘴角扯出一絲笑容,怪怪的,有點不屑。
  「哥,你放心,我既然回來,就不怕得罪任何人。」
  「你啊……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到底混得如何,但一個人再厲害,又怎比得上一大家子,更何況他們在這裡已經紮根五十多年。」
  「哥,那你覺得尹發財要價二百兩,你能付得起?當初你那塊地才賣多少銀子?有沒有二十兩?你知不知道就算在最繁華的江南地帶、哪怕是京城,地價才多少?二百兩銀子,我可以在江南買一棟兩進兩出的小院子,還有剩!」
  守根不吭聲了。三刀說的沒錯,當初他家祖屋這塊地被尹發財半強迫地收購走時,沒算銀只算米,一共折合了十九石下米,折合銀子約莫十七兩左右。而這十九石下米,大部分拿來換藥換老母雞換人參,剩下來的只夠勉強果腹,又哪來銀錢收回祖屋地契。
  而當初為什麼會接受這麼低的價,雖說跟他家只知書本又固執的老爹也有關係,但大部分還是因為尹發財使手段,讓他們不得不低價賣地契、並不得不把地契賣給他。
  「想想看尹發財當初是怎麼對你、怎麼對這條街上被燒的那幾戶人家,我廢他一條膀子還算輕的。如果不是當初他聯合一幫痞子把你們逼得走投無路,又不讓其他人收購你們的地,你們家又怎麼會過得這麼慘?再說,就算我,身上也掏不出二百兩銀子。」
  守根默默無語,他知道三刀說的都是對的,他也覺得尹家該受懲罰。可一事歸一事,就因為他知道三刀對他好,他越發不願意他插手他家的事。
  因為他不願意三刀因為自己而惹上不能惹的人。
  「哥,我說你就別瞎操心了。舒家什麼人,又怎麼會因為我這樣一隻小魚小蝦大動干戈。放心,尹家不過和舒府管家有親戚關係,一旦舒家換主,他們管家自然也會換人。」
  「舒家要換主了?」守根驚。
  「嗯。聽說他們現在這個老當家準備讓位,他下面幾個兒孫正在為這事鬧騰呢,城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們根本不會過問,也沒空過問。」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話說回來,」守根臉一繃,「我問你,那些木材石材哪裡來的?有沒有給人銀錢?多少?另外還有請工匠的錢,一共多少?我……」
  「打借條給我是吧?好啊,等房子蓋好,我一起跟你算。」三刀念頭一轉,一口答應。
  「你身上錢夠嗎?工匠的錢一定要付,大家都是辛苦人。」
  「我知道。錢夠了。」
  「晚上你過來吃飯?」
  「就你那城隍廟?幾個老少爺們睡一個破屋,我想對你做啥都不行,還是算了,我另外找地方窩。哥,我走了,明天工地見。」
  舒大流氓跑得快,沒讓守根用鞋底砸到。
  守根跛著腿走過去撿起鞋子拍拍,穿上腳,走出城門。
  三刀雖然回來了,但他們仍然有各自的生活要過,就像以前一樣。
  對於守根來說,三刀歸來,確實讓他大大鬆了口氣,至少他的債主將只有一人,而且不會逼他馬上還。
  回去要怎麼跟爹娘說呢,如果讓他們知道家裡的地契收回來了,不但如此,而且很快就能住進新屋,不知他們會露出什麼表情?
  
  何家眾人大喜過望。
  喬遷新屋時,何父帶著三個兒子給每位當初幫過他們的街坊鄰居都敬了酒,挨家挨戶送了兩個雞蛋。
  奇妙的是,幫了最大忙的三刀卻沒露面。
  一直到何家遷入新屋約半個月後的十二月初九那晚,三刀才在深夜溜進何家,敲響守根窗戶。
  「你就穿這點,不冷嗎?」守根搖頭,關上房門。一回頭,三刀已經在他床上坐著了。
  「這半個月你去哪兒了?都沒見你人影。」守根過去推他,脫掉鞋子鑽進棉被擁被而坐。
  「我也冷。」三刀扯他被子,想要把腳伸進去。
  「冷?冷你就穿這點?去!坐那邊椅子上。」
  三刀怒,「你對我這個最大債主就這態度?」
  「刀大爺,下次您來記得跟小人提前說一聲,小人一定敞開大門,把您迎至廳堂,盛情款待。並讓小人全家對刀大恩人頂禮膜拜,再給您做一個牌位,每日三炷香。」守根住嘴了,三刀那表情像是要哭了。
  「你就欺負我吧!這世上也只有你敢這樣欺負我!」
  「別噁心了,你來幹什麼的?每次都深更半夜來,見不得人是不是?」
  「我不是怕你妹纏上來嘛。」男人覺得特委屈。
  「你不說我倒忘了。記得離我妹遠一點。」
  「根子哥,你放心。我對你的一顆心那可是唯天可表,絕對無人能動搖。你妹那小蘿蔔頭,還沒長開呢,我要她幹啥?暖被子還嫌……」
  「閉嘴!」
  「噢。」
  「你這次一共花了多少錢?」
  「不多,前後加起來一共也就八、九十兩。」三刀想去摸守根的手,又不敢。
  「八、九十兩?!」守根暈了一下,「怎麼會這麼多?不就請了四個工匠?我還幫手了。」
  「材料啊,您也不看看小的我給您用了什麼材料。誰叫你急著吼著要付錢的,對方跟我一算帳,那當然是按市價來,百年杉木做大梁,一共用去六根。光是這六根老木,就能佔大半了,還有……哥?」
  「你怎麼不問我一下?」守根聲音都抖了,這次不是氣的,是怕的。八、九十兩銀子,這要怎麼還?什麼時候才能還完?
  「我還沒說利息呢。我想過了,我也不會什麼營生,要想在片馬城混下去就得找點事做。放高利貸就挺不錯的,看在哥你是我第一個主顧分上,我們這利就算少點,你看月利兩分怎麼樣?如果你同意的話,喏,這是欠條,我都帶來了,你在這兒畫個押就成。」
  三刀說著,真從懷裡掏出一張準備好的借條遞到守根面前。
  守根看著面前的借條像是呆了。
  「你、你不是在城裡給人作打手嗎?怎麼還要放高利貸?」
  「打手?」這次輪到三刀愣住,不過他很快就笑了,笑得兩隻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
  「哥,日子難混呀。小弟這幾年在外賺得些辛苦錢可都花在你身上了,如果不趁著現在還有力氣砍砍殺殺,多找幾條營生,以後的日子難喏!或者……哥你養我?」
  「……養你,這帳就算了?」
  「別這樣說嘛,親兄弟明算帳,咱們一碼歸一碼。何況打借條的主意還是你出的,當初我說送你,你不要,既然如此小弟也就不客氣了。」
  「三刀。」
  「嗯?」
  「你殺了我吧。」
  「哥,您看你這話說的!不就八、九十兩銀子嘛,哦,還有前面幫你還帳的,一共約莫百十兩吧?這樣吧,看在我們倆這麼長時間的交情分上,算你一個整數,前面的欠條我都給你撕了,你就當一共欠我一百兩銀,利息呢,我們還是按照月利兩分算。
  「哥,您看看,這是您以前打的欠條,您可確定好,我都撕了啊。至於這張嘛,就是……」
  「舒三刀!」
  「有!」
  「你都準備好了是不是!」
  「咋了?生氣了?不打算還了?沒關係,哥我和你是什麼情分,你要不想還,還不一句話,那就算了。」三刀說完就把那張百兩借條塞回懷裡。
  「等等!」
  「嗯?」
  「拿來。」
  「哥……您確定?我是真無所謂,您要不還,我一句廢話也不會說,誰叫您以前賞過我一口飯吃呢。」
  三刀那張小人得志的臉看得守根一肚子惱火。
  「閉嘴!」守根一把奪過那張欠條,咬破食指就在欠條上按下了手印。
  「哎……哎……」一個沒看住,見他家根子哥咬破了手指,可把三刀心疼的。
  「哥,你這麼快干什麼,我印泥都準備好了……」
  守根一腳踹過去。
  「哥,這錢真的不難還,那個……你沒銀子還,可以用身子……哥,別打別打!痛痛痛!哥,你怎麼可以用板凳砸我!」
  「我砸不死你這個混蛋!」
  「哇!哥,小心你的腿……」
  「往哪兒跑!我讓你一天到晚想糊塗心思!我讓你不學好,什麼不好作非要作流氓!我讓你放高利貸!你敢給我放高利貸試試,我不把你小子打得連你爹娘都認不得,我跟你姓!」
  「哥,饒了我吧,除了你,我發誓不放別人高利貸。哥,別用鞋底打我臉……」
  「匡啷」一聲。有人撞開大門逃走了。
  「大哥,剛才是不是三刀哥?」有人聽到聲響,從裡屋出來。
  「回去睡覺!」一隻腳跳著出來的守根回頭就是一聲怒喝,嚇得他妹腦袋一縮,不見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流逝。
  有了安身之所的何家漸漸擺脫了那兩年的貧困,在守根一心努力下,吃上魚肉的何父甚至開始重新考慮讓老二中元去趕考的事。
  同時也就像三刀當初預測的,尹家吃了大虧卻並沒有來找何家麻煩,舒家那邊更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兩年過去,三刀仍舊在片馬混日子,不過大部分時候都看不到他人。就連守根一年中也見不到他幾次,問他在忙什麼,他說出城辦事。至於辦什麼事,他沒說,守根也沒問。
  兩年中,三刀雖然不怎麼在城裡,但該做的事他一樣沒少做。
  譬如:何母又給長子張羅了一門親事,他得到消息,硬從千里之外飛騎而歸,拿著那張百兩欠款月利兩分的欠條就直奔女方家裡。不用說,這門親事自然就這麼無聲無息、不明原因地沒了。
  女方得到三刀警告,不准告訴何家人退親理由,只說嫌棄守根右腿有疾。當然那是得了三刀好處,他們才肯這樣說。
  而不明究竟的何家除了嘆息也別無他法,守根心中多少有數,猜出八九和那流氓有關。不過不管真實原因為何,自己殘疾是真,再想到自己那一身債務,心想還是別害人家閨女了。
  再譬如:這年年初,也不知三刀是憋久了還是憋急了,半夜摸進守根房裡,拿著欠條要守根付利息。
  雖說因為守根死活不願而未達成夙願,但好歹也算解了一些饞,佔到了那麼一些小小便宜。
  同樣的,他也因為佔到了這點點便宜,不得不逃出城外躲了兩三個月才敢回城。
  因為……守根那晚被他氣瘋了,竟然拿柴刀砍他,還說看他一次砍他一次。和守根相處多年的他,知道他根子哥這次是真發了脾氣,不想死更不想還手的他哪還敢繼續待在城裡。

  第五章
  
  天剛濛濛亮的時候,一向早起的守根已經走在大街上。路上人不多,三三兩兩,全都把腦袋縮在衣服裡走路。偶爾碰到熟人,就互相打個招呼。
  攏緊衣襟,守根對著雙手呵了口氣。今年又是個大冷年,才九月底就冷得讓人發顫。而且片馬城的冬季本來就長,今年大概不凍死個把人,老天爺也不會甘休。
  可是再怎麼冷的冬天也沒有兩年前那兩個冬天難熬,連那時都熬過來了,這點嚴寒又算得了什麼?
  看到街道對面走過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守根眼神有了點恍惚。
  快半年了,這次那傢伙一離開就離開了半年。走時說是去幫石胖子家那個厲害的祖母,幫她解決她的老情敵,不過到底幫不幫,要看他看誰順眼。說的不明不白,守根也聽得糊裡糊塗。
  問他讓他幫哪一個。他只能回答:幫弱的,幫有理的。
  就這麼一句話竟然讓三刀一副知道該怎麼辦似地點點頭,飄然而去。
  這一飄就飄去了半年,而守根直到三刀走得不見人影才想起來、他的一封信裡好像提過這個姓石的友人。
  到底怎麼樣了呢?
  有沒有順利解決?
  那石姓人家住在哪裡?是否也和片馬一樣寒冷?
  那傢伙是否仍舊一身單衣,不怕冷的把胸膛露在外面?
  還有他到底該拿他怎麼辦?
  停住腳步,等右腿斷裂處那陣突來的疼痛過去。
  男人和男人……
  如果真在一起了,那日子要怎麼過?
  周圍人的眼光能不在乎嗎?
  家裡人的指責能挺得住嗎?
  絕子絕孫的下場能對得起生下三刀的他的父母嗎?
  三刀還是個孩子時,他以為他只不過胡鬧、好玩。
  孩子變成少年時,他也以為這不過是對方一種朦朧的錯覺,等三刀有了真正喜歡的女子,自然就不會再纏他。
  可是少年變成男人回來時,他竟然還對他有依戀、有情慾。
  有依戀,他可以理解,也願意接受。
  可是情慾?
  說真的,如果不是那晚那傢伙壓上他的身,他還真不知道那流氓對他竟然還有情慾之心。
  他那時已經二十六了,如今更是二十七歲高齡。別說男人,就是女人看他也嫌他年齡偏大呀。
  那傢伙不會真喜歡男人吧?
  那他在外面會不會和其他男子……睡過?
  
  「早啊,根子,一大早就忙呢。」
  耳邊突然傳來街邊燒餅鋪大伯的招呼聲。守根嚇了一跳,臉色一紅,趕緊收回心思,抬頭回笑道:「早,章伯。您不比我更早?」說著,走過去要了四個燒餅。
  「帶回家吃?要不要來些豆漿?」
  「不用了,我二娘燒了稀飯。」
  「你二娘就是勤快,你爹好命,娶到兩個老婆,一個漂亮,一個能幹。對了,」章伯一邊用油紙包燒餅一邊隨口問:「昨晚你出城了沒?」
  「沒,怎麼了?」守根也隨口問。
  「昨晚半夜城東好像有人鬧事,早上林場進城的人說,看到東城牆外吊了個人的屍體,看樣子像是剛死。」
  「哦,這倒是稀奇。城牆外頭好久沒吊人了吧?」守根笑,事不關己地拿過燒餅揣進懷裡捂著。
  「是呀,真的好久了。上次吊人還是年前吧?」
  「是啊,都快一年了。」
  閒聊中,新的客戶上門,守根也轉身離開了燒餅鋪。
  
  吃早飯的時候,何家家主何夢濤捧著陶碗斯文地吸了口稀飯,放下碗,用筷子指指自己碗邊。二娘侍妝理解地掰了半塊燒餅放在他碗邊。
  「二哥,城隍廟的老廟祝讓我告訴你一聲,過去幫他寫封信。」何耀祖大口吃著燒餅含糊道。
  何家老二何中元點點頭,表示知道。
  「信錢呢,你拿了沒有?」守根突然開口。
  耀祖動作一頓,捧著碗說話越發含糊,「就十個大子,我先拿了。」
  「你又!」何中元氣得擱下碗。
  「吵什麼吵。飯不言覺不語,有什麼話吃過飯再說。」家主發話,幾個小子都沉默了。
  一頓飯很快吃完,耀祖剛想離席,就聽老二中元慢騰騰地開口道:
  「爹,娘,二娘,大哥,現在已經是九月底。」
  何家人突然集體陷入沉默,表情各異,何家家主的表情最為複雜。
  半晌,何爹咳嗽一聲:「九月底了呀,是該準備了。」說著,眉頭卻緊緊皺起。
  「要多少錢?」守根似乎早就知道弟弟有此一說。
  何中元盤算一下,道:「作為童生,我需參加明年二月的縣試,及四月的府試和院試,都通過了才能獲得秀才資格。可在這之前,先得花錢請廩生給我具保,這約莫要花二兩銀子。
  「通過府試,即可參加提學道在府城舉行的院試,也就是說我不必跑兩個地方。如我能順利通過這次童試,取得秀才資格進入府裡的官學,連路費加頭年生活費,約莫十兩銀。」
  「十兩!」耀祖叫。
  「十兩?夠不夠?」守根問。
  中元不屑地瞥了眼老三,轉頭對著大哥恭敬道:「約莫夠了,如能進入府學,我必定努力讀書爭取廩生的資格,這樣每年可得八兩三錢的生活補助。如不能取得廩生資格,我給人寫信抄經也能熬到鄉試的時候。到時如能取得鄉試資格,還煩請大哥再擔待一二。」
  守根低頭,算自己床鋪下的存銀有多少。
  何爹看向大兒子。
  何家兩位夫人也看向大兒子。
  何家大兒子守根,全家的脊樑骨。何家每個人都清楚,雖然家主是何爹,但真正撐起這個家的卻是長子守根。
  其他幾個兄妹也看向自己大哥。不過中元是期待,清韻是尊敬,耀祖眼光裡卻含了些埋怨。
  何爹又咳嗽一聲,和聲道:「守根,你能湊出多少?」
  守根抬起頭,「爹不用擔心,自還完欠債後,這兩年我一直在給中元存趕考的錢。去府城考秀才的錢差不多夠了。」除了我欠三刀的錢一個大子沒還外。
  何爹點頭,面上露出微微喜色:「這就好這就好。中元今年就沒趕上,我還擔心他明年也去不成。童試在明年春,如果錢湊齊了,收拾收拾也該出發了。」
  「是,我準備在來月初就出發。」
  「好孩子,何家光宗耀祖就靠你了。如果你能考中秀才,娘就是死了也開心啊!」
  大房何姚氏撫著次子的肩膀激動道:「你去忙吧,好好準備準備。娘和你二娘這兩天就給你趕製件袍子,府城不比這裡,那裡的人更重衣冠,府試一過,你就是知府的學生,到時別給人瞧不起。你在外面看到合適的鞋面也買上兩副,我讓你二娘給你做兩雙鞋子。」
  「對,對。」何父及二娘侍妝也連聲附和。
  何姚氏說完,又轉頭對坐在侍妝及她中間的幼女說:「清韻啊,如果你二哥考取秀才,你也不用擔心嫁不到好人家,以後也不用過苦日子了。不過想要嫁個好人家,你就必須要有個閨秀的樣子,從今天起,你不准再給我出門,聽見沒有?」
  「大娘……」清韻不依。
  何姚氏一瞪眼,清韻頓時不敢作聲,心知她娘肯定不會幫她。於是低頭前偷偷瞟了眼最疼她的大哥。
  守根對小妹笑笑,心想城裡這段時間有點亂,不讓她出門也好,也就沒有反駁母親。
  見大哥沒為她出頭,小清韻嘟起嘴,暗地裡詛咒二哥考不上秀才才好。
  本要離席的耀祖此時突然重重哼了一聲,「匡當」一聲踢開椅子大步向門外走去。
  「耀祖!你這是干什麼?做給誰看呢!」何爹怒聲喝斥。
  二娘侍妝眼光複雜地看向這個親生兒子,又是無奈又是生氣。
  耀祖扶著門框轉回頭,眼圈有點紅,盯著自己的腳尖低聲道:「沒什麼,我去找小巧。」說完轉身,卻還是忍不住低低說了聲:「偏心鬼。」
  何爹怒,剛要怒斥三子,卻被長子拉住衣袖。
  耀祖趁這個機會,溜了。
  「這孩子,一直都這麼毛毛躁躁的。上次他就說做生意做生意,你給了他五兩銀子吧?結果呢?出去一趟不但一個銅子沒賺到,相反還把本金賠個盡光!如果不是他賠了這筆錢,中元需要等到明年去趕考嗎?」
  「做生意?我看他是拿去賭了吧。」老二中元冷哼。
  「中元!」守根一瞪眼,隨即轉頭安慰父親道:「爹,話不是這麼說,耀祖有向上的心總是好的。生意嘛,總是有賠有賺。那五兩銀子就當給三弟買個經驗,等下次他就知道什麼路是不能走的,什麼人是不可信的。」
  「哼!什麼向上心?我看他不賭就好了。而且他哪是做生意的料子?下次?下次讓他自己掏本錢。家裡能有多少錢給他賠?讓他踏踏實實的在林場工作,他又嫌苦又嫌賺錢少。那孩子!」何爹怒其不爭,不住搖頭嘆息。
  二房侍妝不便開口,暗中拉了拉大房的衣袖。
  大房何姚氏意會,開口做和事佬:「相公,算了。耀祖還小,等他娶了媳婦也就安定了。」
  「小?都十八了還小?他大哥十三就拿工錢回來養家,他十六才進林場。兩年來,拿回來的錢還沒老二給人寫信抄經的多,而且他又不像老二是個讀書的料子,要不是你們一直寵他,他現在……」
  「爹,耀祖是老幺,難免依賴心重點。家裡也不缺他那兩個錢,只要他不往壞道上走就行。況且就像娘說的,等他成親搬出去住後,自然知道養家餬口的重要。」
  二房侍妝連忙點頭。
  何爹看大房還有長子都開了口,也就不再說什麼。
  「娘,二娘,你們在家裡給中元準備下行李,有事就去劉東家那兒找我,我先走了。」
  安慰了三位爹娘,摸摸小妹的腦袋瓜,守根就出門了。
  隨之,中元也去了城隍廟。家裡的事向來不需他操心。
  
  「大哥!大哥!」
  守根回頭,看到後面小妹拎著裙角追了出來。
  「娘不是讓你別出來的嗎?怎麼又跑出來了?」守根拿這個被他寵壞的小妹妹沒辦法。
  「大哥,」清韻拉住他的衣角,小臉紅紅地道:「你這段時間有沒有看到三刀哥?」
  守根微微皺起眉頭,「爹不是三令五申地跟我們說了,不要在別人面前提我們認識三刀嗎?」
  「我沒有在別人面前提呀。而且你叫我不要去找三刀哥,我也沒去找啊。」
  清韻委屈地噘起小嘴,「爹也真是的,三刀哥作打手又怎麼了,老說他是下九流,叫我們不要跟他來往,我們家明明承了人家天大的恩情。」
  守根伸手擰了擰她的小鼻頭,無奈地笑道:「你啊,收收心思吧。三刀不是你能沾的人,知道嗎?倒是娘和二娘給你選的幾個未來夫婿,我覺得裡面有幾個倒不錯,如果你想見,我可以偷偷帶你去見見他們。」
  「大哥!我才不要嫁人呢。」清韻不依,撒嬌道:「大哥你覺得那幾個人能比得上三刀哥嗎?他們有三刀哥高嗎?有三刀哥那麼有本事嗎?而且他們能比得上三刀哥那麼……有男人氣概嗎?」清韻的臉更紅了。
  唉!守根在心中嘆氣。死流氓,衣服不好好穿,偏要敞著衣襟到處賣弄。那身板、那樣貌,男人中有幾個?你說看到這樣一個男人,還是未婚的男人在城裡晃,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心裡能安生嗎?這下好了,他家妹子也要陷進去了。
  不行,下次看到他得好好跟他說說,讓他離清韻遠點,今後最好不要出現在何家五里之內。
  「大哥,我知道你和三刀哥關係很好,你能不能、能不能……」清韻低下頭,害羞地擰著手指。
  「不能。」守根斬釘截鐵,不給小妹任何希望。
  「大哥!」清韻跺腳,「你、你……你最討厭了!」說完就衝進何家大門,砰地把大門關上了。
  「這丫頭。」守根搖頭苦笑,心想清韻要是知道三刀其實喜歡男人……哈哈!
  乾脆下次小丫頭要再問他三刀的事,他就告訴她那流氓和點心鋪羅寡婦之間不清不白,而且還經常留宿花街,借此打消她的念頭,反正他也沒說謊。
  
  「劉東家。」守根站在寶生家具店舖外喊。
  「喲,根子,你來啦,坐。」
  寶生家具鋪面很小,東家大兒子的劉寶生三十出頭,老早就成了鋪子裡的一把手,見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守根來了,抬頭招呼一聲,照樣忙自己的。
  「你爹呢?」守根進來也不客氣,找了一張凳子坐下。
  「他去舒家鋪子了。看能不能請他們大掌櫃幫忙讓咱家的家具跟他們車船一起走。」劉寶生一邊刨木面一邊說。
  「他們大掌櫃不是很好說話吧?」曾經為了找工在舒家鋪子大掌櫃那兒碰過不少釘子的守根苦笑道。
  寶生抬起頭,笑:「我爹帶了二兩雨前去。」
  「二兩雨前?不少錢吧?」
  「沒辦法。我們店小,這裡木工店又多,做了家具又八成都盤給舒家鋪子,賺不到多少錢,不把家具運出去不行。可咱家也負擔不起一路的運費,只能去求舒家鋪子的大掌櫃。」
  對著木面吹口氣,吹去木屑,寶生想起來了。「對了,你過來雕椅背的是吧?喏,都在那兒,就兩張,圖樣在櫃子上,自己拿。你看能不能雕?」
  守根依言過去拿過圖樣看了看,再瞅瞅椅背,道:「能。雕刻、打磨、上色全部要半月時間,可以不?」
  寶生搖頭:「十天,不能再多了。這兩張椅子是婉樓花魁婉娘要的,說是下月初旬就要。好像是有什麼重要的客人要來,她屋裡家具舊的磨損的都要換。」
  「是嗎。」守根有點頭疼,他向來是慢工出細活,要他快,真有點難。
  「嗯,還不能雕差了。婉樓的嬤嬤說了,要看了貨、婉娘滿意了才付錢。」
  「我盡力。」守根點點頭。自他從林場回來後,寶生鋪子幫了他很多忙,可以說至今為止他拿到的木工活七成都是出自這兒。
  寶生鋪子安靜下來,寶生專心致志的刨木面,守根一心一意地對著椅背研究手裡樣圖。
  不知過去了多久,正在比對揣摩圖樣的守根突然聽到了「匡」的一聲。
  「爹?您怎麼了?」寶生焦急的聲音響起。
  「劉東家。」守根起身。
  劉葦蒲揉揉膀子,臉色難看,道:「守根,你來啦。」
  「爹?出什麼事了?」寶生擔心地迎上前,扶他爹坐下。
  「唉,別提了!」
  守根拎了茶壺倒了一杯冷茶遞去。
  兩杯茶水下肚,劉葦蒲這才憂心忡忡地開了口:「你們知道東城牆外吊了個死人嗎?」
  守根、寶生互看一眼點點頭。
  「那是舒家鋪子的二掌櫃!」
  「什麼?!」兩人同時驚叫。
  「噓——輕點!這事外邊還不知道。舒家鋪子正在為這事鬧呢,說三日內必定要抓住凶手,並嚴懲不貸。我回來的時候,大掌櫃的正讓人去請刀哥。」
  「什麼?請了刀哥?這事跟刀哥有關?」寶生小聲叫。
  守根臉上也有驚色。
  二掌櫃?哪個二掌櫃?難道……
  還有三刀回來了嗎?什麼時候?
  「不知道有沒有關,也許只是單純討消息。聽說城裡其他幾位有頭有臉有門道的也都被請了去。」放下茶杯,劉葦蒲嘆:「總之,這段時間大家安生點。守根啊,你讓你三弟這段時間少往賭場裡鑽,別撞在刀口上。」
  「賭場?耀祖?」守根臉色變了。他怎麼不知道他弟又去賭場的事。
  「怎麼?你還不知道?」劉葦蒲驚訝,頓時臉上就有點後悔的表情,搖搖手,「唉呀,也沒什麼。耀祖那孩子應該有數,賭也不會賭大的。可能就是去玩玩罷了。我因為上次接了紅燈籠賭場的活計,在那出入了幾回,看見過耀祖兩次,不過玩得都不大,你別擔心。」
  「不大也不成。那小子都在想什麼!劉東家,你是什麼時候看見我弟的?」守根臉都黑了。這個王八小子,你大哥我想趕緊還完那混蛋的高利貸,你倒好!不幫我還敗家。有種你就別給我抓住!
  「好像是上月月底,還有這月初吧。」
  守根沉著臉,道:「劉東家,寶生,我回去拿工具,下午過來。」
  
  且說守根並沒有回家拿工具,而是帶著一肚子怒火去了城西。
  城西,全城最亂的地方。
  吃喝嫖賭鬥,別的地方有的,城西一樣不缺。
  他不止一次來過城西,但這兩年每次來城西十有八九都是為了他家老三何耀祖。
  這個小三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染上了賭癮,賺來的工錢都花在賭博上不說,光只是從他這個大哥手上拿去還債的就不下十弔錢。
  上次自己相信他所謂和人做生意的謊言,把本應該給中元趕考的錢給了他做本錢,而他卻把它全部拿去做賭資輸得精光。
  在自己質問他的時候,也許知道紙終究包不住火,也許尚還有那麼一點悔過之心,一五一十都跟他交代了,還說是幾個人合夥騙他。
  看看可憐巴巴的幺弟,他原諒了他。人孰能無過,只要肯回頭就好。
  那時小三也賭咒發誓說再也不沾賭。可從那時到現在,這才過去多久?
  太陽已經快升到中天,但多餘的雲朵遮住了太陽的熱力,再加上刀子一樣的寒風,讓九月底的片馬城冷得跟冰窟窿一樣。守根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凍的,身體直發抖。
  歇歇走走,紅燈籠到了。
  紅燈籠門外的大紅燈籠還沒有點亮,可就算是大白天,依然能聽到裡面傳來的熱鬧至極的吆喝聲。
  一想到三弟很可能就在裡面揮霍辛苦賺來的血汗錢,守根看到這紅燈籠,心底就泛出一股厭惡。
  片馬城的日子苦,流徒多,妄想一夜致富的人隨手抓。而城外來的伐木工中不乏混日子的人,這些人領了工錢沒處花,賭場、妓館就成了他們揮霍發洩的地方。
  不光是城裡,林場也有不少小型賭場和流鶯。男人們就算不出林場,也能快活。
  幾乎是帶著一種仇恨的心理,守根拖著腿恨恨地向大門走去。
  一隻手攔住了他。
  看門的痞子歪頭看看他,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問道:「來玩什麼的?」
  痞子的眼睛毒得很,來人是不是賭徒一眼就能看出。
  「找人的。」守根實話實說。
  「沒你找的人。」痞子伸腳擋住大門。又來了!為什麼每天都有賭鬼的家人或朋友找上門?這不是明顯破壞賭場生意嘛。
  「我找我弟,家裡有急事。煩勞這位大哥到裡面叫一聲,我弟叫耀祖。」守根耐著怒氣道。
  「我說了,這裡沒你要找的人!」
  「怎麼了?有人鬧事?」大門內又伸出一顆頭。
  「喲!這不是根子嗎?咋啦?你也跑這兒來玩?」
  守根一看是熟人,表情鬆了一點,「大頭,是你啊。你在這討生活?」
  「是呀,大爺我和林場姓王的管事不對盤,我表哥說我力氣大,就介紹我來這看門。你呢?來這有事?」大頭用食指邊挖鼻孔邊往外走。
  「我來找我弟耀祖。你有沒有看到他?」
  「耀祖?」大頭忽然變得期期艾艾,挖過鼻孔的食指在短襖上擦擦。「不知道啊,我沒看見他。你怎麼跑這來找他?」
  「有人告訴我,他來這兒鬼混。」守根盯著大頭的眼睛。
  大頭用挖過鼻孔的手抓頭,打哈哈道:「那啥,你聽誰瞎說。耀祖這兩天都在林場,今天發餉,他怎麼可能會跑這兒來。」
  守根話也不說了,抬腿就往賭場裡沖。
  「喂喂!根子!」大頭張開雙手,趕緊攔。
  「大頭,讓開!」
  「根子,別這樣,耀祖真的不在這兒。」
  「喂,我說叫根子的,別以為兄弟好說話,你就不守規矩亂來啊。我警告你,你再胡鬧,小心我把你扔出去!」
  「你扔扔看!」
  「喲呵!還橫起來了呵!你個兔崽子,不給你點教訓,你當爺爺我這個守門神當假的是不是?」痞子嘴上不乾不淨地罵,走上去就推人。
  大頭沒攔住。
  守根腿腳不穩,當場給痞子推得往後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到地上。
  「哈哈!就你一個瘸子還敢來鬧事!還不給我滾!」
  「滾你娘個蛋!」守根惱羞成怒,手撐地,爬起來就往前闖。
  大頭再次張手攔,「根子,冷靜些!」
  「小子,你說什麼?!」
  「我說滾你娘個蛋!」闖不過去的守根破口大罵。
  「他娘的,看老子今天不剁了你這瘸子!敬酒不吃吃罰酒!大頭,你給老子讓開!」
  「胡哥,別,都是自己人。根子,你別衝動,耀祖真的不在,我不騙你。」可憐大頭安慰了這個,又得捺下另一個。
  「大頭,咱們從小一個褲管長大,你小子一抬屁股,我就知道你放什麼屁!你說,是不是耀祖跟你打了招呼,讓你不要跟我說?他到底在不在?」守根越衝不進去越急。
  「根子,我……」
  「大頭,你小子讓開!我看這瘸子欠教訓!竟敢跑到我們紅燈籠鬧事!」
  「我看你這王八蛋才欠教訓!我找我弟,你擋什麼擋!」
  瘸子瘸子,幾聲瘸子叫得守根腦門青筋暴起。也許他表面上是不在乎自己跛了一隻腳,可被人這樣當面嘲笑那又是另一回事。
  他何守根不會主動惹事,但並不代表他怕事。
  在片馬城不會打架不會耍狠的男人,只有被人騎在頭上的分。何況此時他認定耀祖正在裡頭賭錢,急得頭上冒煙,哪禁得起痞子挑撥,三言兩語,就要動手。
  「喝!敢跟老子叫板,今天不打斷你另一條腿,老子也不用在這城裡混了!」
  
  「打架了!打架了!紅燈籠今天又打架了!」
  一聲吆喝,呼啦一下,一圈看熱鬧地圍了上來。
  
  這邊守根已經跟叫胡哥的痞子打成一團。
  大頭在旁邊又拉又叫,不時還會挨上兩下。
  門口如此混亂,自然驚動了紅燈籠內部的人,打手又跑出兩個。見自家人在和人幹架,也不管大頭怎麼攔,沖上去就圍毆守根。
  大頭眼看守根只有挨打的分,也不知什麼時候拉架的就變成抗架的,一起加入混戰。
  見紅燈籠三個打兩個,圍觀的人還嫌不夠熱鬧似的,叫好聲、罵娘聲、甚至還有指點守根大頭怎麼還手的聲音混成一團。
  一時,紅燈籠門口變得進不得也出不得,被堵了個死死。
  
  「喲,這裡在幹什麼呢?這麼熱鬧!」

  第六章
  
  很好聽的聲音。相信大多數人聽到這個嗓音都會有這種感覺。
  有點戲謔、有那麼點懶洋洋、略略沙啞的聲音,綜合成一種說不出道不來的味道。說起來奇怪,這聲音聽著並不大,卻讓在場的人個個都聽得清清楚楚。
  圍觀的人回頭看。
  「刀哥?」
  刀哥!眾人一起回頭。
  「你們擋在這兒,還讓不讓人進門?」很有點無可奈何的調調。
  打手們嚇了一跳,不知何時,本來應該在圈子最外圍的刀哥竟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們身邊。
  「刀哥。」
  打手之一停下毆打,退出圈外,畏懼地低聲叫。
  一人停,眾人停。
  除了地上糾纏成一堆的胡哥和守根,大頭也抽身站到圈外,同時不停用擔心的眼光看向地上的守根,卻不敢再加入戰圈。
  嘴角扯著一絲懶洋洋的笑意,邁步正要往賭場裡走的刀哥忽然站住。瞄了那纏鬥的二人一眼,竟然轉身踱到了纏鬥不休的兩人身邊,抱臂看向地上兩人。
  「鬍子!還不放手!刀哥來了。」打手之一出聲警告地上的胡哥。
  胡痞子早就聽見刀哥來了,他也想放手,問題是他根本脫不開身。
  這王八小子太他娘狠了!知道打不過他們,到後來只盯著他一個人打,別人打他十下,他怎麼也要搗他一拳。
  身體一震,也不知怎麼就被扔到了一邊。被摔得頭昏腦脹的胡痞子脫離了戰圈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呼哧,呼哧。守根手撐地,用袖子擦擦流出的鼻血,狠狠盯著不遠處的胡痞子,一點也沒察覺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慘。
  發結鬆了,襖子外褂被撕開,裡面的短襖也被扯出棉絮。兩隻鞋子沒一隻在腳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也破了一處。整個人就跟塊破抹布差不多。
  「這是怎麼回事?」
  守根像是現在才注意到身邊站了人,順著聲音抬起頭。
  很高,很雄偉。
  與他兩年前看到此人時的印象相同,只是似乎又多了些霸氣。
  這傢伙真回來了。竟然也不跟他知會一聲。
  守根心裡突然升起一股怨氣。懷著這股怨氣,就像沒看到來人一樣,低頭用袖子擦擦鼻血,從地上爬起。一開始沒站穩,差點再次跌坐到地上,被大頭一把拉起。
  「謝了,兄弟……對不住了。」守根接過鞋子套上,對大頭愧疚道。
  剛才他一心只想找到那個很有可能又來賭博的弟弟,心裡本來就急,再被那痞子幾句瘸子一罵,完全忘了鬧起事來大頭的立場。眼下,這事恐怕會害大頭沒法再吃這碗飯。不由越想越後悔。
  「沒事,我表哥在裡面說話還是算數的。」看出守根愧疚的大頭悄悄在他耳邊道。
  聞言,守根這才略略放下心來。感激地看了眼大頭,見他臉上也見了紅,連忙扯起袖子幫他擦拭。
  大頭也不客氣,就著守根的袖子把臉上鼻血之類擦了個乾淨。
  被無視的刀哥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未變,但那眼神……那凶光射的!
  不小心瞄到的賭場打手頓時一個冷顫,拚命想著自己是不是犯了刀哥什麼忌諱。
  「刀哥,您來玩啊?」一個有眼色的打手連忙上前慇勤地詢問。
  刀哥沒理他,見守根爬起,瞟了一眼站在一邊的三名打手,嗤笑道:「三個打一個?還是個普通老百姓?你們還真給你們洪哥長臉。」
  「刀哥,你不知道這小子……」胡哥收口,臉色越來越惶恐。
  刀哥收回不明意味的眼光,再也懶得去瞧這幾人,徑直向紅燈籠內部走去。
  留下後面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
  打手們內心惶恐,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這些靠武力吃飯的打手們對殺氣都有一定的敏感性,剛才他們確確實實感覺到了來自這名高大魁梧的男人身上的強大煞氣。
  但為了什麼?
  
  看熱鬧的人見沒看到想像中的熱鬧,也都漸漸散去。
  守根攏攏衣襟,拖著腿埋頭向賭場內走去。這次再也沒有人攔他。
  一前一後。
  前面的人高大魁偉,步伐悠哉,步行間似有種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的狂妄和滿不在乎。而眉眼間卻噙著一絲凶狠。
  那氛圍,在在告訴別人:他是一個流氓,大流氓。
  後面的人很普通,片馬城像這樣的人掃一掃都能掃出一大堆來。
  身高一般,五官清晰,與前面的男人相比,臉龐的線條稍微柔和了些。膚色比常人黑,類似於深棕色。這大概要歸功於片馬城比一般地方更毒的日照。
  在片馬城裡,窮人家的孩子小時沒衣服穿,男孩們一到夏天就光著身子在外亂跑,守根不但在城裡跑,他還跑到城外的山上撿柴火,有時帶著兩個弟弟在山上一玩就是一整天,想不黑也難。不過幸好他的皮膚不錯,黑是黑了,但看起來是那種很細膩的黝黑。
  總體來說,守根一看就是那種出身正經人家的正經人,就算他剛打完架。
  這兩人本來不應該有任何交集。就像他們現在之間的距離一樣。
  一前一後,差著十尺遠。毫不搭槓。
  
  前面的男人腳步放慢。兩人間的距離漸漸縮短。
  「你跑這兒來幹什麼?」刻意壓低的聲音明顯含了一絲怒意。
  守根沒理他。
  「我問你,你跑這兒來……」話沒說完,就看到賭場的頭腦們已經帶人向這邊迎來。
  「晚上你來找我。」
  紅燈籠一把手王洪祥在走到男人身邊三步外,停住,對男人抱拳行禮,恭謹道:「刀哥。」
  男人也站住腳步,懶洋洋的「嗯」了一聲。
  「聽說舒家在找我?」
  王洪祥與身邊的人互看一眼,更加謹慎道:「刀哥,我們就是打算去告訴您,舒家的人正滿城找您。我們想過去問問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
  刀哥摸著下巴的鬍子拉碴笑,「他們又怎麼了?我才回來不久,就又找上門了?」
  王洪祥剛準備回答,卻看到後面有人靠近,瞪了那人一眼,看那人遠遠避開,這才小聲說道:「不知道刀哥您聽說了沒有,舒家鋪子的二掌櫃昨晚被人吊在了東城牆外面。」
  
  守根無辜被瞪了一眼,心裡憤憤。心想你們說話聲音這麼大,從大門到內廳就這一條路,要真怕人聽到就到屋裡說去。
  不過守根也只是心裡想想,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他心裡分得很清楚。與外面看門的小混混不一樣,面前這幫人就不是他一個小老百姓能惹得起的。
  不過……三刀不是干打手的嗎?怎麼那些賭場老闆看到他那麼恭敬?
  想必三刀功夫比一般打手高明,他們只有難事才來找他,而且幫他們做事的三刀肯定捏有他們的把柄,所以他們對三刀的態度自然要比對一般打手恭敬些。
  應該是這樣吧。守根這樣一想,隨即釋然。
  剛才三刀讓他晚上去他那兒,正好他也有事想要問他。不知道兩人要說的是不是一件事?看來只能今晚去找他才知道了。雖然他不怎麼太想去他那落腳地。
  一直等到那幫人走到裡面看不見了,他這才繼續往裡走。
  踏上石階,繞過一尊龐大的彌勒佛,一間廣闊的大廳出現在眼前。
  一股奇怪的味道撲面而來。混雜著炭火味、汗臭味、臭腳丫味、香粉味、還有各種酒水食物的味道。
  吆喝聲四起,幾十張賭桌。每張賭桌都是一場生死大戰,每個人看起來都是那麼投入。衣著有貧有富,賭的有大有小,唯一沒有分別的是他們對賭博的執念。
  找了一圈,也沒看到自家三弟的影子。倒是賭場幾個看場的,盯緊了他,不時在他身邊走動一下。
  找不到耀祖,守根放心的同時,也忍不住暗罵了自己一句。
  怎麼就這麼容易衝動?聽到耀祖賭博就往這邊趕,也不想想耀祖哪來錢天天到這裡賭?
  結果不但跟人打了一架,還給那小子看到自己的醜態。唉!
  從賭場出來時沒看見大頭,胡痞子一臉不懷好意地盯著他,守根回瞪了一眼。
  被他這一瞪,那胡痞子一副不屑的樣子,不再看他。
  守根在心中冷笑,對付這些痞子流氓,就得比他更狠更凶,否則肯定會被對方騎到頭上撒野。經過此事,胡痞子雖然從此看他不順眼,但也不會再輕易招惹他。
  此時,大頭正在賭場後門拉著一個人說個不停。
  那人看起來似乎非常不安,不停地向四周掃視。後來像是被大頭說煩了,一把推開大頭,跑了。
  
  守根一路揀小道走回家,從後門偷偷溜回自己房間,用早上剩下的水簡單洗把臉,脫下棉襖縫了縫,拎著工具依原路去了寶生鋪子。
  看到守根的臉,寶生嚇了一跳,連忙追問發生了什麼事。
  守根含糊其辭,只說路上遇到一個痞子,為了一點小事從口角發展為打架。
  寶生搖頭,對守根相當瞭解的他知道守根肯定是被惹毛了。在他看來他這個小兄弟什麼都好,就是急起來、衝動起來的時候會不管三七二十一。
  做事時時間總是過得很快。感覺不過一會兒工夫,太陽就快落山。
  捨不得點燈的劉葦蒲催著工匠們快點回家,讓他們第二天早點來。
  守根回家後,告訴家人他晚上去找三刀有點事,家人聞言也沒多問。
  對舒三刀這個人,何家既感激卻也排斥得很。自認書香門第出身的何父總覺得自家人受一個流氓的恩惠有點傷臉面。所以別人問起何家房子怎麼蓋起來的,他們也只說是委託了刀哥幫忙。
  偏偏三刀曾經放話說只要付銀子他就能幫人收回房屋地皮,於是周圍人也不覺得何家說辭有何奇怪。
  而守根不想讓家人知道他和三刀之間的債務關係,便編謊言說三刀為了報當初他以德報怨、還把他帶回家讓他吃了一頓飽飯的恩情,幫他們家要回了地契並幫他們蓋了房子。
  反正他覺得自己說的也並不離譜,這兩年來他可沒還三刀一錢銀子。
  他二娘問他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他把說給寶生的理由再重複了一遍掩飾了過去。
  守根出門前隨口問了聲:耀祖呢?
  何爹回答:回林場了。
  守根心下有點不安,但什麼都沒說,就這樣出了門。
  
  三刀的落腳地位於城北,坐北朝南,兩進兩出,正統的一正兩廂佈局,據說原本是某個官員的住宅,後來該官員被召回京,這裡就一直空了下來。而旁邊就是片馬城最大官、片馬知縣的官衙。
  守根不知道三刀現在的營生能賺多少,但能買得起這棟房子,還經常跑到城西花天酒地,顯然賺得比他這個木匠多得多。
  守根舉起手臂叩響門扉。
  門打開,站在門後的定一名乾巴瘦長的老頭。
  老頭見是他,也沒多言,側身讓他進來。
  對老頭點點頭,算作打了招呼。
  也許不熟的關係,守根面對這個平日侍候男人日常生活、兼看守院子的老趙頭總有點不自在。
  其實說起這個老趙頭,他的來頭還不小。聽說年輕時曾擔任過片馬城城防軍的將領,後來也不知什麼原因突然被眨,消失一段時間後,再出現在片馬城時就成了幾棟房子的房主,同時還在城西開了一家雜貨鋪。
  而自從三刀兩年前回到片馬,這老趙頭就成了他的僕人,連帶他名下的房子也成了三刀的狡兔三窟。不過知道的人極少就是。
  「爺還沒回來,灶台上有飯菜,吃過你就進屋歇著。」跟在後面,老趙頭慢騰騰地說道。
  守根點頭,表示知道。他來過這裡幾次,老趙頭一般不會跟他多說什麼,見他來,就讓他進屋。如果三刀還未回來,他就會準備飯菜給他先用。
  晚飯後,老趙頭敲門進來遞給他一個小罐子,說是治跌打傷的。
  守根感激地朝他笑笑,老趙頭看看他,眼中浮起一種奇怪的神色,接著就轉身帶上房門走了。
  守根等了一會兒,心想那傢伙跑哪兒去了,要他過來,怎麼到現在都不見人影?
  等了又等,耳聽外面二更鼓敲響,疲勞了一天的守根終究沒坐住,頭一歪,挨上枕頭睡著了。
  
  夜深了,屋外刮著凜冽的寒風。風打著旋,發出淒厲的呼嘯。
  砰砰。有什麼東西被風吹倒,在院中滾來滾去,偶爾發出砰砰的撞擊聲。
  手指輕輕從床上人的臉上劃過。
  眼角一塊青腫,臉上有被指甲劃傷的痕跡,嘴角還破了一塊。左半張臉看起來也比平時浮腫了不少。
  這樣的臉,沒有人會認為好看吧?
  可是他卻不覺得難看,不但不覺得難看,他還覺得這時的守根有著平時沒有的脆弱和誘人。但若說他有多柔弱,卻也不是。
  那為啥說他誘人呢?
  經常勞作的守根,身材不顯高大卻該有筋肉的地方都覆蓋著勁韌有力的肌肉。只是此時因為寒冷,黑瘦的身體就那樣蜷縮在床上,腿蜷在胸前,手輕輕搭在臉旁,臉上帶著傷痕,睡得有些不安、有些瑟縮。咋一看比平時顯得年幼了許多,也顯得好欺負了許多。
  男人嘴角漾開一絲帶有凌虐意味的笑紋。這樣的守根,看了就想讓人把他弄醒狠狠地欺負他。
  對,弄醒他,狠狠地干他!
  男人瞬間就硬了。
  
  守根迷糊中冷得發抖,伸手去摸棉被,摸來摸去沒摸到,卻在床邊摸到一具火熱勁韌的身體。
  拉了拉,沒拉動。
  冷得受不了,乾脆整個人抱了上去。
  唔……好暖和。
  守根心滿意足地用臉蹭了蹭,兩腿一圈,抱著這個大暖爐任由自己沉進深深的睡鄉中。
  
  三刀想哭。
  不對,他想發瘋,他想咬人,他想……
  他想的事情很多,可沒一樣敢對扒在他身上的人實行。
  憋了半天,實在氣不過,翻過身來一把把那睡得香甜的人擁進懷中,抱了個結結實實。
  好吧,我沒膽子強姦你,我抱你睡覺總可以吧?
  天冷,互相取暖嘛。
  扯過棉被裹住兩人,三刀也不知是痛苦、還是享受地閉上眼睛。
  
  「哥,你太好了……噢噢……哥……」
  守根盯著眼前這張臉,要不是這會兒他的手被圈在這人懷裡拔不出來,他發誓他一定會狠狠給他一拳頭,打掉他臉上的***蕩!
  這個不要臉的流氓!
  竟然!
  「舒、三、刀。」
  三刀閉著眼快速聳動下身,堅硬的東西拚命搗著守根兩胯之間的柔軟,嘴裡甚至發出銷魂的呻吟聲。
  「舒三刀!」
  「啊……哥……啊……哥你太好了……噢——!」
  三刀突然發出一聲大吼,頭往後猛地一仰,射了。
  守根臉都氣白了。
  這混蛋不但抱著他做***夢耍流氓,半途竟然就把那玩意兒掏了出來,最後還敢射到他身上弄髒他的衣服!
  他要殺了他!
  趁著他***後鬆手的一剎那,抽出手臂對準他的臉就是一拳!
  
