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修真老婆》by 熊貓夜壺 (穿越 生子)

深秋,惠城南邊的楓葉林火紅一片,落葉滿地。滿天朝霞撲射下來,讓大地染成一層燦爛的金色。
這是一個好日子。
惠城百姓都這樣認為。
王心澤更是如此。
農曆九月二十八,也就是今天這個風和日麗的日子,他王心澤要成親了。
這是他的爹和他未來伴侶一家共同選定的黃道吉日。
一大早,他被丫鬟小廝拉起來梳洗整理,穿上大紅新郎喜服。
其間他老爹跑進來無數次,緊張的拉著他叮囑這叮囑那,明顯比他這個新郎還緊張。
作為新郎,王心澤真的一點不緊張,相反平靜的出奇。
如果和他拜堂的未來另一半是自己的心上人,他會激動的三天無法入眠。
很可惜……
不是……
他不愛他的伴侶,甚至連喜歡都談不上,不,他原本還有些討厭他,現在,想想以後倆人要過一輩子,不知不覺就有點恨他了。
王心澤整理心緒,由丫鬟將他的手,和那人的手拉在一起,然後相牽……
王心澤平靜的望著他未來的伴侶,高挑的身型穿上新郎喜服比他帥多了,那張白皙俊美的臉如畫裡走出的美男子,這樣的人,跑出了畫,和他手牽著手,參拜高堂,天地……
「夫妻對拜——」
兩人面對面,眼裡有千言萬語,此刻也只能吞進肚裡。
「禮成,送入洞房——」

01

盛夏,正午,烈日當頭照。

汗流浹背的勞動人們皺著眉頭,繃著臉沉默而麻利的幹著手中活計,如此沉悶的氣氛,也只有在每天這個時辰會出現。

太累太熱太餓,誰都沒有力氣聊天說笑,一心只想著趕緊把手上的活幹完就可以去休息吃飯了。

「呼……」穿著短袖短褲的少年,揚起黝黑的手臂阻擋頭上的火熱太陽,腰酸背痛,身體都快被太陽蒸發了,真想馬上能吃口冰西瓜,喝口冰白水也好啊,少年哀嘆。手下卻絲毫不停留,邁力的揮舞著鐵鏟在堅硬的土地上敲打挖掘。

鐺鐺鐺——

一陣嘈雜的鑼聲響起。

「收工了收工了,大夥快去吃飯了。」隨著領頭老伯一聲吆喝,終於將眾人從火海中解救出來。

少年粗魯的撩起衣服在臉上一陣亂擦,將汗水一咕嚕抹去,邁著大步飛速奔向了旁邊的工棚中。

「大家排好隊不要亂了。今天許大人來視察,說是很滿意這一個月的進度,所以給大家加菜了!哈哈,一人多碗紅燒肉啊!另外等兩天後發工錢時,會給每人發一袋西瓜!」

眾人拿著自己的飯盆排著隊伍,聽到領頭的好消息,隊伍一下熱鬧起來,大家黝黑疲憊的臉彷彿頃刻間變的精神百倍。

少年也禁不住咧開燦爛笑容,打好自己的飯菜後,端著香噴噴的紅燒肉興匆匆奔向不遠處一個小工棚。

「爹,該吃飯了,今天有紅燒肉!」少年跑進那不足三十平米的小窩,裡面只有一張桌子兩張凳子和一張床。簡陋的床鋪上躺著一個兩鬢斑白的虛弱老人,聽到少年的呼喊,臉上泛起一絲微笑,撐著手艱難爬起。

少年麻利的擺好飯菜,立即將老人攙扶坐穩。其實細看,老人並不老,大約四十多歲的年紀,雖然一身病態模樣,布有少許皺紋的臉卻透露出幾絲俊美痕跡,王心澤總想病爹爹年輕時應該很帥。

少年舀了幾勺子素湯水到飯碗裡,攪拌均勻,然後夾了青菜、蘑菇、紅燒肉三塊遞到老人跟前:「紅燒肉做的不錯,爹要多吃幾塊。」

老人些微顫抖的接過碗,小聲笑說:「澤兒不要光顧我,你正長身體,要多吃。」說著將碗裡的紅燒肉夾起一塊到少年碗裡。因為生病的關係,不管做什麼,他的手都在輕微哆嗦著。

少年嘴裡包滿了飯菜,悶聲點頭。

這樣的情景上演了將近一年,他始終覺得不習慣。王心澤,他現在的名字,眼前的病患是他王心澤的親生老爹,應該說是親娘!懷胎七月生下王心澤的男人。

可是誰又知道王心澤的身體,早已換了主人。

他原名夏陽,二十一世紀大學生一枚,大三那年暑假,和系裡二十餘名同學去外地旅遊,在一個月高風黑的夜裡,車子在山□上迷失了方向,只記得司機急著不停的往前開往前開,然後似乎進了一條隧道,再醒來,就出現在王心澤的身體裡,距離現在已經過了一年,心情已經平靜了。

佔據了王心澤身體的他,在三天後接受了王心澤的記憶,為了不讓自己被拆穿,為了在這裡生存,夏陽無奈的接受事實喊這個男人為爹,並且負責贍養他。

不管是王心澤的記憶還是他夏陽這一年來的親生體會,這個爹都對兒子很好,雖然他病著什麼也不能做,但是的確是個溫和的好父親……厄……好母親!

母親!這是夏陽唯一無法接受的事實!

他所在的這個世界,翻遍王心澤家中破書後得知稱為‘乙’,夏陽便暗叫乙界。

這裡的人類分為男人女人,但是男人卻能生子!

傳說……他們離神很近。因此他們得天獨厚,他們崇尚眾生平等……雖然夏陽覺得那個平等是典型的冠冕堂皇屁言屁語。好吧,眾‘身’的確平等了。可是夏陽寧願不要這種平等!一想到自己從一個男人的身體裡出生,說不出的彆扭纏繞心頭。

而且這還是個凡人,妖獸,修仙者共存的世界。

王心澤現在打工的礦廠,就是為那些仙人服務。開採礦山,挖掘仙人所需的仙石。王心澤曾經仔細想過,仙石大概猶如地球上的鑽石,少,所以昂貴。

離開破落的王家來到這個礦廠打工已滿兩月,挖出了大約五百塊質量可行的仙石,三百塊廢品。工作很累,工錢不錯,他們爺倆生活開銷除外還能存下不少。而且即使是廢品仙石,常年放在房間裡對病人身體有好處。來到礦廠的兩月,他爹的身體好轉很多,連苦哈哈的藥都省下了。帶著病爹爹背井離鄉是一條正確的選擇。

「澤兒,我最近感覺好多了,要不過幾天繼續趕路?」爹爹吃完飯後又催促王心澤趕路了。

王心澤嘆氣:「爹,那個姓屈的家又跑不了,我們不急。等你身體全好了再去。」

「可是那要多久啊……爹想你早點去,早點過好日子。瞧你最近曬的又黑,胳膊腿瘦了一圈。你才十五,不適合幹這種體力活,骨骼壓矮了。」病爹爹滿臉心痛,憂心不已。

王心澤暗暗嘆氣,的確在這裡很累,不利於青春期少年的身體成長。可是帶著病爹爹顛簸了半年離那個什麼有錢的親戚屈家還有十萬八千里遠!靠,與其投靠那麼遠的親戚家還不如他自己辛苦點賺錢養家。病爹爹這身體,能撐到屈家?懸!

縱然不是他夏陽的爹,卻是被他佔據了身體王心澤這個倒霉鬼的爹!夏陽挺內疚。何況他本身就是一個孝順的兒子,家在農村,從小看著父母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苦把他供進大學殿堂,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家裡幾個姐姐和一個妹妹全部都沒讀完初中,所有的愛都給他夏陽了。平生最討厭不孝順父母的人。

「爹,你把這個帶上,以後每天捂在胸口睡覺,對你有好處。」王心澤從懷裡掏出一塊嬰兒巴掌大的白色仙石,打磨的很平滑,穿上一洞由繩子系好掛上病爹爹的脖子。

「這是……你哪來的?」病爹爹驚訝的問。

「我找領頭老伯拖關係賣了我一塊,很便宜。」

「哦。這就好,你以後不要花這些冤枉錢,錢留你以後讀書學藝……」

王心澤搖手,無奈道:「先把我們的肚子填飽最重要。」

「嗯,屈家和我們王家是世交,以前都是大戶,要不是你父親鬼迷心竅跟仙人跑了,現在也不會這樣。不過你和屈家幺子姻緣已定,到時候你和他成親,他們不會不幫你。」

這話王心澤聽了很多遍,這個病爹爹老想著屈家多好多有情誼,似乎肯定屈家不會虧待自己兒子。

王心澤卻不以為然,別人家有錢是別人的事,與他何甘?

靠著結婚來提升自己的地位,王心澤不屑。更不樂意的是對方還是男人!能生孩子他也不要!這世界女人多著是,怎麼著有一個女人是屬於自己的!

夜裡王心澤打地鋪睡覺,睡不著時就拿著廢品仙石瞎折騰,神奇的仙石不但能給仙人提供能量,還能治病,比鑽石有用多了。王心澤老琢磨著怎麼將他們分解,看看裡面到底有什麼神奇元素,儘管沒有研究出什麼,王心澤卻玩的不亦樂乎。探索奧祕,是有趣的事。

每天早晨,天還是濛濛亮就要起床上工。

到上午十點以前的時間是大家幹事最精神最出效率的階段,藉著早上涼爽的輕風,大夥邊忙邊開心的說說笑笑。

「小王,你再唱一段昨日那個歌給大夥解解悶。讓我們也學學。」王心澤旁邊一大叔咧著滿嘴白牙要求王心澤唱歌,昨天聽這小子唱一段,真不錯。

「行啊。那是騰哥的歌,好聽吧?呵呵。」王心澤直起身,咳嗽幾下,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抓起鐵鏟用力敲下去,扯著嗓子便嚎了起來。

月亮掛在天

大風吹不走

莊稼種滿地

也要等到熟

一場春雨一層綠

花好月圓是中秋

百轉千回江心水

美景就在樓上樓

希望天天有

汗水天天流

只要青山在

好漢男兒不發愁

希望天天有

汗水天天流

只要青山在

好漢男兒不發愁

王心澤的聲音正處於變聲期,粗魯嘎啞,一邊唱,一邊有力的揮舞鐵鏟,汗水順著額頭,臉頰,滾滾而落,黝黑的臉上,充滿了對生活的堅持,沒有什麼比活著更有意義。

「希望天天有,汗水天天流,只要青山在,好漢男兒不發愁~~」

漸漸,王心澤的聲音被覆蓋,更多的聲音在周圍奏響。

「希望天天有,汗水天天流,只要青山在,好漢男兒不發愁~~」

唱出了王心澤的心聲,更唱出了這裡大多數人的希望。

聽著耳邊一聲又一聲有力的歌聲,王心澤沉默的笑了。

埋頭做事的眾人,完全沉浸在短暫的放縱裡。誰都沒有看到從他們頭上一掠而過的劍影。

御劍飛過的男人一身青袍,長發如墨。只由一根髮簪隨意撩起挽成一個鬢。俊美的臉望著邊勞作邊唱歌的人們揚起一抹淡笑。

「苦中作樂。」男人笑著感嘆,劍影頓時遠去。

不巧看到男人遠去的王心澤揉揉眼,喃喃道:「還真有御劍飛行的仙人啊!」

幾天後,王心澤拿工錢的日子。

如領頭所說,不但工錢分文不少,還另外每人獎勵了一麻袋西瓜。

王心澤給病爹爹所買的仙石作用很好,病爹爹已經恢復很多,下地走動,洗洗衣服什麼都沒問題。而且一天比一天健康。

因此,病爹爹怎樣都不想耽擱時間了。

「澤兒,我們還是上路吧。爹的身體現在一點事也沒有,先去屈家把你的婚事定下來!我知道你不想投靠別人,可是這定好的事不能反悔,就算你要反悔,也得去給人家說個清楚,以免別人傻等著啊。」

王心澤雖無奈,卻覺得有理。的確,就算反婚也要去說清楚。只是他不覺得對方還會多想和沒落的王家小子結婚。

屈家在惠城,書中記載介紹說是很繁華的大城市,王心澤現在手中有點存錢,打定主意,去那裡看看也好,總不能在這裡當一背子礦工。

兩天後,王心澤帶著老爹開始向自己的‘未婚妻(夫)’家前進。

02

冷冬,灰色的天空飄著飛雪冰渣,王心澤背著病爹爹舉步為艱走在惠城的主大街上。大街估計有四輛並排小轎車那麼寬敞,厚厚的積雪鋪蓋其上,一踩一個深深的腳印。街道兩旁的建築如他所瞭解的中國古代差不多,天氣雖然寒冷,旁邊的大商舖卻仍在營業,零零落落還有些小攤擺在路邊。

王心澤的腳已經快沒知覺,手上動凍瘡一天比一天嚴重,抓著病爹爹越發困難。爺倆身上的衣服早被雪水浸濕,從裡到外,冰寒徹骨。

這痛苦而漫長的尋妻(夫)過程,幾乎讓王心澤連死的心都有了。

原始社會好啊,空氣清新環境優美……

越過高山,爬過平原,穿過森林,渡過大江……

事實證明,高科技發明很實在很需要!還是文明社會好……

不然結果就是跑斷腿啊跑斷腿……

夏陽不是沒吃過苦,從六歲起早晚幫家裡放牛,再大點後插秧收割都幹過。

考上XX大學土木工程系,大一大二的暑假,夏陽便都是在工地上度過,為了賺學費,同時算是實習體驗。

在學校的空閒日子則找零散工做,家教,服務員,刷盤子洗碗都幹。

只要有錢能賺不犯法的事,時間允許情況下全都願意幹,不怕苦不怕累。

可是這幾個月的艱苦旅途,讓王心澤深深佩服當年老毛帶領紅軍翻山躍嶺二萬五千里長征……

走在惠城大街上,茶樓飯館這些地方不時傳出的熱烙說笑聲讓王心澤恨不得放聲大吼:革命終於成功了!

「小二,我們要住店……」王心澤有氣無力的在一家客棧門口說,嗓子已經沙啞的不像自己的。

「對不起,我們客棧已經住滿了。」

「……哦,那我去別家。」

「什麼別家啊!整個惠城的客棧在這幾月內都是爆滿。你啊,最好往北城走,那裡有些百姓家會空出房間招待客人。」小二好心的對王心澤推薦。

王心澤聽完連嘆氣的勁都沒了。

「那請問,惠城有沒一家姓屈,家裡是做布坊生意的?」

小二聞言一愣,驚道:「屈家!我們惠城第一大家,乾國第一首富!誰不知道他家啊!小兄弟我告訴你,這次就是因為屈家小姐招親,所以從各路趕來的公子哥聚集惠城,人滿為患!」

難怪在來時的路上看到那麼多豪華馬車一輛輛向惠城奔馳,屈家……真是塊大肥肉。

「…………哦。他家在哪邊?離這裡遠嗎?」

「嘿嘿,小兄弟你不會也是來碰運氣的吧?屈家離這裡不遠,就在街尾那邊。但是你想進去是做夢。」

「謝謝。」

王心澤往目的地前行,此刻再累再冷,一想到屈家就在眼前,心便暖了。

屈府,門庭若市。

這麼冷的天,屈府門前竟然聚滿了碰運氣的男人們,一個個穿著華服大襖,縮著身子享受寒風冷雪,不知道盼個什麼!王心澤忍不住嘀咕。

王心澤背著昏迷的病爹爹在公子群中穿梭,狼狽的身行顯得格外突兀。隱隱約約,有無禮的傢伙捂著鼻子傳來的叫罵聲:哪來的叫花子,臭死了!

王心澤沒心思吵架,無視那些人直接走到門前,屈家的大門一看就跟古裝電視劇裡大官員的府邸無兩樣,有錢人唉!

