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怪公寓之一] 非人同居 by 蝙蝠(兄弟,曖昧系靈異故事集)

【文案】
抱著執念而徘徊不去的「人」們啊,在這鬼怪公寓,等候你成為新房客……
看似遊手好閒、實有降鬼能力的溫樂源與溫樂灃,「奉命」前往綠蔭公寓,照顧九十二歲的姨婆,然而,這綠蔭公寓可不是「一般人」能住得啊!
就說203室的女房客,她的愛人,是具會活動的死屍,而她身邊還有一隻男鬼飄來飄去……而那位306室的攝影大師,他的老婆照片怎麼照就是不顯像,但他還是認定,這世上沒有鬼……
還有永遠以背面示人的女鬼、頭頂西瓜皮的無名小鬼、神秘莫測的姨婆……這幢公寓熱鬧得很!您,還在找房子嗎?歡迎加入這棟——鬼怪公寓!
  序

  哇哈哈哈哈!大家好啊!我就是天上沒有地下無雙英俊瀟灑嬌羞美麗可愛無敵的蝙蝠蝙蝠蝙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聲嘶力竭,斷氣中……)

  啊啊……請您不要走!小的只是稍微激動了一點,請千萬表這樣丟下我>_<.

  首先,非常感激大家蒞臨鬼怪公寓(鞠躬),也感謝鮮鮮,給我這次機會與大家溝通。

  這部《鬼怪公寓》,可說是我的嘔血之作……啥?為啥不是嘔心瀝血之作?沒到那個程度啦,所以只是嘔血而已……

  它的出生,其實只是源於一個小小的念頭。

  我以前寫過一部叫做《變態靈異學院》的小說,那部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搞笑,瘋狂搞笑,很BTBT地搞笑。寫到後來,我就發現這樣很難受。因為我很在意一句話,叫做「文以載道」,如果一篇文章沒有什麼「道」可言,純粹只是搞笑搞笑再搞笑,那樣也許有人愛看,卻不是我自己真正喜歡的。

  所以我覺得應該寫一部有些意義的小說,而不是純粹這樣浪費Idea和字數。

  在開始寫它的時候,我受到過許多人的幫助,比如夜月的諸位,比如蓮蓬的諸位,我無法一一列出大家的名字,但是各位的意見我全部都保留著,包括指出了許多我完全沒有注意到的錯誤,包括用文字傳達給我的各位的感動與欣賞,它們讓我獲益匪淺,我非常感激!(叩拜)

  在這部《鬼怪公寓》裡,我從第二個故事開始嘗試使用了「能不起名就儘量不起名」的辦法,許多重要人物都以「女孩」、「x小姐」、「x先生」、「中年男人」、「西瓜皮頭小孩」、「女妖精」等代稱。

  這是一種很投機取巧的方法,因為我不會起名……(瀑布汗)

  每次起名都要拿著百家姓找啊找的,能指望我起出什麼好名字來……

  但是不起名的意義不僅在此,而且在於「這是大面積的代稱」,比如那個想自殺卻受到女妖精幫助的女孩,她是為了夢想而付出一切的年輕女孩的代稱;王先生,僅僅是一個深愛妻子的符號;而女妖精,則只是情節中最關鍵的一個「環」。

  有名字,或者沒有名字,其實沒有什麼,只要大家知道我在說誰,知道他們所代表的意義,那就行了。

  啊……一不小心就寫了這麼多字……本來只打算寫一點的……(滾動……)也許是太激動的緣故?- -||這篇序您想看也好,您不想看也好,重要的是文章!文章!

  既然您拿起了這本書,請允許我拉著您的小手……請求您!一定一定一定……至少看完第一個故事……如果也能看完第二個故事就再好不過了……如果連第三個故事也……(從追殺人群腳下探出帶血的臉)我還活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過看來活不久了……下次再見……(被拖回去,血流滿地)



  第一個故事

  老屋新鄰之一

  綠蔭大廈招租:

  每套一室一廳,帶衛生間和衛浴設備,家具全套,每月400元,滿足條件者價格可優惠。

  地址:興慶路208號,從火車站坐8路汽車四站即到。

  電話:84758697

  聯繫人:陰女士

  那是電線杆上的一張廣告,和淋病梅毒老中醫之類的宣傳單貼在一起。由於時間太久的緣故,那張紙的邊緣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了,而上面的字卻歷經風吹雨淋屹立不搖。

  溫樂灃背著背包擠下了公共汽車,好不容易長舒了一口氣,扶一扶眼鏡,發現臉上濕漉漉的都是汗。

  車外比車內其實好不了多少,毒辣的陽光像沸水一樣灑在人的身上,幾乎能聽見皮膚被陽光親吻得吱吱作響的聲音,腳底下的柏油路把塑料涼鞋也灼得柔軟,像要融化了一樣,腳底板燙得發痛。

  溫樂源穿著背心,提著兩個半人高的大箱子吭哧吭哧從車上下來,滿頭滿身晶亮的汗珠一道道往下滑也顧不得擦,嘴裡不乾不淨地大罵著剛才要求他為箱子買票的車掌小姐。

  車掌小姐在車上插著腰回罵「鄉巴佬」、「土包子」,直到汽車緩緩開走了很遠的距離,還依然能聽到她尖利的聲音。

  溫樂源砰地放下箱子,指著車屁股又大罵了幾聲,直到聽不見那車掌小姐的聲音才停止這毫無意義的行為,狠狠撓撓臉上那一蓬落腮鬍子,甩下一把汗水,又拎起箱子大步走到溫樂灃身邊。

  「走吧!」他粗聲說。

  「給我提一個,你提兩個太重。」溫樂灃伸手去接他的箱子,卻被他用箱子推開。

  「這麼熱的天你倒下怎麼辦!難道要我背著箱子再背著你嗎?」

  「我沒那麼沒用……」

  「好了好了!」溫樂源不耐煩地說,「都快被這太陽曬成人幹了,快走!」

  溫樂源和溫樂灃是一對相差五歲的兄弟,他們奶奶一個姓陰的表姐——也就是他們的表姨婆,今年已經九十二歲了,身邊又沒有兒女,最近她總在電話裡對他們奶奶抱怨說身體這裡不適那裡不適,奶奶就讓他們去照顧照顧她,要是有什麼萬一,也能給她點最後的安慰。

  當然,最重要的不是這一點,而是因為整天看他們兩個很閒,又沒工作沒前途,有時間在家睡覺,還不如讓他們出門闖蕩一番——即使是強迫的也好。

  不過他們兩個其實是有工作的,問題是那工作對別人來說不是正經活兒,所以他們也一直沒跟家裡說。

  唯一的煩惱是每次把掙來的錢交一半給家裡時,就會被母親反覆念叨:「不要給家裡了,你們在外面打零工也不容易……」

  他們很像打零工的樣子嗎?

  穿過一條很熱鬧的街道,再拐過兩條小吃街,往兩個佔地不大的小店中間的髒小巷子鑽進去,再往裡走五十米左右,就能看到大姨婆出租的綠蔭公寓了。

  那公寓是姨婆的丈夫留下來的,據說它的年紀比兄弟二人大了不少,是八國聯軍時期留下的老建築,裡面常有一些奇怪的東西,小時候的溫樂源、溫樂灃兄弟常常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嚇到。

  巷子不寬,和最內部的綠蔭公寓呈T字形,依然和他們記憶中一樣髒。

  臭烘烘的垃圾箱敞著蓋,裡面的垃圾高高地溢滿出來,在垃圾箱外的地上攤得到處都是。

  蒼蠅嗡嗡嗡嗡地滿天亂飛,偶爾一腳踩下去就踩死幾隻蒼蠅不算什麼,最可怕的是踩到老鼠,等聽到噗嗤一聲才把腳抬起來的時候,才死了不久的老鼠內臟已經在鞋底上提溜了一串。

  兄弟二人穿越一個個艱難險阻,終於到達了公寓門前。

  公寓的兩側各生長著兩棵梧桐樹,非常高大,讓本來就被周圍的建築擠得不剩多少空間的公寓,顯得愈加狼狽。

  公寓的住客們曾建議姨婆,將那兩棵梧桐樹砍掉一棵,不過姨婆不同意,說那是丈夫在世時種的,砍了對不起丈夫。

  公寓是仿歐式建築,已經很老舊了。

  房頂有天台,外層青磚,雕花窗欄,和周圍普通的民房擠在一起看起來非常不適合,就像一個蒼老的洋人硬擠在中國人內部似的。

  門的木質很厚,不過由於年代久遠,外面的紅漆也斑斑駁駁地掉了許多,顯得非常破舊。

  門的右邊有一塊小小的金屬牌,上面寫著「綠蔭公寓」四個字,門板上貼著一張破破爛爛的招租廣告,和外面電線杆子上貼的一模一樣。

  溫樂源看見這玩意就生氣,因為這種超低價的廣告招來的,總是些很麻煩的住客,拜那「滿足條件者」一條所賜,甚至有些混帳還以為這裡是思春少婦有特殊需要的地方……當然,那種人看到「陰女士」原來是個沒多少天活頭的老太婆之後,就逃走了。

  溫樂源用拳頭在門上狠砸了幾下,門板在他的手下發出巨響,溫樂灃甚至可以看出它顫抖的顫影。

  一會兒,門從裡面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身材矮小,精神矍鑠的老太太出現在門裡。

  「喲!來了!快進來!熱壞了哈!」老太太說話時帶有濃重的口音,笑起來時聲如洪鐘,不過嘴裡缺了幾顆牙,讓她說話有些漏風。

  兄弟對望一眼——身體不好?最後的安慰?!

  「姨婆……您還好吧?」溫樂灃小心翼翼地問。

  她這模樣可不像是需要別人照顧的,明明比現在快中暑的溫樂灃還好幾十分的樣子。

  「好?哪裡不好?」老太太一呆,好像這才想起什麼,神色顯得有些尷尬:「呃,呃——」她忽然猛一拍大腿,「啊呀——先別說那麼多,進來哈!外面熱!」

  「是您騙我們的吧?」溫樂源在門口就吼叫出來。

  老太太嘴一癟,本來挺直的腰板忽然彎了下去,手放在腰上很造作地捶,「哦哦,誰說騙人哈……是有點病哈……老人不興有點病哈?唉呀,老了,沒用了,讓人嫌哈……」

  溫樂源七竅生煙:「老太太你——」他本來就為和售票員吵架的事情窩了一肚子火,可所有事情的元兇卻——「哥……別和她生氣,」溫樂灃小聲地說,「老太太們都年紀大了,和小孩樣,講什麼道理都不聽的……」

  「我就是知道才這麼生氣!」溫樂源叫道。

  奶奶她們還一本正經地說什麼讓他們去照顧老人,其實就是踢他們出門闖蕩,怕他們在家裡閒極生事罷了!當他們是瘟神嗎?

  不管怎麼生氣,這外面的溫度可不是人能受的,溫樂源一邊嘟囔一邊提著箱子先進去,溫樂灃隨後進入。

  門在身後悄然關上,厚重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陽光被完全阻隔在外面,一絲兒也透不進來。

  當溫樂灃一腳踏入公寓內的木質地板上時,一股撲面而來的陰冷,霎時便讓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裡還是老樣子,一進門的右手邊是老太太的房間,稍微往前走幾米,右側就是長而幽深的走廊,對這裡已經非常熟悉的兄弟即使不看也知道,朝南的方向有六個房間,朝北的方向則有對應的六個窗戶。

  那些是房客住的地方,只是一個小套間,不過還帶衛浴設備以及全套的炊事用具和家具,再加上租金不高,所以即使這裡同時會有一些不可思議的「住客」,但常常還是住滿了人。

  正對大門處是窄窄的樓梯,只勉強能容兩個人經過,樓梯扶手處的雕花欄杆也掉了顏色,顯得黑黑的。

  公寓有三層,每一層的設計都一樣,對這一點溫樂灃並不喜歡,因為這常常讓他找不到自己的樓層——儘管只有三層。

  老太太一會兒就忘了自己為什麼要捶背,踮著小腳走來走去,慇勤地招呼著他們二人:「你們要住哪個房間哈?還是以前的那間好吧?去洗個澡,姨婆給你們做飯去哈!」

  「不用了……」溫樂灃摀住嘴,從高溫忽然到低溫的感覺讓他有點不舒服。

  「那怎麼行,不舒服就吃點西瓜哈!姨婆給你殺個西瓜!」

  「不用了……」

  溫樂源知道弟弟怎麼回事,便拉住老太太道:「好啦姨婆。我們昨晚在火車上坐的硬座,沒睡好,等會兒洗完澡我們就先睡覺,起來再吃。」

  要和她生氣,最後氣死的還是自己,因為她記性越來越差,扭頭就會忘記自己剛才幹了什麼,溫樂源他們也早就學會了如何調整自己。

  好容易才說服了老太太,兩人拿了老太太給他們的房間鑰匙上了二樓。

  他們以前常到姨婆這裡來住的就是二樓的02房間,所以老太太也就把202房間空著,以做不時之需。

  溫樂源一路拖拉著箱子,箱子下面已經壞掉的輪子和木質地板之間,發出難聽的吱吱聲,讓人寒毛直豎。

  溫樂灃打開門,讓身後的溫樂源先進去。

  房間裡的擺設依然和以前一樣,為了溫樂源的偏好而沒有設床,只是在陳舊的木地板上放了兩塊木床板,上面鋪好厚厚的床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並排放在一起。

  電視機沒有放在電視櫃上,而是同樣用木板墊好放在地板上,方便那兩個不喜歡櫈子、不喜歡床,只喜歡在地上滾來滾去的兄弟看。

  由於個人喜好問題,他們把外面的套間當作了客廳兼臥室,與外面只有半牆相隔的小套間,則放滿了炊事雜具和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

  溫樂源想把箱子放到裡面的小套間去,剛要抬腳就被溫樂灃攔住了。

  「脫鞋。沒看已經擦乾淨了嗎?」

  「都忘了。」溫樂源脫下涼鞋,在火車上蹭得烏黑的腳片子,啪嗒啪嗒往裡走去。

  「……你還不如不脫鞋呢。」

  「毛病真多!」溫樂源回頭瞪眼睛。

  溫樂灃不理他,轉身想關門,卻看見一個年輕男子從門口輕飄飄地飄了過去。

  沒錯,不是走,是「飄」。

  在別人的眼中看來,溫樂灃和溫樂源這對兄弟從小就很奇怪。

  他們似乎能看得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常常會對著無人的地方喃喃自語。

  有人說,這是因為小孩的眼睛太乾淨,能看到大人的眼睛所看不見的世界,但是這似乎和他們的年齡沒有太大關係,證據是他們直到現在依然能看得見那個世界的東西。

  眼前的那個年輕男子自然並不是人,而是「鬼」。

  他大概是由於車禍而死的,右邊的臉還算勉強完整,而左邊的臉卻都爛了,左眼眼球吊在眼眶外面,只有一根筋連著,整個左側肩膀和盆骨也碎得看不出完整的形狀。

  從完好的那半邊臉來看,他應該是個長得很清秀的男人,身材也很高。

  溫樂灃開門的動作似乎驚擾到了他,他轉頭看了一眼溫樂灃。

  溫樂灃向他微微一笑,他有些訝異,卻也微微一笑,點點頭。

  「樂灃,把門關上!別和陌生的傢伙打招呼!」溫樂源在裡屋叫。

  溫樂灃應了一聲,慢慢地關上門。

  被關在門外的年輕男鬼目光有些愣怔,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屋新鄰之二

  前一天晚上擠火車不是只坐硬座這麼簡單,他們座位下有個人在睡覺,兩排之間的地面上有人在睡覺,旁邊過道里站著個背著大包行李的中年人,溫樂灃的身體一直傾斜在溫樂源那邊,大包行李就在他臉旁邊擦過來擦過去,腳下又一動也不能動,等下車的時候全身都僵硬了。

  疲勞的兄弟二人隨便洗洗就睡下了。

  溫樂源剛倒下就扯起呼嚕,溫樂灃閉了好一會眼睛,才從溫樂源的呼嚕聲中解脫出來,順利沉入夢鄉。

  他們這一睡就從下午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肚子餓得嘰哩咕嚕亂叫。

  當他們下樓和老太太一起吃飯的時候,理所當然地被老太太狠狠地嘲笑了一番。

  「還知道餓?我還以為你們死了咧!」她呲著沒剩幾顆的牙說。

  「我們活的時間長了,怎麼也和您壽命一般長。」溫樂源回敬。

  老太太嗤笑一聲表示蔑視。

  溫樂灃道:「姨婆,我們房間是您打掃的嗎?我們不都說我們來了就自己打掃?您年紀這麼大了,不當心摔一跤怎麼辦?」

  「打掃?」老太太奇怪地歪歪腦袋,「我莫打掃哈?正想說那房間落了好厚的土,讓你們自己打掃一下,結果轉眼就忘了哈……」

  「……」

  這對兄弟不得不承認老太太的記憶真的出現了很大的問題,不過也或許不是,沒準是別的「東西」……

  「是我打掃的呀!婆婆忘了,你們也不知道感恩!」

  虛空中霹靂一聲響,把兄弟二人嚇了一跳。

  聲音未落,一個青色的影子在兼作飯廳的廚房中砰砰磅磅地左衝右突,最終砰地一聲在溫樂源和溫樂灃兄弟面前化成實體。

  那是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穿著背帶褲,腦袋上扣著西瓜皮一樣的頭髮,正對他們做鬼臉。

  在這種地方出現小孩不奇怪,這麼大的小孩會做鬼臉更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正飄浮在半空中,眼睛閃著綠光,一雙小手把兩邊臉蛋拉出了半尺多長去。

  他的表情很惡意,似乎在等他們發出慘叫。

  當然他是等不到的。

  不過他確實嚇到他們了,至少溫樂灃險些把嘴裡的稀飯噴到他臉上。

  溫樂源一把抓住那小子的脖子,拎給老太太看,「姨婆!你看看你又養了什麼!看他那臉讓人怎麼吃飯?!」

  小孩在他手裡死命撲騰,他的手卻像鉗子一樣鉗著他的脖子,任他怎麼掙扎也逃不出他的手心。

  一般的鬼是沒有辦法碰到現世的物品的,既然他能為他們收拾房間,就說明他有不弱的能力,可惜在溫樂源眼中,他這點能力根本不夠看。

  「婆婆!你看他們!」

  「好咯,莫欺負他哈,」老太太虛空輕輕一抓,小男孩下一瞬間已經到了她的手中,「他不是我養的哈,我把這裡給他做棲身的地方,他就一直跟著我。他們房間是你收拾的哈?婆婆知道了,等會兒給你好東西吃。」

  小男孩很快忘記了溫家兄弟,在她手中興奮地跳,「真的?婆婆不騙人?」

  「不騙人。」

  溫樂源低頭吃飯,裝作沒看見。

  凡是和溫家有點關係的人,幾乎都有些莫名怪異的能力。

  溫氏兄弟二人,除了見鬼的能力之外,還有他人所沒有的特異體質。

  溫樂源,能夠遠距離控制物體,一百米以內,二百公斤以下,他沒有不能控制的東西。

  溫樂灃,能夠在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情況下讓靈魂脫離身體,並且行動如常,常常連他自己也沒發現自己已經脫體。

  而老太太的能力他們到現在也不清楚究竟有多少,只知道她不需要火柴打火機,不管多重的東西,看一眼就能隨意搬移,能諦聽動物的心音,與連溫家兄弟都看不見的微弱靈魂對話,以及隔空攝物等等。對他們來說,她是一個說不定永遠也解不開的謎。

  吃過飯後,溫樂源先上樓去了,溫樂灃留下來和老太太一起洗碗,然後又和老太太聊了一會兒家長裡短的事情,聽聽她的嘮叨,這才上樓去。

  木質的樓梯在腳踩上去時,總是發出吱嘎的聲音,就像要斷了一樣,不過經過了這麼多年,這些木頭卻只是有些烏黑,並沒有太多破損,算是質量相當好的。

  他走了幾階,一個黑裙的女子從上面慢慢地走了下來。

  他剛開始並沒有在意,只是低頭走自己的路。不過等女子快與他對面時,他忽然覺得一股陰冷的氣息迎面撲來,這才忽然抬頭,發現她竟是背對他倒退著下來的。

  等她與他擦身而過後,他再回頭,看見她的另外一面——依然是背面。

  她走下樓梯,消失在最後一個台階下。

  自從來這裡就光見鬼了,一個多餘的活人都還沒見到呢……溫樂灃苦笑。

  不過這裡從以前就是這樣,溫樂灃小時候常被嚇到,不過後來就不怕了……對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害怕的呢?為什麼不怕呢?想不起來了……

  回到房間後,溫樂灃看了一下他們昨晚脫下來的衣服,畢竟是夏天,髒衣服並不太多,也就不想用老太太的洗衣機,想著用手洗洗就算了,不過有些地方挺髒的,還是找塊洗衣板來用用比較好。

  溫樂灃想讓溫樂源去問老太太借洗衣板回來,卻發現他正悠哉悠哉地趴在電視機前面看武打片,指望他來幫忙是不可能的,只有自己去。

  老太太那裡有洗衣板,可當他去問的時候,老太太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把洗衣板放到哪裡去了,想了很久,最後還是那個西瓜皮小男孩提醒了她。

  「楚紅?對嘍哈!我借給你們隔壁那個叫楚紅的那姑娘了好像,你找她看看?」

  「哦……不過現在她應該在上班吧?我中午去好了。」

  老太太笑:「你忘嘍?今天星期天!」

  「……」這老太太的記憶力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啊?

  他回到二樓,在03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裡面有女人的聲音應著「來了」,過了一會兒,拖鞋踢啦踢啦的聲音由遠至近,吱哇亂響的門被人打開,一個女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不愧是女性的房間,從開啟的半扇門中可以看得到裡面粉紅色系的裝點和修飾,相當溫馨可愛,和她這裡一比,家裡溫樂源的房間簡直是地獄——就算打掃過也一樣。

  女人本身當然也比溫樂源這個骯髒的男人可愛得多,她大概二十七八的年紀,一頭蓬鬆的捲髮,身上穿著稍微有點大的家居服,看起來嬌小玲瓏。

  看到溫樂灃,她笑了一下:「你好,有事嗎?」

  「是這樣……」溫樂灃有些踟躅,畢竟她不認識他,突然就問她要洗衣板會不會唐突了點?

  「我是這裡的管理員陰老太太的親戚,要用一下洗衣板,她說把洗衣板放你這兒了……」

  「啊?啊——」楚紅恍然大悟,轉身就進屋去拿,一邊道歉道,「是是!就是!真是抱歉,前兩天用完了就忘記還了,還麻煩你們跑一趟……」

  在楚紅尋找洗衣板的同時,溫樂灃的目光落在了一直在屋內的那個年輕男子——不,應該說是鬼——身上。

  他就是溫樂灃那天見到的那個半身破碎的年輕男鬼,他不遠不近地跟在楚紅身後,發現他站在門口時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將視線移回楚紅身上,眼神很是幽怨。

  他和她是什麼關係?是情人嗎?溫樂灃猜測。但他只能努力抑制自己想多管閒事的心思,那個世界的事管太多了沒有好處,有時甚至好心會幫倒忙。

  楚紅終於找到了洗衣板交給他,他又與她說了幾句話之後就轉身離開,一眼也沒有再多看那男鬼。

  回到房間,溫樂源從電視上勉強移開了眼睛,將看電視用的寶貴視線往他身上掃了一下。

  「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還問!你身上是什麼味道!」

  溫樂灃茫然:「你是說洗衣粉嗎……」

  溫樂源煩躁地向他招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邊來。

  溫樂灃疑惑地走過去,被他一把拉住。溫樂源的鼻子在他身上嗅來嗅去,最終將視線落在了那塊洗衣板上。

  「這是什麼?」他瞪著眼睛高聲問。

  「洗衣板。」溫樂灃舉起洗衣板給他看。

  溫樂源做出一副快昏倒的樣子——他真的快被氣昏了。

  「你居然還敢舉給我看,你知道這上面有什麼味道!把它給我扔掉!」

  溫樂灃見鬼的能力比較偏向於視覺,而溫樂源見鬼的能力則比較偏向於嗅覺,所以很多時候溫樂灃根本沒發覺的事情,溫樂源卻能找出來。

  「……是有『那種』東西啊?」

  「是啊!要不你以為呢?」溫樂源吼道。

  「這是姨婆的,只不過被隔壁的那個女的用過。」溫樂灃說。

  溫樂源脾氣暴躁,看起來他應多佔上風。可惜他的大嗓門沒起多少作用,多數時候溫樂灃只須一句話就能讓他說不出話來。

  這一次也一樣,溫樂源瞪著牛眼瞪了溫樂灃一會兒,最後還是放棄了,只揮揮手道:「行了行了,要嘛你重新買一塊,要嘛就把它放在洗衣粉水裡好好洗一洗,把裡面的味道全部給我泡出去!」

  溫樂灃拿著那塊洗衣板左看右看,「看你這麼厭惡的樣子……這上面到底是什麼味道?」

  「……屍臭。」溫樂源又坐回去,看著電視說,「是腐爛很久的屍體上的臭味。」

  「我沒聞到。」

  「我聞到就夠啦!快去泡!真是,弄得滿房子都臭得要命!」

  溫樂灃雖然有些疑惑,卻還是老老實實照溫樂源的話去做。

  不過,既然他聞不到那味道,那就說明它並不是普通的「屍體」所能留下的……難道是那個年輕男鬼嗎?