  三刀捂著眼睛蹲在床下嗚嗚哭。
  「哭什麼哭!自作自受。起來,我有話問你。」
  三刀不理他,背過身繼續哭他自己的。
  「舒三刀!」守根氣得坐在床上用腳踹他。
  「我問你,二掌櫃的死跟你有沒有關係?」
  「……不知道……」
  「什麼?」聲音太小,兼夾雜著鼻音,守根沒聽清。
  「何守根!」突然,三刀騰地站起,猛地轉過身怒視坐在床上的人。
  「幹嘛?」可惜男人眼中還含著眼淚,眼睛更是烏黑一塊,威懾感降低了九成。
  「我、我到底哪裡不好,你就這麼看不上我?」
  「哈?」
  「老子不管了!今晚、今晚你給我還錢!」
  一聽還錢,守根說話聲音頓時小了許多,「那個……你知道這兩年我們家……」
  「沒銀子還是不是?那行,那就拿人來抵!」三刀索性擺出惡霸嘴臉。
  守根立刻下床穿鞋。
  「你往哪裡逃!」
  守根抓著鞋子抬起頭,只見男人凶神惡煞衣衫不整地站在他面前,面色通紅,熱氣騰騰。
  招招手,拍拍身邊床板,「過來。」
  男人猶豫了一眨眼,立刻在他身邊坐下。
  嘆口氣,「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找個老婆收收心了。」守根拍拍他的大腿,低低地說。
  三刀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讓他收回去。
  「我就要你。」
  「你想讓全城的人都笑話你嗎?」
  「誰敢笑話我?讓他站出來看看!」
  守根無語,流氓的思維果然不能同一般人語。
  「你不怕人笑,我怕。上次我二娘給我找的婚事,是你暗中使壞是不是?」
  「你二娘又給你拉親?!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三刀勃然大怒。
  「你就裝吧。」守根嗤鼻,「說正經的,舒家鋪子二掌櫃被人吊在東城門外,真的跟你沒關係?」
  「你問這個幹什麼?那二掌櫃你認識?」三刀怕守根凍著,把身後的被子扯過來裹到他身上。
  守根抖開被子,把身邊大塊頭也包了進來。
  三刀臉色立刻從寒冬臘月進入陽春三月,樂滋滋地伸臂攬住他根子哥的腰,被守根一肘子無情地搗開。再接再厲,這次不管守根怎麼用手肘頂他,他堅決不松手。
  守根掙了幾下,沒勁了。
  三刀嗅著他身上的味道,混合著自己***的味道,也不知哪裡受到刺激,鼠蹊部像是有什麼在竄一樣,撩得他心猿意馬,那手自然就不規矩起來。
  「真跟你沒關就好。我怕這件事舒家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他們細查起來……」守根忍著怒氣,把那隻大大的毛手推開。
  大毛手繼續扒上來。
  「哥,我就知道還是你對我最好。」三刀大喘了一口,像是得到什麼許可一樣,抱住守根就往床上壓。
  「你幹什麼?」
  「哥,今晚這麼冷,你就在這兒睡吧。」
  「你脫我的衣服幹什麼?」
  「根子,我想你這麼多年了,今晚你就從了我吧……」男人的呼吸變重,動作也變得毛毛躁躁、沒輕沒重。
  守根氣急。這傢伙今晚怎麼了?怎麼這麼死纏不休?
  「滾!放開我!聽見沒有?」
  「哥,給我吧,給我吧……」
  「嗤啦」一聲,守根衣服被扯破。
  「三刀,別這樣。你想要就去找女人,別拿我充數。」
  「拿你充數?」三刀表情立時變得猙獰萬分,撐起上半身吼道:「何守根,你他娘的還有沒有良心竟然說出這種話!好!老子今晚就拿你充數了!」
  說完就往他身上一騎,伸手就去撕他衣服。
  「三刀!放肆!」守根急得渾身冷汗唰的就下來了。這流氓想來真的!
  「放你娘的肆!老子今晚不上了你,我就跟你姓!」手指摸到身下胸膛裡的那點柔軟,下意識地用指尖捏住搔了搔。
  「舒三刀!」
  「嘿,哥,我幫你吸出來。」一顆大腦袋低下,伸出舌尖就舔。
  守根身體一震,「三刀你別開這種玩笑!我們有話好好說。」
  「你看我像開玩笑的樣子嗎?」如果沒做那場春夢也就罷了,偏偏他做這夢,夢中人還就在他懷裡。這種隔靴撓癢越撓越癢的狀況,逼得他都快瘋了!
  用舌尖舔不夠,張嘴就把那塊全部含了進去。用勁一吸。
  守根當即發出一聲怪異的呻吟。
  三刀竟然興奮到渾身顫抖。扣押住守根的力道也越來越重。舌頭在那逐漸變得硬質的肉粒上來回刷,刷完這邊趕快又換另一邊。
  「舒三刀,我警告你!如果你真敢亂來,小心我們朋友都沒得作!」
  男人抬起頭,雙眼通紅。「不作就不作!你以為老子想跟你作朋友?老子只想用XX***!」嘴用不上,就改用手指去提拉揉弄。
  「舒三刀——!」
  屋外寒風依舊凜冽,天暗得詭異。
  片馬的寒冬真正來臨了。

  第七章
  
  守根裹著棉襖,頂著大清早的清寒,大踏步向家中趕。
  路上有熟人看見他,想打招呼的,舉起手又放下。因為守根的氣勢太可怕,那臉上明顯的怒火可以燒熟一鍋粥。
  也許就因為這份可怕的氣勢,路人並沒有人注意到守根穿了一條看起來不太適合的褲子。
  就算有人注意到了,也不會太在意。家裡窮嘛,褲子互相穿那是常有的事。
  守根快要氣炸了。
  其實你真要問他氣什麼,他也回答不出。
  總之,他就是氣。氣到三刀後來放開他,他還大吼: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兩個月!欠你的銀子我一個子兒不差地都還給你!
  吼出這句話時他完全沒想到他要怎麼在兩個月中籌到一百……不對,五百兩銀子。月利兩分,太狠了,幸虧沒說利滾利,否則他只有撞牆的分。
  死流氓!有種你一輩子別來找我!否則見你一次砍你一次!
  剛推開大門。
  「守根!你終於回來了!」二娘侍妝見到他,立刻眼中含淚急迎了上來。
  一聽二娘聲音悲慼,守根心中一震,連忙迎上去問道:「二娘,怎麼了?」
  「守根!根子!你終於回來了,你終於……」二娘哭了出來。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守根心知不妙,收斂好自身情緒,立刻追問。
  「爹呢?小妹呢?還有我娘呢?」
  「夫人帶著清韻在屋裡,老爺他……」二娘哽咽,不住抽泣。
  「二娘,你別急,慢慢說。爹怎麼了?」守根一邊問,一邊扶著二娘往家裡走。
  二房侍妝擦著眼淚,邊走邊斷斷續續地把事情說了出來。
  原來昨晚何家老三耀祖不知為何在城西一家酒鋪與人發生爭執,很多人都看見他們吵架最後耀祖被那人趕出酒鋪的場面。結果不久後那與耀祖吵架的男子被人發現死在榆莢巷裡,頭上還被人砍了兩刀。
  「死的那人是誰?」守根問。
  他二娘回答:「聽說是紅燈籠賭場的二當家,就是在城西專門放高利貸的那個高剝皮。」說著就又哭了出來,「這都是造了什麼孽哦!我的兒啊,你做了什麼事,要去找那個高剝皮啊!嗚嗚,老天爺呀!」
  「二娘,你別哭,後來呢?耀祖到哪兒去了?」守根急忙道。
  「耀祖他……唉!」
  侍妝告訴守根,昨天深夜高剝皮家人突然帶來官差,說要捉拿耀祖回去問話。
  何爹問清事由,氣得發抖。讓中元去找耀祖,但找遍耀祖可能去的地方都沒找到。
  高剝皮的家人蠻不講理,見找不到耀祖就要把何爹帶去衙門,還說耀祖欠了他們一大筆錢。
  何爹發怒,拿掃把趕他們走,結果卻被官差說成阻撓官差辦事還敢行兇,就把何爹鎖了去。
  「嗚嗚,中元跟在後面去衙門打點……守根你說怎麼辦呀?耀祖又不知死到哪兒去了,怎麼會出這樣的事?嗚嗚!」二房侍妝可能從昨晚就一直哭到現在,兩眼腫得像核桃一般。
  「二娘,你別急,現在先把爹弄出來最重要。不管耀祖是不是真的犯了事,他們抓爹去毫無理由,我這就去把爹弄出來。至於耀祖,」守根一咬牙,「暫時隨他去,如果他回來,二娘你問清緣由就立刻讓他進山躲起來。」
  二娘不住點頭,拉著長子又哭又笑。哭他們家近幾年災情不斷,眼看著可以過上好日子了又出新災;笑這不是她親生的長子卻對哪一個兄弟妹都是掏心窩的好,對她更是孝順。
  「守根!」房門拉開,等不及的大房何姚氏聽到兒子聲音,也含淚奔了過來。後面跟著清韻。
  「大哥……嗚嗚,爹被抓走了,嗚嗚……」
  兩大一小三個哭泣的女人,守根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娘,二娘,小妹,你們別哭,我這就去衙門看看。如果我和中元他們錯開,就讓他們在家等我,知道不?」
  他娘拿著手帕一邊擦淚一邊點頭,「守根,你爹身體不好,人又倔,被抓到牢裡這還怎麼得了!你快點把他弄出來,就算把家裡的底子全掏了,也得先把你爹弄出來!」
  「娘,我知道了,你和二娘帶小妹待在家裡,誰來也不要開門。還有你們看著把家裡值錢的東西收拾一下,也許用得上。」
  兩位母親一起點頭。
  守根剛要走,他娘又一把拉住他。
  守根回頭。
  「根子,你弟他……你看見他別罵他,讓他逃得越遠越好。那孩子、那孩子……唉!」
  「娘,我知道。」守根拍拍他娘的手,讓她放心。
  二娘侍妝扶著大房、原是她小姐的何姚氏,眼裡滿是濃濃的感激之情。
  何姚氏反手拉住她,兩個女人抱頭痛哭。
  守根無法,只得和小妹把兩位母親一起扶進裡屋,安頓好了,這才匆忙向衙門趕去。
  
  中途碰見沮喪而歸的中元,得知贖回老爹要一弔錢。守根一聲苦笑,只好又轉回頭回家取錢。
  「大哥,我……」中元跟在後面欲言又止。
  守根頓住腳步,「中元,我明白你要說什麼。哥不會耽誤你!」
  「大哥……」中元臉色通紅,低下頭。
  嘆口氣,守根拉著他繼續趕路,「你不用說,我都明白,你不用有什麼負擔,趕考最重要。爹娘說的沒錯,只要你能考出功名,以後咱家哪還會碰上這種事情。」
  「就是!如果我考取秀才,甚至登入龍門,看還有誰敢對我何家無禮!」中元脫口而出。
  搖搖頭,守根忍不住刺了自己弟弟一句:「那也要看你有沒有這個運氣及才氣才行。」
  「大哥,你不相信我?」
  「大哥不是不信你,只是這世道不是你有才,就代表你一定能考取功名。你還小,得失心不要那麼重。明年能考上最好,考不上也沒什麼,再重考就是。」
  中元有點不服,但這時節也不適合和大哥辯論他能否一定考上的問題。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自家老爹給贖出來。
  
  但事情沒那麼簡單就過去。錢交上去了,老爹卻不見出來。
  守根心急火燎地到處詢問緣由,最後總算出來一個衙頭,說是何爹涉嫌放走自己行兇的兒子,現在不能放。
  守根氣得一把抓住這衙頭的衣領,叫道:「你們不是讓我們拿錢贖人的嗎?現在我們錢送來了,你們怎麼不遵守約定?你們到底是衙門還是強盜?說我爹放走耀祖,你們看到他放人了嗎?說耀祖殺人逃跑,你們又有何證據?」
  「反了你小子!竟敢在衙門前鬧事!找打哪!」
  那衙頭歪鼻子斜臉,根本沒把憤怒的守根放在眼中。一腳把守根踢倒在地。呸的一聲,吐了口痰在地,理都不理地轉身就走。
  「等等!你們不能這樣!你們把我爹還出來!官老爺,官老爺!你們不能冤枉好人呀!」
  守根氣得要吐血。
  從來都是民不與官斗,明知高剝皮家聯合了官家故意來整他們,但知道又有什麼用?
  他們何家在官府一無人,在片馬城又無權無勢更無錢,偏偏惹上本城地頭蛇,他們能走的路不多。要麼拿耀祖抵,要麼就一個字:等!等官老爺發慈悲。
  片馬城現任知縣劉孝,官譽一般。和本城富紳走得較近,對百姓說不上好心,但也不至於天怒人怨。
  守根無奈,只得讓中元趕回家去寫訴訟的狀子,他則抱了點僥倖心理,一個人留在官衙外等了一天,也求了一天。嗓子都喊啞了,也沒人出來理睬他。
  
  「爺。」
  「怎麼了?」要出門的男人止住腳步。
  「何家出事了。」
  「哦?」
  「何父被關進大牢,何家三子何耀祖逃亡在外。」
  「怎麼回事?」
  「說是何耀祖殺了高老二,還欠了高家大筆銀子。」
  「何耀祖能殺得了高老二?笑話!」男人嗤笑。
  「高家人盯準了何家,看樣子不管高老二是不是何耀祖殺的,高家都不打算放過何家。您看……」
  「看什麼?」男人懶懶地道。
  「您……不打算伸手幫幫何家?」
  「再說吧。」
  「爺?」
  「等何守根過來求我再說。」男人一臉怨懟,恨恨地走了。
  老人無言望著男人背影遠去。
  
  又累又餓,又渴又急,忿怒至極擔心至極卻完全束手無策的守根突然感到右腿骨斷裂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疼得他眼前一黑。
  來了!
  守根單手撐在衙門前的石獅子上,強忍著,等這陣痛楚過去。
  明天大概要下雨吧,而且這雨還不會小。守根揉著右腿苦笑。
  四年來,這痛楚一次發作比一次厲害,不是每次下雨都會發作,但每次發作必定會下大雨。
  他也為此去看過郎中,但看過的郎中總是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骨頭斷過的地方,在陰雨天疼痛那是正常的事。平時注意保暖就好。
  先回去吧,再等下去也沒多大意義,不如回家和中元商量一下。待疼痛略微緩和,守根懷著沉重的心情拖著腳步走上回家的路。
  
  「啪!喀啦!」
  只顧低頭想心事沒看路的守根一下子踢倒了擱在路邊的一根扁擔。
  偏偏那扁擔好死不死就砸在了扁擔旁邊的瓷器上。砸在瓷器上的扁擔發出沉悶的響聲,接著就是一聲「喀啦」。
  這響聲也驚醒了坐臥在路邊打盹的挑夫。
  守根眼睜睜地看著扁擔往瓷器砸去,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大肚子青瓷花瓶裂開了一個大口子。因為事情發生得太快,他根本就來不及伸手去扶。
  那挑夫一睜眼就看見自己的花瓶裂了一個大口子,當即騰地站起,反應奇快地一把抓住守根大喊:
  「你別跑!你怎麼搞的!走路不長眼睛啊!你知不知道這花瓶值多少錢?你給俺賠!」
  守根有苦說不出,張嘴不停賠不是。
  「對不住,兄弟,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你看能不能……」
  「俺管你有意這是無意,俺這花瓶壞了,你不賠俺誰賠俺?走,你要不賠俺,俺們就去衙門說理去!」
  「兄弟,這位兄弟,你且息怒。我們有話好好說。」
  見這裡吵起來,老百姓的天性,一見有熱鬧可瞧,立馬圍成一圈。外面看不到的,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事,好奇心使然,就更想往裡擠。
  結果不到一會兒工夫,這街道處就圍了一大圈人,愣把路也給塞了。
  看到圍觀人眾多,覺得自己抓著理的挑夫聲音也就越發大了起來。
  「不行,俺這花瓶是要送到舒府的,你把它砸了,要俺怎麼跟人交差?」
  「送到舒府?」守根呆住,送到舒府的瓷器,能便宜嗎?這下他得賠多少錢?
  守根皺起眉頭,無奈地問道:「這位兄弟,你可知這花瓶大概值多少錢?」
  「值多少錢?俺不知道。不過至少也要這個數吧。」挑夫張開大大的手掌比了比。
  「一……千文?」守根不敢肯定地問。
  「一千文?俺呸!這花瓶最少也值十兩雪花銀!」
  什麼?!守根大驚失色。
  天哪!怎麼會這樣?這該死的這麼貴的花瓶為什麼就讓這麼一個挑夫隨隨便便挑上了大街?
  一聽一隻青瓷大花瓶竟要十兩銀子,眾人都伸長了腦袋想看那花瓶長成啥樣。
  「這位兄弟,我家裡有點急事,我得趕著去辦。你看這樣好不好,你先跟你東家解釋,如果舒府要我賠這花瓶,你就到南大街丁號房找我,門口有棵棗樹的就是。我姓何,這裡有不少鄉親都認識我,你到南大街說找姓何的人家,包你一找一個准。好不好?」
  挑夫也不知怎麼走了神,眼睛東瞄西看,似沒聽到守根說了什麼。
  守根急啊,急著回家想辦法救出老父。
  就在這一團亂的時候,巡街的衙役也聞訊趕到。
  守根心一橫,一跺腳,趁衙役過來、挑夫走神的當兒,悄悄溜出人群。
  有認識守根的,都是同城的人,自然幫裡不幫外,幫著他遮掩,讓他溜得更加順利。
  鑽出人群,走沒兩步,守根忽然抬頭向斜對面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酒樓上,一個人正臨窗望向這裡。
  那人……
  
  臨窗的那人發出一聲沙啞的嘆息。
  因為這個挑夫,本來想甩開狐朋狗友去找某人談談心的他,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帶著兩隻醉鬼,來到這家與其離之不遠的酒店繼續喝起第二攤。
  他在城外看見挑夫的時候,看到花瓶上有舒家的隱秘標記,好奇下就找人跟了他一程。
  沒想到對方既沒入店也沒立刻趕往舒家,卻是在大街上隨便找了處地方停下來歇腳。
  這人發現有人跟蹤他了。
  有意思的是跟蹤他的人不止一批,除了他安排的人以外,還有別的人也盯上了這名挑夫。
  於是他選擇了這家酒樓,就是想看看會有什麼事發生。沒想到,倒真的給他看到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
  比如說,他雖然可以預料到他家根子哥現在很有可能奔波在外解決一些不得不解決的家事。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守根會在這個時辰打這裡路過,並那麼一不小心踢倒了人家的扁擔,那扁擔還就偏偏順便砸碎了那花瓶。最妙的就是他把那幾個跟蹤的人牽到了明處。
  你說這是不是很有意思?
  所以說哪,世事難料。哪怕是再聰明再會算計的人,也不會知道下一瞬間究竟會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事。
  究竟那花瓶裡藏了什麼秘密?
  跟蹤挑夫的那夥人想得到什麼?
  自己想要的東西會不會就在挑夫身上?
  現在這事又會如何變化?
  摸摸下巴,男人笑:有意思。
  不過一想到某人,男人的眉毛又耷拉了下來。
  唉!說起來那人明明也不是什麼七竅玲瓏心的人,更與狡獪、機智等詞沾不上邊,怎麼他就是搞不定他呢?竟然還讓他說出橋歸橋路歸路,這可以讓人氣得七竅生煙的屁話!
  想跟老子一刀兩斷?美得你的!老子這一輩子就纏定你了!
  喝了一天酒,癱在酒桌上的另外兩人聽到嘆息聲,其中一錦衣公子抬起頭醉醺醺地看了男人半晌,確定坐在對面的人還是之前與自己喝酒的友人後,咕噥著問了一聲:
  「三刀,你在看什麼?」
  看我們家根子。
  「三刀?」
  「看我那渾家。」男人沒好氣地回答。
  「什麼?!」霎時,錦衣公子酒醒了一半。
  「你說你在看什麼?」
  「我老婆。」
  這下連另一個已經快趴到桌子底下的人也忍不住爬上來了,「你說你在看誰?」
  男人閉上嘴,懶得再複述。
  兩個醉鬼突然一齊衝到窗口,擠開那人,扒著窗櫺,探出頭伸長了脖子往外看。
  「在哪?在哪?美人在哪?在下怎麼只看到……那是?」
  「就是,我怎麼沒看見車馬轎?那不是立威鏢局的副總鏢頭無影棍張紹嗎?他怎麼跟衙役糾纏在一起?三刀,你夫人是不是看你一日夜未歸,出來找你的?」
  兩個醉鬼說話也是東一句西一句。而且可能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半晌眼睛也沒收回。
  叫三刀的男人握著酒杯,輕輕晃著杯中黃湯,嘆道:
  「如果他真是出來找我的就好了。」
  「怎麼了?」錦衣玉帶的英俊公子回頭問,那眼神,突然間變得要有多亮就有多亮。
  三刀搓搓下巴冒出的青青鬍渣,表情有點無奈,「好久沒看到他了,昨晚我想跟他親熱,結果……唉!」
  「哦?怪不得前段時間你急著要回家,原來……嗯嗯,也是,風流了那麼長時間才回家,要我是你娘子,我也不會理你。」錦衣公子不住點頭,看三刀的眼神充滿幸災樂禍的嘲諷。
  另一個青年也放棄去研究那裂開的花瓶到底裝了什麼,回頭……天!這臉長的,簡直就是招災惹禍的。異常俊俏的男子擠到男人面前道:
  「哎,三刀啊,我們這次來就是想看看你夫人到底是何方神聖,長成了什麼樣,讓你可以當著在下天下無雙的妹妹的面,說我想我老婆了,該回家了。可你卻藏著掖著,當寶貝似的連引見一下都不肯。你也太那個了吧!」明明長得非常好看,卻穿得異常臃腫的青年激動地把桌子拍的啪啪響。
  「承豐,同是男人,你怎麼不理解三刀的心情呢?想你要是有一位閉月羞花、美麗不似人間的妻子,你會捨得把她引見給其他男人看?就算是我們三刀,也會擔心會不會引來其他人的窺伺之心呀!可惜啊可惜,我們千里迢迢趕來,卻依然沒有這個眼福啊!」
  三刀斜了這借酒裝瘋的戴霞山莊現任莊主一眼,這傢伙,不知道以前是不是被他揍得太多,逮著機會就恨不得損他一通,可膽子太小,只敢借酒壯膽。
  三刀哈哈兩聲權充嘲笑,伸長腳,直接架到了窗櫺上。
  這個動作本來很粗野,偏偏這個男人做來,卻把他的男人味揮發得淋漓盡致。就是臉上一個黑眼圈看起來有點……
  錦衣公子,也是戴霞山莊現任莊主的余非用異常妒忌的眼神瞪著那雙長腿,那表情看起來像是恨不得用刀子把那腿上的肌肉全部刮下來才開心。當然,腿骨也能順便剁掉一截那最好。
  粗獷的男人大冷天敞開著衣襟,腿架在窗櫺上,可能覺得用杯不過癮,直接吸了一個酒罈抱入懷中,拍開壇口,對壇直飲。
  「哈!」一口氣喝了半壇,烈酒燒灼著喉嚨,男人滿足地眯起雙眼。
  「你們會見到他的。以前我不經常沾家,也怪不得他對我有怨言,你說的對,平時積累很重要!日久生情嘛。也怪不得他說要和我橋歸橋路歸路。現在嘛……」
  「現在又怎樣?告訴你,女人的怒意可不是那麼簡單能消得了的!這點你問我爹最清楚。」余非不無醋意地咕噥。
  「在下倒越發想見見這位奇女子了!在下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竟能和浪子三刀說出橋歸橋路歸路這樣的話,而我們三刀還巴著不願放!這要是讓在下妹子知道,嘖嘖!」長得太漂亮的石家堡少堡主石承豐不懷好意地瞄了三刀一眼。
  嘿嘿,浪子三刀,如果你不希望我家那個小花椒跑過來找你老婆麻煩,就看你要拿什麼來堵我這張嘴了。
  浪子三刀顯然沒把這兩個狐朋狗友的威脅放在眼中,搓著下巴,表情帶了那麼一點點煩惱。
  「你們說,是不是因為我沒把他明媒正娶,所以他才不想跟我?」
  「哈?!」兩個男人一起大叫。
  「那樣的美人你竟然沒把人家明媒正娶?!」
  根子美嗎?男人歪頭想了想,憑良心說,根子長得也算周正,可離漂亮、美之類的詞就差得遠了,男人嘛,自然長得粗了一點。如果說石胖子美,那倒無可厚非。按理說他跟石胖子的交情也不差,認識的時間也不短,怎麼他就沒看上石胖子?沒有想要對石胖子幹些什麼?
  而自己也不知怎麼回事,打十三歲起就想爬到那個不美的何守根身上幹些什麼,之後為實現這個夙願挑戰無數次,可惜每戰每敗。唉!
  「浪子三刀,你太過分了!」
  「就是!你說吧,你要用什麼賄賂在下?否則在下就告訴在下的妹子,說你並未成家,她做大房的可能性還很高。」
  「砰!」
  兩個拳頭一起砸到穿得胖墩墩的石少堡主身上。
  三刀砸他,是因為他敢明目張膽地威脅他。
  余非砸他,是因為昨天這個作哥哥的還說要幫他追他妹妹,今天就當著他的面說要把他妹嫁給別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不扁他扁誰?
  「讓你妹進我家門?不行,太危險。」
  一想到他家已經二十七歲還是只童子雞、而且一心想娶個媳婦回家的根子哥以後要天天和一個號稱天下第一美女的女人待在一起……他笨啊?自己給自己找情敵!
  「危險什麼?怕鬧家亂就養在外面。」余非拿話氣石胖子。
  「行啊,只要我妹能作大房,你在外面養幾個,她都不會管。」
  「那讓你妹作我情婦好了。」三刀色迷迷地笑。
  「吃著碗裡還看著鍋裡,怪不得你老婆不要你!」余非鄙視之。
  「呵呵,誰叫小花椒喜歡我呢?那麼漂亮的女人擺到家裡也好看啊。」氣余非說他根子哥會不要他,三刀說出最讓余非介意的事情——他喜歡的女人不喜歡他。
  偏偏石胖子大男子主義,別人要他妹妹作情婦,他也不生氣,竟然還說:
  「食色性也,男人嘛,三妻四妾有何奇怪。只要三刀養得起,別說三五個老婆,就是養上三、五十個,誰敢管?不過三刀,在下可是跟你說好了啊,在下妹子嫁你那肯定是要作大房的,你可別找個人來給她氣受。」
  余非側頭,心想我打不過姓舒的,還治不了你這個假胖子?你給本莊主等著!
  「再說吧,如果我老婆不要我,我就去找小花椒幫我傳宗接代,呵呵。」
  余非氣瘋,冷笑道:「舒大俠,我還沒問您,世上何時又出了一位高手、竟然能把坐上武林排行榜第一位的您揍得眼睛黑了一隻?」
  摸摸左眼眶,三刀非常平心靜氣地道:「我老婆。」
  余非、石承豐一愣之後,同時大喊:「我們一定要見你老婆!」
  「再說吧,今天天氣不錯,我去散散步。」三刀忽然道。隨即就扔掉手中酒罈,收回雙腳,一腳踹開椅子,撓著胸膛走了。
  「散步?」
  「天氣不錯?」
  還沒從打擊中恢復過來的余非、石承豐一起把腦袋伸出窗外,望向那陰沉沉的天空……
  「要不要一起去散散步?」余非提議。
  石少堡主撐著下巴,兩眼迷離。
  「算了,你繼續養肉吧,我去去就來。」

  第八章
  
  且說這邊守根一路急趕,也顧不得腿腳生疼。
  回到家中,守根沒去見兩位母親,而是先回了自己臥室。
  打開房門,直奔那張睡了兩年的木板床。
  掀起薄薄的墊被,抽起一條床板,伸手一摸。
  東西在。
  守根臉上露出一點微笑,從床板中提出一個小箱子。
  這小箱子裡裝的可是他全部積蓄。本來想給老二趕考用,現在則成了他挽救父親的全部希望!
  嗯?
  守根心裡咯噔一下。
  箱子的重量不對頭。
  慌忙打開箱蓋,掀起一看。
  守根一屁股跪坐在床板上。
  誰?誰拿了他的積蓄?!
  
  廳堂裡家裡人都在,顯然都在等他。
  「娘,二娘……」
  「你爹呢?怎麼沒見和你一起回來?是錢不夠還是什麼?」何姚氏急道。
  「娘,你先別急,錢我交了,但衙門還是不肯放人。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把爹弄出來。你和二娘先去休息,別爹還沒回來,你們二位先倒了。」
  「現在哪還能顧得上休息,就是躺在床上也睡不著呀!根子,你不是還有一些存銀嗎?還有多少?全部交了能不能把你爹放回來?」
  「娘!」中元叫了一聲,立刻止住。
  守根看了二弟一眼。
  瞞還是說?
  如果瞞,到時拿不出錢來,等著去趕考的中元肯定以為自己這個作大哥的騙他,以他那小心眼的性子肯定會在家裡鬧上一番。
  如果說,也許會讓大家一時失望難過,但總比把希望留到最後打破的好。
  長痛不如短痛!決定好的守根收拾起情緒,抬頭道:
  「娘,二娘,我剛才一回來就去房裡取銀子。可是……銀子沒了。」
  「你說什麼?!」。
  「我想……大概有人知道我藏銀的地方,趁我不注意,偷拿了。」
  「誰?是誰幹的!」中元叫得最激動:「我知道了,肯定是耀祖!除了他沒有別人!」
  見中元臉色一緊就要發怒,守根接著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還不知道是誰拿的。沒有證據不要亂冤枉人。」
  耀祖親母侍妝臉色蒼白,踉蹌一步。守根連忙上前扶住她。
  侍妝掙脫長子扶持,碎步上前拉住二子中元的袖子,眼中有羞愧、也有乞求。
  中元心中悶氣,冷哼一聲,拂開袖子。
  「中元!」守根厲聲怒叱。
  中元一抖,勉強對二娘鞠了一躬。「二娘,中元失禮了。」
  「沒事沒事,中元不失禮。都怪二娘沒把耀祖教好,竟讓他……」說著,二娘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二娘,這跟您沒關係,中元糊塗,您別理他。」說著,守根從後面就給他弟腦勺上來了一巴掌。打得中元往前踉蹌一步。
  「就是,二哥最壞了,你又沒有看到三哥拿大哥的錢,憑什麼罵他嘛。」坐在椅中兩腳懸空的清韻為疼她三哥打抱不平,小聲嘀咕了一句。
  沒想到這一句話卻引發了她娘衝天的怒火。
  「你這個死丫頭!我讓你胡說八道!」二娘侍妝瘋了一樣一把扯下小女兒,逮住就打。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這個掃把星!我讓你胡說八道!我讓你禍害何家!」
  「二娘!你幹什麼!你瘋了嗎!」
  守根驚嚇之餘立刻反應過來,沖上前去一把奪過被她娘打懵了的可憐幼妹。
  「嗚哇——!」知道安全的清韻這時才感覺到痛一樣,大哭出聲:「大哥!大哥……」
  「根子,你讓開!今天讓我打死這個死丫頭算了!這個掃把星,當初就不應該把她生下來,自從她出生,家裡就沒有過好事!讓我打死她,讓我……嗚嗚!」
  「侍妝,你在胡說些什麼?你看你把清韻嚇的。」大房何姚氏也總算反應過來了,連忙攔住二房,勸慰道。
  「都是我的錯!這都是我的錯啊!我生了一兒一女,兒子敗家,女兒帶楣,嗚嗚,這都是我的錯啊!」二娘侍妝一把抱住大房嚎啕大哭。
  「侍妝,這怎麼會是你的過錯?養不教父之過,如果作母親的真有錯處,我是耀祖大娘,一樣難逃其咎。說清韻是掃把星,這更是從何說起?侍妝,這是我們何家的命,這是我們何家的命啊!」何姚氏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二娘,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清韻不是掃把星,您不要這樣說她……」中元低頭,喏喏難言。
  「二娘,就是呀。清韻怎麼可能是掃把星?如果她是掃把星,當年那場大火,我們全家又哪能落得命在?您有沒有想過,也許清韻根本就是小福星,所以當年林場山體塌方,死了那麼多人,我卻只斷了一條腿。南大街起火,只有我們家得以全家逃脫。
  「那兩年我們那麼難,可不也熬了過來?二娘,耀祖不學好,那就更不是您的過錯了。」
  侍妝淚汪汪地回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踉蹌走到小女兒面前,一把抱住她,放聲大哭道:「清韻啊,娘對不起你,娘對不起你啊!你哥哥耀祖他、他作孽喲!」
  看一向堅強的二娘如此傷心,守根簡直恨不得把耀祖抓來狠狠地用掃帚抽他一頓。
  待二娘情緒平定一點後,守根示意中元把母親和二娘及哭累的小妹一起送回房,空蕩蕩的堂屋只剩下他一人。
  慢慢地在椅子上落坐,守根呆呆地望著堂屋的青石板……怎麼辦?
  外面,大雨傾盆而下。
  
  第二天天沒亮,守根就冒雨帶著中元寫好的狀子直奔衙門。狀子遞進去了,可就這樣,如同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守根懇求見老父一面,從早上求到中午,說破了嘴皮衙役們也只是搖頭。說是何爹涉嫌放走自己行兇的兒子,不能放也不讓人見,除非何耀祖出面。
  有那認識守根的,悄悄告訴他,高家為此事付了大筆銀子,鐵定了心要抓住耀祖。現在想要何父出獄,一個字:難!說完,就進去把衙門大門關上了。
  「開門!把我爹放出來!把我爹放出來——!你們為什麼收了保不放人!冤枉啊!青天大老爺,我們何家冤枉啊——!」
  時間已經過午。路過的人偶爾會看他兩眼,卻沒人上來多問。
  前後不過兩天時間,何家三子欠債殺人逃跑的事已經傳遍這座邊城。
  有的人純粹怕惹事上身,要知道高剝皮一家人可不好惹。
  有的人不看人笑話就不錯,哪會管別人閒事。
  就算有那有心想幫的,上有官、下有匪,想管也不敢管啊。
  守根叫得聲嘶力竭,可此時的衙門口別說人影,就是狗影也不見一條。
  擔心,焦急,憤慨,不管三七二十一,濕透了也冷透了的守根拿起衙門門口的鼓槌就往皮鼓上擂。
  「咚咚咚!咚咚咚!」
  「咿呀——」衙門大門拉開了一條縫。
  「守根,你想死了啊!竟然敢擊鼓鳴冤?你瘋了是不是?」
  上午告訴守根內幕的衙役急得從門中閃出,一把奪下守根手中鼓槌,罵道:「你想死也別連累我,今天是我輪勤,到時候縣太爺問我外面是誰擊鼓鳴冤,你要我怎麼跟他說?」
  「王兄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說交了銀子就能把我爹放出來嗎?怎麼銀子交進去了,連人都不讓見一面?」守根簡直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拉著王姓衙役不停追問。
  王姓衙役看守根著實可憐,四周瞄看一番,湊過去,低聲道:「我跟你說呀,這事麻煩大了。」
  「怎麼麻煩大了?」守根告訴自己不要急,一定要沉住氣。
  「我聽說有人跟縣太爺發話了……」
  「什麼話?你倒是說呀!」
  「說是何夢濤不能放,除非拿何耀祖來換。你明白了沒?就是一命換一命!明白了就快回去吧,別在這鬧了,如果你也搭進去了,你想想你那一大家子要怎麼辦?」
  守根站在大雨中,看著緊閉的衙門,握緊雙拳。
  
  高大的男人站在巷角的陰影處,默默注視著那站在雨中似已忘記寒冷的黑瘦男子。
  「你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肯來求我……」男人很是不高興地皺眉喃聲道。
  站了一會兒,守根也不知想通了還是怎麼的,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轉頭走了。
  
  整整兩天,守根到處奔波,求爹爹拜奶奶,家中能變賣的都變賣了也沒能見到老父一面。
  耀祖更像是從人間消失了一樣,無影無蹤,根本打聽不到他的消息。
  「大哥,去求求三刀哥吧。三刀哥一定有辦法的,大哥,嗚嗚!」小妹清韻拉著他不停哭泣。
  三刀?大哥難道沒有去找他?老二中元抬起頭。
  「根子,沒有辦法了嗎?真的沒有辦法了嗎?」何姚氏臉色悲傷,滿臉絕望。
  二娘侍妝短短幾天已經自責得骨瘦神消,連看大兒子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一面是不知老父在牢獄中如何的心焦,一面是家中母親們的日夜哭泣,再看看宛如失了希望鬱鬱不得志的二弟,還有失了天真笑容的幼妹,守根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你到底在堅持什麼?你不覺得你很可笑嗎?
  你明明知道有誰能幫助你,你明明知道只要那個人肯出面,也許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為什麼還要猶豫?就為了你可悲的自尊?
  何守根,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娘,二娘,我再去找人想想辦法,你們不要急。」守根咬牙說出了這句話。
  
  站在這離知縣官衙不遠的院子後門,守根不容自己有躊躇的工夫,一跺腳,抬手敲響門扉。
  門「咿呀」一聲,打開了。
  老趙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趙伯,三刀在嗎?」
  老趙頭搖頭,奇怪道:「你怎麼來了?爺讓你來的?」
  守根臉一紅,搖頭道:「不是,我、我找三刀有點事。我能不能進去等他?」
  「進去等也沒用,爺沒說要過來。」
  「那我在哪裡能找到他?」
  老趙頭抓抓頭,「城西吧,他在那兒還有幾個落腳地,你到城西去轉轉,說不定能碰到他。」
  「謝謝你了,趙伯。」
  老趙頭揮揮手,表示沒什麼,轉身把門關了。
  守根走沒兩步。
  「何守根。」
  守根回頭,就見剛把門關上的老趙頭又打開了門,站在門的暗影處,對他說道:
  「不要再跟爺來往。還有……小心舒家。」
  說完,不等他詢問,就把門閂栓上了。
  什麼意思?守根一頭霧水。
  難道老趙頭已經知道他和三刀之間的事?對了,那晚他們倆鬧得動靜那麼大,老趙頭不可能什麼沒聽見。
  一想到這,守根臉頰立刻變得滾燙。
  但舒家?
  守根搓著滾燙的臉心想我和舒家從無來往啊。怎麼老趙頭會要我小心舒家?
  難道……這跟耀祖的事有關?
  
  城西能不來,守根真的不想來。
  一踏入城西最著名的花街,他就覺得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
  站在婉樓前,守根拉了拉衣擺。抬起頭咳嗽一聲,一腳跨上一節台階。
  「喲,王頭,你來了呀。奴家這就去叫我們麗麗出來迎您啊。」
  站在台階上的劉嬤嬤一看熟客來了,立刻一搖三擺地迎了上來。
  「劉嬤嬤,我幾天沒來,麗麗好不好?」叫王頭的中年男人哈哈笑著越過守根,大步跨上台階。
  「好?怎麼好得了?您不來看她,我們麗麗都得了相思病啦!麗麗,還不快把麗麗叫出來!」
  「這位小哥,來玩啊?」劉嬤嬤轉回頭注意到台階上還站了一個人。
  木掉的守根趕緊搖頭,兩手連擺,老老實實地收回腳,重新回到婉樓牆根下站著。
  劉嬤嬤上下掃了他一眼,哼,窮鬼加膽小鬼!立刻決定不予理會。
  「嬤嬤,婉娘今晚可會出來撫琴?」
  「劉公子!哎喲,這可是真是稀客!您老快請進快請進。今晚呀,我們婉娘親手調教的一個女娃兒要出來獻藝,還請劉公子賞臉捧個場啊。」
  「好!好!」劉公子在花娘的簇擁下滿臉笑容地走進婉樓。
  時間一點點溜走,守根靠著婉樓牆根從站變為坐。
  他不敢確定那人一定就在這裡,但他能想到的稍微正經一點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沒找到那人的行蹤,最後還是城西鳳凰酒樓的老闆娘告訴他,刀哥這幾天都住在婉樓。
  月上中天,婉樓門前已經從囂鬧變得安靜,兩名龜奴無聊地靠在門柱上聊天,偶爾也會瞟他一眼。
  守根緊緊衣衫,捶捶腿,覺得自己現在的行為有點傻。
  本來想得好好的,大著膽子走進去找到那流氓,然後懇請他幫忙,無論那流氓提什麼要求。
  結果卻在門前卻步,連邁進婉樓的大門都不敢。
  想回去,又怕他正好出來。結果變成要在這裡吹一夜寒風。
  猶豫來猶豫去,是回去等、早上再來問問看,還是乾脆在這兒等到他出來?
  眼角余光中,對面有名的半掩門子一條街閃出一條身影,沿街快步向東邊走去。步伐匆匆,很快就融入黑暗中。
  守根愣了一下,一骨碌爬起來追了上去。
  耀祖!
  守根相信自己沒有看錯。雖然只是一閃眼,但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他不可能不認識。
  耀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他就不怕……
  想叫三弟名字,又怕給他惹來麻煩。這裡可是城西,高剝皮的地盤。
  這時守根已經顧不上去等三刀,好不容易才看到這個惹事生非的三弟,他恨不得立刻追上對方給他幾個大巴掌,再逼問他高剝皮是不是他殺的。
  如果是……
  他得讓這個王八小子趕緊離開片馬,而不是在城西高剝皮的地盤瞎窮轉!
  守根一路緊追,也不曉得對方是不是感覺出後面有人跟蹤,步伐越來越快,且盡往小巷子裡鑽。
  守根眼看著就要跟不上了,沒法,只好張口叫道:「小三,是我!我是大哥,等等我!」
  可前面那人在聽到後面的叫聲後,竟然飛跑了起來。
  守根腿腳不便,哪能追得上前面跑得飛快的身影,不到一會兒就跟丟了人。
  「這個混帳東西!跑什麼跑!」守根雙手按膝,氣喘吁吁地小聲罵。
  等腿疼稍微好一點,守根轉身往回走。
  這個死小子,竟敢聽了他叫聲還敢跑,八成是做了虧心事!
  怎麼辦?難道他真的殺了高剝皮?
  為什麼?
  為錢?還是為了別的?
  耀祖真的欠了賭債?
  守根到現在還有點難以置信。他家這個三弟雖然有點好高騖遠、眼高手低、做事不能踏踏實實,也確實好賭。但殺人?他怎麼都無法相信。
  他家弟弟他知道。絕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砰、匡當。
  右手邊的巷子裡突然傳來沉悶的響聲,似乎還伴隨了一聲壓抑的痛苦呻吟。
  守根站住腳。誰?耀祖嗎?
  若非夜深人靜,若非他正在追他弟弟,他一定不會因為這點聲音就在城西的暗巷中停下腳步。
  「小三?」守根對著巷內試探地小聲叫。
  「……」低低的,幾乎無法傳進耳中的呻吟響了一下立刻消失,似後繼無力。
  守根往前踏了一步。這裡是?
  一抬頭,在月光下,守根看到了這條巷子獨特的標誌,一棵栽在巷子口不知過了多少年月的老榆樹。
  榆莢巷。
  高剝皮慘死的地方。
  進,還是不進?
  