王心澤還沒靠攏,立即有兩名守衛凶狠的將他阻攔。

「幹什麼幹什麼!想往裡衝啊?一邊去——臭要飯的——」

「……」王心澤很想對幹,不過話才到喉嚨,差口氣!沒法,他太累,使不出力氣。

「一邊去,聽到沒有——」守衛大力推搡。

王心澤堅持穩住雙腳才沒有被推倒在地,深呼吸後低沉著嗓子道:「麻煩告訴你們家老爺,王居元帶著老婆孩子來看他了——」

守衛聞言更加煩躁的罵:「天天都有人跑來冒充老爺的朋友——滾——不滾就打斷你的腿——」

「原來屈家的下人這麼沒教養素質,真是丟盡屈家人的臉!好歹是乾國第一大家,做人總要講點禮數吧?你們倒好,裝裝樣子都不幹!」王心澤大聲諷刺,轉身便走。

「既然來了,賢侄就別急著走,進屋吃頓飯吧。」

王心澤猛然回答,屈府大門前不知何時出現一位精神爍爍的華服老頭。

「多謝屈老爺,打擾了。」

屈府很大,只不過此時幾乎住滿了貴客。屈老爺將王心澤帶進屋,吩咐下人安排房間安排吃穿後便消失了蹤影。

王心澤和病爹爹每天吃得好睡的好,就是不見屈家人。問誰都說老爺忙,要他們多住些日子。

「澤兒,既然屈老爺忙,你就別每天急著走。沒事看看書,要不出去走走?」病爹爹穿著新襖子,渾身包的像個大冬瓜,小暖爐不離手,幾天的修養,在趕路途中復發的病轉好了一半。

王心澤此時也是一身幹淨新衣,華麗的花色布料讓他穿的不習慣,說穿了是心理問題。

這樣住在別人家白吃白喝白穿……

實在彆扭……

「我上街走走,爹你待在屋裡看書。我午飯前回來。」

「成。路上小心啊。」

艷陽高照,冬雪融化,漫步在大街,兩旁屋簷上化雪的滴答聲清晰入耳。微風吹來,儘管衣著厚實,這一大早晨還是感覺到冷。

王心澤踢踢腿,攏著雙手哈出熱氣,為了提神哼起了不知名的歌。一到年底,各家準備過年,推著車出來辦年貨的百姓擠滿大街,各個小攤前生意紅火。王心澤東瞄瞄西瞅瞅,來到乙界一年多,他真沒逛過惠城這樣繁華的大街,大城不愧是大城。

王心澤逛的這條街為惠城主大街,地處中間,橫穿南北。另外還有兩條相較小點的東街、西街,花了大半上午王心澤走馬觀花將三條街逛完,發現起碼有二十家店舖名字相似,也就是所謂的連鎖店。比如繁花酒樓,繁花客棧,名有‘繁花’二字的店舖共八家,其他有十幾家則都有‘順通’二字,相比繁花,鋪面大小以及裝修更為大氣。

轉了大半天,身上的寒氣早煙消雲散,王心澤甚至覺得有點熱。眼下離午飯還有一個多時辰,王心澤走進‘繁花’茶樓。

茶樓比較冷清,零散坐著幾桌客人。不是老頭就是聊八卦的婦女。

王心澤要了盤小點心,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觀賞車水馬龍的大街。

「小二,給我們公子來壺香山紅葉,再來一盤桃花酥和紅豆餅。」

一聲與幽雅寧靜的茶樓不大相符的囂張聲音出現在門口,靜坐喝茶的客人一下全部投去好奇的目光。

王心澤只看一眼,心中一驚:這倆人,不就是電視劇裡經常出現的女扮男裝嗎?

那個囂張的‘小廝’和後面搖著摺扇的翩翩‘公子’,要真說是男兒身,王心澤堅決不相信。

主僕倆在王心澤隔壁桌入坐,一陣清香撲入王心澤的鼻端,如此,他便更加認定此二人是女子。

「公子,我們真的不回去呢?被老爺發現……我會死的……」那小廝哀怨的對主子說,聲音明明就是一個小丫頭片子。

「哼!你就是膽小,枉我平時對你那麼好,現在有求於你就不樂意呢?」公子橫眉冷對,儘管刻意壓低聲音,女人就是女人!

「公子……別這麼說…小夢只是覺得公子這樣為了曲少爺逃家,實在不靠譜……徐少爺對小…公子一往情深,可是你現在逃婚,對他是不是太殘忍了?」

「誰說我逃婚是為了姓曲的!哼,老娘我……本公子我年輕,不想這麼早進入婚姻的墳墓!」

那小公子說這話時嗓門受不住放大,語氣粗魯堅決,還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一點沒有富家公子該有的禮貌風度。

如此,其他客人不禁竊竊私語,王心澤卻完全怔住,直愣愣盯著那公子一言一行。

「看什麼看?沒見過美……帥哥啊!」公子瞪著王心澤怒斥,煩躁的搖起手中摺扇。

王心澤吞口水,努力讓自己冷靜。

「煩死了!不想吃了!」公子突然發難,衝動起身,滿臉鬱結衝出茶樓。

「公子——」小廝急忙追趕而去,同時追出的還有王心澤。

公子在前面拚命的跑,小廝在後面邊追邊喊,王心澤沒幾下便超過體力虛弱的假小廝,直直向那公子的肩膀伸出手。

「小姐小心——」忽而被拋在後面的假小廝一聲驚叫,王心澤和公子同時回望,只見一輛四匹白馬拉扯的豪華大馬車正急急向他們衝來。那速度,普通人要躲開根本來不及。

王心澤想也沒想,抓住假公子的肩向旁側順勢倒去,瞬間,馬車急弛而過,王心澤聽到自己的一隻腿骨被軋的咯咯直響……

這下廢了……

王心澤大汗淋淋,咬牙切齒,那鑽心的疼實在讓人抓狂。

「他爺爺個熊——」王心澤大罵。

好不容易從污地裡爬起的假公子聞聲驚異的看了他一眼,眨巴著眼睛關心道:「你沒事吧?謝謝你救我。」

王心澤一愣,忙爬著坐起,激動的抓住假公子雙手,雙眼賊亮,嚴肅認真問道:「兄台,你可認識貝寶貝?」

假公子騰的站起,動作太猛,王心澤一不小心被推翻,腦袋往後一磕,咚——

哎呀……不怎麼疼……

仰翻在地,王心澤的後腦正好磕在一隻腳丫上,從那質感可以得出,那隻腳很金貴,穿的靴子很厚很軟,還有股淡淡的墨香。王心澤當枕頭枕……

翻眼向上看去,靴子的主人也正望著他,四眼相對……王心澤尷尬一笑:「多謝兄台伸出貴腳,救了在下一命。」說完騰的坐起身,瞪著痴呆犯傻的假公子。

「寶貝,能扶我起來嗎?」王心澤陰深深的對假公子說,從剛才對方激烈的反映他就確定此女人就是和他一起旅遊的學姐,貝寶貝!

他夏陽從那車上穿越到這裡,那麼不排除其他人也遭受穿越的命運……

貝寶貝終於清醒,臉帶燦爛笑容,眼睛微微泛紅,伸出雙臂熱情的擁緊王心澤:「小陽子!我愛死你了!」

「哈哈哈,你乘機佔我便宜。」王心澤哈哈笑說,卻任由貝寶貝此時此刻的撒嬌。

「就此一回。哼!」貝寶貝推開他,笑著輕哼。

「哎呀……我的腳……」

「腫好高,天,趕快去醫院!」貝寶貝習慣性的說。

一直被倆人忽視的靴子男此時走近,微笑道:「方才是在下的馬車撞傷了這位公子的腳,理應由在下帶他去醫治。」

「原來馬車主人就是你!」貝寶貝和王心澤同時怒道。

「實在對不起,馬兒是因為受驚才不受控制橫衝直撞……我願意負責醫好你的傷。好大夫我家有,你們可以隨我回去,或者我給錢你們自己去治?」華衣公子翩翩有禮,語氣溫潤,讓人再大的火氣也不禁緩緩減消。

貝寶貝點頭:「你們這城裡最好的大夫是哪家醫館?帶我們過去。」

公子含笑道:「我看姑娘和這位公子是外地人吧?最好的大夫便在在下的家中。姑娘,隨在下走吧。天樂,將那位受傷公子背上馬車。」

「等等,你家在哪?遠不遠?已經中午了,我不回去我爹會擔心。」王心澤說。

那公子對他笑:「在下屈孔衍,府邸就在街尾,不遠。」

王心澤一驚,鎮定道:「敢問你是屈府什麼人?」

「屈家老爺一共四個子女,在下排行老二。」

「……不巧,我正在屈家做客。」

這是王心澤見到的第二個屈家人。


作者有話要說:痛苦……JJ好難上……謝謝大家支持哦

03

當屈家老爺看到王心澤和自己二兒子一起回家時,著實驚訝了一翻,不過轉瞬即逝。

「這是怎麼呢?王賢侄哪裡受傷呢?」屈老爺輕抿著熱茶,淡淡的問。

「父親,是我的馬車不小心撞到他,不過我剛才知道他是我家客人,真巧。」

「哦,趕快帶他回房,叫丘大夫給他看看。」

「嗯…。」屈孔衍應聲,卻因父親的話而微微皺眉,府邸明明有更好的大夫……比如無心真人……

王心澤居住的客房此時圍滿了人,丘大夫撫著鬍鬚說:「骨頭斷裂,幸好沒有碎,不然那可麻煩了。老夫寫個方子,照著抓藥就行。」

「謝謝丘大夫。」病爹爹誠心感謝,瞅著兒子的腿嘆氣:「怎麼出去半天就傷成這樣……」不躺十天半月絕對好不了。何況是冬天,更是難熬。

「王叔叔,是小侄的馬車撞傷了心澤,你要怪就怪我吧。」屈孔衍說著便要對病爹爹跪拜道歉。

病爹爹一驚,忙將他扶起:「二少爺別這樣,我不怪你。我們爺倆現在住你家吃你家……應當謝謝你們才是。」

「王叔叔嚴重了,王家和屈家是世交,你們就算從此住在這裡也沒人說閒話。」

「那可不大合適……」病爹爹小聲嘀咕,絞著衣服似乎有話要說。

屈孔衍才要說話,忽而王心澤慘叫一聲。

「貝寶貝——你再揉下去我就徹底殘廢了——」王心澤咬牙沖貝寶貝怒吼。

貝寶貝一甩頭,輕哼:「要不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想要老娘給你揉腳做夢——」說完幹脆的摘掉帽子,瀑布般的繡發傾瀉而下:「還是這樣自在。小陽,借跟頭繩我。」

王心澤不耐煩的一偏頭:「那邊的梳妝台上有,自己找。」

屈孔衍望著梳頭髮的貝寶貝,又望望王心澤:「你們倆很有趣,開始還以為你們是一對,現在看來又不像。親暱有餘……親密不足……更像兄妹。」

「錯!是姐弟!」貝寶貝含著梳子糾正。

「切,別忘記你現在才十五,我已經十五歲半了,比你大。」王心澤頗得意的說。

「澤兒……你和這位姑娘什麼時候認識的?她為什麼叫你小陽?」病爹爹迷糊的提問。

王心澤和貝寶貝立即閉嘴。

「爹,她是我今天在街上認識的!嘿嘿,小陽是她亂叫!」

「對啊對啊,我覺得他很陽光,所以叫他小陽!叔叔你教子有方,小陽是個很好的男孩子哦。」貝寶貝話鋒一轉,立即拍起病爹爹的馬屁。

病爹爹聞言居然臉紅,笑著說:「澤兒從小就懂事,不需要我教什麼。說來一直是兒子照顧我,我這個當爹的卻一直拖累他。」

「兒子照顧老爹是天經地義啊!叔叔你有福,嘿嘿。」貝寶貝紮好高高的馬尾辮,笑的一臉燦爛。

屈孔衍微笑插話道:「你們餓了吧,馬上就可以吃飯了。貝姑娘,王叔叔請隨我去前廳,心澤的飯菜等下有丫鬟會來伺候。」

「多謝屈少爺好意,我想在這裡陪小陽吃。」貝寶貝拒絕。

「那也好,王叔叔隨我走吧。」

看著爹和屈孔衍離開,王心澤微微皺眉,說實話他和爹來屈家這麼多天,一直都是在自己房間裡吃,每餐有丫鬟送來。從沒誰叫他們去前廳……

說白點,屈家先前一直沒把他們當客人看……

「想什麼呢?」貝寶貝靠在床沿,神情同樣恍惚的問。

王心澤搖頭:「沒什麼。想屈家……哎,本想早點離開這裡,現在腳傷了……」

「你和屈家什麼親戚關係啊?說說你來這裡後的經歷吧。」

王心澤點頭,兩人開始講起來這裡後發生的一切。

「哈哈哈哈哈,這次逃家真是太對了!不但遇上你,還碰到這麼有趣的事!天啊,小陽你的未婚妻(夫)居然是男人!啊啊啊,我好想看看!他二哥屈孔衍長那麼帥,相信他這個小弟弟應該不差。不過小陽,你和他家貧富差距太大,而且明顯他老爹瞧不起你爺倆,會不會讓你們結婚是個問題。不結還好,要是結了,估計你只能委屈當妻子!嗷嗷嗷,難以想像小陽被壓的受樣……不過那是小陽,現在的你,王心澤,嘖嘖,有沒一米七啊?瞧這身板,又瘦又弱,瞧這眼睛,多純淨啊!看看這鼻子,小嘴,嘖嘖嘖嘖……皮膚再白一點,真是個弱受樣……」貝寶貝嘰裡呱啦一陣評價,說話嘖嘖有聲,那副幸災樂禍的嘴臉真讓王心澤吐血。

「王心澤才十五!很有發展前途,指不定明年就到一百八十公分。至於那個屈家幺子,無論如何我不會和他結婚!我寧願娶芙蓉姐姐也不要男人!」王心澤堅決的說。

貝寶貝攤手:「我就知道你會這樣。不過可以理解,要我突然和一個女人結婚,我也會抓狂的。那你以後打算怎麼樣?我比你幸運,我現在是霍卿霜,乾國僅次於屈家的第二富豪霍家獨女,除了婚姻沒法自由,其他都還好。」

「嘿嘿,十五歲嫁人,真是小媳婦。」王心澤嗤笑。

貝寶貝鬱悶抱怨:「就是啊……無法想像……連月事都沒來多久居然就要嫁人——光是想想我的心肝就要爆了。那什麼許公子徐公子,厄,一個個那麼鮮嫩,太不符合我的審美觀!我喜歡成熟的男人!所以我離家出走。」

「明智之舉。」王心澤讚嘆。

貝寶貝晃著腿,嘆氣:「以後幹什麼呢?浪跡天涯?我等你離開屈家,倆人一塊去遠些的城市謀求生路算了。如果條件允許,如果有緣分……我們也許……可以和其他的同學再相聚!」

王心澤聞言心裡忽然滿滿的,有了明確的目標,做什麼都帶勁。

「好!我們努力把其他人找到!」

「加油!」

午飯過後,病爹爹臉色很不好的回房。

王心澤見此大約猜到什麼,直接說:「爹,人都是自私的,屈家和王家的約定是建立在彼此條件優渥的情況下,現在王家沒落,屈家拒婚很正常。別想太多,他們收留我們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再說兒子我本來就是來退婚的。」

病爹爹聞言呼口氣,揚起臉對兒子說:「屈家不樂意奉行約定我並不驚訝。但是……他們總要說一聲,打個招呼吧?你可知道,屈家幺子原來去年就成家了,娶了有錢人家的女兒。要不是我們來,壓根不知道這事。」

「哦……這樣啊……嘿嘿,爹,消氣消氣。等我腿一好,咱們就離開這裡,去其他的城市轉轉,天下之大,總有我們容身之處!」王心澤攬著病爹爹肩揚聲安慰,說實話他真是一點也沒有不高興,這樣更好!省得他去說退婚。

病爹爹微笑,欣慰的點頭。

「有兒子在身邊,我哪裡都可以去。」

「要去哪?」屈老爺的聲音陡然出現。

屋內三人回頭,只見屈老爺不知何時已來到門口,身後還跟著屈孔衍和幾個端著托盤的丫鬟。

「屈老爺……您這是?」病爹爹起身,疑惑的望著幾個丫鬟將東西放在房間桌子上,一眼晃去,儘是珍奇補品和綾羅綢緞。

屈老爺一笑,有些傲然不遜。

「這是給你們用的,我沒把你們當外人,你們也儘管把這當自己家,需要什麼儘管說,別和我客氣。」

「……」

傻眼的可不只是病爹爹,還有王心澤和貝寶貝,照他們看來,屈老爺不像這種好人啊!