  溫樂灃離開後,楚紅就一直在臥室裡看書,直到下午才從床上起來,洗漱打扮一番,開始做飯。

  其實她只有一個人住,平時在外面買點吃也無所謂。不過每天晚上都會有一個很重要的人要來她這裡做客,所以她每到這個時間就要親自下廚,做出一桌好菜來給那個人看。

  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半臉的男鬼看起來非常悲傷。

  他飄飄蕩蕩地站在她必經的路上,她一次一次穿越他的身影卻毫無所覺,他低下頭,似乎已經傷透了心。

  兩個小時後,門鈴被人按響了,楚紅幾乎是跳躍著去開門的。

  門口,迎接她的是一大把百合花束,花束的後面是一張笑得異常燦爛的臉,「好久不見,我好想你啊!我的小紅紅!」

  「什麼小紅紅!」她笑罵一聲,接過他的花束,伸出臉龐讓他在自己臉上一吻,「怎麼樣,小哲哲,出差還愉快嗎?」

  「居然又叫我小哲哲……你這是報復嗎?」林哲和她一起進門,笑著說,「出差有什麼好的,每天見不到你,我好痛苦啊——」他做出痛苦的樣子就要往她身上撲。

  她用花束啪地輕打了一下他的臉,「不准過來,先吃飯再說。」

  兼當廚房和客廳的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漂亮的玻璃桌,上面鋪有潔白的桌布,幾盤家常小菜,還有一瓶已經裝好水的花瓶,看來她早就料到林哲會給她帶花。

  「哇——」林哲看著那些小菜,誇張地大聲說,「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美味佳餚!小紅紅,你的手藝真是太好了!我太幸福了!」

  「說得你好像是第一次吃一樣,」楚紅瞪他一眼,繼而微笑,「都吃了多少年還這麼誇張。」

  兩人在桌旁坐下,林哲蹭得離她近一些,死皮賴臉地說:「如果是我老婆做的菜的話我會更愛的,到時候說不定還會感動得哭出來。」

  楚紅的笑容在聽到他這句話之後,微微地僵住了,林哲審視般看著她的臉,她轉過頭去,避開他的眼神。

  「楚紅……」他輕輕地叫她,「你為什麼還是不答應呢?都這麼久了……」

  楚紅又笑了起來,笑容卻明顯不如之前那麼自然。

  「其實我們這樣不是挺好嗎?這樣和普通夫妻有什麼兩樣,何必一定要結婚?」

  「可是……」林哲稍微帶點央求地說,「我爸現在老催我結婚好給他抱孫子啊,你看我都三十了,再拖下去他非得急出心臟病不可。」

  楚紅抬起頭,半臉的男鬼正好站在她的面前,還以為她是在看他,不由一驚。但是他很快發現她其實什麼也沒有看見,她的目光透過他,一直穿透到很遠的地方。

  「如果你這麼著急的話,我們就分手,你有很多機會可以和其他女人結婚。」她淡淡地說。

  林哲知道她生氣了,慌忙摟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我跟你開玩笑的!別這樣嘛,紅紅,我爸不著急,我說著玩的!哈哈哈哈……」

  楚紅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真的?說著玩的?」

  林哲用力點頭。

  「這種玩笑下次不要再開了。」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捏著他的下巴說,「來,為了你開這種不合適的玩笑,道歉。」

  她另一隻手上拿著倒滿酒的酒杯,看來道歉的意思就是讓他把這一杯先干掉,不過林哲卻滑頭地裝作沒有看見,反而向她撲了過去。

  「我用我的熱吻向你表達最誠摯的歉意!」

  「呀——酒撒出來了……唔……不要……唔……討厭!」

  啪,輕輕一巴掌。

  半臉的男鬼看著他們糾纏的身影,轉身飄出了門。

  老屋新鄰之三

  被家裡人踢出家門踢得很急,直到來了以後才想起有不少東西沒帶,只有出去買。

  溫樂源還是不願意出門,溫樂灃只能自己出去,逛了幾家超市,買了幾大兜東西才回來。

  這時天色已經暗了,老太太好像有夜視眼,不用燈也能看見,所以在進門和樓梯處她一直都不設燈光,一進門就是一片黑暗。

  溫樂灃摸瞎摸了很久才用腳尖碰到樓梯,手卻怎麼也摸不到扶手在哪兒,他嘗試了幾次就放棄了,準備就這麼用腳尖摸索著上去。

  然而那些木質樓梯雖然材質不錯,但畢竟年代久遠了,有些地方翹起了一個小小的邊,平時是沒什麼,可到了這時候就是障礙。

  溫樂灃上了幾個台階,一腳便掛到了一塊微微翹起的木板上,啊呀一聲就往前栽去,眼見就要摔倒了。

  忽然,黑暗中伸出了一雙冰冷的手,扶住了即將倒地的他。

  「啊,謝謝……」他是站穩了,手裡的東西卻咕咚咕咚地都從塑膠袋裡掉了出來,從樓梯上一溜往下滾動,「壞了!我的東西……」啤酒——八成完蛋了!

  「沒有關係……」那雙冰冷的手的主人說話了,聲音陰沉,聲調拖得很長,不過聽得出是女性的聲音,「我幫你……」

  冰冷的手離開了幾分鐘,將裝好東西的塑膠袋交還到他手裡。

  「你一個人……回得去嗎……」她問。

  「這個……只要找到扶手就沒問題。」他有些汗顏,自己堂堂男子漢,居然需要一個女性來救——雖然她並不是人。

  從碰到那雙冰冷的手時他就發現了,她應該就是他白天在樓梯上看到的那個前後都是背面的那名女性。

  如果是普通人的話現在已經被嚇死了吧,不過他不會的。

  冰冷的手帶著他向左移動了幾公分,他終於觸到了久違的欄杆。其實欄杆一直就在他手邊,只不過他摸岔了而已。

  「謝謝你!」他感激地說,「你是屬於這樓梯的嗎?什麼時候來的?我以前沒見過你。」

  那位女性嗯了一聲:「我才來這裡不久……」

  溫樂灃笑道:「那以後可能還要你幫忙了。我能請教你的名字嗎?」

  女性靜了許久,久得溫樂灃都幾乎以為她已經離開了,她才開口道:「馮,我姓馮,你叫我馮小姐就可以……」

  「謝謝你,馮小姐。」

  「不客氣……」

  上了二樓,公寓後的路燈燈光從窗外射入,照得地面一片明亮。

  溫樂灃正想取鑰匙開門,卻忽然發現那個一直跟在楚紅身邊,不離她左右的那個男鬼正蹲坐在她的門前,眼睛茫然地平視前方,默默流淚。

  03房間在01房間的左側,因此從溫樂灃的方向看來,正好只見到了那個男鬼完整的那半張臉和身體。

  如果不是之前就見過他的話,見到這種情景,溫樂灃一定會以為這是一個失意的男「人」,坐在自己被趕出的家門外,無處可去。

  他知道溫樂源警告他是有充分理由的,這麼接近這些鬼對他自己也沒有好處。

  可理智歸理智,在看到那男鬼無聲流淚的樣子後,他氾濫的同情心一瞬間就沖垮了理智的圍牆。

  他受不了別人哭,最受不了男人哭。女人的哭是讓人不能抗拒的美,男人的哭則是讓人無法不同情的痛苦。

  在幾經掙扎之後,他的感情戰勝了理智,腳步自動自發移動到了那男鬼的面前,嘴自動張開,對他說:「你,要不要到我家來?」

  「你居然就讓他這麼進來了!!」溫樂源怒吼,他的聲音高亢得簡直像要把房頂掀掉,「我以前警告你的話你都當耳旁風是不是!鬼——不准帶到家裡來,你聽見沒有!溫樂灃!」

  「那有什麼關係?他又不是惡鬼。」溫樂灃不在意地放下手中的東西,招手讓垂著頭站在門口的男鬼進來。

  「樂灃!你……」溫樂源指著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哥,別這麼小心眼。」

  「你居然說我小心眼!」溫樂源暴跳,「我說了!不准他進來!不准不準!」

  「哥……」溫樂灃無奈地拍拍他的胸口,說:「我已經讓他進來了,只是給他個安身的地方,沒關係的,他過一會兒就回楚紅那邊去。是不是?」最後的「是不是」是問那男鬼的。

  男鬼微微點了一下頭。

  溫樂源氣呼呼地甩開溫樂灃,一肚子悶氣地看電視去了。

  「請坐。」

  那鬼輕飄飄地移動到離溫樂源稍微遠一點的地方,蹲坐下來,頭埋得低低地,似乎有意不想別人看到他的臉。

  溫樂灃和溫樂源吃過飯,那鬼仍然坐在原地沒有挪動。溫樂灃收拾好東西,坐到了他的身邊。

  「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出了什麼事?」

  「樂灃!」溫樂源出聲警告。

  「只是問問而已……」

  那鬼向他們笑了一下,無論怎麼看,那微笑都相當淒涼。

  他擺了擺手,似乎告訴他們他沒事,或者只是說,他不想開口。

  「你為什麼不說話?」

  男鬼又笑了笑,表情中有明顯的推託之意,不過卻還是張開了口,聲音細若蚊蠅,「我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

  他的聲音很嘶啞,不知道是死前曾激烈地叫喊過,還是原本就是如此。

  「為什麼?」溫樂灃問。

  「因為沒有人聽我說。」男鬼抱著自己的膝蓋,寂寞地說,「楚紅聽不見我的聲音,不管我怎麼努力和她講話,她都聽不見。」

  長久的寂寞讓他幾乎忘記了自己還能向人傾訴,一旦有了聽眾,一旦張開了口,言語就像涓涓的水流一樣淙淙流瀉,該說的、不該說的,統統傾倒出來。

  他名叫周正,隔壁的楚紅是他的女朋友——不過,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有楚紅這個完美的女友,還有一個名叫林哲的朋友。

  林楚二人由於他的關係而相互結識。

  林哲是個很優秀的男人,但周正對楚紅很放心,他們從大學時代就開始相戀,感情之深,不是林哲能夠插足的。

  但他只想到了楚紅,沒有想到林哲。

  林哲,愛上了楚紅。

  林哲是什麼時候愛上楚紅的,他不知道;林哲為什麼會愛上楚紅,他也不知道。直到林哲對楚紅展開的猛烈的追求,嚴重地影響了她的工作和心情,她不得不向周正和盤托出,並請求他的幫助時,他才震驚地發現這件事。

  中國的男人不可能像外國騎士一樣丟手套決鬥,但這件事也得小心擺平才行。他專程請了林哲和他一起與楚紅見面,小心地向他解釋,請他諒解,他們之間是不可能容得下其他人的。

  周正認為自己的措辭並沒有不妥,因為林哲是他的好友,而楚紅是他的女人,他希望兩者兼得,而不是為了一個而失去另一個。

  可是,並非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苦心。

  幾天後的一個夜晚,當他經過立交橋下的時候,一輛沒有車燈的汽車忽然從暗處駛出,將他撞死了……

  「是林哲?」溫樂灃心中既驚訝又憤怒。

  為什麼世上有這麼多這種人!為了自己執著的東西,就能隨意剝奪他人生存的權利!

  周正緩緩地點了點頭。

  「即使我死了也還不敢相信……我們多年的好友……他卻這麼毫不留情地撞死我……」

  「現在那個傢伙呢?」溫樂源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他怎麼了?被繩之以法了?你們誰也沒有得到她?」

  周正搖頭:「不……」

  「嗯?」

  「他死了。撞死我後他剎不住車,撞到一輛卡車上,當場死亡。」

  溫樂源不滿道:「那你還有什麼不願意的,早早超生多好。」

  周正苦笑起來:「如果是的話我還不輕鬆嗎?可是——他現在是楚紅的男朋友啊!他居然成了她的男朋友啊!」

  溫樂源和溫樂灃兄弟愣住。

  「男朋友!?」溫樂灃努力思考,「那個楚紅似乎不像是已經死掉的人……」

  「是那個吧……」溫樂源用手托著腦袋,粗壯的身體肚腹朝上躺著,就像一條快曬乾的魚,「靈魂由於極度強烈的執念而留在身體裡,讓身體成為一具會行動的腐屍……」

  溫樂灃的寒毛都立起來了:「那……楚紅不是在和一個腐屍——」

  周正看看溫樂灃,又看看溫樂源,手緊緊握成拳,往前爬了一些。

  「二位不是普通人吧?我看得出來,不是對吧?你們能看得到我,那就一定能幫到楚紅對吧!不能讓楚紅就這樣再被他害了,能不能——求求你們,幫幫楚紅!我沒辦法和她交流!求你們幫幫她,求求你們!幫幫她……幫幫她……」

  說到最後,他顫抖得幾乎發不出聲音來,如同呻吟般反覆地乞求,眼淚再次流下來,輕輕消失在空氣裡。

  溫樂灃低下了頭,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溫樂源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樂灃!不准你去管他們的閒事!」

  「這哪裡是閒事?」溫樂灃分辯,「這對楚紅沒有好處!說不定還會影響到姨婆,這不是我們的工作嗎?」

  溫樂源冷笑,順手在肩膀上拍死一隻蚊子。

  「工作?我們的工作就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沒有錢財不予理會,就是這麼回事。況且那東西又不一定對那女人有危險,你操那麼多心幹嘛?」

  「哥……」

  「還有一個小小的問題……」溫樂源盯著周正,眼神犀利得就像要把他剖開,「即使是執念的鬼……你不是也有執念嗎?」

  周正茫然,「什麼?」

  溫樂源仔細審視著他的表情,「你不明白啊?」

  周正搖頭。

  「真的?」

  周正疑惑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不明白就算了。」溫樂源在大腿上啪啪狠打兩巴掌,捏起手心裡的蚊子腿,將它的屍體拎起來,隨手丟到地板上。

  「撿起來!」溫樂灃叫道。

  溫樂源乖乖撿起來,丟到灶旁的小垃圾桶裡去。

  最終,溫樂源沒有讓溫樂灃給周正做出任何承諾就讓他離開了,溫樂灃對於他這種做法頗有微辭,試圖換一些方式和他辯解,但溫樂源對這一點上卻毫不讓步,堅絕不讓他涉入此事。

  「到底是為什麼原因?至少和我說清楚吧!」溫樂灃氣得都想拔光他的鬍子,或者把他從窗戶推出去了。

  「你太多管閒事。」

  溫樂源乾脆地說,「雖然我們的職業就是這個,但還是要謹慎一點,我不希望你介入太危險的事情。」

  他們的媽媽一直發愁的,就是這兩個無業游民的職業,但其實他們並不是真的沒有事做,而是做的事不能和家人說。

  那就是連接陰陽兩界、為活人做死人的事,為死人做活人的事——要是讓父母親知道的話,八成是要被抓起來狠狠「教育」的,因為這種職業並不好做,做不好的話連命都會被做掉。

  所以到現在為止,除了他們自己,也就只有他們的姨婆——陰老太太知道這件事。

  不過這對他們來說卻是最適合的職業了,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做的事情,他們也是如此,只不過適合他們的職業比別人更危險一些而已。

  老屋新鄰之四

  在溫樂源的武力脅迫下,溫樂灃勉強答應不去管隔壁的閒事,可隔壁畢竟是隔壁,沒有那麼簡單說想避開就能避開的。

  溫樂灃還是在一次無意的機會下,和林哲見了一面。

  其實說「見一面」也不太對,兩個人只是打了一個照面。

  溫樂灃當時正要出門,林哲樓梯上來,與他交身而過,敲響了楚紅的房門。

  林哲的外貌很普通,甚至可以說沒有什麼特色,卻也沒有什麼缺點,站在楚紅身邊的時候應該是那種比較不相配的類型,既然現在是楚紅的男朋友,那大約是趁虛而入的吧?他怎麼能做這麼卑鄙的事情?溫樂灃不禁覺得有些憤怒。

  不過他的重點不在這裡,而是在林哲身上的「那東西」。

  稍遠一些的時候,溫樂灃沒有感覺到什麼,可是在林哲目不斜視地與他擦身而過的瞬間,他卻驀地發現,自己已經被某個黑而巨大的無形之物所籠罩住了。

  當時是下午,窗外射入的光線並不太強,可總能看清周圍的景物。

  然而在林哲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天色剎那間就變得漆黑,巨大的陰影、粘稠的感覺撲面而來,黑暗中某種有爪的東西從林哲身上散發出來,努力擴張,彷彿要抓取所有它們能抓到的東西一樣。

  不過這些不算什麼,最可怕的是,溫樂灃終於聞到了溫樂源之前說的那股味道——屍臭!

  瀰漫了鼻腔和肺部每一個空隙,籠罩了他全身心的屍臭!讓人真想從肚子到腦子,甚至把所有內臟都統統吐出來才好。

  怎麼會有這麼噁心的味道……

  如果只有這些噁心的味道就算了,可是不只如此。

  那黑色的東西帶著沉重的怨恨與痛苦,那種被赤裸裸地痛恨的感覺侵蝕進入身體,甚至讓他全身都感到異常劇烈的疼痛,就彷彿被人剝皮之後赤裸裸地丟入開水之中,那種讓人忍不住要尖聲慘叫出來的疼痛!

  林哲好像沒有發現他一樣,視而不見地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多看他一眼。

  等稍微好一些,他幾乎是爬回房間裡的。

  見到他的模樣,溫樂源大驚失色,雖然不斷為他身上那股味道皺眉,卻還是先將他安置在床上躺好,然後才詢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那個林哲……果然有問題!」

  溫樂灃將自己所見到的情景,原原本本地和溫樂源說了一遍,溫樂源陷入了思考之中。

  「哥,我們真的得幫隔壁那女的,不然的話她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那東西害死!」

  溫樂源緩緩搖頭。

  「哥!」

  「你不能太早下結論,畢竟他還沒有對那女的做什麼……」

  「等做什麼就晚了!他可是執念殭屍一類的東西啊!」

  溫樂源呵呵地笑起來:「樂灃,你什麼時候出家了?」

  「出家?」他這前言不搭後語的說法,讓溫樂灃完全無法理解,「你在說什麼?!」

  「我說你是法海呀!聽懂了嗎?」對於自己的幽默不被理解的待遇,溫樂源有些憤怒,「真是,沒有慧根!」

  「有慧根我就真的去當法海了!哥你到底幫不幫忙啊?」

  溫樂源斜睨著他,用手抓抓鬍子,「你真的要幫?」

  「嗯!」

  「就算那女人和那個林哲不知道你在幫她,你也要做?」

  「嗯!」

  「不後悔?」

  「嗯?」

  「最後是什麼結果都沒關係?」

  「哎?你到底在說什麼?」

  「呵呵……」溫樂源展開粗壯的胳膊伸了個懶腰,「只要有你在,我這一輩子就得做半輩子白工……」

  「哥?」

  「我做。」溫樂灃無奈地一笑,抓抓自己亂糟糟的頭髮,「我做,你讓我做什麼我都做。」

  「……所以,就是這樣。」

  溫樂源將周正引到他們房間,對他說道,「到時候你不能待在他們那兒,不過也不准你待在我們的房間,其他地方你愛在哪兒就在哪兒,我管不著。」

  周正已經感激得忘記了其他語言,只是不停地對他說著謝謝。

  「別謝我,謝我弟弟吧,我可沒想過要管你們的閒事。」

  周正忙轉向溫樂灃道:「那我該怎麼感謝您呢?但願來生做牛做……」

  「夠了!」溫樂源煩躁地制止了他從電視上學來的那些台詞,道:「用不著你謝,只要以後讓我們安靜過活,別打擾我們就是最好的報酬了。」

  「是!我一定不會再打擾兩位的!」

  雖然說了要驅鬼,但總不能直接就這麼衝到楚紅房間裡,理直氣壯地告訴她,她現在的男朋友身上有怪物,讓她馬上離開好讓他們拯救她男友?她要能信才見鬼了!說不定還會一個電話讓警察請他們到派出所喝茶。

  溫樂源和溫樂灃第二天早上就在樓頂的天台上曬了一盆水,又從陰老太太那裡弄到了一疊各色墨汁畫的咒紙。

  溫樂源在房間的牆壁、窗戶上都貼上了禁入之符,叮囑溫樂灃留在房間裡,不准出去一起瞎攪和。

  「我也想幫你的忙——」

  「少囉嗦1溫樂源一邊準備東西一邊道,「這次的情況比較特殊,我還沒搞清楚真相……」

  「真相?」

  溫樂源的動作停了一下,又很快流暢起來,「沒什麼,總之你就給我待在這裡,等我把一切辦完之後再出去。」

  把抽了一半的煙掐死在煙灰缸裡,溫樂源脫掉外衣,只穿內裡的一件背心,又翻騰出一隻軍用挎包,將咒紙都放入包裡,拿了一小瓶在天台上接了一天陽光的水就準備出門。

  溫樂灃對於他這種態度極為不滿,正想追上去和他分辯幾句,他卻回身抓住了溫樂灃的頭髮,眼神非常、非常認真地看著他。

  被拉住頭髮的感覺很痛,溫樂灃忍不住死命推他,想掙脫他的手。

  「我說不準你出去就是不准你出去,如果你敢出去我就甩手不幹了,你信不信?」

  溫樂灃信。溫樂源的性格非常二桿子,他說甩手就會真的甩手,幹到一半也會堅決甩手,根本不管別人會有多辛苦。

  「我知道了……」

  溫樂源笑起來,摸摸他的頭,「這樣才乖。老老實實待在房子裡,不准開窗,不准出門,在我回來之前不准和任何靈魂類生物打交道,聽明白了嗎?」

  他的要求讓溫樂灃有些生氣,卻只能點點頭,表示自己一定會照辦。

  溫樂源出了門,轉身在門板上又貼了一張咒紙,五指扣在上面,稍一用力,無數白光網狀散開,將02房間的門封得嚴嚴實實。

  他又走到楚紅房門前,打開小瓶的蓋子,用裡面的水在03房間門口的地面上灑出一道弧形的線,正好將03號房門整個包圍起來,然後從挎包裡拿出一張用紅色墨汁在黃色裱紙上畫出的咒紙,確認無誤後,將咒紙點燃,扔進水跡畫成的弧形線中。

  原本那張咒紙只是燃起了一丁點藍色的小火苗,但在扔進弧形線內的一瞬間,轟地一聲衝起了一米多高的火焰。

  一張小小的咒紙才用了多大的紙張?即使能竄起如此之高的火焰,也該在一瞬間之後便消失無蹤,但那火焰就好像有其他東西在支橕一般,一直持續著高高的火苗,不曾有一丁點消退。

  房間內,林哲高舉著玫瑰花束,正在作出下跪求婚的模樣歌頌楚紅的美貌。

  「啊!你美得沈魚落雁,傾國傾城,天下無雙,國色天香……」

  坐在沙發上的楚紅笑得氣都快上不來了,「好了……哈哈哈……你這貧嘴哪裡學來的!」

  「為了愛你,我願意去背莎士比亞的全集……」

  「好酸……酸死了!哈哈哈哈哈……」楚紅捂著肚子,笑得連腮幫子都痛了,「不行了不行了,別再逗我笑了,累死我了……」

  林哲正想再繼續說下去,忽然好像有什麼劇烈地燃燒起來一樣,轟地一聲,從門口處透入了金紅色的火光,他的話題被門口那聲響打斷了。

  楚紅一驚,推開林哲想站起來。

  「失火了嗎?我去看看……」

  「別去!」林哲厲聲喝道。

  「林……」

  他用力將她按回沙發上,臉上的表情霎時變得猙獰。

  楚紅被他這種表情嚇住了,忍不住身體向後一縮。

  「林……林哲!?」

  林哲望著門口,雙目中透出了血紅的光。

  他臉上的肉驟然塌陷了下去,一張面皮只是包裹著他的骷髏面骨,一雙瞳仁黑得就好像有什麼暗得不見天日的東西在裡面扭動,鼻子皺在一起,顯露出深深的溝壑,上下牙齒用力緊咬,長而尖的犬齒顯得異常突出,就好像剛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

  楚紅從側面看到了他驟變的半張臉,尖叫一聲,抱著沙發上的靠枕縮到角落裡,身體蜷成了一團,驚恐地發抖。

  「是誰……為什麼妨礙我……」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慢慢挪動著腳步走到門口,猛地拉開門。

  門外的火光帶著呼呼的風聲轟然衝了進來。

  如果那是真的火,如果那是真的人,現在已經被燃燒的火光燒成灰燼了,然而林哲昂然站在火光之中,火焰圍繞著他的身體打轉,卻近不了身。

  果然,就如溫樂灃所說的,那黑影沒有頭臉也沒有手腳,只是黑漆漆的一團,在林哲周身的空間蠕動,就好像是什麼東西的活物,遮掩了林哲的上半個身體,讓他的上半身一片暗黑模糊。

  也正是有那團黑影的圍繞,火光才始終無法接近林哲的身體。不過那火也異常怪異,只繞著林哲周身游動,即使火舌舔上週圍器物也並不燃燒,看起來就像幻影似的。

  「你是誰……為什麼管我的閒事……」那聲音極為低沉瘖啞,就像破鑼一樣,和「林哲」的聲音很相似又完全不同。

  ——假如林哲的聲帶腐壞的話,發出的聲音大概就是這樣了。

  門外,溫樂源眯著眼睛向他微笑。

  「你沒錯,只是錯在你不該住在我們的隔壁。」

  「……這是什麼罪名?」

  「法海給白娘子的罪名。」溫樂源舉起另一張紅色咒紙,口中低聲念訟著什麼,那張咒紙也颼地一聲燃燒起來,一人多高的巨型火焰直衝林哲。

  林哲周身的黑色霧狀體倏地在林哲身前凝成一團,造成了堅強的防護壁。火焰觸到黑霧便砰地一聲,炸裂開來,隨著地動山搖的震動,火光四處飛濺。

  整個三樓的住客都感覺到了這種震動,二樓其他房間的幾位客人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打開門看個究竟,卻只見火球四下里飛來飛去,當即嚎叫一聲又齊刷刷地把門關上,躲在門背後哆哆嗦嗦,再也不敢露頭。

  力拚火焰之後,那黑色的霧狀體明顯地縮小了一圈,林哲的手指抓住門框,不斷地喘息。

  「我跟你無冤無仇……」

  「我說了,你唯一的錯就是住在了我們的隔壁。」

  溫樂源輕鬆地去掏另外一張咒紙,林哲在喘息之中看準了他的空隙,猛撲上去將他撞倒,向樓梯口狂奔而去。

  躺在地上的溫樂源清楚地看見,那個林哲的腳並沒有在地面上走動,而是距離地面足有十公分地迅疾飛行。

  他看了一眼在房內依然縮成一團的楚紅,爬起來就往林哲逃走的地方追去。

  馮小姐站在二樓的樓梯口處,當林哲飛速奔向她的時候,她輕輕地揮了揮手,向下的樓梯便憑空消失。甚至連通向下方的通道也沒有,原來是樓梯的部分只剩下了一面牆。

  林哲露出了絕望的表情,他狠狠地瞪著她,卻連她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也看不到,只能吼一聲「你給我記住」之後,便向上樓的樓梯逃去。

  溫樂源經過她身邊,匆匆說了聲謝謝。

  「不用謝我……」她的聲音悠悠蕩蕩地迴蕩在溫樂源耳中,「我只是在想為你弟弟做點事……」

  溫樂灃在房間中聽到了外面的巨響,咬牙隱忍著自己出去一窺究竟的慾望。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現在出去只不過是給溫樂源找麻煩而已。

  七點鐘時天色就有點暗了,時間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過去,不知何時,僅剩的夕陽餘光已經消失無蹤。

  天空黑沉沉地,不比小鎮那清亮的星空,在都市的夜晚,即使是最晴朗的天氣也看不到幾顆星。

  溫樂灃看著窗外,禁不住越來越心焦。

  陽氣正在逐漸衰減,陰氣卻逐漸升高,雖然要再過一段時間才會達到頂點,但僅以現在這種強度而言就已經很危險了。

  雖然溫樂源一直說自己沒問題,可是他現在的能力達到什麼程度了呢?那個男人身上附著的怨恨讓他全身都那麼痛,溫樂源真的能對付得了嗎?