  「……」
  低低的呻吟再次傳入耳中,這次似乎比上次清晰了些。
  是人。
  守根一咬牙,邁腳走進榆莢巷。
  矗立在巷口的老榆樹默默地看著他拖著腳步從它面前走過。
  守根不敢抬頭看老榆樹,在明月下,奇形怪狀的老榆樹看起來十分可怖。地下的倒影伸得老長,長長的像一隻隻不懷好意的鬼臂。
  在離老榆樹不遠的地方,大約是巷子的中段處,守根看到一團黑影倒伏在地。邊上是一隻大木桶和一把倒地的鐵鍬。
  想來那些聲響就是這團黑影絆倒這些東西才發出的吧?
  沒有人出來,除了他以外。
  城西這片地,普通老百姓都深知一條規矩:入夜了,不管聽到什麼聲音,切記只管自掃門前雪,千萬莫管他人瓦上霜。就連巡夜的城兵只要事情不在眼前發生,一般都不會改變固定的巡邏路線。
  換言之,只要不是在城兵固定的巡邏路線上,不管發生什麼事,晚上絕對沒有人來管。
  咽口口水,守根在黑影前站住。
  呼,還好,不是耀祖。
  雖然對不起地上那人,但守根真的感到一陣輕鬆。同時也敢大著膽子去瞧地上的人到底是死是活。
  「喂?」守根彎腰小聲叫。
  剛才站遠了還沒覺得,如今這一靠近,一股濃濃的血腥味立刻傳入鼻間。
  沒有任何反應。
  看這人衣著似乎只是一個普通人,背面幾道深深的刀痕,血把破出的棉絮都染黑了。
  他還活著嗎?
  守根伸手輕輕推了推。
  地上的人沒有任何聲息。就連一聲微弱的呻吟都沒有。
  不管是死是活,自己既然發現了就不能讓人就這樣躺在這裡,至少也要把此人的屍體送到衙門,讓他們把這人的家人找到吧。
  深吸一口氣,默唸著阿彌陀佛,克制住恐懼心,守根單膝跪地,雙手插到那人頭下,小心把那人翻成正面。
  啊!是那挑夫?
  不敢確信的守根就著不甚明亮的月光,扶起那人上半身,仔細看了又看。
  沒錯,就是那挑夫。
  怎麼會是他?
  他怎麼會突然死了?
  怎麼會在他追耀祖到此時死在榆莢巷內?
  想到自己還欠此人十兩銀子,守根心底一涼。
  怎麼辦?
  當時不知有多少街坊鄰居看見他弄破他的花瓶被索賠償。現在這挑夫卻死在榆莢巷內,且是他發現的他。
  這、這就算他有一百張口也說不清呀!
  放下此人,立刻離開?
  守根抱著屍體,心亂如麻。
  放下,立刻走。
  放下……
  衣領一緊,守根低頭一看,差點被嚇得魂飛魄散。
  一隻青筋畢露、滿是血污的手緊緊攥住了他胸前衣襟。
  「我、我、我……」我只是想想,我並沒真的想要丟下你。守根在心中大叫。
  「你、你放心,我我我一定會幫你找到害你的人,還有你家人。你、你……」
  可憐從沒做過虧心事的守根,就因為剛才想了些糊塗心思,又以為此人已死,竟然以為死掉的挑夫不滿他的想法來找他算帳,被嚇得汗毛倒豎,冷汗濕了後背。
  「呃……唔……找……找舒春……山,說……說……」挑夫抓緊他的衣襟,伸著頭,似乎努力想告訴他什麼。
  舒春山?他是誰?舒家的人嗎?
  「……舒……三……呃……」
  挑夫頭一歪,手滑下,一口黑血從嘴中湧出,死在守根懷裡,死不瞑目。
  舒三?哪個舒三?
  難道是?!
  守根愣了半晌,待心跳一點點平復,伸手慢慢覆上了挑夫圓睜的雙眼。
  「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我會轉告給舒春山……還請一路好走。」
  死亡他看了很多,可真有個人就這樣渾身傷痕的躺在他懷裡,還在他懷裡嚥下最後一口氣……
  守根垂下眼簾,手撐地,想把人抱起。
  一次不行,再一次。
  他腿腳不便,但他有力氣。只要能讓他站起來,他就能把這個人送到衙門。
  冷不防背後有人輕輕喚了一聲:「根子。」
  守根嚇得一抖,懷中屍體也差點落地。
  誰?
  誰會在深更半夜出現在城西的老巷中?
  他會不會誤會他殺了人?
  抱著挑夫的屍體,守根緩緩轉過頭。
  
  陋巷中,月光下,一個高大魁偉的男人敞著衣襟,就那麼隨隨便便站在那兒,正皺著眉頭看著他,下巴上的鬍子好像也有幾天沒刮了。
  怎麼是他?
  「大冷天的,你就愛這麼穿。不冷嗎?」
  隨意的話語就這樣脫口而出。守根也皺眉,急速跳動的心臟不知何時已恢復正常,也許就在看清男人是誰的一剎那間吧。雖說挑夫的遺言讓他有點不安,但他知道面前的男人絕對不會傷害他。
  三刀不知道罪臣在聽到聖旨恩赦時是什麼感覺,但他在聽到守根這句話時,鼻子一酸,差點就要撲上去嚎啕大哭。
  「你怎麼在這裡?」三刀強自收斂表情,假裝很隨意地問,並隨手合了合衣襟,走到屍體面前蹲下。
  「我看……我來找你的。」守根臨時改口,不是他不相信對方,而是他不想再讓任何人懷疑他弟弟又是殺誰誰的凶手。
  「找我?什麼事?」三刀把他手中屍體接了過來,放在地面仔細翻看挑夫屍體,似乎在找尋他的死因。
  守根蹲坐在他身邊,憋了憋,還是說了:「我想請你幫忙救我爹。」
  「你爹怎麼了?」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飄。
  守根瞪他,我就不信我家出了這麼大事你會不知道。
  三刀等了半天,沒聽到守根回答一句,有點奇怪,調整好表情,抬起頭。
  「他怎麼死的?」守根蹲累了,乾脆一歪腿坐到地上。
  「你不怕?」三刀大起膽子,去摸他根子哥的臉。
  守根揮開他的手,蹦出一個字:「怕。」
  三刀笑。他已經控制不住飛揚的心情。
  「說說看,你怎麼跑這兒來,還和一具屍體待在一起?」
  這男人是個天不怕地不怕老子最大的主兒,守根則是看到這人就覺得沒什麼可怕的了。兩個人竟然就圍著屍體聊起天來。
  守根想想,兩成謊話八成實話,除了沒提耀祖外一五一十地都說了。
  「我在婉樓前等你,見你老不出來,猜你可能要在裡面過夜,就想先回去再說。結果回家的路上聽到這條巷子傳來聲響,一好奇就……」
  「我不是跟你說了這段時間城裡亂,叫你不要到處亂跑嗎?你要找我,去找老趙頭知會一聲不就得了。」
  守根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保持了沉默。
  他曾想過許多三刀為難他的場景,他也做好了應對準備。可是……可以說在意料中、也可以說在意料外的,三刀似乎並沒有把他那晚絕情的話放在心上。至少從他語氣上是這麼表現的。
  至於他內心到底怎麼想,又打了什麼算盤。他就無法預測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傢伙絕對沒有這麼好說話,就他那脾氣,他說了要和他割袍斷義,他還會主動幫他才怪!
  「我去婉樓有點事,沒留宿,你別想那麼多。那裡亂,沒事不要到那裡找我。」三刀誤會了守根沉默的意思,趕緊解釋道,隨即站起身,順手把守根也拉了起來。
  守根心想,我亂想什麼了?你***就***,又有什麼好遮掩的。
  「你看出這挑夫是怎麼死的了嗎?」
  「嗯。走吧,這裡不是久留之地,等會兒應該會有人來收屍。」三刀拉著他往巷子更深處走去。
  「就這樣放著他不管?要是被野狗什麼的糟蹋了……」
  「沒事,人馬上就到。還是你想在這裡被人抓個正著?順便再讓人把殺人的嫌疑栽到你頭上?」三刀嗤笑。
  守根猶豫了一下,想要不要把挑夫的遺言告訴他。
  「我答應他要為他找到凶手。」話到嘴邊,卻臨時改口。
  「你答應他?他跟你說話了?跟你說了什麼?」三刀笑容未收,眼神卻變得凝重。
  守根避開三刀眼光,低下頭,搖了搖,「他只說要我幫他找到凶手,也沒說出是誰,就在我懷裡斷了氣。」
  「哦?」三刀習慣性地搓搓下巴,突然問了一句:「他有沒有給你什麼?」
  「沒有。」守根抬起頭,奇怪地看向對方。
  三刀笑,「一般遇到這種事,死者不都會託付些什麼嗎?比如說家書、或者藏寶圖什麼的。」
  守根再一次想要不要告訴三刀那名挑夫的臨終遺言,順便也問問舒春山是誰。
  而三刀卻以為守根懶得理睬他的玩笑,哈哈一笑,拉著他就走。
  守根掙脫他,最終決定還是瞞住此事,免得另生什麼意外。決定後,走到挑夫面前,對其一拱手到地,求其諒解。
  三刀看著他,嘴邊挑起一個弧度。
  他一直覺得他根子哥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果然就如他所想,他根子哥幹什麼事都很有意思。
  「走了。」
  「他怎麼死的?」守根緊跟上兩步,問道。
  三刀看他一眼,似乎不太想回答。
  守根又追問一遍。
  三刀這才答道:「刑求過重。可能在逃出來的路上失血太多,到這就差不多了。」
  「刑求?對了!衙門的人那天把他抓了。」守根心中一下輕鬆很多,只要不是三刀……
  「不是衙門的人。」三刀的笑聲低低的,聽來很舒服。
  「那……」
  「你不要管那麼多。有些事你能不沾就不要沾。」
  守根忍下怒氣,他也知道三刀說的沒錯,有些事並不是他想管就能管的。可是這句話卻在一瞬間讓他感覺到他和三刀之間的距離,令人非常不舒服。
  「我爹的事……」
  「你爹什麼事?」
  守根站住不動,三刀拉他沒拉動,轉回頭。
  「只要你肯救我爹出來,你要我做什麼都行。」
  三刀突然笑出聲來,而且越笑越大聲。
  不笑不行,他等這句話已經等得腦子抽筋就差沒提刀沖上門搶人了。
  守根虎著臉,看他笑。深夜笑那麼大聲,也不怕人家罵。
  「根子哥,你說真的?我要你做什麼你都願意?不騙我?哪怕我要你……」咕嘟一聲,男人竟然很無恥地嚥了口口水。
  天色暗,看不清守根臉色,想必不太好看。
  「那麼……我現在要你轉過身站到那牆根去,把褲子脫了,手扶牆,彎腰,把腿分開。你做不做?」
  舒流氓笑聲突收,看他的眼神充滿惡意。
  守根臉唰一下,通紅。這個混蛋王八蛋!
  「我、我……」
  「我什麼?不願意?」大流氓壞笑著繞到他身後。一隻手從後攬住他的腰,一隻手不老實地在他腰邊活動。
  「你!」
  「噓……有人來了,不要出聲。」大流氓一點點推著他,把他推到牆邊,一邊解他的褲帶,一邊在他耳邊悄聲說。
  「你這個流……」守根氣得臉通紅,抓住自己的褲子,剛想張口就聽到不遠處傳來幾聲隱約的說話聲,沒說完的話只好咽進肚子裡。
  舒大流氓在他耳邊輕輕笑出聲來,邊笑邊把他的耳朵含進嘴裡。
  守根腿一軟,連忙伸出雙手撐住牆壁。
  「別……」
  「噓……聽話,別出聲。」
  沙沙的笑聲直接在他耳裡迴蕩,麻麻的,感覺非常奇怪。
  守根覺得全身的溫度似都集中到了那隻耳朵上。燙得比男人口腔內的溫度還高。
  溫溫的,濕濕的,軟中帶硬的什麼順著他的耳朵舔了一圈。守根愣了一下,瞬間血沖腦門,衝著牆一頭撞過去。
  砰!
  牆沒撞著,撞在了一隻很大很厚很粗糙、但很溫暖的手掌上。
  「呵呵!」
  三刀忍俊不禁,胸膛的顫抖從後面傳到他身上,引得他也一抖一抖的。
  
  「噓,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守根全身一下變得僵硬,「唰」一聲,血從頭頂降到腳底。
  三刀像是怕他跑了一樣,從後面抱緊了他的腰。
  「哥……」
  極低極低的呢喃聲就這樣直接貫入他的耳底。
  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異樣感覺從心底升起,守根用盡全身力氣抗拒,緊緊抓住男人抱住他腰的手臂,越抓越緊。

  第九章
  
  挑夫的屍體邊站了三個人。其中一人望向巷子深處。
  「什麼聲音?」正在確認挑夫是否已經死亡的中年夫子狀的人問。
  探頭望的人聽了半晌,轉回頭,搖頭道:「不清楚,剛才好像聽到有人的呻吟聲。」
  「呻吟?這巷子後面住了這麼多人家,鬼知道是哪家在打床戲。好了,別疑神疑鬼的,我跟你說了,在片馬城西這片地,只要你不放火燒屋,沒人會半夜出來多管閒事。老周,東西找到沒有,找到我們就趕快走!這屍體看著就煩!」抱臂而站的年輕人伸腳踢了踢地上挑夫的屍體,不耐煩道。
  
  冷汗順著守根的背脊往下流,死流氓不但不肯放開他,竟然扯下他的棉褲,開始用他那根硬起來的不要臉的玩意兒輕輕頂他屁股,一下又一下。
  而他們現在離那些人大約只有三十尺的距離,只要那些人再往裡面走一點,就能看見趴在人家院牆上干齷齪事的他們。
  漸漸的,他覺得身後的死流氓似乎越來越興奮,衝撞一下比一下重,甚至開始張嘴啃咬他的脖頸。
  守根忍不住了,剛想張口大罵。一隻手掩住了他的嘴。
  
  「噓,你們聽!真有聲音!」負責把風的男人回頭對同伴輕聲叫道。
  不耐煩的年輕人亦豎起耳朵凝神細聽。半晌後,嘿嘿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我笑什麼?我笑……大概這巷子裡哪家的女人在偷野漢子,半夜三更的在院子裡就干了起來。嘖嘖,聽聽,這壓抑的嗚咽聲,要有多***蕩就有多***蕩!老周,你快點,老子給這聲音撩出火來了,趁著天沒亮,還能到前面的窯子泄泄火。嘿嘿!」
  「猴子,你別一天到晚就想著搞女人。那東西如果找不到,我們都逃不過責任。」負責把風的瘦高個眼望向巷子深處,臉上疑惑的表情未去。
  「我去裡面看看,如果是礙事的……」瘦高個臉色陰狠,小心向巷子深處走去。
  「等等,我也去。」年輕人可能覺得站在這兒太無聊,跟著瘦高個也一起往裡走。
  中年夫子埋頭在挑夫屍體上尋找著什麼,沒顧上二人。
  
  守根覺得自己的神經要繃斷了。
  死流氓變本加厲,也不管人正朝他們走來,一隻手攬住他的腰,一隻手捂著他的嘴,只顧自己呼哧呼哧頂得爽快,嘴巴更是把他的脖頸當鴨脖子啃。
  這個死流氓!
  守根羞憤交加,簡直恨不得拿頭一頭撞死身後的王八蛋!
  「哥,再忍忍,馬上就好,馬上……噢!」男人銷魂的嘆息伴隨著越來越重越來越快的撞擊,只把守根氣得什麼也不管了,拚命掙紮起來。
  「唔唔……!」放開我!看我不剁了你這個混蛋!
  
  「嘿!遠哥,你聽!那女人被野漢子操得要升天了,你聽聽那聲音……嘖嘖!」被叫做猴子的年輕人循著聲音,眼神猥褻異常。
  「猴子,你想幹什麼?」瘦高個警惕道。
  「沒想幹什麼呀。」
  「你給我省點事!等會兒我們過去看看,如果不是岔眼的,就不要驚動他們。我只是想過來確定一下。」
  「知道知道!聽,聲音好像是從那邊傳來的。」年輕人指著前面彎曲進去的巷道興奮地小聲叫。
  瘦高個神色越發小心,凝神向蜿蜒的巷子深處望去。
  
  脖頸被狠狠咬住,滾燙的東西瞬間大量噴灑在他褻褲上,一股又一股,激得氣瘋了的守根抬腳就踩!
  「啊唔!」絲毫沒有提防還有這招的三刀當場痛叫一聲,抱緊他根子哥顫抖著射出了最後一股。
  
  與此同時。
  「你們兩個都給我回來!」
  三刀洩出的叫聲被掩沒。
  中年夫子臉色嚴肅,站起身,對著不遠處的兩人輕聲喝斥:「這是什麼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時間去聽人家牆角,不如在這周邊看看那東西有沒有落在附近。」
  「怎麼?東西不在無影棍身上?」瘦高個回頭,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就連那年輕人也收起猥褻的表情,回望的眼神中有了一絲緊張。
  中年夫子搖頭,對二人招手,示意他們回來。
  瘦高個立刻轉身向中年夫子走去。
  猴子則回頭望了眼巷子深處,臉上有點不捨,但也沒有任何反抗地走回中年人身邊。
  「這無影棍也是江湖老油條,一開始就不肯說實話,後來我們得到消息,那東西就藏在他身上,可卻疏忽大意讓他逃了。我們雖然一路緊追,但這一路上可以藏東西的地方太多,如果他隨手往哪兒一扔……」中年人看著無影棍的屍體皺眉道。
  「我想無影棍應該不會把那東西隨便亂扔吧?像他這樣的老江湖,肯定知道這東西的重要性,絕對捨不得就這樣扔掉,也許在他逃出來時有人和他接觸過……」
  「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舒家人這麼想得到它?聽說為了這個東西,少爺和舒家已經正面對上了。」年輕的猴子好奇地問。
  「不該問的事就不要問那麼多,我們的任務就是把東西找到,交給老爺少爺覆命。明白嗎!」中年人壓低聲音厲聲喝斥。
  「聽著,你們先在這附近找找看,如果實在找不到,那就先把這具屍體帶回去覆命。」
  「是。」
  瘦高個及猴子接到命令,立刻在周邊搜索開來。
  等猴子有意無意一路搜到剛才呻吟聲傳出的地方時,別說人影,就是鬼影也不見一個了。
  「娘的,肯定進屋了。」猴子踮腳望向院牆後緊閉的屋門,眼饞地嘀咕道。
  
  老趙頭聽到聲響,披衣出來一看,他家刀爺懷中抱著一個人正在用腳開門。
  「爺,您回來了。我去給您燒點水?」老趙頭邊說邊走過來,打開廂房臥室的門。
  「老趙,再弄點吃的來。」
  「是。爺,是守根嗎?」
  「嗯。他在城西轉了一個晚上到處找我,八成什麼都沒吃。」
  三刀讓老趙頭先進,隨即抱著懷中人走進屋中。
  「他下午來找您,不知是什麼事,我看他很急,就讓他去城西找您了。」老趙頭邊點燈邊慢騰騰地說道。
  「哦?以後他來,你就讓他在這等我,別讓他到城西找我,那裡那麼亂。」三刀把懷中人放到床上,脫下他染了血污的棉襖扔到一旁,扯開被子,抖開,蓋在守根身上。
  「知道了,爺。啊……您?」老趙頭看著回過頭的男人,嘴巴張大。
  三刀立刻反應過來老趙頭在看什麼,按按右眼眼角,「哈!那什麼……把根子惹急了。」
  「哦。」老趙頭立刻收回細看的眼神。就說嘛,他家刀爺是什麼人,哪有可能把臉這麼重要的地方給人隨便揍。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守根那人被惹急了,可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
  總之一句話:活該!誰叫你非要等著讓人家求你,結果還不是等不住,主動送上門。
  「我等會兒再去煮兩個雞蛋。」
  「隨你,去吧去吧,快去快回。」三刀揮手,對這個死活要做他僕人的前中郎將,他是打也打不得、趕也趕不走,頭疼得很。
  「爺……」老趙頭走到門口又縮回腳。
  「還有什麼事?」三刀開始不耐煩。
  「咳,那個……爺的事,老奴也不敢多嘴。只不過守根他……快三十了吧?雖說爺對他另眼相看,老奴也明白,不過……」
  「老趙,你到底想說什麼?別老奴來老奴去,聽著彆扭!」
  「咳,老奴是說……我是說守根好像不太願意作您的女人吧?」
  「你什麼意思?」三刀覺得自己現在很想拍桌罵人。於是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冷茶一口飲盡。
  「砰!」茶杯重重地落在桌子上。
  「我什麼時候要他作我女人了?我要他作我男人行不行?」三刀斜眼看向老趙頭。
  「咳,爺,您就當老奴什麼都沒說。」老趙頭躬身,「老奴去燒水,再弄點吃的,正好天也快亮了。」
  「快滾!你這個愛聽牆角的老傢伙。下次我跟我根子哥上床的時候你給我滾遠點!」
  「是。老奴一定滾得遠遠的。」老趙頭一臉恭順地躬身退下。
  「奶奶的。」
  三刀罵了一句髒話。回頭看躺在床上被自己點了睡穴的何守根,摸摸有點腫脹的右眼,忽然奸奸一笑,走過去掀開被子就去扒床上人的衣服。
  「敢打我,讓你老小子光著屁股陪我吃早飯!」
  
  守根穿著自己那套縫縫補補的冬衣虎著臉坐在飯桌邊。也不顧衣服上是否沾上了血污。
  「吃啊,油條冷了就不好吃了。」敞著衣襟,呼啦呼拉喝著稀粥的大男人放下碗,夾了根油條送到守根面前的碟子上。
  守根沒理他。
  三刀看看他,摸摸自己剛刮完鬍子的下巴,鼻子裡噴出一口氣,昂首道:「何守根,你給刀爺我聽好了!老子我不想跟你斷。只要你肯留下來老老實實跟我過日子,你爹還有你弟的事,我來想辦法。」
  守根沉默了一會兒。他在想他應該找把刀砍死他,還是該就地取材拿屁股下的板凳砸死他。
  「怎麼了?真的生氣了?」三刀聲音小了一點,頭抬得高高的,眼睛斜著往身邊瞄。
  「舒三刀。」
  「嗯?」
  「昨晚玩得開心嗎?」守根告訴自己要冷靜。
  「開……」幸虧收口早,沒給板凳砸到。
  看到守根黑著臉站在那裡,三刀老老實實站起,扶起摔在地上的板凳,送到守根屁股後面。然後又老老實實地走回原地坐下。
  守根瞪視三刀。
  三刀也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小刀,開始削指甲。
  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他就這麼想跟他上床?還是他根本就不把他的怒氣放在眼裡?
  而且飯吃得好好的,削什麼指甲?
  守根怒氣忽然消了一點……這個做賊心虛又愛虛張聲勢的傢伙。
  守根嘆口氣,矮身坐下,看著男人的眼睛,認真地道:「你就不怕人知道嗎?如果讓人知道你喜歡男人……」
  「知道又怎麼樣?誰敢囉嗦,我拆了誰的骨頭!」大流氓削著指甲,滿不在乎地撇嘴道:「喜歡男人又怎麼了?老子女人也喜歡啊。」
  這算是他的優點還是缺點呢?他從不在他面前隱瞞他也有其他人的事實。
  他告訴他,他重視他。卻又從不控制自己的慾望。
  當然這不是重點。守根趕緊在心中告訴自己。
  「我說根子哥,你在想些什麼?別鑽牛角尖,雖說大爺我也喜歡女人,可沒人能跟你比。吃飯吧,天沒亮我就聽你肚子咕咕叫了。」三刀終於把小刀收起,重新捧起飯碗。
  「那還真是多謝刀爺您抬舉了。」守根被氣得不怒反笑,悠悠道:
  「刀爺,您知道,小的跟您不一樣。小的嘛,從根子就是一個普通老百姓,如果沒有您在裡面攪和,小的現在早就子女成群。就像您說的,小的腿雖然不行了,但娶個老婆還不成問題。不過小的想小的該不會娶了,娶了幹嘛呢,害人又害己。您老聽我說完……」
  守根作了個手勢,不管那流氓一副忐忑不安抓耳撓腮拚命想插嘴的模樣,取消自謙繼續道:
  「可是我還有一個家,不可能只過一個人的日子。
  「我二弟要趕考,三弟要娶親,我爹娘又都是好面子的人。我這個長子到現在沒有娶到老婆已經很讓他們抬不起頭,如果再讓他們知道我和你有些什麼。不說別的,就拿你這兩次對我做的事情,只要讓我爹知道,我可以跟你打賭,我爹就算不把我沉江,也會燒了那房子。」
  「根子,你聽我說……」三刀想插嘴,被守根制止。
  守根沒看他,「三刀,放了我吧,如果你真的對我有情。我說了,我跟你不一樣,我還想在片馬生活下去,我不想天天被人指著脊樑骨罵,不想眾叛親離,不想最後真的只能躲進深山老林苟且一生。
  「三刀,我怕死也怕丟臉,更沒有你的勇氣,可以拍著胸膛說自己玩男人又玩女人。如果這次你願意幫我解救我父親,我感激你一輩子。如果你不願意,我也無可奈何,再說本來就是我欠你的,你幫我是情分,不幫我也是理所當然,我不會怪你。」
  「何守根!你現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男人呆愣半晌,突然間暴怒,拍桌子大罵道:
  「你故意用這話來堵老子是不是?你不就希望我能離你遠一點嗎?你不就希望以後我不再找你嗎?你不就希望我讓你娶個老婆傳宗接代嗎!何守根,老子今天可以明明白白告訴你——你這一輩子都休想!」
  守根沒吱聲,任他吼。
  「你、你一天到晚就想著離開我!怎麼著,和老子在一起委屈你了?」男人氣得站起來圍著守根團團轉。
  「何守根,你給老子聽著!」舒大流氓一腳踩在板凳上,一手指著守根的鼻子,面色猙獰道:
  「老子今天就跟你說明白了,以後在爺沒有說不要你之前,別讓老子知道你有其他男人或女人。當然如果你想嘗嘗光著身子被掛在東城牆外的滋味,你也可以試試。不過別怪爺醜話說在前頭,到時別說你和你的姦夫***婦,就是你一家大小,老子也一個都不會放過!明白沒?」
  大流氓惡狠狠地話音剛落,守根抬手就把面前的稀粥潑了出去。
  等老趙頭聽到聲響敲門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他家刀爺正用手掌抹著臉上爛爛的米粒,頭髮上還一滴一滴往下滴著什麼。
  「稀粥鍋裡還有,我再去端一罐來。爺……您看,要不要再給您打一盆水?」
  「滾!」
  「是。」
  三刀抹抹臉,無奈道:「滿意了?滿意了就給老子把這罐粥都給喝了!」
  「別老子來老子去,我老子還關在牢裡呢。」守根抓過桌上的油條,狠狠咬了一大口。潑了粥,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餓得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還有理了?」
  正在脫外褂的流氓老大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
  有時候三刀自己都會覺得奇怪,他怎麼就會喜歡這樣的性子?要是換了任何一個人敢這樣對他,別說把粥潑上他的臉了,恐怕對方剛有這個意思,就被他把雙手剁了。
  說出去恐怕沒人相信吧,武林排行榜上名列第一的浪子三刀、片馬城裡人見人怕的流氓頭子竟然心甘情願地讓人打腫他的眼睛、還被人潑了滿臉稀粥。
  不過說真的,他可能真的有病,偏偏就喜歡何守根這樣的性子,小時候也沒被他少打過,照樣追著他跑。他越打他攆他,他還就黏得越緊。
  那個……我他娘的不會真的哪裡有問題吧?
  「你知道我弟的事對不對?我想起來了,你剛才不但提到我爹還提到我弟。」守根已經死心,跟這人根本不能和他講道理,越講越不通。得,先把自己喂飽再說。一邊想一邊抱起罐子給自己倒了碗粥。
  「哼。」扔掉褂子,對自己大為不滿的男人正在不爽中。恰巧想穿的褂子怎麼找都找不到,這火氣嗖嗖嗖的就竄了上來。
  「在箱子裡不在櫃子裡。天冷了,上次我把你的衣服全部整理了一下,冬天的衣服在櫃子裡,其他三季的在箱子裡放著。喂,不要亂翻,你的外衫全部在右邊,黑色的在上面、青色在的中間、灰色的在下面,綢緞的和毛皮的在檀香木的衣箱裡。」
  三刀揉揉鼻子,嘿嘿了兩聲。
  守根當他發神經,剛才還怒火萬丈的,這一會兒工夫,又笑了。
  「這個褂子給你罩棉襖。真是,也不知你那破棉襖有什麼好,還不讓扔。咦?這不是我那個百寶囊嗎?怎麼在這裡?我還以為……」
  「以為又丟了是不是?你昨晚到底有沒有看見我弟?你怎麼正好找到我的?」守根也沒跟他客氣,接過褂子罩上身。打算回去把棉襖洗乾淨後再把褂子還給他。
  「昨晚?」拽出合適衣衫的男人一邊穿衣服一邊把那個以為丟失的百寶囊揣進懷中。
  「昨晚你看到你弟了?為什麼沒跟我說?你在哪裡看到他的?」
  守根心知對方不想說、他什麼都問不出來,還不如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訴他,看有沒有什麼幫助。
  聽守根說完昨夜事情經過的三刀,穿好衣服,拖著凳子挪到他身邊,低低咳了一聲。
  守根看他一眼,想幹嘛?
  「哥。」
  守根警覺起來,這聲調,一聽就沒安好心。
  三刀想去摸他的手,被拍開。
  「好嘛,我錯了還不行嘛,哥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別生氣了好不好?我那晚不是忍不住了嗎,昨晚你偏偏又說隨我怎麼樣……好!你要是要我忍,那我就繼續忍。沒必要說什麼橋歸橋路歸路嘛。您看,您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剛才更把想說的話也都說了,就消消氣吧。啊?」
  聽聽,多麼讓人感動的話語。
  他應該感激涕零嗎?
  他承認,他確實被這小子的真情感動過。
  可是這份真情現在卻成了折磨他的源頭。
  那麼覺得這是種折磨的他,對姓舒名三刀的男人又有著什麼樣的感情呢?……打住打住!
  話說回來,感情這東西能當飯吃嗎?
  就算他和舒三刀之間產生了永不背叛的真摯感情,可是他們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嗎?
  如果被人知道他和三刀之間發生了不該有的關係,那麼周圍的人將會怎樣看他?他們會以為他家現在的一切都是三刀給的,而他不過是三刀養的……「女人」。
  雖然事實也差不多就是這樣。
  守根苦笑。
  如果自己真成了三刀的「女人」,且不說外面的人如何看他,就只是他家人這關他就過不了。
  好吧,就算他撕破臉皮什麼都不要了,硬是和三刀湊成了堆,可定誰能保證三刀對他的感情永遠不變?
  他承認,他自私,他小人心理。但自私的他更有自知之明。
  他一不是什麼天香國色的美人,二也不是二八年華的青春少年,三更無和他走天涯闖江湖的武學膽識,四他無法為他孕育後代。
  他,何守根,只不過是一個年將三十、家中貧寒、相貌一般的瘸子。
  如果他有三刀一半的勇氣,如果他沒有身後這一大家子,也許他會鼓起勇氣接受他,在他離去時也能笑笑祝他未來的生活更加幸福美滿。
  可是事實上呢?
  事實上他只不過是一個市井裡常見的小老百姓,為了一斗米可以趴在地上給人磕頭的螻蟻之輩。
  像他這樣的人怎能、又怎敢去橫眉冷對千夫指?
  而且他怕。怕自己一旦敞開心防接受他,以後等著自己的很有可能就是無邊地獄。
  守根不知道三刀心裡在想什麼,可他知道自己的。
  現在的他就像是站在懸崖邊兩隻蹄子已經懸空的奔馬,沒有衝下懸崖,只因為口中那根勒緊的韁繩。
  三刀,如果你心裡真有我,求你給我一個迴旋的餘地吧。不要再逼我了。
  守根再次苦笑,他就知道不應該想。他本來應該對他發火,而不是分析自己對他到底抱了什麼感情。
  算了,對他發火又有什麼用?
  得不到都是最好的,也許讓他得到一次,他就不會纏這麼緊了。
  只有一次,天知地知,不會有其他人知道。
  都是男人,每次看那小子懸崖勒馬,也怪可憐的。就當成全他吧。
  可我為什麼一定要成全他?為什麼一定要和他做那碼子事?
  跟他睡一次就真的是對他好嗎?
  何守根,舒三刀是個只長身體不長腦子的糊塗蛋,難道你也是?
  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放縱他,最後只會害了他?
  是誰說要把他往正道上領的?
  矛盾的不得了、也餓極了的守根連喝三大碗粥,吃了兩個燒餅四根油條,喝杯茶抹抹嘴,這才對等了半晌眼巴巴看著他的三刀說了一句:「這樣看起來也挺好,一邊一個,勻稱。」
  三刀一愣,等守根走出大門才反應過來,氣得抓起茶壺就砸了過去。
  「何守根!天底下只有你敢這樣對老子——!」
  
  何父被放出來了。
  據外界的說法,是與知縣有過一點交情的老趙頭出面說的情。片馬城知縣劉孝聽後覺得此案尚有蹊蹺,扣留人家老父也於官譽有損,便讓老趙頭作保把何父放了出來。
  只有劉知縣自己知道,被片馬城的流氓頭子堵在妓院的感覺……
  劉知縣很奇怪,明明自己都已經喬裝打扮了,怎麼還會被刀哥一眼就認出來?
  唉,錯就錯在為什麼自己看上的姑娘,刀哥偏偏也看中了呢。如果他沒點那朵蘭花,也不會被爭風的流氓頭子踢破房門;沒有被踢破房門,自然也不會被流氓頭子發現知縣在***。
  試想,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朝廷命官被人發現光著屁股趴在妓女身上,而發現的那人還是鼎鼎大名的流氓頭子。而那流氓頭子先前還一副怒氣衝天要殺人的樣子,在認出他是誰後,竟然能一臉誠懇地站在床頭對他說:有一個可憐人被冤入獄,還請青天大老爺開恩,秉公處理。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讓我穿上褲子呢,就聽那流氓頭子異常誠懇地再次開口道:如果青天大老爺您不答應,那在下只能請城裡的百姓一起過來向您請命。說完就要轉頭喊人。
  你說,如果你是那個青天大老爺,你能不秉公處理嗎?
  如果換了片馬城任何一個人,劉孝也不會如此忍氣吞聲,但偏偏就是連當地土皇帝舒家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大流氓刀哥,想想自己還有兩年任期,心想不如大方賣對方一個情面,免得得罪了此人,將來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反正不管怎麼說,何父被放了出來。
  而對此,最開心的莫過於何家人,如果不是擔心高剝皮的人找麻煩,何家甚至想放炮仗慶祝順便去去霉氣。
  只有守根一人,心不但沒有放下反而高高地吊了起來。
  父親被放回,自己家是高興了,但高家呢?
  他們花了大錢卻沒了人質又找不到耀祖,會甘心嗎?
  守根猶豫,要不要跟三刀提這事?想想又覺得真他娘窩囊,自己也是大男人一個,卻什麼事都要三刀幫忙。
  
  一番唏噓後,憔悴的何父被兩位妻子攙扶著歇下。
  等何父回來,守根這才得知父親在牢裡並沒有受到什麼虐待,說是有人打了招呼,牢役們對他都還算客氣,吃的也不差。
  守根知道那並不是自己交上去的兩弔錢的功勞。
  那個死流氓!守根在心中恨得咬牙。恐怕他家剛出事,那邊就得到消息了,竟然一直壓著不動,非要等他去求他。
  你給我等著!
  「大哥,你是不是去找三刀哥了?是不是三刀哥幫我們家把爹救回來的?」清韻緊跟在守根身後,問個不停。
  「小女孩子別煩大人的事,還不快去睡覺。」守根板下臉。
  「大哥,你就告訴我嘛,到底是不是三刀哥……」
  「大哥。」老二中元走過來。
  清韻見古板的二哥來了,立刻不吭聲了。
  「早點回去睡吧,乖。」守根摸摸妹妹的頭,催她去睡。
  「哦……」
  中元目送清韻回房,搖頭道:「這丫頭,一點閨秀的樣兒都沒有。這樣要如何嫁入有身份的人家。」
  守根不以為然,「為什麼一定要把清韻嫁給有身份的人?重點要看對方是不是一個知心知意會疼人的,否則我寧願把清韻留在家中養著。」
  「大哥,就是你把那丫頭給慣壞了。」中元不敢苟同地搖頭。
  知道老二和老爹一樣讀書讀到固執的分,守根也沒多說,問道:「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哥,既然爹已經平安無事,那麼我……」中元欲言又止。
  「中元,你能不能等明年再……」
  「哥!我……」
  兩兄弟對看,誰都不想把話說死。
  「哥,我不想再拖下去了。」中元低頭,再抬起頭來眼中滿含了深深的渴望與不平:「這是耀祖闖下的紕漏,為什麼要我來承擔後果?」
  「中元,」守根苦笑,「你明知道家裡現在沒錢,如果有的話,哥又怎麼會阻攔你的前程?」
  「哥,你不能偏心,當初耀祖說要做生意,你立刻拿出五兩銀子給他,我要趕考,你卻讓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現在又因為耀祖闖禍,把我趕考的錢也都給賠了進去。哥,你不幫我就沒人幫我了。」中元說著說著眼圈紅了。
  「我知道了,讓我再想想吧。」守根頭疼道。
  「哥,你知道我認識的人不多,大多數都是些窮書生,那些有錢的公子哥也不會借錢給我。你看看,你能不能找刀哥周轉個五六兩?等我高中,我一定……」
  「五、六兩?」守根在心中嘆息。比起不願去城西,他更不願意開口跟那人要錢,每次拿錢,他就覺得自己在那人面前又矮了一截。可不跟那人開口,他還能跟誰開口一借就是五、六兩?
  突然他很想對自己的弟弟說:五、六兩銀子,不難。只要你哥馬上去跟你口中的刀哥睡一覺就成。
  不知道他這樣說了,他弟會是什麼表情?
  想完,守根又想拿頭撞牆了。是不是跟流氓在一起時間長了,就連自己的想法也變得流氓了?
  「天色不早了,回去睡吧。錢的事,我會再想想辦法。」
  中元偷瞄他哥臉色,也不敢再多說,兩人分頭回房。
  
  回到房裡,守根脫下棉襖,打算用早上剩下的洗臉水把襖子上的血污洗掉,如果實在洗不掉,就在洗不掉的地方縫補丁,總之這唯一一件的厚襖子打死他都不會扔。
  至於這罩在外面的褂子,明天他就送去還給那人,順便跟他開口……唉,真不想開這個口。
  就著微弱的燈火,守根把襖子染上血污的地方沾濕打上皂角,用勁搓。
  咦?衣襟這塊上次在紅燈籠打架時扯壞的地方他明明已經補過,怎麼又綻開口了?而且看補丁四周斷線的痕跡,明明是給人扯開的。可他卻不記得後來還有誰扯過他的衣襟。
  真奇怪。
  搖搖頭,不再多想。一搓,手指關節突然碰到了什麼硬質的東西,槓得他生疼。
  什麼東西?守根用手摸了摸,硬硬的,銅錢麼?不像。扁扁的,比銅錢厚得多,也大了一圈,藏在棉絮裡也看不見到底是什麼。
  沒法,只得挑了線,順著邊沿,把那硬硬的東西一點點朝破縫處擠。
  漸漸的,那東西露了頭出來。

  第十章
  
  那是一塊呈橢圓形的石頭。石頭的表面很粗糙,還有一個個細微的小孔,顏色發黑。
  這樣一塊可以說是難看的石頭,看起來並不起眼。石頭不大,但握在手裡感覺很重。
  守根掂了掂,猜想裡面是不是含了鐵。這一掂,卻掂出了問題。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從掌心傳入。感覺石頭內部像是有什麼在晃動。
  為了確認這種感覺,守根拿起石頭放到耳邊晃了晃。果然裡面傳來輕微的震動。
  是什麼?守根好奇心大起。翻來覆去的翻看手中石塊,看有沒有辦法看到內部。
  可惜光線不足,根本沒有辦法看清石塊內部。
  於是守根很自然地拿著石塊湊近油燈邊,仔細觀看。一縷白煙從石塊冒出。
  守根嚇了一跳,連忙收回手。白煙很快就消失了。
  怎麼回事?守根摸不著頭腦下,慢慢地把石塊再次湊近油燈。
  沒什麼動靜。沒有白煙,沒有任何異常。
  等了等,就在守根以為剛才只是巧合的時候,石塊上又冒出了一縷白煙。
  反覆試數次,守根終於摸著了一點門路。似乎只要把石塊湊近油燈,也就是接近火源等上約莫一個字(五分鐘)的時間,石塊就會冒出白煙,一縷又一縷。挪開,白煙立刻消失。
  「呵。」
  守根笑了起來。很好玩哎。忍不住又把石塊湊近油燈。
  這次放的時間長了點,他想看看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也許是太靠近油燈,也許是放的時間太長,石塊突然變得滾燙。
  守根被燙得輕呼一聲,手指一鬆,「吧嗒」一聲,石塊掉在了桌子上。
  「啊!慘!」
  沒想到這石塊這麼不經摔,掉在桌子上的同時,裂開了一條縫。
  「咦?」守根目光凝住。
  裂開的石塊中露出一塊蕩漾出美麗光澤、似玉非玉的東西。
  把裂縫又撥開一點,守根這才發現外面的石塊竟然是個非常巧妙的盒子,可以完全打開。
  石塊中包含的是一塊像玉石一樣的東西,邊沿有點透明,表面很光滑,上面有著一圈圈像波浪一樣的紋痕,整體呈深綠色。在燈光下,那綠色的波紋就像真正的波浪一樣發出光澤,蕩漾在石塊表面。
  守根小心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東西。不燙,不冰。溫度很正常。
  守根覺得自己從沒有看過這麼漂亮的玉石,一時不禁被它的奇異所迷。
  輕輕從石塊中拿起玉石晃了晃,他總覺得這裡面像裝了水一樣。
  沒有任何聲音,也不再有那種晃動感。握在手心中很舒服,感覺很重。
  心中一動,這次把這漂亮的玉石拿到燈火下,等了會兒,不見白煙冒出。
  拿起剛才的石塊再湊近油燈,這次等了很久也沒看到白煙。
  也許要把玉石放進石塊中,才可以出現這種現象?
  守根想嘗試,又怕放進去後就再也無法打開。
  望著手心中這枚漂亮的玉石,他終於想起一個問題。
  這是哪來的?握著這塊微微溫暖的石塊,他一點點回想。
  石塊被塞在衣襟處的補丁中。
  衣襟,誰抓過他的衣襟?
  三刀那個流氓?
  他脫了他褲子,但好像並沒有動他上面。
  那麼……啊!
  是他!
  守根想起來了,最近唯一一次被人抓過衣襟的就只有莫名慘死的那名挑夫。
  沒錯!就是他,除了他不會再有別人。
  是他故意扯破補丁把東西塞進他衣服裡的嗎?
  為什麼不明著給他?難道是怕被人搶走?
  那為什麼不告訴他呢?
  是否來不及說?
  那要不要把這東西交給挑夫口中的舒春山?
  再仔細看了看手中石塊,守根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賣了它。
  這東西應該值不少錢。
  反正那挑夫也沒跟他說要他把這石頭交給誰。
  就算別人問他石頭哪裡來的,他也可以說是撿的。
  當然,守根只是想想而已。
  說來奇怪,當他把玉石放進石塊中,合上石塊,那石塊就自然而然合在了一起,任他怎麼找都找不到機關所在。再把內有乾坤的石塊重新塞回剛才取出的地方,用針線縫牢,並特意在石塊周圍多縫了幾圈,然後補上補丁。
  
  轉瞬間又是三、四天過去了,這天守根接了活計正要去主顧家做工時,走出門外就碰到了一個人。
  一個很年輕且非常俊秀的遊方郎中。
  該郎中似乎正在朝他家裡張望,守根見之,和聲問道:「小兄弟,你找誰啊?」
  郎中看著門裡,隨口問了句:「這裡是何家嗎?」
  「是。請問?」
  郎中把目光轉向他,笑道:「在下想找何守根,不知兄台是否知道此人?」
  「你找我?是不是耀祖讓你來的?」情急之下,守根伸手就去抓郎中的袖子。他一聽郎中找他立刻就想到會不會是耀祖受傷無錢治病,讓郎中到家裡來要錢了。
  郎中輕輕一轉,守根抓了個空。
  「你就是何守根?」
  「是我。」守根愣了愣,心裡有了點數,好歹跟那流氓認識了這麼長時間,對方是否有武藝在身,也能感覺出一二。
  郎中上下仔細打量著他,守根也在看他,心想乖乖,好俊俏的少年郎!這走在路上得惹片馬城多少大姑娘小媳婦胡思亂想啊?
  郎中輕輕笑了聲。守根回過神來,有點不好意思。
  「原來你就是何守根。」郎中點點頭,說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嗎?」守根試探地問。
  「沒什麼。在下聽一位友人提起過你,這次來找他,順便來看看你罷了。」
  俊俏郎中的說話越發讓守根糊塗起來,他的友人是誰?為什麼會特別提到他?
  「你這位友人是?」
  俊俏郎中沒有回答,而是笑了笑,忽然說了一句更讓守根摸不著頭腦的話。
  「你能讓在下給你把把脈嗎?」
  哈?「多謝,我身體挺好,沒病沒痛的,這把脈就免了吧?小兄弟,如果你沒急事,恕我要趕時間,告辭。」守根見他不是為耀祖而來,也不想再耽擱,抱拳行禮就待離開。
  「等等!」郎中突然開口叫住守根,「你平時真的沒有病痛在身?行醫講究望聞問切,在下雖然沒有十分把握,但在下觀你面相、查你顏色,可以斷言你怕是病魔纏身已久,而你不可能沒有任何自覺。你說,在下說的可對?」
  守根收回腳步,面向郎中猶豫了一下道:「你說的對,我確實有腿疾在身,但這是老毛病了,我也為此看過郎中,都說沒有大礙,只要平時注意保暖調養就好。小兄弟,謝謝你的好意,不怕你笑話,就算我想找你細看,可是難耐我囊中羞澀……」
  「你囊中羞澀?」俊俏郎中似萬分驚訝,看了一眼身後宅院,低聲道:「……怎麼可能?」
  嘆口氣,守根苦笑一聲,抱了抱拳走了。
  「我來,本來是想看看,你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是否有值得我出手之處。可是如今看來,你也不過如此,他對你也不過如此。更有意思的是,連老天爺都站在我這邊。何守根,他命中注定是屬於我的,而我現在只要耐心等待就好。」
  守根聽到那俊俏郎中說的話了,但他並沒有太往心裡去。他不是傻子,郎中說的話,其中意思他大概都明白,也大概猜測到郎中的真實身份。
  沒錯,老天爺確實站在她那邊,只要她是個女人,就已經有了等待的資格。可是這又怎樣呢?他對那人的感情,自己心裡清楚就好。至於那人怎樣對他,那就是他的自由了。
  
  俗話說的好,你越怕什麼,就來什麼。
  果然,不出守根所料,在郎中走後不到兩天,就在何家老小都在想辦法給老二何中元籌趕考的費用時,高剝皮弟弟高力氣勢洶洶地帶了一幫人找上了門。
  何家父子站在大門外面,何姚氏等婦道人家站在大門裡面,高剝皮的人與他們對面而立。兩方劍拔弩張氣氛緊張。
  「你們待如何?」中元怒氣填膺,忍不住大聲喝問。
  守根邁前一步,擋在全家人前面,冷冷地看向那幫放高利貸的痞子。
  「如何?哼!」高剝皮的弟弟高力搓了搓鼻子,陰陽怪氣道:「廢話少說,何耀祖呢!叫他出來!」
  「我已經跟你們說了,耀祖不在家,他已經近一個月沒沾家。你們有什麼事可以和我說,我是何家長子。」守根冷靜道。
  高力怪哼著,上下打量他幾眼,「嗤」的一聲:「跟你說?高爺我當然要跟你說!告訴你們,你們一家都跑不掉!何耀祖欠錢殺人,欠的錢你們得還!殺的人何耀祖得拿命來償!說!他人呢!何耀祖,你他娘的縮頭烏龜,犯了事就躲在娘們的褲襠下了是不是!何耀祖,你給高爺我滾出來!」
  高力一叫,他手下那幫痞子一起幫腔怪叫起來,頓時南大街一片烏煙瘴氣,路過的人也都駐足準備看熱鬧。而附近的街坊鄰居見臭名昭著的高家人找上何家,雖想看熱鬧卻有所顧忌,一個個探頭探腦,各自站在遠處或自家院牆裡張望著。
  「住口!你們這幫血口噴人的畜牲!耀祖不在家信不信由你。你說耀祖欠錢殺人,證據呢?只憑你們片面之詞,誰能相信!」何父眼見丟臉丟到家門口,簡直要氣昏頭,抓著掃把就要趕人。
  「證據?人證物證俱在,欠錢有他立下的字據,殺人也有人看見他和我哥曾為還錢一事爭執過,而後可憐我大哥就慘死在榆莢巷。你們說!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
  「就是就是!快點!把何耀祖交出來!否則別怪爺們不客氣!」
  五、六個痞子狗仗人勢,一起跟在高力身後叫嚷。
  「你們夠了沒有?人人一張口,想怎麼說那還不隨你們!耀祖不在家,你們來鬧有什麼意思?如果你們再鬧下去,我們就到衙門說話去!」
  「衙門?你以為提到衙門爺們就怕你不成?這世上哪有苦主怕殺人犯的,這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哈哈哈!」臉色一變,高力一臉狠樣。
  「爺們現在就跟你說清楚了,老子今天來不光是來找何耀祖償命,也是來叫你們還錢的!」
  「還錢?還什麼錢?」守根變色。
  「喏!字據在此,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大夥兒也可以看看,這就是賭鬼殺人犯何耀祖因賭博欠下我高家的債!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借銀五百兩,十天一利,到今天為止,一共八百兩銀!」
  「八百兩?!」
  不只是何家人失聲驚叫,圍觀的人沒有幾個還能保持正常心。
  八百兩,這是多大一筆銀子?!何耀祖他瘋了嗎?
  甚至有些人想到:怪不得說何家老三殺人呢,這麼大一筆欠帳,換了我,說不定也把債主給殺了。
  「拿來我看!」中元第一個從驚嚇中反應過來,立刻就要高力把借據拿給他看。
  「喏,你看可以,但不准碰!」高力得意洋洋地把手一伸。
  中元湊上前仔細閱讀,那認真勁,怕是應考也不會這麼認真。
  一盞茶後。
  「你看完了沒有?」高力不耐煩了,手都舉累了。
  中元往後退回一步。守根和何爹一起迎上他。
  「怎麼說?是不是真的。」
  中元蒼白著臉,搖搖頭又點點頭。
  「中元?」
  中元終於開口,「我……不知道,那內容是沒錯,但……是不是……」
  不等中元說完,守根立刻打斷他,抬頭對高家人正色道:
  「高二爺,耀祖不在,我們根本沒法確定這借據是不是他打的。這樣吧,等耀祖回來,我們一起到衙門對質,到時候欠債還錢該怎樣怎樣,您看如何?」
  「哼!告訴你,爺今天來找不到人就得見到銀子,見不到銀子就得找到人!想拖?門都沒有!兄弟們,你們說,今天他何家如果既不交人又不還錢,我們要怎麼辦?」
  「讓他用人來抵!」
  「用房子抵!用房子!」
  「對!要房子,把他們趕出來!」
  房子?他們想要房子?難道他們的目的就是這棟房子?守根握緊雙手。
  「說吧,你們是要交人還是交房?」高力的嘴臉得意異常。
  「不交!不能交!也不會交!」何父突然大叫。
  「這是我們何家的房子,這是我們何家的根,便是死絕了也不能交給別人!」
  何父激昂異常。自從原來的祖屋遭了火災,不但被燒得片瓦不留,後更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把地契也轉手賣給尹發財。
  因為是危難時,尹發財看準他們家急用錢,與別人合夥欺壓他,最後他不得不以難以想像的低價把地契賣給此人,而他也因此氣病倒,諷刺的是他賣地契的錢全部拿來給他治病都還不夠。之後他們家就過了一段食不飽腹、衣不保暖、更無片瓦存身的悲慘日子。為此,何夢濤一直懷恨至今。
  如今,突然聽說又有人來搶他們好不容易才有的家,當場亢奮的大叫:死都不讓房子!
  「不交?哼哼,不願拿房子抵那就還錢哪。你們家不是挺有錢的嘛,地皮收回來了、房子也蓋起來了,小日子過得也挺紅火,怎麼會沒錢還帳?該不會你們家的錢都是這樣賴來的?」
  「放屁!」何父忍不住罵了一句粗口。
  「不是賴來的,那是怎麼來的?鄉親們你們說說,何家從窮得只能睡城隍廟,怎麼就突然有錢買回地皮蓋起房子了?你們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明知高力在給何家潑污水,可聽到的人也會不由自主在心裡想:是啊,他們家哪來這麼多錢?怎麼會突然就有錢蓋房子了?
  「爺,依小的看啊,這事不難解釋。」痞子中一個***笑著瞄著站在何家大門裡的何清韻,道:「喏,這不是有三個賺錢的主兒嘛。」
  「哈哈!沒錯沒錯,怪不得何家能蓋房子,兩個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還有一個水嫩嫩的美嬌娃,何家開店也行哪!哈哈哈!」高力等人看著何家女人一起大笑。
  「你們這幫渣滓!你們……!」何父氣得話都罵不出來。
  何家三位女子羞得直往門後面躲。
  「爺,他們既然不願拿房子抵,又不願還錢,我看我們就把那三個女人牽回去,要不了一年半載,這錢不就回來了?」
  「嗯……那小的長得確實不錯。好、好。」高力和幾個痞子盯著門裡的清韻望,一臉猥褻。
  守根突然轉頭衝回家裡,正在眾人驚訝中,就見守根手持一把砍柴刀又沖了回來。
  「根子!」
  何姚氏大驚,也顧不得婦道人家要避嫌,三個女人一起奔了出來。
  