「多謝屈老爺好意。這些東西我們不能要,您收留我們已經感激不禁。待我腿好,日後我會和爹離開,有朝一日我王心澤過好了,定不會忘記報答您的恩情。」王心澤在床上支撐著站起身,非常禮貌的對屈老爺頷首抱拳。

屈老爺皺眉:「離開?為什麼要離開?這裡不好嗎?我可以讓你爹重新過上富裕的生活,可以讓你讀書學藝,只要我和你爹成親,你王心澤就是我半個兒子。」

「噗——」貝寶貝一口熱茶噴出老遠,俏臉嗆得通紅。

除了屈老爺自己,其他所有人都被驚呆了,愣愣站著不知道說話。

「你、你你你胡說什麼——」最先反映過來的居然是平時反映最遲鈍的病爹爹,只見他臉色慘白,顯然受驚過度,顫抖得指著屈老爺,惱羞成怒。

屈老爺抓住他伸出的手,認真說:「我沒有胡說。孔生和心澤從小約定是被我所毀,我應當補償你們王家。何況……我挺中意至清你。第一次在王家看到你時就覺得你合我意,只是你那時有了王兄。現在不一樣,王兄都成仙了,你又來到我面前,這是緣分。雖然你老了,可是我也老了,想和你安度晚年。」

「噗……咳咳咳……」貝寶貝忍著笑拚命咳嗽。

屈孔衍晃晃腦袋,高聲道:「父親,您沒喝醉吧?」

「沒有,我很清醒。」

「可是父親!您還有兩位夫人在府邸……」

「那又如何?多養一個至清不算什麼。」

「…………爹,您三思……」屈孔衍恢復鎮靜,淡淡道。

屈老爺挑眉,一揮衣袖:「至清你好好考慮,我過幾日再來看你。」

說罷轉身離去。

屈孔衍沒有跟去,而是對病爹爹道:「王叔叔……您……」

「我是不會答應的!家克雖然求仙棄我而去,我還是不會背棄他!我有兒子就行,你父親他……他老糊塗了!」

「如此……甚好……家父……不是好惹的人,你們一家多加小心。小侄告退。」屈孔衍隨即離去。

王心澤久久才有所動作,拍著腦袋嘀咕:「這世界瘋了……」

「澤兒……爹好恨啊……」病爹爹忽而撲到王心澤被子上,嚎啕大哭。

王心澤和貝寶貝一下慌了:「怎麼呢?怎麼呢?爹,爹,你別哭啊!你有什麼事好好說,別哭。」

「我恨你離家的父親——哇啊——恨死他了——」

「爹……」王心澤無奈,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貝寶貝朝他使眼色,悄聲說:「你陪你爹,我先出去啊。」

王心澤點頭。

04

事實屈老爺並不是開玩笑,自從那以後每天都會來看望王心澤爺倆,言語之間都顯得親暱許多。儘管那只是他一個人的霸道想法。

王心澤在屈家越來越覺得壓抑難受,每天愁著腿沒好,無法離開。他不反對自己的單身爹爹尋找第二春,只是這個屈老爺,他實在不喜歡。最重要的是他老爹也不喜歡。

要不是每天有貝寶貝陪著解悶,王心澤真會鬱悶死。

「我的腿感覺快好了。」王心澤邊慢慢走路邊笑著說:「腿一好咱們就離開。」

「嗯,我們去蘭城吧,聽說那個城市很美很熱鬧,有個俗名叫‘不夜城’。」貝寶貝激動道。

「好啊。」王心澤無所謂去哪。

兩人又說了半晌,屈孔衍到訪。

「我先出去,你們聊。」貝寶貝自動消失。

屈孔衍呼氣,溫潤的臉掛著淡淡的笑,道:「心澤,我父親給你們造成捆擾,真是抱歉。」

「這個不需要你道歉吧,等我腿好帶著爹離開就沒事了。」王心澤微笑,雖然不大喜歡屈老爺,可是這個二公子還不錯。

「那麼急著離開?準備去哪?」屈孔衍驚訝。

王心澤攤手:「天下之大,能去的地方很多,到時候再看。」

屈孔衍望著他,半晌道:「實話說,你們爺倆一無錢二無技藝,出去以什麼謀生?」

王心澤眉頭一皺,不悅道:「我有手有腳,還怕養不起自己和爹?我是沒錢,也沒學什麼技藝,可是活路很多,總有一條屬於我。」本來對屈孔衍的一點好感頃刻沒了。

「那你努力一輩子也只會是一個貧民。」

「貧民不是賤民,貧窮的活著礙你事嗎?」王心澤挑眉道,雖是這麼說,但是哪個男人不想發財制富,他更是想,只是目前的情況他只能貧窮的活著。

屈孔衍眼睛一瞇,王心澤心頭一閃,暗道,真不愧是做生意的,儘管平時裝的再溫和,眉宇間還是掩飾不了犀利刻薄的鋒芒。

只是很快,屈孔衍又恢復成溫和模樣:「你難道不想重振王家大業嗎?」

這話再明顯不過,果然來者不善。

「你什麼意思?」他可不覺得這傢伙會好心的關心沒落王家,畢竟作為王家子孫的他都沒怎麼想過重振王家。

屈孔衍微笑,轉而問:「如果不是我小弟成親,你現在已經和他結為夫妻。心澤,你已成年,該成親了。」

十五歲成年他接受!十五歲結婚他接受不了!屈孔生已經成親最高興的就是王心澤。

「我很年輕,一點不想成親。」王心澤清楚的知道自己還沒有擔當一個家庭的責任。伴侶,孩子……那都是責任,他現在什麼都沒,不想考慮。

「再說,二公子,你好像比我大八歲吧?怎麼你不成親卻來關心我?」王心澤笑著反問。屈家四個孩子,老大老三都結婚了,正忙著招親的屈小姐也算定了下來。可是這個二公子卻一直獨身,都奔三的男人了,在這個社會一直單身太奇怪了。

屈孔衍笑道:「因為……我沒遇到喜歡的人。」

「……哦。」王心澤也不好說什麼,這的確是個充分的理由。原來二公子還是個性情中人。

屈孔衍又道:「你真的不想成親嗎?多個人陪著你,關心你,不想要嗎?」

「想要,不過暫時不想。」王心澤肯定回答。

「可是我現在想要了……」屈孔衍恍惚的說。

「你長的帥,家世又好,想嫁你的女人……男人估計都很多,想要就認真的去選擇一個。」王心澤大咧咧道。

「呵呵,你呢?」

「我什麼?」王心澤奇怪地問。

屈孔衍緩緩搖頭,起身道:「我得走了。心澤,我爹是個很厲害的人,你們防著點。」

屈孔衍最後一句話在三天後,王心澤才明白是什麼意思。

那天天氣晴朗,病爹爹於是想洗澡。

屈家有個下人專用的溫泉,雖不比主子們用的寬敞,在裡面泡泡卻是很享受的事,這是屈家下人的優越待遇。

病爹爹和幾個下人混的熟,說好後拿著幹淨衣服去了。

誰知泡到一半正舒服時,一個不該出現的人突然出現。

病爹爹看著屈老爺邊脫衣服邊用充滿慾望的眼睛望著自己,一下驚的大叫,可是無論他怎麼叫,外面都沒人反映。

「王兄拋棄你已經十幾年,你也很寂寞吧?幹嘛距我千里之外?」屈老爺邊說邊向病爹爹逼進。

病爹爹現在身體好了,人也長胖了點,氣色紅潤,除了兩鬢的白髮,一點也不老,魅力尚且還在。

「你走開——我明確的告訴過你我不想和你成親——你為什麼還要這般?這太不像話了——」病爹爹在水裡慌亂的跑。

屈老爺冷冷一哼:「你憑什麼拒絕我?我對你不好?對你兒子不好?你想要什麼都可以給你。」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別忘了你和你兒子在我屈家住個把月吃的喝的穿的有多少錢!你要是拒絕我,就把錢還來,到時候隨便你們爺倆去哪。加起來也有幾十兩銀子。」

「…………你你……」病爹爹腦袋直泛暈,渾身都在顫抖。

屈老爺見狀滿意一笑,朝著病爹爹更加逼近。他吩咐過外面下人,誰也不許進來。

來到病爹爹跟前,屈老爺一把將他拽進懷裡,看著他白皙泛紅的皮膚,低沉道:「雖然上了年紀,卻還是很有味道。至清,王兄不要你實在很愚蠢。」

說罷,對著反抗不得的病爹爹吻了下去……

嘩啦——

重物落水的聲音,夾雜著一聲痛哼。

「澤兒——」病爹爹掛著眼淚叫喊,此時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被兒子看到這一幕,作為爹的他何其難堪。

王心澤似乎沒有聽到,臉色鐵青的將屈老爺拖上岸,拳頭毫不客氣的往上招呼,邊打邊罵:「你個老不死的——也不怕下輩子成太監——這種下三濫手法都做的出來,傳出去你屈家的臉面何在?乾國第一大家,噁心死我了——老淫蟲,去死——」

屈老爺雖然健壯,到底是比不上王心澤這種年輕小夥子,沒一會便被打的鼻青臉腫。

「澤兒——別打了——會死的——」病爹爹驚叫著跳上岸,扯著王心澤的手往後拖。

王心澤還想再打幾拳,園子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住手——」

「天——老爺——」

「快叫大夫——」

「叫無心真人——」

「把這爺倆給我抓起來——」

一陣混亂過後,王心澤和病爹爹被軟禁在房間,身上綁著繩子,無法動彈。

貝寶貝根本無法踏進房間半步,急得團團轉。

無心別苑。

一盤棋子,兩杯茶。

「沒想到王心澤如此膽大,連屈老爺都敢打。」一身青衫的中年笑道,從裝扮看出,他是一道士。

「我也有點意外,不過他的性子我倒是摸出來一點。挺有趣的人。我父親這回怕是會氣死,哈哈。」哈哈大笑的男子,正是屈孔衍。

對面的道士不禁道:「是你告訴他屈老爺在溫泉吧?」

「沒錯。不過他不知道是我。」

「那現在你打算如何?捆著他不是辦法。」

「無心真人,要不是你那日為我算卦,我也不會去接近他。現在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我會救他自由。」

「哦,有什麼辦法?」

「到時候就知道。」

被關押的王心澤本以為自己會被送去官府,結果沒有。但是情況依舊糟糕,這個樣子,他根本沒有能力保護自己和病爹爹。那個屈老頭也不知道會幹出什麼噁心事。

每天心事忡忡,半夜失眠。

貝寶貝想盡辦法,最後亮出了身份。

「王心澤我看中了!我要和他成親,你們屈家現在把他關在這裡,算什麼意思?不把我霍家放在眼裡嗎?」雖然霍家不如屈家,卻到底不能輕易得罪,何況兩家還有生意上的往來。

「霍老爺會讓這個窮小子當他女婿?鬼信!」

「不管你們信不信,我就要他!你們說是我的命和霍家的臉面比起來,誰重要?我爹寵我,要是我自殺,他絕對答應我和王心澤的婚事!」

「…………」

屈老爺再三考慮後,將王家爺倆放任自由。蓬至清不過是一個年老色衰的男人而已,憑他現在的家世,要什麼樣的美色還不立刻到手。為了蓬至清得罪王家,劃不來。

「你們明天就給我離開屈家,把這個欠條給我簽下!」屈老爺將一張欠條丟給王心澤,狠狠道。

欠條上寫的清清楚楚的都是他和病爹爹在屈家以來吃穿用度,計算下來分豪不差,合計起來有四十兩余。

王心澤鄙夷的翻個白眼,準備簽字。

貝寶貝啪的一下將五十兩銀子砸在屈老爺面前:「我代夫君還給你,多的不用找,算小費。」說罷將欠條一撕。

屈老爺露出陰狠的表情:「天亮以後不想再看到你們。」說罷甩袖離去。

王心澤一秒不想多待,回房便收拾行李。

屈孔衍站在王心澤的院子裡,望著天上明月皎潔,嘴角不禁上揚,緩緩道:「也該到了。」

王心澤怎麼也沒想到收拾好行李和病爹爹,以及貝寶貝跨出屈家大門時,迎接他的會是一道聖旨。

「聖旨到——」

華服太監尖銳的聲音響徹在寧靜幽冷的夜晚,王心澤生生打個寒顫,茫然而無奈的隨屈家眾人跪下接旨。

真是,聖旨來得可真巧,晚來一步,王心澤就不需這一跪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屈孔衍於連安水災為國得力,救百姓於水火。平素為人德行俱佳,特封其遠安郡王,封地鷲州城。於乾歷甲子年五月拾三上任,另圓其心願,賜與王心澤結成姻緣,擇日成婚。欽此。」

「謝主龍恩。」

見屈孔衍接過聖旨,宣旨的太監朝他一笑,尖聲道:「屈二公子,你可真是好福氣啊。恭喜恭喜!」

「多謝。」屈孔衍淡笑。

「太子殿下囑託過,待二公子去鷲洲上任,他會去找你喝酒。興許還能參與二公子婚禮。只看二公子婚事選在什麼日子。」

屈孔衍忙道:「黃道吉日由家中雙親擇選,屆時一定告知太子殿下。」

05

屈孔衍和太監已經熱烘烘的打起官腔,你一句我一言,好不熱烙。

這種場面,明顯的說明這一切屈孔衍是知道的。

突然的聖旨,把自己扯進其中,什麼是聖旨,就是無法抗拒的命令。

皇帝指婚,王心澤的一生就這樣決定了!

「王八蛋————」隨著一聲怒吼,王心澤抱著一塊大石頭狠狠朝屈孔衍的腦袋砸去……

血,順著屈孔衍的額頭嘩嘩而下,頃刻工夫便將他的臉染紅。看起來如同厲鬼。

「啊——二哥!」屈家老三和老四驚叫著奔向屈孔衍,嚷嚷著叫大夫。

旁邊方才還和屈孔衍有說有笑的太監傻愣愣半晌,立馬一招手,身後侍衛團團將王心澤圍住。

「大膽!居然在聖旨面前行兇!你還有無王法!刁民!」太監尖聲呵斥。

病爹爹臉色鐵青,抱著兒子的胳膊不敢撒手。貝寶貝從震驚中醒來,焦急的直跺腳。

屈孔衍任由旁人幫他處理傷口,一雙黑眸定定望著滿眸憤怒的王心澤。沒錯,隨便決定別人一生的自己是很可惡。本來他還有點愧疚心。不過看到面前這雙倔強憤怒的眼睛,那點愧疚消失無影。王心澤,遠遠比他想像的更……難以征服。

那正合自己的意,好歹是要做夫妻的人,如果對方很無趣,他的生活豈不太蒼白。身邊有個不一樣的傢伙陪伴,會有不一樣的精彩吧。

「崔公公,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心澤可好?他還小,不懂事,公公別見怪。」屈孔衍笑瞇瞇的請求。

太監一愣:「心澤?莫非此人就是王心澤?」太驚訝了……這樣的兩人日後成親,真能安寧嗎?屈二公子又是看上這少年哪一點?