  哢、哢、哢幾聲,窗戶的玻璃被人輕輕敲響。

  溫樂灃轉頭看去,應該被強制不准接近這裡的周正,飄浮在窗戶外面向他揮手。

  「周正?有事嗎?出了什麼問題嗎?」

  大概是畏懼於咒紙的威力,周正並不進來,只是在窗戶外面用手指在玻璃上寫字。他寫的字都是反的,溫樂灃要努力辨認才能認出他到底寫的是什麼字。

  「你——哥——哥——很——危——險……危險?!為什麼?他現在怎麼樣了?他在哪裡?」

  周正搖手,示意他稍安毋躁,又在玻璃上寫道:「他在屋頂,那東西很難纏,你們還有其他幫手嗎?」

  「我就是他的幫手!」溫樂灃心急萬分,一把扯掉窗戶上的咒紙,將窗戶用力拉開,「你說他現在到底是怎麼——」

  他的話卡在了一半。

  窗外的周正露出了很奇怪的笑容。

  「周……正?」他的心,慢慢地涼了下來。

  「謝謝你……」周正微笑著對他說,「謝謝你……為我開窗……」

  溫樂源追著林哲,一直追到了樓頂。

  這棟樓的樓頂上,就像所有小市民的樓頂一樣晾曬著無數萬國旗——襪子尿布床單內褲……等等等等一概不少,一人一鬼在那片亂花迷眼的旗幟之中穿行追逐,鍥而不捨。

  林哲明顯對這樓頂的格局並不瞭解,沒用一會兒便被追到了邊緣。

  他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汽車在路燈明亮的照耀下來來往往,忽然露出一個笑容,回頭面對追上來的人。

  用最快的速度爬了三層樓,使用了幾張較強能力的咒紙,又在樓頂上捉了半天迷藏,溫樂源這個凡人肉身有點受不住了,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就像打雷一樣,汗珠子一串串從他的肌肉上滑過,滴落到地上,形成一灘灘水跡。

  再加上他只穿背心,背上斜挎著那隻軍用綠書包,那模樣怎麼看怎麼好笑。

  「你還真是有毅力。」林哲呲著他長長的尖牙對他笑。

  「呼……呼……沒有毅力怎麼和你們這些東西斗……」一邊斗嘴,溫樂源一邊認真地考慮是不是該鍛鍊一下身體……

  「你為什麼一定要降服我?」林哲還是笑著,但是語調中隱含了明顯的憤怒。

  「我……我為什麼不能降服你?你帶著那麼重的怨氣接近楚紅……誰知道你想幹什麼……」

  「怨氣?」林哲有些疑惑,「你眼睛是瞎的嗎?我身上怎麼會有怨氣?」

  「是啊……」溫樂源繼續喘息著,嘿嘿陰笑,「你身上怎麼會有怨氣呢……為什麼呢?你自己怎麼不看看?」

  從他們今日照面開始,林哲的身體依然被那種巨大而無形的黑暗所包圍,溫樂源的感應不如溫樂灃那麼強烈,卻也有一絲絲的刺痛從皮膚傳來。

  然而林哲左右環視,卻什麼也沒有看見。

  「沒有,我身上沒有怨氣!」他悲憤地吼道,「我是冤死的,但是我沒有怨氣!你弄錯了,我什麼都不想幹,只是想留在楚紅身邊,只是這樣……」

  溫樂源身體強壯,很快便不再喘息。他張開雙手,彷彿要擁抱天地一樣,對林哲笑道:「你看到了什麼?你現在看到了什麼?能不能告訴我?」

  「我看到你了!怎麼樣!」

  溫樂源嘿嘿笑著搖頭:「其他呢?你看到其他的東西了嗎?」

  「黑暗……」林哲如同被誘導一般說出這兩個字,立刻像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黑暗又如何,我只要能看見楚紅就好!我只要能看見你這個妨礙我的人就好!其他的什麼也看不見又怎麼樣!」

  「當陷入戀情的時候,周圍的一切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就像你這個執念的鬼一樣,」溫樂源說,「要不是我攻擊你,你甚至不會發現我的存在。所以你看不見你周圍其他多餘的東西,也沒有辦法趕走他。你還真是可憐……」

  「你在說什麼……」

  「有人要我來殺你,因為你太危險了。」

  林哲張大嘴巴道:「危險?我?我做了什麼?我沒有做任何危害他人的事情——」

  「哥!不要被他騙了!」

  突然出現的聲音讓兩人都驚了一下,同時往聲音的來源看去。

  溫樂灃臉色青白地捂著肚子,一步一挪地撥開那些萬國旗,緩緩走到二人眼前。

  溫樂源看著他的樣子皺起了眉頭。

  林哲臉色沈了下來。

  「他把他身上怨氣的部分切割出去了……變成周正的樣子,騙我開窗戶,然後突然出手襲擊我……」勉強說完,溫樂灃努力喘了一口氣,「哥……千萬不要上他的當……快把他封起來……」

  溫樂源皺眉,一隻手放在挎包的背帶上,依然站在原地看著他,一動也不動。

  「哥?你怎麼了?快點把他……」

  「你在說什麼!」林哲大罵,「我變成周正的樣子!我變成他的鬼樣子幹嘛?等一下,你說周正?周正!?」

  溫樂源將挎包取下來,隨手丟到了一邊,向溫樂灃走過來。

  溫樂灃看著他的動作,焦急萬分,「哥!你怎麼了?快點封住他啊!不要把後背對著他!他會攻擊你的!哥——」

  「你說,你是我弟弟。」

  「哥?」

  溫樂源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他的咽喉,「既然如此,那你告訴我,我們小時候最常玩的遊戲是什麼?」

  溫樂灃退了一步。

  「哥……你在說什麼啊……這時候你還……」

  溫樂源微笑,更走近他一些。

  「來啊,說啊,我們以前玩的遊戲。很好玩,你別告訴我你不記得了。」

  「哥!小心身後!」

  溫樂源根本一眼也不看身後的強敵,手指忽然一鉤,「溫樂灃」只覺得脖子一陣緊束,就好像有什麼東西箍在了上面一樣,他緊抓著自己的脖子也難以呼吸。

  「你忘了嗎?是隔空取物啊。」溫樂源大笑,一推,一個淡色的影子從溫樂灃身上被推了出來,溫樂灃的身體彷彿失去了支橕的布娃娃一般,軟軟地向前倒下,溫樂源伸手接住。

  周正虛幻的身影在半空中逐漸變得清晰,他捂著自己的脖子惡狠狠地看著抱著弟弟的溫樂源。

  當他眼中的怨毒愈積愈深的同時,他身周卻奇異地沒有積聚任何怨氣,反倒是林哲身周的那股黑氣愈來愈強,壓得連溫樂源也有點喘不過氣來。

  「我就說奇怪嘛……」溫樂源自語,「為什麼你明明那麼怨恨,身上卻沒有怨氣……原來你把嫉妒全都轉嫁到他身上去了。」

  「周正!」林哲這次終於看見半空中的鬼影,大叫,「原來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執念的鬼啊……眼中只看得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溫樂源搖頭。

  「是我又怎麼樣!」周正恨恨地怒吼,「你拆散了我和楚紅,我們明明都要結婚了,你卻撞死我,現在你也死了,卻還是要回來搶我的楚紅!」

  「你在說什麼?」林哲又氣又笑,「和楚紅有婚約的人是我!分明是你開車把我撞死之後自己又撞上另外一輛卡車才死的,現在居然敢說全是我的錯?」

  「你居然敢說出這麼無恥的話!」

  「是你比較無恥吧!糾纏不休的傢伙!」

  「還我命來!」

  「你給我先把我的命還來!」

  兩個鬼在天台上大吵起來,漸漸地拉出無數陳年的雞毛蒜皮,吵到上火處,把對方祖宗十八代和所有女性族人都拉出來挨個拎了一遍。

  溫樂源點了一支煙,悠哉地欣賞那兩個鬼翻天覆地的吵法。

  同樣是執念的鬼,為什麼「沒有被她所愛」的林哲能化作會動的屍體,回到楚紅的身邊,而聲稱與他相愛的周正卻不行?所以溫樂源剛一開始就覺得非常懷疑,可是他沒有證據,如果要解決這件事的話就必須引出這兩個「人」雙方面的證言。

  現在證言出來了,孰是孰非,一目瞭然。

  一切正與周正所言相反,周正才是三個人中多餘出來的那一個。

  楚紅其實並不是屬於他的女人,插入那對情侶之間、又開車撞死男方的人也是他而不是林哲。一切只是他自導自演,然後在即將成功的瞬間自己也得到了報應。

  如果他當時升天就沒事了,可惜他忘了那些事,只以為自己才是對的,因而才會執意糾纏著楚紅。

  就在那兩個鬼吵得一塌糊塗的時候,溫樂源聽到了由遠至近的哭聲,似乎有個女人邊哭邊往這裡走。

  那聲音是從樓梯通往天台的通口傳出來的,模模糊糊地還叫著林哲……

  林哲!?

  溫樂源一驚。

  難道是楚紅?不行!現在已經夠麻煩的了,不能讓她再來添亂!

  溫樂源扛起溫樂灃的身體大步走到天台通口,想把門閂上,然而他的手剛沾上門把手,門便砰地一聲從裡面打開,一個女人讓人攙扶著,一邊嚎哭一邊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

  「林哲、林哲!你到哪兒去了!哇……你到哪兒去了……我不嫌你醜!我就是害怕而已!你回來呀!你在哪兒!林哲……」

  那嚎哭的女人是楚紅,扶著她的人——是溫樂灃。

  打開的門沒有預期中砸到牆壁上的巨響,溫樂灃扭頭看了一眼。

  「啊!哥?!」

  他的哥哥扛著「他」,正蹲在門背後捂著鼻子罵娘呢。

  他忙放開了手裡的女人,將撞到了鼻子的溫樂源扶起來。失去了他人攙扶的楚紅隨即坐到了地上,抹著眼淚繼續嚎哭。

  「哥,你沒事吧?」

  「沒事才鬼咧!」溫樂源大罵,「你腦漿只剩一半是咋!開門有這麼重的嗎?把我砸個三長兩短下半輩子你養我!」

  溫樂灃一迭聲地道歉,道著道著,眼睛就溜到了溫樂源肩上扛的那具身體上。

  「咦?那個是?」

  「你的身體!」溫樂源氣憤地放下那具身體,點著溫樂灃的額頭罵,「你缺心眼是吧!告訴你不准出來、不准出來,你為什麼還是不聽話?弄得把身體也交給那個該死的周正了!好,你交給周正也沒關係,你自己咧?不好好在身體裡待著你學什麼雷鋒!居然靈魂脫出去幫助婦女,你是嫌我死得不夠早是吧!」

  溫樂灃茫然四顧,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我根本就沒發現我靈魂脫體了……」

  周正從窗外往進來撞他一下的瞬間,便搶走了他的身體,卻不知道他的靈體與身體的結合很鬆,已經被撞到了別處去,只滿心以為他是被撞昏過去了而已。

  溫樂灃從屋角醒來的時候,也忘了自己是被撞出了靈體,聽到隔壁的楚紅又哭又叫的聲音便顧不了自己的問題,直接去幫忙,沒想到……

  溫樂源還想再罵,卻被一陣比剛才更加恐怖的嚎哭聲打斷了。

  「哇——林哲、林哲!你出來!林哲——」

  楚紅坐在地上,用越來越恐怖的尖嗓子又哭又叫。幽魂狀態的周正在她身邊,似乎想為她擦去淚水,但卻無法碰觸到她的身體。

  楚紅不過是個普通人而已,當然看不見他,只是著急著找自己要找的那一個人。周正的臉上充滿了困惑的表情,也許他直到現在也還沒想明白,為什麼楚紅喊的名字不是他。

  真是吵死了……罪魁禍首呢?溫樂源掏掏耳朵,目光在天台上左右尋找,終於在某片隨風飄拂的床單後發現了他的一雙腳。

  「他在那裡。」他一指,說。

  楚紅看看他,又看看那雙腿,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床單後撲去,一邊哭還一邊繼續叫:「林哲!你幹嘛要躲我……」

  撲到那片床單處,一把拉開——林哲醜陋而恐怖的鬼臉出現在她面前。

  她靜了一兩秒鐘,嘩地一聲又把床單拉上,隔著床單抱住他的身體,又開始嚎哭。

  「你死了!哇——我知道你死了……但是你能來找我我好高興啊……哇——可是你今天忽然變得那麼恐怖……你不要誤會,我不是不愛你了,只是你那張臉好恐怖啊!哇——我真的愛你!但是要適應那張臉我還需要時間,你不要離開我!我愛你!哇——」

  「那……那你為什麼不答應和我結婚……」隔著被單,林哲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哇——我聽說死人都是有想要的東西才留在這世上的,我怕答應了和你結婚你馬上就會消失啊!哇——我知道我錯了……你不要走,你想要怎樣都行!哇——我愛你啊——」

  「可是我已經不是人了……」

  「我不在乎——哇——別離開我!哇——不然我死給你看——哇——」

  林哲躊躇了許久,終於伸出手,抱住了她——緊緊地抱住,再不松手。

  周正看著這一切,游離的幽魂之身如風中殘燭般搖搖擺擺,血淚從他的眼眶中滑落了出來。

  「你愛他……那我呢?那我……那我算什麼……我為你回來這世上又算什麼……」

  「你什麼都不是。」溫樂源向他笑一下,無情地說,「一切都是你的幻想,就是這樣。」

  「不可能……我記得那麼清楚……我們相愛過的事實……我們真的相愛過的事實……」周正喃喃自語,望著自己泛出了黑氣的一雙手,全身顫抖,「全是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假的,全是假的。」

  欺騙自己沒有什麼,可怕的是欺騙了自己還不自知,還要妄想連別人一起欺騙。這是一場有輸無贏的賭博,他失去一切,卻得不到任何東西。

  所以,假的,始終都是假的。

  周正驀然昂首,大吼:「這不可能!」

  他的全身綻放出黑色的光芒,向四周炸裂開來。深重的怨氣從他的體內不斷爬出、蔓延,將整個天台都罩在了黑色的霧裡。

  受到了周正怨氣的吸引,無數遊魂飄飄蕩蕩地往這邊趕來,房簷下,已經有幾隻小鬼伸著骨瘦如柴的胳膊爬了上來,向那黑色的物體小心翼翼地接近。

  林哲發現了他的異變,一把扯下擋在自己面前的床單,將楚紅推到了自己身後。

  「林哲?」

  「躲在我後面,不要出來!」一團黑氣中,林哲的那張臉顯得比之前更加猙獰。他惡狠狠地看著怨氣來源的中心點,雙手緊緊握成拳頭。

  他現在已經不是周正的對手了。

  周正的怨氣因為真相而劇增,可他的執念卻由於楚紅的告白而劇減,原本處於微妙平衡的天平被打破,完全偏向了周正那邊。

  楚紅依然看不見周正,但在她從林哲身後微微探出頭去的時候,卻能勉強看到一團黑氣在凝結成人的模樣。

  她顫抖地問:「林……林哲……那是什麼東西?」

  「周正。」林哲回答。

  「周正!?」她尖叫起來,「就是那個殺了你的周正!那個兇手!」

  「兇手」二字刺入心中,周正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只剩下了一個反覆不斷的念頭,就是殺了她,殺了他,殺了他們,殺了他所有看到的人,殺了,殺了,殺了——那個女人……她是誰?

  很重要嗎?

  忽然想不起來……

  一起殺了!

  「殺了……殺了……殺……」他喃喃地念叨著,身體逐漸不能再維持人的形狀,四肢變得長而細尖,頭也拉得長長地,五官移了位置,比起林哲那張臉來更恐怖了幾分。

  他的怨氣如此深重而可怕,林哲也不禁退了一步。

  「周……周正,你不要再糾纏下去了,我們之間根本沒有你可以插足的餘地!你放棄吧!」

  周正嘻嘻地笑起來,卻依然只重複著一句話:「殺了……殺了……殺了……殺……」

  他的身體驟然暴漲,像箭矢一樣衝向他們。他的腳沒有動,只有身體拉得很長很長,就像一道瘦長的彎彎拱橋。

  僅剩的那隻眼睛變成了黑紅色,飄灑著黑紅色的眼淚。

  「殺——」

  依然沒有回到自己身體裡的溫樂灃,忽然出現在周正和林哲中間,誰也不知道他怎麼出現的,誰也不知道他怎麼能用如此之迅疾的速度出現,他們只知道,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已,他就已經出現在那裡,一手捏訣,另一隻手推向周正的額頭。

  「怨氣散去!哈!」

  周正的額頭在他的掌心爆裂開來,卻沒有就此散去,反而順著劈裂的方向唰地散射劈開,分成無數黑色條索狀物,越過溫樂灃這個障礙,又忽然折返回來,像籐條一樣將他緊緊纏住。

  眼看無法掙脫束縛,就要被周正就此纏死,溫樂灃卻忽然大叫一聲:「哥!」

  一聲喊畢,他的身形在條索中驟然消失,條索纏了個空。周正將條索收回去,又化回之前的模樣。

  消失的溫樂灃的身影在溫樂源腳邊出現,蹲踞在他自己軀殼的身上,雙足隱沒在自己胸口處,有些急促地喘氣。

  「小心點。」溫樂源手一招,剛才被他丟棄的挎包又出現在他手上,「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幹過,萬一召回的速度慢一點,你說不定就死在他手裡了。」

  溫樂灃嗯了一聲,溫樂源抽出一張咒紙遞給他,他又向周正撲了上去。

  溫樂灃處於靈體狀態時可以擁有不少奇異的能力,不過剛才那一招並非特異能力,而是溫樂源利用溫樂灃自己的身體做靈體召回,無論溫樂灃的靈體在何處,都能在瞬間回到自己軀殼身邊。

  溫樂灃這一次正面撞上了往前撲的周正,周正被撞得心頭火起,一爪劃過溫樂灃想將他撕成兩半,溫樂灃急速後退,他的爪尖觸到了溫樂灃的胸前,將他的衣服劃出了一道裂口。

  在溫樂源腳邊的溫樂灃的軀殼上,同樣的地方也隨即出現了一道裂口!

  溫樂源的臉色變得陰沉,將挎包中所有的咒紙都一把抓了出來,像拿撲克一樣扇形抓在手中。

  「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啊,臭小子!」他嘿嘿冷笑,唰一下,將手中所有的咒紙都扔向空中,「很久沒用過這招了,同時控制這麼多不知道行不行——」

  扔向空中的咒紙在半空停了下來,既不下落也不上升,就像被什麼托著一樣。

  這些咒紙足有百多張,儘管比一個大活人輕巧得多,但數量比質量更重要,溫樂源用自己的攝物能力同時控制這麼多咒符,可不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嘿嘿……居然還能行。」他低笑。

  咒紙在空中停了一會兒,箭一般向打成一團的周正和溫樂灃射去。

  只見滿天黃色的咒符,上面以紅、藍、黑三種墨汁的顏色畫著各種奇怪的圖案,唰唰唰幾聲便完全包圍了周正,在空中形成圓形的立體圈圍,將他圍攏在咒紙的監獄中。

  溫樂灃的靈體並不是死魂,因此並不受這些咒紙的制約,輕巧地向後飄退幾步便脫離了那個圈子。

  周正在咒紙的制約中左衝右突,不時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可怕嘶叫。

  然而那些咒紙就彷彿織就了一張細密的網,他只能在網中不斷碰出激盪的火花,卻始終在那張大網中間,逃不出去。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拚命地撞擊著那張網,哭泣嘶叫,「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呢?有人說只要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卻沒人告訴他有的東西卻是即使努力得吐血,也不可能得到。

  命運是不可捉摸的東西,並非一切都值得你去努力。

  林哲抱著楚紅,看著那個在網中掙扎的身影。楚紅聽見了網中的聲音,不禁有些心軟。

  「他……居然淪落到這種地步,其實也很可憐……」她小聲對林哲說。

  「嗯……是啊……」林哲抱緊了她,表情有些悲傷。

  並不是只有周正才可憐。

  某些方面來說,他和周正沒有區別。他們都不是活人,他總有一天也會是這樣的下場,或者自然變成一具腐朽的屍體而消失,在那之前,他和楚紅的時間還有多久?一年?一個月?或者幾天?