  三刀接到線報時,正在婉樓婉娘的閨房中與石少堡主石承豐一起看一隻花瓶。
  余莊主則無聊地玩手指中。
  「你說南大街姓何的那家怎麼了?」本來不太想搭理來人的三刀在聽到姓何的字眼後,立刻把人叫進屋中。
  「爺,您不是叫我這段時間把姓何的那個黑小子盯緊了嗎?果然不出您所料,姓何的出事啦!」匯報的人顯然不瞭解內情,說話的表情幸災樂禍。
  「出什麼事?說清楚!」
  「就是高老二的事,高老二不是被何家老三給殺了嗎,現在高老二的弟弟高力帶著一幫子人找上他們家啦!嘿嘿!我走的時候他們那兒正熱鬧哩,高力那個貪心鬼看中了何家的大房子,要何家把房子讓給他,兩方都快動刀了。
  「不過說真的,那房子真不錯。爺,我說何家也是活該,誰要他惹上高老二……咦?爺呢?」頭大身子小的少年正準備繼續發表自己的高見,一抬頭卻見匯報對象不見了。
  指指少年背後敞開的大門,本來一副無聊相的余非笑咪咪地道:「走了。就在你說兩方都快動刀的時候。喂,小子,你知道南大街怎麼走嗎?」
  
  三刀一路急奔。
  遠遠的,只見何家大門緊閉,而他家惹急了就發飆的根子哥瘋了似的,握著一把砍柴刀東砍西砍不讓任何人接近何家大門。
  高力指揮著一幫地痞,讓其中兩個去爬牆,剩下的三個去圍攻守根。還有一個滿身鮮血的在旁直喊何家殺人啦。
  圍觀的人都遠遠站著,不敢多嘴更不敢管。有些鄰里怕事,早早的把大門關了。
  三刀正待張口喝止,就見一地痞竟趁守根腿腳不便來不及躲避的當兒,揮起大刀對著守根的臉就劈了過去!
  「根子——!」
  三刀呼吸一窒,身比心更快,一片凌厲的刀影劈空而出!
  如果李三蓋在此,他一定不敢相信這用來對付他、而他也因此敗北的絕世一刀,竟被浪子三刀用在了一名只會個三招兩式的地痞流氓身上。
  「唰!」
  該地痞逃無可逃、避無可避,也許他甚至都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手腕忽然一涼,手中揮出的刀尖恰恰從守根眉間劃過。
  「匡啷!」
  一隻右手落地。落地時那手裡還握著那把厚厚的金環刀。
  三刀看見守根臉上見血,心中大痛,一腳踹出。
  「砰!」
  可憐那斷手的地痞連慘叫都沒有發出,整個人就被踹飛了起來狠狠砸在何家院牆上,人事不知地順著牆根滑了下來。
  「根子哥!」三刀心疼地叫,伸手去摸守根的臉。
  守根提刀就砍!
  「哪來的野小子!竟敢、敢、敢……」
  對方速度太快,快得還沒等高力看清來者長什麼樣,圍攻守根的一幫地痞無賴已經慘哼著趴在地上。等高力看清來者相貌後,一個「敢」字連說了三四遍,就再也接不下去。
  「刀、刀哥。」高力臉色大變。
  遠遠圍觀的人一開始只聽到一聲吼,隨之就看到刀影閃過,待回過神來,一個個嚇得臉色蒼白。有那膽小的,尖叫一聲跌跌撞撞地跑了。
  高力是個有眼力的人,從那閃電一刀他就知道來人不凡,可是他再也沒想到來的竟會是……
  「刀哥……」高力臉色連變數變,硬是堆起滿臉笑容,三步並作兩步湊到抓著黑小子面色不善的刀哥面前。
  「刀哥您怎麼來了?這事哪用得著您親自出馬,如果我大哥在天之靈有知,知道刀哥竟如此看重他,親自……」
  阿諛的話音越說越小,高力看著暗中被片馬城所有地痞流氓奉為老大的刀哥越看越不對頭。
  刀哥為什麼劈了他手下?又為什麼把圍攻那黑小子的他的幾個夥計全部摔出去?
  可以肯定的是,刀哥一定不是來幫他場的。
  難道何家與刀哥有什麼關係?高力有點後悔,他應該在來之前更加仔細調查何家背景才對。
  守根也不知是打紅了眼,還是驢脾氣上來,任由鮮血糊了眼睛也不去擦一下。男人想看他眉間傷口,不讓看;想看他是否還有其他傷勢,不讓看;想看他腿腳是否無事,不讓看;總之對方碰哪裡,他就用刀砍哪裡。
  偏偏三刀也不生氣,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嘴中還說著些安慰的詞語,類如:好了,沒事了。讓我看看傷到哪了?聽話,不要急,我來了,不會有事了。來,哥,讓我看看傷勢如何,等會兒讓那幫龜孫子給你賠醫藥錢。
  高力在心中罵:那幫拿錢不干活的龜孫子,老子帶他們過來的時候,怎麼沒一個人告訴老子,刀哥和那黑小子認識?!……而且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的認識啊!
  放過惴惴不安的高力不提,這邊三刀好言好語,趁守根不備強行奪下他家根子哥傷人又傷己的砍柴刀,隨手一扔,正正插在高力面前。把高力嚇得一抖。
  一番打量,三刀已經大致得知守根的傷勢情況。見他臉上血流得厲害,心疼下硬是扳過他的臉,撕下內衣一角給他擦淨鮮血,又掏出止血劑給他灑上、抹勻,待確定傷口不再流血後,這才轉過身,對高力招招手。
  高力擠出笑容,躬身貼過去顫顫地道:「刀哥,您有什麼吩咐?」
  「聽說你想要這棟房子?」
  「這個……這個……刀哥,不是兄弟我想要何家這棟房子,實是因為他家三子欠下我高家大筆銀子,要他們還他們也還不出,這才說讓他們用房子來抵。而且……不曉得刀哥知不知道……我哥他就是被這家的老三何耀祖給害了!刀哥,您可要……」
  高力的話還沒說完,刀哥點點頭,一把摟住守根,固緊他,不讓他動彈分毫,反手用大拇指指指後面的何家宅子道:
  「這宅子是我送給何家的,你能看中這宅子,說明你眼光不錯。這樣吧,我跟我根子哥商量一下,看他願不願意用這棟屋子和你高家大宅換換,你等會兒。」
  「刀哥!」
  砰!高力竟然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刀哥,我錯了!我是豬!我他娘的有眼無珠!不知道這宅子是您的,不知道您和何家認識。俗話說不知者不罪,求刀哥大人大量,放了我一馬!刀哥,我錯了,我給您賠不是!」
  咚咚咚,高力給刀哥連磕了幾個響頭。
  那幫被打趴在地上、以及準備爬何家牆頭的地痞早在聽清來人竟是刀哥時,就已經嚇得抖抖索索,如今見他們老大都已經跪下磕頭,也顧不得地下髒亂,連忙一起趴在地上咚咚咚地磕起頭來。
  「刀哥,您大人大量,饒了小的們吧!小的們不知道呀!」
  有的甚至哭了出來,「刀哥,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守根眼神閃了一下。怎麼回事?為什麼這些惡霸這麼怕三刀?就算三刀身手高明,可他不過一個流氓打手,怎麼能讓城裡稱霸這麼多年的地頭蛇們怕成這樣?
  「幹什麼呢?都給我起來。」
  高力等人哪敢起來,就怕這位隨口丟句話,他們明天這時候大概就掛在東城牆外面了,當然不可能是活生生的。
  「起來!」
  一聲厲喝把高力等人嚇得爬起來又軟下去,哆哆嗦嗦地站成一團。
  「刀哥,我們下次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麼?欠債還錢,欠命還命,何家如果真欠你高家的,我會讓他們一五一十都還給你。你們不是在找何耀祖嗎?爺我負責把他找出來,帶他到你高家對質。何家的事爺也擔了,以後你們有什麼事就來找我。」
  三刀搓搓鬍渣子,又似漫不經心地追加了一句:「傳出去,以後誰敢再來找何家麻煩,我剝了他的皮再讓他穿回去。」
  不用高力幫他傳話,以他剛才的聲調,不到今天晚上全城的人都會知道何家與刀哥關係不淺。
  守根也不掙紮了,他用一種極為凶狠的日光怒視禁錮住他的男人。
  「幹嘛?」這麼強烈的眼光想忽略也難,大流氓只好偏頭問。
  守根閉緊雙唇不說話,只怒視著他。
  大流氓轉過頭,對那幾個高家痞子微笑道:「還站在這兒幹什麼?是不是打算讓爺請你們吃飯?」
  話音未落,以高力為首的一幫痞子已經奔出三丈遠,竟連摔在何家牆腳的那個斷手兄弟也不管了。在片馬城混的痞子都知道,不怕刀哥怒就怕刀哥笑,刀哥一笑肯定有誰的腦袋要掉!
  看到刀哥微笑的高力簡直就恨不得今天早上重新來過,他發誓等會兒回去一定要讓那幾個打探消息的龜孫子好看——是哪個王八蛋告訴他何家無權無勢沒靠山的?!
  「把這垃圾給我帶走。」
  一聲不大不小的喝令,讓高力奔出三丈遠又奔了回來。
  
  好了,外面的事處理完了,現在該輪到家裡的了。
  瞅瞅守根眉間傷口,覺得礙眼萬分,三刀嘆口氣,隨即強行摟住滿臉怒火的守根朝何家大門走去。
  「放開!」
  「噢。」乖乖放開。
  「你真的只是打手?」
  三刀沒想到守根會突然問他這個,抓抓頭,心想也算吧。
  「你怎麼知道……」
  「哥,你先進去吧,你爹娘肯定等急了。有話等會兒出來再說,我在外面等你。」三刀拍拍他的背,他很自覺,知道何父不歡迎他,他就不進去。
  「你在這兒等我,我馬上來。」守根明白三刀心裡所想,一個人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不說何家人在門裡是如何擔心,看到守根歸來又是如何激動,聽聞三刀出手相救,一向不齒三刀營生的何父也走出門來向三刀道謝。
  一番客氣感恩後,何家一家老小懷著不安的心情回到家中,緊閉大門。
  關門前,何清韻似想回頭和三刀說什麼,卻硬被他娘拉了進去。
  守根看看三刀,他有一肚子的話想和三刀說,卻又不知說什麼是好。
  這次又靠了他方度過此劫。他要……感激他嗎?

  第十一章
  
  南大街,往北頭走的方向。
  時間將近晌午,路上人不算很多。有些人正站在一起交頭接耳,有些街坊更直接打開大門站在門口和人聊著什麼,這些人在看到關鍵人物中的兩個並肩走出何家大門時,不由一起偷偷瞄向二人。
  「舒三刀。」
  「根子,你聽我解釋……」
  「謝謝你。」
  「哦……哦……不、不用謝。」三刀厚比城牆的臉皮竟然紅了紅。
  「不過……」守根眼光不自覺的溫柔了些。
  不過什麼?三刀一顆心又提了起來。
  「那麼大聲讓人知道何家和你有關係對你有什麼好處?」
  「好處?沒有啊。我當時也沒想那麼多,就是想以後讓你家麻煩少點,就隨口說了句。怎麼?有什麼問題嗎?」好處當然有,在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人之前,先讓大家適應一下嘛。
  守根突然站住腳步,他走不動了。右腿骨一陣陣痠疼,卻不同以往那種鑽心的痛,像是有什麼小蟲子在骨頭裡爬一樣,酸酸的,抬不起腿。
  也許守根看的時間太久了些,看得自認定力一流的舒大流氓都開始感到不自在,忍不住摸摸脖子,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卑鄙了些?
  「算了,我不管你有什麼目的。只要別太過分就行。」
  三刀自然明白守根說的是什麼意思,呵呵一笑,含糊了過去。
  「對了,你怎麼正好趕過來的?」守根摸摸自己受傷的眉頭,現在才感到後怕。剛才如果三刀沒有及時趕到,那麼……
  三刀看到他的動作,顯然也想到同樣的事情,忍不住就去摸他。如果他剛才遲來一步……
  「怎麼了?冷嗎?」守根看到三刀打了個寒顫,以為他冷,當下就要脫棉襖給他穿。
  「叫你平時多穿點,你非要穿這麼少,受涼了怎麼辦?」
  「哥,我不冷。」三刀傻笑,趕緊把棉襖又給守根套回去。
  人來人往的,守根竟也沒拒絕。
  反正不到明天全城的人都會知道他家和刀哥認識,現在還避個屁嫌。
  「那個也不是正好趕過來,因為我找人看著高力……高老二的遺孀找到我,要我為她主持公道查明她丈夫死亡的真相。」三刀心想他這可不算說謊,高老二的遺孀真來找過他,並以千兩紋銀作為酬謝,雖然他當時沒答應。
  「哦?你是說高剝皮也許根本就不是耀祖殺的對不對?」守根激動了,眼睛也亮了起來。
  「現在還不知道,不過高力這樣盯緊你弟弟,肯定有什麼原因,所以我就讓人注意他的行蹤。結果一聽說他帶人來你家找麻煩,我一急就跑過來了。幸好……」三刀用勁摟了一下守根。
  守根到底沒好意思,習慣性地一把推開他。
  三刀也被他推習慣了,自然而然走在他身邊。
  兩人竟然就這樣在街上優哉游哉地走著。偶爾閒扯兩句。
  三刀不時看看身邊男子,眼中有傾慕也有渴望,更有一份濃濃的、也許連他自己也不自覺的疼寵之情。
  「喂,能不能想法子幫我找到我三弟,然後再借我點銀子,我想送我二弟去府城考秀才。」守根憋了好多天的請求終於說出了口,說出來才發現並不是那麼困難。
  「好啊,沒問題,正巧,我也得到了一點關於你三弟的消息。」三刀不但答應的乾脆,連眼睛都笑眯了。他喜歡他根子哥依賴他的感覺,這讓他感覺自己特男人。
  「真的嗎?他現在在哪兒?活著還是……」守根來不及高興,連忙追問。好久沒有聽到老三的消息,都是親兄弟,怎麼可能不擔心。
  「應該還活得好好的。」三刀沒有隱瞞,「我聽說他在林場,前兩天有人看到他。這樣吧,我找幾個信得過的人進林場找他。」
  「不用。」守根搖頭。
  「嗯?」
  「你告訴我在哪兒,我自己去找他。」
  「你要進林場?」三刀不太願意。也許是前面那次事故的原因,他總覺得他根子哥進林場不吉。
  「嗯,看不到人,我不放心。二娘嘴上不說,心裡擔心的要死,我進林找他,也能讓二娘安心。」
  三刀半晌沒說話,像是在考慮什麼。
  「哥,你一個人進林我不放心。我決定了,我要和你一起去找你弟。」
  哈?守根沉默。就經驗看來,這流氓一旦決定什麼,對他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等到第三天,得到三刀消息,確定高家暫時不會來找麻煩後,守根在飯桌上跟家裡人說他得了消息要去林場找老三耀祖。說完,他又掏出十兩紋銀遞給老二中元。
  小元想接又不敢接,看了看他爹。
  何父看著那兩錠小元寶心情複雜。兒子此時哪來這大筆銀兩,幾乎不問可知。
  「拿過去吧,這銀子是三刀借給我的,我立了字據,等中元高中後,再來還他就是。」守根索性敞開了說,隨之把銀錠放到桌上。
  
  「大哥。」
  聽到身後小妹叫喚,守根頭疼地揉揉眉頭。那裡,上次被刀劃破的傷口剛剛長好,有點癢。
  「有事嗎?」
  「娘讓我過來幫你收拾行李。」
  「謝了,那就勞累你啦。」守根揉了揉她的小腦袋瓜。
  「大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說說……」小丫頭低著頭,臉紅紅的。
  「什麼事?」守根停下腳步,柔聲問。
  「大哥,你能不能跟三刀哥提……讓他來我們家……」
  後面兩個字聲音太小,守根幾乎沒聽到響,不過看小妹表情也知道她在說什麼。
  這次守根是真頭疼了。
  「清韻,以前我也跟你說過,三刀不適合你。他不是能安穩下來過日子的人,也不是那種能守一個女人過一輩子的人。如果你真的和他在一起,將來你連哭都沒地方哭。明白嗎?」
  小丫頭低頭不吭聲,瞭解她的守根明白,小丫頭心裡肯定在反駁他呢。
  「就算三刀真的來提親,爹和娘也不會同意你嫁給他。」守根想徹底斷掉妹子的念頭。
  「誰說的,他三番五次幫我們家的忙,如果他真的來……只要我願意,爹娘不會不答應。而且他為什麼肯幫我們家蓋房子、這次又幫我們家對付高剝皮,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是他對我、對我……又怎麼會……」
  看著妹妹紅通通的小臉蛋,守根徹底無語。你要他怎麼跟他妹子說?說三刀看中的不是你這個水嫩嫩的小丫頭,他給咱家獻慇勤是因為他想爬上你大哥這只黑皮蛤蟆的背?
  「而且……」
  還有而且?
  「而且我小時候他經常買糖給我吃,還說等我長大了就……」
  「他說等你長大就怎樣?」
  清韻小臉紅紅的,沒看清她大哥臉色,擰著手指道:「他說……等我長大了就、就娶我作他小老婆……」
  「這個混蛋!」守根暴怒。
  
  守根背著一個小包袱從後門走了。
  出門往右,一路往東,舒三刀這時應該正在東城門外等他。
  到了城外,沒看見人影,守根也不管他,自己悶頭向山裡的方向走。
  越往山林的方向走,人煙越稀少,偶爾會看見一些背負柴禾的人從路邊經過。
  今天天氣不壞,還能看到點陽光,曬在人身上暖和和的。守根的步伐不由慢了一些。
  一個黑影突然從路邊的大樹上跳下。
  「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打此路過……」
  「一腳踹死你這個禍害!你無聊是不是?」
  男人嬉皮笑臉,大搖大擺地靠過來。
  「我看你出城門了,想逗你玩玩。喲,怎麼一臉怒氣?誰又招惹你了?」
  「……你說呢?」守根冷臉道。
  「唉,根子哥,我又做了什麼事情,惹你發這麼大的火?」舒流氓還不知道厲害,帶了點調笑的口吻道。
  「你和我妹說什麼了?」
  「你妹?」
  「不要給我裝蒜!你跟我妹說,等她長大就娶她作小老婆是不是這樣?」守根氣的聲音都抖了。
  「哈?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怎麼不記得了。」三刀莫名其妙,完全想不起來的樣子。
  「你!」
  「拜託,哥,就算我曾說過,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虧那小丫頭還能記得,我早八百年就忘了。」三刀抓頭,努力想。
  守根鄙視他。
  「啊!我想起來了,有次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我無聊逗你妹玩。跟她說……呃,說我將來要娶她大哥作老婆,然後她就問我:那我呢?我就隨口逗她:你就作我小老婆好了。
  「喂,根子!根子哥,你等等我,別生氣嘛,我只是隨口說著玩,那丫頭那時才五六歲,我哪知道她還會記得。我發誓我絕對沒有想一鍋端的意思……唔!」
  流氓被他一腳踹得抱著肚子哎喲叫喚。
  「哥,彆氣了。怎樣,你爹有沒有說什麼?」男人露出一臉可憐相,揉著肚子靠近他。
  「他叫我離你遠一點。」
  「哦……」男人的表情有點沮喪。
  守根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給你。」
  「什麼?」男人接過一看,「這是什麼?」
  「借據。奇怪,我記得你以前識字的呀。」
  「何守根!」男人怒。
  「叫我根子哥,小鬼。」守根涼涼地溜了一句。
  「噗哧!」三刀沒生氣,反而笑了。
  「哎,根子哥,你這棉襖該換換了。」說著,順手摟住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守根。
  守根毫不客氣的一掌把人推出老遠。可那人又飄了回來,這次再怎麼推,都推不動了。
  路上有人看到他們兩人,有認識守根的,睜大了眼睛站住腳步看他們兩人勾肩搭背地從面前走過。
  守根沒注意到在別人眼裡他和那流氓實在過於親密了些。
  也怪不得那些鄉里鄉親的大驚小怪,一個看起來就像流氓的大流氓摟著看起來就很正經老實的守根,兩人竟然還有說有笑,能不讓人奇怪嗎?
  「這借據我收了。以後讓你弟還我。」
  「別打我弟的主意。」
  「就他?脫光了躺那兒我能給他扔出去。不過要是換了你嘛……」搭在肩頭上的手慢慢往下滑。
  「滾!」這流氓到底看上他什麼了?
  「可能看你夠黑吧。」
  守根白了他一眼,耳朵這麼好,那麼小聲的嘀咕也能給他聽見。
  「根子,你說,我怎麼就放不下你呢。」舒三刀很認真地感慨,說完就抬起旁邊人的下巴,一副流氓樣道:「就這模樣,你也敢站在賣市街上。除了爺願意大發慈悲外,還有誰看得上你?」
  守根沒跟他生氣。這人似乎一直對這事耿耿於懷。因為這事也不知跟他嘀咕了多少次。
  「哥,你的眉……」三刀目光凝住,伸手去摸,守根左眉間被劃傷的地方有了一道痕跡,成了一道斷眉。
  「別鬧,」守根拍開他的手,「你明知我是想去做苦力不是想賣……賣你個鬼!我問你,你現在對林場還熟不熟?」
  三刀收回手,笑,「你說呢?」
  
  第十二章
  
  守根抹抹頭上的汗粒,他被辣得渾身冒汗。好久沒過這樣的生活,如今坐在這群人當中,忽然有種自己根本就沒有出過林場的感覺。
  環視周圍,十幾個伐木工圍成一個大圈,圈中一個篝火,篝火上掛著一口大鍋,鍋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冒出誘人的香氣,工人們人手一個大碗,圍著篝火,一邊胡扯一邊呼啦呼啦吃著辣麵疙瘩。
  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舒三刀正靠在樹上與一名中年壯漢聊著什麼。兩人手裡也捧著碗,不過別人都是坐著吃,這兩人非要站著吃。
  「根子,你怎麼進林了?」
  「哦,進來看看有沒有活做。」守根收回目光,回了一句。
  問他話的是他的熟人,在林場工作八、九年了,一年中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進城。
  「找活呀?我記得前幾天有個工人失蹤了,正好缺人呢。等會兒我帶你找頭目問問。」
  「那就先謝了。對了,你有沒有看見我弟?」守根假裝不經意地問。
  「你說耀祖?」那人皺皺眉,「那小子!不是我說他,拿了工錢就往賭棚裡鑽。這不,有一兩個月沒見著他了。怎麼了?他一直沒回家?」
  搖搖頭,守根沒說詳細。
  「根子,我看你也別擔心太多。他不是我們工棚的人,我也不太清楚他現在的行蹤。這樣吧,我託人給你問問,他在四號工棚,那裡比這裡深,說不定進林伐木還沒出來。」男人熱心道。
  「謝了,琛哥。正好我也準備往林子裡面走,到時我自己去問問好了。」
  「行!對了,你說要在這裡找工,你腿好了沒有?」
  「好的差不多了。」守根笑笑。
  不過說來也奇怪,這右腿前段時間明明疼起來的時候簡直就像給他行刑一樣,可這幾天那痛楚卻緩和了許多。有時候就算疼,也不再是那種疼得鑽心的感覺,而是酸酸的,像是有什麼小蟲子在骨子裡爬一樣。
  也許真的好了吧?守根忍不住抱了些希望。
  「根子,有消息了,你跟我來。」三刀在後面拍拍守根的肩膀,順手把守根拉了起來。
  正巧守根也吃飽了,放下碗筷,對琛哥道了謝,轉身跟三刀往工棚那邊走。
  
  「你跟那男的說什麼呢?說得那麼開心?」大流氓近乎粗魯地推著他往前進。
  「你幹啥?我就問問耀祖的下落。」
  「我剛才問了下消息,林場這段時間也不太平,你最好不要和我離得太遠,更不要獨自行動。雖說你以前在林場工作過,但這裡林深山險,會出什麼事誰也不知道,尤其是還有人禍的時候。」
  「人禍?」守根抬頭。
  「嗯。這段時間林場失蹤了不少人,有些笨蛋已經開始傳林場裡鬧鬼,我打算去拋屍坑看看。」三刀帶他走進工棚最靠邊的一間。
  「拋屍坑?」守根驚,他剛進林場的時候也隱約聽人提起林場裡有個拋屍坑,三刀提起它是什麼意思?難道他以為耀祖……
  「你知道黎家嗎?」三刀點起油燈。
  「黎家,關外牧場那家?怎麼?他們想打林場的主意?舒家會同意?」守根回身關門,使勁跺了跺腳。剛離開火堆就冷成這樣,等會兒睡覺還不定怎麼冷呢。
  「舒家當然不會同意,只是舒家這段時間都在忙著安內,這攘外自然就無力了點。」三刀拎起床上的薄被抖了抖。從床下掏出一個火盆,又掏出幾根木柴。
  「安內?舒家發生什麼事了?」守根湊過去幫助打火。
  「還能什麼事?爭家產唄!」三刀又從床下摸出一些干草引火。
  「哦?是嗎,那片馬不是要亂了。這火盆就是沒有炕好。」
  「是啊,還是炕睡得暖和。舒家現任當家是個精明至極的老頭,現在舒家會這麼亂,跟他在裡面攪和有很大關係,等他覺得該浮出水面的都浮出水面了,自然會出來收拾後事。就算他不出面,他也會找個人出面,那老傢伙,打死他也不會捨得讓舒家多年來的心血就這樣付之東流。」
  「原來如此。聽口氣,你好像對舒家很瞭解?」守根在一邊添柴。
  「嘿!你看我找到什麼了,這裡竟然還有些炭。」三刀樂得直笑,「老子想在片馬混嘛,地頭蛇是誰都不清楚那還行?」
  「那你有沒有聽過舒春山這個人?」
  「舒春山?」男人眼皮跳了一下,「你問他幹什麼?」
  「嗯……」守根猶豫,他在想到底要不要把那個挑夫的臨終遺言告訴三刀。光憑他查,恐怕不知要查到什麼時候才能找到這個姓舒名春山的人。
  而且他也想確定一下挑夫臨終口中說的「舒三」到底和他有沒有關係。
  「你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在榆莢巷遇到那名死得很慘的挑夫嗎?」
  「怎麼?」
  守根閉著眼,把當日經過一一說來。
  「他口中的舒三,是你嗎?」
  三刀半晌沒有回答。
  守根挑起柴禾,好讓火燒得更旺。
  「我不想騙你。」
  守根等他說下去。
  「可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說。但我可以向你保證,那挑夫之死和我完全沒有關係。」三刀認真道。
  守根點點頭。
  三刀看不出他的表情是怒還是什麼,有點擔心。
  「根子,我要送你一件禮物。等我把禮物送到你手上那天,你就會明白我現在所做的一切。」
  守根輕輕一哂,「你有這個心我就很高興,我不求別的,只要你……」
  「我明白。」三刀沒讓他說完,握住他的右手。
  守根一掙,沒掙開,也就由他去了。
  「對了,那塊石頭真有那麼神奇?」三刀一臉好奇。
  「嗯。很有意思,一靠近火源就會冒白煙,一離開就沒了。」
  「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東西。」
  「也許找到舒春山就明白了。你還沒跟我說,你知不知道舒春山這個人呢。」守根揉揉眼,煙燻得他想流淚。
  「舒春山嗎……只要片馬有點耳力的人都知道這個人。」三刀讓守根先上床,守根也沒跟他客氣,爬上床裹緊有點潮濕的薄被。
  「哦?他是舒家什麼人?」
  「舒家長孫,也是這次造成舒家內亂的主要原因之一。根子哥,那塊石頭呢?你給我,我替你收著,等找到你弟,我替你把東西交給舒春山。」
  守根猶豫了一下,「我縫在棉襖裡了,不太好拿。等見到他,再拿給他好了。」
  「好吧。」
  點好火盆,三刀跑出去弄了個盆,端了些水,就架在火盆上燒。熱了後,先讓守根洗了手臉,自己再洗。山裡不講究,洗完手臉,兩人就著盆裡的水把腳也洗了。
  山裡冷,怕久未進林的守根吃不消,三刀抱著守根睡了一個晚上。守根見他手腳老實,也就沒捨得拒絕這個天然大火爐。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大早兩人就離開這家林場向山林更深處走去。
  在林中徒步大半天,三刀身體健壯又有武功在身,不見任何吃力,可守根到下午時就跟得相當吃力了。
  「我們到前面的大樹下歇歇再走吧。」三刀擔心地看向守根。
  守根捶捶右腿,嘆口氣。
  「抱歉,本來說好今天中午趕到拋屍坑看看的。」守根拍拍三刀,表示歉意。
  「不去也沒關係。」三刀頓了頓,忽然笑道:「誰叫你死要面子,我要背你,你死活不肯。」
  「去你的!臭小子,我還沒七老八十呢。」不知為何,守根有種三刀不太想帶他去拋屍坑的感覺。
  「等你到七老八十,想讓我背你也沒門。」
  「稀罕,指望你呢,我不能讓我兒孫背呀。」
  「何守根,你給我老實說,當年你到底有沒有成家!說,你是不是瞞著我老婆孩子都有了?」
  守根才懶得理他,挨到那棵大樹下一屁股坐下。
  「何守根,我在問你,你聽見沒有?」看,典型的無理取鬧。
  「你收到我的信沒有?」守根一邊揉腿一邊抬頭問。
  舒三刀一聽這話,立刻就被點燃了。
  「如果不是收到你那封信,我會火燒屁股地趕回來!氣死老子了,一回來看到你竟然連理都不理我。我以為你真成家了,一問才知道你根本就沒有!我天天在你面前打轉,你竟然視若無睹!你不來找老子給你幫忙就算了,還敢給老子出去賣!我我我!」
  「我啥呀?別一口一個老子,過來坐下幫我揉揉腿。」
  守根招招手,都這時候了,他也不好意思再告訴男人說,當初不去找他,主要還是拉不下臉。
  你想啊,當時他在他身邊轉悠時也沒給他好臉色看過,更沒給他過什麼好處,這看人發達了,就跑去抱人大腿,也太不要臉了。再說,當時他看到他那一臉跩樣就氣不打一處來,哪有可能跑過去求他。更何況那時他以為他在外面已經成家……
  不過這話他也只能在心裡想想,就怕這話一說出口,男人能立馬生吞了他。
  「你剛才說你一收到我的信就趕回來了?」
  「是啊。」男人嘴中嘟噥幾句,走過去恨恨地坐下,一把掰過守根右腿,放到自己膝蓋上重重地揉。
  守根疼得縮了縮。那手立刻就變得輕柔了。
  「兩年。」
  「什麼?」
  「從我託人送出那封信,到你回來那天,整整過去了兩年。」
  「哈?!」男人眼睛瞪得都快瞪出眼眶外。
  「別這樣看我,事實就是如此。」
  「天殺的!我一定要宰了那個送信的小子。」三刀這話不是說笑,如果那送信的人現在站在他面前,他真的會剁了他。
  守根笑了笑,「前年他回來的時候告訴我,信他送到了你說的那個聯絡處,那裡有位很美的姑娘幫你收了信。」
  「根子,那女人……」三刀在心裡大罵李三蓋的女兒。他那段時間明明去找過李三蓋,她卻沒有把信給他。一直到他打敗李三蓋那次,她才把那封信摔給他。枉費他還那麼相信他們一家子。
  「你不用跟我解釋任何事情。」
  守根看著他,三刀抓抓頭,依言不再做任何解釋。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兩人間一時無話,三刀利用內力小心暖著那條受傷的右腿。從下往上,在斷裂處來回摩擦。
  守根舒服得緩緩吐了口氣。
  「根子哥,你恨我不?」
  守根愣了一下。
  「好好的,你怎麼說這個?」
  三刀低頭,輕輕揉捏著守根的大腿,聲音有點低沉,還有點沮喪,「我回來兩年了,結果也沒讓你過上什麼好日子。」
  「沒有錢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等我有錢了,我就讓你過最好的日子,穿最好的衣服,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東西,不讓任何人欺負你。可是看看你現在,你連換洗的衣服都沒幾件,過冬的棉襖也只有身上這一件……你連厚一點的棉褲都沒有,我一摸就摸到骨頭了。還有你腳上的鞋……」
  「我自己有手有腳,日子過成現在這樣,是我自己的事情。更何況你還幫了我那麼多忙,我才要謝謝你。」
  謝謝你顧及我的自尊,沒有過於干涉我的生活。謝謝你尊敬我、懂我。
  三刀不好意思地撓撓臉,脫掉守根的鞋,把他凍到通紅發紫的冰涼雙腳一起揣到自己懷裡,然後就抱住這雙腳,悶頭不說話了。
  半晌,林裡靜靜的。透過樹葉縫隙撒到他們身上的夕陽餘光,發出淡淡的橘紅色,沒有溫度卻顯得溫暖。
  守根動了動自己的腳趾,他覺得腳趾熱熱的有點癢,忍不住又動了動。
  「哥,你在挑逗我嗎?」
  ……守根沉默。幸虧剛才沒說什麼,否則還不讓這流氓興上天去。
  「你把手鬆開,我腳有點癢。」
  「那我幫你舔舔?」
  「……你還要不要臉?」
  「不要。反正我是流氓。」
  噗嗤!
  三刀眼中很快閃過一絲什麼,「哥,天馬上就越來越冷了。我去給你抓隻狐狸做件狐狸皮的袍子,你等等,我馬上就來。」
  「哎?」守根還沒反應過來,抱住他雙腳的人就不見了。
  看看自己落在地上的光腳,守根嘆口氣,給它們套上鞋子。這算啥?說風就是雨?剛說他衣服少,這就要給他去抓狐狸?一件狐狸皮的袍子,他抓一條狐狸能夠嗎?那得多大的一隻狐狸啊!
  
  「呵呵。」
  余非頓住腳步,對擋住他去路的男人文雅地笑,點點頭道:「你來了。」
  說完就溜,火紅的錦衣掠起一道紅影,看起來就像一條真正成精的狐狸在逃竄一般。
  舒三刀似乎對他這招早就瞭然於心,嗤笑一聲,身形一展掠上樹梢以大鵬展翅之勢猛撲地上紅影。
  余非一個勁急奔,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
  上次跟過去偷看,根本沒看出個所以然,怕被發現又不敢靠得太近,兩人說了些什麼,基本沒聽到。就這樣,還被看似粗獷其實觀察極為敏銳的三刀發現,離開何守根後追了他兩條街,硬是狠敲了他一筆竹槓才幹休。
  這越不知道就越想知道,老是聽三刀提他老婆,卻不見他去找他老婆,倒是對這個姓何的瘸子木匠很是放在心上。對於好奇心比誰都重的余非來說,現在沒有任何事比他調查這兩人的關係更能吸引他。這次他見三刀出門就偷偷跟了出來,一路上只敢遠遠跟著,沒敢靠近。
  跟了一天,見對方竟未察覺,膽子也就大了點,湊的也就近了些。
  結果大意失荊州,聽得入神,竟忘記控制情緒……這下如果被逮到了,不被扒層皮才怪!
  身上一涼,就聽身後傳來男人的哈哈大笑聲:
  「余小莊主,我答應我根子哥給他獵條狐狸做袍子的。可惜你這層皮不適合做袍子,我也只能毀了它。你想我根子哥穿那麼單薄的襖子,你卻穿這麼厚,怎麼也說不過去對不對?」
  聲音一轉,變得特陰險惡毒:「姓余的,下次再讓老子看到你跟在後面,小心老子把你揍得跟豬一樣胖!」
  再也沒想到那人竟無恥地使出絕技,就為了碎他的衣服!
  余非護衣不成,剎勢轉身,回頭就大罵:「舒三刀,我現在才算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你就是個流氓!大流氓!枉費世人竟以為你是當世大俠,狗屁!你根本就不應該叫浪子三刀,你根本就是流氓三刀!你竟然大冬天的毀了我的衣褲,舒三刀,你無恥!我恨你——!」
  三刀掏掏耳朵,收好他的刀從樹上一躍而下,教訓完了,他要回去找他根子哥了。至於余非的裸體,他沒興趣。
  「舒三刀,你這個玩男人的大變態!你不要得意的太早!我要告訴世人你的真面目,我還要告訴你根子哥,李三蓋要把女兒嫁給你,你跟他女兒花前月下早就定了終身!我還要告訴他,你、你橫刀奪愛搶走了我的小花椒!你還在外面***!你……」
  三刀轉身,直撲聲音傳來的方向。
  過了一會兒,山林中傳來幾聲嗚咽隨即又恢復了安靜。林葉一陣晃動,只見敞著衣襟完全不怕冷的大流氓手上掂著一個繡花荷包,樂呵呵地從樹後繞出。
  此時,守根抱著右腿蜷在樹下,嘴中發出嘶嘶的倒吸冷氣的聲音。汗,從他額頭一滴滴滾落,臉色變得鐵青。
  一路笑回來的三刀一回來就看到這樣的守根,大驚之下連忙衝了過去。
  「根子,根子你怎麼了?」
  「……」守根已經疼得說不出話,手掌努力張開,抓住他的手臂,越抓越緊。
  就在三刀不知所措不知如何下手時,那股尖銳的疼痛漸漸過去了。
  守根慢慢鬆開雙手,蜷縮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這次疼得著實厲害,不僅是腿折斷的地方,感覺好像整條右腿都在被人拿大錘子敲打一樣。
  「哥,怎麼回事?你怎麼疼成這樣?」三刀小心翼翼地抱起守根,
  守根緩過氣來,搖頭道:「沒什麼。老毛病,林子裡陰,可能就變得重了點。」
  「你是說腿骨斷的地方疼?那也不可能疼成這樣啊!」
  「沒事。這不是已經好了嗎?」守根扶著樹根坐起身。
  「等出林,我給你找個郎中看看。別是其他什麼毛病。」三刀擔心道。
  「大驚小怪。我跟你說沒事就沒事,不過難得會這麼疼,今晚……最遲明天可能會下一場大雨。對了,你剛才說去抓狐狸,狐狸呢?」
  三刀不想把被友人跟蹤的事告訴守根,隨便搪塞道:「狐狸狡猾,給他跑了。」
  「走吧,我們去拋屍坑看看。」守根沒有多問,三刀不想告訴他,他又何必讓他為難。況且比起三刀的秘密,他現在更擔心他親弟弟耀祖。
  「根子哥……」
  「什麼事?」守根回頭,看到三刀的表情有點奇怪。
  「……沒什麼,走吧。」
  
  當晚,他們沒有去成拋屍坑,就如守根預測的,紅霞過後一場瓢潑大雨忽然而至。
  兩人無法,只得找了一處山洞安身。
  山洞不大,但還算乾淨,似乎常有人使用這裡,地上放了很多作為睡鋪用的乾草。
  「這個洞,我以前進山時常用,就備了點東西。」三刀解釋道。
  守根丟下包袱,把乾草收拾整理好,在草堆上坐下。
  三刀一邊用洞中剩餘的乾柴生火,一邊道:「你腿腳不好,暫且就在這裡歇一個晚上。我出去找個人打聽一下消息,明早來找你。」
  「你要現在出去?」守根瞅瞅外面密集的雨簾,擔心道。
  三刀笑,「山裡的大雨我見得多了,不礙事。況且下大雨有下大雨的好處。」
  守根沒問他有什麼好處,猜想這流氓八成不打算幹什麼好事,才打算在這樣的壞天氣裡去找人麻煩。
  隨即三刀交代了一些在山林裡過夜的常識,生好火堆,把洞口掩好後就離開了。
  晚上,不知是否環境潮濕陰冷的緣故,守根腿再次抽痛,痛得他抱著右腿滿地打滾。
  守根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身邊出現了一雙腳,腳上穿了一雙很漂亮看起來就很暖和的錦毛靴。順著這雙靴子往上看,他看到了一個很奇怪的人。
  為什麼說這人奇怪,因為這人的衣著搭配得著實怪異。
  明明有一雙很華貴的靴子,靴子上卻穿著一條粗布褲,看起來很是不合身。腰間繫了一條鑲嵌了玉石的腰帶,偏偏拴的是一件看起來非常老舊的老羊皮襖子,襖子裡面是一件只有伐木工才會穿的粗布衣裳。
  不過這個奇怪的人,長得倒挺英俊。
  這個英俊的怪人蹲下身,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打量他。
  守根抬起手臂,擦去額頭冷汗,吃力地翻過身問道:「你……是誰?」
  「沒想到,真沒想到……」怪人喃喃自語。
  沒想到什麼?守根喘著氣,等待體力恢復。
  等了一會兒,英俊的怪人終於肯回答了,沒想到張口卻是:「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你的情郎三刀現在在哪裡嗎?」
  情郎?守根怎麼聽怎麼彆扭。
  這人是誰?怎麼會問他這樣的問題?
  「他在哪裡?」守根隨口問道。
  「在他一個情婦那裡。」
  「哦。」
  「哦?你的表示就一個哦字?」英俊的怪人驚訝萬分,聲音陡地拔高。
  守根閉上眼,他覺得這人應該不會害他,雖然他還不知道他的來意為何。
  可能沒有得到自己想像中的反應,怪人再三求證道:
  「喂,何守根,你真的不在意嗎?我可以向你發誓我絕對沒有騙你。舒三刀現在確確實實在他一個情婦家裡和她睡在一張床上!」
  守根這下連話也懶得說了。
  這人認識他,並向他告密三刀行蹤,為的是什麼?
  不外兩個目的。一想讓他怨恨三刀、疏遠他、或者跟他鬧;二想打擊他?
  還有誰告訴他三刀是他情郎了?三刀那個笨蛋?那他們倆是什麼關係?朋友?
  不過可以明確的是,不管對方懷了哪個目的,沒安好心是真的。
  「你要不相信,我可以帶你去看!」那人激動道。
  守根不明白這人為什麼會這麼激動,難道讓他知道三刀有別的女人這麼重要嗎?他希望他怎樣表現?傷心?難過?還是憤怒?
  無奈下他只得睜眼道:「謝謝你的好意,可是現在我只想睡覺。還有,舒三刀睡在什麼人的床上,是他的自由。我和他非親非故,何必多管閒事?」
  「多管閒事?!」那人大叫,叫得守根耳朵生疼。
  「什麼叫多管閒事非親非故?難道你不是他情人嗎?你不是和他……那個……」那人似乎說不出口。兩個男人,尤其一個還是他的好友,一想到他們兩人之間像男女一樣進行房事……怎麼想怎麼不自在。
  守根嘆口氣,慢騰騰地開口道:「我好難過,好傷心,好憤怒,明天等三刀回來我就找他算帳。這位兄弟,麻煩你把那邊的水罐拿來讓我喝一口好嗎?」
  「……」怪人看著他,不言不動。
  「何守根,既然你對他如此有信心,那麼我也不想瞞你什麼了。」怪人正色道:「你可知道他已經與人訂親了嗎?」
  哦?這倒是第一次聽說。守根非常想喝水,盯著那罐水,想如果爬過去會不會太難看。
  怪人起身走過去把水罐拿到他面前,還非常親切地把他扶起,讓他靠坐在山腹壁上。
  守根一連喝了好幾大口,終於止了渴,抹抹嘴,對怪人笑了笑。
  「我想你應該不知道吧?」怪人在他面前坐下。
  「你是他朋友還是仇人?」守根問。
  怪人對這個問題皺眉想了半天,最後得出結論:「我是他的競爭者。」
  見守根不明白,怪人補充道:「爭名,爭錢,爭女人。」
  守根點點頭,「他與之訂親的對象是你想要爭的女人?」
  怪人非常斯文地擺了擺手,「哪裡。我喜歡的女人,他打算娶她作小老婆,而那女人也說不定會同意。唉!」
  守根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唉,你不知道,我一開始也不是多喜歡那小花椒,可時間長了,也不知怎麼的,一天不見就想,兩天不見就……喂,這話應該我來說吧?」
  「天冷,兄弟,早點睡吧,有什麼話等三刀明天回來你慢慢跟他說好了。」說著,守根打了個哈欠,往鋪好的乾草堆爬去。
  「哦,對了,麻煩你給那個火堆添點柴,別讓它滅了。謝了,兄弟。」守根爬到乾草堆上倒頭就睡。
  怪人看著說睡就睡的何守根,一時說不出話來。最後也不知想到什麼,恨恨地一跺腳,添好柴禾,鑽出山洞走了。
  朦朧中,守根看到自己站在兩個纏成一堆的男女面前,冷冷地看著他們。
  那個男人抬起頭,一邊律動一邊對他笑:「哥,你來了。你在那兒坐坐,等我一會兒。」
  守根看到兩人身邊有一堆衣服,衣服中露出了一把刀柄。
  看看正在瘋狂的男人,再看看那嬌喘吁吁的女人,守根走上前一把抽出那把大刀。
  刀,很鋒利。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向男人的脖頸砍去!
  刀砍在男人脖子上的感覺非常生動,血噴灑在臉上的感覺那麼真實,然後他看到一個身穿鳳冠霞帔的女人衝了進來,抱著男人的屍首嚎啕大哭。
  守根望望她,再望望手上染上鮮血的大刀,突然瘋狂大笑。
  我做的這是什麼夢啊!
  守根被夢驚醒,對著空氣大罵了一聲。
  三刀如約歸來時,守根什麼也沒有說、也沒有問。
  當三刀笑著把懷中熱呼呼的吃食遞給他時,一絲淡淡的脂粉香從三刀身上飄出,守根伸出的手頓了頓。
  「走吧,一邊走一邊吃,我想早點趕到拋屍坑看看。」
  「好。昨晚睡得好嗎?我看你眼睛好像有點腫。」問話的三刀似乎也沒怎麼睡好,眼睛裡泛著紅絲。
  「沒什麼,昨晚想我弟的事沒怎麼睡。」
  「你要累了,等會兒路上我背你走。」
  「……多謝。」
  
  拋屍坑並不是一個坑,而是一個小山谷。
  這個山谷說來奇怪,周圍山上都林木蔥鬱,唯獨這兒卻是寸草不生。
  這個谷,林場的人只要知道這裡的,沒有人願意靠近這裡一步。
  久而久之,從這個山谷往後的一片山林也沒什麼人願意來了。
  越往拋屍坑的方向走,三刀越沉默。
  在到達地點後,他只說了兩個字:「到了。」
  守根停住腳步,看著前方人影小聲問道:「這兒怎麼還有人看著?」
  三刀盯著不遠處的山林,眼神晦暗不明。
  「三刀?」
  「走,我們過去。」
  過去?喂!
  看三刀坦坦蕩蕩地走了過去,守根不明所以只好跟上。
  看守山谷的是一個非常高非常瘦的老頭,瘦得就像一架包了皮的骷髏。
  老人一看到三刀就問了一句:「酒呢?」
  「你不喝酒會死啊!」三刀極為不耐煩地扔出一句。
  守根瞅瞅兩人。
  老頭像根本沒看見守根。
  「來幹什麼的?」老頭坐在茅屋外面的岩石上,脫下鞋子敲敲鞋底問。
  「來看看最近這裡又死了什麼人。」三刀很隨意地在老頭對面的岩石上坐下。剛坐下沒多久,他又突然起身走進老人茅屋,再出來時手上多了個毛墊子。
  「喂!那是我用來焐腰的,你把它拿出來幹什麼?給我放回去!」
  三刀理都不理他,把毛墊子放到他剛才坐的岩石上,對守根道:「坐。狗毛的,暖和。」
  守根不好意思地看向老頭。
  老頭似乎此時才注意到守根,上下掃了他幾眼,古怪地笑:「嘖,是不是平時操伐太多了,一臉癆病相。」
  守根立時黑了臉。不對,他是紅透了臉,但膚色黑,看不出來。
  「少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了,你就一輩子孤家寡人的命。根子哥,別理他,你坐。」
  守根抬手就給他後腦勺一巴掌,「哪有你這麼跟老人家說話的!沒禮貌。快,把墊子還給人家。」
  「不要。」
  「你說什麼?」
  「我說不……還給他也行,除非你坐我身上。」
  守根抬腳就踹。
  「嘿嘿,我知道你是誰了。」老頭突然嘿嘿奸笑道。
  守根皺眉,他怎麼覺得這老人家笑起來不像個好人?
  「你就是那小子半夜不睡覺唸著你名字搓自己老二的根子哥,是不是?」
  守根木掉。
  三刀暴吼一聲,沖上去就跟那老頭打了起來。
  等守根反應過來,他發現他白給那老人擔心了。兩人打得那麼熱火朝天,都是能在樹梢上飛來飛去的高手,而且那架勢一看就是老對手。
  守根任他們打,這次他也不客氣了,拿起那個狗毛墊子直接走進茅屋裡。
  等三刀哈哈大笑著衝進茅屋,發現他的根子哥正坐在那張狗毛墊子上,手裡還捧了一杯熱茶。
  「你小子還真不客氣!」隨後進來的老頭叫。
  守根眉頭都沒抬,「我看爐子上正燒著水,想你們打完了肯定口渴,看桌上有茶壺茶杯還有茶葉,就洗了洗沖了一壺。請,不要客氣。」
  三刀聞言,立刻樂呵呵地走過去就拿了一杯,找了一張椅子坐下。
  「小子,幫老夫倒一杯。」
  守根也沒介意,順手給他沖上一杯。對方年紀大得可以作他爺爺,跟位老人有什麼好鬥氣的。
  老頭眯起眼,捧起茶杯在主座上落坐。
  不錯,小子還知道敬老尊賢,曉得要把主位留給年紀大的人。
  「你叫何守根是吧?」
  老頭剛張口就聽三刀打斷他問道:「谷裡這兩天有沒有添新戶?」
  老頭白了他一眼,「有。你關心這個幹什麼?」
  「有幾個?」三刀不答反問。
  守根也緊張地盯著老頭看。
  「兩個,幹嘛?有你們認識的?」
  「這要看過才知道。」
  三刀催著老人帶他們去看屍體,守根拉住三刀落後一步,小聲叫道:
  「這裡有沒有新的死人,他怎麼知道?」
  「他就負責看管這片。過了這個山谷就是舒家的後山,他要保證沒有人可以通過這個山谷到達舒家後山。凡是到這裡扔屍體的人,不管做得多隱秘,都瞞不過他的眼睛。但只要對方沒有從這裡進後山的意思,他就不會多管。」
  「對面就是舒家後山?」
  「沒錯。」三刀表情難看,但天色已黑,提著氣死風燈的守根根本看不見三刀表情。
  「舒家怎麼會允許自己家後山裡出現一個拋屍坑?」
  三刀半晌沒說話。
  「這樣才不會有人敢到這山谷來啊。」老頭在前面回頭笑。
  「你不要廢話那麼多好不好!只管帶我們去看屍體就行。」
  「三刀,你怎麼跟老人家說話這麼沖?」守根拉他。這老頭雖然不討喜,但好歹年紀一大把了,何必跟他生氣。
  「嘿嘿,他啊,他在氣我當初讓他練九死,氣我讓他走了最難走的一條路。」
  啊!原來這老人竟是三刀的……
  「他不是我師父。」三刀猜出守根的想法,當即沒好氣地道:「那本九死神功也是他從死人身上翻出來的,他自己不敢練,就扔給我做實驗。那時我小,什麼都不懂,只想變得強大,等練上了發現不對頭已經無法回頭了。」
  「那好歹你也是他養大的。」守根從三刀的話中猜測到。
  「哼!他養我?不如說這片山林養育了我。他呀,巴不得我死呢!」
  守根愣住。
  妙的是,老頭竟也沒有反駁。
  三刀……
  守根握住三刀的手。不為什麼,他只是想,過去他應該對年幼的三刀更好點才是。
  三刀反握住他,緊緊的。
  我是不是對這流氓瞭解得太少了?守根忍不住反思。
  「到了,兩具屍體都在這裡。一具是三前扔的,一具是兩天前剛扔下來的。」
  守根抬眼,立刻就被眼前的壯觀嚇了一大跳。
  一排排、一座座的墓碑,密密麻麻排滿了整個山谷。
  墓碑群的最前面是一溜排的乾屍,約莫有十具之多。
  乾屍前則有兩具看起來還很新鮮的屍體。一看就是剛死不久的樣子。
  老頭見守根如此驚訝,不無得意道:「如何?我打理得不錯吧,這些死人都是我埋的,沒化成骨頭前就放在那兒,化成骨頭了我就給他埋進土裡。那兩具新鮮的,先讓風吹吹,等過兩天,我就把他們做成乾屍。這樣一來,這谷裡就不會有一股腐臭味,看起來也清爽的多。」
  老人說的輕鬆,守根聽來渾身起雞皮疙瘩。
  當時一看到這老人,他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原來這老頭還有這麼一個本領。
  「這是他的愛好,他喜歡死人,他覺得死人最美,怎麼樣讓人死時保留原有的樣子是他一生都在追求的目標。
  「他還喜歡給人刻碑,這裡所有的墓碑都是他親手刻的,上面記載了埋骨人的死期和樣貌特徵。他還喜歡搜刮死人的東西,不過他從來不會把死人的東西和他自己的放在一起。所以上面那個茅屋還能進人。」三刀陰森森地道。
  守根覺得後脖頸的毛都豎了起來。看老頭的眼光也有了點異樣。
  老頭似乎一點都不在乎,不但不在乎,他還覺得這是對他的誇獎一般,一邊聽一邊點頭,「小子,如果你死了,我可以把你製成永不腐化的乾屍,保證你栩栩如生。」
  守根看了老頭一眼,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三刀則根本沒放在心上,「根子,你看你要不要在這兒等一會兒?」
  「一起過去。」守根咬牙。都到眼前了,還有什麼好退縮的。