「沒錯,他就是我的未來伴侶王心澤。」屈孔衍笑答。

太監一揮手:「放了他。」

「多謝公公。」

獲得自由的王心澤不再衝動,死死瞪著屈孔衍,一言不發撿起地上的包裹。

「爹,學姐,我們走。」

「走?你想抗旨嗎?你以為能走到哪裡去?」太監冷哼提醒。

王心澤極力忍耐扁人的慾望,怒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這道理我還是懂得。只是這屈家無我容身之地。不到萬不得已,我一刻不想多待。告辭。」

說罷憤憤離去。

「這樣讓他走不要緊嗎?」

「無妨。他是聰明人,不會做無畏的事。等定了日子,回來和我拜堂就成。」屈孔衍顯得很放心。在家人的簇擁下轉身回房。

而屈老爺,則始終冷著臉,瞪著自己榮升大官的二兒子久久不語。

翌日清晨。

一道極快的黑影飛入屈孔衍的房內。

站在屏風外,黑影沉聲稟報:「公子,他們父子以及那個女人住在繁花客棧。」

「哦,知道了。女人啊……想辦法把她弄回去,礙事。」屈孔衍的聲音很朦朧,顯然剛睡醒。

「遵命,屬下告退。」

「嗯,繼續看著他們。」

「是。」

繁花客棧。

王心澤吃完早餐便和貝寶貝一起出門。

兩人在熱鬧的街道上閒逛,望著街是小攤邊走邊聊。

「遠走他鄉的想法不可能成了。」王心澤感嘆。

「那個屈孔衍到底想什麼啊?不會真是喜歡你吧?」貝寶貝驚訝道。

「大概腦殼被門夾了。」王心澤恥笑。

貝寶貝嘆氣:「哎,你以後怎麼辦?君主制度,真叫人無奈。」

「不知道……就算我和他成親,我也不會輕易屈服,別想把我當成女人!」

「哎……」貝寶貝只能嘆氣。要是王心澤肯妥協她倒不擔心,就是這個學弟太固執太倔強。這樣的人,容易受傷。

三天後,王心澤在繁花客棧當起了跑堂小二。

通過貝寶貝的財力資助,在城最北邊買了間普通民房,一家人正式落戶惠城。

只可惜當天還沒來得及慶祝買新房,貝寶貝卻被找來的霍家家丁給逮了回去。

王心澤看著貝寶貝被不甘帶走,有心無力,深感這個世界的諸多無奈。

「小陽。我是不會服輸的!你保重。我們總有在再見面的一天。」貝寶貝將懷裡的兩張銀票塞給王心澤,自信滿滿地離開了。

屈孔衍坐在繁花客棧對面,望著貝寶貝被家人帶走,嘴角滿意上揚。

「繼續看著王心澤,隨時向我報告他的行蹤。

「是。」

轉眼一月過去,在繁花客棧打工的王心澤很勤快,什麼事都不怕累,因此很得掌櫃喜歡。王心澤什麼事都積極搶著做,每天賺的小費著實比其他小二高很多。

不管在哪個世界,做什麼職業,人與人之間總少不聊了競爭。

王心澤端著熱湯小心翼翼走向一桌客人,旁邊小二擦肩而過。王心澤頓時不穩,身體前傾。

「小心——」客人們驚呼。

「啊——」眼看熱湯要潑向自己,那位客人淒慘尖叫。

嘩——

湯還是潑了,只是沒有潑在客人身上,全潑在了王心澤的胸口。

王心澤當下臉色鐵青,就算現在是冬天,身上衣服厚重,可是剛出爐的熱湯還是叫人無法忍受。

絲……

王心澤痛得絲叫,卻硬撐著身體站起,狠狠瞪向罪魁禍首,自己的同事小二。

「這樣你滿意呢?幼稚!」王心澤鄙夷道。

那小二臉色一紅,倔強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怪我撞倒你嗎?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

「少來。別惹我罵你。」王心澤見他死不承認,並不想在這裡吵架,蹲下身收拾好殘局向廚房走去。

廚房裡,掌櫃臉色很差的望著王心澤和罪魁禍首。

「不管是你們誰惹的事,要賠錢。青魚湯的價格你們應該知道。要是每個都像你們這樣出亂子,我這還不虧死!」

王心澤無力嘆氣,一碗青魚湯的錢賠償出來,這個月白做了。身上的燙傷還需要醫治。

「掌櫃!真的不是我!是他自己摔倒了!」

旁邊的人紅著眼睛極力爭辯。

王心澤煩躁皺眉,可惡,胸口好疼。

「好了!都給我別說。你們一人一半!繼續幹活,王心澤你燙傷很嚴重,最好下午休息去看大夫。」掌櫃還算好心的提醒。

王心澤聞言點頭,這個結果他能接受。

「那我走了,謝謝掌櫃。」

待王心澤離開,掌櫃瞪著很生氣的小二道:「想那麼多歪心思還不如學著他勤快點。」

回到家裡,王心澤痛的往椅子上一坐便不想再動。

病爹爹著急的問:「你怎麼呢?生病了嗎?」

王心澤搖頭:「爹,去請個大夫回來,我燙到了。」

「什麼——」病爹爹驚呼,當下緊張的往外跑:「你等著,我這就去叫大夫。」

半個時辰後,大夫為王心澤上藥包紮,處理完畢。

「幸好衣服穿得厚,不礙事,擦幾次藥就會好。」

「那就好。」病爹爹放心了。

大夫拿出兩瓶子藥交給病爹爹:「這是很珍貴的膏藥,記得每天早晚給他擦一次。半個月就會好,絕對不留疤痕。」

「不留疤痕?這麼好?」病爹爹驚訝,同時擔心起來,這麼好的藥肯定很貴!

大夫點頭:「我的信譽在惠城一向好,從不騙人。兩瓶藥外加出診費,兩錢銀子。」

「哎呀,大夫你收費好便宜,呵呵,這我就放心了。」病爹爹笑著送走大夫。

屋內的王心澤已經睡著。

幽雅的茶間裡,屈孔衍抱著小香爐,望著窗外人來人往,緩緩道:「當個小二有什麼前途,還不如對我笑一個。」

「公子,那個小子要對付嗎?」

「不必。王心澤都不在意,我們那麼緊張幹什麼?你說是吧?不過,我未來的伴侶怎麼可以這樣屈居人下,對人哈腰賣笑。而且還在繁花客棧,哼。」

「屬下知道了。」

第二天王心澤回去工作時,卻被掌櫃告知已經將他辭退,理由是做事不謹慎。

王心澤沉著臉收下當月薪水,默默離開。

同時,王心澤被皇帝指婚給屈二公子的事在惠城傳開。

這個消息傳開來,再沒哪家敢收王心澤做工。

開玩笑,全國首富人家的未來兒媳婦給人打下手,他們用不起!更不敢得罪屈家人。

王心澤被一家家拒之門外,最後只好窩在家裡養傷。

每天躺在床上,王心澤都在想要怎麼解決目前的窘狀。

他不能連自己的原則都破在屈家手裡。

只要還有力氣掙扎。

婚姻已經無力抵抗,再被姓屈的養在家裡,王心澤怎麼想都覺得自己和被人包養的二奶沒什麼不同。

偏偏他還是個男人,諷刺得很!

「呵呵,看他還能怎樣。」屈孔衍抱著熱茶壺,笑得如同吃蜜的狐狸。

王心澤沒有放棄自己的原則。

身上的傷徹底恢復後,王心澤將目標放到了城外。

礦山。

重回礦地當起礦工。

而病爹爹,沒事則在家裡作起書畫,在兒子的鼓勵下,試探著拿出去賣。

屈家唯一的女兒,終於選定了夫婿。

日子定在十天後,男方也是商戶,門當戶對。

屈孔衍忙著籌辦小妹婚禮,無暇給王心澤搗亂。

王心澤在礦地做的很順心。

冬去春來……

桃花開了,沉睡的生靈們甦醒了。

王心澤青春的身體,開始拔高。

06

惠城外,連綿的山巒養活乾國不少人。惠城山脈盛產仙石,是乾國主要礦脈之一。

只是國家重視這塊,管理嚴格,不輕易將盛產仙石的山脈交由百姓商戶管理,礦山的老闆們大多是乾國官員。

饒是像屈家這種富家,在自己的家鄉也只弄到一個小山頭開採而已。儘管如此,一個小山頭的年收入也夠養活惠城整城人兩年。

金子和仙石的差價,簡直無法比較。

遍身綺羅者,不是養蠶人。

惠城礦山的礦工有九成都是偏遠地區的外地人。本城人倒是依靠礦山,日子過的比較滋潤。

數萬萬礦工要生活,吃喝穿戴,都是從惠城購買。

王心澤在礦山從寒冷的冬天工作到溫暖的春天,每天和礦工們生活在一起,大家誰也不認識他,他也更喜歡這樣粗放自由的生活。

就是每天太累太乏味。大多數晚上幾乎都要加班到亥時。

最初王心澤在城裡城外來回跑了數天,實在吃不消,和病爹爹商量後幹脆和同事們住一起,晚上便不回家了。

礦地是比王心澤還年輕的少年很多,大夥住一起,相處融洽。

春天,總是容易引起青春少年們的某些遐思。

這天下起了綿綿春雨,礦地宣佈晚上不加班。

王心澤整理整理,將最近換的臟衣服一打包,吹著口哨,準備回家看老爹。只要一想到回去後就可以吃肉喝湯,王心澤的臉不禁笑開了花。

「王心澤,你晚上又準備回家?」住一個工棚裡的幾個兄弟笑嘻嘻攔住王心澤的去路,將他包圍在中間。

王心澤眼睛一瞇,故意大叫道:「有土匪打劫啊——救命啊——」邊叫邊笑嘻嘻的突破重圍,預備逃跑。

「抓住他——一定不能讓他跑了——」

「送到春香樓開葷囉!」幾個兄弟大聲嚷嚷著將王心澤一架,拖著便往城裡去。

走在通往春香樓的街道上,周圍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王心澤不知道第幾百次嘆氣:「我真的要回家,我爹做好飯菜等我在。好兄弟們,要不你們跟我回家喝酒?至於妓院……還是不要去比較好。」說來,王心澤雖然是健康的大男生,對於女性的□當然也有幻想,只是對於這方面,他一向比較理智,靠雙手解決並不覺得可恥。當然如果自己有個心愛的女友,他也不會裝正人君子。可是去妓院,還是有點難以接受。想想在21世紀滿世界流行的各種性疾病,好歹科技發達的社會還有套子那玩意。

這裡什麼也沒有,妓院裡大家都是‘直來直往’。不要說他裝B,他就是覺得噁心。

「已經走到門口了就玩一次吧!裡面的貨色不錯,姑娘嫩,小子俊,隨便你挑。」幾個老出來玩的傢伙興致勃勃的慫恿。

王心澤聞言臉色更青:「還有小子啊……對不住,我真的不想進去。你們玩,我回家了。」猛力掙開幾位兄弟,王心澤撒腿就跑。

身後傳來兄弟們的大聲叫罵他也不在乎了。

跑出老遠王心澤才氣喘吁吁停止步伐,回頭見沒人追來,當下鬆口氣。

「公子,要進來玩嗎?我們這裡今天有新貨色□,進來玩玩把!」一道妖嬈的聲音刺激的王心澤剛放下的心又立刻懸起。

回頭看去,只見一濃妝艷抹的女子朝自己拋眉眼,她身邊還有幾位打扮清涼的少男少女。

王心澤渾身雞皮疙瘩直抖,皺眉轉身離開。

「喲,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真是有緣。」屈孔衍輕笑諷刺的聲音阻擋了王心澤的去路。

王心澤抬頭,看到面前的屈孔衍,眼睛立馬更加厭惡起來。

「滾開。好狗不擋道!」王心澤絲毫不給屈孔衍面子,當著眾人的面大聲叫罵。

屈孔衍臉色難看,極力保持鎮定。

冷聲道:「你不要太囂張。」

王心澤鄙夷道:「這句話我原封不動的還給你。」說罷揮開屈孔衍的阻擋,大步朝家中走去。

屈孔衍望著他的背影,俊臉糾結成一團。

這個王心澤,給他錢不要,送他金銀珠寶也不要,甚至邀請他吃頓飯都不賞臉,小妹出嫁時請他到屈家做客,結果也被王心澤直接無視。

「公子,王心澤沒有進妓院,他似乎並不好色……」隨從小聲的對屈孔衍報導。

屈孔衍一愣:「他來了沒進去玩?」本是來這裡與人談生意,哪知道出來卻碰到幾月不見的王心澤。

「他是被一起做工的男人們拉來,到了後他便準備回去。」

屈孔衍輕笑,暗暗嘀咕,王心澤這傢伙連美色也不好,他到底要什麼?

十幾歲的小傢伙,到底太嫩,總有一天會征服他!

屈孔衍自信滿滿。

說來最近真是太忙,沒空關注王心澤,今日忽然一見,還差點沒認出來。長高長結實了很多,只可惜那雙眼,見到他就永遠冒著火光,沒有一點溫柔。

還有那張嘴!太不饒人!

王心澤回到家,老爹準備的一桌好菜已經冰涼,見他臉色不好的回來,立即關心的問:「小澤怎麼呢?怎麼這麼晚才回來?菜都涼了。」

王心澤揮手,微笑:「沒事。剛才被幾個兄弟拉到妓院,我沒進去,一路跑回來了。」

病爹爹一愣:「妓院?小澤……那裡還是不要去,別玩野了心。」

「我知道。爹去熱菜吧,我肚子好餓。」

「嗯。我先盛碗排骨蘿蔔湯你喝。一直放灶裡窩著,熱得很。」病爹爹開春以來身體比以前好很多,家事做起來得心應手。燒得一手好菜,王心澤每每大為讚嘆。

王心澤喝著排骨湯,病爹爹將冷菜一盤盤熱好端出來,忙得不亦樂乎。

「爹,你也坐下一起吃。」

「嗯恩恩,馬上就來。」

病爹爹沒一會上桌,笑著不停的給王心澤夾菜。

王心澤忍不住道:「爹,我回來就看到你一直笑,有什麼開心的事嗎?」

病爹爹傻笑,點頭道:「小澤,我前天賣了一副畫,你猜賣了多少錢?」

王心澤笑道:「是那副孔雀松柏圖嗎?」

「是啊是啊!就是那副!賣了五十兩!整整五十兩!呵呵。」病爹爹簡直笑開了花。這是他賣書畫以來,價錢最高的一副。

「那幅畫不只這個價,虧了。」王心澤可惜道。

病爹爹卻不以為然:「五十兩我已經滿足了,夠我們爺倆好好過幾年。」

「呵呵。」王心澤也懶得說什麼。不過老爹一副畫,值他在礦地幹幾年……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小澤,爹以後養你!你別去礦地辛苦了,你要是不想閒著,就另外找個事,爹實在捨不得你那麼辛苦。以後等你上了年紀,會落一身病痛。」

王心澤悶頭吃飯,半晌道:「城裡都被屈家掌控,我能幹什麼。我又不會書畫。」

病爹爹道:「爹懂你的心思。不想讓人看不起。你和屈少爺的事已經無法改變。日後你們成親,日子還是要過。你不要總是和屈家對著幹,你和氣點對屈少爺說出你的想法,我想他不會為難你。以後你們成親就是一家人,你和他一起做生意也行啊。」

「我最大的想法就是希望和一個女人成親。」王心澤道。這麼簡單的願望如今看來多麼難。

「…………這……」病爹爹無奈。

「爹難道希望我和一個沒感情的人成親過一輩子?」

病爹爹搖頭又點頭,嘆氣道:「爹是過來人。以前我和你父親因為相愛才成親,可是結果你看到了。相愛又怎樣,到最後還不是說走就走。若不是有你這個兒子,爹恐怕早就孤獨死去。」

「那沒有感情,怕是更糟糕。」王心澤諷刺。

「如果有心,也不會多難。好好過生活,就是這樣而已。你難道想逃婚?那會殺頭……」病爹爹小心道。

王心澤搖頭:「我也沒那麼傻。算了,不說這個。」

「小澤,你們成親的日子已經定了。」病爹爹猶豫半晌,還是說了。

王心澤吃飯的手一抖,平靜道:「哪天?」

「農曆九月二十八。」

「哦……還有大半年的自由生活。」王心澤鬆口氣。

「是啊。今年一整年就那天日子最好。本想選在最近,但是屈少爺說要慎重。哦,對了。屈少爺估計過半月就會趕去鷲洲上任。恐怕這一去,九月才會回來。正好回鄉成親。」

「哦?他要離開那麼久?」王心澤立刻笑了起來。

「嗯。」病爹爹忍不住嘆氣,他多麼希望兒子能對未來的伴侶關心一下。

三天後。

黃昏,王心澤剛收工,打好飯菜後在工棚附近一草地上津津有味的吃飯。

屈孔衍的憑空出現生生嚇得他一抖,飯碗摔落在地。

綠綠的蔬菜,一看就沒放什麼油,幾塊黃黃的大肥肉混合著褐色菜水和大米飯攪和在一起,看起來有點噁心。

「你寧願吃這些東西也不肯跟我享福,說你傻還真傻。」屈孔衍一屁股在旁邊坐下。順手將帶來的食盒打開。

王心澤半晌清醒過來,瞪著眼道:「你也是修真者?」不然凡人哪會神出鬼沒。

屈孔衍點頭:「算是,不過我才剛入門。學了點皮毛。」

「大奸商也能修真?」王心澤鄙夷,在他心裡修真者必定是淡薄名利,甚至無情無慾的世外高人。

屈孔衍翻白眼:「沒人規定不能。而且恰巧,雖然我是奸商,可是無心真人說我資質甚好,哈哈。」

王心澤一把搶過他手裡的盒子,不客氣的吃起來。肚子餓得要死,等會還要上工,不吃白不吃。

「我過幾天就會去鷲洲,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帶上你爹也可以。然後九月回來成親,成親之後再去鷲洲,那以後估計不會再回惠城。」屈孔衍望著狼吞虎嚥的王心澤,看著他雖然高大卻很瘦的胳膊,有點心疼。但是很快又在心中嗤笑,那是他自找的!