  他沒有未來,能緊緊抓住的只有現在。

  溫樂灃落到溫樂源身邊,看著那張咒紙的網逐漸縮小,直至縮成拳頭般大小,咒紙密密地貼在外圍形成一個繭一樣的圈,將周正包纏在裡面。溫樂源伸出手,讓咒紙的圈落在手心裡。

  「成了!」溫樂源得意地大笑,「我會找辦法讓你平靜升天的,你還是老實點……」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道黑色光束從咒符圈中驀地射出,射向抱著楚紅發呆的林哲,連出聲提醒都來不及了,溫樂灃一點地面,驟然飛至林哲面前將他撲倒在地。光束消失在黑夜裡,再不復見。

  溫樂源大怒,將咒符圈又捏得小了些,罵道:「居然敢穿透我的咒紙!這麼想快點升天嗎?小心我捏碎你噢!」

  不過那一擊似乎是周正最後的力量了,再之後,他沒有再進行過任何攻擊。

  周正的怨氣被咒符阻隔而消失,被吸引過來的遊魂們也失去了聚集的目標,很快又四面八方散去。

  溫樂源隨手將咒紙圈上下掂了掂,對溫樂灃道:「對了,你沒事吧?你剛才的速度還真是挺快的……」

  「林哲、林哲!你沒事吧!林哲!」

  比溫樂源更著急的楚紅,粗手粗腳地拉開擋在林哲身上的溫樂灃,還沒有回到自己身體的溫樂灃沒有重量,被她順手揮了很遠,啪嗒一聲掉到地上。

  她上下檢視林哲的身體,不小心一眼看見他的臉,臉色不禁又綠了一下,抓起被他們扯到地上的床單蓋到他臉上。

  「我……我們可以再習慣習慣……不過一定沒問題的……只需要再過幾天就好……」

  林哲噗哧笑出聲來,蓋在他臉上的床單卻在黑暗中無人可見地微微濕潤。

  他就著坐在地上的姿勢,緊緊地抱住了她的腰身。

  「楚紅……我愛你。」

  楚紅愣一下,抱住他的頭,「嗯……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封印了周正的咒紙圈微細地顫抖,溫樂源一手扶起回到自己身體的溫樂灃,看著它,表情有些許不忍。

  「哥……」

  溫樂源嘆了一口氣,「我們大概真的是……有點多管閒事吧?」

  「什麼?」

  「沒什麼,我們回家。」

  帶著一頭霧水的溫樂灃一起離開,剩下天台上的一人一鬼,那鬼的身體散發出連普通人也能聞到的淡淡臭味,他的身下,慢慢地滴落著腐壞的水。

  有時候只要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有的時候努力得吐血也得不到。

  得到了,也會丟掉。

  因為起點不對。

  結果當然就錯了。

  ——第一個故事完——

  第二個故事

  美麗的作品之一

  綠蔭公寓中真是住了許多很奇怪的住客。

  這是溫樂灃住進來後一個月的感覺。

  當然他說的不是那些無處不在的遊魂,那些東西他在哪裡都看得到,比這裡更奇怪的多了去了。

  他指的是那些「人類」的住客。

  就不說右面隔壁03房間那個和男友鬼魂(屍體?)相親相愛多年的女人,也先不提左面隔壁01房間那個明明住在鬼怪群集的公寓中,卻怕鬼怕得白天都不敢出門的大學生,就說說那個住在三樓最裡面,06房間的老先生好了。

  說他是老先生不太對,其實人家才四十五歲,不過他有個二十多歲的兒子,和溫樂灃差不多同年,所以溫樂灃這麼叫他也不是沒道理。

  這位老先生姓王,溫樂灃和溫樂源叫他王先生。

  他的名下有一家名叫《世界攝影》的雜誌社,自己也據說是在攝影界很知名的大師,口袋裡的錢不能說麻袋裝,不過大概也差不多了吧。

  可就是這麼一個「金老闆」,卻不知為何住到了這麼一棟每個月的租金連五百都不到的破公寓裡。

  公寓前面的那條小破巷子連大一點的手推車都進不來,他的專車也只能每天等在主幹道上,讓高級漂亮的車蓋,在小孩的髒手印和油條大叔、燒餅大媽等等熱心的關照下,每天都顯得很憔悴。

  王先生的兒子在外地上大學,妻子三年前過世了,所以只有他一個人住在這裡。

  溫樂灃幫自己當公寓管理員的姨婆收房租的時候,曾經見過他房內的佈置,並沒有像暴發戶一樣滿屋子都堆名牌產品,除了一台電視和不知道什麼品牌的高級電腦之外,連稍微奢侈一點的東西都沒有。

  不過他的房間收拾得很乾淨,比溫樂灃他們的房間好多了。可這怪不得溫樂灃,和他一起住的還有他的哥哥溫樂源,那人絕對是個不尊重別人勞動成果的傢伙,溫樂灃在前面收拾,他就在後面禍害。

  又到了收水電費的時候,姨婆在溫樂灃面前「唉呀人老了腰疼腿疼頭疼真是沒用哈」地念叨,溫樂灃明白她的暗示,便乖乖地拿起她水電費的記錄本上樓,開始一家一家挨著收錢。

  畢竟是自家的姨婆,他要不幫忙的話,就算家人不責怪他他也得責怪自己的。

  收到三樓時,溫樂灃先依然一家一家往裡收,最後才敲響了王先生的家。

  王先生頭髮四處亂翹,隨便套了一件皺巴巴的衣服就來開門。看見溫樂灃手中的水電記錄本,他一笑:「又是你啊?辛苦了。」

  王先生個子很高,臉上輪廓很深刻,可以看得出年輕時候相當英俊,當然現在也是個很有成熟魅力的男人,再加上他的職位,應該很容易就能找到倒貼上來的女人為他料理家事。

  可奇怪的是,他自從元配去世之後就沒有再找,一個人撫養著兒子,直到三年前兒子考上大學,他才搬到這棟綠蔭公寓來住。

  溫樂灃禮貌地點點頭,也一笑,「今天沒有上班嗎?」

  「今天是星期天。」他將門開得大一點,讓溫樂灃進去查電表。

  溫樂灃和溫樂源是那種不需要固定時間上班的職業,因此對於「星期幾」這個概念很模糊,不過沒必要這麼解釋,所以他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說聲「忘記了」,便跟著王先生走進房間裡。

  查水表很簡單,打開看就行。

  可是電表卻在比較高的地方,連溫樂源那種身高都必須踮起腳尖伸長手臂才能構到,溫樂灃就只能搬了椅子爬上去查了。

  在溫樂灃做這些事的時候,王先生一直站在一旁,雙手抱胸,叉著兩條腿看他的動作。

  溫樂灃身材較瘦,穿中號的襯衫都顯得晃裡晃蕩,他又不愛穿牛仔褲,反而是那種寬褲腿的老頭褲很受他青睞,整個人從後面看上去就算不小心讓人誤認為大媽,也很正常。

  不過由於他的臉長得很清秀,這樣的搭配看起來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即使那身衣服真是超級不適合他這種年輕人的。

  鏡片最近好像有點不合適了,他眯著眼睛才好不容易看清楚了電表上的數字,然後低頭抄寫在本子上。

  「你是不是沒工作?」王先生突然出聲問道。

  安靜的房間裡忽然冒出這麼一句,溫樂灃微微一嚇,「咦?」

  「我看你和你哥哥常常在公寓裡進進出出,好像沒有個固定時間,是沒有工作吧?」

  如果一般人被人這麼問,那八成是要翻臉的,畢竟沒工作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情,不過溫樂灃並不太在意。

  「可以說沒有吧。」他從椅子上跳下來,用手把上面的腳印抹乾淨,「最近沒有接到什麼生意……」

  驅鬼又不是抓人老公偷情這麼普遍的事情,當然要有特定的人來委託才行。不過只要有委託,報酬一般就都不會太低,畢竟這也算是特種行業,拚命又不拿錢的工作誰願意。

  話是這麼說,可這位王先生雖然住在綠蔭公寓裡,卻不太像是那種會相信幽靈存在的人,所以他也不打算多提。

  「那你想不想先為我工作看看?」

  「啊……啊?」溫樂灃愣了一下,還以為他在開玩笑,「您是雜誌社的老闆吧?我只會用電腦編些小程序,寫文章可不行。」

  「誰讓你寫文章了,要寫文章也輪不到你啊。」王先生大笑,「我現在需要幾個男性的模特兒,如果願意的話,明天你和你哥哥去我那裡面試怎麼樣?」

  溫樂灃手足無措:「還有我哥?可是……可是我們從來沒當過模特兒……」

  「攝影的模特兒不像T型台,」王先生安慰道,「沒有專業知識也沒關係,重要的是氣質,去試試看也沒有什麼損失嘛。」

  溫樂灃很想說自己和溫樂源身上根本沒有什麼氣質,他對這種工作絕無任何自信,八成會給他弄砸。

  但王先生這麼一臉熱切地看著他,讓他怎麼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那……那我和我哥明天去試試看,我估計不行……」

  自信他絕不會拒絕的王先生顯得很高興,用力一拍他的肩膀,「我估計沒問題!」

  收完錢,王先生給了他一張自己的名片,溫樂灃一邊看名片上的地址,一邊慢慢走出了王先生家的門。

  「明天早上八點,不要忘了。」王先生在關門之前又重複了一遍,「千萬別忘了!」

  「哦……」

  說實話他真不想去,但事情都到了這分上,他又能怎麼辦?

  「模特兒?」看電視的溫樂源轉過頭來,懷疑地上下觀察他,「你哪裡長得像模特兒嗎?」

  「不是我,是『我們』。」溫樂灃糾正,「王先生希望你也去。」

  溫樂源輕蔑地嗤了一聲:「你答應了是你的事,我可不去。」

  「可是我覺得模特兒這工作很好啊,反正最近也沒有什麼工作……」

  「我告訴你模特兒是干什麼的!」溫樂源打斷他,轉過腦袋盯著他大聲說,「模特兒就是賣肉的!到時候他就算讓你脫光衣服拍裸照,你也得乖乖去幹,說不定還有色情照片等著你呢……」

  「你怎麼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樣!」溫樂灃生氣地說。

  「什麼?說什麼呢!你居然把我和色情混為一談,我告訴你——」

  「我在你的書堆裡找出不少色情雜誌。」溫樂灃繃著臉說。那些可不是他要故意翻的,收拾房間時不小心看見而已。

  溫樂源訕訕地閉上了嘴。

  「總之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明天和我一起去一下那個雜誌社,也算是給王先生一個交代。」

  「……」

  「哥?」

  「你說怎樣就怎樣吧。」溫樂源悶悶地說。

  第二天,溫樂灃早早地就起來了,習慣了夜晚工作的溫樂源痛苦萬分,在經歷了溫樂灃潑涼水、捏鼻子、搔腳心、撓鼻孔、打噴嚏等一系列的對策之後,才好不容易爬了起來,一雙沒睡飽的眼睛紅得像冤鬼一樣。

  坐上公共汽車晃蕩了半個小時,兩個人終於到達了那個名叫「世界攝影」的雜誌社。

  門口招待的工作人員一看他們帶來的王先生名片,便問他們是否是溫氏兄弟,在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後,立刻叫出了一個看來早就在等的年輕人。

  年輕人和他們一邊握手一邊說道:「我姓劉,兩位叫我小劉就行。王先生已經去三號攝影棚了,他臨走之前讓我在這裡等著,你們一來就帶你們去那裡。」

  溫樂灃愕然,「咦?可是我們是來面試的……」他還以為只要面試失敗就可以回家了。

  「面試?」小劉莫名其妙地說,「我們最近沒有需要面試的工作。」

  「啊……」

  溫樂灃正想找個藉口和溫樂源逃回家去,沒想小劉卻著急地拽著他道:「王先生說你們一來就馬上把你們帶到他那兒去,請不要磨蹭了,我們走吧。」

  「可是——」

  小劉根本不由他們分說,將他們推出大門,推進早已準備好的汽車中,自己坐上駕駛座,汽車箭一般向前飛馳而去。

  「看看,你幹的好事!」溫樂源不滿地說。

  溫樂灃眼睛望著車外面,也不答他的話。

  美麗的作品之二

  三號攝影棚在郊外,汽車出了城之後又走了四十多分鐘才到。

  一路上溫樂源都在打瞌睡,溫樂灃則一直看著窗外,他想努力不要睡著,否則對司機不太禮貌。

  但汽車有規律的搖晃太舒服、太無聊了,他的頭不知什麼時候便逐漸低下來,不知不覺地陷入了沉沉的夢鄉。

  他來到了一個很大很美的森林,到處是綠色的參天大樹,樹葉中漏下無數閃耀的陽光亮片。

  一個穿著白色衣裙,短髮的女人影子在前面輕盈地跳躍,帶著他飄飄遊移。

  他們越過溪流,越過峽谷,越過高山,女人一直帶領著他,優美而充滿藝術曲線的身影若隱若現,似乎隨時都會消失,卻總在似乎就要消失的時候又突然變得清晰,偶爾,回頭對他一笑。

  看不清楚,但是知道那張臉並不是自己所熟悉的。

  然而在明知道自己並不熟悉的情況下,他卻有一種錯覺——他認識這女人,他知道她,他在哪兒見過她……

  他想看得再清楚一點,便伸手去捉她,女人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一樣逃了開來,他追上去,努力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再伸手,再伸手,就要碰到了,就要……

  「樂灃!」

  他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臂,那女人轉過頭來……一張帶著落腮鬍子的、粗野的臉。

  溫樂灃慘叫一聲,一把將那張臉推開,臉的主人後腦勺撞上了車的門框,發出咚地一聲大響,看來撞得不輕。

  車門框?溫樂灃猛地坐直了身體。

  「溫樂灃你這個臭小子!」溫樂源蹲在地上捂著後腦勺大罵。

  他仍然在車裡,不過車已經停了,溫樂源從另一個門下車後又跑到他的門這邊叫他,剛才他在夢中看到的就是他的臉。

  真是惡夢……溫樂灃帶著惡寒的餘威想。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匆忙下車,向被他砸到後腦勺的溫樂源低頭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還敢故意!」

  「只是不小心……」

  「你就不能小心點嗎?」

  「……」那你要別人怎麼說啊……

  坐在駕駛座上的小劉雖然很不想捲入這場兄弟戰爭,不過現在是他發揮自己職責的時候,只有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插口:「對不起,二位……稍微打擾一下……」

  「幹嘛!」溫樂源惡狠狠地盯著他,手依然捂著痛得嗡嗡作響的後腦。

  小劉縮了一下,「那個……三號攝影棚就在這裡,王先生在裡面等著你們,您看是不是……」

  溫樂灃和溫樂源一起抬頭看去。

  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郊外,某個並不常有人的小路上。

  小路用石子鋪成,並不算寬,勉強能容兩輛小汽車並行,小路兩旁種有高大的闊葉梧桐樹,將路上的陽光遮蓋得一絲不剩。

  現在汽車停在路邊一個看起來很破舊的建築物旁邊,那建築物長長的,由磚塊壘起,只有一層,裝飾不僅不能算精美,甚至可以說就算綠蔭公寓和它比起來,也絕不遜色……再加上它那個怎麼看怎麼像玻璃制的弧形頂,難道說……

  「這裡是……」

  「溫棚。」

  答對了……

  溫樂源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說攝影棚?」

  「這裡就是攝影棚。」小劉小心回答。

  「可是你說這裡是溫棚。」溫樂灃說。

  「沒錯。」

  「……」

  「到底是溫棚還是攝影棚!」溫樂源大叫。

  「三號攝影棚就是溫棚……」

  溫樂源真想擰斷他的脖子。

  在小劉的帶領下,他們走到了那個既是溫棚又是攝影棚的建築物門口。

  小劉按下門鈴,一會兒,一個工作人員模樣的女人打開了門。

  「是王老師說的兩位溫先生嗎?」

  得到確認之後,她讓開身子,和小劉一起走了進去。

  那的確是個溫棚,裡面種著許多讓人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熱帶植物;不過那也的確是攝影棚,玻璃頂已經被黑幕所遮蓋,幾盞巨大的燈光從頂棚照射下來,加上四面八方的中型燈光,將整個攝影棚照得如同白晝。

  很多人在來來往往地忙碌著,為熱帶植物中紅衣的少年少女模特兒們和攝影師服務。

  這種地方,大部分人恐怕一輩子也進不來,溫樂源和溫樂灃一進來也該先好奇才對。

  可是他們沒有。

  因為這個攝影棚給人的感覺不對勁,很不對勁。

  明明這麼熱的天氣,又沒有窗戶,拉上頂棚黑幕,再掛上那麼多盞燈,這裡應該熱得像蒸籠一樣,可是自從他們一腳踏入這裡就沒有感到一絲熱氣,相反還有某種陰冷的氣息來回流竄,讓他們身上不斷起雞皮疙瘩。

  這裡人很多,按理說應該很熱鬧,或者說就算不想熱鬧也很難,可是這裡的人全都是一副非常沒精打采的樣子,臉色發青,說話無力,走路的姿態又軟又飄,腳步虛浮,就好像連續工作了好幾天沒有睡過覺一樣。

  可是他們問司機時得到的答案,卻是大家已經在星期六星期日休息兩天了,今天才第一天上班而已。

  那個女工作人員在擺弄照相機的人耳邊說了些什麼,那個人轉過頭來,正是王先生。他發現是他們,擺手笑了一下,和其他人說了些什麼之後便向他們走了過來。

  「我還真有點擔心你們不來了。」他邊走笑著說。

  看著他的樣子,溫氏兄弟二人微微有些吃驚。

  他們知道這個攝影棚真的有問題,如果普通人在這裡待的時間長一點,至少也該覺得疲憊、頭暈、無力、噁心等等,就像其他的工作人員那樣。

  可是這些症狀在王先生身上完全沒有,反而看來精神很好,舉手投足都相當有力,這實在很怪異。

  「您……沒事嗎?」溫樂灃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什麼事?」王先生茫然。

  溫樂源給了弟弟後腦勺一拳,不自然地咳嗽一聲說:「沒……只是看其他人似乎都不太舒服的樣子,只有您沒事……」

  王先生大笑起來:「是啊,我好像一直都是這樣,別人有事我沒事,不知道是不是有神僊暗中保佑,哈哈哈哈哈……」

  隨著他大笑中的身體震動,溫樂灃忽然發現他身上竟有淡淡的白色氣體圍繞著,將這攝影棚中極度糟糕的氣息全部阻隔在外面。

  那……是什麼?

  「也許真的有神僊保佑你呢。」溫樂源也哈哈大笑幾聲,但溫樂灃怎麼聽都覺得他的笑聲很僵硬。

  王先生手頭的工作還沒有做完,就讓人先帶他們到休息區坐下喝茶,自己又回去繼續為那些模特兒拍照。

  「你看見了什麼?」溫樂灃手中端著紙杯,低聲問道。

  「一個惹不起的東西。」溫樂源繃著臉說。

  「我只看見他身上有白色氣體保護……」

  「那個就是惹不起的東西。」溫樂源一指周圍那些精神萎靡的工作人員,低聲說,「看見這些人沒有?能讓這麼多人都變成這樣,就是這片土地的問題。

  「如果是我的話,恐怕得給他貼上千張咒紙才能讓他完全不受影響,可是那些白色氣體只是薄薄的一層,就把這片土地對他的影響全部解除了,你說怎麼樣?」

  溫樂灃點頭,沉吟一下,又問道:「你說是土地的緣故?」

  「這土地下面有什麼東西,絕對。」

  「是什麼東西?」

  「我哪兒知道?不過我告訴你,不准接他的工作!我們不知道保護他的那東西是什麼,不能離他太近,沒好處。」

  「哦……」溫樂灃答應了一聲,卻忍不住發愁,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拒絕別人,這可怎麼跟王先生說……

  王先生的工作告了一個段落,讓那些模特兒都去休息後,他轉身向休息區走來。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哦,沒有關係,您的工作也很忙……」溫樂灃微微一欠身,溫樂源癱在椅子上沒有動。

  一個工作人員給王先生搬了一張椅子,王先生在他們面前坐了下來。

  「怎麼樣?看這攝影棚,有沒有慾望在我的照相機前展示一下自己的風采呢?」他笑著說。

  溫樂灃的頭搖得像波浪鼓一樣。開玩笑,身邊有一個眼睛瞪得牛眼一樣盯著他的傢伙吶。

  「我……我們……不太習慣在這麼多人面前……那個……那個……」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一連「那個」了好幾次。

  「搔首弄姿。」溫樂源毫不猶豫地補充。

  溫樂灃踢了他一腳。

  王先生爽朗地大笑起來,「沒事沒事!原來你們是這麼想的啊,怪不得不願意接我這份工作了。」

  「原來你還知道……」溫樂源嘟囔。

  溫樂灃又踢了他一腳。

  「不過呢,」王先生話鋒一轉,道,「很多人剛開始都像你們一樣不好意思,沒關係,拍幾次之後你們就知道樂趣了!化妝、服裝!過來,把他們兩個給我好好打扮打扮,等會兒上鏡試試看。」

  「嗯!?」溫樂源和溫樂灃大驚,「等一下!王先生,我們沒打算當模特兒!我們真的沒興——」

  王先生根本不聽他們那麼多,一甩手腕,「拖下去!」

  兩個如狼似虎的壯男上前,一人勒一個,輕易便將那兄弟二人給拖到化妝間裡去了。

  溫樂源的慘叫聲遙遠地傳回來:「王先生,你怎麼能這麼幹!你說是面試我們才來的,要知道你早決定——噗!我不洗臉——我們就不來了——放開我啊!」

  接著是一陣撲騰撲騰的掙扎聲。

  「哥……別把水撲得到處都是……」

  「放開我!不要往我臉上抹——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哥……閉上眼睛……」

  「王老師,您這次找的人真是有活力啊……」王先生身邊,和其他人一樣憔悴的女工作人員好像嘆息一樣地,感嘆了一聲。

  「哈哈哈……」王先生摸著下巴笑。

  「不過……他們能支持多久呢?」女工作人員放低聲音,輕輕說道,「所有的模特兒都變成那種樣子,根本拍不出任何好作品,這兩個人難道就可以了嗎?」

  「我不知道。」王先生搖頭,卻繼續笑著,「不過試試看,說不定就行了呢?」

  「您哪兒來的自信……」

  「呵呵呵……」

  在多次的掙扎怒罵毫無作用的情況下,溫樂源索性閉上眼睛,像死人一樣躺在化妝椅上一動不動,算是無言的抗爭吧。

  溫樂灃一開始就認命了,拖他們兩個進化妝室的壯男雖然都很憔悴,但是連溫樂源都能輕易壓住,那麼要壓制他肯定更容易些,所以他就老老實實地配合,以免浪費力氣。

  一男一女兩個化妝師揮刀把他們臉上的鬍子、胡茬剃得乾乾淨淨,然後又洗了一遍,開始在上面塗抹各種各樣的東西。

  「我覺得我變成了女人。」在兩雙靈巧的手下,溫樂源忽然語氣悲哀地說。

  溫樂灃噗哧笑了出來,女化妝師輕敲他的臉龐警告。

  「喂……」靜了一會兒,溫樂源又道:「你們老闆他老這個樣子嗎?隨便抓個人就來當模特兒?」

  「沒有啊,」男化妝師說,「王老師他很挑,所以一般很少做人物攝影。這一次他要參加全國人物攝影大賽,不得不到處去找模特兒,可一直都沒有找到合適的,你們是他找來的第一對模特兒。」

  「胡說!外面那些女模特兒不是他找來的嗎?」

  「啊?不是,那是他朋友要做廣告攝影,他很勉強才答應下來。」

  第一對模特兒啊……那這怎麼拒絕?太強硬了不太好吧,畢竟人家很看重他們……這回連溫樂源也開始發愁了。

  化妝間的門口,一個穿白裙的女人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溫樂源從鏡子裡看到,隨口問道:「那是誰啊?挺漂亮的。」

  「誰?」化妝間裡的人都抬頭看過去,門口什麼都沒有。

  「她已經走過去啦。」溫樂源有些不爽,這群人抬頭的速度真慢……「穿白裙,齊耳短髮,是模特兒吧?專業的就是不一樣,漂亮……」

  男女化妝師的手都停了下來。

  「我們這裡……沒有穿白裙子的人。」

  「咦?」

  「除了王老師,所有的工作人員都穿這種衣服。」男化妝師拉一拉身上的印花T恤和牛仔褲,「為了這次拍照,模特兒們也只穿紅色的衣服。」

  「那可能是外面的人進來了……」

  「沒有外人進得來,入口只有那一個,有人守著,外人不准進入。」

  溫樂源知道自己看到什麼了……

  「您真的看到了嗎?」女化妝師有些緊張地問。

  溫樂源聳肩:「哦,可能我看錯了。」

  沒必要嚇唬這些凡夫俗子,只要那女人不作惡,放她在這裡也沒什麼關係。

  見他不願意多說,兩位化妝師也不好再問,化完妝後他們連仔細看一眼自己臉的機會都沒有,就又被那兩個壯漢拖入換衣間,讓服裝師在他們身上比划來比划去,找合適的衣服給他們穿上。

  「怎麼會有人喜歡這麼麻煩的東西。」溫樂源低聲抱怨。

  溫樂灃疲憊地一聳肩。雖然他和溫樂源由於體質的關係,不會受到這片土地的影響,但他還是感覺很累,被化妝師和服裝師們擺弄的感覺真是不好受,不知道那些專業模特兒是怎麼挨過來的……

  他們換好衣服出來時,王先生並沒有再繼續去工作,而是仍然坐在那把椅子上和周圍的人說話,一見他們出來,當即拍手喝采。

  「好!好好好!我就說你們兄弟的本錢好!果然不錯!」

  溫樂源那把落腮鬍子被剃掉了,露出下面原本英俊深刻的輪廓,亂糟糟的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三七斜分,一縷落在額頭上,有種微微凌亂的美感。

  他身上穿的是白色高領針織毛衣,下面是一件低腰褲,斜斜地紮著腰帶,整個人顯得帥氣而挺拔。

  溫樂灃原本垂在額前、有些長的劉海被斜分開,遮住了他半隻眼睛,後面的部分進行了細緻的整修,雖然沒有修掉多少,但感覺卻比之前長長短短的雜毛好太多了。

  他的身上穿著大開領寬鬆罩衣,在腰部收口,下面是一件平褲,雖然和他以前的衣服一樣屬於休閒類,卻比那件的氣質不知好了幾個層次。

  儘管進行了激烈的抵抗,但這兩兄弟仍然都被塗上了一層亮色的唇膏,眼眉也被很小心地勾過,兩張臉登時就亮了起來。

  兄弟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雖然知道對方的確比以前好看了那麼一點點,自己應該也不差,但心裡還是不太舒爽。

  「我不覺得哪裡不錯……」溫樂源氣憤地咕噥。

  「王先生……」溫樂灃強笑,「您看我們這個樣子一點都不適合,又不是專業模特兒,那個……」

  拒絕的話還沒說出來就被王先生打斷了:「不適合?哪裡不適合!給你們化妝的可是我們最優秀的攝影師!況且我才不要那些專業模特兒,他們擺的POSS都是一個模子出來的,沒創意,我要的就是新人!」

  「呃……但是我們不想……」我們根本就不想幹……

  王先生根本就不給他們拒絕的機會,轉頭叫道:「來來來!把那個地方的燈關掉,把這個地方的燈打開,我們拍兩張試試看。」

  「等一下,王先生!您聽我們說——」

  王先生回頭,用很嚴厲的語氣道:「那你的意思就是說,你們一張都不拍就打算走?我的化妝師和燈光師全都白忙活了?我這麼著急做完手頭的工作等你們化妝就白等了?」

  溫樂灃語塞。

  「不是你強行要我們化的嗎……」溫樂源低聲說。

  王先生裝作沒聽見,轉身佈置他的工作去了。

  那一天下來,溫樂灃和溫樂源全身的肌肉都快僵硬了,面部的肌肉也由於長時間做出不自然的表情而顯得有些抽搐。

  臨走的時候,王先生很快樂地在他們身後喊:「過幾天我們去外景地拍!千萬不要遲到了!」

  「我們憑什麼要去?」溫樂源大發雷霆,「我死也不會去的!你聽見沒有!死也不會去的!」

  王先生就好像沒有聽見一樣,依然溫和地向他們擺手,「我們所有的人都會等你們,不見不散。」

  「你到底有沒有聽明白我說話!該死的——」

  被溫樂灃難堪地拽走的音尾消失在門外,溫棚內立刻安靜了下來。

  王先生的笑容褪了色,轉身對助手道:「把我今天拍的照片全部洗出來,看看是不是還有。」

  「如果……如果真的還有怎麼辦?」

  「那就到時候再說!」斬釘截鐵。

  「老師,您也未免太那個了點……」

  美麗的作品之三

  仍然是那個姓劉的司機送他們回去。

  在車上,溫樂源和溫樂灃一言不發,只是一直看著窗外,卻不像是在欣賞景色,而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小劉不斷從後視鏡中偷看他們,可一旦被他們發現就立刻轉移視線,就像在躲什麼一樣。