  第十三章
  
  兩具屍體,一壯一瘦,看起來年齡都差不多。
  三刀一看沒有守根的弟弟,頓時放下心。
  「大頭?!」守根上前一步,舉燈看著眼前屍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認識他?」三刀走到他旁邊,接過他的燈問道。這一看,他頓時想起來了,這不是那個讓根子幫他擦鼻血的小子嗎?嗯,死得不冤。
  守根點點頭。
  「老頭,這大頭什麼時候被人拋進來的?」三刀轉頭問。
  老頭繞過兩人,走到大頭屍體邊,蹲下來瞅了瞅,道:「兩天前的傍晚。」
  「知道誰扔的嗎?」
  「二十年的女兒紅十壇。」
  「根子哥,我們上去吧,這裡陰,待久了不好。」三刀拉了拉守根。
  守根輕輕推開三刀,在大頭面前蹲下。
  「老伯,你告訴我,大頭是被誰害死的?」
  老頭嘴角立刻拉開一條笑紋,斜眼看了看三刀,張開十根手指。
  三刀默默點頭。
  「哈!」老人大笑,看到三刀表情不妙,立刻收住笑聲道:「高老二家的人。我不會看錯,他的管家帶人來扔的。」
  高老二的管家?三刀搓搓下巴的鬍渣,笑了。
  可巧,不是?
  「走吧,哥。這事我會查清楚,到時候一定會給大頭一個交代。」
  「大頭的屍體不能放在這裡,我得把他帶回他家,至少也要讓他埋在他家祖墳裡。」守根眼眶通紅。看到前段時間還幫過他的友人,現在卻變成一具淒慘的屍體躺在他面前,甭提多揪心。
  「我們現在沒辦法帶他走,等把耀祖找到,再來幫他遷地好不好?這裡有老頭看著,不會有東西來糟蹋他屍體的。哥,起來吧。」
  守根推開三刀的手,去看另外十具乾屍。此時,他對三弟的擔心完全壓下了他對屍體的恐懼。
  三刀無奈,只得提著燈跟在他後面。
  一具具確認,確定這些屍體中沒有耀祖後,守根回到大頭面前。
  又一個他認識的人死了。
  第一個是挑夫,第二個卻是他從小一起長人的友人,第三個會是誰……
  山體塌方時死了那麼多人,火災時也死了那麼多人,為什麼死亡總是在他身邊打轉。
  「三刀……」
  「怎麼了?」三刀的聲音溫柔至極,讓聽到的老人睜大了眼睛。
  「你要好好活著,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說什麼傻話呢,我當然會活著啦。有你在,我可不想死。」
  守根伏身在大頭耳邊說了什麼。
  說的聲音極低,三刀豎起耳朵也沒聽見幾個字。
  守根起身,對老頭一鞠躬到地,「萬事拜託了,到時我一定會帶人來把大頭接走。這段時間就麻煩老伯多多照應大頭,大頭在天之靈也一定感激老伯的照應。在此,小子就代替大頭多謝老伯了。」
  老頭剛想獅子大開口,就看見三刀用一種極為陰狠的眼光看著他,嚇得他頓時改了口:「行,交給老夫。你們去吧。」
  守根謝過,在往谷外走的時候對身邊的三刀說道:「三刀,我看那女兒紅給老伯一壇就行了。老人家喝太多酒不太好。倒是他的茶葉不怎麼樣,看在他這次照應大頭的分上,能不能請你給他捎些好茶葉?」
  「行!這事就包在我身上。哥你說得太對了,老人喝酒多傷身。」三刀哈哈笑。
  「老子不要茶葉!老子要酒聽見沒有!」老頭在後面吼。
  守根總算知道,三刀一口一個老子的根源是打哪來的了。
  「今夜你們打算在哪裡過夜?」老頭站在谷口問。
  三刀看看對面黑漆漆的山林,再看看身邊臉色有恙的守根。
  「山對面吧。從舒家後山走,進老林會更快點。他弟闖了禍,一定不敢待在林子外緣,肯定往深山裡走了。」
  「你要去對面過夜?」老頭的表情看起來很驚訝。
  「難道在你那死人窩裡嗎?」三刀聲音陰沉。
  守根無所謂在哪裡過夜,聽說能盡快進入老林範圍,也就沒有反對從舒家後山走。他相信以三刀對這片山林的熟悉,還有他的滑頭,絕對不會讓舒家發現他們闖了他們家後院。
  「根子,走了。」三刀略微矮身,示意守根爬到他背上來。
  守根知道這不是爭面子的時候,隨即爬上三刀的背。
  老頭站在谷口看三刀背著守根,兩三個飛躍就消失在對面山林裡,臉上露出了一個極為古怪的表情。
  
  看著眼前這棟小木屋,守根拍拍三刀。
  「你怎麼對舒家後院都這麼熟?」
  「我從小就在這片山林長大,自然熟。」三刀直接背著守根走上台階打開木屋的門。
  守根眼前一片漆黑。
  三刀卻好像對屋裡很熟悉,也許他能夜裡視物吧。守根猜想。
  打火石響了兩下,屋裡立刻亮了。
  守根從三刀背上滑下,接過他手裡的蠟燭,四處探看了一番。
  木屋看樣子經常有人收拾,不但不髒,各種生活必需品備得都還很全。
  「這裡是……?」
  「守林人的屋子。」
  「哦。那你怎麼知道……」
  「我在這裡守過林子,很長一段時間。」
  守根點頭,想起在那場天災中死去的工頭似乎跟他提過三刀以前都在老林裡幹活。
  「現在的守林人是誰?他不住這裡了嗎?」可是看樣子也不像沒人住的地方呀。
  「守林人有,但他不住這裡,自從我離開後,這屋子就空下來了。但舒家負責打掃林屋的人不知道,所以還會經常過來收拾,放些水和乾貨什麼的。」三刀說得含糊,守根也沒多問。
  「看來你能住的地方還挺多的。」守根隨口說了一句。
  「可沒一個地方是我家。」
  守根看向三刀,三刀也正好看向守根。
  「哥,給我一個家好不好?」
  守根扭過頭,沒吭聲。
  三刀眼中有了些失望。
  「……我不能給你一個家,能幫你生兒育女的女人才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而且我現在很窮,怕是養不起你。」
  身體突然被男人從後面一把抱住。
  男人抱住他的腰,頭擱在他肩膀上。
  在他耳邊低低地道:「沒關係,我很好養的,你給我一碗飯吃就行。」
  「……稀飯也行?」
  「稀飯也行。」
  「我沒房子,那房子還是你送我的。不過怕是不能帶你住進去。」
  男人低低地笑,「我跟你住城隍廟都行。」
  「城隍廟現在有人看了,住不進去了。」
  「我蓋房子給你住。」
  「呵呵,好啊,像這個木屋這麼大就可以了,傢俱我來做,房子我們一起蓋。」守根此時真心地想,如果能與三刀一起住在山林裡,這樣的一輩子也不差。
  「好。」三刀抱著他,好像已經沉浸在他們未來的生活中。
  「我作木匠,你去伐木,我們一起建一個家。你要在外面生兒育女,隨你,反正我就在這裡,你想回來隨時都可以回來,等我死了,你把我埋在我們家門前就行。」
  「哥……」
  「怎麼了?哦,對了,你說舒家會同意我們在他家山裡蓋房子嗎?你餓不餓?我可快餓死了,等我一會兒,我去看看有什麼能弄來吃。」
  三刀望著守根背影,默然無語。
  
  夜裡,守根睜眼瞅瞅睡在身邊的男人,摸了摸他的臉。
  人的感情真的很奇怪。
  他不知道自己對他的感情是否就是世人所說的情愛。
  他對他,從一開始的憐憫,到後來被纏上的無可奈何,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被他的真情感動。
  當年那場天災讓他認識到,那小流氓嘴中所說的喜歡並不是隨便說說的。
  這之後,他抱著一種隨波逐流的心態過著自己的日子。
  當聽說他也許有了家室時,他並沒有多意外。
  畢竟,兩個男人在一起生活那根本就是不現實的事情。
  何況他身後還有一個家。
  那麼今後他該何去何從?
  自己可以在山林中生活一輩子,可是他呢?
  他會據守於這一小方天地嗎?顯然不可能。
  以他對他的感情,也許他真的會像他所說的,會和他一起在山裡中蓋一棟屋子。
  可是房子蓋好後呢?
  守根抬頭、俯身,親了親已熟睡的男人。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我不想欺騙自己,是的,我已對你生情。不管這份感情的由來是什麼。
  既然我已喜歡上你,我也不想否認。但我不會告訴你,一輩子都不會告訴你。
  你放心,我不會綁住你。
  你的天空在外面,你想飛多高就飛多高,想飛多遠就飛多遠。當你倦了、累了、寂寞了、難過了、受傷了,你隨時都可以回來,我一直都會在這裡。
  這是他第一次親他,帶有親密意味的。
  男人睡夢中帶著點朦朧的意識,閉著眼自然而然回親了他。
  等等!
  守根……親他?
  他回吻,他根子哥竟然沒有怒罵、更沒有把他踹下床?
  三刀一下就清醒了。
  翻過身,對著守根,不敢確定地輕輕喚了一聲:「根子……」
  守根閉上眼。
  三刀粗糙的手掌摸上他的臉,小心翼翼的。
  「哥……」呢喃聲在他耳邊響起。
  碎吻落在他耳邊、臉頰、唇邊,然後……
  一開始,就宛如撫摸什麼易碎的稀世珍寶一樣,那樣小心、那樣輕柔。
  衣衫被拉開,逐漸帶了點力度的親吻落在他胸膛上。
  守根覺得怪怪的。緊張讓他的身體繃得死緊。
  「根子,哥……」
  男人的喘息聲在耳邊變大。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探向他的……
  守根被他撫摸得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
  這聲呻吟引發了一切。
  男人幾乎立刻就翻身壓上了他。
  「哥,根子,我的根子……」
  守根閉緊眼睛,此時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輕柔不再,也許是期盼了太久、壓抑得太久,男人越來越急躁,動作也越來越瘋狂。
  近乎粗暴的,男人在他身上撫摸、啃咬、抓揉。
  「呃……」守根眉頭深深皺起,初次體驗的不知是愉悅還是疼痛的感覺交雜在一起,折磨著他的神經。
  「哥,哥——!噢——!」
  男人竟然把他半個身體拖下床,一把扯下他的褲子,急切萬分地分開他的雙腿,挺身就要上。
  卻怎麼都進不去。三刀急得頭上汗都冒出來了,連頂了好幾次。
  守根吃不住痛,「你……輕點……」
  一句話讓猴急萬分的男人清醒了些,也知道要潤滑了,結果把百寶囊翻了個底朝天,急得嗷嗷叫,總算摸著一小罐可以充當潤滑的藥膏。
  幾乎在把藥膏抹進守根身體深處的同時,還沒等守根從羞恥的深淵中稍微恢復一些,三刀竟然就硬挺著把自己硬得不能再硬的粗大話兒刺了進去。
  守根趴在床上,高昂著頭,發出不成聲音的悲吟。
  守根剛想張口罵人,騎在他身上肆虐的人倒好,竟然哭了。
  一邊哭,一邊聳動腰身。
  「哥,根子哥……」
  守根疼痛中實在很想罵:你他娘的能不能不要一邊哭一邊干老子!
  肉體撞擊聲重重響起。
  這場性愛只維持了不到盞茶工夫,可在守根感覺中像是過去了幾個時辰一樣。
  激動過頭,很快就射出的三刀不等守根喘過氣,竟也不拔出,休息了一會兒就又變得生龍活虎。
  「哥,你真好……你真好!」
  好個屁!
  守根慘了。
  
  溫熱的、濕潤的觸感讓守根從昏睡中緩緩醒來。
  「哥,你醒了。」男人抓著濕布巾,笑眯了眼。
  「舒三刀,你……給我記著。」守根恨恨地罵。可憐他第一次嘗葷,卻是被上的一方。
  「哥,我燒了早飯,你躺著,我端來給你吃。」終於夙願得償的男人幸福得快要飛上天,一大早就拚命獻慇勤。
  守根閉上眼,覺得渾身上下就好像散了一樣,尤其是腰部以下,針刺一般地疼。動一動就難受得要命。
  床章好像有點濕,守根覺得不舒服,動了動。
  過了一會兒,潮濕的感覺更厲害,像是……
  守根掙紮著坐起身,掀起被子看了看。
  「根子!」
  三刀站在門口看得一清二楚,嚇得大叫一聲扔了罐子就直往守根床前奔來。
  「這是怎麼回事?這……根子哥,你疼不疼?你說話呀!」
  三刀看著床上一片殷紅,看著還在從守根下身流出的鮮血,再看看像沒有知覺的守根,急得一把抱起守根在屋中團團亂轉。
  「你幹什麼?」守根終於開口說話了。
  「哥,我帶你下山,我帶你去看郎中,我……」
  「把我放回去。可能是哪裡破了,沒關係,你有止血藥嗎?」守根顯得異常冷靜。
  「有、有!我有止血的藥。你看我!」三刀急得大罵自己,把守根放回被子上,脫下自己的外衣罩在他身上,又怕他冷,扯了牆上掛的狼皮就往他身上裹。
  「先把藥給我。」
  「噢噢!」
  男人完全急昏了頭,掏出百寶囊就在裡面直翻騰。
  「這個!你用這個!李曉霞說了,這個最好!」
  守根接過藥,蒼白著臉道:「給我打盆水來。熱水。」
  「好!好!」男人砰地飛衝出去。
  守根瞅瞅沒關上的大門,無奈地搖搖頭。
  真是的,現在擔心成這樣,昨晚還敢那麼亂來。
  不過怎麼會流這麼多血?難道男人和男人……都是這樣?
  還好不是很疼,奇怪……
  血,總算止住了。
  途中守根昏睡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時,覺得下體怪怪的,心想那小子也不知抹了多少藥在裡面。
  搖搖頭,試著動了動,感覺比之前舒服了許多,身體裡也暖暖的。
  「哥,你醒了。」這次三刀看見他醒來,臉上是放鬆的笑容。
  守根伸出手摸了摸他下巴上扎手的青青鬍渣,嘶啞地笑道:「你多久沒刮鬍子了?」
  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光滑滑的,一根鬍渣也沒有。
  「幫我刮,怎麼也不記得幫你自己刮刮。」
  三刀看著他,笑得露出白牙。
  「我睡了多長時間?」
  「還好,就一天。」
  「一天?我說我怎麼這麼餓呢。」
  「我去把粥端來,你等會兒。」三刀騰地一下飛奔了出去。
  途中三刀好幾次想找守根說話,都給守根岔了開來。幾次下來,三刀也明白了,他根子哥在害羞呢。
  算了,不想說就不說。只要他心裡清楚他根子哥對他的情就好。
  嘿嘿。男人傻笑中。覺得自己的真情終於打動這塊木疙瘩了。
  又躺了一天,守根死活不肯再休息,他心急老三,又看大頭慘死,就生怕高剝皮家的人比他們先一步找到耀祖。
  三刀看他急切,也沒辦法,只得答應帶他上路。
  「這是?!」
  從他來到這片山林到他能起床,他還是第一次在白天看見這舒家後山長成了什麼樣。
  守根看著這滿山的林木,張大了嘴巴。
  三刀在他身後攬著他道:「怎麼樣,沒想到吧。」
  守根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
  三刀望著這片林子,臉上表情複雜,諷刺、痛恨、懷念,各種感情交織在一起,讓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守根已經脫離他的手臂。
  「這裡就是舒家最大的秘密。」三刀聲音低沉。
  守根回頭看他。
  「可以說,有它們才會有現在的舒家。」
  守根走到一棵約有兒臂粗的樹邊,摸了摸,心情激盪。作為一個木匠,有幾個人可以在有生之年看到它們?而且這麼多、這麼繁盛。
  「這他們自己種的?」
  「哈!」三刀冷笑:「怎麼可能!這裡原來屬於土著所有,這片林子也原是這裡土著人培育的。舒家人無意間來到這裡,發現了這片林子,就想法趕走了土著,霸佔了這片林子,怕人知道這裡的秘密,後來靠這片林木發財後,就乾脆買下了附近兩座大山。
  「當然,除了這片林子,兩座大山的老木也給他們掙了不少錢。」
  守根聽他走到身邊,抬起頭看向他。
  「舒家人,他們才是片馬最大的禍害。」三刀習慣性地攬住守根,恨聲道。
  「那些土著人後來去了哪裡?」
  「一部分遷徒了,還有一部分不肯走的都被丟在了拋屍坑裡。你以為拋屍坑這名字一開始是怎麼來的?」
  「三刀,你好像很痛恨舒家人。」
  三刀沉默,攬住守根的手臂無意間多用了點力。
  守根皺皺眉,忍了。
  「我有一半這裡土著的血統。」也許因為他根子哥已經真正成為了他的人,心理上,三刀有一種什麼都想向他說的衝動。
  「……我說你怎麼會長這麼高大呢。」記憶中,他小時候也看過幾個當地土著,個個身材都很高大壯實,只是後來這些人就越來越少,現在已經看不見了。
  「根子哥,你討厭土著嗎?漢人都罵土著是蠻子,是未開化的野人。你呢?」三刀忽然變得很固執,一遍遍追問守根對當地土著的看法。
  守根想了想,說道:「我記得小時候聽大人說過,這裡的土著相當野蠻,殺了很多進山伐木的人。五十年前,片馬相當亂,到處都能看到土著和伐木人的爭鬥,片馬幾乎每日都不得安生。
  「後來舒家來了,他們鎮壓了當地土著,也管制了三五成群的伐木人,最終讓片馬走向安定。」
  三刀嘴邊是不苟同的諷刺。
  「我小時候也接觸過一兩個土著人,他們漢語說的不好,對漢人也相當排斥。我上山砍柴時碰見他們,他們也總用一種很凶狠的眼光看我。
  「說老實話,當時我很害怕他們。但後來我有一次進林子太深,迷了路,還掉進捕獸的陷阱裡,卻是一位土著人救了我,他不但幫我裹傷還把我送下山。後來我再去找他,就找不到他了。
  「三刀,我不討厭土著人。我想,沒有人喜歡別人侵犯自己的家園。」
  「哥……」
  「嗯?」
  「我真喜歡你。」
  ……死流氓,這甜言蜜語當真越說越溜。
  「我一直奇怪舒家為什麼要把宅子蓋在深山裡,現在我明白了。他們是為了守住這塊寶地。三刀,我們要不要小心點?這麼重要的地方,如果舒家發現我們進來……」
  「怕什麼?沒有人比我對這裡更熟,只要我在,沒人能在這片山林裡傷害你。」頓了頓,三刀慢悠悠地說道:「哥,你知道麼,我就是在這片林子裡出生的。」
  守根轉頭看他,三刀已經把表情收斂得很好。
  守根拍拍他的背,「你是有福氣的人,能生在紫檀林裡。
  「你要知道呀,作木匠的人,一輩子能碰一次紫檀,那就是死也瞑目了。我托你的福,竟能在生前看到這麼大片的紫檀林,夠了,夠了。哎,三刀,你說我砍根枝子回去沒人會知道吧?」
  三刀心中一道檻,如今從守根嘴裡說來卻成了讓人忍不住想要微笑的事。更緊地攬住他的根子哥,三刀爽快地道:
  「揀最粗的砍。等把你弟找到,我給你用千年木做屋,用這裡的紫檀木做全套家具。就連吃飯的碗,我們都用紫檀做!」
  「哈哈!那我不是比皇帝還要跩!三刀啊,你要小心別讓人抓到,要知道這紫檀可是皇家貢品,等閒人不能用之啊。」
  三刀真的給他砍了一段檀木枝作枴杖,守根拿著,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叫:「乖乖,這是……金星紫檀?!怪不得舒家人發了。」
  守根猶豫,「真的能拿?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寶貝。」
  三刀摟著他就走。
  「這山裡的寶貝多著了,你要想要,我都給你弄來。」
  「那我當初那麼窮的時候,你怎麼也不給我弄點?」
  「那時候我哪知道它們的珍貴。而且……舒家的東西,我才不稀罕。」
  「那你現在又稀罕了?」
  「老子打算把它們全部搶過來。」
  「啊?」
  守根完全沒當真,兩人一路說笑,往更深的深山裡走去。
  
  繞過舒家大宅,他們這才算真正進入了深山老林。
  出乎守根意料,片馬的深山老林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死氣沉沉,或是只有山和樹。
  在進入四號林場後,守根發現這裡竟然什麼都有。
  酒家,飯莊,賭棚,賣雜貨的小鋪子,靠在門邊招攬客人的娼妓,甚至還有裁縫店,當真是應有盡有。只要伐木工想要的,這裡基本上都有了。
  「跟外面林場完全不一樣。」守根驚嘆。
  「那當然。外面出去容易,裡面在這裡蹲上一年半載的都有,有需要,時間長了,自然什麼都有了。」
  「舒家允許?」
  「他們求之不得。深山裡的伐木工苦,在老林裡待上十天半月,是人都會需要發洩,吃喝嫖賭,都給他們備齊全了,人也安生,舒家管理起來也好管理,而且他們還能從那些做買賣的人身上抽取一定利潤。這樣一舉多得的事,他們幹嘛不同意?」
  「喲,這不是刀哥嗎!刀哥,您快裡面請,熱騰騰的飯菜馬上就到。」認識刀哥的店家跑出店門熱情招呼。
  三刀看看守根,「進去吃點熱食吧,我順便跟人討個消息。」
  
  守根覺得三刀自從進了這片林子後,如魚得水,歡暢得很。
  到處都吃得開,似乎人人都認得他。包括那些半掩門子的窯姐們。
  三刀也不再碰他,有時候半夜才回到兩人暫時歇腳的地方。回來時身上一股脂粉香。
  守根什麼也沒說。
  他從來就沒指望這流氓會只有他一個人。什麼人什麼性子,想開點,日子更好過。
  進入四號林場後,果然耀祖的消息就多了起來。
  三刀帶著守根向山裡走。守根跟著他,也不多問。
  三刀說:耀祖好像在逃避某些人的追捕,一個勁往深山裡鑽。我已經去查是哪些人在追捕他,爭取在他們找到耀祖前截下他們。
  在老林子裡尋找了近大半個月,有一天晚上,三刀忍不住又要了守根一次。
  守根沒有拒絕,反而以讓三刀驚訝的熱情與他翻雲覆雨。
  兩人盡歡。尤其是三刀,美得他抱住守根不住說:「根子哥,你太好了。你是不是已經接受我了?唉,要知道你進了林子就這麼……***蕩,我早就帶你進林了。」
  守根一腳把他踹下床。
  三刀笑嘻嘻地爬上床,抱著守根繼續磨,嘴中說些也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意思的喃喃細語,卻沒有再動守根。
  守根後來看他磨蹭得可憐,就用手幫他擼了出來。把那流氓舒爽得直叫喚。
  早上守根醒來時,發現男人神經兮兮地趴在他兩腿間抹著些什麼。
  「你幹什麼?」守根踹他。
  「我看腫了,我怕流血……」
  「沒事。」守根推開他起床。
  兩腳剛沾到地下,一個倒栽蔥倒了下去。
  三刀一把抱住他。
  「怎麼了?!」
  守根疼得說不出話。
  「是不是你的腿疼又犯了?」
  他全身的骨頭都在疼!
  一盞茶後,守根緩過勁來,發現自己渾身上下濕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三刀把他抱在懷裡,又是幫他擦身,又是幫他按摩,又怕他凍到,一直在用內力在幫他推拿。
  守根默默地看著為他忙碌、為他費心的三刀。
  這個男人雖然有時候真的不是個東西,但卻從來沒有對他壞過。
  不但不壞,有時還好得讓他不知所措。
  有一個人這樣對你好,把你放在心上,哪怕是石人也會動心吧。
  「哥,我明天給你去弄點藥,林子裡的大師傅應該有治風濕的藥,敷一敷總比現在好。」三刀眼中有著完全不掩飾的心疼。
  守根摸摸他,點點頭。
  也許是濕氣重的原因?怎麼越往裡走,就疼得越厲害?這樣一來,他豈不是連和三刀在山林中安家的夢也無法實現?
  「要是不行,我就帶你先下山找個郎中好好瞧瞧,你弟的事就交給我,你在城裡把身體養養好,等我把你弟的事解決了就去找你。」三刀提議。
  守根搖頭,「我這是老毛病,沒事。況且耀祖離我們已經不遠,你不是說如果順利,我們這兩天就能逮到他?三刀,我必須找到耀祖,以後中元不在家了,家裡沒人不行。
  「耀祖雖然有缺點,但好歹也是個男人,家裡有他總比沒他好。你知道,我的腿不行,以後還不知怎麼樣,說不定將來就要靠耀祖來養這個家。」
  三刀不說話了。
  
  功夫不負有心人。
  三刀對山林的熟悉,加上他自幼為打獵摸索出的一套跟蹤術,讓他們就如同一開始預估的一樣,第三天晌午就找到了正坐在樹下啃食野果的何耀祖。
  「耀祖!」
  何耀祖看到他們,起身就跑。
  「何耀祖!你給我站住!」
  三刀讓守根別動,他一個箭步直追耀祖。
  普通人的何耀祖哪裡是浪子三刀的對手,還沒跑出五尺遠,就被三刀拎住後衣領,一把甩在了地上。
  這一甩,摔得耀祖頭暈腦脹,半天沒爬起來。
  「耀祖,是我,大哥。」守根看著弟弟,嘆息道。
  可憐以前那麼精幹的一個孩子,如今卻草木皆兵看到什麼都害怕,整個就成了一匹喪家犬。
  「大哥……」耀祖抬起頭,哆哆嗦嗦地開口叫。
  「大哥!大哥真的是你!大哥,嗚嗚!大哥救救我,救救我……嗚嗚!」耀祖確定眼前男子真是他大哥後,一把撲上來抱住守根大哭。
  哭得守根眼圈發紅鼻子酸脹,「好了,你起來。到底怎麼回事,你小子給我一五一十說清楚!」
  三刀走過去摟住守根,冷聲對抱住守根雙腿的耀祖喝道:「放開你大哥。有什麼事給我跪在那兒說清楚。」
  「你是誰?你憑什麼……刀哥?!」耀祖嚇得渾身一抖,看了看他大哥,又看了看刀哥。
  守根斜了三刀一眼,我家弟弟,要你發什麼威?
  「還不給我跪好!」
  三刀一聲怒吼,嚇得耀祖連忙放開他大哥雙腿,老老實實地跪得筆直。
  三刀拿包袱墊在一塊突起的樹根上,讓守根坐下,他則在他邊上落坐,一隻手還牢牢摟著守根的腰。
  守根推他,沒推動。
  耀祖低著頭,雖然知道自家大哥和刀哥認識,但這麼熟悉而且……親密?
  「說!高老二是不是你殺的?」三刀繃著臉,喝問耀祖。
  守根在心裡嘆氣,心想讓他問也好,耀祖看樣子怕他得很,想來也不敢瞞他什麼。
  「刀哥,您聽我說,這件事我是完全被冤枉的!高力他陷害我!是他殺了高剝皮!是他自己殺了他大哥!」
  守根心中一鬆,大喘了一口氣。三刀聽到,忍不住在心裡笑了一下,心想他根子哥幼稚的時候也挺幼稚的。
  耀祖比手畫腳,一五一十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第十四章
  
  原來何耀祖之所以被冤枉殺死高老二。只因他無意間在賭場中偷聽到高老二和高力爭吵,高力想依靠黎家得到城西霸主之位,高老二卻說他不能背叛對他有恩的舒春山,為此兩人爭執。
  聽到兩人爭執的何耀祖覺得其中有空可鑽,竟然跑去找在酒店中喝酒的高老二,威脅他說如果不花錢堵他的嘴,他就告訴舒家,他弟弟想要引狼入室。
  高老二哪會被他這種小癟三威脅,當即讓人把他趕出店外。
  結果沒想到第二天高老二就死了,然後他就成了殺人凶手。
  「你就是個蠢蛋!」三刀譏笑,「高老二是你能威脅的人?他沒殺你滅口已經算你命大。」
  耀祖低著頭,不敢回嘴。
  「耀祖,我問你,那天晚上在城西的人是不是你?」守根問出了心中多日疑問。
  耀祖點頭,「大頭指點了我一條明路,說讓我去找舒家長孫舒春山,讓他為我做主。那天他告訴我舒大少爺就在城西一家青樓裡和人談事,我就去了。」
  耀祖偷偷拿眼瞄刀哥,見他表情不善,立刻又低下頭。
  舒春山?再次聽到這個名字,守根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前衣襟,硬硬的一塊,提醒他不久的將來他就會見到這位舒家大少爺。
  「那我叫你,你怎麼不理我?」
  「因為……我發現黎家和高家的人都在找我,他們好像知道我要去找舒大少爺,我怕讓他們發現、也怕連累你,就沒敢答應。可是我在城西守了兩天也沒碰見舒大少爺,後來怕給高家人發現就逃進林場了。」
  「你想直接去舒家找他?」
  「嗯。」
  「那你怎麼……」在這裡流連?
  守根問話沒說完,他弟已經明白他要問什麼,回道:「我根本不敢靠近舒家,高家人把那片都盯緊了,沒法,我只能拜託大頭幫我盯著一點,打算只要高家一放鬆,我就去找舒大少爺。」
  大頭……守根心裡一沉。原來大頭竟是為他弟弟而死。現在他明白為什麼高家人要殺大頭了,他們以為大頭知道耀祖下落,才會抓住他嚴刑逼供。而耀祖能逃到現在,這說明了什麼?
  「大頭!」守根心中悲痛,恨不得跪在大頭墳前給他磕幾個響頭。
  「大哥?」
  「走,我帶你去見大頭。」說著,守根站起身。
  
  且不說耀祖看到大頭屍體,是如何悔恨難當、滿腹自責。
  事後三刀把二人帶回林場。交代耀祖暫時留在林中,切莫露面,他會找人妥善安頓他。
  「等一下,耀祖的事你打算怎麼辦?」守根知道三刀辦法多,心想先問清楚了,總比自己瞎捉摸強。
  「我已經讓人在查高力,等事情水落石出後再讓耀祖回家。」三刀簡單地道。
  「高家的人會不會找到他?」
  三刀抱臂偏頭看守根,「根子哥,你也不看看我是誰。我要保一個人,誰能害得了他?」
  「呵!好大的口氣。」守根笑。
  耀祖聽說刀哥願出面保他,心喜之下連忙道:「大哥,有刀哥保我,我肯定不會有事的。」
  「希望如此。」
  三刀氣死。心想也只有你何守根敢這樣小瞧我。
  
  待安頓好耀祖後,兩人開始往山下趕。急於要把耀祖還活著、而且是被冤枉的消息告訴家人,守根一路急趕,不肯在途中多作停留。
  三刀擔心他的腿腳,卻拗不過他倔強的根子哥,無奈只得一路隨行,遇到難走的路就背他一段。
  這天傍晚,兩人趕到四號林場附近,三刀熟門熟路找到一戶酒家住了進去。
  「剛才……」
  「剛才什麼?」
  守根閉嘴,剛才在店中他似乎看到那天晚上來警告他的怪人,不過他也不敢肯定,觀那人衣著打扮更像一位貴公子,雖說臉瞧著很像。
  瞄瞄三刀在忙的背影,心想會不會他看錯了。如果是那個怪人,他和三刀一定彼此認識,怎麼會在店堂中連個招呼也沒打?
  「根子,天越來越冷了,這件襖子你拿去穿。我讓人趕製的,你看合不合身?」剛才進門時在櫃檯上接了一個包袱的三刀打開那個包袱,把裡面的皮襖子扔給守根。
  守根一把接住。「這是?」
  「羊皮襖子。不岔眼。本來想給你縫個狐皮的,怕給你你也不敢穿,就讓做了件羊皮的。」三刀鋪好棉被,樂滋滋地把兩個枕頭齊頭放,放得整整齊齊。
  嘿嘿,他已經好幾天沒跟他根子哥親熱了,今晚……嘿嘿!
  「不用吧,我身上這件襖子挺厚的,倒是你,大冷天還穿單衣,你不冷我看著都冷。你拿去改成背心也好。」守根摸著略略有點刺手的羊毛,嘴中說著言不由衷的客氣話。
  「切,假客氣什麼,別有福不會享。我穿單衣那是我不覺得冷,你那件老棉襖,拿給我墊屁股我都嫌硬得慌。」
  「是是是,我不會享福,我知道你小子孝順,可是你大爺我就是天生窮命,這不該享的福一享,說不定閻王爺就把我的壽都給折了。」守根樂呵呵地開玩笑道。
  「……你再胡說小心我揍你。」三刀斜眼看守根,對著拳頭吹了一口氣。
  「敢揍我?膽子不小。」守根笑咪咪,拿起手邊枴杖戳了戳他的屁股。
  三刀立馬撲過來,守根趕緊舉拐應戰。
  
  「哥……」
  「嗯?」
  三刀趴在守根的胸膛上,成大字型壓著他。守根閉著眼睛,累得連推開身上重量的力氣都沒有。
  「哥,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小時候是怎麼活下來的?」
  三刀把守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掌心中,再一根根合起。
  兩手相握,不離不棄。
  守根輕輕握了一下手中同樣粗糙的手掌。
  三刀回握了一下,喃喃道:「我是吸我娘的血活下來的,老頭告訴我,他看到我的時候,我就躺在我娘懷裡,嘴裡含著我娘的***,而我娘已經死了。死的時候乾癟癟的,已經沒有多少血。
  「老頭說我命硬,克人,所以他從不把我放在身旁,一開始他把我丟在拋屍坑裡,等待我死,他說他那兒還沒有嬰兒的屍體。結果等他兩天後再來看我時,發現我竟然還活著。他嚇了一跳,又覺得有趣,就把我留下來了。」
  守根手指動了動。三刀握起他的手,放到唇邊。
  「他喂我喝狼奶,喂我喝動物的血。不久他就發現我能自己爬著出去找食物吃了。我什麼都吃過。地上的草根、地裡的蟲子、洞裡的小老鼠,那時候凡是我能塞進嘴的東西,我都吃過。」
  三刀笑了笑,自嘲的。
  「等我會走了,我吃的東西更多。有好幾次都差點吃死了,但還是給我挺了過來。
  「再後來老頭從一個死人身上發現一本九死神功的秘笈,他不知是真是假,就扔給我讓我練。
  「也為此,他教我識了字。我不恨他,但也不喜歡他。
  「直到我十歲為止,從沒有人抱過我,也許除了我娘吧,但我已經不記得她的懷抱了。
  「然後,那個山林裡的大雪天,我打傷你,搶了你的乾糧,結果你卻救了我。以前我也搶過別人的乾糧,那時候沒什麼功夫底子,搶不過只有挨揍的分,就算搶到了還得防止別人追上來打。
  「我有好幾次差點就為了一點吃的被人打死。可是那天我明明把你打得頭破血流,你卻不但沒怪我、救了我一條命,還把餓得沒什麼力氣的我抱回了家。我想我到死都能記得你那天的懷抱,那麼溫暖……那麼讓我安心……」
  三刀沉默了很久,久到守根以為他已經說完了。
  「哥,我認識你以後,才覺得自己是個人。我搶人家的東西,你知道了就會罵我,有時還會用掃把揍我屁股;我偷人家衣褲,你追我追了半個城,最後拆了自己的被面給我做衣。
  「我肚子餓,撿人家扔出來不要的菜葉子吃,你看到了,就把你的口糧省出來一半給我。那時我多希望你就是我哥,偏偏我還不識好歹,不但認為你給我的吃食少了,我看到你帶你兩個弟弟玩,心裡更是恨死他們。我恨不得他們都死了,那麼你就只疼我一個人了。」
  「……你還真歹毒,我那兩個弟弟要是有什麼好歹,我就找你算帳。」
  三刀咬了他一口。守根被他咬得「哎喲」一聲。
  三刀一把抱住他,把臉深深埋進他懷裡。
  胸膛有了濕潤的感覺。守根伸臂抱住他,輕輕撫摸他的背。
  這人啊,從來不在他面前掩飾自己的感情。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其實他明白的,三刀絕對不會在別人面前這樣,這個看起來很男人很強硬的大流氓只有在他這兒時,才會撒潑耍賴的像個稚子,把一切弱點都暴露在他面前,甚至任他打來任他罵。
  這樣的三刀,他怎能棄之不顧。
  「喂,你是不是跟舒家有仇?」守根摸摸他的頭問。
  三刀不吭聲。
  「做事小心點。本事大了,也要小心小人陷害。」
  三刀趴在守根胸膛上,任他在耳邊喃喃地說些叮囑的話,任他無意識地玩弄著自己的耳朵,就這樣趴著,聽守根胸膛裡傳來的心跳聲。
  一下又一下。
  平靜而又安詳。
  根子,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我的一切。
  
  深夜,待身邊人熟睡後,三刀輕輕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出房間。
  應已無人的店堂內,此時卻在東邊靠牆的位置坐了兩個人。兩根蠟燭點在桌上,從遠處看,幽幽燭光,把那兩人的臉照耀得有點懾人。還是兩人臉色本來就不太好?
  看到三刀披衣出現,衣著臃腫的男子灌了一大口酒。
  「啪嚓!」酒杯被捏碎。
  幾道暗影急射而出。三刀手掌一揮,「咚咚」數聲,碎片全部釘進店堂柱子中。
  「你們半夜不睡,幾次在我門口徘徊,就是為了叫我出來用酒杯砸我?胖子,你要是手癢,我可以幫你剁掉它。」三刀隨手抓過一張椅子,在兩人正對面坐下。
  一向白裡透紅的石承豐此時臉色難看異常,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
  「余非,他怎麼了?被女人踢下床了?還是又被哪個狂蜂浪蝶纏上了?」
  余非苦笑,嘀咕道:「我看他就算被三隻狂蜂浪蝶同時纏上也不會這麼生氣。」
  眼皮子撩了一下,三刀一哂,竟也不問。也不知他從哪裡摸出一把半尺來長的單鋒刀,開始削指甲。
  忍了又忍,余非還是沒忍住,「我一直都想問你,你身上到底有幾把刀?還有這些刀你都放在哪裡了?」
  三刀很神秘的一笑,頭也沒抬。
  「據說你一開始行走江湖時,扛了一把很大的刀。那刀呢?」
  「當了。」
  「當了?」
  「嗯。」
  「你把自己的武器給當了?」
  「沒錢,總要吃飯吧。」
  余非聽了,考慮半天,竟也點點頭,「也是。這就是白道和黑道的區別。」
  「我還佔山為王過。」
  余非梗了一下。
  「無恥!」石承豐突然拍桌怒斥。
  余非嚇了一跳。三刀眼皮也沒抬。
  「咳,承豐,有話好好說,其實我覺得……」
  「你覺得什麼?你覺得他和男人搞在一起很正常?你覺得他們不噁心?」石承丰情緒激動,一臉厭惡。
  「你也聽到了,你剛才也聽到了,他們、他們……」
  余非嘆氣,如果不是聽到不應該聽的牆角,恐怕石承豐的怒氣還沒這麼大。
  畢竟聽人說是一回事,親耳聽到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那動靜還不小。
  腦海中浮現出那名膚色黝黑的木匠和他的友人三刀纏成一堆的畫面,再配上兩人聲音……余非也是渾身不自在。
  兩個男人,這也太奇怪了,而且怎麼想怎麼不舒服。連自己都這樣認為,一向奉行孔孟之道、而且因為異常俊俏的外貌深受不只是來自異性騷擾的石少堡主無法接受也是自然。
  「你們跑進林子裡找我就為這事?」三刀終於開口。
  「自然不是。上次的事已經有些眉……」
  「舒三刀!在下視你為畢生摯友,明知你生性輕狂,但在下仍舊認為你是一名頂天立地的好男兒。哪怕上次你沒幫在下祖母卻幫了她的仇家,但在下敬你這份幫理不幫親的正直,也謝你從中周旋解決了兩位老人多年仇怨,在下對你只有感激敬佩沒有絲毫不滿。
  「可是沒想到今日你卻做出此等傷風敗俗之事!你視道德倫理為何物?」
  刀光一閃,三刀手上單鋒刀消失了。
  三刀看向余非,余非訕笑,「那個……我沒想到承豐會發這麼大火,我只是想找個人聊聊。」
  「余非,難道你能接受此事?」石承豐睜大眼睛不可置信。
  「咳,這個……自然不能。只是……」
  「只是什麼?這種違反常倫、只有邪魔歪道才會幹的齷齪事,三刀你怎麼做得出來?」石承豐痛心疾首,猛捶桌面。
  三刀懶懶一笑,兩腳伸出架到桌面上。「我說,二位。老子和男人搞還是和女人搞,那是老子自己的事吧。我又沒睡你們倆,你們激動什麼?」
  「舒三刀!」石承豐大怒。余非哀嘆一聲,以手撫額。
  「枉在下妹子對你一往情深,枉李大俠之女杏林仙子不惜性命為你求得療傷聖藥,你卻做出如此讓人唾棄之事,你、你如何對得起她們,你又怎麼對得起那幫跟隨你的兄弟,你又視我們這些友人為何物?」
  三刀冷笑,「石胖子,天下間想嫁給老子的女人多的是,難道要老子全部娶回家?你別給老子把所有事攪在一起說。我欠李曉霞的情我會還她。王勝那幫人願意幫我,我自然也不會虧待他們。至於你們,老子和什麼人睡關你們屁事!」
  「你、你!」
  「好了好了,你們倆先消停一下,有話好好說嘛。承豐你也是,火氣這麼大干什麼?
  「三刀又沒說要跟那木匠過一輩子,我們三刀什麼人呀,看看那個木匠,快三十了不說,還是個瘸子,長得又黑。興許三刀只是一時興之所至,好奇玩玩……唔!」余非捂著鼻子彎下腰。他已經反應夠快了,雖然倉皇下逃開了正面攻擊,但那凌厲的拳風也夠他受的。
  先是一陣難過至極的痠痛,眼淚還沒出來,鼻血先流出來了。「舒三刀你……」幾個字說得含糊不清,余非覺得自己簡直冤枉到家。而且為什麼這該死的流氓三刀老是喜歡打他鼻子!
  「舒三刀你!」石承豐也沒想到三刀會出手,當即拍案而起。
  「我什麼我?你們怎麼說我都可以,老子當你們放屁。但你們不能說他,一個字都不行。」
  三刀臉色也難看起來。
  「你難道不知道余非在為你說話,你竟然能出手打他?!」
  「老子沒用刀砍他,已經是看了情面。」
  石承豐像是快要氣瘋了。「你、你!好!好!舒三刀,原來我們這些為你擔心為你著想的朋友在你眼中,還不如一個不要臉的……」
  「石胖子,你嫌身上肉多,我可以幫你削削。」三刀聲音不高,殺氣卻已溢出。
  石承豐氣昏了頭,揮拳就上。
  余非一把拉住他。「胖子,你給我冷靜點!你不覺得你太激動了嗎?你想想,如果三刀現在和一個女人睡,你還會這麼憤怒?何必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傷了朋友間和氣。」
  石承豐張口,被余非制止。可憐的余大莊主用手絹擦著鼻血,鼻音濃濃地道:「還有你,舒三刀,你也給我有點數,孰輕孰重你心裡清楚,我不相信你真的打算和那木匠過一輩子,又何必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弄得我們之間不愉快。你竟然還為了他打本莊主的鼻子,你給我記著。」
  「無足輕重?」三刀嘴角扯出一絲說不出是什麼意味的微笑,「余非,石承豐,今晚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訴你們:你們是我的友人不錯,為了你們,我可以兩肋插刀。但為了他,老子可以插你們兩刀。所以……不要去招惹他,明白嗎?」
  余、石二人愕然無語。
  「砰!」石承豐踹翻椅子拂袖而去。
  余非揉著鼻樑骨看著三刀,眼光中有驚訝,也有一絲敬佩。
  也許他從小就被教導著要循規守矩,導致他活潑的天性一直被壓抑,如今坐了莊主位子,更是不能隨心所欲。所以他才會被張狂的舒三刀所吸引,如今聽他如此離經叛道卻也不是那麼反感吧。
  嘆口氣,余非沒說什麼,不管怎麼說,他也不希望他的平生摯友走上一條斷子絕孫遭人恥笑的路。
  「你好好想想吧。不要因為一時情熱,就什麼都不顧了。你花費那麼大心力、那麼長時間佈置到現在,目前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難道你希望就因為這件事這個人弄得眾叛親離?甚至功虧一簣?」
  想想,忍不住又加一句:「況且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對方想想,那木匠……不像那種人。」
  余非也走了,留下三刀一個人坐在店堂中。
  
  天濛濛亮時,習慣早起的守根一睜眼就發現三刀不在了。
  這段時間和他同行同住,守根曉得三刀此時已經在外練功。
  俗話說的好,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一日不練倒退三年。三刀看起來懶惰,其實卻勤快得很,無論內外功,每日早晚必各修行一次。
  一切就如同往日一樣。
  看到床頭已經給他放好的衣褲,守根為那個看似粗獷卻心思細膩的男人的體貼微笑了下。
  身為家中長子,已經認為照顧別人是理所當然的守根,現在卻得到了別人的照顧。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暖暖的,讓人忍不住就想露出微笑。
  手肘撐在床上,自然而然掀被起身。守根忽然僵住。
  他的腿……
  一抽一抽的,不是很痛。
  明明不是很痛,守根卻越來越緊張。就像身體中有什麼在告訴他一樣:來了,就來了。
  守根盯著自己的右腿,似已感覺不到寒冷一樣,死死盯著。
  這條腿看起來要比左腿瘦了一點,尤其是膝部以下,顯得更為明顯。當初骨頭斷裂的地方並沒有在皮膚上留下疤痕,如果單獨看這條腿,並無出奇之處。就是一條很普通的男人的腿。
  真不明白三刀怎麼會對這樣的身體、這樣的腿產生情慾,竟然能從他的頭一直親到他的腳,再從腳親回頭上。要是換了他,他一定親不下去。守根咧咧嘴,為自己此時還能想到這個感到好笑。
  一道又一道血管眼看著在右小腿上浮起,鼓鼓的,看起來就像一些老人的腿一樣,青色血管糾結,在小腿上纏成一堆。
  很痛,非常痛。
  痛得守根要咬緊牙關才能不大叫出聲。
  以為過一會兒就會恢復,以為過一會兒這份酷刑就會結束。
  守根趴伏在床上,扯過棉被掩蓋住赤裸的身體,抱緊自己右腿,咬牙忍耐……
  等三刀進來時,守根已經穿好衣褲,連行囊都準備好了。
  
  守根沒有想到他的腿情況會變得那麼糟,就像他沒有想到回到城裡後,城裡鋪天蓋地竟然全是關於他的流言一樣。

  第十五章
  
  「啪!」重重的一耳光扇得毫無防備的守根踉蹌數步。
  怎麼回事?這一巴掌,把守根打懵了。
  「給我跪下你這個畜牲!」何父手持家法怒髮衝冠。
  「爹?」守根不明所以,但仍舊聽話的在堂屋正中央跪下。
  這是什麼?三堂會審?只見上位坐的是他爹和他娘。二娘侍妝坐在右首下方,老二何中元則坐在左首下方。
  「你說!外面說的那些流言是不是都是真的!」何父的樣子像是快要吐血,一張臉鐵青。
  流言?陰冷的地氣通過陰冷的青石板鑽進他的雙膝。守根臉色一白。
  「老爺,給守根膝下墊塊墊子吧,他腿不好。」二娘忍不住求情道。
  「住口!還給他墊子?怕他凍死嗎!這種不要臉的畜牲,當初就應該死在林場!」何夢濤氣得直拍桌子。這種事,這種傷風敗俗、簡直丟臉至盡的醜事,讓飽讀詩書以書香門第自居的他根本無法抬起頭見人。
  「他爹,根子像是根本不知道啊。也許那些就是流言,是高家故意想要抹黑咱家……」
  「你也給我閉嘴!看看你生出的好兒子!還有你也是!老大老三,沒有一個能讓家裡省心!真正氣死我也!」
  「老爺,您彆氣,是我不好,沒有教好耀祖,可是根子他……」
  「可是什麼!不管此事是真是假,無風不起浪。何守根你可敢指天發誓,你沒有做出此等傷風敗俗、敗壞家風、給祖宗抹黑的醜事!」
  守根心中一涼,傷風敗俗之事,難道……
  「爹,我一進門您就對我施行家法,可是您總得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吧。」
  「你還有臉問!」
  「他爹……」
  「住口!」
  「大哥,外面傳言你跟刀哥……說你跟他不清不白,還說……」中元說得斷斷續續。
  「還說什麼?」守根壓下驚慌,強作鎮定。
  「說你……」
  「說你拿人家的錢,說你在賣!你這個畜牲!你這個畜牲!」
  「他爹!」
  「爹!」
  一番慌亂,安撫下氣得差點昏過去的何夢濤。
  守根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你說!你到底有沒有做這種事?」何父緩過氣來,用手指著大兒子,顫抖地問。不管此事是否屬實,他何家傳出此事,已經足夠他無法抬頭見人。愧對祖宗啊!
  誰?是誰在胡說八道?
  守根驚訝慌亂中,根本沒有聽清老爹在問什麼。
  「你說啊!說你沒有做過這種事!」
  見守根神色不像平常那麼自然,那神情明顯就有一絲驚慌。何父的心涼透了。
  「你這個畜牲!」氣得目眥欲裂的何父騰地從椅子上站起,走到守根面前揮起竹板就是一下。
  一竹板抽到背上。
  守根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他爹,不要啊!」何姚氏和二娘侍妝哭叫著撲上前攔阻。
  何父回頭,暴吼:「你們給我坐回去!」
  兩位母親頓時不敢再多說一句,只怕火上澆油,越燒越烈。
  何父怒氣升騰,又是一竹板狠狠抽下。怒吼:「你說!你到底有沒有做過?」
  做過什麼?拿三刀的銀子,有。和他睡覺,有。但……
  「你這個畜牲!我打死你!你說!你到底有沒有和、和……」何夢濤說不下去,他覺得那幾個字眼從他嘴中吐出都是一種侮辱。
  「根子!」大房何姚氏哭叫道:「根子,你說吧!你說你沒有啊!你爹身體不好啊!你不要再氣他了。」
  「你給我閉嘴!」何夢濤回頭大吼。
  「……我沒有賣。爹,您別對娘發火。」守根抬起頭,終於開口道:「您放心,這房子的來源乾乾淨淨,我跟三刀周轉的銀錢,也都打了借條,不信你們可以當面質問三刀。」
  此言一出,不僅何父,就是其他三人也都不由自主鬆了一口氣。
  「那麼你是說外面那些流言都是假的?那你敢不敢發誓,說你和那舒三刀清清白白,絕無半點苟且?」何父握緊竹板的手略略放鬆了一些。
  守根看了眼剛剛年過半百的老父,又看了眼正用極其複雜眼光看他的二弟,再看了看用擔心表情望著他的兩位母親……緩緩舉起右手。
  「我,何守根在此發誓,我和舒三刀之間清清白白,以前如此,以後也會如此。如若說謊,不得好死。」
  仙姚氏不由放心地哽嚥了起來。
  「記住你今天發的誓!頭頂三尺有神明,如果你做了對不起何家列祖列宗的事,就別回來見我!死也給我死在外面,別回來髒了家裡!」
  「知道了,爹。」
  守根單手撐地吃力地起身,對三位長輩鞠了一躬,表情疲乏地說道:
  「爹、娘、二娘,耀祖的事你們不用擔心了,我已經找到他,也知道了事情經過,耀祖是被冤枉的,三刀也答應幫助我們家解決此事。」說完,不待長輩們提問,守根立刻跛著腳轉身走出廳堂。
  二娘面色大喜,想追上去詢問詳情,卻在看清守根表情後卻步。
  中元面色複雜。他不是笨蛋,看他哥表情就知道事情肯定不會那麼簡單。可是他要怎麼質問他?有時候,有些真相還是不知道的好吧……
  此時三刀正在離城百里外的小鎮酒鋪裡。
  他收到了一封信。
  看到熟悉的字體,聞到熟悉的幽香,大男人苦笑一聲,拆開信封。
  
  曉霞只想問君一句話:當日承諾可算數?
  