「我不去。」王心澤幹脆回答。

屈孔衍嘆息:「我就知道。也行,那你等我回來。」

「以後去鷲洲,你會把屈家人都帶去嗎?」王心澤邊吃邊問。

「帶他們去幹什麼?就我們倆,哦不,還有你爹。」

王心澤頓下來,望著屈孔衍道:「我能不能理解為你想逃避屈家?」

屈孔衍一愣,笑著點頭,讚許道:「聰明!不愧是我未來的伴侶,哈哈。」

王心澤冷哼:「屈少爺,你喜歡我嗎?不可能喜歡吧,我們並不熟悉。你千方百計和我成親,是為什麼?我沒什麼值得你耗費一生。最重要的是,你扯進我,浪費了我一生。」

「喜歡?不喜歡。一生?我想估計沒那麼長。」

「哦?這麼說只是做戲?」王心澤升起了希望。如果只是陪他做戲,假成親倒是可以接受。以後還有自由的機會。

屈孔衍搖頭:「很可惜,不是做戲。不過我可以補償你。」

王心澤頓時覺得食不下嚥。

良久以後,王心澤無力道:「罷了,這事隨便你。但是我有條件。」

「你說。」

「讓我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不要幹涉我婚姻以外的事。比如事業。」

「事業?」屈孔衍眨眼,露出疑惑。

「對。就是說我和你成親以後,你過你的,我過我的。我也許會打工,也許會做生意,你不要幹涉。不要跟我說為了你大少爺的面子不能讓我出去給你丟人,這套我不聽!」

屈孔衍露出玩味的表情:「原來你想做生意。想做什麼?我隨時可以讓你做,屈家商行遍佈全國各地,我可以讓你管理部分。不,成親以後,屬於我的部分可以全部給你管。」

王心澤吃完最後一根雞腿,雞骨頭高高拋起:「算我白說了。」

屈孔衍嘆氣:「好吧。我答應你。你給我丟人我也不怕你,呵呵。」

屈孔衍調笑,王心澤心中大石終於放下。

07

幾天後屈孔衍真的離開了惠城,臨走前還特意買了些吃的送到王心澤住的工棚。王心澤還沒粘到嘴巴,就被住一起的兄弟們瓜分幹淨。嚷嚷著王心澤的大哥是好人,真體貼之類……

王心澤大窘,吶吶點頭稱是。

天氣越來越暖和,每天的工作加班越來越晚,身體越來越累。工錢卻一點不見漲,倒是因為最近城裡物價上漲,一日三餐的伙食變差了。而且猶豫春天,萬物復甦,病毒也醒了。一夥子男人住一起,骯臟的狗窩怎麼可能沒有病菌。嘩啦嘩啦,咳嗽,噴嚏,流鼻涕,接踵而來。

王心澤不幸地感冒了。

爹爹篷致清知道後,死也不肯再看到兒子受罪。硬將他拉回了家,每天好湯好水的給他補充營養。

「以前家裡窮,爹沒能耐給你買好吃好喝的。現在爹賺了錢,小澤你就讓爹好好補償你。別去礦地幹活了,瞧瞧你這兩肩膀,皮子脫了一層。天天幹重活,以後落個年輕駝背,那可丑了。」蓬致清邊給王心澤脫皮的肩膀上藥邊嘮嘮叨叨說個不停。

王心澤感冒已好,覺得老爹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礦地上工作的確沒有前途可言,現在屈孔衍又不會幹涉自己,是時候著手以後的事了。

辭掉礦地的工作,王心澤又開始滿城轉悠,探查市場行情。閒來幫助老爹看書畫攤子。

蓬致清擺攤已有數月,除非下雨天,他必定每日出攤。

攤位上販賣的書畫檔次不一,有他隨手之作,有一般作品,也有十天半月才出一幅的佳作。第一個五十兩,孔雀松柏圖便是蓬致清費時一月才完成的佳作之一。

蓬致清的攤位已經有固定的客人閒暇時來看看,也許不會買,但是會對蓬致清的新作給予評價,與蓬致清交流創作感受之類。

蓬致清因此交了幾位興趣相投的知心朋友,日子過的比以前快活多。

王心澤幫忙看攤子便一下認識了好幾個叔叔伯伯。

這日正午,蓬致清回去做飯,王心澤看攤,便和幾個長輩聊起來。

「小澤你想做生意啊,在惠城什麼行業都不缺人,你一沒本錢二沒好的路子,要出頭很難。」大約五十來歲的伯伯很誠懇的對王心澤說。

「我也不是想一步登天的人。只想找個正事做,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做生意好。」

「呵呵,你倒是奇怪。做生意有什麼好?哪比得上讀書人。商人明面上過的舒坦,實際被人看不起,賤民,賤民,哈哈。」

「哦?這麼封建啊。可是屈家二少,為什麼還可以當官?」王心澤裝作不在意的問道。

「呵呵,當官?說的好聽吧。聰明人都知道那是皇……上頭給弄的榮耀幌子。他家有錢,國家需要錢。那官職是個虛職,給他玩兒吧。」

「……原來如此。」王心澤連連點頭,心裡卻不大相信。不過也覺得無所謂,反正當官的又不是自己。

「小澤你要是真想做點什麼,為了保險,你一開始還是以食鋪路為好。所謂民以食為天,做這行,只要口味不錯,應該有出路。不過萬事開頭難,你們年輕人缺乏耐心,小澤你可要堅持,不能一點挫折就退縮,如果是那樣,做什麼都白做。」

長輩們說的話讓王心澤心中一動,事實他觀察了惠城這麼久,也是想從惠城人的口味抓起。再來,他自己對吃的方面,還很有些瞭解。

「哎呀?徐兄在給小澤說吃的嗎?呵呵,我們家小澤廚藝很不錯,下次有空讓你們嘗嘗。」蓬致清拎著食籃笑著出現。

王心澤立刻接過,流著口水狼吞虎嚥起來。

含糊道:「我爹做的東西也好吃。」

「呵呵,那我下次可真要去你們家嘗嘗。」徐姓男人大笑道。

「歡迎歡迎。」

下了決心後,王心澤立即開始行動。

買了各種材料,在家裡廚房忙進忙出。

既然是擺攤,自然是弄小吃適合。王心澤擅長的小吃還不少,以往每次在街上看到什麼東西誘人,回家後便自己搗鼓著模仿,做出來滿足自己。其實很多東西普通得很,但是一上街就貴了。比如KFC裡面的那些玩意,雞腿?薯條?價錢那個貴,王心澤每每看的搖頭不已。本小利大,說的就是那些玩意。

夏陽高中時還想過自己要是考不上好大學,就去讀職校學習廚師。

夏陽如願上了好大學,廚師的願望最後被大他兩歲的堂哥實現。堂哥學成廚師後既沒開店也沒打工,而是回到家鄉組了一個廚班子,六個人,堂哥主廚,兩個洗碗的,三個端菜的,備好廚具,在家鄉跑生意。家鄉人口多,白喜事,紅喜事等等一些都是他們要跑的門戶。哪家喜事不是一擺十來桌,自家人忙不過來,幹脆請廚班子全面負責。一桌三十塊錢,一次喜事辦下來,很賺。夏陽上大三時,堂哥已經在家鄉蓋了三層高的樓房,裝修的有模有樣,然後媳婦一娶,日子過的滋潤。當時夏陽還特羨慕來著。

他要把家裡的灰土房子變成新樓房,還完全沒個譜……

每每寒假回家,夏陽便跟著堂哥東奔西跑的忙生意,從那學到不少。

王心澤在家試驗了自己擅長的各種食物,然後請爹,請那些叔叔伯伯,甚至請來礦地玩得好的幾個兄弟,一一嘗試,最後得出結論,票選出大概最適合出攤的小吃。

半月後,王心澤的小攤開張了。

位置就在老爹蓬致清的隔壁,父子倆一起擺攤,平時好照應。

王心澤將一切準備工作儘量做到完美。比如特定定製了輛木推車,然後爐子,鍋子,都比惠城街上的小攤看起來要方便實用。

招牌也好好的製作了一份,光滑的木板,刷白漆,由爹爹親自寫上的醒目紅字:陽光小吃。

刷油漆時王心澤還多了個心眼,在礦地抓回一堆沒用的晶亮礦石。碾碎,和在油漆裡,刷上後,在晚上看,招牌是閃閃發光的。

王心澤推出的小吃是鍋貼餃,鍋貼包,以及炸餃子,水餃,還有湯麵。

當王心澤得知惠城人根本不知道餃子是什麼時,驚訝了一番。還好做給他們吃,都說味道大好,很稀奇的玩意。

只不過惠城人喜歡吃辣,就算吃餃子,也要夠辣……

王心澤為此糾結了好久,調製了既辣又不失鮮味的湯水。

小攤開張後,三三兩兩好奇的客人上門嘗試,之後,客人便慢慢多了。

王心澤的擺攤生涯,正式開始。

每日一大早出門,趕早晨出門過早的一波人流,上午到下午都比較清閒。黃昏後人又多了,忙到戌時回家。

一天下來不累是假的。

好在收入比起礦地打工,可觀多了。

「給我一碗素湯麵,再來五文錢的炸餃子。」

「好的。」王心澤立刻炸餃子,蓬致清則熟練的幫忙煮麵。

湯汁是排骨熬的水,素面裡會放青菜,酸豆角和辣椒醬。葷面裡有蘑菇,瘦豬肉以及雞蛋。

生意好了後兩個人就覺得實在太忙,每天收攤後累得要死。蓬致清作書畫的時間和激情大大減少。

爺倆商量再三,最後決定請一個幫手。

當晚王心澤便寫好招聘啟示,第二天貼在了推車上。工作內容,月薪一一寫得清楚。

王心澤怎麼也沒想到第一個跑來應聘的人會是屈家下人。

要不是老爹提醒,王心澤還壓根不認識。

「王少爺別生氣,其實我家二少爺臨走前叮囑過小的一定要好好看著您,您需要什麼我就給您補什麼。您既然要招下手,就選我吧!我不要您的工錢。我很麻利,什麼苦事都願意幹,王少爺您一定要收我。」年輕小子熱情的推薦自己。

王心澤臉色卻不大好看:「我寧願把這個機會讓給真正需要的人。」他出的工錢在惠城來說很不錯,不愁招不到人。

「別別別。王少爺……您就收了我吧!不然等二少爺回來……我一定會被罵得很慘……」年輕小子裝起可憐。

「哼,我可不想留個眼線在身邊做事。你快點走開,別耽誤我做生意。」

一再被拒絕,年輕小子只好哭喪著臉離開了。

待他再準備來糾纏時,王心澤已經請好了人。

「小苗,面要在開水裡煮成這個顏色才可以撈起來。看好了啊。餃子不能炸得太過,不然就焦了。」王心澤耐心的教導小苗。

收錢找零的事便基本上由蓬致清做。

那位被拒絕的屈家下人做不成幫手,便天天耐在王心澤攤位不走,當起了常客。生意太忙時他便厚著臉皮去幫忙,王心澤似乎沒看到,一直保持沉默。

春天很快過去,眨眼步入炎熱的夏天,生意慢慢轉淡。

屈孔衍寫來一封信。

信裡說鷲洲很美,說王心澤一定會喜歡那個地方。還說,不久就會回來。

王心澤看完便丟進了爐子,化為灰燼。

心裡的大石頭又掀了起來。

「老闆,我想做完六月就不做了。」這天收攤回家後,小苗對王心澤如是說。

王心澤一愣:「為什麼?」好不容易教導出一個熟練的幫手,再另外請人又得從頭來。

「我家裡有事,要回老家看我爹。」小苗紅著眼睛說。

王心澤無奈,只好答應。

好在現在不是旺季,走了小苗一時不會亂了手腳。

可是王心澤想的太天真了。事情不是走了一個小苗那麼簡單。

七月中旬時,王心澤對面大街一家包子店舖,推出了和王心澤一模一樣的小吃,甚至連口味都一模一樣。更甚者,還有王心澤預備慢慢推出卻一直苦於忙不過來而沒有推出的新口味小吃。比如豆皮,雞蛋餅,滷蛋。

更無恥的是,包子店舖連招牌都改了,學著王心澤重新刷上晶晶亮的帶礦石油漆招牌,名字從包子鋪改為:張記小吃店。

最讓王心澤無奈的是,他們連價錢都比王心澤便宜。哪怕一碗麵便宜一文錢,也會留住很多客人的心。

再加上包子鋪是店舖,有門有面,遮陽擋雨,上下兩層,空曠得很。不會像去王心澤那裡愁著沒位置坐。

王心澤也想過弄個店舖,卻一直沒找到合適的門面。

火熱的太陽當頭烘照,烤得王心澤大汗淋淋。

好不容易迎來幾位客人,之後便閒的發慌。爐子的火又不能熄,炕得王心澤更熱。

對面的張記生意比他好得多,雖然其中不乏吃完了還在那裡納涼不走的人。

小苗是張記老闆的遠方親戚,現在成了張記的廚子之一。王心澤偶爾看到他出門晃悠,小苗卻看也不看他一眼,好似不知道那裡有個熟識的人存在。

王心澤咬牙切齒,真恨不得沖上去扁死他。

「王少爺,看吧,你不請我卻請個外人,現在被人坑了吧!二少爺回來要是知道,肯定會打死我,我好命苦啊……」

王心澤煩躁的踢開他:「小巴,去買個西瓜來,我渴死了。」說罷丟給小巴碎銀子。

小巴笑嘻嘻接過,屁顛屁顛跑去買西瓜。

斜對面有家茶樓,靠窗的位置坐著兩位氣質不凡的華服男人。

其中一人遠遠望著王心澤,皺眉道:「你確定那人是屈二少的那位?」

「千真萬確。」

那人困惑道:「他的那位為什麼上街擺攤?屈家養不起他?」

「當然不會養不起他。據我打探,好像是這個王心澤不肯吃屈家的米糧,非要自立門戶。他之前還在礦山做了好幾個月的工,你能相信嗎?」

那人大驚,礦山的工人誰不知道是最窮的人才去謀生,難以想像乾國第一商戶人家的未來媳婦會去那裡辛苦賣命。

「這倒是怪了,呵呵,有趣有趣。」

天氣變熱,生意變差。

理所當然,王心澤每天賣不出去的東西便多了。多餘的面,餃子什麼根本不能放,沒有冰箱,一會就熱壞了,只有丟掉。

從七月中旬到八月,短短半月時間裡,每天虧本。

王心澤繼續熬著,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

每日依然有老主顧來光臨,順便說笑聊天,王心澤很安慰。

不管怎樣,他準備熬到九月……

九月後就會離開這個城市……

08

正值中午,蓬致清回家做飯,王心澤一人看兩個攤子。

「老闆,給我來碗葷面,炸餃子來五十個。」

「我也一樣。」

兩個年輕人上門,王心澤立即笑著點頭,忙碌起來。

將客人點的東西弄好後,王心澤肚子餓得忍不住也給自己下了碗麵。等老爹過來,估計會餓死。

兩位客人吃麵的聲音很大,直直傳進王心澤的耳朵。這些倒沒什麼,兩人邊吃邊大著嗓門議論起讓王心澤不高興的話題。

「這什麼面,真是難吃。」

「就是,一股餿味。」

「餃子還炸焦了,裡面包點青菜居然賣這麼貴。」

「這種東西以後請我來吃也不幹。」兩人吃完點的所有東西,大聲嚷嚷著起身甩手離開。

王心澤放下手裡的碗,手臂一橫,將二人攔住。

「敢情存心來找茬是吧?拿了誰家好處?不說個清楚就想走?不說清楚也行,把錢付清。」

二人對個眼色,其中一人揮手,啪啦一聲,攤位上的一疊碗筷落地,摔的粉碎。

王心澤眼睛一瞇:「這可是你們先動手。」說完,一個拳頭狠狠朝著那人臉上砸去。

另一人伸手在腰上一摸,眨眼拿出一把短刀。獰笑著對向王心澤。

王心澤操起菜刀便狠狠朝他對砍過去:「看誰的刀硬——MD—」

那人被王心澤沖血的眼睛嚇一跳,大概沒料到王心澤如此大膽。一分心,王心澤的刀背便打在那人下巴上,迅速補上一腳,轟然倒地。

「再來啊。想整人怎麼不多派幾個人來,就你們倆還不夠我解氣!」

「你別太囂張——」

嘩啦——

連鍋帶油被摔在地上,飛濺的油水將隔壁的書畫攤位徹底毀掉。蓬致清新出的書畫,全被污染。

那人還絲毫不覺得過分,見王心澤憤怒的模樣更是得意,趕忙攙扶起被打倒的夥伴,拿過他的短刀便要朝王心澤砍去。

如果僅僅只是自己的攤位被砸王心澤還能接受,可是蓬致清那些書畫,全是他一筆一畫熬夜所作,藝術家的靈感比做餃子可難摸索多了。每一幅作品都是獨一無二。王心澤好歹是個讀書人,儘管不是藝術家,對那類人卻向來敬佩。

王心澤雙眼噴火,丟掉菜刀,操起另一個鍋子,將裡面的油水全部朝著那人潑去。不等那人反映過來,雙手握著鍋子對著那人狠狠的砸。

「我讓你們囂張——非打得你斷子絕孫——流氓混蛋——」

「啊啊——」

「看你們還鬧——」

王心澤暴力的廝打惹得兩人淒厲慘叫。幾次試圖逃跑卻被王心澤給扯了回來。

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很久後,終於有衙役趕來。

「幹什麼幹什麼!大街上還敢鬧事,都給我帶走!」衙役隊長大聲嚷嚷著,很快將打架的三人分開。

「帶走。」隊長仔細打量三人一番,眉頭深皺,無奈的下令。

蓬致清做好飯菜趕來時,從周圍群眾那得知一切,立刻丟下東西向衙門趕去。

前後不過差距了半刻鐘,當蓬致清緊張不已趕到衙門時,卻見自己寶貝兒子好端端的從裡面走出來。

蓬致清眨巴著眼睛,愣愣看著毫髮無傷的兒子:「沒事呢?」

王心澤點頭:「沒事。剛進去就放了出來。」話一說完,小巴笑嘻嘻從衙門出來,大步走向王心澤父子:「王少爺,你可真有本事,我才離開多大一會你就出事了。幸好我及時趕來。」

王心澤豁然明了:「原來是你把我弄出來,難怪。你辦事真夠效率。」

「呵呵,那是那是,不然二少爺哪會用我?」

「那你告訴我,他們是誰家流氓?」王心澤沉著臉問。

小巴摸摸鼻子,躊躇道:「這個……還在查探中。王少爺別急,這事交給我辦,你們回去休息吧。」

王心澤皺眉,沒有多問,拉著老爹回去收拾爛攤子。

不過是兩個小流氓的底細,王心澤才不信小巴的說辭。他既然不願意說,自然是不願意王心澤知道。

什麼人的身份會擔心王心澤有所顧慮?