  回到家裡,兩個人當即就倒在地上,一動也不想動。

  「樂灃……」溫樂源有氣無力地問,「你有沒有發現土地下面到底是什麼東西?」

  溫樂灃疲憊地搖頭,「不行……那土地太噁心了,雖然知道有東西,但我搞不清楚是什麼。」

  為了拍照,王先生曾有幾張要求溫樂灃脫了鞋,赤足走在種滿熱帶植物的土地上。

  以王先生來看,這樣大概會給人以很舒服很休閒的感覺,但是對溫樂灃來說卻是說不出的噁心與難受,他忍了多次才沒有在大家面前吐出來。

  這種感覺溫樂灃並不是第一次接觸,以前也曾有過。

  那是他高中時的一次晨練,為了給鄰居家的小男孩揀羽毛球,而鑽到街道旁的爬山虎叢中尋覓,光裸而沒有保護的手指,無意間觸到了爬山虎根部的泥土,一種強烈的噁心之感從指尖湧入,讓他當時就蹲在地上嘔吐起來。

  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回事的他,只以為是自己身體不舒服,吐完後便狼狽而逃,並沒有去深究太多。

  幾天後,當地新聞中報導了一個殺人碎屍的惡性案件,他發現歹徒丟棄部分屍體的地方,居然就在之前讓他嘔吐的位置。

  等殘留的部分全部被警察拿走,他再去那裡接觸泥土的時候便不再有噁心的感覺。

  若拿了過去那感覺與現在的相比對,可以說有很多地方的相似之處,但是不能說完全一樣,有某些部分是截然不同的。可是現在要他說到底哪裡不同他也說不清楚,畢竟他這種經驗太少了。

  「碎屍啊……」溫樂源敲著自己腦袋想,「難道是那個王先生殺了誰,把人埋在那兒了?」

  「不可能!」溫樂灃斷然道,「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把人殺了以後埋在自己常去的地方嗎?何況王先生不像是殺人犯。」你倒比較像……尤其是有鬍子的時候。溫樂灃在心裡說。

  溫樂源聽不見他心裡的想法,只是四仰八叉地躺在那裡繼續思考。

  「不是他殺的人……大概不是……如果不是的話那該是怎麼回事呢?會不會是他下面的人做了什麼……」

  聽著他的絮叨,溫樂灃忍不住道:「哥,你平時不是不喜歡管別人閒事?今天怎麼有興趣探究王先生的問題了?」

  溫樂源甩他一眼,「你懂什麼?這是職業病,習慣而已。他又沒僱傭我,我才不干。」

  「呃……是嗎?」

  王先生回到家裡,習慣性地先到傳真機前查看自動傳真收取的東西。

  在攝影棚的工作人員已經把今天的照片洗出來,以傳真的方式傳給他了。前面十幾張是他今天照的那些模特兒,後面則是溫家兄弟的照片。

  他看了溫家兄弟的照片一會兒,嘴邊露出一絲笑容,撕下其中一張塞進口袋裡,又從桌上的一疊照片中拿出一部分放在口袋裡,轉身出門,敲響了02房間的門。

  溫樂源和溫樂灃做了整整一天極度不習慣的事情,現在正身心俱疲地躺在地板上休息,連飯都沒下去和姨婆一起吃。

  當王先生敲響門的時候,他們正處於半夢半醒之間,對於此時打擾他們的所有生物一概以憤怒應之。

  溫樂源先從地上爬起來,睡眼朦朧地走到門口拉開門就罵:「有毛病還是怎麼地讓人睡覺都不好睡我神經衰弱了你負責——」

  「我會負責治療。」王先生微笑著向他一揮手,「你好。」

  溫樂源想把門摔到他臉上,忍了忍,終於還是沒有付諸實施。

  「幹嘛!」他粗聲粗氣地吼道。

  「來看看你們,你們今天真是辛苦了。」

  「謝謝。」溫樂源甩手就想關門,被王先生頂住。

  「我有事想和你們說,行不行?溫樂灃?」他不問溫樂源,看來是打定主意溫樂灃會讓他進去,而溫樂源雖然是哥哥,卻基本上不會違逆溫樂灃的意思。

  這一點他猜對了。

  「哥,讓他進來。」

  「切!」溫樂源鬧脾氣地抓住王先生的領子,將他一把拉進房間,用力砰地一聲將門關上,自己氣哼哼地折回床鋪上,拉開被子蓋住腦袋。

  王先生不在意地整整自己的衣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穿的是米黃色的褲子,而溫樂灃他們的房間儘管有溫樂灃打掃,可還有一個專門禍害的傢伙,所以地板上有不少煙灰和塵土。

  看到他坐下時那毫不猶豫的屁股,溫樂灃忍不住為他那條看來應該是名牌的褲子,稍微心痛了一下。

  「今天,你們拍的照片很不錯!」王先生開門見山地說,表情似乎很高興的樣子,「所以我決定正式僱傭你們做我的模特兒,協助我拍這次攝影大賽的作品。如果能奪得一等獎,你們可以得到一萬元做勞務費,即使不能得到一等獎……」

  「你不要給我自顧自地在那裡說!」溫樂源很快就被被子捂得受不了了,探出腦袋叫道,「誰答應你一定要乾了,我們今天是被迫的!再被你們那麼塗塗抹抹的就真成人妖了!不干!」

  王先生微笑:「你真的不干?」

  「不干!」

  王先生轉向坐在自己身邊的溫樂灃,露出了憂愁得令人同情的表情,「那要我怎麼辦呢?說不定這次真的不行了……我大概會破產,說不定連每個月四百塊錢的房租都掏不起了……」

  「你給我等一下!」溫樂源打斷他,「只不過拍個照片而已你破產個屁呀!別看我弟弟好心就從他那兒打主意,告訴你,沒門!」

  「哥,你聽人家說完……」

  王先生擦拭著眼角,眼睛泛出一絲令人同情的水光:「你們不知道,其實我的雜誌賣得並不好,現在都快倒閉了。這次有一個人物攝影的全國大賽,我希望用我的作品參賽,如果能得獎的話,對於雜誌社來說是一個很好的廣告,所以我才會這麼心急……」

  賣得不好……溫樂灃眼前浮現出王先生那個三號攝影棚,怎麼看都不太像是快倒閉的雜誌社能擁有的東西。

  溫樂源的聲音明顯放軟了下來,「那……那你可以請專業模特兒嘛,幹嘛非要我們?」

  「可是專業模特兒……」王先生從褲兜裡掏出了一疊照片,「都是這個樣子。除非評委都有眼病,否則絕不可能得獎。」

  溫樂灃接過照片,溫樂源也忍不住從被窩裡鑽出來,走到他身後伸著頭一起看。

  第一張照片上,是一個太空中懷抱琵琶的飛天女神,容姿美麗、身段婀娜;第二張照片上,是一個裸體懷抱藍色星球的男性,表情沈鬱端莊,令人不敢逼視;第三張照片上,是一個花叢中飛舞的小女孩,笑得天真而清澈……

  這些照片本身照得很好,很美,連溫樂源他們這兩個外行人也知道那是普通人達不到的水準。可問題在於,照片裡多出來的東西。

  飛天女神那張,女人手中的琵琶上懸吊著一顆漂亮的女性人頭,就只有人頭,沒有脖子以下的部分,人頭微微閉著眼,似乎睡著了一樣;裸體男子的右肩上突兀地搭著一隻優美纖長的右手,就好像憑空生出來的一樣;花叢中的小女孩脖子上出現了一條好像成人女性前臂的東西,沒有大臂,也沒有手,只有空空的一個前臂。

  「這不都是電腦做出來的效果嗎?」溫樂灃說。

  這些殘破肢體什麼的做得倒是很逼真,不過這種宣揚兇殺恐怖的東西,要是能得攝影大獎就真見鬼了,更何況那些東西和照片本身的韻味完全不合,就像誰惡作劇加上去的一樣。

  王先生搖了搖頭,點著那張飛天說道:「雖然這是電腦做出來的,可是——」他從剩餘的照片中又翻出一張,「那些東西卻不是我們做的。你看,這是原件。」

  他手中拿的原件上,除了那個扮演飛天的女模特兒和後面藍色的幕布之外,仍然有那顆頭顱,位置也和處理過的圖片一模一樣。

  「難道不能用電腦把它消除掉嗎?」

  王先生嘆了口氣:「如果可以的話難道我不想嗎?可是不管我用什麼軟體,用什麼辦法,讓誰來做,最後這些東西一定會出現在同樣的地方,怎麼也消不掉。後來我換了幾個攝影棚,甚至到外景地去拍,但最後還是有這些東西。」

  「那你找我們什麼意思?」溫樂源點著一支煙,深吸一口,從鼻孔裡噴出兩股煙霧,「要驅鬼就直接告訴我們嘛,何必繞這麼大的圈子,還說什麼模特兒的……」

  「驅鬼?」王先生用看怪物的眼光斜睨著他,「我怎麼可能請人驅鬼?這世界上哪來的鬼。」

  煙霧嗆到了氣管裡,溫樂源一口氣上不來,險些翻了白眼。

  「您……不相信?」溫樂灃不可思議地問,「這些照片,再加上您的下屬全都那麼憔悴,您難道都不覺得您的攝影棚問題就在這兒?」

  「這算什麼證據?一定是有人惡作劇,要麼就是科學上無法解釋的磁場!」王先生篤定地斷言。

  可就算是有人惡作劇,至少用電腦做的時候就能消掉吧。連這麼明顯的證據他都不承認,真是百年難見的老固執……

  在一陣劇烈咳嗽之後,溫樂源終於恢復了說話的功能。

  「我說……那你找我們幹什麼?其他人身邊會出現這些東西,那我們也一樣吧?」

  「不。」王先生從另外一個褲袋中取出那張傳真紙,「你們身邊是干淨的,什麼都沒有。」

  那上面是溫家兄弟今天拍的其中一張合影,雖然兩人表情僵硬、動作僵硬,連身邊的空氣都跟著他們而顯得異常僵硬,但毫無疑問,他們身邊沒有任何不該出現的東西。

  溫家兄弟當然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卻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來告訴他——他們身邊不是沒有,而是因為他們本身的「場」太強,其他雜牌的東西無法超越他們,所以才看起來好像沒有,但其實應該也是有的。

  「……所以你一定要用我們?」

  「所以我一定要用你們!」

  「用這麼僵硬的臉?」

  「哈哈哈哈……我會讓你們不僵硬的。這麼說你們是同意了?」王先生站了起來,「那我就回去了,兩天之後我們到外景地去拍!」

  「等一下!我們還沒有答應呢!」

  「到時候請一定要到。」王先生揮手,穿鞋離開。

  他的身後,溫樂灃無奈地笑笑,溫樂源七竅生煙。

  既然拿了人家的錢,那就要為人家辦事——雖然這錢並不是讓他們驅鬼的,不過這無所謂,有一萬塊錢在那裡墊著,至少給人消消災吧。

  之前溫樂源曾懷疑是不是王先生殺了人埋屍在那裡,不過根據照片和王先生自己的說法來看,似乎所有的攝影棚甚至外景地,都出現了這種情況,那就有點奇怪了。

  如果像他們之前的猜測,那麼死者應當是被分屍後埋在多處的。

  可即使他們自己是罪犯,也絕不會把屍體分屍後,專門埋在自己經常工作的地方;即使他們變態若此,也不該在發現了這種情況後還找不到究竟是什麼原因,肯定立刻將自己埋過的屍體殘片挖出來,扔到別的地方去。

  溫樂源一張一張看著那些照片,越看越覺得有些怪異,似乎有什麼違和的地方,讓他之前的某種猜測怎麼想都不能成立。

  他敲一敲煩躁地又打算睡覺的溫樂源脊背。

  「哥,你看看這些照片,這個鬼是不是有問題?」

  「沒問題就不會出現在照片上啦!」溫樂源煩躁地回答。

  「你看,」溫樂灃堅持不懈地把手中的照片舉到他面前,「這個鬼好像並不想嚇唬人,也沒有要害人的意思,它只是擺出姿勢來讓人拍而已。」

  溫樂源不太瞭解地撓撓腦袋,接過那張抱著星球的男人照片。

  在仔細地推敲之下,可以發現,那隻突兀出現的手並不是要抓誰,也不是要進行惡意攻擊,它只是那麼輕柔地搭著,就像那個抱著星球的男人一樣,擺出它自己認為很好的姿勢。

  「這又說明什麼了?」

  「說明它沒有惡意吧。」

  「那就不用管了。」溫樂源倒頭就睡。

  溫樂灃氣結。

  美麗的作品之四

  兩天後,溫家兄弟和王先生一道去了外景地,進行他們這輩子頭一回作為「模特兒」而不是「自己」的照片拍攝。

  這次的外景地似乎也是王先生他們固定的拍攝地,和攝影棚一樣有編號。

  這個編號為「7」的外景地在郊外二十公里左右的地方,附近連綿起伏的都是優美曲線的山丘,絨絨地生長著青翠柔軟的地毯草。

  外景地是在其中一個小小的山丘上,一棵幾人合抱的老槐樹樹冠像屋頂一般,巨碩地鋪開,在毒辣的太陽下遮擋出一片舒適的蔭涼。

  溫家兄弟又被拖去化妝,這回溫樂源沒有掙扎,只是認命地閉著眼睛讓人在他臉上塗塗抹抹,看來他打定主意怎樣都會忍耐了——為了那一萬塊錢。

  不過無論如何這化妝還是太辛苦了,那麼熱的天,還要在臉上一層一層地抹粉,比起刷牆的厚度有過之而無不及,八成有人因為粉抹太厚而把脖子壓折吧?當然,這是溫樂源個人的猜測而已。

  「所有的模特兒……都這樣嗎?」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男化妝師邊為他化妝邊笑道:「是的。不過這還不算太辛苦,有的女模特兒得在冬天穿裙子,夏天穿棉襖,需要怎樣就怎樣,不管天氣狀況如何,一切看攝影師的創意。」

  溫樂源做了個不屑的動作道:「就這樣還有無數女人喜歡這種工作?我看所有模特兒大賽的參加者都多如牛毛,難道就為了爭著搶著受這罪?」

  「也可以這麼說吧。」為溫樂灃化妝的女化妝師插嘴道,「其實對很多女人來講,一生中最大的夢想就是變成最美麗的女人。而達成這個願望的最好途徑就是成為最優秀的模特兒,被最好的攝影師拍下來,將來即使老了,也仍然有照片作為最美麗的時候的紀念吧。這一點是你們男人很難理解的。」

  「不過就是虛榮心罷了。」溫樂源嗤一聲道。

  女化妝師不動聲色地道:「您的夢想是什麼?」

  「成為天下第一的——」他本來想說驅鬼師,想想還是算了,「天下第一的統治者!比女人的夢想偉大多了吧?」

  「只不過是大一點的虛榮心罷了。」女化妝師報復性地嗤了一聲道。

  溫樂源被她的回應氣得吹鬍子瞪眼睛——當然,他的鬍子已經沒有了。

  溫樂灃和男化妝師噗噗地笑了出來。

  溫樂灃不能讓皮膚打皺,想笑又不敢大笑的表情看起來很是辛苦。

  男化妝師道:「在你們看來是虛榮心,但是在那些以模特兒為夢想、為職業的女孩眼中看來,這就是一切。

  「經過我們王老師的手而被照出的女孩們,都在照片上都變成最美麗最聖潔的女神,常常會受到評論界的極高評價,所以被王老師拍照的女孩一般出名都很快。

  「有些女孩為了當超級模特兒又想走捷徑的時候,甚至為了得到當老師模特兒的機會而互相傾軋,還尋死覓活的……」

  女化妝師瞪了他一眼。

  男化妝師嘿嘿笑:「沒事,說了又怎麼樣?那女孩就算死了也沒什麼好同情的。」

  溫樂源奇道:「怎麼?有什麼事嗎?」

  女化妝師一直給他使眼色,男化妝師卻裝作沒有看見,繼續說道:「幾個星期前老師就開始準備找參賽作品的模特兒了,那時候有個女孩在報名的模特兒中很活躍……她叫什麼來著?好像是雪什麼竹吧,一路過關斬將就差點進入最後的選拔了。

  「老師本來打算只在最後關頭選擇,後來卻突然在最後選拔之前看了她們一次,一看見她,就在所有人面前用手指著她說:『看見沒有?這是典型!我是絕對不可能拍這種類型的,你們最好記清楚。』」

  嘴真毒啊!就算不是想當模特兒的人,被人當面這麼指出也會很難堪吧?更何況是一個滿懷美麗希望的女孩。

  「那女孩當時就哭著跑出去,再也沒有出現。聽說她自殺了,不清楚是不是真的。」

  別說那女孩難受,連只是在傾聽的溫樂源也很難受。如果是他的話,當時肯定先一拳砸碎那個死老頭的鼻子!真不是個東西!

  「你們的老師沒遭報應?」溫樂源問。

  「你說誰遭報應?」王先生的聲音忽然出現在他身後。

  男女化妝師的臉都青了。

  不過王先生似乎沒有聽到他們說什麼,只是因為試拍完畢才到他們這邊來休息一下。他找了個椅子隨便坐了下來。

  男女化妝師都沉默了,空氣塞窒得讓人難受。溫樂源打定主意不理會這死老頭,一直沒開口的溫樂灃,卻在醞釀如何打破這種沉默的尷尬。

  不過似乎用不著他了,因為王先生正在醞釀這個。

  「這裡……」好像是找了半天機會一樣,王先生目光放得很遙遠,語調十分感嘆地說道:「是我和我老婆相識的地方啊!很久沒來了。」

  雖然對於他的羅曼史並沒有興趣,但溫樂灃還是禮貌地應了一聲:「哦……是嗎?」

  王先生也不太在意他的禮貌疏離,指著槐樹下說:「我們初遇的時候,我老婆就在那裡,坐在樹下,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

  那個拿著書的美麗女子似乎又出現在樹下,手裡抱著一本不知道名字的書。她潔白的裙子就像花朵一樣鋪開在綠色的草地上,齊耳短髮隨風輕輕拂動,纖長的手指不時掠過順滑的黑色髮絲,將遮擋視線的短髮撥開。

  年輕的男人就在不遠處目瞪口呆地觀賞,就好像那是一件精美的藝術品,完美得讓他不敢接近。

  一陣清風拂過,倏地吹起了女子的裙襬,露出裙下美麗的雙腿和……

  砰!

  「***狂!」女子用清脆的聲音罵道。

  那本書準確地拍在了他的臉上,隨著書緩緩掉落地面的鏡頭,他的鼻血也跟著噴湧而出。

  「你打壞我的鼻黏膜了……」男人說完,倒地,昏迷。

  「多麼浪漫的初遇……」王先生沉醉,「我老婆多麼漂亮,多麼有魅力,你們根本想像不到……」

  「所以我們最怕的就是到七號外景地……」女化妝師悄聲對溫樂灃說,「每次都要說他老婆怎麼漂亮怎麼漂亮,大家都煩得要命。前兩天還說幸虧他一個月都沒想到這裡,沒想今天就來了……」

  「他老婆真的那麼漂亮嗎?」溫樂灃也悄聲問她。

  「誰知道?」女化妝師聳肩,「從我們進雜誌社開始就聽說他老婆漂亮,可是從來沒見過她的照片。連他辦公桌上也只有他和他兒子的合影而已。據說她幾年前無病無災的突然死掉了,我們又不可能看到真人……」

  溫樂灃想了想,說起來,他到王先生家裡的時候,是沒有見過他太太的照片,牆上倒有一張他兒子跳街舞的大幅海報。

  他這麼愛他的老婆,自己又是一個攝影師,按理說在她死後家裡應該掛滿了她的照片才對,為什麼一張都沒有?

  王先生和他老婆的羅曼史,其實也就是一部婆婆媽媽的家庭史——又臭又長,等他絮絮叨叨地說完,大家的準備也做得差不多了。

  王先生看看大家沒興趣的表情,訕訕地住了嘴,起身一邊指揮著其他人做最後的拍攝準備,一邊讓溫樂源和溫樂灃將腳上的鞋襪脫掉。

  「為什麼?」溫樂源瞪著眼睛問。

  「親近自然。」王先生回答。

  溫樂灃想起在三號攝影棚不小心接觸到土地時那種強烈的噁心感覺,就不由發怵,不過看看天上,今天是陽光毒辣,日頭當空,在這麼強烈的陽光下應該沒事吧?

  溫樂灃小心翼翼地脫掉鞋子和襪子,光腳慢慢地、慢慢地踏上柔軟的地毯草……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從腳尖猛衝至頭頂,溫樂灃覺得自己就像被那種噁心感狠狠打了一拳似的,眼前一黑,向後倒去。

  「樂灃!」溫樂源在他身後,恰恰接住他傾倒的身體,「你怎麼了!樂灃!」

  美麗的作品之五

  他沈沒在了一個很暗的地方,像水底一樣。

  光線微弱地從上方照下來,照出波光粼粼的剪影。

  水下有水草,長長的,纖細的,隨著水波的流動而婀娜搖擺,就像女人的頭髮……

  不!不是像!那就是女人的頭髮!

  水下烏黑烏黑地一片,無數女人長長的頭髮織成水底絨絨的地毯草。

  他在慢慢沈沒,沉入女人們中間。

  女人們向他伸出蒼白得透明的雙臂,仰起她們一模一樣的臉。

  老……師……我好想……好想……為什麼……那樣傷害我——

  「樂灃!」溫樂源一巴掌打在溫樂灃的臉上,「快醒過來!不准下去!」

  他的巴掌又重又響亮,圍觀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掩住了自己的臉,就像溫樂源也打在了他們臉上一樣。

  昏迷的溫樂灃皺起眉頭,好像在掙扎什麼一樣緊緊咬著牙,好一會兒,方才緩緩睜開眼睛,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地獄……」

  「啊?」

  溫樂灃沒有再多說什麼。

  拍完一系列白天的照片之後,金紅色的夕陽已經沈至地平線上,很快就要消失了。

  溫樂灃赤著腳,站在距離槐樹很遠的地方,看著它在夕陽下被拖得很長的影子。

  溫樂源站在他身後,手搭著他的肩膀,嘴裡叼著煙。

  「你今天看見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

  「你騙鬼呀?」

  「是真的。」

  「那你幹嘛昏倒?」

  「……中暑。」

  「當我白痴啊!在樹蔭底下中暑昏倒?」

  溫樂灃嘆了口氣:「別問了,我要告訴你的話你肯定馬上把我拉走,根本不管王先生他們的雜誌社會不會為此而倒閉。」

  「那當然。」溫樂源滿不在乎地說,「我只要你平安,別人是別人的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所以才不告訴你麼……

  「你說不說?不說我揍你噢。」

  「你揍,反正我不說。」

  溫樂源咬著煙氣哼哼地盯了他後腦勺半天,一隻罪惡的爪子伸向了溫樂灃的腋下……

  「哇——哈哈哈哈哈!不要撓我——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啊!哈哈哈哈哈哈……媽呀!來人呀——救命呀——打死我也不說……哈哈哈哈哈哈……」

  王先生放下了手中的相機,可惜地嘖了一聲。

  「本來還想多拍幾張的,這對兄弟還真會破壞氣氛。」

  夕陽終於沉入地平線下,天空中只剩下了半個有氣無力地掛在那裡的月亮,連不太明亮的星星都沒有。

  所幸也沒有什麼烏云,半個月亮發出的無力光芒,讓連綿的山丘蒙上了一層紗霧似的外罩。

  工作人員從其他乘坐的大轎車上搬下一架柴油發電機,接上燈光分散放在槐樹附近,當發電機發動起來的時候,那彷彿拖拉機一樣突突突突的刺耳聲音,劃破了野外閒適的空氣,槐樹上大批的小鳥被驚得飛了起來。

  柴油的味道瀰漫四周,將人僅剩的好心情完全破壞殆盡了。

  溫樂源看看天,「沒星星,連月亮也不是一整隻,這照什麼啊?」

  「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王先生擺弄著手裡的相機說道,「好了,讓你弟弟過來,該拍了。」

  溫樂灃聽見他們這邊的呼喚,雖然心裡很不想到那槐樹下面,但卻不得不邁開腳步,慢慢地走過去。

  剛走到槐樹範圍內,溫樂源對他喊了一句什麼,卻被發電機的聲音蓋過了。溫樂灃抬起頭來,正想讓他重新說一遍,腳上卻突然被什麼冰涼的東西一絆,他撲通一聲趴倒在地上。

  雙手和臉都伏在了柔軟的地毯草上,他白天昏過去一回之後就再沒有感覺到的強烈意念再次衝了上來。

  我只是……我想……只是想……如此而已……為什麼不要……為什麼那麼對我……

  溫樂源狂奔而來,將他從地上拎起,小心地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溫樂灃看一眼剛才絆倒自己的地方,那裡沒有什麼冰涼的東西,只有柔軟的地毯草。

  他看著趕來的王先生,表情稍微有點怪異,「王先生……您是不是和誰外遇過啊?」

  「啊?」王先生一愣,「外遇?我?和誰?除了我老婆之外我哪個女人都不愛!」

  「那就是男人?」溫樂源大驚。

  「胡說八道!」王先生大怒。

  「哥你別在那裡胡說……」溫樂灃揉揉自己的太陽穴,有溫樂源在,他總覺得很累。

  「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服裝師在一邊插嘴問。

  如果現在告訴大家↓發生恐慌↓不能繼續拍攝↓不能奪得大獎↓雜誌社倒閉……

  「沒什麼。」溫樂灃決定還是保持沉默為好。

  他的腳踏上草地剛準備站起,一雙冰涼的手卻從地底下鑽出,牢牢地扣住了他的腳腕。

  又來了……溫樂灃有些疲勞地嘆氣,卻在視線望向其他地方的時候大吃一驚。

  整個老槐樹下的範圍內,無數隻蒼白的手從地底鑽了出來,隨著風輕輕搖擺,就好像修長的草葉一樣。

  那些手並沒有像一般恐怖片上出現的一樣充滿傷痕,它們幾乎可以說是完美無瑕的,皮膚晶瑩透亮,連指甲也修剪得異常完美,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很會保養的年輕女人的手——但,只有左手。