  三刀抬頭,面前放牛娃還在等他回音。
  「你等著,我寫封信給你。」
  三刀跟酒鋪掌櫃借來筆墨,很快地修書一封,就用人家信紙背面,甚至信封也用了人家原來的。
  「你把這個交給讓你拿信給我的人,跟她說:我欠她的,一定會還。」
  「嗯。」還在流鼻涕的放牛娃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看到比想像中還多的銅錢和信一起遞過來,立刻綻開大大的笑臉。
  
  守根回來還不到兩天,片馬城裡就佈滿了各種各樣關於何家、尤其是何家長子何守根的流言蜚語。
  而這些流言蜚語的內容竟然都只有一個,那就是——何家長子何守根其實是個喜歡跟男人睡覺、且靠跟男人睡覺賺家用的兔兒爺。
  為了證明這點,有人活靈活現地說,當年何守根進林場不久就勾引了在林場幹活的刀哥,並陪其睡覺。
  誰都知道林場多的是男人,缺的是女人。林場這種地方,林子一進就是十天半個月,有時甚至三、四個月都不能出林。這火氣積累多了,總要有個發洩的地方吧。
  所以說刀哥被何守根勾引,進而拿他洩慾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何況當時活下來的幾個工人也證明了,年少的刀哥幾乎每晚都來找何守根,而且必定和他睡在一個被窩裡。
  所以我就說嘛,何守根就是個賣屁股的。林場多苦呀,他如果能攀上當時已是林場老手的刀哥,那幹活多輕鬆。
  就是!倖存的工人證明道:年少的刀哥特別能幹,一個人往往能做好幾個人的活。何守根跟著他,從來沒有受過氣,更沒有受過累,大家都瞧在眼裡。當時大家還想刀哥怎麼對何守根這麼好呢,原來……
  這話一出,立刻也有人跑出來證明說,兩年前何守根確實站在賣市街上出賣自己。而買他的人、正是現在片馬城的流氓老大刀哥。
  你想,誰好好的買個僕人回去,會又送他屋子,又不用他待在身邊侍候?就是買老婆也沒這麼好的事吧?
  況且,如果不是做賊心虛,又怎麼會兩年來都沒有人知道何守根和刀哥的關係?
  不過我聽刀哥放話說,他是為了報答當年何守根雪地裡相救的恩情,這才幫助他家把地皮收了回來,至於蓋房子的錢,何守根都打了借條給他。
  你相信嗎?有人冷笑。檯面上的漂亮話,誰不會說?刀哥那是在幫何守根遮掩呢!
  當然也有人提出來,刀哥有錢為什麼不挑個更漂亮更年輕的,而要買個普普通通、黑不溜秋、當時已經二十四、五的何守根?。
  對此,有那知情人就出來說了。說刀哥年少時是和何守根認識的,那時何守根就騷裡騷氣的,勾引了年少不懂事的刀哥。
  而且這個知情人還說他曾親眼看過年少的刀哥在路邊摸過何守根的屁股,而何守根只是嗔罵,並沒有真正生氣的樣子。
  這個知情人這麼一說,馬上就有另一個知情人跑出來了。
  就是就是!我還看見他們大白天就在山裡的溪水邊傷風敗俗。那何守根光著身子站在年少的刀哥身邊引誘他,完全不知羞恥,而年少的刀哥則一直低著頭。
  我看哪,刀哥會買他,也是看那麼點少年時期的情面,見他出來賣,就把他買回去用來泄泄邪火。誰不知道刀哥在城裡有好多個女人,再多養一個年少時期曾有過那麼一點露水姻緣的男人也屬正常——看他可憐嘛!
  沒錯沒錯!想刀哥在林場嘗過那廝的甜頭,知道那姓何的床上功夫高明,這男人嘛,玩起來肯定跟女人不一樣,刀哥想買來換換口味也是正常。你想,刀哥誰啊?有什麼是他不敢做的?
  嗯,我也聽說過老婊子都有些留客的絕活,這何守根別看他年紀大了、腿也瘸了,還黑不溜秋的,可樣子看起來也算周正,說不定人這一脫衣服,就從人變妖孽了,屁股一扭,兩腿一夾,什麼男人能不升天?
  哈哈!你小子這麼清楚,不會是上過何守根吧?
  我哪敢?刀哥不劈了我!
  有人罵,自然有人嘆。
  唉,守根看起來挺不錯的一個人,怎麼會……
  會怎樣?不就是一個賣屁股的兔兒爺?沒聽過人不可貌相嗎。我就奇怪當初他家遇到那麼大事,竟然就這麼給他度過來了,小日子過的還比平常人好。哼哼,果然不要臉的人會幹不要臉的事!我呸!我們家就是窮死餓死,也不干這種賣屁股的醜事!
  說得好,真是噁心!一個大男人竟然學娘們靠男人養他,我呸!真是丟盡祖宗的臉了。
  
  對於外面這種隱伏在暗處的罵聲與鄙視,受打擊和影響最大的就是老二何中元。
  出去參加本城讀書人詩會的何中元怒氣衝衝地回來,一回來就衝著他大哥發火:
  「大哥,如果你沒做那種事,為什麼外面都傳遍了!你知不知道你讓我在外面多丟臉?今天那些有錢公子哥都對我含沙射影,他們說我、說我……我說不出來!」
  守根看著弟弟,沒說話。
  
  而二娘侍妝在帶著清韻去街頭米糧店買米時,也遇到了難堪。
  米糧店的老闆娘看到她來並沒有像平常一樣熱情地迎上,而是站在一邊與另一個布衣羅裙的女人說著什麼,並時不時朝她這兒掃兩眼。
  挑好米,侍妝走到老闆娘面前付錢,那老闆娘看著侍妝手中銅錢,陰陽怪氣地道:「這錢髒不髒啊?我怎麼聞著一股臭味?吳家大嬸子,你說男人要怎麼用後面去侍候另一個男人?哎喲,呸呸,你看我說什麼,說出來都髒了自己的嘴!」
  「大娘,這錢怎麼會髒呢?髒的是人不是錢,別有錢不賺。小心刀哥找上你。」姓吳的婦人掩嘴暗笑。
  「你們在說什麼?麻煩你們說清楚點。」個性堅強的二娘也不是那種受委屈不說的小媳婦,張嘴就喝。
  回家後,二娘敲響大兒子的房門,走進去待了很久。
  出來時,二娘滿臉淚痕,送她出門的守根臉上有明顯的掌印。
  
  「大哥……」清韻站在院子中用不可置信的眼光看著自己最為尊敬的長兄。
  「清韻!你在這兒幹什麼?跟我走。」她娘叫她。
  清韻被她娘拖著,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她大哥。
  「大哥,他們胡說的對不對?你和三刀哥不是那種關係,一定不是的。」
  「你這個死丫頭,胡說什麼!我不是跟你說了,回來不准亂說嗎!你大哥怎麼可能是那種人?那都是高家在陷害我們!」
  「真的嗎?娘,是真的嗎?」
  守根站在門口,目送她們母女二人離開。
  天,一下子就暗了下來。
  
  為了家用,守根必須要出去找工,又怕被鄙視的眼光籠罩,思之再三,他拖著腿去了寶生鋪子,為怕引人注目,他出門從不帶那根金星紫檀杖。
  「寶生。」守根站在鋪子外面,對正低頭算帳的寶生輕輕叫了一聲。
  寶生抬起頭。
  「那個,這兩天你手頭上有沒有多餘的木工活?」守根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的眼睛,問道。
  寶生沒說話。
  「如果沒有就算了。打擾了,你忙吧。」守根苦笑一聲,轉頭欲走。
  「根子!」
  守根回頭,臉上有種不忍目睹的豁然開朗。
  寶生避開守根充滿希望的目光,低低道:「那些都是真的嗎?」
  守根張開嘴。
  「你說啊!」寶生聲音大了一些。
  「寶生,誰在外面?」鋪子裡面傳來寶生父親劉葦蒲的聲音。
  「沒誰,是個來找工的。」寶生回頭喊了一聲,回過頭卻發現守根已經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腳步似乎有點微跛,背影也略略有點瑟縮。
  寶生一拍台面追了出去。
  「根子,根子!」壓低了聲音輕聲叫喚,三兩步追上守根,一扯對方的手臂,寶生連聲道:「你慢點,你怎麼突然就走了?你不是來找工的嗎?」
  守根轉頭望向友人,半晌沒有說話。
  「我……你知道我爹那人古板,他恐怕對你有些誤會。不過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是那種人!根子,你放心,這事會過去的。這城裡認識你的人誰不知道你的人品,那些外面亂說的人都是人云亦云,還有人根本就是妒嫉!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多正經的一個人。」
  「你相信我?」守根低頭望向友人扯住自己手臂的手,平靜地道。
  「那是自然。你我從小穿一條開襠褲長大,你是什麼人我還不清楚?根子,不管你有沒有做過那種事,我相信你都有你不得已的苦衷……」
  突然,劉寶生的聲音越說越低,抓住守根手臂的手也一點點鬆開。
  守根抬起頭,路上正有不少人望著他們,有些人更是明日張膽地對著兩人指指戳戳。
  「寶生!你在幹什麼!你是想被髒水潑上身,還是想你媳婦回娘家啊!還不給我死回來!」後面,傳來了寶生鋪子掌櫃劉葦蒲的怒吼聲。
  手一點點鬆開,滑落。
  「根子,我……」
  「寶生哥,你回去吧。我想起來了,我家裡還有點事,先走了。」
  寶生明顯鬆了口氣,「哦,好……那你忙,我、我回去了……」帶著一點不知所措,劉寶生低頭轉身快步離開了。
  守根目送友人可以說是倉惶而去的身影,又笑了笑。
  舒三刀,你可曾想過我會有今天?
  
  此時,三刀正在離城五百里的江面上。
  這是一艘小小的烏篷船,江面上最常見的一種漁船。
  船在江心緩緩漂浮著,沒有撐船的篙夫,也沒有垂釣的老翁。
  漁船的船艙裡面對面坐了兩個人。
  一個是三刀。
  還有一個身在背光處,桌上的燭火無法看清他的面容,只能知道對方是一個年老的男人。
  這名老者眼睛似乎一直在盯著桌面上的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看。
  三刀嗤笑了一聲。
  對面老者抬起頭,不悅地道:「笑什麼?」
  
  次日,守根穿著那件羊皮襖子,拄著一根木棍出門找工。
  走了兩家鋪子,都說不缺人。其中一家甚至直接問他怎麼不去城西的花街找活做。然後一群人哈哈大笑。
  守根知道這些人沒有壞心,他們也不是壞人。只是牆倒眾人推,看到流言中的主角不說兩句嘴皮子難受。
  中午,他在一家饅頭鋪買了兩個饅頭,跟饅頭鋪要了一碗水,就靠在牆邊一邊喝水一邊吃饅頭。
  對面是一家酒樓,大冷天,酒樓二樓的窗戶竟開了,窗邊上坐了兩名公子哥似的人物。
  「你是何守根?」
  幾個痞子圍了上來。
  守根直起腰,「有什麼事嗎?」
  「把褲子脫了,讓我看看你有沒有XX。」
  「哈哈!脫!快脫!說不定這傢伙根本就是女人。」
  「走開!」守根抓緊木棍。
  「你把褲子脫了,讓我們看看你有沒有XX,我們就走。怎麼樣?」
  「還要讓我們看看屁X。哈哈!」
  「操,那麼髒的地方你也想看?。」
  「老子好奇嘛,我想看看刀哥幹過的地方到底長什麼樣嘛。難道你們沒聽過刀哥那玩意就跟他人一樣長得特讓女人受不了?」
  「對,對。讓他再給我們看看他的屁X,看是不是給刀哥捅大了。哈哈!」
  守根揮起棍子就衝了上去。
  「大夥兒!給我打!打這個不要臉的兔兒爺!打這個給我們片馬丟臉的屁精!打死他!看他下回還敢不敢勾引刀哥!」
  「打!打死他!」
  「打死這個不要臉的瘸腿兔兒爺!你老子不教訓你,我們代你老子教訓你!」
  「扒光他!讓他光屁股爬回家!」
  幾個痞子圍著守根,像貓戲耗子一樣逗著他。
  守根也不是好惹的,一根木棍打得兩個痞子上竄下跳。
  可惜對方人多勢眾,幾個痞子眼色一施,兩個從後面攔腰抱住守根,一個從前面對著他肚子就踹,還有一個則想方設法去搶他的木棍。
  守根身體被人困住,幾番掙扎都掙脫不開。一個痞子缺德,竟然對他那隻傷腿就是一腳。未等守根痛苦的叫聲溢出口,接著另一個痞子趁守根倒下之勢,撲倒守根揮拳就打,一拳打在守根肚子上,當場就把守根打得在地上蜷起了腰。
  幾個痞子一哄而上,你一拳我一腳,打得守根只能抱頭護住要害。
  「喂,你們幹什麼?再打就出……」好心好意的饅頭鋪老闆跑出來勸架,話沒說完就被從鋪子裡衝出來的老闆娘拉了回去。
  「你瘋啦!這種事你也敢管?你鋪子不想要了嗎?那些人我們惹得起嗎?而且你沒聽那些人在罵什麼嗎?那人活該被人打!走!跟我回去!」
  「對!識相點!否則小心老子砸了你的鋪子!」痞子一邊踢打守根,一邊囂張大叫。
  
  「這……是不是太過分了些?」坐在對面酒樓二樓窗邊的一個人開口道。
  「過分?這算什麼過分?往後看吧。在下倒要看看,出了這種事,他還怎麼在這城裡待下去!
  「真不知道三刀怎麼想的,就這種人,就為了這種人!害在下一直以為他真有一個天香國色天人姿色的妻子,哼。」
  「咳,我看就算了吧。免得三刀回來……」
  「算什麼算?在下又沒要他的命、也沒說要再折他一隻腿。給他點難堪而已。他要是連這點都受不住,就趁早離開三刀!」
  圍攻守根的兩名痞子從酒樓後抬出一桶泔水。顫悠悠、不懷好意地向倒在地上呻吟的守根走去。
  圍觀的人不敢靠近,站得遠遠的指指戳戳,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制止。很多人臉上甚至還有幸災樂禍的表情。
  「看看那德性!活該被人揍。怪不得快三十了還不肯娶妻呢,原來……哼。」
  「不會前面根本就不行吧?嘿嘿。」
  「這何守根看著也不像那種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太不要臉了!可憐他爹怎麼丟得起這個臉哦!」
  「就是。你沒見他弟,這兩天都不敢出門,更別說抬頭見人了。」
  「唉,不孝子啊!他也不想想,做出這種事情,他弟妹還要怎麼做人?他妹也到嫁人的年齡了吧?這下能嫁到好人家嗎?」
  「我看他們一家大概在這城裡也待不久了。」
  守根咬緊牙齒想從地上爬起。他不能像一個軟柿子一樣趴下,如果這時候他屈服了,那麼他這一輩子都不能再抬起頭見人。
  周圍那些人的聲音他都聽見了。
  越是這樣,他越是不能被打敗!
  你們想看我的笑話是嗎?
  我偏不讓你們看!
  你們想看我過得淒慘悲哀嗎?
  我偏要過得比你們每一個人都好!
  你們要我家搬出去?
  我偏不搬!
  我就不信我還活不下去了!
  你們等著,遲早一天我會讓你們把今天說出的話全部吞回去!
  眼看守根掙紮著從地上爬起時,「呼啦!」
  一桶泔水劈頭蓋臉的澆下。
  「石承豐!」男子騰地站起。
  「你這樣做太過分了!我可不想死在你手上!告辭!」三句話幾乎沒有停頓地說完,最後一個「辭」字話音剛落,男人就跑得不見人影。
  仍舊穿得異常臃腫的石承豐冷哼一聲:「膽小鬼!」
  就在石承豐罵人膽小鬼的同時,樓下卻發生突變。
  一陣鬼哭狼嚎的叫聲響起。
  周圍響起一片哄堂大笑。
  石承豐覺得叫聲不對頭,不由探頭向樓下看去。
  只見那抬著泔水的兩個痞子此時渾身掛滿異物,一身異味,拚命用手擦臉搖頭。
  而周圍人一邊叫罵一邊躲閃。
  再看場中心的何守根,他已經站了起來。雖然一身狼狽,但身上並沒有沾到泔水之類的東西。
  而他身邊還出現兩個人扶著他,一幅小心翼翼的樣子。
  怎麼回事?
  石承豐把眼光投向場中不知何時出現的一群更像痞子的痞子們。
  新出現的這群痞子正巧擋在何守根與原來那幾名痞子之間。
  只聽後來這群痞子中的一人挖著耳朵、陰陽怪氣地說道:「喂,你們幾個哪裡混的?怎麼沒見過你們?」
  沒被澆到泔水的兩名痞子互看一眼,「幹什麼?想多管閒事哪!你們是誰?又是哪裡混的。」
  「我們?」挖耳朵的痞子笑,彈彈手指。旁邊的人噁心得一閃三尺遠。包括他的同伴們。
  「不長眼的東西!你問問看周圍的鄉親父老,這裡有誰不認識我們?這裡又有誰不知道刀哥曾經放話誰敢惹何家他就扒了誰的皮再讓他穿回去!
  「如果你們是我們城裡的人,你們絕對不會沒有聽過這句話。同樣的,如果你們在這城裡混,就絕對不會對刀哥的心肝寶貝動手!」
  心肝寶貝?
  被這四個字噁心到的不止守根一人。聽到這四個字的人一起皺起了眉頭。
  「鄉親們,你們還想圍觀到什麼時候?看自己城裡的人被城外的人欺負,你們心裡舒暢是不是?看刀哥姘頭被人欺負,你們覺得心裡很爽是不是?行啊,那咱們就代刀哥記住你們這份恩情了。」
  先不提這人說話有多噁心,但他的話很有效是真的。最後一句話還沒說完,周圍的人就散的散、跑的跑了。
  「去,你們幾個,把這兩個拎到前面的巷子裡,讓他們好好體會一下咱們的恩德。喂!你們兩個,別跑!我可是為你們著想,免得刀哥回來把你們當醃貨剝了皮掛城牆外面。」
  那幾個痞子看勢頭不對,拔腳就溜,哪會真的留在原地等人過來教訓他們。就連那被泔水潑到自己身上的兩個痞子也顧不上弄乾淨自己,一頭往人群裡鑽去。
  「哇!髒死了!你幹什麼!」人群中傳來尖叫。
  挖耳朵的痞子對身邊同伴使眼色,同伴意會,不遠不近地跟在那幾個痞子身後。
  「多……謝。」捂著胸口,守根接過木棍道謝。
  挖耳朵的痞子回頭,也沒說什麼,揮揮手,身後的痞子一起跟他走了。
  守根待恢復了一點體力,拄著木棍拖著腿一步一步向家的方向磨去。
  額頭有點潮濕,摸摸,流血了。可竟然不覺得痛,也許身上、尤其是腿上的痛掩過了其它痛楚吧。
  
  他本來都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沒想到三刀的同伴會來幫他。
  到最後還是三刀幫了他。
  如果沒有這些人的幫忙,今天到底會變成怎樣誰也不知道。
  那些人會給他什麼樣的難堪,那些難堪有多可怕,他卻可以預料得到。
  不過這些人到底是誰?聽剛才三刀同伴的口氣,那幾名痞子好像並不是本城的人,那麼他們從哪裡來?為什麼又要針對他?
  
  路上,所有人都看著他。
  竊竊私語的聲音大得可以掩蓋住其它任何雜音。
  甚至有小孩子特意跑到他身後,跟他幾步,然後又一窩蜂地跑開。過一會兒又聚集過來,指著他嘻嘻哈哈,彷彿在看大戲一樣。
  有認識他的,沒有一個人開口叫他一聲,似乎所有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就這樣,拖著一個狼狽不堪的身影,從東大街走回南大街。
  不要問他此時心裡是什麼感覺。
  也許他確實後悔了。
  後悔不該與三刀如此親近,更不該與三刀發生不該發生的關係。
  可是發生的事已經發生。
  他沒有辦法讓時間倒流,也沒有辦法讓人不要閒言碎語。
  可是至少,他要挺住。尤其在這種時候。
  他不想什麼事都依靠三刀,也不想做一隻軟弱的鼻涕蟲。
  他不想再讓人更看不起他。
  
  好不容易挨到家門口,卻看到耀祖的未婚妻巧兒正站在門外。
  「巧兒?有什麼事?怎麼不進去?耀祖的事……」
  「住口!」巧兒尖叫。
  守根這時才發現巧兒竟然淚流滿面。
  「怎麼了?」
  「你這個不要臉的、不要臉的……!我詛咒你!我詛咒你到下輩子還是個賣的!我恨死你了!你怎麼不去死——!」
  巧兒的尖聲厲叫引來屋內人拉開大門。
  「巧兒?守根?怎麼……」
  「我爹要我嫁給其它人,都是你害的!都是你!我恨你……你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你怎麼可以這麼不要臉……你是耀祖的大哥啊!你怎麼可以害他?你怎麼可以害我!嗚嗚!」
  「巧兒,有話好好說。到底怎麼回事……」來開門的二娘侍妝想要安撫情緒激動的巧兒,卻被巧兒一把推開。
  「何守根!我詛咒你——!」
  巧兒的家人趕來了,想來是跟在後面追出來的。
  「巧兒,別這樣,我們回家,這種人家有什麼好的。」巧兒大哥摟住妹妹,半強迫地拉扯她離開。
  「哥,我不要嫁給那個人……我不要……嗚嗚!」
  「巧兒,聽話。你嫌我們家丟臉丟得還不夠嗎?先是何耀祖殺人、然後又是他大哥……這種親家,我們要不起啊!」
  「哥,耀祖是被冤枉的,耀祖肯定不會殺人,哥……」
  「走!不管耀祖有沒有殺人,你難道想嫁入這家,然後一輩子被人指著脊樑骨罵嗎?你丟得起這個人,我們家丟不起!」
  巧兒大哥在走過默默無言、狼狽萬分的守根身邊時,「呸!」一口唾沫吐在了守根臉上。
  守根想閃沒閃開,舉起袖子擦擦。一句話沒說。
  嚎啕大哭的巧兒被其兄長強行拖走,何家門前重新恢復平靜。
  只是這份平靜後面……
  侍妝看向大兒子,此時才注意到他的樣子有多慘、多糟。
  「根子,你怎麼了?怎麼變成這樣?你……天哪!你頭上還在流血!」
  「二娘,我沒事,我們進去吧。」守根抹抹臉,吃力地說了一聲。
  
  「那個探子還沒有消息麼?」正在準備馬匹回城的三刀問。
  「沒有,那人很狡猾,不過您讓留意的杏林仙子的蹤跡倒是有了些眉目。」打扮如漁夫一般的男子一邊在江邊刷船一邊回答。
  「哦?在哪兒?」
  「離片馬二百里的田家村。」
  三刀沉思了一會兒,「何家這幾天可有什麼事情發生?」
  「沒有,爺。」漁夫彎著腰回答。
  「城裡你叫王勝他們多看著點,遲則半月,少則十日,我就回去。」
  「是。」
  聽得馬蹄聲去遠,男子上船把船劃到江心,靜靜地,一艘小船靠了過來。
  「二當家,話都照您教的說了。小的可先說好啊,出事您可得幫咱兜著。」
  「知道了,就你廢話多!我們這麼幹還不都是為了老大好。」
  漁夫抓抓頭,嘟噥了一句:「就怕老大不領這個情。小的我可不想被老大扒皮再穿回去。」
  「你再嘟囔我給你扔江裡!記住了,我們都被事情絆住了,這兩天都不在城裡,你沒找到我們。還有,找個笨點的換掉蘿蔔頭。」
  漁夫膽小,可二當家說的話又不得不聽。只得苦著臉把船劃開了。
  
  第三天,守根沒有出門。他爹昨晚讓他跪祖宗牌位,跪了一夜,結果昏倒在祖宗牌位前。
  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俊俏的少年郎。
  「是……你。」守根嘶啞地道。
  「是我。」少年郎點頭。
  「你……怎麼?」
  「我從你家門口走過,你娘請我進來的。」
  守根在內心苦笑,你怕是來看我笑話的吧。否則哪會那麼巧從我們家門前經過,而且還恰恰是我挨打後的第二天。
  沒錯,守根認識此人。此人正是上次在他家門口徘徊的俊俏郎中。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有多糟糕?」
  守根扯起一絲笑容,「反正好不到哪裡去。」
  「確實。你已經沒什麼機會可以好起來。不過你這樣子,他看到大概要心疼死了。」
  「哦?你這麼覺得?」
  少年郎中噎了一下,她怎麼覺得一副淒慘樣的黑皮男子在故意刺激他?
  「我並非愚昧,自然能看出你在他心目中的份量。對你,我談不上恨。我說過,我只需要等就可以。如果你能活下去和他過一輩子,也許我會非常恨你、甚至想方設法毒死你也說不定。可你現在在我眼中,就跟你們家院子裡那棵樹上的葉子一樣,要不了多久,就會自動從樹上落下。」
  「是啊……」守根閉上眼睛。他覺得很累。
  「我給你開了藥,你按方服用,一日兩次,早晚各一次。注意藥不要熬干,如果幹了,這副藥就沒用了。還有這是給你的腿外敷的藥,雖說不能治根,至少能讓你好過一點。」
  「謝……謝。」
  「不謝。我是醫者。」
  「我……沒錢。沒錢付妳診金,也……沒錢去買藥。」
  郎中有點生氣,這人難道還指望他給她付藥錢嗎?
  「你可以跟三刀要。」心中生氣,語氣自然就尖銳起來。
  「是啊……」
  年輕的郎中氣地拂袖就走。
  「姑娘。」守根輕聲喚。
  郎中腳步停住。
  守根看著床頂,緩慢地道:「好好對他。他……值得妳一生相守。」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郎中氣不過他說話的口氣,在走出門口時,忍不住撇頭說了一句:「你以為你是誰?就算你能活下去,你能和他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嗎?」
  冷風從打開的大門灌了進來。
  守根慢慢拉起棉被,慢慢把自己裹成一團。
  他想,如果他沒有下山該有多好。
  就這樣,兩個人在山裡,什麼都不用擔心,蓋一棟小木屋,平平淡淡。
  看那人與他撒潑耍賴、看那人興奮雀躍、看那人小心翼翼、看那人待他如珍似寶……
  然後他會帶著微笑閉上雙眼。
  然後那人會帶著點傷心下山,繼續過自己的日子。那份傷心遲早一天會被一個溫柔的女孩抹平、直至消失。
  而他的家人也不會受到傷害,一切都會很好。
  
  守根思慮再三,決定賣掉那塊被他縫在棉襖裡的奇妙玉石。
  雖然對不起那位偷偷把玉石塞進他懷裡的挑夫,但比起家人今後的安穩生活,他選擇做一個失信的人。
  欠你的,等我下去的時候,你再跟我算吧。
  補丁被拆開,結成塊的棉絮中塞著一塊石頭。
  守根取出石頭……
  不是。
  這不是那塊含有奇妙玉石的石塊。
  抱著最後一絲僥倖,點起油燈……
  守根默默地坐在桌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很平靜。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知道他的棉襖裡藏了一塊玉石。
  這世上也只有一個人有機會從他襖子裡把玉石取走,再塞一塊回來,還能補得好好的,讓他無法察覺。

  第十六章
  
  第四天,守根看身體能動了,就避開家人從後門出去了。這次他帶上了那枝紫檀金星杖,一開始他雖然覺得自己的身體不太妙,但一直還抱著希望。如今郎中已經確診,他也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他知道郎中並沒有騙他。
  守根沒注意到,就在他出門右拐的同時,後面跟上了一個人。而本來睡在他家後門不遠處的一個乞丐也爬起來走了。
  「掌櫃的,恭喜您財源廣進。麻煩您幫我看看這根拐,看能抵多少銀子?」守根沒有進當鋪,而是選擇了一家賣傢俱成品的鋪子。很小的一家,他不想惹舒家注意。
  「我看看。」掌櫃的丟開手中活計,接過枴杖仔細看了看。
  「這……?!」掌櫃睜大眼睛,騰地站起。
  「這是?」掌櫃此時才抬頭去看拿拐來的人。
  「沒錯。」
  「你是……你等等。」比起賣拐的人是何守根,掌櫃的顯然更在意手中這根拐。
  「你,你去後面把老掌櫃請來,就說有好木頭讓他看。」
  「哦。」工人聽了,好奇下立刻去叫老掌櫃。
  老掌櫃很快就來了。「什麼好木頭,讓你這麼大驚小怪的。喲,這不是根子嗎?你怎麼來了?」
  「吳老好。」守根恭敬地給老人施禮。
  「好個屁!你小子幹什麼了,滿城風言風語的?你得罪誰了?」被稱作吳老的人沒有去接兒子手上的枴杖,反而拉著守根走到裡面坐下。
  守根心中一熱,沒敢坐,低頭拱手道:「好叫吳老知道,我……」
  「算了算了,你小子什麼人我還不清楚。得罪人了是不?竟然給說成那樣!當年還是我介紹你進林場做工的,三刀那小子纏你我也知道。你小子和他,我幾乎是看著長大的。那小子從小就是個邪胚,如果不是有你看著他,現在啊,哼,還不知怎樣呢!」吳老搖頭,壓根不信外面傳言。
  守根眼眶發熱,硬忍著。
  「你怎麼了?鼻青臉腫的?你爹打你了?真是的,兒子這麼大了,也真虧他打得下手。」
  「根子,你坐啊。站著幹什麼?你腿怎麼樣了?」吳老沒理兒子。
  「多謝吳老關心,小子沒事。這次來是想請您看看這枴杖,您看能抵多少,給我個底價就行。」
  「哦?什麼枴杖?讓老夫看看。」
  「爹,枴杖在此。」掌櫃的雙手奉上枴杖。
  吳老接過,只掃了一眼。吳老的神情突然變了。
  「阿真啊,你在前面守著。根子你跟我來。還有,阿真你給我把嘴閉緊了!」
  「是,爹。」掌櫃的知道厲害。
  守根與老掌櫃走入後堂,老掌櫃翻看著手中枴杖,面色凝重。
  「你去了後山那片林子?」
  「……是。」
  「你怎麼能走進去?」
  「三刀帶我去的。」守根不想對這位他一直非常尊敬的長者說謊。
  「那小子!以前我看那小子就有點門道,成天在深山裡混。怪不得他能有今天,看樣子他在山裡發現了不少好東西。」
  「吳老,三刀沒拿山裡東西出去換錢,他能有今天,都是他自己在外面辛苦掙來的。」守根不想老者誤會三刀。
  吳老抬起頭,詫異地笑道:「你還這麼護著他?我還以為……」
  「三刀對我很好。」守根看著老者的眼睛,毫不猶豫地道。
  吳老看著他,半晌,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這東西幸虧你拿來給我看,如果換了任何一家,怕是會給你帶來大麻煩。怎麼,家裡缺錢?」
  「是。」
  「好吧,正好老夫要趕在新年前出一批貨,這東西就跟著那批貨一起走。這東西老夫給你二十兩銀子,你要願意就把東西留下。我也不瞞你,這東西只要能運出城,一百兩銀子有的人搶。
  「只是這次老夫承擔的風險大,如果不給舒家發現也就罷了,如果被發現……你看著辦吧。」
  吳老畢竟是商人,就算有心想幫守根,但該賺的他一分都不會少賺。
  「多謝吳老。」
  
  守根剛走出店外不遠,就聽身後有人叫他名字。
  「何守根?」
  守根聽聲音陌生,回頭一看。就在他回頭的一瞬間,腦後突然一痛,眼前一黑,身體倒了下去。
  一個年輕人伸出手臂恰恰接住守根,姿勢看起來就像在扶持腿腳不便的守根一樣。
  一輛馬車在他們身邊停下。
  
  「刀哥,刀哥!」正在城門口焦急等待的蘿蔔頭一看到來人立刻大叫著衝了上去。
  「什麼事?」三刀拉住馬韁。看蘿蔔頭的樣子似乎在這裡等了很久。
  「刀哥,小的總算找到你了!」
  「什麼事這麼急?舒家老頭死了?」三刀奇怪,嗤笑道。
  「不是,是那個何守根……」
  「何守根怎麼了?」三刀態度立變。
  「他、他出事了!」
  
  等守根醒來,弄清他身在何處、自己又是什麼狀況時,他寧願自己沒有醒來。
  「今有何守根,片山人氏,自願侍候來自城外的王家老爺等四位,任君肆玩,不論傷殘不得弄死,度夜資紋銀十兩……」
  耳中聽到自己名字,守根掙紮著想要爬起,周圍的人看他動了,一起往外讓開了一圈。
  他就在自己家門口。身上很髒,衣不蔽體,褲子還套在身上,可腰帶是鬆開的,上身衣服被撕得不成話,一件髒兮兮的羊皮襖子很隨便地搭在身上。
  一張紙飄到他腿上,行人唸完了又扔了回來。
  隨著他身體移動,「啪嗒」,什麼東西落在冰凍的泥地上。
  周圍的喧嘩聲立刻大了一番。
  那是一個小包袱,包袱口子鬆開了,裡面露出白花花的銀子來。
  「那好像不止十兩。」有人眼尖。
  「哼,八成賞他的唄。你也不看看他那個樣子,弄成這樣,多給他些也應該嘛。」
  「不要臉……」
  「怎麼給人扔門口了?」
  「鬼知道。」
  「會不會是刀哥的仇家?」
  「有可能。刀哥不要他了嗎?否則他怎麼會找上別的男人?」
  「你當他真是刀哥的心肝寶貝啊?刀哥這麼多天都沒露面,你還不明白嗎?」
  「這麼說……」
  「給踢出來了唄!這不,城裡過不下去了,想要弄筆錢出城呢。」
  「嘖,你看他身上,噁心死了!」
  呸,一口唾沫唾到守根旁邊。
  守根默不吭聲,努力坐起身,顫抖著已經凍得發僵的手勉強繫上褲帶,系好棉襖。
  「咚,咚。」他敲響大門,現在他只想走進這扇大門,只想快點離開這些人的視線。
  門外的騷亂早就驚動了在屋裡的何家人,可這幾天變得害怕露面的他們直到聽到敲門聲才從屋中走出。
  打開大門的是何父。
  守根剛抬頭嘶啞地喊了聲「爹」。
  他爹看清是他,正準備低頭喝問,卻在看清周圍竟有一圈人圍觀後,當即「砰」的一聲竟當著兒子的面合上了大門。
  「他爹,外面是不是守根?他爹?」
  守根聽到他娘的聲音,不顧羞恥,扯開嗓子喊了一聲:「娘!」
  大門再次打開。
  「娘……」
  「根子!」何姚氏一見兒子慘狀,立刻尖叫一聲撲了上來。
  何夢濤看著門口眾人、再看看兒子,終是不忍,與妻子一起上前攙扶兒子。
  就在何父何母扶著兒子想要把他扶起攙進門內時。
  「咳!」有人拄著拐棍從人群走出。
  圍觀眾人一片嘩然,「里長來了。」
  年約六十餘的老者分開眾人走上前來,從地上撿起那張紙。
  「事情我都聽人跟我說了。何守根,你身為何家長子,不知孝順父母、善待弟妹,卻做出如此傷風敗俗之事。你、你作孽喲!」老者氣得直拿拐棍搗地,掃向守根的眼光充滿鄙視和不屑。
  「我……!」守根捏緊拳頭,寒冷、疼痛、氣憤,讓他渾身顫抖不停,旁人看來只以為他做賊心虛心驚膽顫。
  而何父自從里長出現,就放開了兒子。眼望里長,面色發白,心中不住念叨:我何家的名聲,我何家的名聲……
  「夢濤啊,身為里長,老夫不得不說一句:你教子無方啊!你養子至此,有何面目面對你何家列祖列宗?唉,有子如此,家門不幸啊。」里長把手中紙張硬塞給何夢濤,道:「我們不是宗族,老夫亦無權約束你,但老夫身為一街里長,須維護一方倫常。你……看著辦吧!」
  老者回身,看也不看守根拄棍而去。
  「好了,都不要再看了。都回家去,何家的事,何家自己會處理。」
  雖然里長已經發話,但真正離去的人不多,除了住在同一條街上的人,還有路過的,慢慢聚集在周圍,看何家要如何處置這何家逆子。
  何夢濤展開那張紙,兩行字很快就看完了,可他像是突然不識字了一般,眼睛盯著紙張,手漸漸顫抖起來。
  「孽子……孽子啊!」
  「老爺?」
  中元、二娘侍妝、清韻聽到聲響也出來了。看到守根的慘狀皆倒吸一口涼氣。
  「他爹?」何姚氏不明白丈夫怎麼站在那兒不來扶自己的兒子。
  侍妝和中元走上前來。
  「都給我站住!」何夢濤突然大聲怒吼。
  何家人全部呆住。
  「你、你……你這個孽子!」何夢濤一個耳光搧了過去。
  守根此時哪能禁得起這一掌,加上天氣寒冷皮膚脆弱,一巴掌打得他立時唇角破裂。
  何夢濤上前一把拉開妻子,轉身就往門裡走。
  「老爺?」
  「他爹!」
  「都給我進去!我何家沒這個人!」
  「爹?」守根不顧羞恥,擦擦唇角鮮血,伸手扒住門框,眼含乞求,低聲道:「爹,娘,求你們,先讓我進去。有什麼事我們回家說。」別把我這樣丟在外面……
  何夢濤回頭,手指著兒子,對妻子顫聲道:「妳看看他!妳睜大眼睛看看他!妳看看妳生的這個兒子都做了什麼事!」
  何姚氏看著兒子,不知所措。
  「爹,娘,求你們……先讓我進去。」守根扒著門框想站起來,但腿好疼。
  
  「守根出了什麼事?」三刀從馬上一躍而下。
  「刀、刀哥……」可憐的大頭少年被抓著衣領從地面提起,一口氣堵在喉嚨口,上不能上下不能下。
  三刀手一鬆。
  大頭少年咳了老半天,眼看他家刀大爺眉毛都快豎起來了,趕緊說道:「他前天出去,今天傍晚才回來。回來時身上衣服都撕爛了,身上也有傷痕,咳咳!」
  看著怒瞪著他的刀哥,大頭少年嚥了口唾沫,心臟咚咚狂跳。
  「小的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被人扔在何家大門口,懷裡揣了三十兩銀子,還有一張自願書,聽人說上面寫了:他自願侍候幾位大爺,只要不把他弄死就成,只要付他銀子……」
  「你說什麼?!」
  大頭少年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刀哥刀哥,您老消消氣!您別對小的發火,小的也是好不容易才得到消息,好不容易才等到您。」少年連連揮手大叫,就怕他家刀大爺一個怒火就把他給斬了。
  「到底怎麼回事?」
  少年擦擦凍出的鼻涕,心有氣憤地道:「刀哥,您幫我評評理。本來您讓我守著那叫何守根的,我也守的好好的。前兩天,姓何的在路上給幾個城外的人圍著打,也是我告訴虎哥讓人來給他解圍。可是……」
  「你說他給人圍著打?」三刀的聲音出現異樣。
  可惜大頭少年沒聽出來,點點頭,完全不知道事情輕重地道:「是啊,也不知怎麼回事,他回城沒幾天城裡就傳遍了說他是個跟男人睡覺的兔兒爺,還說他攀上了刀哥您。爺您不知道,姓何的這段時間在城裡都抬不起頭,他爹還給他施了家法,郎中都上門了。
  「我本來想把這情況報給您,可是您又不在城裡,就讓上面轉告了。他們沒跟您說?」
  少年突然感到一陣明顯的寒意,瑟縮了一下,接著說道:
  「後來小的突然接到上面告知,說讓憨子接替我,我不敢違抗就……可是昨天我發現憨子竟然沒把何守根的情形往上報,問他,他說老大們都不在城裡,我覺得不妙,您又曾吩咐我,一旦姓何的有什麼事都要趕緊來告訴您。我找不到老大們,又找不到您,急得沒法。
  「還是賣魚的告訴我說您今天可能回來,我就趕到城門口來等您了。對了,賣魚的還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什麼將功折罪的。爺,事情就這樣,您看……」
  一陣風過,「刀哥?」少年轉回頭,剛剛還在身邊的男人不見了。
  