爺倆收拾好爛攤子回家,打算休息幾天。

八月十五,圓月當空。

月光皎潔美麗,如是以往,王心澤絕對在過中秋佳節。要麼在學校,要麼在家中,總之,一定會很熱鬧。

只可惜這個陌生的世界並沒有中秋佳節之說。

今夜的月亮再圓,思鄉的遊子又有幾個?

王心澤坐在家門口石墩上,手裡拿著自己做的月餅,旁邊放壺茶水,望著天上明月,嘴裡甜膩的月餅味同嚼蠟。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是他的確感到孤獨,前所未有的孤獨。

愣愣出神了好久,一陣涼風吹來,王心澤打個冷顫,嘆口氣,回屋。

蓬致清的房間還亮著燈火,王心澤走過去敲敲門,道:「爹,你早點睡覺,不要熬夜。」

「唔,知道。小澤你去睡吧。」

蓬致清說的這話絕對不能信,王心澤無奈,跑去廚房燒水洗腳。順便把晚上沒吃完的面條熱好,送到蓬致清的房間,盯著蓬致清吃完,王心澤才打理好自己回房休息。

睡的迷迷糊糊間,王心澤感覺臉上有點癢,而卻無論怎麼別開,還是癢。

有東西在打擾自己睡覺。

王心澤不耐煩的張開眼,赫然對上一雙眼睛。那一瞬間,真能把人嚇死。

「CAO——」王心澤無語凝咽,直接蹦出一個臟詞。

那雙眼睛的主人眉頭一皺,趴在王心澤身邊道:「你真是又愛罵人又愛打架,雖然有點骨氣,不過很傻很天真,長的也不俊美。和你成親,真不知道是我虧還是你虧。」屈孔衍語氣很低沉,心情似乎不大好,此時有感而發。

王心澤坐起身,和屈孔衍保持最遠距離。

聽聞他的感嘆,立馬道:「屈二少爺,和我成親當然是你吃虧,你什麼都好,何必找個什麼都不好的我?所以屈二少爺你現在反悔最為妥當,省的以後反悔就遲了。」

屈孔衍仰頭,望著王心澤,懶懶笑道:「美得你。我們的事不能改變。就算你我都不滿。」

王心澤頓時氣的咬牙,敢情這傢伙深更半夜跑來就是諷刺自己,兼耍著好玩?

「毛病。我們還沒成親,你大半夜跑我床上來做什麼?我怎麼沒聽說你回惠城?」

「馬車還在路上,我先回來一步而已。聽說有人找你麻煩,所以我就提前回來看看情況。沒想到你還會弄吃的,呵呵,這麼說以後我有口福了。」

屈孔衍靠在床架上,似笑非笑。透過窗戶鋪設進來的月光灑在床邊,屈孔衍長發如墨,華衣隨意披散,地上投射的影子,慵懶華貴,如同月夜下的美人圖。

如果是個美女,王心澤可能會就此淪陷,可惜是個男人,王心澤只覺得此等男人……如同妖孽。

「王心澤,你是個童男吧?」屈孔衍忽然問,語氣如同再問:你肚子餓不餓?

王心澤吐血,黑暗裡臉色微紅,不悅道:「關你屁事。」

「關係可大了……哎…」屈孔衍顯得很疲憊的嘆氣,身體更加慵懶的軟在床架上:「欺負你的兩個流氓,是小苗請的人。」

王心澤一怔,冷哼一聲不語,這個答案,他其實猜得到。只是小苗,才十二歲的男孩,在二十一世紀,不過是個小學畢業的細嫩孩子。王心澤怒都怒不起來,哪怕是生在家境貧寒的農村人,十二歲的王心澤也正是被父母,哥哥姐姐們當寶貝寵著的小弟。

「你王心澤是誰,惠城人誰不知道?屈二少爺的未來媳婦啊,哈哈。小苗敢對你動手,不覺得可疑嗎?」屈孔衍嬉笑著調起王心澤的胃口。

王心澤爬下床,點燈穿鞋:「你愛說不說,反正來到這裡,除了你爹,我沒得罪什麼人。」

「聰明!嘿嘿,鼓勵指示小苗對你下手的人就是我爹。」屈孔衍很平靜地說。

王心澤頓住,嘖嘖道:「他老人家真夠小心眼。呵呵,不過怎麼不多派幾個人對付我?想整我又縮手縮腳,他這個乾國第一富豪當得真沒勁。」說罷走向房門。

「你去哪?」

「弄點吃的,肚子餓了。」王心澤皺眉說,瞥到蓬致清的房間還亮著燈。

屈孔衍立即道:「給我也弄點,我肚子好餓。」

沒等到王心澤的回覆,屈孔衍整個身體和衣躺上床,張大眼睛愣愣望著床頂發呆。

隱隱約約聽到從廚房傳來的炒菜聲,之後,又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屈孔衍收回發呆的眼神,緩緩跺下床,打開門向廚房走去。

「爹,現在都一兩點了你還畫,也不想想自己什麼年紀了這麼拚命,身體搞壞了得不償失。等下吃點東西你趕緊去休息。」王心澤的聲音混合著油水炸鍋的聲音一齊傳進屈孔衍的耳朵。

「我剛準備去睡覺結果你就起來了。放心,爹沒事。」蓬致清的聲音顯得很沒底氣。

屈孔衍忍不住笑,這兩父子,倒是兒子管著爹,爹倒讓兒子說教。

屈孔衍走到廚房,王心澤在灶上忙碌,蓬致清坐在灶下幫忙燒柴火。

看到屈孔衍的出現,王心澤淡淡一瞥,繼續忙活。蓬致清則驚訝的騰的站起身,指著屈孔衍結巴道:「你你你怎麼在這裡?屈二公子……」

屈孔衍微笑:「我來玩,王叔叔別緊張。」

蓬致清眨眼,嘟噥:「你今天晚上一直在這裡?」

「差不多,我明天回屈府,今夜在這裡住。」

「……你們還沒成親……這樣不好……」蓬致清抓頭,小聲嘀咕。

「爹!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們就說了幾句話而已,什麼也沒幹。」王心澤無奈的辯解。

蓬致清汗顏,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坐下繼續燒柴。

柴火撲哧聲,鍋子裡食物翻騰的聲音在安靜的小廚房回想。王心澤埋頭看鍋,屈孔衍靜靜立在一邊望著鍋蓋,蓬致清躲在灶下,時不時偷看屈孔衍兩眼。

要說,他這個當爹的對屈二少很滿意。長相無可挑剔,家世又好,脾氣也不錯。雖然兒子天天嚷嚷著不喜歡他,但是成親以後一起生活可難說了。也許開始不喜歡,後來就喜歡上了。真希望兒子的脾氣能改改,以後和屈少爺好好相處,夫妻恩愛一輩子那才好。

餃子煮三開,王心澤盛了三碗,一碗裡面裝二十個。

「吃吧,不夠再盛。」王心澤首先遞給老爹,然後自己拿一碗,加點配料便坐到旁邊的小凳子上大口大口吃起來。

蓬致清見兒子不理睬屈少爺,只好道:「屈二少爺,你自己拿著吃吧,小澤的手藝很不錯,你好好嘗嘗。」邊說邊熱情的幫屈孔衍倒好配料。

屈孔衍禮貌道謝:「謝謝王叔叔。我自己來,這就是餃子嗎?聞著就很香,呵呵,以後和小澤成親是我的福氣。」

這話說的蓬致清的臉頓時笑開了花,激動道:「我家小澤脾氣是暴躁了點,年紀小衝動不懂事。但是心腸很好,平時也很細心,會照顧人,以後你們成親,兩個人互相關懷體諒,一定可以過的很好。」

「王叔叔叫我孔衍,不要叫少爺。以後就是一家人,太見外了。」屈孔衍笑起來真是好看,一副溫潤儒雅的樣子,誰見了都會覺得親近。

蓬致清連連點頭,越發覺得屈孔衍和自己兒子太配了!

「爹,你再說個沒完沒了,餃子都冷了。」王心澤忍不住提醒,他一碗都快吃完,那兩人還在說。

蓬致清嘆氣,對屈孔衍無奈一笑,端起餃子趕緊吃。

屈孔衍在唯一剩下的凳子上坐下,昏黃的燈光下,三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長。王心澤吃餃子的呼嚕聲很大,成了廚房裡唯一的雜音。

韭菜豬肉餃子,王心澤弄的很不錯。屈孔衍慢慢吞嚥,不多時二十個餃子被消滅幹淨。

「做的真不錯,今夜來對了。」屈孔衍放下碗,真心讚嘆。

王心澤撇撇嘴,蓬致清忙道:「屈……孔衍你要是喜歡就多吃些,鍋裡還有很多。一定要吃飽啊。」

屈孔衍笑笑,準備拒絕,卻見王心澤已經不聲不響往他碗裡又盛了大約十來個。

「都給我多吃點,不然又得剩到明天。」王心澤邊說邊給老爹又加了十個,剩下的還有十幾個全部自己解決。

屈孔衍無奈,只好繼續吃。暗暗嘆氣,吃這麼多等下鐵定脹得睡不著。

蓬致清小心翼翼的吃著,忽然想起了什麼,大聲道:「有個事還差點忘記了!」

「爹,什麼事?」

「你的生辰啊,八月二十八,差不多到了。今年爹賺了錢,小澤你想要什麼?」

王心澤一愣,他腦海裡記憶的生日是夏陽,王心澤的倒是沒注意。

「咳咳,我沒什麼要求,爹那天煮碗長壽麵我吃就成。」

「要不爹給你買件新衣裳?」蓬致清建議。

「真的不用。爹你給我畫張畫好了,呵呵。」王心澤摸著鼻子嬉笑。

「好,就給你畫相。」

屈孔衍低頭吃著餃子,將這些話全部聽進了耳朵。

吃飽喝足,熄燈休息。

王心澤多番趕屈孔衍回家無果,最後兩人還是擠到一張床。

脫去外衣,王心澤倒不見外,指著床說:「你睡裡邊,睡那頭。」

屈孔衍沒有反駁,倒在王心澤的腳頭。他匆匆趕回,的確很累了,不多時便進入夢鄉

09

王心澤的生物鐘在很早就醒來,外面只有一點麻麻亮。

今天又不出去擺攤,起那麼早也沒事幹。

王心澤張著眼睛在床上磨了很久,身邊的某人睡姿豪放,直接將腿壓在王心澤的胸口上。王心澤微微一抬頭就能對上那雙腳。拔下去,又上來。拔下去,繼續壓上來。

王心澤狠狠道:「幸好你的腳不臭,不然早給你剁掉。」說罷鬱悶的爬起身,穿衣弄早餐吃。

在他走後,床上的屈孔衍依舊睡的熟。

「小澤,他還睡著吧?今天爹一個人出去擺攤,你就在家等他起來,怎麼說要他吃了早飯再回去。」蓬致清吃下最後一口早飯,將書畫一整理便準備出門。

王心澤點頭道:「知道。我晚點過去幫你。」

「嗯。小澤,你們……真的……什麼也沒有那個……」蓬致清背著行李,臉色微紅,極其尷尬的問兒子。他可是過來人,大家都是男人,又年輕,血氣方剛難免衝動……

王心澤一口粥差點嗆死,無奈嘆氣道:「爹,你想我們發生什麼?」

蓬致清失望的嘆氣:「哎,沒有就好……還是成親再說……」

其實更希望有什麼吧?巴不得兒子能有所行動,就擔心他天天想著不切實際的女人……

看著老爹失望遠去的背影,王心澤越發覺得好笑,但是更多的是無奈和迷惘。

即使和一個長相絕美的男人共睡一床,他的確沒有一點衝動的心思。壓根沒感覺。

吃完早飯,將家裡打點一下太陽也出來了。

王心澤走進房間,瞪著床上已經醒來卻望著床頂發呆的人道:「醒來就快點起床,早飯要冷了。」

屈孔衍回神,懶懶一笑,緩緩坐起身,打著哈欠道:「拿套幹淨的衣服來,伺候我梳洗。」

王心澤眼一瞇:「這可不是你的屈府,想要人伺候你做夢。一大早晨換什麼衣服,快點起來回自己家換。」

屈孔衍眨眼,皺眉道:「一定要換,不換不舒服,就把你的衣服拿一套來,舊也沒關係,只要是幹淨的。」

「真是屁事多!」王心澤不耐煩的從櫃子裡掏出一套甩在床上:「你快點,我等會還要出去。」說罷走出房間。

不多時,一個穿著樸素的屈孔衍走出來。

王心澤不得不感嘆,穿著樸素的屈孔衍看起來比較年輕。平時那身華服,倒顯得老氣了。

「呵呵,還挺合身。」屈孔衍微笑道。

「快吃。」王心澤指著桌上的粥和酸豆角催促。

屈孔衍細嚼慢嚥,一碗粥吃了好半天,看的王心澤急死了。

「你等下去幫你爹看攤子?」屈孔衍邊吃邊問。

「是啊,所以大少爺你吃快點。」

「我吃飽了。回家去。」屈孔衍起身道。

王心澤立即收起碗筷,急著要出門。

「等下要是有空,我去看你。給你送點東西過去。」屈孔衍說著,人已經出了門。

王心澤守著蓬致清的攤子,和幾個老顧客神神叨叨聊天。

蓬致清買了點零嘴,幾個人坐一起邊說邊聊,好不快活。

「小澤你什麼時候重新出攤?我可想念你的餃子啊。」

「就是就是,不要被小人那點卑鄙事弄的心情不好,你越是不出攤,他們笑的越歡。」

「哪裡哪裡,我才不在意。呵呵,過兩天就會重新出攤,到時候歡迎光臨。」

「那就好。小澤你做的東西很不錯,堅持下去一定有能成。」

王心澤一一答謝眾長輩的鼓勵,這邊蓬致清忽然拉扯他的手,緊張的說:「屈家少爺好像過來了!」

王心澤反射性道:「早上不才剛走嗎?」頭一瞥,看到的卻不是屈孔衍。

「是屈家大少,屈孔輝。」

王心澤皺眉,屈家大少爺,也就離開屈家時見到過一次,印象不深。

屈孔輝帶著兩個小廝,慢慢走到書畫攤位前。

「屈大少爺,你有事嗎?」蓬致清站起身問。

屈孔輝不理,蹲下身看書畫。

王心澤打量這人,年輕時的屈老爺大概就長這樣,和屈孔衍不大像。

「小衍昨天在你家睡?」蹲身和王心澤幾乎面對面,屈孔輝直白的問。

王心澤輕笑,點頭:「是啊,還睡一床了。」

屈孔輝皺眉:「我只是來警告你。不要反了身份。你,是屈家未來的兒媳婦,不是女婿。哼,別以為現在皇帝給你們賜婚就得意,以後還得看你,要是生不出兒子,小衍還是會納妾。別以為小衍向著你就無法無天,血肉親情豈是你一個外來人能破壞的。守好自己的本分,王心澤。」

屈大少來快,走的也快。

留下一堆莫名其妙的話,敢情就是來氣王心澤。

「小澤,他這是怎麼呢?」蓬致清擔憂的問,兒子什麼也沒幹,卻被警告來警告去。

王心澤搖頭:「誰知道。我怎麼無法無天呢?不就是教訓了一頓色老頭嗎?呵呵,如果有下次,我一樣揍他!什麼狗屁生兒子,門都沒有!」光是想想就發寒。

「哎,你啊,還不懂事。」蓬致清無奈道。

王心澤更無奈。

屈大少走後不久,小巴又來了。

抱了一堆東西,嚷嚷道:「王少爺,你看二少爺對你多好,去一趟鷲洲給你買一堆禮物。呵呵,王少爺你可得收下。」

「都是什麼玩意?」王心澤頭疼道。

「放心,全部是鷲洲的特產小吃,還有一盒子新鮮水果。王少爺你肯定沒有吃過,二少爺只帶了兩盒子回來,硬說要留你一盒子。那一盒子才分給家裡的幾位夫人小姐。」小巴邊說邊將一個包裝精緻的盒子打開,裡面躺著的赫然是紅紅的蘋果……

王心澤倒塌……

不過轉念一想,的確來到這裡這麼久,卻沒見過賣蘋果的。

「行了,你放這裡。我中午拿回去。」王心澤嘆氣,催促小巴快點走。

小巴又神祕兮兮的笑著指向另一個小盒子,湊在王心澤耳邊說:「王少爺,這一盒子是專門給你一人的,記得是你一個人,不能給你爹。最好是回家沒人時打開,切忌!好了,我回屈府。」

小巴一走,王心澤將蘋果分給幾個眼饞的叔叔伯伯。自己則好奇的拿起那個盒子,小心翼翼打開。

打開了盒子,沒想到裡面還有一層包裝。王心澤皺眉繼續解,誰知道連著打開三層,裡面還有包裝!