  抓住溫樂灃腳腕的那兩隻手也全部都是左手。

  對了……溫樂灃忽然想起那張照片上殘破的手——那是一隻右手。而攔住小女孩脖子的那隻手臂上沒有手,還有那顆頭……

  「難道說——」他想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難道說,那個女孩是被人殺了以後分屍,然後每一塊屍骨都藏在這些外景地和攝影棚?那就可以解釋了,為什麼每張照片上只執拗地出現屍體的一部分,其他的部分卻絕不會同時出現。

  周圍的工作人員全部看到了這種情景,亦同時發現那些左手抓住了另外一些人的腳踝,頓時大亂。

  男人們大叫出聲,女人們發瘋地尖叫,拚命跺腳想甩脫那些美麗的手,可是那些手執著地抓著,除了一發現便立即跳到槐樹範圍外的人之外,所有人的腳踝都被抓住了。

  對了,還有一個人,王先生。

  他既沒有看見那些手,更沒有跳出槐樹範圍,卻也沒有被抓住。他茫然地看著四周,他的下屬都在慘叫並且拚命地跳,可是他卻搞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跳。

  「小周!怎麼回事?小劉,別跳了!你在幹什麼!小吳,那裡是電線!不要踩——你們到底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溫樂源和溫樂灃沒有跳,他們好像已經認命一樣,既然那手抓著,那他們就站在原地,看著周圍像在拍恐怖片的人。

  「這位王先生是遲鈍嗎?」

  「不是吧?哪有這麼遲鈍的人?其他人都看見了,沒理由他看不見。」

  「哦。」溫樂灃似乎發現了什麼,稍微一愣,伸手指了一下王先生的身體,「看來是有理由的,你看。」

  王先生身上又出現了那種白色的氣,裊裊環繞在他的周身之外。然而這次和之前有些不同,白氣流轉了片刻之後,忽然變得非常濃烈,就好像他的身體內有產生白氣的物質一樣,白色的煙霧蒸騰著從他體內散發出來,幾乎遮掩了他的身體。

  但那些白氣並不像以前那樣始終圍繞在他的身邊,而是在他周圍翻滾,自動凝結成一條煙霧的細線之後向老槐樹飛去,鑽入槐樹樹幹之內。

  白氣如抽絲剝繭般逐漸離他而去,終於完全抽離,一絲不剩。

  在白氣完全消失的同時,那些手抓住了王先生的腳,王先生也看到了它們。

  他大叫了一聲——「誰在這裡惡作劇!」

  溫樂源和溫樂灃無言。這個人怎麼回事啊……這一看就知道絕對是鬼,他居然還不承認,非要自欺欺人。

  那些手在找的人似乎就是王先生,一發現他的所在,糾纏在別人身上的手便都順勢放開,斷腕從泥土裡露出來,用修長的手指俐落地向他爬去。

  被鬆解的人們連滾帶爬地逃出槐樹下,驚魂未定地看著那幾百隻手爬向王先生,爬上他的身體,緊緊抓住他的衣服的情景,卻沒有一個人膽敢去救。

  「那些是什麼……」

  「鬼……」

  「好恐怖……」

  「要不要用照相機拍回去……」

  「不要!你想死嗎?據說這樣會把鬼帶回家的!」

  大家一邊腿肚子轉筋一邊顫抖地討論,有人已經打算爬著逃走了。

  溫樂源和溫樂灃依然站在原地,這種壯觀的情景不算什麼,反正又不威脅到他們。

  不過很奇怪,雖然溫樂灃一直覺得噁心,但是他們兩人卻沒有感覺到那些手的惡意,只是覺得那些手蒼白而美麗,充滿哀愁的意味。

  王先生已經被那些手完全固定住了雙腿,一動也不能動。但是他倒很鎮定,望著逃得遠遠的下屬們用領導性的語氣道:「這到底是誰幹的?要是讓我查出來究竟是誰的惡作劇,我絕對不會輕饒他!」

  溫樂灃無力地低頭。

  為什麼這個人認準了什麼就是什麼?這已經不是「證據」擺在面前了,而是活生生的「事實」就抓著他的褲子,他居然還能繼續自我欺騙下去。

  下屬們沒人敢回答,大家只在考慮逃走事宜,才不在乎他的懲罰條款。

  槐樹下,幾盞燈的照耀中,一個黑色的頭顱從土地中鑽了出來。

  那顆頭上有著長長的黑髮,就像溫樂灃在夢中見到的那些可怕水草,在頭顱下浮現出來的是一雙細白圓潤的肩,之後長而優美的手臂,飽滿秀美的胸,盈盈一握的細腰,完美得像藝術品一樣的雙腿。

  那是個只有二十來歲的女孩,美麗得光采照人。

  但她只有一隻手,只有一隻右手。

  左手齊腕的地方就斷了。

  「鬼呀——」有人鬼叫一聲,跳上車拚命打火,其他人也慘叫著紛紛跳上汽車,但不管他們怎麼打火,汽車就是沒辦法啟動。

  就像所有白爛的恐怖片一樣,重要的東西總是壞在最重要的時候。

  赤裸的女人——不,那是個女孩——站了起來,擋在臉前的長長黑髮向兩邊分開,露出下面小小的、精巧的臉。

  「老師……老師……」她透明的身影緩緩走向王先生,表情似乎有些茫然,「你為什麼不要我……為什麼那麼傷害我……為什麼……我明明這麼漂亮……」

  「果然是外遇?」溫樂源低聲說。

  溫樂灃聳肩。總覺得似乎不對……但這種情況又怎麼解釋?

  擠在車裡想逃又逃不走的人中,有一個忽然指著那女孩叫了起來:「啊!薛文竹!她真的死了!真的變成鬼了,哇——我們死定了!救命啊——」

  聽到薛文竹的名字,所有人都齊聲慘號起來,汽車被他們的慘號扎得左右搖晃,好像快爆了。

  「薛文竹?那是誰?」溫樂源問。

  溫樂灃搖頭表示不知道。

  溫樂源嘖了一聲,轉身大步走到汽車跟前,一把拉開門,將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男人拖了下來。那男人像殺雞一樣慘叫,卻敵不過他的力氣,只能掙扎幾下意思意思罷了。

  「薛文竹是誰?」溫樂源叼著煙,慘淡的月光和槐樹下的工作用燈光從後面照來,把他照得是一臉橫肉、滿臉兇殘,眼睛似乎還閃著綠光(這是幻覺)。

  本來就有一個鬼,現在又多一個,那男人真想就這麼昏過去算了,但閉了幾次眼睛也沒用,只有掩著自己顫抖的小心肝回答:「薛……薛文竹是王老師的一個模特兒……模特兒……」

  「模特兒?他們有外遇嗎?」

  「沒……沒有!不可能有,王老師甚至沒讓她做他上次攝影的主角啊!」

  「沒讓她做攝影主角?」

  「他說他絕不可能拍她那樣的人,那之後就……她就沒有再來過雜誌社,聽說她自殺了,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溫樂源和溫樂灃忽然想起了男化妝師,在白天說過的那個雪什麼竹的女孩,難道就是這個薛文竹?

  「為什麼……老師……我不夠漂亮嗎?」薛文竹慢慢地走向王先生,雙手前伸,像要掐死他,「我不夠有氣質嗎?為什麼不用我……為什麼要對我那麼說……為什麼……」

  王先生的鎮定讓其他人簡直無法相信,在這麼危險的情況下,他的聲音居然還是波瀾不驚。

  「我說過了,你不是我要的那種模特兒,我不可能用你。」

  「我才不信!」女孩尖叫,右手抓住他的脖子,用力地抓,幾乎要抓出血來,「你用的那個女人甚至沒有我漂亮,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漂亮不是一切。」王先生冷靜回答。

  溫樂灃心動了一下,忽然將視線轉向那棵老槐樹,心中有點怪異的感覺。

  「她幹嘛一定要讓他拍?」溫樂源奇怪地問仍然在自己手裡掙扎的人,「她找個更好的攝影師,把她拍得漂漂亮亮的把這老頭氣死不就完了?幹嘛一定要他?」

  那人用彷彿看到他脖子上又長出一顆腦袋的表情看著他,連害怕也忘了。

  「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王老師是攝影界的大腕!只要他拍出來的人和景物沒有不打動人心的,只要是他參加的攝影大賽沒有不拿第一的!找別人?能拍出那種像妖精一樣完美的效果嗎?有他那麼深的內涵嗎?」

  妖精?溫樂源想一想,王先生拿的那些照片也就是普通漂亮嘛……這些人眼睛有問題嗎——他沒想過,只是自己的審美觀有問題而已。

  爬在王先生身上的其中一隻左手回到了女孩的手腕上,其他的左手變成了灰塵,啪啦啪啦落在地上。

  「漂亮不是一切!那我缺少什麼!」她緊抓著他的脖子尖叫,指甲扣進了他的皮膚裡,「美貌!知識!氣質!聰明才智!我哪裡不好!我哪裡不好?我哪裡不好——」

  王先生皺起了眉頭,不知是痛還是不讚同。

  「你說你漂亮,我看過那麼多美人,沒有覺得你特別漂亮。你說你有知識,只因為遇到了一點小挫折就去死,就算拿十個博士頭銜又怎麼樣?你說你有氣質,在這裡像瘋子一樣追問就是你的氣質?你說你有聰明才智——笑話!七竅玲瓏心的姑娘多了,我為什麼一定要用你?」

  女孩滿臉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她大概沒有想到,自己那麼自信、那麼自得的優點在這位攝影大師的面前竟會一文不值。她透明的身軀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波動,像被風吹過一樣,異常不穩定。

  溫樂灃看看那棵槐樹,抬腳向它走去。

  「我有一個非常想拍的女人。」王先生淡淡地說,「她非常美麗,無論從外表還是內心都是。我想把她的影像留在世間,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絕無僅有的美麗,可是我拍不到她,我不能拍。她也曾一度要求我為她拍照,但我卻不敢,直到她去世,我也沒能留一張她的照片。你明白嗎?」

  「不明白!」女孩叫,「你想拍就去拍啊!和我有什麼關係!」

  王先生就好像沒有聽見一樣,看著那棵槐樹繼續說道:「我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拍到這世間最美麗的人,可是我錯過了。我也夢想和一個最美麗的女人相守到老,可是我失去了。於是我對自己說,我絕不能再放過可能得到美麗的機會,不會再錯過任何的美麗。」

  女孩呆呆地聽著,好像明白了什麼。

  「你明白嗎?」王先生憐憫地說,「如果只以外貌而論,你的確是少見的美人,但我要的不只是外表美麗而已,我要的是從內而外的完美。

  「我見過的人太多了,只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種堅強的姑娘,你從小到大都是一帆風順,沒有摔倒過,沒有受過挫折,性格的柔韌度很差,一點委屈就受不了。

  「這樣拍出來的你絕不是完美的作品。你不是最美麗的,也不是我的首選,所以我那時候不會用你,今後就算再有機會,我也不可能用你。你對我來說,不是錯過之後就不會再有的東西。」

  女孩的眼淚像河流一樣嘩啦啦地流下來,打濕了她的頭髮。

  「你……好……好過分!太過分了!」她哭著,忽然向前猛推,將王先生推倒在地,自己騎在他身上,掄圓了手臂左右開弓猛抽他的耳光,「你懂什麼!你懂什麼!居然這麼說我!你知道我為了外表的美麗經過了多少艱苦的努力嗎?你知道我為了內在的學習付出了多少汗水嗎?

  「我的夢想就是成為模特兒!成為你這個能把一個普通女人拍成女神的攝影師的模特兒……可是你卻把我的自尊大庭廣眾下丟在腳下踩!現在又要這麼做,你覺得心安理得嗎?

  「我也有臉面……我不是無恥的人!你傷害了我的自尊明白嗎?我崇拜你,可是你回應了我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說?為什麼……」

  她說一句就抽他一巴掌,在清脆的巴掌聲中,大家可以透過她的身體看到王先生逐漸腫起來的臉。

  溫樂源放開了手中的人,攤手:「看來這個王先生還真是罪有應得。」

  「這話不對。」被他放開的那個人,已經忘記了正在打他們老師的是個女鬼,反而很認真地向溫樂源分辯,「其實他那天最滿意的就是她,只是他不能確定她性格怎麼樣。所以他說了一些很難聽的話,但他那樣做只是在試驗,如果她當時能進行堅強有效反擊的話,他肯定不擇手段也要把她留住,但她卻跑了……」

  「哦……」溫樂源好像明白了一點點,用手指摸著下巴,眼睛溜向了老槐樹那邊,「好像能理解一點了……」

  溫樂灃走到老槐樹旁,一隻手撫摸上了粗糙的樹皮。

  「我就說奇怪,一隻左手能幹什麼……」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奇怪的笑意,「原來是有東西在幫它啊?」

  老槐樹簌簌抖動起來,樹幹上浮現出一隻眼睛,一道精光閃過,眼睛又復消失,看不出半點痕跡。

  「不想說嗎?有難言之隱?」

  老槐樹沒有反應,那隻眼睛也沒有再出現。

  溫樂源走到了他的身後,伸著頭看那棵樹,「怎麼?罪魁禍首是這個啊?」

  「是啊。」

  「沒惡意嘛。」

  「沒惡意就不能做這種事嗎?」溫樂灃拍拍自己肩膀道,「推我一下,我要強佔地盤了。」

  「強佔?你別回不來吧。」雖然這麼說著,溫樂源還是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是還有你在嗎?」溫樂灃微微一笑,很快又收起了笑容,「來,我喊一、二、三就推。」

  「行。」

  溫樂灃雙手放在了老槐樹上,老槐樹這次驀然睜開了一對精芒外露的眼睛,惡狠狠地看著他。

  溫樂灃卻不害怕,只是繼續笑著,口中道:「注意,一——二——三——」

  溫樂源在他的背上猛力一拍,溫樂灃的影子從體內呼地跳了出來,鑽入老槐樹內部。幾乎在他鑽入的同時,老槐樹無風自晃,砰地一聲,從樹背面掉出一個穿著白色裙子的短髮女子來。

  溫樂灃的身體軟綿綿地倒下,溫樂源抱起了他。

  這個女人……溫樂源看著她,腦中閃過在三號攝影棚化妝鏡裡出現的那個短髮女子,樹心中的溫樂灃腦中卻閃過在夢中出現的那個女人。

  是她——車內的人看到樹幹中掉出的女子,又開始齊聲慘叫,拚命發動引擊。當然,汽車還是發動不著的。

  那個被溫樂源丟在一邊的人,看到那女人從樹心中掉出來的情景,又發出了一聲慘叫,跳回車裡,死命擠在人堆中瑟瑟發抖。

  女子從地上跳了起來,妄圖再鑽進樹裡,卻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堵住了一樣,她怎麼鑽也鑽不進去。

  薛文竹的手高高地舉著忘了放下來,王先生也暫時忘了自己腫得像豬頭一樣的臉,吃驚地看著那個女子。

  「老……婆……」

  柴油發電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壞了,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只有四處瀰漫的柴油臭味誇示著它的存在。

  燈自然也全都滅了,只有月亮半死不活的光還在努力發揮著它的作用。但是誰也沒功夫去理它,大家只聽見了王先生的聲音。

  老婆!?他說老婆!?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明顯是從樹心裡掉出來的女人,怎麼看都最多只有三十歲的女人……王先生的老婆?他那個二十多歲的兒子的老婆?那個死掉的老婆!?

  大家又齊刷刷地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兩個鬼呀——今晚死定啦——」

  「吵死了。」溫樂源掏掏耳朵說。

  樹幹上伸出溫樂灃的一隻手,做出勝利的手勢向他一擺。溫樂源忍不住笑起來。

  女子砸了半天樹幹也沒能鑽進去,氣急敗壞地用力跺腳,「混蛋!誰讓你佔我地方的,給我滾出去!」

  她的個子不高,身材也只是普通,臉圓圓的,很可愛,但是和美麗二字完全沾不上邊。她砸樹身的動作也相當粗魯,根本談不上什麼氣質。

  薛文竹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揪住了王先生的領子,「你說她是你老婆!?就是你把她誇得世界無雙的那個美人?從外到內都美麗得神僊一樣的人?誰也比不上的美人?」

  王先生好像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到了一邊。他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向樹心中掉出來的女人走去。

  「老婆……老婆……」

  見他過來,女子連連後退,背部貼到了樹上。

  他伸出手去,想碰碰她,她卻怒吼一聲:「我不認識你!別過來!」

  王先生失望地收回手,喃喃地說:「你不是嗎?對了……她已經死了……三年前就……」

  「我說你認錯了,白痴!」她叫道。

  王先生一愣,笑了起來:「對啊,我老婆已經死了,我現在該是給孩子找個後媽的時候了,再這麼下去我說不定真的會變成老年痴呆……」

  「你個老東西!你敢——」女子驀地一聲暴喝,吼過之後才想起什麼,大驚失色地用拳頭塞住自己嘴巴。

  王先生從她口中拉出她的拳頭,笑得更加開心。

  「我們結髮近二十年,你以為離開區區三年我就會不認識了嗎?」

  女子幾乎昏過去。

  「她就是……真正的美人?」薛文竹好像還是不敢相信,不斷地自問。

  「三年前你為什麼要裝死!」王先生忽然大聲問。

  女子咬牙,轉頭:「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問這個幹什麼!」王先生氣憤地把她的頭撥回來,「我老婆三年前沒病沒災的突然死了,三年之後又突然無緣無故地從一棵槐樹裡掉出來,你說我問這個幹什麼!」

  溫樂灃從樹心裡鑽出來,悄然回到自己的軀殼內。他的軀殼一動,睜開了眼睛。

  「真累……」他從溫樂源的手臂中坐起來,轉轉脖子說。

  溫樂源笑笑,低聲問:「你怎麼知道樹心裡藏著妖精?」

  「沒什麼,只不過在王先生說他心目中的美人的時候,我覺得這棵樹一直有種很怪異的情緒反應,我想就是……」溫樂灃停下動作,看向溫樂源的眼睛霎時睜大了三倍以上,「妖精!?」

  溫樂源慌忙手指壓唇:「噓——」

  然而再噓也沒用了,女子聽見了他們的說話,一把推開王先生,大步走到溫樂灃面前拎起他的領子。

  「小子你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把我從裡面趕出來幹什麼?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那個老東西請來的?你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嗎?居然敢幫他,找死啊!那個女孩就是被他拋棄自殺的!人家都死了還嫌她不夠美麗,這麼卑鄙的傢伙你們還幫他!」

  「等一下!」薛文竹遠遠地大叫,「我什麼時候說我是被他拋棄的!」

  一片靜寂。

  「你不是說他不要你嗎?」

  「他是不要我啊!他不要我當他的模特兒啊!」

  再靜。

  「你的意思是……我弄錯了?」女子呆呆地問。

  「那當然了!」薛文竹破口大罵,「我愛的是模特兒事業,才不是年過半百的老頭!更何況還是別人用過的老公,你以為你稀罕的男人別人就都稀罕嗎?醜女!」

  大概是自己這麼美麗,然而在崇拜的攝影師眼中,卻敵不過這個說不上美麗只能算可愛的、不知道多大年紀的老女人,讓她已經氣糊塗了吧。

  「你居然敢說我是醜女!」女子大怒,叉著腰和她對罵,「我哪裡不美……好吧,我長得不如你漂亮,可是我長得美不美和你有什麼關係,只要我老公覺得美就好!告訴你,雖然道行不高,但我可是妖精,你以為是誰幫你留在這裡完成心願的!惹我發怒我現在就讓你魂飛魄散,就算活著也回不了身體!」

  溫樂源和溫樂灃目瞪口呆。

  這女妖精是白痴嗎?這種事情也敢大聲說出來?現在這世上連妖怪都很少了,大自然生成的妖精更是難得,她說出來不怕別人來抓她啊?只怕真如她自己所說的——道行並不高明……當然,「做人」方面也是。

  「老婆,你說……這孩子沒有死?」

  「她白痴呀!」女子叉著腰繼續罵,「好端端地跑到我寄居的槐樹下面割腕自殺,身體被人搶救回去魂卻留下來怎麼也不肯走,一個勁地說被你拋棄了被你拋棄了……」

  「我只是說他不要我,他傷害我!」薛文竹再次大聲澄清。

  「有什麼不一樣!」女子強詞奪理地吼,「我真是豬油蒙了心!居然答應她幫她復仇,還幫她再造假殼,分屍後埋在你們所有常去的攝影棚和外景地裡,沒想到其他人都被她的怨氣影響到,只有你這個老東西——」她茶壺樣指向王先生,「身上居然還殘留著我的氣!我幾次去你那兒要收回都被你逃掉了,今天可好!我讓你再躲!」

  「我真的是無辜的……」王先生努力辯解。

  「你無辜?誰知道!」女子又叫道,「你給我老實交代!你一直想拍卻一直沒拍到的那個該死的女人是誰?為什麼我和你結婚十幾年,卻連半張照片也不給我拍!」

  王先生大張著嘴,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來:「你……你不知道!?」

  「廢話!所以我才要裝死看看你到底是想和誰外遇呀!想不到你這個老東西隱藏得這麼深,三年都沒有被我抓到辮子!」

  「這女人……」溫樂源在溫樂灃耳邊悄悄說,「真是笨到一定程度了。」

  溫樂灃微微點頭,手在槐樹下的泥土中摸索。

  「你在找什麼?」

  「呃……」

  「是你啊!」王先生絕望的聲音在山丘上激盪,振聾發聵,「我可是快五十的人!兒子都二十多了還外什麼遇,我是因為每張照片都拍不到你,所以才沒辦法給你拍啊!你怎麼會笨到這個地步,愚蠢的女人!」

  「啊……」女子傻眼了,「拍不到?」

  「你還以為誰不知道你是妖精?你夢話都說出來了!我給你拍的照片上看不到你,給你錄的像上也看不到你,甚至有時候在鏡子裡都看不到你!

  「你生咱們兒子的時候下的是蛋!等孵化出來又老抱著他在家裡飄過來飄過去,你當我是傻瓜嗎?我早知道了!我為什麼死也不承認鬼怪的存在,還不是怕你會離開我!」

  王先生氣急敗壞地用力晃她的肩膀,像要把她搖散,「我怎麼會喜歡上你這個傻裡吧唧的妖精!我怎麼會和你結婚、和你過一輩子!不管天下有多少美人,我心裡的美人只有你一個!我說這麼清楚你聽懂沒有?你這個人頭豬腦的蠢女人!」

  溫樂灃終於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小心地從泥土中挖出來,拍拍土,攥在手心裡,向還在發愣的薛文竹走去。

  「怎麼?還是不相信自己輸給了這麼普通的女人嗎?」他笑著說。

  薛文竹茫然搖頭,「怎麼會……」

  「那是因為啊,這老頭的審美觀一遇到他老婆就不管用了。」溫樂源跟在溫樂灃身後,對這個美麗的女孩微笑,「情人眼裡出西施,懂吧?你不是他愛的女人,所以他才能這麼一針見血地看出你的缺陷。

  「不過被提出點缺陷也沒什麼,是不是?只要你確定你自己真的很美,而且以後會越來越美,那就努力成為讓這老頭後悔得捶胸頓足的超級模特兒吧。」

  「可是……我已經沒有機會了……」薛文竹抱著自己的臂膀,渾身顫抖,「我已經……死……」

  「誰說你死了?」

  她一震。

  溫樂灃笑著伸出手,將手心中的東西遞給她,「感謝那個無能的妖精吧,是她為你做了假屍體。」

  落在薛文竹手心中的,是一個洋娃娃的塑料小手,小手上還捆著一小束長發。不管因什麼理由做出來,這都是一種詛咒,所以溫樂灃才會一直噁心不適,而那個大家都以為她已經死去的女孩,其實並沒有死。

  薛文竹合上手掌,感受手心中那小小的手的觸感,眼淚掉了下來。

  「我真的沒有死……我真的沒有死……太好了,我還有機會!我還可以重來!」

  只要還活著,今後的一切都可以CONTINUE,可若一旦死了,那麼結果就都只能是THE END.很幸運,她還沒有到真正END的時候。

  「我們會讓王先生和他太太幫忙把你剩下的替身都挖出來還給你,你可以放心回去。」溫樂灃向她鼓勵地一笑,「你很美,還有無數的機會,請不要為一時的打擊就放棄自己。那樣世間就少了一個賞心悅目的美人,太可惜了。」

  薛文竹用力點頭,「我一定會的……一定會的!」半透明的身體在空氣中緩緩消融,最終化作白光的虹彩,消失在夜空之中。

  「你醒了以後,我們去約會吧!」溫樂源對天空叫道。

  「人家看不上你。」溫樂灃說。

  「你怎麼這麼打擊我!」

  「傷害了你的小心靈,那還真是不好意思。」

  「樂灃,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酷了……」溫樂源不太在意地一邊說著,一邊到車旁去查看車裡人們的情況。按照他的猜測應該是昏了幾個人了,不過結果卻令他大吃一驚。

  「喲……樂灃,你來看。」

  溫樂灃走過去,也是吃了一驚。

  「真是……太厲害了。」

  全車十幾個人,集體昏迷,無一倖免。

  「怎麼辦?」

  「不管,就放著,等他們自己醒過來再說。」

  槐樹下,那對號稱夫妻的一對老男女,在進行他們久別重逢的甜蜜之吻,幽靜的月光灑在巨大的槐樹上,在槐樹下方製造出黑色的天然屏障。

  溫樂源扔掉嘴裡的煙屁股,在腳下踩熄,又從口袋中抽出一根來點著,裊裊的煙霧循著細長的路線盤旋上升,形成如同藝術一般的曲線。

  現在是深夜,只屬於情人的時間,閒雜人等請自動迴避。

  不久之後,王先生的人物攝影作品《精》在全國大賽上獲得了特別獎。

  溫樂源和溫樂灃在大賽作品展覽上,看到了那幅作品,那是一個半截身體都長在一棵巨大槐樹中的女人,她柔軟的身體盤踞在樹上,雙手緊緊抱著樹身,雙唇做出輕吻的動作。

  據說評委們從這幅作品中看出了人與自然,看出了人與神,看出了親情,看出了母子之情,看出了連作者也沒想過是什麼情的情。

  但溫樂源和溫樂灃知道,那幅作品只是在表現他的愛情。

  他對那個他所鍾愛,卻無法用手中的相機拍攝到的、最美麗的女人的愛情。

  溫樂源和溫樂灃在夕陽中的剪影只得了個安慰獎,按王先生的話來說,只有拍女人的時候,他才能最大限度地引出她們的美麗,至於男人嘛……

  這一點就算了,不過有一件事溫樂灃始終耿耿於懷,終於在攝影大賽的展覽上碰到王先生時,忍不住問了出來。

  「王先生,您得了特別獎,這下雜誌社就不用倒閉了吧?」

  一手挽老婆一手勾兒子的王先生春風得意,不假思索地反問:「倒閉?倒什麼閉?」

  溫家兄弟一愣,霎時明白。

  王先生也在同一時刻發覺自己說溜了嘴,藉口要見個老朋友,轉身拉著他的老婆兒子鑽入人群中逃走。

  「王先生你怎麼能這樣!」溫樂灃無力地喊,也不知道他聽到沒有。

  一個女孩穿著時尚的裙裝站在王先生的作品前,出神地望著那上面的美人。

  溫樂源發現了她,慢慢地踱步到她身邊,向她露出一個微笑。

  「她真的很漂亮。」他說。

  她看他一眼,微微一笑,點頭。

  「你也一樣。」他又說。

  她再次一笑,用手輕輕攏了一下長發。

  「謝謝。」

  說完,她輕盈地走開,幾步之後,又忽然回頭。

  「非常——感謝你們,也替我向王老師和他的太太致謝!謝謝!」

  溫樂源點頭,微笑著目送她離開。

  「她怎麼不自己去?」溫樂灃站在他身後,問。

  「不好意思吧?」

  「我還以為她醒了就會忘了吶。」

  「畢竟……是妖精一直在保護她的關係吧?」

  「也對……」

  溫樂源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為了參加這高檔次的展覽,他還專門穿上了新買的西裝,不習慣的東西果然會讓人腰酸背痛。

  「這次拿到了一萬塊,一半寄回家給爸媽吧,希望下次還有這種好差事!」

  「可是你的差事一般都是一百塊一次的吧……」

  「……樂灃,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有時候說點小謊也是美德。」

  「沒。這裡很擠,我要回家去了。」

  「哎哎,我話還沒說完呢,今天到外面吃吧,下館子!我想吃小籠包子!」

  「窮命……」

  「你說什麼——」

  女孩輕快地走在大街上,享受著四面八方射來的驚豔目光。

  幸虧還活著,幸虧沒有死,否則就什麼都沒有了,是不是?