  「大……何守根,你身上有銀子,你走吧。」半晌沒有說話的何中元突然走到門邊開口道。
  「你說……什麼?」守根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說你身上既然有銀兩,那就離開這裡吧。走得越遠越好。」
  「中元?」何姚氏滿眼不信地看向二子。
  「爹,娘!」守根悲叫,為什麼不讓我進去?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你們能不能不要再用那種眼光看我?爹,我是你兒子呀!中元,我是你大哥呀……」守根叫了起來。他忍耐到了極點。他本身就不是脾氣好的人,考慮到家人的面子才一直忍耐至今。而現在不但他固執好面子的爹不讓他進門,竟連他的親生弟弟都讓他離開這個家,在現在他這種情況下?
  你們何其忍心?
  別人這樣對我,我不怪他們。他們和我無親無故,怎麼樣落井下石都是他們的自由。
  可是你們……你們是我的家人啊!
  「我沒有賣!我沒有做那種事!我是被冤枉的!爹!娘!你們看看我啊——!
  「爹,娘,你們怎麼忍心?別人不相信我,你們為什麼也不相信我?為什麼要和別人一起唾棄我?」
  守根不敢相信他的親生父母、他的弟妹竟就這樣把他置於門外,不管不顧、冷眼相待。心在這一瞬間,涼成冰塊。
  「老爺!讓根子先進來吧。外面這麼冷,他身上又傷成這樣。你不能見死不救啊!他可是你親生兒子啊!」二娘侍妝忍不住了,撲上前來一把抱住守根,淚眼濛濛乞求何夢濤。
  「妳!妳給我進去!我何家沒有這樣的子孫!」何夢濤見自己的妾室竟敢忤逆自己,勃然大怒。
  「看看,這就是自甘墮落的下場,這下好了,連他家人都不要他了。」有人在後面風言風語。
  「哼,要是我兒子,早就打死了,還留到現在丟人現眼!」
  有小石子砸到他身上。是不懂事的孩子,他們在嘲笑他。
  他們看到大人們在罵他不要臉、在鄙視他,也有樣學樣。
  「大喜看到沒有?這就是好好男人不做非要做兔兒爺的下場!以後你要看到這種人,只管打!」
  小孩子圍上來,有一個小孩衝他吐了口唾沫,其它孩子看了有趣,也一起吐他。
  守根避無可避,想把孩子們趕走,卻連站起都困難。
  二娘侍妝跪行到何夢濤身邊,拉著他的衣角懇求道:「老爺,求你了,讓根子進來吧。妾身求你了。」
  「妳要再給他求情,就給我一起滾!」何夢濤用勁推開侍妝。
  「老爺!」侍妝哭叫著撲倒在地。
  何姚氏也想求情卻不敢,只能掩臉哭泣。
  「二娘。」守根眼見二娘被他爹狠心推開,心中又疼又怒,伸出雙手,想要扶起他二娘。
  圍觀的人肆無忌憚地嘲笑著,對著他們一家指指戳戳,有路人不知何事的,立刻就有熱心的人為他們解說,告訴他們片馬出了一個不要臉的瘸腿兔兒爺,快三十了,人老色衰,被他男人拋棄了,如今就賣給了城外喜歡玩兔子的爺們,還是幾個人一起玩,看看,被人玩得那個慘相喲。現在連他家人都不讓他進門啦。
  「你們夠了沒有?」突然,守根回頭怒斥眾人。
  也許是憤怒給了他力量?他扶起二娘後,竟然扶著門框站了起來。
  「你們沒有其它事幹了嗎?嘲笑我、嘲笑我家人對你們有什麼好處?狗子,你上次跟我借的二百個銅子你還沒還給我呢!於大嬸,妳家順福成家,我幫妳家打了一套家具,跟妳要工錢了嗎?
  「劉伯,你家的房子我替了修了幾次?我跟你要過一個銅子嗎?還有你、你、你!我何守根做過對不起你們的事情嗎!要你們如今跑來落井下石,你們還有沒有良心!」
  守根扶著門框,黑瘦的身體站在寒風中,對著那幫圍觀的人,大聲道。
  「三刀從小就跟我認識,在場也有不少人知道。我何守根以前怎麼對三刀的,你們也看在眼裡。三刀那個混蛋現在雖然成了打手、變成流氓,但他比你們每一個人都要知恩得多!至少他沒有在我何家倒霉的時候、在我何守根遭殃的時候還給我一刀!」
  周圍的嘈聲低了很多,很多人被守根眼光掃到都不由自主躲開了。
  「好啊,就算我何守根和三刀有什麼,關你們鳥事!他娶老婆了嗎?我娶老婆了嗎?我們害著誰、礙著誰了?倒是你們,大家都鄰里鄰居的,認識多少年了?今天看到我被人陷害,你們不但不幫我找凶手,還幫著凶手一起來作踐我。行啊,今日今時你們的恩惠,我何守根記著了!」
  周圍的嘈聲一瞬又變大。
  身後傳來他爹的大罵聲:「你還有臉說!你、你這個不要臉的畜牲!」
  背朝著他們的守根,褲子後面有一大片明顯的血跡,就在臀部,太顯眼,太難看!
  本來站在門後的何清韻搖著頭一點點往後退,忽然就拎起裙角轉頭跑回了裡屋。
  何家人沒有注意到她,何父想要關門,被二娘侍妝死死把住。
  「你們還要在這裡看到什麼時候?」守根眼含怒火,挺直背脊,冷冷道。
  人群瑟縮了一下。風言風語的聲音小了很多,有些人心中有愧,暗中離開了。可還有不少人站在那裡,等著看他的笑話。
  「我,沒有做錯事。沒有對不起你們任何人。我良心無愧……你們呢?」
  守根環視這些人一圈,不再去管他們。
  
  三刀不要命地用輕功急趕。
  朗朗乾坤下竟直接從城門上方翻進了片馬。
  
  守根轉頭,再次面對父母家人。
  撲通,他跪了下來。
  「喂,你們看他身後!」有人驚叫。
  「嘖!噁心。」招惹來鄙視的斥責。
  守根棄耳不聞。
  「爹,娘,二娘,如果一定要說我對不起什麼人。兒不孝,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弟妹,讓你們蒙羞了。」重重磕了一個頭。
  「爹你也不要拿我的事牽連二娘。」離了二娘侍候,你們日子怎麼過?這句話守根沒有說出口。
  「我會離開這個家,不過在走之前,兒子有話要說。」守根知道他此時不說,以後恐怕都沒有機會了。
  爹,娘,我到底為了什麼欠三刀的人情、欠三刀的錢,你們有沒有想過?
  當初如果不是爹你不懂行情又非要當家作主,不肯聽我的話,我們家那塊地皮又怎麼會以那麼低的價被人訛走!訛走也就罷了,偏偏你還死要面子,根本沒多少錢,你還非要打腫臉充胖子,盡買些沒用的東西!書?書能當飯吃嗎!客棧是我們能住得起的嗎!
  你們說老三好高騖遠,難道你們就不是?你們知道一個木工一月能賺多少嗎?你們知道我一天要干多長時間活嗎?你們知道這城裡的木匠有多少?
  爹,別人家窮到底,還能出去討飯。可我們家呢?就因為您要面子、要講究所謂的書香門第的清高,結果呢?如果沒有三刀,如今我們家能有幾個人活著?
  當初我在替家裡還債的時候,你們明知是三刀借給我的怎麼不拒絕?房子蓋的時候,我說是三刀送的,你們怎麼不拒絕?我給老三存本錢、給老二弄來趕考的錢,你們怎麼沒有一個人說不妥?如今你們吃飽穿暖,就忘記三刀的好了?
  爹,娘,你們能忘,我不能忘。
  他知道這些話他不能說,就算他再委屈再難過也不能說。
  「爹,做人不能忘恩負義,這還是您教給我的。我知道我不應該和三刀走到那一步,可是……人心是肉做的啊。爹、娘,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對我這麼好過,你們沒有、弟妹們沒有,只有他把我這個瘸子放在心上,當寶一樣的疼。他疼我……他……」
  守根哽咽,一時說不出話來。
  身上的傷勢再疼、他爹打在身上的力道再重,都不及他心裡的痛。
  他怎麼也沒想到他最親的家人會如此待他。
  他爹氣瘋了,聽他竟然當面承認他和三刀的不清不白,當即反舉掃把劈頭蓋臉地打過來。
  他爹是真的想打死他。
  守根硬挺著。
  兩位母親哭著喊著阻攔,家門口亂成一團。
  「中元,提水來!」何夢濤轉頭怒吼。
  在這滴水成冰的日子裡,一桶井水硬生生地潑在了搖搖欲倒的守根身上。
  二娘侍妝大叫一聲嚎啕大哭。
  何父立刻轉頭令二子中元關上大門。
  「爹。」靜靜的,身後傳來大兒子的叫聲。
  周圍人都看著何守根。看他破衣爛衫、看他蓬頭垢面、看他凍得渾身青紫、看他滿身傷痕、看他顫抖著身軀努力挺直背脊扶著門框站立在何家門前。
  「你給我滾!不要髒了我何家大門。從今往後,你再不是我何夢濤的兒子!中元,我們進去。」何父拂袖,不想再看兒子一眼。
  中元用異樣的眼光看著自己的大哥。他果然和那地痞之流不乾不淨,他果然做出了傷風敗俗丟盡何家臉面的事情。大哥,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做,我的前途會如何?
  「中元?」冰冷刺骨的井水順著頭髮滴落,守根唇色灰白,瞧著家人的眼光漸漸失去熱度。
  中元避開他的目光,可是守根還是看到了,自己親弟弟眼中的鄙視和厭惡。
  他寧願被綁上石塊沉江,也不願被家人如此對待。
  倫理道德真的這麼重要?
  何家臉面就如此重要?
  冷冰冰的祖宗牌位比自己親生兒子鮮活的生命還要重要?
  哈!守根想笑,可惜臉上肌肉已經被凍僵,什麼表情都無法表達。
  「……好,我走。
  「爹,娘,兒子不孝。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你們。我走了,請你們……保重。」
  何夢濤拂袖不屑。
  守根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當時就破皮流血了。
  大門在他面前無情地合上。
  何夢濤和中元二人硬是把哭昏過去的二娘侍妝拖了進去。何姚氏哭腫了眼睛,卻不敢反抗丈夫。
  門外,守根扶著牆,一步步向前挪,沒走兩步,離何家大門還不足五尺遠,身體一晃,咕咚一聲栽倒在了地上。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了,熱鬧看完了,眼看就要出人命,再不走那就是給自己找麻煩。
  寒風中,守根倒在路邊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有人走上前來,踢了踢他,見他沒有任何反應,撿起地上散落的銀兩就跑。
  有人看見立刻也上前爭搶。銀子搶到,一哄而散。

  第十七章
  
  「根子……?!」
  三刀在守根面前跪下,心痛如裂。
  他來遲了。
  
  路過的人驚呆了。
  那是誰?
  他怎麼敢在這時候抱住那不知廉恥的何守根?
  「嗷——!」
  三刀發出痛徹心肺的大叫,「誰?!誰傷了我根子哥——!」
  男人淒厲的吼聲響遍整條大街,聽到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三刀輕輕抱起凍得滿面青紫的守根,不住呼喚。
  「哥,對不起,對不起!」一邊叫他的名字,一邊用袖子給他擦水。
  「根子,根子……」
  悔恨、怒火,燒灼著三刀的心。
  疼。
  人心要疼到什麼地步,才能連淚也流不出。
  三刀抱著守根,感覺像是抱了一個大冰塊。
  迅速脫掉他濕淋淋的羊皮襖子,敞開自己的外衣把人緊緊抱進懷中。此時此刻,他從來沒有如此後悔過他沒有聽守根的話,穿一些厚點的衣服。
  「你來了。」守根竟然睜開了眼睛,看到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微笑。
  「唉。」聲音低低的。此時的三刀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似乎剛才的焦急憤怒都是假的一般。
  「……」也不知呢喃了些什麼,人緩緩閉上雙眼。
  緊了緊手臂,站起身,三刀冷冷地掃視了周圍一眼。人已經跑得差不多,不小心跟他對上目光的人,身體一抖,心膽俱寒。
  
  這幾天,片馬城人人過的心驚膽顫。誰都知道刀哥發狂了。
  就在全城的人都以為刀哥已經拋棄瘸子木匠何守根時,他卻趕了回來。
  當著眾人的面,把被人欺凌、被家人摒棄在外的何守根抱走了。
  那時刀哥看起來還算平靜,除了有人看到刀哥在離開何家門口時,一腳踹碎了何家大門。
  片馬城人真的沒有想到刀哥會為一個又瘸又黑無財無貌的木匠瘋成那樣。
  他們真的沒有想到!
  
  次日,片馬凡是能叫上名的地痞流氓們被刀哥一個個搜出來打得鬼哭狼嚎。
  然後不到傍晚,城裡就出現了一大批殺氣騰騰、渾身帶傷的痞子們到處搜尋。
  他們在尋找什麼?
  不知道的人惶恐。
  知道的人更是惶恐。
  第三天晚上,西城最有名的花樓被刀哥砸了。
  據知情人士說,刀哥和點了婉娘的一個公子哥不知怎麼起了衝突,兩人在婉樓大打出手。
  刀哥也不知從哪裡弄來一把大刀,砍爛了婉樓,也砍傷了那名英俊多金的公子哥。
  最妙的是,他們打架不為婉樓裡的任何一位姑娘,而是因為何守根。
  據說刀哥在砍傷那名公子哥後,紅著眼睛低沉地道:「如根子有個三長兩短,不光你們,我會讓你戴霞山莊和石家堡都付出代價!」
  
  第四天晌午,片馬最大的酒樓正因為迎來了兩位天仙般的人物而激動,就看到身材高大、滿身陰寒之氣的舒三刀扛著一把大刀緩緩走進店內。
  熱鬧的灑樓瞬間變得寧靜。
  人人都看著刀哥一步步踏上樓梯走上二樓。
  掌櫃的眼看著刀哥一身殺氣,連攔也不敢攔。直到看到刀哥身影在樓梯口消失,這才趕緊往上跑。
  「石承豐。」只有三個字,沒有抑揚頓挫,卻包含了無盡煞氣。
  「三刀哥?」石虹站起身,臉上有驚喜也有詫異。
  石承豐沒有動。
  三刀叫他石承豐,只有一個原因。
  「你回來了?聽說你打傷了余非,為什麼?」
  「為什麼?」三刀古怪地笑。
  「你們很好,非常好。我能交到你們作我的友人,真是三生有幸。」
  「你什麼意思?」石承豐心道不妙,立刻起身全神戒備。
  「我特地來感謝你們,謝謝你們趁我不在城內送了我那樣一份大禮。真的是厚重至極,愧不敢當!」
  石承豐下意識地按住自己的兵器。城裡傳言舒三刀這幾天為一個男人瘋得不像話,這傳聞好像並沒有錯。
  「在下不明白你為什麼還要和那下賤人在一起……唔!你!」
  「我說過,你們怎麼說我都行,但不能說他。一個字都不能。」大刀拖地,刀不知何時已出鞘,刀尖一滴鮮血滑入地板。
  「你真瘋了!你竟然為了那樣一個……和在下動手?你、你……!」
  石承丰神色難看,不光是因為三刀為了那個木匠和他動真格的。還為他剛才沒有閃開那一刀,而他明明看見刀鋒劈了過來,他卻沒有閃開。他一直以為他的武功比三刀差不了多遠。
  如果他的以為沒有差錯,那只能證明一件事:以前三刀和他的打鬥,一直保存了實力,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使出全力。
  因為他是他的友人?所以他手下留情?
  如果是這樣,那麼現在不再保留實力的三刀已經不把他當朋友了嗎?
  石承豐暗中咬緊牙根。
  「三刀哥……」石虹想插話,被她哥哥拉住。
  「我瘋了,那也是你們逼的。何守根是誰?那就是我心頭一塊肉,是我舒三刀認定要與之過一生的人,他是我的妻,是我拼掉性命也要保護的心肝寶貝。」
  聽到這句話,石虹當場臉色大變。
  「你還真下得了手。石承豐,枉你滿腹經綸、自負俠義,卻欺負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老百姓。你有種就對著我來呀,為什麼要對他下手?你怎麼能下得了手?他那樣善良老實孝順的一個人,你竟然把他生生逼到絕境!你怎忍心?」最後四字,幾乎是從三刀口中逼出。
  「妻子?你把他當妻子?」石承豐仍舊不敢相信。
  「你也可以把他當我丈夫。」三刀嘿嘿笑,根本不在乎那點虛名。
  「你無恥!」石承豐氣得一身臃腫衣物全都跟著抖了起來。「你、你簡直丟盡了……」
  「三刀哥,你在說什麼?」美麗的女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刀用刀在地上輕輕劃著。
  「石承豐,你夠狠,做得夠絕!知道要趁我不在時搞臭守根的名聲。搞得他有家難回,搞得他無法在片馬立足。你好,非常好。是我眼拙了,竟沒看出你是如此狠毒之人。」
  「舒三刀,在下不知你在說什麼。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何守根做出傷風敗俗之事,遲早一天會報應臨頭。你有何證據說是在下放出流言?」
  三刀輕笑,「沒有。不過你找人羞辱他、毒打他這點,已經足夠讓我感激你一輩子。走吧,我可不想再毀一座酒樓。」
  「三刀哥?你們在說什麼?那何守根是誰?為什麼你說、你說……」
  三刀瞄了石虹一眼,笑得很不正經,「問你大哥呀。他難道什麼都沒跟妳說?」
  「舒三刀。夠了!這事和在下妹子沒有任何關係,有什麼話我們城外向陽坡見」
  三刀頷首,轉身就走。
  美麗的女孩想追,被她大哥拉住。
  「哥,到底怎麼回事?你和三刀哥怎麼……?」
  「走,路上我和妳慢慢說。」石承豐陰沉著臉,扯著妹子也下樓結帳走了。
  
  守根覺得自己睡了好長好長一覺。
  如果不是因為腿部傳來劇烈的疼痛,疼得他連繼續在夢中流連都不可能,他也許還不會醒來。
  身體很重,意識慢慢恢復。腿部的疼痛像有一根線連到了腦子裡,它痛,腦子也痛,一抽一抽的,痛得讓人難以忍受。
  頭頂上的蚊帳很熟悉,但不是他房間裡的。
  想了一會兒,他才想起來這裡是哪裡。
  轉頭就看到一顆黑黑的腦袋瓜趴在他身邊,睡得死沉。
  看了一會兒,想伸手撫摸,忍住了。
  就在守根轉回頭的同時,耳邊響起了那種剛睡醒時特有的慵懶、沙啞的聲調。
  「你醒了。」
  守根再次轉回頭,這次連身體也動了動。
  「嘶!」
  「怎麼了?哪裡疼?」男人立刻彈起。
  「沒……事,就腿……」
  話沒說完,被子就被掀起。
  「等……會兒。」守根嗓音沙啞,掙紮著,手肘撐床想要坐起。
  男人連忙放下被子去扶他。
  守根起個身就疼得齜牙咧嘴,自個兒把被子一掀。
  兩人呆住了。
  守根的右腿,從腳踝開始往上,呈現一片紫紅色,皮肉鼓得高高的,就像是快要腐爛前的腫脹一樣。
  「娘的……我說怎麼這麼疼呢。」
  三刀一把把被子全部掀開。
  「喂!」守根這才注意到他身上竟連片遮羞布都沒有。
  一條腿,一直到大腿根都是這樣。
  兩人盯著這條腿,半天沒說出話來。
  守根伸手戳戳,感覺再稍微用點勁,裡面隱藏的污血就會噴湧而出。
  「喂!你幹什麼!」這次輪到三刀來喝斥他了。
  這樣一條腿,無論誰看了都會覺得噁心吧.
  守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大聲。
  他竟然還活著。
  他竟然還能醒過來。
  「根子?」三刀的聲音在顫抖。
  守根止住笑,他不想嚇壞看起來已經膽顫心驚的三刀。
  這傢伙守他多久了?眼睛這麼紅,哭了很多次吧。忍不住摸了摸他。
  「我去找郎中。」三刀看著那條腿,臉色痛苦。
  守根拉住他,「沒事,不用管它。」你我都知道,找郎中也沒什麼用了。不是嗎?
  「我睡了多久?」拍拍床板,示意他上來。
  三刀猶豫了一會兒,爬上床,踢掉鞋子,也鑽進被窩,摟住身邊人,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四天五夜。」
  「還真能睡。」
  「是啊。」
  守根心抽痛了一下。
  我何守根何德何能,讓你舒三刀對我如此?
  而那塊石頭又重要到什麼程度,讓你不惜騙我瞞我?
  摸了摸自己的瞼,「又來了。你幫我刮鬍子,你怎麼不把自己好好收拾一下?」說著,抬起臉,伸手扯了扯上方的臉皮。
  「痛痛痛!」
  守根笑了。越笑越大聲,到最後已經成了慘叫。
  「根子,根子……!」三刀抱緊他,恨不得把他的痛全部過到自己身上。
  捨不得,實在捨不得。可他連點他的穴都不敢,怕給他帶來更可怕的後果。
  「啊——!啊!三刀,給我一刀!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守根嘴中發出類似於野獸的吼叫。如果不是三刀抱緊了他,他已經滿床打滾失了人樣。
  老天爺,我不想死!
  我不想就這樣死掉啊!
  我要活著!我要活得比誰都好!
  我不相信我何守根就命該如此!
  我、不、相、信!!!
  「根子……根子……」淚從眼眶溢出,大男人紅著眼睛抱著愛人,心狠了再狠,終於抬起手。
  
  片馬城裡現在人心惶惶。
  據說關外的黎家要打進來了,說是因為舒家偷了他們的傳家寶。
  據說舒家要翻天了,因為老當家的選定了一個和舒家完全沒有關係的新繼承人。
  據說在城裡橫著走的刀哥恨上了片馬城每一個人,看到誰都是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因為他的情人何守根病重。
  據說……
  太多的據說,總而言之,現在的片馬是一片大亂。不停的有人失蹤,不停的有人被掛到城牆外,也不停有新的面孔走入片馬。
  余非看著面前的舒三刀,睜大了眼睛。
  原本對他的怨恨,此時竟一下消散了許多。
  「三刀,你聽我說,上次的事我確實對不住你。咳……何守根現在怎麼樣?」
  「余非,你找到李曉霞沒有?」
  「沒有。」余非一愣,立刻反應過來何守根病重的事看來是真的。
  「繼續找,一定要找到她。你放出話,就說我找她,她一定會來找我。」三刀的焦躁哪怕是瞎子也能看得出來。
  「你不是要躲著她嗎?」
  「沒關係,你幫我找到她,她醫術好,我想請她幫我看看根子的病。他病得越來越重了。
  「余非,我不管你怎麼看我,這次……你一定要幫我。我得看著他,我只有趁他睡著了才敢出來。但他睡不踏實,老是被疼醒,我怕……」
  「三刀!」
  「什麼?」
  「你需要好好睡一覺。」
  「哦。」三刀咧嘴笑,眼睛充血得像得了紅眼病一樣。
  「三刀哥,那個人值得你這樣嗎!你……你瘦了好多。」
  門外,走進一名同樣眼睛紅通通的女子。不過她是哭紅的。
  三刀瞪了余非一眼。
  余非訕笑,「她硬要跟來。」
  三刀現在根本沒那個精神應付她,半調笑式地轉頭對號稱天下第一美女的女子道:「余大莊主想娶妳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麼樣?我作媒,你們今天就洞房?」
  「舒三刀!」男女兩人異口同聲怒叫。不過一個是氣的,一個是急的。
  「你、你!我恨你!」女孩氣跑了。
  余非繃起的臉皮鬆了一些,「舒三刀,你別這麼缺德好不好?不要你自己不好過,就弄得大家都不好過。片馬城內給你弄得雞飛狗跳也就算了。你就別來折騰我了好不好?我被你砍的這刀還沒好呢!」
  余非雖然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但仍舊覺得自己非常冤枉。
  「你當時雖然沒有參與,但你也沒有阻止。知情不報,罪加一等。」
  「你!」交友不慎啊。余莊主氣得想搥桌子。
  「爺。」門口有人小聲叫。
  余非轉頭,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好像這女子也和三刀有那麼點不明不白?
  「是妳啊。什麼事?」
  「舒家來人,您看……」
  「誰?」
  「舒家大公子,舒春山。」
  屋裡忽然飄起一股奇異的沉默。
  余非看向三刀。
  「我知道了……」
  一陣風過,三刀出去了。
  等三刀出去,余非才想起他是來幹嘛的。算了,等確定找到那探子,再跟他說吧。
  
  守根擦擦嘴角的鮮血,他知道他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今晚月光不錯,他不想就這樣再睡過去。
  這大半個月來,三刀為他找來一位又一位大夫。藥材買了一堆又一堆。其中不乏他這個藥材門外漢看到也明白的稀罕貨。
  比如人參,他每日服用兩片,大半個月來他至少吃掉了兩根兩指粗細的人參。
  三刀能有多少家產讓他這樣消耗?
  他不懂武功,可他也不是傻子,三刀每天練功之前都會為他按摩全身半個時辰,每次按摩完,三刀就像是從熱水裡撈出來一樣,熱氣騰騰且汗水淋漓。
  三刀這是在用他的命吊著他的命啊!
  守根摀住眼睛。
  為什麼要懷疑他?
  你怎麼忍心懷疑他對你的情?
  為什麼不能直接問他?
  何守根,你什麼時候也成了這麼小心眼的人?
  外面月亮很圓,還有半個月就過年了。
  守根努力坐起身。他想去外面坐坐,可他右腿完全不能沾地。
  靠在床上側頭看著外面月光,守根心裡澀澀的。
  人死之前會想什麼呢?
  真奇怪,那天被趕出家門時那麼憤怒。現在想來,卻只覺得好笑。
  而和三刀做了不該做的事,此時想來似乎也不再算什麼。
  三刀……
  小時候就很鬼頭鬼腦的三刀捧著一把韭菜屁顛顛地送來給他。說是自己親手割的。
  自己隨口問了他一句:在哪兒割的。
  他一點不帶隱藏還很得意地回答:王捕頭家的後院。
  結果被自己拎著去給王捕頭賠禮道歉。還讓他給王捕頭家白挑了兩天水。
  那時候他就應該有不錯的武藝了吧?就算還小,想掙脫他也很容易,可是他卻任由他拎著他去做些他不願的事。
  再大點,人是一副聰明相,干的事卻更傻了。
  他給自己寫了一封……情書.
  先不提情書的內容讓他笑得喘不過氣,光是情書下面列的許諾要給他的聘禮清單就夠讓人樂的了。
  可惜那份情書卻在那場火事中與其它信件一起成了灰燼。
  說真的,和同為男人的三刀發生關係,他心中還是很害怕的。
  不光怕事情被人知道,也怕這事本身。
  還好,三刀該粗暴的時候粗暴,該溫柔的時候還是很溫柔。尤其是他那種心疼的眼神、那種珍惜的態度,即使在他急切的時候,他也沒有覺得那事有多痛苦。
  守根對著明月咧了咧嘴。
  很好,他並不後悔認識那個流氓。
  而且他現在也不後悔跟他上床。
  但同時他心裡也很難受。
  他不想死。不想在這個時候死。
  家人、還有城裡那些認識的不認識的人看他的眼光,他不想就這樣帶到地獄去。
  就這樣死了,也死得太窩囊了。
  可是誰都知道久病床前無孝子,再這樣拖下去,哪怕有情也會拖成厭恨。
  
  三刀提著飯菜回來的時候,看到守根像是睡著了。
  合上門,放下食盒,男人走到床邊痴痴地看向那人,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開口呼喚。
  病入膏肓。
  幾乎每一個來看診的郎中都這麼說。他們連藥都不敢開,只是搖頭,要他準備後事。
  他先是求他們,求他們想法吊住他的命。可沒用。於是他拿刀逼他們。結果他們寫下了所謂的祖傳救命秘方,找熟悉醫藥的余非一看,也無非是些將養生息的補藥,不過藥材貴重一些。
  他把附近五百里的郎中都請遍了。還讓人快馬加鞭上京城求醫,一邊在找杏林仙子李曉霞。
  守根的病本來不應該這麼重,雖然郎中們說遲早都會發出來。但至少不是現在,至少他能有時間幫他求醫。
  守根病情加重不外乎三個原因。
  他被人折磨過,身上全是被虐打的痕跡。打他的人都是行家,不會傷筋動骨,卻讓人痛入骨髓。
  而且那幫折磨他的人,可能用木棍之類的東西插進守根體內,致使他後肛破裂,內壁一直在出血。他無法判斷守根是否遭受了更甚的侮辱,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會讓那些欺辱他根子哥的人都付出血的代價!
  然後就是寒冷、冰凍。寒冬臘月一身傷地被丟在冰凍的土地上,身上又沒有可以防寒的衣物,之後更被他親身父親澆了一身與冰水無異的井水。不要說普通人、身上還帶病的守根,就是他,也禁不起這樣折磨。
  最甚的是,他家人對他的態度。任守根再堅強,在那種情況下被家人摒棄在外,性子軟弱一點的,大概早就尋死覓活了。
  如果那天我沒有得到消息,如果那天我沒有趕到……
  三刀生生打了一個冷顫。
  他無法想像沒有守根的日子。
  如果他根子哥沒了,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守根睜開眼,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他一笑了。
  「你怎麼了?怎麼看起來這麼亂糟糟的?誰欺負你了?過來。」
  三刀在床前跪下,頭擱在他手上。
  手掌很快就濕潤了,熱熱的。
  「喂,別把鼻涕流到我手上。」
  「我管你。」鼻音濃濃的大男人小孩一樣張臂抱住他,頭埋在他胸口,任由眼淚鼻涕糊滿他胸膛。
  守根無奈地在棉被上擦擦手掌,摸摸他的頭,「喂,別忘了你大俠的身份。」
  「反正我在你眼裡就是個流氓。」
  「流氓就可以這樣?」
  「可以!」特斬釘截鐵的音調。
  守根笑。不管三刀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的人,了不起也好、可怕也好,在他眼裡本質都一樣。
  「坐好,讓我看看你。」守根拍拍他的背。
  三刀終於依依不捨地抬起頭,可是他始終捨不得放開他的根子哥。
  「我有話問你。」
  「哥,你的腿怎麼樣?郎中開的藥管用嗎?」
  「嗯,放過血後就不疼了。」
  「哥……」三刀又想哭了,他知道守根在說謊。
  「你今晚怎麼像個小姑娘一樣,動不動就哭鼻子?」守根嘲笑他。
  三刀抹抹眼睛,像摟孩子一樣抱緊他。
  「哥,你放心,你腿不能動了,我就做你的腿,以後我侍候你一輩子。」
  「乖,真孝順,呵呵。」傻瓜,就算我真能活下去,我又怎能忍心拖累你一輩子。
  三刀被佔便宜也不生氣,道:「我正在找李曉霞,她醫術比一般野郎中要好得多,我以前傷得快要死掉,她還把我給弄活了。所以只要找到她,你就會好起來的。一定!」
  李曉霞?守根心中一動,三刀已經不是第一次提到這個名字,尤其這段時間,老是跟他說這人醫術有多麼高明。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他自己。
  「我爹娘他們怎樣了?」
  三刀半晌沒問答。
  守根戳戳他。
  三刀這才不情不願地道:「他們好得好。你二娘找我,我沒見她。你三弟我讓他回去了,高力死了。」
  高力怎麼會死,三刀並沒有多說。守根也沒有多問。
  「彆氣他們了,我爹那人,把何家名聲看得比什麼都重,說來說去都是我這個作兒子的不好,沒給他們享到福,還讓他們在故鄉丟了大臉……不知這流言什麼時候才能下去。」守根無奈地嘆息。
  三刀咬牙,「你放心,這事我會擺平它。」
  「算了吧,這種事要怎麼擺得平?」守根搖搖頭:「人有一張嘴,難道你要把全城人的嘴巴都堵上不成?我看,這事你就別再摻和了,越摻和流言越下不去。如果你真的想幫我,就趕緊娶個媳婦暖被窩。我欠你的銀錢以後慢慢還你。」
  守根說的是實話,可三刀不愛聽這話。
  「我不要。」
  「不要啥?」守根抬頭看帳頂。
  「看不到你我難受。」三刀低聲道。
  守根無言。
  「那塊石頭你拿去幹什麼用了?」
  「什麼?!」三刀臉色大變。
  守根搖頭,這人到底怎麼做到武林高手的?連半點心思都藏不住。怪不得只能回來混流氓作打手,可惜了一張精明幹練的臉。
  三刀忐忑不安地看著守根,慢慢從床上滑下。
  「你……你知道了?」
  「嗯。」
  「你在……生氣?」大男人可憐巴巴地瞅著床上坐著的人,跪在床前巴著床沿看著他。
  「當時很生氣,氣了很長時間,現在不氣了……不准哭!你還像不像男人?動不動就流貓淚!」
  「哥,你不生氣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就不……」男人急得連話都說不清了。
  「不啥?我要不把你放在心上,我能落到這地步嗎。」守根非常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你說什麼?」男人凝固住。半晌後,吸了吸鼻涕,傻乎乎地問道。
  「我說……你解釋吧。」
  「何守根!」男人騰地站起。眉毛倒豎,指著床上的病人惡狠狠地道:「你給我說清楚了!你剛才說我什麼了?再說一遍!」
  守根看看他,頭一擰。
  「你!你你你!」
  「我怎麼了?」守根回頭,臉上的笑容讓人生氣。
  「我……」男人手指顫抖,突然一個惡虎撲食撲抱住床上的人。
  「我求你,我求求你了,哥,你再說一遍嘛,就一遍好不好?」
  
  下雪了,片馬城一片雪白。過年的氣氛逐漸濃厚起來。
  「老大,那事你還進行下去不?」王勝還帶著傷,一臉不滿地走進內院。
  「舒家人找來了?」正在院子裡盤地練功的三刀微微睜眼。
  「沒有。不過姓黎的進城了。」
  王勝看著這個存在感異常強烈的男人,不得不承認這傢伙就算一臉鬍渣、不修邊幅的樣子也比那個舒家大公子有氣勢得多。他王勝做了十年寨主,結果卻服了當初剛出江湖不久的舒三刀。
  那時他深信這個少年會給他以及他的兄弟們、還有他們的家人一個他無法給予的、更好的未來,所以他把大哥的位置讓了出來,讓得心服口服。
  可是現在呢?摸摸自己肩上還未好的傷勢,那個木匠竟影響他至此!
  「舒家知道嗎?」
  「這段時間我們把他們鬧得那麼亂,他們自顧不暇哪裡還顧得上查城裡的消息。」
  「再緩緩,看黎家有什麼動作。」
  「還緩?老大,現在舒家林場的大小頭目和大師傅七成都是我們的人,這城裡也有兄弟控制著,舒家老頭不也承認了你的繼承權?這時只要你登高一呼,片馬馬上就可以改朝換代。可你卻在這時候讓我們幫你查害何守根的人、查杏林仙子的下落,你……」
  王勝不解。不但他無法理解,他手下的那幫兄弟也無法理解,他們總覺得他們的老大太在意那個瘸子木匠。為了他發了那麼大的火,甚至把當時參與隱瞞的,幫上位兄弟揍得不能出門見人。
  現在更是為了侍候那個瘸子,連大門都不怎麼出了。這要讓兄弟們怎麼想?
  王勝今天來就是想問問他,到底是他們的事業重要、還是那個瘸子木匠重要。
  「王勝,你肯幫我,肯叫我老大為了什麼?」三刀收功起身,在門廊欄杆上坐下。
  王勝愣了愣,「還能為啥?當然是因為你能給兄弟們帶來安穩的日子,十幾二十年下來,山上的兄弟們大多拖家帶口,就這麼一直作強盜也不是回事,偏偏我們名聲大了,又殺了好幾個贓官,官府早就存心圍剿咱們,留在那山上遲早死路一條。」
  「開始我並沒有答應你、沒有答應山上任何人說要帶你們過安穩日子,你找了我好幾次,你知道我後來為什麼答應你了嗎?」三刀笑,聲音低低的,像是怕驚醒了誰。
  王勝搖頭。他一直以為三刀也想利用他們的人多勢眾,利用一些兄弟的能力,如果三刀能拿下舒家,那是彼此互利的事情。
  「因為何守根。」
  哈?
  三刀在提到守根名字時,目光瞬間變得溫柔。當他看向王勝時又恢復了往常的波瀾不驚。
  「我小時候活得很沒有目的,純屬為了活著而活著,就連我知道自己身世、並明白那代表了什麼意義時也一樣。我去找過我生身父親,可他根本不敢認我、也不願認我,他讓我生活在舒家的山林裡,像個野孩子一樣活著,直到我遇到何守根。」三刀笑了,撓撓鬍渣。
  「如果我沒有遇到他,你現在看到的舒三刀會是另外一個人。也許會變成舒家暗中豢養的殺手,也許會成為一個是非不分的魔頭,也許我早就死了。
  「因為我想讓他過上好日子,我想對他好,我想跟他衣食無憂的生活一輩子。所以成就了現在的我。」
  「老大……」王勝目瞪口呆,「你、你是說……你現在做的?」
  三刀點點頭,「沒錯。我想改變片馬,是因為守根生活在這裡,他把這裡當作根,他想在這裡生活一輩子。我想接手林場,也是因為他是一個木匠。
  「看到他被舒家剝削,腿斷了也只得了二兩銀子,我就想滅了舒家。我想作舒家主人,一個是方便我改變片馬,同時也因為我不想再看別人仗勢欺壓他。如果當初尹發財不是因為仗了舒家的勢,我根子哥又怎會過了兩年上無片瓦、衣不蔽體、飢寒交迫的日子?」
  「那我們算什麼?」王勝忍不住為自己還有兄弟們感到悲哀。
  「你們是我兄弟。老婆要養,兄弟要幫。兄弟結成伙欺負我老婆,我不揍你們揍誰?告訴你們,這輩子我就認定他一個了,你們也別再給我想什麼胡塗心思。盡添亂!石小花椒好嗎?真讓她作你們大嫂試試,不出半個月,你們就會想砍了她。」三刀抱臂斜了王勝一眼。
  「怎麼會,那女娃那麼漂亮……你他奶奶的,說到底都是我們的不是了?我們還不是為你好,想讓你娶個漂亮老婆熱炕頭,能娶天下第一美女,不但長面子,以後生的孩子也俊啊!那個黑黝黝的瘸子木匠有什麼好的?還能幫你生孩子不成?」
  王勝抓頭,不滿地大聲嘀咕:「老大弄個男人作老婆,你不怕人笑話,我們怕。」
  「我就好何守根那一口了,怎麼著?我本來就不想作你們老大,你們要覺得沒面子、怕人笑話,趁早另立旗幟。我絕不打壓,還會幫你。怎麼樣,片馬老大的位子想不想坐?這大片的林場想不想要?你要,一句話,我幫你到底。」
  「算了吧。」王勝先蔫了,「你明知我不是那塊料,兄弟裡面也沒一個人是那塊料,你現在撂下不干,兄弟們只能繼續回山裡當強盜。算你狠,以後你和那木匠的事,我要再插手,我就是那木匠養的!」
  「放屁!」三刀嗤笑:「我可不稀罕你給我當兒子,我和我根子哥就算生,也不會生你這樣的啊。」
  「我這樣的怎麼了?我不就是矮點、胖點嗎?我怎麼了我?你小子沒上山前,好歹我也是一山之主。」王勝不願意了,扯著脖子叫了起來。
  「是是是,你王大強盜雖然不怎麼樣,生的兒子倒不錯。過兩年,過繼一個給我們吧。」正巧,三刀看老趙頭端藥過來,立刻跨過欄杆朝臥房走去。
  王勝啞了,三刀說要他把兒子過繼一個給他,這意味了什麼?用他的腦袋怎麼想,似乎都只有一個意思。
  王勝還沒來得及咧嘴笑呢。
  「我去給我根子哥喂藥,我讓你查的事再加緊點,記住,沒有急事就別來找我。有了急事你也先處理一下。另外擺平那幫咸吃蘿蔔淡操心的傢伙!老子睡男人還是睡女人關他們屁事!」
  王勝豎眉。有你這麼做老大的嗎!
  「對了!」三刀突然站住。
  又咋了?
  「我怎麼沒想到?」三刀興奮地大叫:「王勝!」
  「幹嗎?」
  「我要沖喜!你趕緊去給我準備,選個最近的黃道吉日,我要和我根子哥拜堂!」
  一盞茶後,獨自站在院中的王勝終於暴吼一聲:「我不干了!老子回去作我的山大王去!」
  
  守恨不知道現在的日子算快樂,還是痛苦。
  他罪惡感很重,他總覺得他的「快樂」完全建立在三刀的痛苦之上。
  按理說,他早早就該嚥氣了。可三刀竟用藥石、用他自己的生命力把他拖到了現在。
  他也想活,繼續活下去。
  可是他更不想看三刀痛苦。
  聽三刀說,中元過完年就離家趕考去了。
  這讓他更擔心家人現在的生活,老二不在,耀祖剛回去,家裡目前豈不是在坐吃山空?
  要他操心的事太多。
  這樣的他怎能安然閉眼?
  守根苦笑,他的腿已經沒有知覺,兩條腿一起。
  他也不明白壞的明明是右腿,怎麼連左腿也不能動了,不過好歹不再痛了。那痛真不是人受的。
  除了腿,他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好多次他都不知道藥是怎麼喂進他嘴裡的。
  那個男人……看著看著,一日比一日憔悴。經常一睜眼,就看到他趴在自己床頭,整個人亂糟糟的,也比以前瘦了好多。
  有時他還會聽到外面傳來一些責怪、叱罵的聲音,有時則是乞求。
  聽,現在外面就好像有誰在爭吵,聲音壓得低,但仍然聽得出聲音中的急切和無奈。
  三刀一定在做什麼大事吧?
  雖然他沒有跟他解釋他到底在做什麼,只是說讓他等著看結果,說是要送給他一個大大的禮物,但他多少也能猜到,他要做的事九成和舒家有關。
  不由擔心,權大勢大的舒家,他能惹得起嗎?雖然知道現在有一批人在幫他,但……
  守根撐著坐起身,外面陽光很好,看起來很暖和。
  他想去外面坐坐,他想和三刀說說話。感覺好久沒有和三刀好好說話了。
  
  三刀端著藥碗推門進來就看到守根正靠在床上跟他笑。
  「你醒了?什麼時候醒的?可以自己坐起來了?」三刀捧著藥碗露出開心的笑顏,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前。
  「嘖,今天看來佔不到你便宜了,來,喝藥。」男人在床邊坐下。
  守根也沒推拒,很乾脆地就著三刀的手,舉起藥碗一飲而盡。
  「唔!這藥真不是人吃的。」守根想吐。
  「呵呵。」三刀笑,趕緊拿茶杯過來給他漱口。
  「外面天氣不錯,你抱我出去坐坐吧。」漱完口,守根又喝了兩口茶水,提出要求。
  「好啊。」三刀這段期間難得看到他興致如此高昂,而且精神這麼好,忍不住又咧開一個大大的笑臉。
  守根忽然想哭。
  兩人轉而從室內移到室外。
  別看三刀外表高大魁梧,內在卻也細緻,弄了個竹榻和小桌放在院子裡,又在榻上鋪了狼皮褥子。出來時還帶了一些取暖、果腹的東西,放了一桌。
  兩人斜倚在榻上。三刀怕守根凍著,抱著他,還在他身上蓋了床破子。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得人很舒服。
  守根瞇起眼,趴在三刀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聲。
  此時此刻,他突然發現自己原來是這麼稀罕這個人。稀罕到他的心緊緊縮成一團。
  這輩子,我肯定要欠你了。
  「哥。」
  「嗯?」
  「李曉霞已經找到了,她正在往這邊趕。」
  「是嗎。」
  「你不高興?」
  「高興啊,怎麼不高興?」守根抬頭朝男人微笑了一下。
  男人低頭,「啪嗒」一聲,親了一口。
  這要換以前,守根早就一巴掌拍過去。現在嘛……
  「哥,你在做什麼……?」男人的聲音顫抖了。
  「不舒服嗎?」守根把臉埋進三刀懷中。
  「唔……哦……哥,你……」男人眉頭皺了起來,不是因為痛苦,更不是因為不喜歡,而是因為一陣陣席捲而來的快感。
  低低的呻吟聲在院子裡響起。
  三刀此時只希望包括老趙頭在內的所有人能自覺點,千萬不要在這時候闖進院內,否則……哼哼!
  「噢……哥,你……」手不由自主開始揉磨懷中人的身體,靈活的手指溜進衣服內。
  三刀感覺到守根竟然扯開他自己的腰帶、褪下褲子,大吃一驚。
  「你?」
  「幫我。」
  「哦。」男人有點傻,他想要,非常想要。但守根的身體……
  見三刀手腳遲鈍,守根知道他在顧忌什麼,心中越發苦澀。努力撐起上半身,扯下自己的褲子,伸手去摸身下硬起來的陽物。
  身體被抱住,耳邊響起男人溫柔卻也難耐的聲音:「哥,我來。」
  托起守根身體,分開他兩腿讓他跨坐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地去撫摸他身後即將接納他的地方,輕輕按摩著。
  「我看看有沒有潤滑的東西。」
  「不用了,吐點唾沫抹抹就行。」守根的臉異常紅潤,聲音極低極低。
  三刀抱緊他,那慾火是嗖嗖地往上竄。
  「哥,你今天怎麼這麼……騷?」
  「老子想要行不行!」
  守根渾身像著了火一樣,語氣很凶,偏偏在三刀耳中聽來那就跟催***劑一樣,當時就燃了。
  
  當感覺三刀那話兒滑出自己身體,守根鬆了口氣的同時,也覺得異常羞恥。那感覺太怪異了。
  「沒傷著吧?」三刀想要抱他進屋清理。
  「別……就這樣吧。」守根按住他。事後的他,洩了所有精神氣,臉上顏色雖尚留了一絲餘韻,但精神卻已明顯萎靡不堪。
  三刀心中猛地一跳,手幾乎是顫抖著拉起棉被裹住守根。
  他真蠢不是嗎?
  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院子裡,事完後還這樣貼著他,甚至連清理都不讓。兩人就這樣裹在被子裡赤裸著身子糾纏在一起。他根子哥對這種事是這樣放得開的人嗎?
  還有他今天看起來不同尋常的好氣色、好精神……
  「……不要拋棄我。」聲音在顫抖。
  守根心酸,輕輕撫摸著他的胸膛。對不起……
  「我……好不容易才打動你,我想了你十四年。十四年呀!」淚,順著男人眼角滑落。
  「不要離開我,哥,你不能離開我。不要說你對我沒那份心意,我不是傻子,誰真心對我、誰假意敷衍,我還能看得出來。如果你對我真無意,你會到二十七、八還是光棍一條?如果你真想娶妻,不管我再怎麼做手腳,你還是會娶的。」
  「這時候……說這些干什麼?」守根被無盡的歉疚淹沒。dmfq
  三刀沒理他,喃喃自語一般地道:「你不能在這時候拋棄我,你不能這麼殘忍。根子,你不能在這時候丟掉我。你不能……」
  對不起……
  「我做這些為什麼?我努力至今為什麼?我還有好多計畫沒有實行。我想和你拜堂;我想一年四季天天和你睡在一起;我想請你吃同城的梅子,我想看你酸得齜牙咧嘴的樣子;我想和你一起去看龍舟賽;我想和你同騎一匹馬去京城玩;我還想帶你溜進皇宮轉一圈,去偷吃御膳房的菜,去偷看皇帝老兒和他老婆的床戲;我還想請你去秦淮聽曲,去天山采雪蓮,去草原殺狼,去好多好多地方;我要每天和你親熱,我要和你生活在一起,我要說服你家人,我要和你一起變老,我還要看你吃醋的樣子……」
  男人說到後來已經泣不成聲,到最後千言萬語全部化作一句:
  「不要離開我,求你……不要離開我。」
  「傻瓜,傻瓜……」守根心疼難忍,抬手幫他擦眼淚。
  「幫我好好照顧我家人,他們……只是迂腐,心眼還是好的。
  「做事要小心點,得饒人處且饒人……別任著性子來。
  「以後……以後娶房好媳婦,不要太有心眼的,真心……對你好就成。將來有了孩子,抱來我墳頭給我看看……好不?」
  男人只是搖頭,抱著守根無法言語。
  「你要好好活著,連我的份一起。今生……識你不悔。如有來生,我欠你的……都還……你。」
  「我不要來生,我不要來生!」三刀搖頭瘋狂大叫:「何守根,你不能這樣,你不能就這樣丟下我……!我熬不過去……我熬不過去……」
  「三刀……三刀……」守根抬起頭,有一句話他無論如何都要告訴他,他曾發誓一生都不會告訴他的話。
  「我、我……稀罕……」
  最後一個「你」字淡到無法再聽見。
  抬起的頭慢慢落在他肩膀上,擦拭他眼淚的手慢慢滑了下去,落在他胸膛上。
  靜靜的。
  一切都變得好安靜。
  三刀張著嘴,呆呆地木視前方,瞬間失去所有生氣。
  「老大!杏林仙子到了!」就在此時,外院傳來王勝喜悅的叫聲。
 
  第十八章
  
  李曉霞看著眼前失魂落魄的男人,心中百轉千折。
  「你來了。」三刀抬起頭,淡淡笑了笑。
  李曉霞心中一驚,接著就是一片冰涼。
  「你來遲了。」這次,三刀加了一個字。
  余非、王勝、老趙頭默默看著三刀,看著他懷中抱著的已經無聲無息的人。
  「他什麼時候……?」李曉霞說不清楚自己現在心中是什麼感覺。慶幸?還是悲哀?
  「就剛才。你們來了正好,有些事我想吩咐你們。」
  「等等!」李曉霞大叫一聲,深吸一口氣,柔聲道:「讓我先看看他好麼?」
  
  李曉霞很後悔,但同時她也很慶幸。
  她後悔自己沒有等那人死得透透以後再現出身影。她判斷失誤了,在她的診斷中,何守根半月前就應該嚥氣,卻沒想到他竟然能拖到今日。這份功勞在誰身上,自不必說。
  她也慶幸,慶幸尚能有機會把那人的一口氣再延上一延。她沒有能力治好他,也沒有能力讓他再醒來,但盡她所能延他一口氣延個十天半個月還是有可能的。這樣她至少還有機會挽留住她心愛的人不會跟著這個木匠一起去了。只要三刀不死,她就還有機會。
  
  三刀看到守根的胸膛再次起伏的那一刻,他無聲無息,屏氣凝神死死盯著守根的胸膛,看它上下起伏,一次又一次。
  所有人都等著他。
  一盞茶過去了,半個時辰過去了。等確定胸膛的起伏不會突然停止下來後,他又扯了自己頭髮,小心湊到守根鼻前,看頭髮是否會被氣流吹動。
  「動了。」三刀咧開嘴,也不知在對誰笑。
  「根子……」三刀湊到守根面前輕聲喚他。
  「爺,您休息一下吧。」老趙頭上前一步。
  「好,你們出去。我和我根子哥有話說。」
  幾人互看一眼,最後一起望向李曉霞。李曉霞點點頭,眾人一起退出屋外。
  「李姑娘,何守根他……?」余非望瞭望緊閉的房門。
  李曉霞搖搖頭。
  「咳,李大姑娘啊,請您一定要好好勸勸三刀。他剛才那口氣簡直就像在吩咐後事。如果姓何的支持不下去……唉!」王勝不住搖頭嘆息。
  不是像,根本就是。在場的每一個人心中都非常清楚。
  「真是的,那木匠到底有什麼好的,你們看他們剛才在院中的樣子,分明……」王勝還是覺得難以接受。
  「沒有何守根,也沒有今日的舒三刀。」老趙頭突然插了一句。惹得王勝和李曉霞一起看向他。
  余非反常的沉默,眉頭緊鎖。
  
  此時,屋內。
  三刀抱著守根,頭趴在他胸膛,淚,無聲地流下。
  哭夠了,一抹臉,站起身,指著躺在床上氣息微弱的人,放聲怒罵:
  「何守根,你他娘的才是天下第一大混蛋!
  「我舒三刀倒了大黴才會看上你這個破人!
  「老子還沒死,你就敢死給我看,怎麼著?當老子好哄是不是?甜頭還沒讓老子嘗到多少,你就敢跑。我操不死你!他娘的,臨死前讓老子插你***幾下,我就放過你了?我呸!你想得美!告訴你,老子不***到你牙齒掉光頭髮掉光那天,我死都不會瞑目!
  「何守根,老子今天就把醜話說在前頭,你他娘的要敢就這樣嚥氣,老子就去作道士,收了你的魂,一天奸你十八遍!奸得你上天入地都見不得人!下輩子投胎還只能作我老婆!聽見沒有?」
  何守根有沒有聽見不知道,外面幾個人倒全聽見了。
  王勝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誰說他們老大是大俠了,站出來讓他看看,看他不搧他十個八個耳光。
  李曉霞低頭,過了一會兒,抬起頭來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對老趙頭道:「大伯,這裡是不是有誰要成親了?怎麼……」
  老趙頭還沒開口,王勝先嘟噥開了。「老大說要沖喜。」
  「沖喜?」李曉霞心頭一陣狂喜湧過,「三刀要給何守根沖喜?要給他娶媳婦?」
  余非早已知此事,倒沒怎麼特別表示。
  老趙頭突然插話,「對,媳婦就是我們爺。」
  此話一出,不止李曉霞,就連王勝、余非也忍不住感到一陣昏眩。
  李曉霞頓時像被兜頭潑了盆涼水,整個人都呆了。「……怎麼可能?」
  沉默許久的余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突然就跳牆跑了。
  王勝嘆口氣,覺得這個面子丟大了,誰說老大要作媳婦了?明明準備的是兩套新郎裝。瞪了老趙頭一眼,繼續在門口守著。有些事必須三刀出面處理才行。想想看,他這個老二作的還真辛苦!
  