敢情又是耍他?王心澤惱怒的想。

終於,又開了兩層後,露出了實物,最上面一封信,下面全是書。

信中說:不要在外面打開書,不然你會後悔。切忌。

王心澤才不信邪,拿起最上面一本《十八式》,大咧咧翻開欣賞……

「小澤!」蓬致清驚叫一聲啪的關上王心澤手中的書,老臉通紅,大口喘氣,暗暗慶幸身邊幾個老鬼忙著吃蘋果,沒有瞧見。

王心澤無語凝咽,王八蛋送一堆黃書來……

蓬致清拍著兒子的肩膀,小聲道:「差不多要做午飯了,你把這些東西都拿回去吧。中午做好飯菜再過來。」

王心澤猶豫了會,點頭。將所有東西打包抱起,朝家走去。

10

回到家裡,王心澤才沒空看黃書,米一淘,擇菜洗菜,一會就忙碌起來。

米下鍋後,王心澤這才坐在灶下啃蘋果。邊啃邊將盒子裡的書一本本拿出。

《十八式》、《春閨》,《晚來香》、《膩情》《XXOO……》……等等一共十本。

十八式,只有圖和姿勢名稱。圖中的兩個男人身體柔軟程度簡直不像人,曲折的如糾纏的兩條蛇。王心澤嗤之以鼻,暗道就是修真者,也不一定能擺出這種高難度姿勢吧?

翻開第二本,圖文並茂。圖中二人一人陽剛一人柔媚,配上的文字也挺有水平。

第三本,就是純粹的色X小說了,文筆真好,王心澤讚嘆。

書越往後,可以說越好看。不僅僅是OOXX那麼膚淺,其中不乏一些感人的故事。

只是王心澤走馬觀花,邊看邊注意著灶裡的柴火。待翻到最後一本,從書中掉出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曉你不懂,特找來幾本書給你見識。沒指望你看完就會,純當消遣無妨。

王心澤瞥瞥嘴,將所有書一咕嚕全部丟進火坑。

黃昏後,王心澤和蓬致清收攤回家。

父子倆前腳進屋,屈孔衍後腳就進來了。

「想在你家吃晚飯。」屈孔衍非常自然的說出要求,腿一翹,在屋中落座。

「歡迎歡迎,呵呵,孔衍想吃什麼菜?我去給你弄。」蓬致清高興地對他笑。

屈孔衍忙道:「王叔叔別太客氣,你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鹹菜蘿蔔也行。」

「那怎麼可以?我去把醃好的魚肉拿出來,小澤你陪孔衍坐坐。今天不要你弄飯了。」

王心澤給自己倒杯茶一飲而盡,點上燈火,拿出紙筆,開始記賬。每天的開銷用度,王心澤都喜歡清楚記載下來。

屈孔衍見他完全忽視自己,不禁嘆氣道:「你真是沒心沒肺,我這個大活人坐你面前跟不存在似的。」

「哦。」王心澤應一聲,繼續記賬。

屈孔衍哭笑不得,道:「那些紅果好吃嗎?」

王心澤這才抬頭,望著屈孔衍道:「不要看它們是紅色就喊紅果。蘋果還有青色,可一樣是蘋果。」

屈孔衍訝異,奇怪道:「還有青色的嗎?那一定是沒成熟。紅果是皇宮的貢品,我好不容易才弄到兩盒子,你怎麼說蘋果?」

王心澤聳肩:「沒什麼,名字而已,愛怎麼叫無所謂。它們不是鷲洲的特產嗎?」

「不是。鷲洲那地方不錯,不過沒見過紅果。紅果是乙坤國的特產。」

「哦,這麼說還是國外進口?哈哈哈,那可真是金貴。」王心澤越發覺得交通發達真是造福了科技時代無數老百姓啊,不然也只能像現在這樣,幹巴巴望著的份。

「國外進口?」屈孔衍為聽不懂的詞語皺眉。

王心澤揮手:「沒啥沒啥。你今天送來的那些黃書我全燒了,翻完才燒的。」

屈孔衍眼睛一亮,笑道:「黃書?呵呵,你看完就好。覺得有沒有幫助?」

「有啊。節約了我不少柴火。」

「……哎。」屈孔衍嘆氣:「罷了,到時候自然會。」

王心澤聞言,汗毛直豎。

因為屈孔衍的到來,當晚的晚餐特別豐富,蓬致清一口氣折騰了七碗菜,有魚又有肉。

王心澤流著口水連吃了三大碗飯,屈孔衍也不耐,吃了兩大碗。

「今天我大哥去找你說什麼呢?」酒足飯飽,屈孔衍仰躺在椅子上,端著茶水懶洋洋的問。

王心澤皺眉道:「反正不是好話。」

「屈家其他人你別理睬,忍一段時間,我們就離開。」屈孔衍淡淡道。

王心澤不禁好奇道:「你和你爹關係似乎不好。」

屈孔衍直接坦白的點頭:「表面上不錯,實際上非常不好。」

「好歹也是你爹,何必說的跟仇人似的。」王心澤不禁嘆氣。果然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屈孔衍只是笑,沒有說話。

當晚,屈孔衍又死皮賴臉的爬上了王心澤的床。王心澤使用暴力極力驅趕,結果屈孔衍比他更狠,兩人沒過幾招,王心澤便被狠狠的踢下了床,摔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和我動手沒好處。我可不吃你這一套。」屈孔衍穿著幹淨潔白的單衣,撐著一隻膝蓋懶洋洋的笑說。不等王心澤從地上爬起來,屈孔衍已經大咧咧掀開被子,舒服的躺了進去。

末了還補充一句:「你要是真受不了可以睡地上。」說罷閉上眼睛,安心入睡。

冰冷的土地讓王心澤的心更冷,真是欺人欺到頭上了!連睡個覺都不安穩。

接連幾天,屈孔衍每夜到訪王心澤的家,有時候過來吃晚飯,有時候深更半夜跑上床。總之每天必到。

王心澤沒有那份衝動,也不覺得兩個男人睡一塊有什麼不對。

陽光小吃重新出攤,賣的還是那些東西。雖然王心澤準備好了更多的新鮮小吃,但是並不打算在這裡推出來。

這日下午,王心澤正清閒,瞌著眼睛曬太陽。

「給我二十個餃子。」一個突兀的聲音讓王心澤驚醒。張開眼睛就看到面前站著一位……算是少年,比少年稍微成熟一點點。王心澤皺眉,這人有點眼熟!

蓬致清在旁邊拚命的給兒子使眼色,可惜王心澤忙著下餃子,沒有看到。

少年端坐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望著王心澤忙碌。

待王心澤將弄好的餃子端到他面前,那少年一句:「不知道二哥看上你什麼。」

王心澤豁然抬頭,經這一句話的提醒,王心澤倒是想起來他是誰。

屈家幺子,屈孔生。王心澤從小訂婚的娃娃親對象。

「什麼都看不上,偏偏要纏著我。」王心澤輕笑道。

屈孔生眼睛一瞇,狠狠道:「你真是不識好歹。」

「不用你管。」王心澤淡淡反駁。

屈孔生想發怒,卻又忍了下來。輕哼道:「二哥和誰成親無妨。但是他不能離開屈家,如果沒有你,他也不會有此想法。都是因為你,他才會徹底和屈家決裂。你想從麻雀變鳳凰沒關係,屈家有的是錢,養你一輩子算什麼。你嫁給二哥以後當個安分的屈家人誰也不會排斥你,可是你煽動二哥和我爹的關係未免太可惡了!」

「喲呵喲呵,越說越離譜了,我的罪名什麼時候這麼大呢?還麻雀變鳳凰?呵呵,你言情書看多了吧?我什麼時候煽動他們的父子關係呢?就你爹那個老色鬼,得,我要有能耐,早讓他下地獄還人間一個太平世界,哈哈哈。」王心澤哈哈大笑,笑容格外囂張。

屈孔生眉頭狠狠皺起:「跟你這種粗俗的人說不清楚道理。警告你,不要試圖左右我二哥,就算他一時迷戀你,也不可能永遠向著你。等他以後厭惡你,你的下場會很淒慘!你這種貪圖富貴的勢力小人,最終會得到報應!別以為嘴巴裡嚷嚷著自力更生,別人就不知道你心底的齷齪心思!」

一席話,說的王心澤胃裡直翻騰。屈孔生啊,幸虧你娶老婆了,不然搞不好成親的對象是他,天天對著會吐死。與他一對照,那個纏人的屈孔衍就顯得可愛多了,最起碼從來不廢話。

「你的唾沫全噴到餃子裡了,還吃嗎?」王心澤指著屈孔生叫的餃子,諷刺笑道。

屈孔生臉色鐵青,啪的一聲放下銀子,恨恨離去。

當夜,屈孔衍沒有來。

之後很多天,屈孔衍都沒有再出現在王心澤的面前。

轉眼,八月二十八,王心澤的生辰到了。

這天王心澤爺倆準備休息,出去玩一天。

王心澤決定拉著老爹去處風景好的地方,然後讓老爹作畫,自己當模特。沒法,這原始的地方,實在不知道出去玩什麼。妓院?賭場?王心澤敬謝不敏。

「聽說城南邊有片楓葉林,現在應該紅了,我們先去那裡瞧瞧。」蓬致清建議。

爺倆對惠城周邊並不熟悉,商量下便往南邊走去。

楓葉林的確紅了。

大片大片,遠遠望去,如同火紅的海洋。

爺倆欣喜的靠近,周邊還有不少平時鮮少出門的姑娘們提著竹籃,笑咯咯的拾取漂亮的楓葉。也有貧窮村民挑著籮筐,將掉落的楓葉撿回去當柴火燒。

爺倆帶著筆墨紙硯,小凳子,還有王心澤幫助蓬致清特製的簡便型畫板,以及一籃子食物和水。

王心澤非常開心,這樣的快活的時候可不多,如此美麗的景色更是讓人賞心悅目。

如果是在二十一世紀,這麼一個美麗的地方,一定會是攝影家,浪漫導演們傾慕的寶地。

「真是好看,不知道有多大面積。」王心澤穿梭在楓葉林間,不時出言讚嘆。

蓬致清更是滿臉陶醉,一副急欲抒發感情的模樣。

爺倆走了好久,最終王心澤在林中一塊大石頭上停下來:「爹,就在這裡好不好?我靠石頭這裡,你坐那裡畫我。」

蓬致清忙點頭,佈置好工具,聚精會神開始作畫。

王心澤乖乖站著,看到蓬致清帶來的紙張刷刷翻閱,暗暗佩服他的作畫速度。

蓬致清揮灑筆墨,一口氣不知道畫了多少張,待他覺得脖子實在痠痛難耐起身活動時。卻見王心澤的後方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笑著踱步而來。

蓬致清剛準備出聲,那人一揚手,示意他安靜。蓬致清微笑點頭,瞧瞧靠著石頭打瞌睡的兒子,不禁寵溺一笑。坐下,繼續作畫。

只是畫中美景,由一人變成雙人。

王心澤一身青衣,屈孔衍一身絳紅,蓬致清的畫裡,點綴的顏色,渲染出二人溫馨的……如同攜永的世外仙侶。

有了屈孔衍的加入,蓬致清作畫的激情更甚之前。只是來了興致,這一副,下手後便停不下來,一畫,畫到半下午。

待他收筆時,王心澤二人已經餓的前胸貼後背。

「你什麼時候來的?我居然不知道。」王心澤大口咬著包子,疑惑的問屈孔衍。

屈孔衍的吃相雖然幽雅不少,但是嘴巴一直沒停,顯然餓得厲害。

「上午就來了,你一直在打瞌睡。」

「哦。」王心澤包著滿口食物,興奮的將蓬致清今日完成的作品全部拿出來欣賞。

「爹,你真厲害。居然一口氣畫了這麼多!佩服。」拿手掂量掂量,起碼有五十張以上。

王心澤一張一張開始欣賞。

石頭,人,楓葉,畫裡只有這三樣景色出現。但是那些簡約的筆畫卻形象的勾勒出王心澤的神態樣貌,表情豐富,變化無窮。全部是蓬致清所熟悉的寶貝兒子。

「哈哈,原來我這麼帥。」王心澤邊看邊樂,怎麼都覺得畫中人比自己帥氣。

「王叔叔真是有才。」屈孔衍讚嘆。

「哪裡哪裡。」蓬致清謙虛。

翻到後面,畫裡便是雙人行。

王心澤默默翻看,一言不發。暗暗卻忍不住感嘆,屈孔衍真TM俊的不像人。這要是活在二十一世紀,明星都得嫉妒。

和他同時出現在畫裡的自己,簡直像一個強烈的對比,王心澤有點打擊。

屈孔衍也有幾張單人畫,王心澤不禁道:「爹,把他的這幾張畫拿出去賣,保準一堆姑娘樂顛顛的跑來買,到時候咱乘機一抬價,呵呵,絕對賺死。」

「瞎說什麼了。」蓬致清好笑的瞪兒子。

屈孔衍摸摸鼻子,笑道:「我全部買了行吧?王叔叔儘管開價。」

「開什麼價,畫的是你,當然送給你。我這還有一幅沒畫完,待你們成親時給你們看。」蓬致清指著捲好的畫,神祕兮兮的說。

「不會是結婚照吧?」王心澤開玩笑道。

「那是什麼?」蓬致清疑問。

「沒啥。爹,還畫嗎?不畫就回去吧。」

屈孔衍卻道:「那麼急做什麼?王叔叔你一個人先回去,我帶小澤四處轉轉。」

「好好好。那我先走。」蓬致清立即笑著點頭,收拾好東西便回家去。

11

王心澤可沒興致陪屈孔衍看風景,掉頭準備走。

屈孔衍輕笑,不知從哪抽出一條藍色絲帶,揚手一揮,直直將準備走開的王心澤腰間一束,仰頭笑道:「就知道你會跑。對付你,我有的是法子。」

「放開我!你捆著我當遛狗啊!」王心澤憋氣怒吼,被牽著往前走的感覺實在憋屈。

「我可沒當你是狗。」屈孔衍笑道。

「太陽快下山了,你帶我去哪?」王心澤無奈道。

「看惠城最美的風景。」屈孔衍神祕一笑,身上衣訣翻飛,牽著王心澤,陡然騰空而起,在王心澤的驚叫聲中,二人悠然飛出了楓葉林。

騰空的王心澤驚叫連連,腰間的藍絲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緊緊抓著生怕一撒手就摔下去。

在半空掙紮了好久,王心澤依舊好好的停在空中,緩緩,便適應了這種刺激的感覺。由得屈孔衍在前拉著他在天空飄蕩。

一路悠哉的飄啊飄,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飄出了楓葉林。出現在眼前的景色變成了湛藍的湖泊。

「這湖泊就是最美的風景嗎?也不怎麼樣,還不如楓葉林好看。」已經適應了騰空感覺的王心澤俯瞰湖泊,撇嘴評斷。

屈孔衍回頭朝他得意一笑,道:「等會你就知道了。」說罷加快速度,瞬間飛到湖泊中心上方。

「你往下看。」屈孔衍吩咐。

王心澤皺眉低頭看去,湖還是那湖,不同的是本來湛藍的湖面若隱若現呈現出了一片火紅的景象,仔細一看,那些火紅顏色組成的巨大輪廓似乎是兩個人型。王心澤聚精會神望著,緩緩的,抽象的輪廓開始變得具象,最後,在王心澤眼皮底下,化成了他和屈孔衍的身影。那片火紅如同他們的衣裳,兩人的臉孔在水面上比較親暱的挨在一起,對著天空微笑……

那笑容太溫馨,那距離太微妙,那顏色,太容易撈動平靜的心。

王心澤望著湖面的景象,好半晌沒有回神。

喜慶的紅色為背景,甜蜜的笑容展現在兩人臉上,以湖泊為相框。

這是不是最大的結婚照?