  ——第二個故事完——

  第三個故事

  以愛為名之一

  T市的興慶路上,有一棟名為綠蔭公寓的老舊建築。

  那裡常常有些奇怪的東西出沒,很多人貪圖它租金便宜,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住進去——然後在知道實情之後落荒而逃。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會遵循這個程序,因為那裡的租金畢竟太讓人心動,所以現在那裡還住著不少客人。

  他們並不特殊,也大多沒有與他人不同的地方,只是一群普通的人,在一個不算普通的地方,做著普通的事,過著普通的生活。

  何玉提著兩個塞滿蔬菜肉品的大塑膠袋,在暴烈的陽光下困難地越過垃圾箱旁滿天蒼蠅的圍堵,好不容易回到了綠蔭公寓的門前。

  她站在公寓前面邊種的梧桐樹下面的蔭涼中,將塑膠袋放在地上,擦去額頭上的汗珠,活動了一下手臂,發現手指已經被塑膠袋的帶子勒出了深深的勒痕。

  這兩棵梧桐樹長得很好,但公寓裡其他的住客們並不喜歡它,因為它佔了太大的空間和陽光,讓本來就已經很灰暗陰冷的公寓,變得更讓人難以忍受。

  但是何玉喜歡它們,因為她以前的房子門口就種著一棵這樣的梧桐樹。那時候她的丈夫還在,加上她與兒子,小小的三口之家總在那下面乘涼,不時爆發出快樂的大笑,幸福地體會著溫馨的滋味……

  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又看了一眼梧桐樹鋪散得挺括的樹冠,又提起沉重的塑膠袋,用背頂開公寓沉重的門,費力地擠了進去。

  門外的梧桐樹樹上,輕輕地飄落了一片綠色的葉子。

  溫樂源和溫樂灃在陰老太太那裡吃過飯,幫忙收拾乾淨才出來。儘管溫樂源根本不想幹,不過在溫樂灃的強迫下,還是乖乖將所有的碗筷洗掉了。

  臨出門前,溫樂灃好像想起了什麼,回頭對屋裡道:「姨婆,我們等會兒要出去嘍,有啥要帶的沒?」

  陰老太太在屋裡道:「出去?噢,有哈!我等下寫個單子,你們照著買。」

  「知道了。」

  兩人答應著,正準備上樓回自己房間,前門卻開了,一個臉色有些憔悴的中年女性,提著大包的東西困難地推門進來。

  溫樂源無動於衷,溫樂灃卻想都沒想,就慌忙過去幫她把門開得大些,接過她其中一個塑膠袋。

  「何大姐,又給兒子買這麼多菜啊?」

  何玉感激地笑一笑:「是啊,孩子要考試了,不加強點營養不行。」

  塑膠袋非常重,溫樂灃接過來的時候都覺得臂膀猛地一沈,對她來說一定更不輕鬆吧?她腦後綁的馬尾鬆快鬆開了,幾縷頭髮從耳後滑落,她隨意地用空出來的手捋了一下。

  溫樂灃清楚地看見,她那隻手的指尖部分已經被勒成了青紫色,手心也通紅得像脫了一層皮。

  他有些不忍心,又伸手去接她手中另外一個塑膠袋,道:「這個我也幫你拿好了。」

  何玉忙躲開,「別別別!你幫我提一個就行了!兩個都讓你提多不好意思!」

  「沒關係沒關係……」

  在兩人的謙讓中,一直等待的溫樂源不耐煩了,大步走過來,從後面像強盜般搶走了何玉手中的塑膠袋,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又向溫樂灃伸出了一隻手,「把那個也給我。」

  「咦?我?這點沒關係的……」

  「快點給我!」溫樂源不耐煩地說。

  溫樂灃猶豫一下,還是把手中的東西也全部交給他。

  溫樂源接過,一句話也不說便轉身走開,跨上上樓的階梯。

  溫樂灃尷尬地撓頭,對何玉道:「真抱歉,我哥他就這個樣子,其實他人很好……」

  何玉溫柔地微笑起來,憔悴的臉稍微煥發了少許光采,「怎麼會?你們兄弟的感情這麼好,我還挺羨慕的。」

  「哪裡……」

  「有兄弟好啊!」何玉感嘆道,「如果我那時候再生一個孩子的話,現在昕昕也有伴了……」

  知道她早已喪夫,獨自一人帶著孩子生活的溫樂灃,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意義不明地嗯了幾聲,道:「不過兄弟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小時候有什麼好東西兄弟就要搶……」

  「是嗎?哈哈哈……」

  兩人一邊談著話一邊空手往樓上走去。

  溫樂灃的背挺得很直,年輕的身體充滿了活力,而何玉的脊背一直微微地彎著,綁成馬尾的頭髮枯黃而乾燥,完全不像是一個還不到四十歲的女人。

  溫樂源拎著那兩隻沉重的塑膠袋爬上三樓,往305走去。

  305房間的門口有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背靠門站著,發現有人上來的時候,他小小的身體明顯縮了一下,似乎很是害怕。

  但當他發現是溫樂源的時候,身體又放鬆了下來。

  他就是何玉的獨生子宋昕。

  還不到十二歲已經是三百度的小近視,一隻佔了他幾乎半張臉的厚重眼鏡架在他的鼻樑上,讓他本來就不大的小臉顯得更小了,簡直就像剛十歲左右的孩子一樣。

  不管何玉如何給他補充營養,他的身材一直都很瘦小,常常如驚弓之鳥般躬著腰,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即使完全站直了身體,個頭也比同齡人低了大半個頭不止。

  溫樂源每次見到他那張小小的臉,大大的眼鏡,以及背上沉重的書包,就會想起自己小時候帶著弟弟爬樹掏鳥窩闖禍挨打的童年,那時候他曾為大人們不許他們到水庫游泳而覺得自己的童年如此慘淡,但現在看到這孩子,他方才明白他那時其實擁有很多東西,而這孩子卻什麼也沒有。

  「怎麼不進去?你沒有鑰匙嗎?」溫樂源儘量放柔聲音問。

  當王先生的模特兒時被剃光的鬍子,又大把地長了出來,他又恢復了以前那種好像強盜一樣的粗野模樣,綠蔭公寓裡的小孩經常被他嚇哭,無奈之下,他只有遵從溫樂灃的指示,「溫柔溫柔再溫柔」,否則當公寓管理員的陰老太太——他們的姨婆又要開始囉嗦了。

  宋昕的表情有些茫然,好像在考慮什麼重要的事情,直到聽到他的聲音才抬起頭來,被鏡片映得有些扭曲的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他。

  溫樂源和溫樂灃從來沒有面對面聽過這孩子說話,他只有在被何玉打的時候才會發出哭聲和求饒聲,溫樂源他們常常隔著樓板聽到那悽慘的聲音,讓人心疼。

  「怎麼了?」溫樂源按住自己想發脾氣的聲音,輕柔地問。

  宋昕有些不知所措地將手插入衣服口袋,像要確認似的在袋中緊緊握住了什麼東西,口袋鼓起了一個小小的拳頭包。

  雖然不知道他拿了什麼東西,但是溫樂源看得出他臉上明顯寫的三個大字——「別管我」。

  他不是溫樂灃,沒有那麼多愛心來對待除了自己家以外的人,便無所謂地搖了搖頭,把東西放在門口就打算離開。

  溫樂灃和何玉上來得比溫樂源想像得要快,他剛折回樓道門口,他們兩個就上來了。

  「東西呢?」溫樂源問。

  「門口,」溫樂源轉頭對何玉道,「還有,你兒子已經回來了。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不進去,是不是丟了鑰匙啊?」

  他剛才在陰老太太那裡就忍了很久的煙癮,這會兒實在忍不住了,從口袋裡抽出一支來叼在嘴裡點著,狠狠吸一口,舒心地呼了一口氣。

  真舒服……

  聽到兒子已經回來,何玉的眼中登時閃過喜悅的光采,讓她那張憔悴的臉顯得年輕了幾分。

  然而很快看到兒子畏畏縮縮地縮在門口的樣子,面色又立刻沈了下來。

  她轉向他們,臉上又換了一副笑容,「真謝謝你們幫我拿東西,要不是你們幫忙,我上來可麻煩了……要進來喝口水嗎?」

  嘴裡這麼說,她臉上卻不像是歡迎他們進去喝水,反而更似急於將他們趕走去辦自己的事的樣子。

  溫樂灃很理解她的心情,便也不再往前走,就停在樓梯口道:「東西已經送上去,那我們也就不進去了。今晚有足球賽,這會兒下去正好趕上。」

  「是嗎?真可惜,那就不打擾你們了。」

  她嘴上說著可惜,臉上可不是這麼說的,溫樂源最看不上她這樣子,要不是溫樂灃一定要他幫忙,他連看都不會多看她一眼,現在她要趕他們走,他求之不得。

  「好了,樂灃,」他挽住溫樂灃的脖子就往樓下走,「快回去,不然就真的趕不上了。」

  溫樂灃還想和她說句什麼,卻被溫樂源強行拖走了。

  何玉看他們下去,臉上立刻溢滿了笑容,用急切的步伐走到宋昕面前,有些粗糙的手輕輕撫上他的小臉,問:「模擬考試的成績出來了嗎?今天應該出來了吧?啊?你考了多少分?第幾名?快告訴媽媽!」

  宋昕小小的身體微細地發著顫,厚重鏡片後的眼睛不敢與她熱切的目光相視而左右躲閃。

  看著他的神情,何玉似乎明白了什麼,眼中的笑容逐漸凝結,隱去,臉色沈了下來。

  她不聲不響地站起身,打開門,將宋昕小小的身體踉蹌推入,自己提起那兩包沉重的袋子,費力地進門,用腳把門重重踢上。

  當門完全關上之後,一個西瓜皮頭的小男孩從地板下鑽了出來,趴在門上,努力地聽裡面的聲音。

  裡面很安靜,什麼也聽不到,他不死心,將臉與門板貼得更近,並非實體的耳朵和雙手已經沒入門板之中也不自知。

  「你這是什麼成績!」

  門板內突然傳出的尖聲怒喝像一把刀一樣,扎進門外之「人」的耳朵,西瓜皮頭的小男孩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門內的聲音可不管門外的人如何,繼續尖利地刺穿門板,一針一針地扎出來。

  「第十名!你這樣還能考上好學校嗎?這種成績我都不好意思跟別人說,丟人哪!你懂不懂什麼叫丟人!

  「說!你自己說,你對得起你死去的爸爸嗎?你對得起媽媽嗎?考不上好學校你還有什麼希望?我要你有什麼用?沒出息的東西!你怎麼不去死、怎麼不去死啊、怎麼不去死啊、怎麼不去死……」

  罵著罵著,怒喝變成了哭泣,聲音也逐漸模糊起來,只聽到巴掌間斷地打在皮肉上的聲音,響亮而淒涼。

  自始至終,沒有聽見宋昕的哭叫聲,只有在女人哽咽的哭聲中,孩子吸鼻涕的聲音,證明了他還存在的事實。

  西瓜皮頭的小男孩怔怔地看著那扇看不透的門板,露出異常淒苦的笑容,身體逐漸沉入了地板之中。

  以愛為名之二

  「上面又開始罵了……」溫樂灃打開自己的二手筆記型電腦,看著頭頂隔音不算很好的樓板說。

  女人的哭罵聲隱隱傳來,刺得人神經不禁緊繃。

  溫樂源嘴裡吞云吐霧,眼睛緊緊盯著電視裡緊張的賽事,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

  「昕昕的學習成績那麼差嗎?上次我看他的卷子——哪一門來著?還考了九十八分,不錯了嘛。」

  溫樂源又哦了一聲,看也不看地將煙屁股往煙灰缸裡按,卻按偏了地方,在老舊的木板上留下了一個焦黑的痕跡。他卻完全沒發現自己幹了什麼。

  當看到輕煙一縷從地板上裊裊升起的時候,溫樂灃幾乎昏了過去。

  「哥!你看你把地板弄成什麼樣子了,這可不是咱們家!」

  溫樂源總算發現了自己的煙頭在地板上造成的焦痕,卻滿不在乎地伸出腳趾頭在上面搓了搓,「沒關係沒關係,不過是個小小的黑點嘛……」

  「小小的——」溫樂灃真的生氣了,他啪一聲放下電腦,叫道:「你怎麼什麼事情都沒關係沒關係!知不知道昨天媽打電話來說什麼?她問我們現在有沒有工作,更重要的是——你這種吊兒郎當滿不在乎的樣子,哪個公司都不敢要你!」

  「只要溫樂灃牌驅鬼公司要我不就完了……」

  「我沒有在跟你開玩笑!」

  溫樂源總算移開了自己看電視的寶貴目光去看溫樂灃。

  本來他這個做哥哥的才應該是比較威嚴下命令的,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在溫樂灃面前卻總是乖乖聽話的那一個,這讓熟悉他們的人都嘖嘖稱奇,紛紛向溫樂灃討教馴化野獸的秘訣……

  現在又看到溫樂灃那雙溫和卻固執的眼睛,他不禁又變得有些悻悻然。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這樣不是也很好?反正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不求最好,但求舒服……」

  「你以前不還是雄心萬丈說什麼要當第一驅鬼師?」

  溫樂源訕笑:「你還記得這種誓言?我為什麼要當第一的驅鬼師?還不是因為……」

  他話說到一半便掐斷了話頭,溫樂灃以為他想組織組織自己的語言,沒想到他就像忘了自己還有半截話沒講一樣,下面的話再也沒有說出來,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吐煙圈。

  「哥?」

  「嗯?」

  「怎麼不說話了?」

  「說什麼?」

  「裝傻嗎?你的下半句!」

  溫樂源嘿嘿地笑了兩聲:「啊,嘿嘿,我忘了。」

  溫樂灃氣絕。

  氣歸氣,溫樂灃卻明白溫樂源絕對是因為有某種原因才不願意說出來的,既然他想裝傻,那就誰也逼不出答案來。

  可是到底是什麼原因呢?為什麼連對他也要隱瞞?是什麼不能說的重要事情嗎?

  窗外的顏色暗了,梧桐樹的枝葉在窗外緩慢而有節律地敲打著玻璃,發出「嗒——嗒——」的聲音,厲聲的哭罵逐漸沉入夜晚燥熱的微風之中,只剩下低低的啜泣穿透樓板鑽入耳中,充滿著讓人心煩的韻律。

  不需要和平常人一樣朝九晚五地上下班,溫樂源和溫樂灃原本就很少能遇見何玉母子,那天之後,他們更是有一段時間完全沒有見到他們的面。

  但每隔一段時間從樓上傳來的打罵和哭泣的聲音卻沒有減少,以前溫樂灃只能聽見何玉尖著嗓子時的聲音,現在連巴掌打在皮膚上的清脆聲音也清晰可聞,間或有桌椅翻倒的聲音,還有宋昕哭著喊「媽媽別打了,我再也不敢了」的乞求聲,讓溫樂灃心酸難忍,坐立不安,多次都忍不住想上去勸勸她。

  然而溫樂源並不同意他這麼做。

  「那是別人家的事,別管太多,會招人討厭的。」溫樂源這麼說。

  但溫樂灃覺得這不是招不招人討厭的問題,她這樣對待孩子已經不是普通的「教育」的事,而是家庭暴力!

  「暴力?」聽到他的觀點,溫樂源笑,「中國人的概念就是,『老子打兒子,打死了也應該』,更何況現在還沒打死,你操什麼心?」

  「可我討厭這種聲音。」溫樂灃繃著臉說。

  溫樂源移開視線,意義不明地笑了一下。

  「你愛管閒事,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就不能想一想,為什麼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有很多時候事情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你就不要管太多了好不好?就算只是為了你自己的安全著想。」

  溫樂灃明白他說得有道理——溫樂源總是有他的道理的,但卻無法認同。

  「其實有時候……」

  他正想反駁一句,樓上突然一聲撕心裂肺的「媽媽別——」打斷了他的聲音。

  那聲音太淒厲、太可怕了,像有穿透力的箭矢一般直直刺入人心。溫樂灃驀地出了一身冷汗,連溫樂源也被驚得愣了一下。

  「那個女人——」

  她把那孩子怎麼了……溫樂灃和溫樂源同時站了起來,互相對視一眼。

  「我去看看,你別上去。」溫樂源說。

  「我也要去!」

  「你給我待在這裡!」溫樂源煩躁地說一聲,轉身便去穿鞋,「你一去就婆婆媽媽事情多得要命,我問問就完了。想來那女人也不會把自己兒子打死吧……」

  他穿好鞋,一邊說著一邊去開門,溫樂灃呆愣愣地哦了一聲,腦子裡卻沒有把他的話完全消化乾淨,直到溫樂源關上門的那一剎那才回過神來。

  「咦?啊——喂!等一下,什麼叫婆婆媽媽!我也要去,我要知道昕昕怎麼樣了——」

  他一邊叫一邊放下電腦追出去,由於沒有穿鞋,他只能扒著門框,盡力將身體伸出去,「哥!等我一下!」

  溫樂源一邊走一邊回頭道:「行了,我去看看回來就告訴你!」

  「但是——小心後面!」

  溫樂源只顧回頭和溫樂灃說話,卻沒有注意身後從樓上慌張跑下的女人,結果匡地一下,被她撞得向前猛衝幾步,脊背隱隱作痛。

  好大的力氣!溫樂源不禁心驚。

  撞到他的女人是何玉。

  她緊抱著宋昕軟綿綿的小身體,對於自己撞到了人這一點似乎毫無所覺,只是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頭髮披散得像個索命的鬼,寬大的棉布家居裙外還罩著一件圍裙沒來得及脫下,腳上只穿了一隻拖鞋,另一隻腳光著,明顯是慌張跑出來的。

  溫樂源本來想大發脾氣罵幾句,然而在看到她的樣子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溫樂灃看見她,也驚了一下,連鞋也忘了穿就光著腳片子跑了出來。

  「何大姐!昕昕怎麼了?你這是要去哪兒?」

  「昕昕?昕昕……」何玉的表情更加淒惶,當溫樂灃向她跑過來的時候,她好像忽然看到了希望一樣,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淒厲的聲音把溫樂源也嚇得退了一步,「昕昕被我打死了!昕昕他被我打死了!昕昕他……哇——」

  溫樂灃趕到她身邊查看。

  樓道里沒有燈所以看不清楚,溫樂灃直到跑到她面前,才藉著自己房間漏出的燈光看清楚她懷中宋昕的樣子,不由更加吃驚。

  宋昕的小臉異常蒼白,眼鏡不知所蹤,臉上和身上、以及何玉的身上都濺滿了血污。何玉的一隻手緊緊捂在他的小腦袋上,卻仍有紅色的液體從她指縫裡漏出,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板上,應該已經滴落了一路了。

  「怎麼會這樣!」

  剛才聽到孩子那麼悽慘的叫聲,他就微微有不好的預感,卻沒想到會這麼嚴重!溫樂灃不由也有些發慌,伸手從她手中接過宋昕,用自己的手更用力地按住他頭上出血的部分。

  「快!打叫救護車——不,來不及了,我們坐出租車去!哥!你先去給我們攔車!」

  他抱著宋昕就往樓下衝,溫樂源截住了他。

  「不行!你回去穿鞋!我帶他們去醫院!」

  手下感覺著溫熱的液體從指縫中流淌,就像感覺著孩子的生命從指尖漏出一樣,溫樂灃心急火燎。

  「還在乎這個幹什麼!來不及了!」

  他撞開溫樂源就想下樓梯,面前卻忽然憑空出現了兩個人,張開雙臂擋在樓梯口那裡。

  也許不該說是兩個「人」,而是兩個鬼。

  一個是在這綠蔭公寓的樓梯上徘徊的,只有背面沒有正面模樣的馮小姐;一個是管理員陰老太太飼養的小鬼,一直不知道名字的西瓜皮頭小男孩。

  「你們幹什麼!」在這時候還要作怪嗎?這麼不知輕重緩急,即使是溫樂灃也會發怒的,「快讓開,我沒時間和你們玩!」

  「求求你們讓開!」何玉也大叫著,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讓人鼻酸,「求求你們!我兒子就要死了,請讓一下!拜託!」

  她一邊說著一邊去撥開他們的身體,小男孩退了半步,表情有瞬間的猶豫,馮小姐卻毫不遲疑地輕輕一揮手,何玉的身體竟凌空飛了起來,伴隨著巨響撞到牆上,又重重跌落下來,臥在地上許久都不能動彈。

  「你們這是干什麼!」溫樂灃又驚又怒。

  馮小姐和這小男孩平時明明是很溫順的,今天這是怎麼了?發瘋嗎?為什麼會忽然對何玉發起攻擊?為什麼不讓他們出去!