  舒三刀要成親了!
  那位刀哥要娶老婆了!
  什麼?!
  片馬又沸騰了。
  刀哥要娶誰家閨女?
  不是閨女,是……
  是何守根。
  何守根?這名字怎麼聽著耳熟?
  沒錯,就是那個何守根。
  刀哥要和一個男人成親?!
  對,說是要給他沖喜。
  聽到的人都昏了。
  聽說刀哥要辦一個舉城同慶的婚禮。凡是十六歲以上的都得來喝杯喜酒,不能走路的,自有刀哥的人抬著他去。
  這種傷風敗俗的事,這種、這種……
  你敢不去?
  我……
  我不去他還能逼我去不成,難不成片馬就沒王法了?
  聽說縣老爺不但打算去,還準備了四色禮品。
  那舒家呢?他們怎能容忍片馬發生這種……
  你聽說了嗎?據說片馬的下一代當家就是……
  片馬已經許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也許從來就沒這麼熱鬧過。
  三刀這棟在城東的屋子,也變得人來人往,熱鬧了起來,畢竟要準備一個舉城同慶的婚禮,有太多大事要準備。現在這份熱鬧的氣氛總算趕走了一些圍繞在這棟屋子上空的沉沉死氣。
  
  如今所有叫三刀一聲「老大」的人,都知道他們「大嫂」長什麼樣了。
  無論何時,三刀一律不肯離守根三步遠,還時不時地摸一下守根的脈搏,他什麼事也幹不了。
  至於外人要見他,那是一律不見。
  為此,三刀被他的手下兄弟們唾棄了好長一段時間。
  可再怎麼拖,又能拖多久?眼看守根已經瘦得跟骷髏一樣,三刀的精力也在隨之流失。
  十天後,別說守根,三刀也已瘦得沒個人樣,偏偏他骨架大,人瘦了氣勢還在,不是熟人根本看不出他已經憔悴到極點。
  在郎中的指點下,三刀侍候守根已經非常熟練且周到,老趙頭想接手,他總擔心這擔心那,還是沒捨得把他的根子哥交給別人。
  別人看在眼裡,只覺得他辛苦、痛苦。可他卻覺得能時刻撫摸他的根子,只會讓他安心、幸福。
  他願意這樣照顧他,這讓他覺得被對方需要。
  「你要為他做到什麼地步?」李曉霞在三刀身邊坐下,柔軟的語調抑不住傷心。
  「你這樣每天每天為他灌輸內力,不過是石沉大海。對他沒有多少效用,對你卻傷身至極。」
  「總有點效果的吧?當幫他按摩也好,這樣一直躺著,就算醒來了,肌肉不都僵了。」這時候三刀竟還能笑得出來,而且笑得還很開朗。
  「功力練練就回來了。別擔心,對了,你有沒有想出什麼好的診治方法?或者什麼靈丹妙藥?」
  李曉霞沉默了。三刀也不在意,忙著侍候他家根子擦身換衣。李曉霞是大夫,他也不避她。
  「如果我說,」李曉霞頓了一下,「我有辦法延長他三年壽命,」
  三刀手停住。
  「但條件是你永不見他,你……願意嗎?」李曉霞面色平靜地看向三刀。
  「哈!」三刀大聲笑了一下,「傻丫頭,我現在一個時辰都舍不得離開他,更乎三年?沒事,如果他熬不過去,我就過去纏他。」
  李曉霞完美的表情裂了一條縫,「他對你就重要如斯?讓你不惜捨棄一切?」
  「以前我也以為他沒那麼重要,至少在我沒有完全得到他以前。可自從我們真在一起後,那種交融、靈魂互換的感覺、還有彼此間的信任……我也說不出來,等有一天你遇到了,你會明白的。」三刀搔搔下巴上的青青鬍渣,笑得很溫柔。「別委屈自己。」
  李曉霞身體一震。
  「哎,我說丫頭,你真的有法子延長他三年壽命?」
  李曉霞緩緩點頭。
  「只是延長壽命,不能讓他醒來?」
  「不能。三年壽命,不能動、不能言,如死人一樣。」
  「換句話話說,這三年中,如我一日不好好侍候他,不給他喂食、排泄、擦身、按摩,很快他的皮膚就會生瘡爛掉,屋裡會全是難聞的臭味,然後他也會很快死掉。
  「三年中,我不能跟他說話,不能跟他進行房事,而只是一味付出,這樣的情況下,我可能維持三年?我是否會在這三年中後悔生厭?然後另外找人侍候他。三年後,當他死去,我會否覺得那是一種解脫。兵不刃血,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聰明。」三刀笑,並沒有生氣的樣子。
  李曉霞也沒有絲毫羞愧之色,相反她眼色深沉,「延他三年壽命,卻要用我的血喂養他三年。我並無對不起他之處,三年後,誰也不知道會如何,我只是在賭一個可能性。」
  三刀在心中慨嘆,「抱歉。」
  「我心甘情願。」
  「我說抱歉,是說謝謝你的好意。」
  「為什麼?難道你不想……?」李曉霞終於露出驚訝之色。
  三刀在守根身邊坐下,執著他的手,眼含溫柔地看著他,緩緩道:「就算我心中所愛並不是你,但你如用血喂他三年,我也許真的只能滿足你的一切願望才能報答你。一旦我對你感恩,覺得對不起你,遲早一天我的心會朝向你。我不想給自己這個機會,人生誘惑太多,不控制不行啊。呵呵!」
  李曉霞眼睛亮起又再恢復暗淡。
  「守根曾經在我們房事後說了一段話,他說:感情這東西很奇妙,跟樹木一樣,你養,它就會長。你要不想要它,那最好在它還是一顆種子時就挖出來燒了,別等種子長大。否則到時候樹木越大,你想挖的時候洞也就越大越深。同樣的,種子不但要有肥沃的土壤,還要有適當的陽光和雨水澆灌,如果缺少一樣,或者沒有好好栽培,它要麼死掉、要麼就長得奇形怪狀、半死不活。」
  喃喃的,男人也不知在對誰說:「我那時竟不明白他說這話代表了什麼意思,我真傻……他這樣的人,能說出這樣的情話已屬不易,而我當時竟沒有意識到他在對我說情話,白白浪費了多少時光。所以……」
  男人抬起頭,看向李曉霞,「我不會讓他、也不會給自己再播其它種子的機會。況且我的心已經被一棵大樹佔滿,如果要挖去它,除非把我的心全部挖去。如果它死了,我的心也一樣會死。曉霞,我欠你的會用其它方式還你,我真心希望你能找到一個真正愛你、關心你的人。你可明白?」
  怎麼不明白?可是人的感情如果能控制自如,又怎會生出那麼多煩惱。李曉霞默默地看了一眼三刀,轉身走出屋外。
  
  第十二天,王勝進屋匯報時,突然大叫一聲:「老大,你的頭髮?!」
  三刀莫名其妙,走到銅鏡面前一看,瞭然,揮揮手,不在意地道:「哦,沒什麼,前段時間就有了。奇怪,今天看起來怎麼這麼多。」說完,對鏡哈哈大笑。
  
  第十三天。
  用飯約一個時辰後,三刀給守根拍背讓他咳出積痰,擦去他嘴邊的痰液,又用濕布給他擦了擦舌頭和牙齒。估摸時間差不多,掀被一看,果然守根的下身陽物已經微微翹起。把人抱到馬桶前,讓他坐在自己膝上,分開他的雙腿,把住他的陽物。
  手感很好,一時忍不住,用手來回把玩了幾回,直到有尿液自然流出。
  李曉霞說守根會自動排泄,那是因為他已經完全失去知覺不能再控制自己的身體。這兩天,守根基本已經不再排出固體糞便,就連進食也非常困難。很快,他就連吞嚥功能也完全喪失,到時……
  「我們出去曬曬太陽好不好?」三刀給守根裹上暖和的皮毛褥子抱出門外。
  自己坐在椅子上,讓守根坐在自己腿上,讓他的頭枕在自己肩上,左手臂不松不緊地攬住他。
  「不能和你對話的感覺真難受,抱著你、脫光你的衣服,卻不能感受你更多。李曉霞的想法很正確,如果讓她給你延長三年壽命,每天對著這樣的你,也許我真的會忍不住殺了你。
  「哪怕你只是對我眨眨眼也好,這樣,別說三年,就是一百年我也甘之如飴。可你現在不能和我說話、不能對我發火、不能對我微笑,我連你有沒有聽到我說話都不知道。讓我每天對著這麼一具失去魂魄的肉體,恐怕我遲早一天會把你煮熟了吃進肚中。」
  三刀一邊嘀咕,一邊揉捏守根的指關節。
  「你再堅持幾天就好。城裡的事我就快安排好了,現在只差一步。
  「我答應那幫傢伙給他們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我就必須做到,這也是你教我的。所以,再等我兩天,等事情了結,我們拜堂成親後,我帶你進山找一處風水好的地方,我們就在那兒安家。我本來想去作道士,又怕你跑得太快,沒等我法術練到家,你先跑去投胎了,那我還不得嘔死?」
  說到這兒,歪過臉,解恨似的,在守根臉上連親帶咬了一口,看他臉邊留下幾顆牙齒印,還被他吸出一個圓圓的紅印,不由高興地哈哈笑。
  外面老趙頭聽了,仰天嘆了口氣。
  
  第十四天。
  新房已經佈置起來,整個院落張燈結綵喜氣洋洋,連帶房屋也像是活了過來。
  這天,三刀得到了他期盼已久的消息。王勝等一干兄弟一起跑來慶賀。
  三刀抱著守根,在其耳邊喃喃細語:
  「看,這就是我要送你的禮物——以後你就算在片馬橫著走,也沒人敢說你。呵呵!明天舒家老頭就會正式宣佈退位換我作舒家家主,以後這裡的山山水水都將屬於你我。
  「怎麼樣,我厲害吧?哥,我還有好多事情沒告訴你,本來想等到這一天的時候再拿到你面前炫耀。吶,你醒過來,我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你好不好?」
  守根靜靜地窩在他懷裡,沒有任何反應。
  「你還在嗎?
  「你看,他們那麼高興。你不為我高興嗎?明天就是我們的大喜之日,我盼這天已經盼了好久,本來想用十六人大轎把你抬進門,看來只能等到你好以後了。
  「根子,你如果不在了,就在黃泉路上等等我,別急著去喝那碗孟婆湯。等我一起,嗯?」
  一滴淚從守根眼角溢出。三刀低頭把淚舔去,輕輕笑了。
  「我知道你還在,我知道……」
  王勝及那幫兄弟看著他們年不過二十三、四的老大竟像老人一樣花白了頭髮、人也瘦得跟什麼似的,心裡一個個又是懊惱又是難過。
  如果當初他們沒有想法阻止消息傳遞,如果他們有按照老大的吩咐好好照看保護那個木匠,那麼今天他們老大應該摟著他們這位「大嫂」,與他們狂歌歡笑、飲酒慶祝。而不是……
  王勝突然擔心明天的到來。
  怎麼辦?要不要找人看著他?總不能真的眼睜睜地看他跟那木匠走吧?
  余非呢?那狡猾的公子哥這兩天跑哪兒去了?
  
  當晚,夜深人靜。
  三刀正在給守根做最後一次徹底的清潔修飾。
  修臉、修剪手腳指甲,洗澡,梳頭,能做的都做了。
  「嘖,看起來真是不錯。」男人摸著手下身體,一副***性大起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乾癮,嘆口氣,「算了,還是等明天成婚,你我洞房花燭夜時,我再好好享受你。」
  摟著他的根子哥,三刀半躺在床上翹起二郎腿,竟然哼起山歌。
  「我沒想到你心情會這麼好。」外面傳來低低的嘲笑聲。
  「余非?」
  「是我。」
  「你這時候跑來幹什麼?」
  「你求我,我就進來。」余非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
  屋裡、屋外一起安靜下來。
  半晌,「我求你。你進來吧。」
  「我要你向我賠禮道歉。」
  「你大概忘了我曾經說過,如果守根有個三長兩短,我就……」
  「砰!」大門被一腳踢開。
  三刀被子掩得實在,倒也不怕守根凍著。
  「我前輩子肯定是欠你的。」余非嘆氣。
  「嗯,很多人都對我這麼說過。」
  余非繼續嘆氣,拖了張椅子在床前坐下。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能想辦法救活你家根子,你要怎麼報答我?」
  三刀在被中撫摸著守根肩膀,懶懶地吐出三字:「不殺你。」
  余非差點一口氣沒接上來。「我走了。」
  「站住。」
  余非站住腳跟。
  「你要什麼?」
  余非立刻回頭飛快地說道:「我要舒家木場四成紅利。」
  「滾!」
  「難道你的寶貝根子哥還沒有那些銅臭重要?」
  「兩碼事。」
  「一碼事。」
  「可以,我給你四成。」
  余非還沒高興呢。
  「事後我就去宰了你。」
  余非蔫了。打不過人家你能怎麼辦?
  「說吧,什麼方法。不要耍我,如果真有效果,少不了你的好處。」三刀興奮勁不大,不是他不相信余非的能力,只是……可能嗎?
  余非心想,這時候誰敢拿這事耍你,那不是找死嗎?
  「你還記得你讓我幫你查的那個舒春山派到黎家的暗探嗎?」自滿的一笑,「我找到她了。」
  三刀沒開口,等他說完。
  「你可知道舒春山派這個暗探到黎家所為何事?」
  三刀看他。
  「不為財、不為情報,只為了黎家的傳家寶。」余非也不再吊三刀胃口。
  「那傳家寶有何功用?」三刀反應非常快,當即坐起身。
  余非沒開口,似乎在思考。
  「我不相信在你余大莊主手下,還有開不了口的人。」
  「我沒對她動刑。」
  三刀看著他。
  「她很漂亮,而且……身懷六甲。」
  「孩子的父親是誰?」
  「你說呢?」
  「黎家大少爺。」
  余非點頭。
  「她有什麼條件?」
  「別急嘛,過程我還沒有說明呢。」
  屋中忽地一暗,余非撇嘴。「她要孩子認祖歸宗,卻不希望回到黎家。同時也不想回舒家。」
  「那傳家寶有什麼效用?」
  余非閉上眼,緩緩吐出八字:「天地異寶,起死回生。」
  「可真?」三刀的聲調還很平穩,他的手卻已握緊。
  「你我都知道舒家老頭已經重病,為何重病的他無論如何也要得到黎家的傳家寶,甚至把得到它當作繼承舒家的條件?為了得到它,甚至不惜認回你這個帶著他最痛恨的當地土著血統的孫子?」
  「……那麼想要知道那傳家寶是否真有傳說中的效果,去看看舒家老頭就知道了,對嗎?」
  哈?
  「你幫我看著我根子哥一會兒,我出去轉轉。」三刀小心翼翼地放平守根,給他蓋好被子。
  「喂,你不要亂來!你想功虧一簣嗎?就算你確認了那玩意真是奇寶,你打算怎麼辦?就這樣拿回來?別說舒老頭身邊一堆高手保護,你想得到它不會那麼容易。就算你真的拿到了,舒家你不打算要了嗎?喂?舒三刀——!」
  呆呆地看著敞開又被帶上的門扉,余非嘴唇抖了又抖,一屁股跌坐到椅子上。
  「喂,何守根,你說這傢伙是不是很混蛋?」
  守根當然不可能回答他。
  「你知不知道作他的朋友多不容易?你給我評評理,我們就拿上次的事來說吧。」余非越說越激動,乾脆把椅子拖到守根床前,比手畫腳,口沫橫飛大說一個姓舒名三刀男人的不是。
  燈光輕輕一跳,搖曳的燈火在守根臉上蕩起一道奇怪的光紋,乍一看,就像嘴角勾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第十九章
  
  守根覺得自己一直在看著三刀,一直都沒有離開他左右。
  很奇怪,卻也很安心。
  牛頭馬面沒有用鎖鏈來鎖他,想必他還不到壽終正寢的時候。
  於是他很安心地陪在三刀身邊,聽他說些亂七八糟的事、聽他抱著他低低的嗚咽。
  有時候,心會很疼很疼。想伸出手撫摸他,卻怎麼都做不到。
  這兩天,三刀似乎有點癲狂。
  看著他一會兒咬牙切齒,一副想要掐死他的樣子;一會兒又哀聲乞求他、不停地呼喚他,好話說了一籮筐,許下不知多少好處;一會兒又呆呆地望著他,臉上全是絕望的神色。
  他怎麼了?
  還是我怎麼了?
  
  「你天天看著他有什麼用?杏林仙子也說他撐不過這個月,你……!舒家你還要不要?舒春山來了那麼多趟,你到底要不要見他?」可憐王勝氣得頭頂生煙。
  「她上個月也這麼說。」固執的男人依然固執,堅信他的根子哥隨時都會醒來。
  「你現在跟他說什麼都沒用。他都能當著全城人的面抱著一個半死不活的男人拜堂成親,還有什麼他幹不出來?舒春山來了又怎麼樣?他連他親爺爺快要死了也沒去看一眼。」
  唉,難道你真以為就憑一塊石頭就能把那人的命給拖回來?唯一的知情者余非剃著指甲,又小聲慨嘆了一句:「典型的要老婆不要爹娘啊。」
  「你們都沒事做了嗎?天天跑來這裡煩老子!余非,你那戴霞山莊不要了是不是?離開這麼長時間,你就不擔心莊子給人霸佔了去?」三刀開始每天都干的事——轟人。
  余非貌似很瀟灑地擺擺手,「無妨。有我爹坐鎮。」
  「王勝!老子要你查的事,你查出來了沒有!」三刀想發洩。他必須找到當初傷害守根的那夥人,還有他們的主謀。
  「不是正在查嗎。對方做的很乾淨,查起來沒那麼容易。」王勝答得很快。
  三刀瞄他一眼,王勝抬頭看房頂。
  「都給我滾!看了就煩!」舒三刀的流氓樣越來越爐火純青。
  
  好不容易把人全部趕走,大流氓挨到床邊坐下,摸出守根的手,一邊給他捏指關節,一邊嘀咕:
  「王勝那傢伙,別以為他那點小心思能瞞得了我,我不揭破他,是因為我現在懶得理他。還有餘非,遲早一天我得殺他滅口,他知道的事情太多,而且他還捏住了能要我命的把柄,不能留啊。」
  「怪……不得……余非說……作你朋友不容易,你呀……」
  「切!你以為作他朋友容易嗎?你沒看他以前怎麼利用我!現在他知道你延命的秘密,以後還不知道會拿這點讓我給他辦多少事。我?我怎麼了?像我這樣英俊魁梧聰慧不凡武功高強一心一意的男人到哪兒……根子?」
  「哎。」
  三刀握著守根的手,望向躺在床上的人,眨眨眼。
  守根覺得很有意思,也對他眨眨眼。
  男人突然大叫一聲,旋風一樣衝了出去。
  守根傻眼。這人怎麼了?真瘋了不成?
  
  三刀衝到院子裡大喊老趙頭的名字。
  「來了來了,什麼事?」老趙頭一手潮濕從廚房跑出來,「守根那娃又怎麼了?」
  「你打我一掌。」
  「什麼?」老趙頭心想我耳朵好得很哪。
  「你掐我一下也行。」
  「您確定?」
  「我確定!」三刀狠狠地點頭。
  「我掐了?」
  「你掐吧!」
  老趙頭伸出右手,暗中嘆了一口氣,心想:何守根啊何守根,你作孽喲,看看你把我們英明神武不要臉的爺折騰成什麼樣了。
  想歸想,動作可一點沒停滯。手指落到手背上,捏起一塊皮——我掐!
  「啊——!」三刀大叫一聲,奔了。
  老趙頭被他那聲大叫嚇得心肝兒亂顫了好幾下。
  「這可是你叫我掐的,等你醒過神來可不能怪我。」
  
  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大男人像個***的孩子一樣扒著門框探出顆腦袋往裡看。
  「進……來。」
  「哦。」乖乖地走進門內。
  「關……上……門。」
  「哦。」男人現在完全實行一個指令一個動作,規規矩矩,老老實實。
  真沒想到自己也有稱舒三刀老實的一天。守根忍不住笑。
  「過……來。」
  過來就過來。男人木楞楞的在床邊坐下。
  「茶。」
  趕緊服侍他喝茶。
  「我餓了。」
  「哦。」
  「別哭……」
  「我沒哭。」
  「哭得真難看。」
  「我都說了我沒哭。」
  「好,你沒哭,你在流貓尿而已。」
  「何守根!」
  「幹嘛?」
  「哇——!」
  好吧,男兒不流淚,只因未到傷心處。原來我醒來一事讓你這麼傷心?現在我知道你傷心了,而且很傷心、非常傷心。可……你看過哪個男人哭成你這樣的?
  難看。太難看了!
  
  春暖花開,片馬迎來了一片蓬勃生機的季節。
  冬日罩在片馬上空多日的陰雲終於散去,暖暖的陽光灑遍整座片馬城。
  如果問片馬城現在誰心情最好,你問十個人,幾乎有九個人都會告訴你:
  刀哥。
  刀哥現在走在路上都笑咪咪的。
  這不,剛從舒家鋪子裡出來的刀哥笑得多歡實。可把一路上的大姑娘小媳婦迷得神魂顛倒。可惜啊,片馬城的大姑娘小媳婦都知道了。
  知道啥?
  知道刀哥已經有主了唄。
  那主是誰?
  那還用問嗎?只要是片馬城的人誰不知道刀哥和那瘸子木匠何守根拜堂成親了。
  瘸子木匠?男的?
  男的。
  那不是……
  噓,小聲點。現在刀哥可不止刀哥了呀。知道舒家的新當家是誰?
  誰?
  嘿,你說呢?
  
  守根醒過來了。
  一開始還不能動彈,做什麼都要三刀侍候。時間長了,身體各個關節部位也一點點恢復了知覺。當然這要歸功於三刀每日不間斷的按摩推拿,否則睡這麼長時間,不癱就算好的了。
  臥室中。
  「我沒死?」
  「你沒死。」
  「我現在是人是妖?」守根盤弄著掛在脖子上的石塊問。
  三刀咬他一口。
  「妖也好,人也好,只要你還是你,就行!」
  「這石頭到底有什麼神奇之處?怎麼會……」守根摘下石塊,讓三刀打開它。
  三刀無奈,只得運功生熱打開石塊。
  守根取出裡面的水紋寶石,對著燈光轉動。
  「聽說……你跟我拜堂了?」
  「啊。」男人眼望寶石,隨口道。
  「聽說全城的人都來了?」
  「嗯……好像是。」男人收回目光,嚥了口唾沫。
  「你臉皮夠厚啊。」
  「還好。」男人謙虛地道。
  「聽說沒來的人家你派人去把人門都給下了?」流氓啊流氓!
  「咳。」王勝,你給老子記著!
  「聽說你把我們家大門也給一腳踹碎了?」
  「後來……我不是給安上了嘛。」流氓小小聲道。
  「舒三刀!」
  「在!」
  「你真要跟我過一輩子?」
  「哈?那還有假的不成?」男人急了,「何守根,我跟你說,你現在反悔也遲了。全城的人都知道你何守根是我的人了,你這一輩子就別指望娶媳婦了!」
  「……我是你的人?」
  「……我是你的人還不成嘛。」
  「三刀。」守根一手拿寶石,一手抬起男人的下巴,全城最月名最有勢力的大流氓趴在他身上,軟塌塌地瞅著他。
  「你我都不知道,我的生命能延續到什麼時候。就算我能活得跟你一樣長久,你真的願意一輩子跟個腿不能行的殘廢生活在一起?你先不要急著回答我,你閉上眼睛想一想,想像你要侍候一個殘廢三年、五年、三十年……甚至更久。你再告訴我,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三刀沒有閉眼,他看著守根的眼睛,微笑。
  「只要你活著,能這樣和我在一起,我就已經睡著都會笑醒了。
  「根子,你永遠不會知道我對你的情有多深,也許連我自己都無法揣測。你只要記住一句話,如果你離開我,這世上也就不會再有我了。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夫唱夫隨,嗯?」
  守根不說話了,他低下頭,在男人鼻尖上親了一下。
  「嗯。以後我要和你正大光明地走在片馬城的大街上。」
  「哥。」
  「嗯?」
  「你才是最厲害的。」
  「沒我爹厲害。」守根嘆氣。
  「那是個麻煩。」三刀也嘆氣。
  「聽說舒家老大現在換你當了?」
  「你就直接說你聽說了多少事吧。」三刀恨不得把多嘴的王勝抓來踹他個十七、八腳。
  「我想聽你說。我好像記得有人跟我說過,只要我醒來,他就把他所有的秘密都告訴我。」
  「我的秘密啊……」男人拿喬地笑,手掌在愛人身上探索撫摸著,***聲道:「我說一個,你就讓我幹一次怎樣?」
  「現在?」守根臉色黑中透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你要不怕玩死我,請。」
  「我沒說現在啊,你可以先欠著,以後我們慢慢算,一日兩分利。」
  守根二話不說揮拳就揍。這人不打不行!
  兩人立刻在床上打鬧成一團。
  「啊!」
  「根子哥!」三刀慘叫。
  守根咕咚一聲。
  三刀呆呆看著他。
  守根抬起頭,「呃……對不起。」
  「你吐出來!你快給我吐出來!」三刀簡直是在哭叫。
  「三刀等會兒!等會兒……我好冷……不對,我好熱……唔!」
  「根子!根子——!」
  三刀宅院一片大亂。
  
  一天過去,兩天過去,十天過去了……
  微微定下心神的三刀第一次對何守根發起滔天怒火。
  那個火啊,也不知最後守根是怎麼把它滅掉的。
  之後三刀趁勝追擊,讓守根許下許多肉債,總算弄清了三刀那些所謂的秘密。
  原來三刀是舒家大公子舒春山的棄子。他娘就是給舒家原來的當家也就是他爺爺逼死的,而他父親卻對他們母子不聞不問。
  據說舒春山一開始也是看上三刀娘的美貌,三刀他娘為了土著人的生活,在明知舒春山有妻妾的情況下,還委身於他。結果在被知道土著人的身份後,立刻遭到拋棄。
  而當年守根的師傅方駝子就是三刀的舅舅。為逃避舒家追殺,又捨不得離開片馬,這才偽裝成駝背藏進城中。後來也是方駝子看到三刀容貌,猜想到他的身世,告訴了他一切。
  結果在三刀離城後,洩露了身份的方駝子遭到舒家迫害,舒家為殺他一人,燒了整整一條街。
  三刀長大後,陸續找到一些當地土著的遺孤,有些則是聽到他有本事後,自己找上門的。
  漸漸的,三刀有了自己的勢力。
  現在三刀成了片馬一帶山林新的主人。原來的舒家人在和三刀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文的不行來武的,所有手段施盡後,偏偏三刀油鹽不進,只能含恨舉家離開片馬。
  至於前來索要傳家寶的黎家人,也不知怎麼就突然回去了。據說回去的時候,還有一個大肚子婦人跟著,而丟了傳家寶的黎家大少爺看起來還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三個月後,守根除了腿不能動以外,一切已經逐漸恢復到原來狀態。
  而片馬也在悄無聲息地改變著。
  三刀心情這個好啊。
  看水,水是綠的;看天,天是藍的;看人,人是可愛的;看……
  「王勝,你能不能別把你這張大餅臉貼這麼近?」三刀腳一蹬,椅子往後滑出半米遠。
  「喲,我自認長得也不比你家那根子差到哪兒。怎麼看我就這麼不耐煩?」王勝不爽。
  「你又不跟他上床。」余非在一邊輕飄飄道。
  兩人一起用眼刀投他。
  轉回頭,三刀對王勝道:「你今天過來什麼事?」
  「沒事我就不能過來?」
  三刀清了清嗓子。
  「好吧,確實有事。那個……」王勝自認膽小不經嚇。
  「等等!」
  待兩人眼光一起看向他,余非這才接著說道:「三刀,你得先答應我們,聽完之後先喝三杯茶水,再決定你要做的事情。王勝?」
  「對,沒錯,你得先答應我們要冷靜,否則我就不說。」王勝不住點頭。
  三刀眯起眼,「不會跟你們倆兒有關吧?」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回道:「沒有沒有,完全沒有!」
  
  與此同時,後院。守根看著眼前仙子一般的女子有點愣神。
  對方就這麼不請自入,而且站在他床前就這樣不言不動看了他半晌。
  守根沒那麼粗的神經,可以在一個天仙也似的女孩瞪著自己的時候還能安然入睡。
  「咳,請問姑娘是?」
  「就因為你。」
  什麼?
  女孩雙手叉腰瞪著他,「就因為你,我哥在床上躺了兩個月;就因為你,三刀哥和我哥翻臉,還說我哥不給你賠禮道歉,就見一次打一次;就因為你,三刀哥現在……」看到我就跟沒有看到一樣。
  守根心臟有點麻,雖然知道三刀到處留情有不少紅粉知己還有姘頭,但那也只是聽說。現如今其中一個就站在他面前,而且一副恨己入骨的樣子。你說他的心臟能不麻嗎?
  「姑娘,怨有頭債有主,有什麼話你可以當著三刀面說。」守根努力坐起身。
  「你有什麼好?讓他可以為你做到這種程度!」我有什麼地方比不上你?
  守根在心中嘆息,他真的不習慣應付這種事。眼睛往外溜溜,完全沒有救星的氣息。
  「姑娘你很好,你能看上他,那是那小子的福氣。不過……我想,他大概更喜歡男人。所以並不是你不夠好,而是那小子有毛病。」
  「你胡說!」石虹大怒,「如果他喜歡男人,我哥那麼好看的人他怎麼都看不上。就算姓余的也比你好百倍千倍!你不用說這種話來搪塞本小姐,本小姐也用不著你假好心!」
  呃,好凶悍的女孩。守根忍不住想,還是我們家清韻可愛,就算不高興也不會辣成這樣。
  不知道那小丫頭現在怎樣了?還在生我的氣嗎?越想越頭疼。
  「我真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喜歡你……我真的不明白。」女孩的表情像要哭了。
  「你、你別哭。」看到這麼漂亮的女孩露出這種表情,是男人都會心疼。
  守根不說還好,這一說石虹立刻嗚咽出聲,到後來越哭越大聲。
  「你為什麼長成這樣?你為什麼不長得像個狐狸精?三刀哥瞎了眼才會看上你!嗚嗚!」
  我長成什麼樣了?守根啼笑皆非。不過,這女孩凶悍歸凶悍,倒也直爽的可愛。無意識地撫摸被下雙腿,想著要怎麼應付這女孩才好。
  石虹哭聲漸小。
  守根還在想要怎麼安慰她,一抬頭,就見女孩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看著自己……的腿。那眼中似乎帶了一絲瞭解?
  「姑……」
  「咿呀。」房門再次被推開,又有人走了進來。
  「李姑娘。」守根客氣地點頭。這段時間這位喜歡扮男裝的女郎中幾乎每天都會趁三刀不在時來看看他,有時幫他把把脈,有時只是默默地看他一會兒就走。
  「你怎麼在這兒?」李曉霞看向石虹。
  石虹用絲帕吸乾臉上淚珠,這才轉回頭淺淺一笑,「我來看看三刀哥的夫人啊。怎麼?就許你來,就不許我來?」
  夫人?守根聽得直皺眉。
  李曉霞溫柔地笑笑,沒有把石虹挑釁的語言放在心上,捧著藥碗,轉而面對守根道:
  「我配了一個方子,也許可以讓你的腿恢復知覺。」
  
  「人都抓到了?」
  余非現在倒寧願他大吼大叫,哪怕立刻拿刀砍人也好。不管哪樣都比現在這種平靜得讓人打從心裡發寒的態度要好。
  「嗯,都在山上,等你去處理。」王勝答。
  三刀沉默著。
  王勝把求救的眼光投向余非,余非假裝沒看見,低頭盤弄自己的衣帶,暗中卻留意三刀一舉一動。
  突然。
  「老趙!」
  不一會,外面就傳來回應聲:「爺,有何吩咐?」
  「今天你有沒有看見李曉霞?」
  余非豎起耳朵仔細聽,可惜怎麼都沒聽出聲首裡的喜怒哀樂。
  「李姑娘?剛才看見她端了一碗藥往守根那兒去了。」
  「你說什麼?」三刀騰地站起。
  「該死的,我不是說了除了我之外,不管誰的藥都不准給守根用嗎!」這句話完,屋裡已經不見三刀身影。
  余非和王勝趕到門外,只來得及聽到老趙頭一路傳來的不滿嘀咕聲:「我這不是看到就趕來告訴你了嘛。」
  
  「砰!」
  房中三人一起望向門口。
  一陣風過,三刀已經衝向守根,二話不說直接去掰他的嘴,伸指就往他舌根壓。
  「唔唔!嘔!」你幹什麼!
  守根難受至極,揮拳就揍。
  李曉霞看清三刀動作,心中立刻就像被誰劃了一道口子。
  「三刀你在幹什麼?」余非三人陸續趕到。
  李曉霞面色淒婉,輕聲開口:「藥,還在桌子上。」
  那邊三刀還在努力,守根痛苦的乾嘔不已。
  「三刀!藥還在桌子上!」王勝忍不住再次大聲提醒。
  「什麼?」三刀回頭,目光落向桌面,那裡果然有一個藥碗,碗裡還冒著些微熱氣。
  「你沒喝?」三刀表情似乎還不是很相信。但扣住守根腦袋的手掌自然鬆懈了一些。
  守根趁機掙脫三刀手掌,揮手就給他後腦勺一巴掌。
  「你神經病啊!」
  這一巴掌打得在場所有人全部一怔。
  五個人的眼光一起瞄向被打的男人。
  只見這個男人……竟然捂著後腦勺一臉委屈得要死的樣子。
  「我這不是擔心你亂喝東西喝出什麼毛病來,我……」
  守根見他表情,不由也反省自己剛才那巴掌是不是太重了,「疼不疼?你擔心也給我說一聲啊,突然衝過來就掰人嘴巴,換你你舒服嗎?」邊說邊伸出手去撫摸剛才打的地方。
  「嘿嘿。」男人傻笑。
  王勝抖了一抖,表情痛苦。
  余非看向石虹,幻想自己被小花椒又踹又打,打完再撫摸他的小模樣。想得出神,臉上也露出一抹傻笑。
  石虹紅著眼睛,又氣又不平。
  李曉霞表情未變,手卻藏在袖中。
  老趙頭見怪不怪最為鎮定。
  「這個人到底有什麼好?讓你這樣巴著他!」石虹突然大叫,哭了個稀里嘩啦。
  余非立刻悄悄走到她身邊。
  是啊,這個人到底有什麼好?我也真的不明白……李曉霞的目光中洩漏出同樣的疑問。
  王勝看看三刀,再看看躺在床上的男人,嘿,真熱鬧不是?
  三刀聽到了,卻想他根本沒有必要跟她解釋。人的感情,要怎麼解釋得清?他對何守根的情與欲,早已深入骨髓,在他看來他根子哥什麼地方都好,沒一個地方不好。
  他還奇怪,為什麼這些人看不到守根的好,非要拆散他們?難道就因為何守根是男人嗎?
  ……十成是。
  守根無所謂地對他搖搖頭,用眼神示意他把這些神佛趕緊送走。
  三刀心中一痛,看向幾人的眼光也就不怎麼友善。
  「他的好,說給你們聽你們也不明白。你們看不到他的好,是你們自己眼睛瞎了。」
  「咳!」守根咳嗽,悄悄在後面拽他衣服。喂,這種事當著當事人的面說,是不是有點太那個了?
  三刀反握住他的手,他可不希望因為某些人的廢話,讓他家本就對男人不感興趣的根子哥又縮回去。能和何守根走到今天這一步,他容易嗎?
  「你們摸摸良心自問看看,如果守根不是男人是一個女人,就算長相一般,你們會說什嗎?」
  不等眾人回答,他自己接口道:
  「你們會拚命找出她的優點,比如說你們會說她心地善良,心靈美可以掩蓋一切;如果她長得漂亮,心地卻不怎的,你們會說我舒三刀為色所迷,會說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如果她有一技之長,他們會說她聰慧,會說該女子有旺夫相等等;如果她既不漂亮、心地也不善良、又無一技之長,總之什麼優點都沒有,只要是一個女人,你們也會說女人嘛,吹了燈都一樣,能傳宗接代就行。你們說,我說的對不對?」
  屋內一片寂靜,只能聽到石虹的啜泣聲。
  「可是我根子哥是個男人,而不巧,沒了他就不行的舒三刀偏偏也是個男人。你們看,這就是問題所在。現在我希望你們能弄清一點,那就是不是何守根不好,而是我舒三刀不好。
  「我喜歡根子,纏了他半生,以後也會繼續糾纏下去。可惜我卻不能給他生孩子傳宗接代,他家人也為此把他趕出家門。因為我,他本來可以平靜安寧的生活,被弄得亂七八糟,還因為我遭了一大堆常人不能忍受的罪。是我對不起他。你們在場每一個人都對不起他!」
  這話說得很重,卻沒有一個人反駁。
  抓抓頭,王勝嘆了口氣。一個蘿蔔一個坑,人家自己喜歡,你說,他們多啥屁事?
  石虹捂著臉,哭得梨花帶雨。
  「小花椒,你要不想你哥找到你,你就別再待在這兒。」說這句話時,三刀對余非施了個眼色。
  余非樂得在心上人面前表現,立刻大聲罵道:「舒三刀!你不要太過分!小花椒如果不是關心你,她也不會巴巴跑來看你臉色。虹兒,我們走。」
  石虹張嘴數次也沒想到一個好理由。小蠻靴一跺,「舒三刀,我恨你!」跑了。
  余非留給三刀一個感謝的眼神,跟在石虹後面追了出去。
  「王勝,你沒事幹了嗎?」三刀把眼光掃向另一個閒人。
  「呃,我來看看大嫂,看看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王勝湊到床前,對守根慇勤地笑。
  守根頓時冒起一層雞皮疙瘩。
  「別叫他大嫂,小心根子用枴杖揍你。」
  王勝諂媚地看向守根。
  守根很痛苦地點點頭。他的生活已經越來越不在他設想中了。
  這邊,三刀終於看向李曉霞,道:「曉霞,我們找個地方聊聊?」
  「好。」李曉霞眼神一閃,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見李曉霞移步向門外走去,三刀回過頭對守根柔聲道:「你先歇著,我一會兒回來。」
  守根此時只希望這些人包括舒三刀在內,走得越快越好,趕緊揮手攆人。
  沒想到那男人在走出大門時,突然轉頭拋了一個很風騷的媚眼給他。
  守根一下被自己口水嗆住。
  這、這流氓!
  「咳咳咳!」看來被口水嗆到的不止守根一人。
  
  「說吧,你叫我出來有什麼事?」李曉霞在花園走廊中止住腳步。
  三刀見離臥室夠遠,也放開了顧忌。「我沒想到會是你。」
  沉默,在兩人之間飄蕩。
  「我現在再否認也沒有任何意義了是嗎?」
  三刀沒有回答。低垂的眼瞼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沒想到?」李曉霞笑得淒苦,「你想到了什麼?我為你付出那麼多,你可曾看在眼裡?」
  「我說過,我會還你。」
  「我不要你還!」
  三刀嘆口氣,在欄杆上坐下。「你的計畫確實天衣無縫,可是……你還是心軟了一點,你應該把僱傭的人全部滅口再毀屍滅跡才對。」
  「哼,我沒有必要為那種人殺人。」李曉霞臉露不屑。
  三刀垂下眼瞼,掩飾了眼中怒火。「你曾經多次幫我,我很感激你。」
  「我幫你不是為了讓你感激我!」李曉霞似乎已經逐漸控制不住情緒。
  三刀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想知道你那些幫凶現在怎樣了嗎?」
  「有必要嗎?」李曉霞的聲音中似帶了一絲顫抖。
  點點頭,三刀忽然笑道:「沒錯,是沒必要。你也知道我不可能用那些手段對你。
  「我不能砍掉你的四肢把你裝進壇中養個十天半月;也不能扒光你的衣服,在你身上割上一百零八道口子,再扔進豬圈裡餵豬;更不可能敲碎你渾身的骨頭,再把骨頭一點點剔出來;當然,我也不會劃破你的臉讓人***你,或者把你賣進妓院。」
  「住口!」李曉霞大叫一聲後,也許意識到自己失態,深吸一口氣想要平定情緒。
  「你在威嚇我嗎?」
  三刀搖搖頭,笑:「不,我是在警告你。」
  「你!」李曉霞的臉上流露出深深的哀傷,「你早就知道了是嗎?這段時間你一直在看我笑話,我還奇怪這三個月來為什麼你不讓我給守根診斷,我給他開的方子你也一張未用。原來……哈!」
  三刀沒有否認,他不希望守根延命的秘密再有第三個人知道。
  「放出風聲敗壞守根的名聲,初時我還以為是石承豐做的,可他否認了。
  「他承認他找人當街羞辱、打罵守根,但之後找人毆打守根、污衊他的清白、並把他棄之於他家門外的事情他說他並不知曉。石胖子這人在某些方面雖然迂腐,但做過的事情也不會否認。然後我想會不會是舒家,或者已經知我身份的仇家?當我一一排除後……」
  「你想怎樣?」李曉霞輕撫秀髮,轉身背對三刀。
  院子裡嫩嫩的綠葉已經爬上枝頭,她初來片馬時的蕭瑟也已不復見。
  「你走吧。」
  李曉霞的背影輕輕顫了一下。
  三刀又是深深一嘆,「從心裡,我不想對你動手,你也無須如此委屈自己,好好對待自己吧,以後你有了孩子如有困難可來找我,我會盡我所能的幫助他。你我,就此恩怨兩消。」
  說完,三刀起身,毫不留戀地向來時方向走去。
  李曉霞看著院中風景,不言不語。淚,從她臉龐滴落。
  「等等!我還想最後問你一件事情。」
  三刀停住腳步。
  「他怎麼可能恢復至此?我為他多次把脈,現在他的身體幾乎和常人無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三刀擺擺手,不正經地道:「你沒聽說過深情能感動天地嗎?我舒三刀對何守根的一片深情,上達天聽,感動天地,最後奇蹟……」
  「夠了!」李曉霞失聲痛哭。
  三刀收回手,眼色冰涼,臉上帶了三分失望慢慢轉身離去。
  
  王勝似乎一直在等他,看到回來,立刻迎上前。
  「老大,你沒有把……」李姑娘怎麼樣吧?
  話沒說完就被三刀狠狠刮了一眼。
  王勝一悚,摸摸鼻子,不敢再說什麼。
  老趙頭在後面拉了一把王勝,王勝醒悟,趕緊跑去看那位李姑娘安危如何。
  
  脫了鞋子爬上床,三刀大大伸了一個懶腰。
  「那李姑娘怎麼了?」以守根對他的熟悉,他自然能看出三刀現在心情並不好受。
  三刀順勢把臉埋進他懷裡,抱著他,甕聲甕氣道:「她走了。」
  「你……稀罕她?」
  「如果沒有你的話。」三刀可能心神有點疲累,隨口道。
  半晌守根沒有吭聲。三刀這才反應過來剛才說了什麼。
  「哥,我和她……」
  「不用說,我明白。你和她患難之交,如果沒有生出一點感情,那才叫奇怪。不過我不是奇怪她走了,我奇怪的是你為什麼這麼生氣?」
  守根匆略過自己心中那一抹不舒服的感覺。這就是吃味嗎?守根苦笑。
  三刀聞言坐起身,就手把身邊人摟進懷中。
  「她……不該暗中散播流言壞你名聲,還找人羞辱你、傷害你。」
  「是她?」
  「嗯。」
  聽聞自己最大的仇人竟是那個醫術高超、文文靜靜的女子,守根也沒有太詫異。那女子對他的厭惡,用鼻子聞都能聞出來。
  這也是他今天沒有用她藥的緣故。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又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孩子。
  「在我沒有病倒之前,她就來看過我好幾次。她很喜歡你。」
  「我知道。」
  「以後如果你要娶妻生子,我寧願你娶那個凶悍的小女孩。」
  「哈!」三刀沒生氣,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你這人看似厲害,其實傻得很。那姓李的姑娘心機太深,我怕你將來受她的罪。」守根說話的表情很認真。
  三刀忍笑,心中軟成一團。好吧,他知道他根子哥關心他,以至於幫他挑老婆都要挑個能壓得住的。不過他有沒有想過他何守根就算沒心機不也把他吃得死死的?
  「你沒有把她怎樣吧?」守根的心理很複雜,恨,肯定有。可對方是個女子,又因為對三刀有情有恩,他又不希望對方會怎麼樣。私心裡,他希望在他心目中有點笨有點實心眼的大流氓能跟那心機深沉的女子撇得越清越好。傷了她,以後不更加牽扯不清?
  三刀基本上能猜出他家根子都在想些什麼。摟緊他,笑了笑。
  「沒有,我只把當初傷害你的那些人抓住了。」
  守根身體一緊。
  三刀感覺出來,抱得更用勁,「哥,沒事了,不管你遇到什麼事情,都過去了。肉體的傷害總會好的,至於……你就當被狗咬了,不要放在心上。我會讓你忘了那一切,忘了所有的傷害……」
  男人邊說邊親吻著身邊人,到最後也不知自己想讓對方忘記一切,還是單純憋得太久急著想要揮鞭上馬。
  「等等!你幹嘛?」守根一把扯住他的發結。
  「哎喲,哥,疼!」
  「疼你個頭!有你這樣乘人之危的嗎?」
  「沒有啊……」男人弱弱地道:「我只是想幫你忘記……」
  「忘記什麼?」守根眉毛倒豎,「你以為全天下的男人都跟你一樣喜歡玩男人的屁股?我呸!他們確實變態,但也沒變態到你這種地步!給我起來!」
  「不要。」男人小小聲拒絕,「沒有最好,那個……根子,你看我已經成這樣了,你就行行好……」
  「滾!」
  「你!何守根你不要太過分!上次你還在院子裡主動勾引我,現在你不比那時候好多了?不就讓你把屁股借我搗鼓幾下嘛,幹嘛那麼小氣!」
  「你說什麼?」
  「我說……啊——!斷了!要斷了!哥,你快松手!哇哇!」
  
  當守根可以拄著枴杖出門時,已經是四個月後。
  現在片馬正是夏末秋初的時節,外面的天氣很好,正是所謂秋高氣爽的日子。
  守根站在大門前,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當他踏出這扇門,今天乃至以後他將面對片馬所有人的指指點點。
  「哥。」三刀伸手扶住他,臉上是飽含深情的壞笑。
  這傢伙!守根一咧嘴,自自然然地把手搭在他手臂上。突然間,腦中豁然開朗。
  他娘的,這是他和三刀的生活,關別人屁事!
  「你敢不敢去看我爹?」
  「小的為您那還不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哈!走吧。」
  大門敞開,天氣好的讓人想要大喊:
  這個世界真他媽的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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