  溫樂源想也不想地擋在了溫樂灃身前,壯實的身體遮擋住了他們所有可能攻擊的位置。

  「你們怎麼回事,想幹什麼!想魂飛魄散嗎?」他吼道。

  「不能……讓他們出去。」馮小姐緩慢而低沉地開口道。

  「為什麼?說出理由!」

  沒有正面的馮小姐伸出一隻手,就像一個背對他們的人努力將手臂別向後方一樣,指著何玉和宋昕,繼續緩慢地道:「這孩子,那女人,不能出去。沒有理由,請諒解。」

  「諒解個屁——」

  「你們怎麼就說不聽呢?」溫樂灃忍不住從溫樂源身後露出半個身子,焦躁地說,「我們沒有在開玩笑,這孩子就要死了,你們明不明白!」

  「我們明白,」西瓜皮頭的小男孩同樣緩慢而堅定地說,「我們也不是在開玩笑,你明白嗎?」

  溫樂源看看馮小姐的背影,又看看西瓜皮頭小男孩那不符合他小孩外表的沉著堅毅的神情,好像恍然明白了什麼,臉上竟閃過一絲痛楚。

  溫樂灃想更進一步地和他們講道理,溫樂源卻忽然伸出一隻手攔住了他。

  「哥?怎麼你也……」

  「回去,」溫樂源不慍不火地說,「我有辦法可以救這孩子了,不必非得出去。」

  溫樂灃微訝,他從來不知道溫樂灃也會醫術……

  「快點,否則說不定就晚了。」

  溫樂灃立刻抱著宋昕一路小跑跑回房間去,剛從地上艱難爬起的何玉也哀怨地看了一眼堅定地擋在樓梯口的「人」,跟在溫樂灃身後進入他們的房間。

  當他們進去之後,溫樂源面對著馮小姐和小男孩,慢慢地放鬆了一直緊繃的身體。

  「原來是這個原因嗎……我居然都被矇蔽了。」

  馮小姐緩緩點頭。

  「太殘忍了點吧?」

  馮小姐緩緩搖頭。

  溫樂源疑惑地眯了一下眼睛:「那是什麼原因?你們到底——」

  「哥!」溫樂灃從房間中露出頭來叫道,「快點!他的血我止不住!」

  「馬上來!」溫樂源應了一聲,又看了一眼小男孩那與年紀並不相稱的表情,轉身跑向溫樂灃。

  進了門,何玉披頭散髮地抱著兒子,哭得死去活來。她懷中宋昕的小臉蒼白如紙,呼吸幾不可聞。

  溫樂灃在她身邊,抓著大把的繃帶卻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何玉的身上、手上全都是血,她抱著宋昕所坐的地方更是蔓延出了一條血腥的小河。

  然而奇怪的是,溫樂灃剛才明明抱過宋昕,此時身上也應當與何玉一樣滿是血跡才對,但他身上卻一滴血跡也看不見,連手上也是干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有。

  不過他和何玉都沒有發現這一點,只是焦急地看著宋昕,不知該如何是好。

  溫樂源脫下鞋子走到何玉身邊,接過宋昕逐漸有些冰冷的身體,將之輕柔地抱過來,摟在懷裡。

  「哥……」

  「樂灃,你過來。」

  溫樂灃疑惑地看著他沒有表情的臉,猜不出他究竟想做什麼,但他知道溫樂源總是有他的道理的,便只能將問題隱藏在心裡,移動到離溫樂源稍近的地方坐下。

  溫樂源將孩子交給他抱著,自己則單膝跪在他們的面前,手放在宋昕的頭上。

  何玉看見他們奇怪的舉動,又撕心裂肺地號叫起來:「你們幹什麼!你們這是干什麼!再不救他他就死了!他就死了!你們這是干什麼——」

  她一邊哭著,一邊就要來搶宋昕,溫樂源煩躁地將她一把揮開。

  「別來礙事!」他冷冷地說。

  「你們究竟想怎麼樣……」已經完全絕望的何玉傷痛欲絕,卻在面對面前這個像強盜一樣的大漢時沒有任何辦法。

  溫樂灃有些不忍,正要說些什麼,溫樂源卻先止住他,在他的耳邊輕聲低語了幾句。

  聽完他的話,溫樂灃一時反應不過來,愣了。

  「這……樣……?」

  溫樂源點頭。

  「會有效嗎?這不是治療——」

  溫樂源舉手示意他噤聲。

  溫樂灃疑惑地看看孩子,又看了看傷痛欲絕的何玉,驀地明白了什麼。

  「難道說——」

  溫樂源摀住了他的嘴。

  溫樂灃露出了和剛才溫樂源相同的那種痛楚表情,他緩緩地點點頭,溫樂源才放開了手。

  「居然……如此……」他喃喃地說,「好……好……那不管怎麼樣……我們先為他們做吧……能做多少,是多少……」

  溫樂源點頭,伸出一隻手放在宋昕的頭頂上,溫樂灃也伸出一隻手放在同樣的地方,與溫樂源的相互交疊。

  兩人一左一右附在宋昕的耳邊,用高低不同的聲音開始輕輕念述什麼。

  那是一種非常有韻律的語言,雖然聽不清楚也不明白他們到底在念什麼,但何玉卻發現自己知道——自己知道,那是一首沒有旋律的曲調。

  這曲子很優美又很陌生,引導著她的心往一個陌生而溫暖的地方飄遊,讓她舒適得幾乎忘了兒子的傷情,而張開口隨之吟誦,和他們一起念述那不知名的音樂。

  那音樂從低吟到高亢,在最高處轉了幾個圈後又漸漸低沉下去,如絲般柔細,似乎就要失蹤,再也找不回來一樣。

  她忍不住伸出了手,想用手去捕捉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語言。

  然而那些從他們口中吐出的柔和念述卻如同狡猾的生物,巧妙地避開了她的手,漏出指縫,叮叮噹噹地凋落到地板上,消失了。

  就在她專心地去追逐那些言語的時候,宋昕頭上的出血逐漸停止了,小臉和小手上青紫的傷痕也漸漸如奇蹟般褪去,幾乎看不到受過傷的痕跡。

  何玉在虛空中追逐言語,卻一個也追不到,還是不斷被「言語」逃開,不斷被抓在手中的「言語」漏下,消失。她的心逐漸煩躁起來。

  我在幹什麼?

  追逐這些看不到的東西嗎?

  不……有更重要的事……

  我在幹什麼……

  昕昕?

  昕……

  一道炸雷驀地從胸口滾過,讓她驀地清醒了過來。

  對了!昕昕!

  我的昕昕!我的昕昕——他被我打成了重傷!他渾身都是血……然後……然後……我把他……

  我把他……

  宋昕頭部已經漸漸癒合的傷口,忽然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爆裂開來,鮮血如噴泉般轟地一聲蓬散噴出,溫樂源和溫樂灃也被噴了一身黏膩的血。

  「這個……愚蠢的女人!」

  溫樂源暴怒,起身一把拉過那個又開始發愣的女人,一巴掌打在她的臉上,何玉委頓在角落裡,昏了過去。

  「……出手太重了,哥。」溫樂灃擔心地說。

  「她自作自受!」溫樂源氣怒地暴吼,坐回原位置,「她昏過去了,現在是最好的機會,我們繼續。」

  溫樂灃遲疑一下,點一點頭。

  以愛為名之三

  何玉慢慢地睜開眼睛,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坐在身邊的溫樂灃,對她溫柔的微笑。

  她腦中閃過溫樂源毫不留情的那一巴掌,心中一慌,猛地坐起了身來,發現自己和宋昕正並排躺在地板上,宋昕頭上的傷口和身上的青紫已經全部消失了。

  「你們到底——」她驚喜地看著沉睡的兒子,又喜又疑,「你們到底用了什麼辦法?怎麼治好我的昕昕的?我要怎麼謝謝你們……」

  她只顧看宋昕的傷情,沒有發現房間裡之前被宋昕的血噴到的地方已經全部乾淨了,溫樂源和溫樂灃身上依然穿著她昏倒之前的衣服,卻也同樣沒有半點血跡,只有她和宋昕身上依然血跡斑斑。

  溫樂灃看起來有些難以啟齒,他猶豫了一下,看一眼站在窗口吸煙的溫樂源,溫樂源向他微微搖了搖頭。

  溫樂灃收回目光,故作輕鬆地道:「嗯,那個,其實是我們……我們有特異功能,能進行心靈治療……」

  溫樂源被煙嗆到,大聲咳嗽了幾下。

  「心靈治療?」何玉用好像見到怪物站在自己面前的表情反問。

  溫樂灃尷尬地唔了一聲,道:「嗯……差不多……基本上……就是用心靈給對方治病的意思,你看過這一類的電視嗎?」

  除了西遊記之外,何玉基本上不看那些神神鬼鬼的片子,因為她覺得那對孩子不好。可是現在宋昕小小的身體完好無損地躺在她的身邊,小小的鼻翼忽扇著,呼吸均勻。現在就算有人告訴她,她面前的這兩個人是玉皇大帝下凡她也會相信——只要能救回她的兒子!

  「我知道我知道!」她做出一副很瞭解的樣子,道,「就像西遊記那樣是吧?」

  溫樂灃不想提醒她西遊記中沒有這樣的情節,但他不想和她在這個問題上纏,便只是做出了一副「你瞭解就好」的表情。

  在將近半個小時的千恩萬謝之後,何玉欣喜萬分又小心翼翼地抱著依然昏睡中的兒子離開了,只剩下溫樂灃和溫樂源的房間中,逐漸有一股怪異的味道瀰散了開來。

  溫樂源的煙叼在嘴裡,從何玉出去開始就一直沒有吸,煙頭早已不再閃出原本就很微弱的紅光,也沒有再升起淡淡的霧氣,可是他和溫樂灃都沒有發現這一點,他們呆呆地或站或坐,好像已經忘了自己該幹什麼。

  很久以後,溫樂灃低頭起身,為自己倒了一杯水,卻沒有喝,只是拿在手中,似乎在沉吟。

  「我們這樣做,是解決不了這事的。」他終於開口,說。

  「那就不要管。」溫樂源很快回應。

  「那怎麼行?」溫樂灃說。

  「大不了她過一段時間就來就來求救一次罷了,有什麼關係……」溫樂源想起了他的煙,吸一口覺得沒味道,這才發現它已經滅了很久,隨手把還剩了半截的煙屁股往裡屋一扔,也不管進了垃圾桶沒有。

  「你……受得了嗎?」溫樂灃的語尾有奇妙的上揚,溫樂源沒有發現這一點。

  「不過是多麻煩幾次,我們多做幾次,沒關係吧……」

  溫樂灃的手微微發起抖來,「你受得了?你受得了?你受得……」

  「樂灃?!」

  「我……」

  「樂灃!」

  「我受不了!」溫樂灃驀地向溫樂源一甩手,杯子在溫樂源腳邊爆裂,落了一地的玻璃碎屑和一汪滾燙的水。

  溫樂源吃了一驚,但他並非吃驚於溫樂灃竟敢砸他,而是溫樂灃的自制力應當很強——至少比他要強,他這麼控制不住自己,也就是說——溫樂源顧不得自己被熱水燙到的腳,大步跨過玻璃碎屑和水窪的包圍,一把捉住了溫樂灃的手腕。

  「樂灃!你給我控制一點,不要這麼輕易就被影響!」

  溫樂灃雙手握拳,雙目赤紅,「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似乎有某種他無法控制的東西在他體內流竄,讓他無法發洩積蓄的情感,他空置的那隻手忍不住扣在了溫樂源的手臂上,五指成爪,慢慢地摳入進去、下滑,留下五道深深的血痕。

  「可是為什麼……怎麼會這麼沉重……她的疼……一直滲進來……我擋也擋不住……太強烈……」

  溫樂源對自己臂膀上的傷痕只是皺了一下眉頭,反手抓住溫樂灃的雙腕擰到他身後,一矮身將他扛到了肩上。

  「我說過什麼來著!不讓你多管閒事你就不是不聽,看是把一切交給我好還是被別人的『情緒』抓住好!」

  嘴裡這麼說,腳下卻絲毫不慢,扛著溫樂灃邁著巨大的步子,就出了門。

  「姨婆、姨婆!」溫樂源一手拎著溫樂灃的後衣領,一隻手握拳咚咚咚咚地用力砸陰老太太的房門。

  門下有光線從房內漏出,但他敲了很久都沒有人回應,溫樂源及早起來。

  「老太太!老太太……老太婆!你到底在不在!不在也應一聲,該死的老太婆!」

  在他堅持不懈的狂砸中,陰老太太終於應了一聲:「敲敲敲!敲命哈,老太婆又不會飛!」

  有人應了當然好,可是——她並非是在房裡答應的,而是在二樓的樓梯口。

  樓道里沒有燈光,溫樂源藉著從樓梯拐角處的窗戶外洩漏進來的光線,才勉強看到她佝僂著腰的輪廓,她身邊還有兩個小小的影子,似乎是兩個小孩的樣子,但光線實在是太暗了,他根本看不清那到底真是兩個小孩,還是外面投影進來的東西。

  「姨婆,」他改口叫道,「您幫忙看看樂灃,他又被別人的情緒影響到了。」

  雖然在暗處看不到,但是他至少知道自己的感覺。

  溫樂灃現在正用很大的力量死命摳他的手臂,只是以手臂疼痛的程度就可以大概猜出他現在痛苦到了何種程度。

  「噢,這會兒想起叫姨婆嘍?」陰老太太冷笑一聲,扶著樓梯慢慢地走下來,不知道她腳上穿了什麼,在與樓梯的敲擊中發出清脆的哢噠哢噠聲,「剛才你叫哪個是老太婆哈?用得著是姨婆,用不著就是該死的老太婆?」

  以溫樂源的經驗來說,他只要和陰老太太起爭執就不會有好下場——這是指陰老太太的報復手段而言——便陪笑道:「姨婆您的耳朵還是和以前一樣靈……啊哈哈哈……我怎麼可能叫您老太婆呢?我在叫別人吶!對了,姨婆,能不能幫忙看看樂灃……」

  陰老太太似乎也沒有要追究他的意思,摸黑走到門邊將堵在那裡的溫樂源、溫樂灃推開,掏出一串嘩啦作響的鑰匙開門。

  她開門從不用看,隨便拿出鑰匙塞進鑰匙洞就能打開,溫樂源和溫樂灃小時候曾努力嘗試過多次,但從來沒有一次模仿成功過,不知道是她對鑰匙做了什麼手腳,還是他們沒有摸到竅門。

  「你剛才說樂灃咋?」

  「啊,我們今晚……」

  沒有了門板的遮蔽,門內的燈光大方光明,溫樂源不適應地眯起了眼睛。他身邊的溫樂灃臉色原本就不太好,這時忽然被燈光一照,更是顯得青白異常。

  溫樂源一邊向陰老太太解釋,一邊帶著溫樂灃進入陰老太太的斗室之中,陰老太太在他們後面進來,她身後是那個西瓜皮頭的小男孩——只有他一個,沒有第二個小孩。

  剛才果然是看錯了嗎?溫樂源漫不經心地想。

  老太太聽完他的解釋,也不說多餘的話,就向溫樂灃勾了勾手指。

  溫樂灃只覺得一股強大的牽引力從她的指尖傳來,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被猛力牽引了過去。

  感覺溫樂灃被拉開,溫樂源本能地拉緊了手中溫樂灃的衣領,溫樂灃上身後仰,下身受牽引力而倏地飄起,竟就那麼躺在了老太太和溫樂源之間的半空中。

  「你幹嘛哈!」陰老太太不耐煩地右手虛空一推,溫樂源不由自主地鬆手,光光噹噹地向後打了幾個滾,龐大壯實的身軀像個巨大的鉛球一樣「匡」地撞到了門上。

  「姨婆知道你擔心小灃,可莫連我一起防備哈!三十歲的人嘍,咋一點沒腦子!」

  溫樂源頭暈目眩地躺在地上,眼前一片昏花。

  陰老太太揪著溫樂灃的衣領,半拉半拖地將他弄到了裡屋,絮絮叨叨的聲音仍然時斷時續地傳出來。

  「他不記教訓,你也不記教訓!都想死!305你們管得了哈?你們管得了要我幹啥……」

  等眩暈的感覺慢慢褪去,溫樂源才四肢並用地爬到了房間中央吃飯的桌椅旁,屁股艱難地挪上椅子,上身往桌子上一趴,就一動也不想動了。

  窗外梧桐樹的枝葉輕輕地敲打著窗戶,就像有人在呼喚什麼一樣的頻率。

  溫樂源點燃一支煙,卻像想起什麼似的,忽然回頭看了一眼窗戶。

  那確實是枝葉與玻璃之間碰撞的聲音沒錯。可是以梧桐樹的高度來說,構上二樓的窗戶算是勉強,構上一樓的窗戶那就太怪了。

  不該……那麼低的!

  西瓜皮頭的小男孩從進門開始,就一直沒有存在感地站在角落裡,視線膠著在黑色的玻璃上,好像能穿透那顏色看到溫樂源所看不到的什麼東西。

  溫樂源微微冷笑一聲,手指輕勾,放在電視機上方的遙控器飄飄悠悠地落在了他的手中。他隨意按了一下,電視機發出了喧嘩的笑聲,窗外的敲擊被便輕易掩蓋過去了。

  西瓜皮頭的小男孩面色變得有些痛苦,就好像有人欺負他一樣,眼中盈滿了一泡淚水。

  「喂……」溫樂源一邊換台,一邊用牙齒叼著煙,嘴巴含含糊糊地道,「好大年紀的人了,這麼哭出來多難看。找個沒人的地方去掉眼淚怎麼樣?」

  男孩憤怒地瞪了他一眼,狠狠地擦去眼淚。

  「你幹嘛要裝聽不見!」他低吼。

  溫樂源聳肩:「又不關我的事。」

  「你怎麼能這麼冷酷!比起你弟弟來真是天差地別!」

  溫樂源狂笑,改趴姿為坐姿,雙手插在口袋裡,雙膝頂在桌子上,椅子大大地向後傾斜著,斜睨著他。

  「鋼筋水泥的世界,總是冷漠的人才能活下去,所以樂灃需要我在他身後支持,他才有資本去幫助別人。

  「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只有自己『有』,才有資格說幫助二字。倒是你,明明什麼都沒有了,怎麼還有興致去管別人的閒事?你留在這世上幹什麼?是不是有什麼沒帶走,覺得不甘心?」

  小男孩大概的確是氣得急了,溫樂源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周身散發出淡淡的黑氣,那是冤魂的憤怒凝聚,有時可以侵佔那個靈魂——就像仇恨或嫉妒或憤怒吞噬人類的方式。

  但是小男孩周身的氣卻沒有真正凝集侵佔,只是波紋浪動,扭曲糾結到一定程度時忽然像被誰打了一掌似的,啪一聲就散了。

  黑氣完全消失後,他悻悻然地低聲道:「自私的人總有理由,在面對沒有理由的人的時候就覺得對方必有私心,這我很清楚。」

  「噢——」溫樂源帶笑地回應了一聲。

  裡屋的簾子一掀,溫樂灃從裡面走了出來。小男孩看見他的臉,微微吃了一驚。

  他還是那個溫樂灃,從外表看來似乎並沒有什麼改變,然而表情卻完全不同了。

  之前的溫樂灃不是很常笑,但眼睛很靈活,表情也相當溫柔,可這個溫樂灃卻沒有半點情緒的洩漏,從表情到心情似乎都是一張白紙,上面沒有半點墨跡。

  溫樂源看來卻已經習慣了這種情形,看到他便站了起來。

  「成了?」

  溫樂灃無表情地嗯了一聲。

  陰老太太在溫樂灃後面掀簾而出,道:「好嘍,小源,帶小灃回去,以後沒事莫老到這房裡來哈。」

  「又不是我們想來……不歡迎我們就別讓我們到你這兒來住麼……」溫樂源低聲嘟囔,「死老太婆……」

  一向有輕微耳背的陰老太太,卻把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暴喝:「你說啥!」

  「沒。」溫樂源嬉皮笑臉地扶著隱隱作痛的腰去拉溫樂灃,「好了,我們走……」

  然而溫樂灃卻忽一閃身,躲開了他,自行往門口走去。

  「姨婆,我走了。」他用平板的聲音說。

  「噢。」陰老太太看一眼僵硬地伸著手還沒收回的溫樂源,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溫樂源僵硬了一會,終於放下了手,苦笑:「這麼長時間沒見『斷層』的威力,我都忘了。」

  這是陰老太太的特異能力之一——阻隔他人的情感,被溫家人稱為感情斷層的能力。

  它可以讓一個原本熱情滿滿的人變得異常冷漠,是她專為溫樂灃這種易受他人情緒感染的體質所摸索出來的。

  「活該!」陰老太太得意洋洋地說。

  溫樂源向她瞪眼睛。

  陰老太太得意地笑笑,又道:「記住,這回是三天哈,你就受三天冷落吧。」

  「幹嘛要維持這麼久?」溫樂源撓撓脊背,不爽地道,「一個晚上不就好了?下次再說嘛……」

  陰老太太冷哼:「噢,那你們明晚還要來哈?我要不要休息咯?」

  溫樂源唔了一聲,然後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一驚:「明晚?!你的意思是明晚還有!」

  老太太慢悠悠地走到桌邊坐下,揮揮手,茶杯茶葉暖壺依次向她手裡飛去。

  「你們以為你們是救世主哈?一晚上就行了?這麼簡單要我幹啥!告訴你哈,本來是一個月一週期,不過從今晚起,她每晚重複一次今天的事情,直到真的殺了那小傢伙才算完。」

  溫樂源目瞪口呆。

  「那……你的意思是……我們今晚那麼辛苦所做的事情,全都白瞎了!?」

  「也不算白瞎。」暖壺的瓶塞砰地跳出,壺身自動傾斜,倒滿一杯香氣四溢的茶後又飛回原位,「你們讓她多嘗了幾回她想嘗的滋味,功德無量!」

  溫樂源聽出她語氣中的嘲諷之意,一時氣怒攻心,挽起袖子就想和她理論。

  然而習慣性地一抬頭想看看溫樂灃的反應,才發現溫樂灃已經消失很久了,溫樂源立時慌了手腳,只甩下一句「姨婆你實在是」就匆匆忙忙地追了出去。

  「傻瓜……」陰老太太冷笑,在茶杯口吹了一口氣,讓香釅的氣息更加瀰漫四溢。

  她好像發現了什麼一樣,忽然抬頭看了一眼緊閉的窗戶。

  「這孩子,咋又來……」

  她手一動,窗戶自動打開,露出一張緊貼著紗窗往裡看的蒼白小臉。

  陰老太太看著那張小臉上急切的期待表情,嘆了口氣:「你莫急,其實我也一樣,可是這事急也沒用。嗯?快回去,一切交給我辦,放心哈。」

  小臉上下移動,似乎在點頭。之後,一個小小的影子敏捷地消失在窗外的樹上。

  陰老太太嘆了一口氣,揮手讓西瓜皮頭的小男孩到她身邊,輕輕撫摸他的頭。

  「一個比一個固執,咋說都不明白……你說這都是干啥……」

  執著沒什麼錯,這世界需要執著,然而執著的路不能出錯,否則將會造成無法預料的後果。

  「婆婆……我想告訴她真相……」

  「你又不是不知道,告訴她也沒用哈。」陰老太太橘皮一樣的臉,展開一個滄桑的苦笑,「你今天告訴她,她明天就會忘掉;你上午告訴她,她下午就會忘掉。她心裡只有一件事,其他的全都不記得,就算我也沒辦法……」

  「那……」

  「莫急,」老太太慈愛地摸著他的小臉道,「現在有希望嘍,說不定她會好,很快……」

  小男孩疑惑地問:「什麼?」

  老太太笑而不語,只是用一隻乾癟的手指,指向溫樂源兄弟消失的門口。

  「可是您不是告訴他們不讓他們管?」

  老太太張著沒牙的嘴大笑:「那倆!尤其小源,我不讓他管他才有興趣,我讓他管他反而才不管哈!」

  原來如此……

  以愛為名之四

  305房間。何玉坐在宋昕的小摺疊床上,手指輕輕劃過他有些消瘦的小臉。

  她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她幾乎可以確定這一點。可是不管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到底那件「重要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現在看著兒子香甜的睡臉,那種感覺又像潮水似的一波波湧來,讓她想沉浸在與兒子之間難得的靜謐之中都做不到。

  強烈的不安、心慌、恐怖、懼怕,這些無來由的情緒在心中翻攪,到底是為了什麼?

  她現在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沒有丈夫,沒有錢,沒有安定的生活,她現在什麼也沒剩下。她唯一還有的就是眼前酣睡的這個孩子,他是她的希望,是她活下去的動力。

  難道是要失去他嗎?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上天不會這麼殘忍!

  對了……今晚……她打了他。可是那是因為他不明白她的心,他不夠努力呀!

  現在的社會,孩子們從一出生就有無數競爭擺在面前——不,也許從沒有出生就開始了。

  當他們還是胎兒的時候就在聽莫扎特、聽巴赫,一出生就開始中文和英語的雙重教學,幼兒園就急忙進行素質教育,小學就被安上十幾公斤的大書包,學習功課學習繪畫學習音樂學習舞蹈……學習家長老師所能想到的任何東西。

  當他們上了中學,又被要求傾盡所有犧牲一切學習學習再學習,參加奧數班英語班文學班升級班補習班家教班名師班……一切在小廣告上能見到的該死的班。

  而這一切只是為了上好大學,為了考托福考劍橋考牛津去外國去鍍金上那個見鬼的什麼MBA,為了讓他們成為菁英中的菁英,有一個好的歸宿。

  從他出生開始的戰鬥,就是為了那連站在珠穆朗瑪峰上也看不見的遙遠未來。

  誰想看著他們小小的臉上帶著大人的疲憊早起晚歸?誰不想自己的孩子有個幸福快樂的童年?可是不這麼做不行啊!

  「少小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稍不注意就會被別人的孩子趕超過去。他以後怎麼辦?難道要一直在後面追趕別人嗎?

  所以懈怠是毒藥,每個聰明的父母都這麼想。

  也許她對昕昕的要求是稍微高了一點,但她已經是最不嚴格的母親了,她沒有讓他學繪畫學鋼琴學舞蹈學書法,沒有給他增加任何額外的負擔,她只要求他學習好,只要他每次考試都能維持在前三名,只要他這樣而已,為什麼他總是做不到?

  昕昕是個懂事的孩子,他從不要求看動畫片,不要求出去玩,不和那些沒前途的小孩出去瘋跑,那麼他的學習成績為什麼一直在下降呢?從三年級的第一名下滑到現在的第十名,他考怎麼能上好的高中?上不了好的高中又怎麼考得上好的大學,甚至是托福劍橋牛津……

  她想得不遠,一點都不遠。時間一晃就會過去,為了孩子的未來,他現在吃點苦是必須的。他為什麼不明白呢?

  她不想打他,一點都不想。

  真正的父母都不想。

  因為她也會心疼啊!

  當一巴掌打在孩子屁股上的時候,就同時有一百倍的巴掌打在她的心上。

  但是她恨,恨他為什麼不爭氣,恨他為什麼不能理解她的一片苦心!於是恨就化作了棍棒,一棍一棍地發洩在孩子身上。

  「昕昕……昕昕……」她摸著孩子幼嫩的小手,眼淚撲簇簇地往下掉。

  每打他一次,就如同剜下她一塊肉一樣,孩子哭,她也哭。孩子求饒說媽媽別打了,疼,她說不打你你的學習成績就不會好,你沒希望了,知道嗎?你沒希望了!

  心疼啊!心疼啊!心好疼啊!

  疼得想把自己的頭髮一把一把揪下來,把皮膚抓爛,否則這疼痛就不能消失!

  於是她下手一次比一次重,孩子的慘叫一次比一次凶,一切逐漸變成了可怕的怪圈,她無法控制自己。就像今晚……

  今晚?今晚發生了什麼嗎?

  女人手中的木棍砸向孩子幼小頭顱的景像一略而過,再搜尋已沒有蹤跡。

  今晚……

  什麼也沒發生,是吧?

  請繼續期待鬼怪公寓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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