而且還是天然的……

「這湖被惠城人稱為楓葉湖,實際上,它是鴛鴦湖。只有修真者才可以飛到湖泊上面看到這種景象。我也是無心真人告訴才知道。傳言很久以前有對修真仙侶在這附近住過一段時間,他們二人遊玩時在湖里布下了特別的陣法,然後用仙石加以利用,就出現了這種奇怪景象。不過,只有兩個注定一對的人才會顯靈,反之,即使有兩個人飛到這上面,也看不到這種奇景。」

王心澤在屈孔衍的解說聲中回神,深呼吸道:「修真者真是神奇,也很無聊。」

「呵呵,我覺得很有趣啊。這樣不就是告訴我們是注定的一對嗎?所以小澤你早先認命吧。」屈孔衍呵呵笑著拉近二人的距離,乘王心澤還沒反映過來,一把攬住他的腰,瀟灑落在地上。

王心澤站定後鬆口氣,道:「我討厭注定這個詞。更討厭認命。」

「可是你沒法反抗他們不是嗎?」屈孔衍揚眉道。

王心澤輕哼:「別以為我乖乖的和你成親就是認命。更不要以為對我好,對我親近,我就會喜歡你。你這個人如果不是因為要和我成親,我或許可以和你做朋友,雖然有時候你很齷齪。」

屈孔衍望著他說完,溫和笑道:「這樣就夠了。」

「哼。」王心澤冷哼:「我要回家了。」

屈孔衍跟上王心澤的步伐,掏出一個精緻的荷包塞進王心澤的手裡:「收下,我送你的禮物。」

王心澤愣愣看著荷包半天沒反映,直到屈孔衍說:「費了些功夫,總算做成了。」

「哈哈哈,屈二少爺,真是看不出來你還有這種小女兒心態?你做的荷包送我?呵呵,不錯不錯,原來你繡花的功夫如此了得,我一定會好好珍藏。」王心澤摸索著荷包上的精緻牡丹花圖案,滿臉嘲諷揶揄的笑意。

屈孔衍嘆氣:「這是儲物荷包,非一般荷包能比。是我入門修真以來,第一件製成功的法寶。特意請教了無心真人,他說你這種普通人也可以使用。」

「儲物荷包?什麼意思?」王心澤笑不出來了,他本以為就是個好看的荷包而已,可似乎還有些名堂。

屈孔衍不言,直接劃破王心澤的手指,接觸荷包,便是認主了。

「你拿起那塊石頭,想著要把它裝進荷包。」屈孔衍指著一塊大石吩咐。

王心澤狐疑的照做,結果大石頭不見了,而他感覺的很清楚,石頭進了荷包,荷包裡空間很大很大,比這片湖泊還大。

「呵呵,現在明白了吧。很實用方便對不對?別人也搶不走。」屈孔衍很自得的炫耀。

王心澤心中激動,同樣認為這是好東西。不過面上卻說:「用這個偷竊最實用。」

「……」屈孔衍無語。

王心澤見他神情鬱悶,不禁笑道:「呵呵,還是謝謝你。哪天我落魄得混不下去了,就去當賊。」

不管怎麼說,王心澤十六歲的生日,心情還是很不錯的。

二人一路從楓葉林走回惠城,引起不少人的注意。背後有人議論紛紛,王心澤已經不在意。

屈孔衍跟著王心澤一起回家,蓬致清煮好長壽麵給王心澤吃,又炒了幾個小菜,備了小酒,三人興致勃勃共用晚餐。

許是生日,王心澤高興便多喝了幾杯。臨了睡覺時已經神志不清,怎麼上的床都不知道。

第二天頭暈目眩的醒來時,看到緊挨著自己睡覺的腦袋是屈孔衍。

還在熟睡的屈孔衍微微向被子裡埋著頭,凌亂的黑髮有幾縷和王心澤的纏繞起來,睡夢裡屈孔衍皺著眉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簾下投射出陰影,兩片嘴唇微微張著,下巴角邊有少許口水的痕跡。最讓王心澤無語的是屈孔衍睡姿如同小孩,倆腿一點不老實的大咧咧擱在他腿上,一點不知道壓到別人。

王心澤頭痛欲裂艱難爬下床,外面太陽老高,顯然已經是大上午。

桌上有蓬致清留的紙條:早飯在鍋子裡放著,要是冷了就熱熱再吃。

王心澤洗刷好,鍋子裡是兩碗米飯和一盤子青菜,還有一盤子花生米和兩個炸雞蛋。

王心澤哼著歌重新熱飯。

弄好時屈孔衍已經起來了。

王心澤衝他揚揚碗:「快點洗刷,不然又冷了。」

屈孔衍定定望著精神奕奕的王心澤不動。

「你看著我幹啥?」王心澤皺眉催促:「快點,我可不想再炒一次飯。」

屈孔衍莞爾,轉身去洗刷。

王心澤疑惑嘀咕,屈孔衍那笑容真是……似乎撿到寶了。

飯桌上,屈孔衍似乎一直帶著淡淡的笑。

王心澤嘟噥:「我炒的花飯有那麼好吃嗎?瞧你笑的……」

屈孔衍一愣,而後點頭:「的確炒的好吃,一碗不夠。」

「不夠也沒有了,只有兩碗剩飯,下次再吃吧。」王心澤攤手。

屈孔衍道:「好,你下次弄我吃。小澤,我們的喜服過幾天就好了,到時候你要不要去看看?」

王心澤的臉當即垮了下來,不耐煩道:「沒興趣看。」

「無妨。成親那天總會見到。」

12

九月初,屈家已經開始著手準備屈二少爺和王心澤的婚禮。

依舊在街上擺攤的王心澤每天都可以看到從外地來到惠城的馬車,十輛有九輛都是屈家的客人,僅僅從馬車就可以看出那些客人非富即貴。

隨著這樁婚事的臨近,可謂全城皆知,王心澤徹底火爆了一把。

王心澤為此哭笑不得,每天因為好奇而跑來看他的上門客人不計其數。說是嘗嘗他的手藝,實際都是對他王心澤進行評估。

下滑的生意又突然火熱起來。

似乎每一個上門的客人都覺得能吃上屈家未來兒媳婦做的東西是種榮幸,不吃可惜。

當然其中也不乏吃了一次後覺得非常對胃口,而後經常跑來純粹享受美食的客人。

對於這種‘名人效應’王心澤雖然無奈,不過到底是做生意,客人多就應該高興,王心澤忙翻了。

屈孔衍再次將小巴派去幫忙,這次王心澤沒有拒絕小巴,不過按照工作時間每天給小巴結算工資。

屈孔衍隔三差五會在半夜去王心澤家報導,有時候趕上王心澤在夜裡忙著趕製第二天出攤的餃子,還會非常好心的跟著幫忙。得到的報酬便是王心澤親手煮的美味餃子兩碗,外加半邊床榻,一頓早飯。

忙碌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婚期越來越近,前來惠城參加屈二少婚禮的貴客洶湧如潮,惠城又一次因為屈家而熱鬧起來。

王心澤又請了一位麻利的臨時工,每天忙的死去活來,心裡卻很滿足。

「王少爺,還有三天就是您和二少爺的成親之日,這小吃攤位是不是可以撤了?」小巴不知第幾百次提醒王心澤。

王心澤眉頭都不皺一下,手裡的餃子刷拉拉丟進沸水裡,合上鍋蓋,無所謂道:「成親那天我人去就可以了。」

「可是……沒有什麼要準備嗎?」小巴無奈道。

「準備什麼?屈孔衍什麼都準備好了還要我準備啥?我這攤子出一天就多賺一天的錢,我偷懶才是傻子。」王心澤兩眼放光的說,目前每天的收入比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都高,就是成親大事他也不想耽擱賺錢。

小巴聞言真恨不得罵他有福不知道享受,和二少爺成親了哪還需要起早貪黑擺什麼小吃攤子。

「哎……沒有什麼需要你準備,那你休息兩天也行啊,到時候成親很忙很累,你想休息還沒時間。」小巴不依不饒的勸說,他說的是實話,成親當天絕對會累,之後還有長達三天的流水宴席,每天都需要兩位新人出面敬酒招呼,絲毫不會比擺攤清閒多少……

特別是王心澤本來對這樁婚事心存不滿。

雖然拒絕了小巴的提議,不過在成親前天,王心澤還是聽從老爹蓬致清的要求,在家休息,順便梳洗打理一番。

深秋,惠城南邊的楓葉林火紅一片,落葉滿地。滿天朝霞撲射下來,讓大地染成一層燦爛的金色。

這是一個好日子。

惠城百姓都這樣認為。

王心澤更是如此。

農曆九月二十八,也就是今天這個風和日麗的日子,他王心澤要成親了。

這是他的爹和他未來伴侶一家共同選定的黃道吉日。

一大早,他被丫鬟小廝拉起來梳洗整理,穿上大紅新郎喜服。

其間他老爹跑進來無數次,緊張的拉著他叮囑這叮囑那,明顯比他這個新郎還緊張。

作為新郎,王心澤真的一點不緊張,相反平靜的出奇。

如果和他拜堂的未來另一半是自己的心上人,他會激動的三天無法入眠。

很可惜……

不是……

他不愛他的伴侶,甚至連喜歡都談不上,不,他原本還有些討厭他,現在,想想以後倆人要過一輩子,不知不覺就有點恨他了。

王心澤整理心緒,由丫鬟將他的手,和那人的手拉在一起,然後相牽……

王心澤平靜的望著他未來的伴侶,高挑的身型穿上新郎喜服比他帥多了,那張白皙俊美的臉如畫裡走出的美男子,這樣的人,跑出了畫,和他手牽著手,參拜高堂,天地……

「夫妻對拜——」

兩人面對面,眼裡有千言萬語,此刻也只能吞進肚裡。

「禮成,送入洞房——」

靜坐在一片喜慶的新房中,燈火搖曳,丫鬟們進進出出忙碌的聲音一直不斷,從遙遠的院子裡似乎還能聽到賓客的喧鬧聲,顯然酒席還未散去。王心澤雙眼無神,疲憊的上下打架,偏偏肚子也餓得咕咕叫還不讓人吃東西。這些丫鬟們怎麼趕都不肯出去,王心澤在心裡把屈孔衍罵了無數遍都不解恨。

靠著床沿,王心澤的腦袋如小雞啄米般點來點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隱約聽到房門被推開,一股酒氣迎面撲了進來,王心澤迷濛甦醒。

「請兩位新人喝交杯酒。」王心澤還沒完全清醒就聽到丫鬟們齊刷刷道。

王心澤被這一洪亮的聲音徹底驚醒,抹抹嘴角的口水,王心澤立即道:「喝酒喝酒,早點喝完早點睡覺。」

丫鬟們立即將準備好的酒水遞給二人。

屈孔衍望了犯困的王心澤幾眼,淡淡一笑,和他交臂相對。

王心澤沒有絲毫猶豫,眨眼便將酒水喝盡,然後皺眉對丫鬟們道:「你們再可以出去了吧?」

屈孔衍也笑著揮手,丫鬟們紛紛退下。

下一刻,王心澤連衣服都沒脫便直接鑽進被子,蒙頭大睡。

屈孔衍一愣,半晌後吹滅燈火,靠著床沿,靜靜出神。

洞房花燭夜悄無聲息的浪費了。

也許是最近太累,好不容易休息下來,王心澤這一覺睡到將近中午才甦醒。

懶懶散散的張開眼睛,入眼是滿目的喜慶紅色,紅色的被子,紅色的床頂,紅色的床幔。

王心澤困頓了小會,推開又將腿擱置在他身上睡熟的屈孔衍,坐起身打個哈欠,瞄了眼身上沒換下的紅色喜服,皺眉急急掀開床幔。

隨便將鞋子一踩,王心澤推開房門便急急忙忙向茅廁跑去。

「二少夫人您起床了,奴婢這就伺候您更衣梳洗……」等在屋外的丫鬟們話還沒說話便看到一個急速的紅色影子已經關上了茅廁的木門。一點不知道那聲二少夫人險些讓王心澤腳一歪,踩進茅坑中。

蹲在廁所裡的王心澤咬牙切齒,恨不得用東西永遠堵住那些丫鬟們的嘴巴。同時更將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屈孔衍詛咒個徹底。

昨天他已經成親,今天的王心澤是有家有事的正宗成年人,以後要背負的責任更大……也許吧……

和一個首富公子成親,王心澤不知道自己以後有啥責任需要承擔。總之無論去哪,他都有信心讓自己和老爹吃飽穿暖,其他沒啥好愁。

在廁所蹲了半個小時後王心澤回到房間,立即被等候多時的丫鬟們圍繞住。

「二少夫人請沐浴。」

甜美的聲音說著便將王心澤往屏風後面帶,王心澤皺著眉頭揮手:「我說你們能不能出去?大中午洗什麼澡?要洗也不用你們伺候,我肚子快餓死了沒說送點吃的來,盡幹一些多餘的破事。」

此話一出,丫鬟們嚇得臉色煞白,王心澤見狀眉頭皺的更狠。

「你們都下去,去廚房端兩盤子魚花糕點和茶水過來。這裡不用你們伺候了。」屈孔衍的聲音從屏風後面傳來,王心澤好奇的一歪腦袋,就見屏風後的空地中央擺放著一個超級大木桶,而屈孔衍正靠著木桶閉目養神,漆黑的長發披散在桶沿外,髮梢落在地上盤旋成水墨畫。白皙的臉孔從側面看精緻的無可挑剔,要陽剛夠陽剛,要俊美夠俊美,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個部位都似精雕細琢的美玉。

似乎感覺到有人注視他,屈孔衍張開眼睛,歪歪腦袋看向微微出神的王心澤,方才還顯得冷漠的精緻臉孔瞬間柔和起來,只聽他淡淡微笑道:「你可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掉到茅廁去了。」說罷呵呵輕笑幾聲,伸手在桶裡舀起幾個水花。

王心澤輕哼道:「我便祕不行嗎?」

屈孔衍笑著輕輕招手:「過來一起沐浴如何?」

王心澤立刻搖頭拒絕:「我沒有中午洗澡的習慣,特別是和一個大男人擠在這麼小的木桶裡洗。」

屈孔衍被拒絕也不生氣,溫和的轉開話題:「等下還要去給幾位長輩敬茶,哈哈,他們從一大早開始等到現在,要喝我們的茶還真不容易。」

王心澤嗤鼻一笑:「要是你們屈家所有人不叫我‘兒媳婦’、‘二嫂’、‘二少夫人’這些奇怪的稱呼,我會心甘情願給他們每個人敬茶,上到你爹,下到洗夜壺的屈小花。」

「哈哈哈,小澤你很有趣。跟你一起我脾氣都變溫和很多。」屈孔衍在水裡換個面,以正面對著王心澤靠著,二人算是面對面。飄滿鮮花和香草的洗澡水淹沒致屈孔衍的肩膀,被水霧蒸氣的臉孔看起來更是柔和許多,淡淡一個笑容,不知道能迷倒多少女人。

王心澤挑眉:「是嗎?跟你一起我的脾氣倒是比以前暴躁了幾倍。」

「哈哈,你那脾氣也只有我受得了。」屈孔衍輕笑。

王心澤本想反駁,兩個丫鬟正好端著糕點進來,王心澤立即把目光轉移到食物上,接過盤子大口享受起來。

屈孔衍凝望著沉迷於食物的王心澤,許久之後輕聲道:「洞房花燭夜遲早還是要補回來,就算你不願意。」

吃得正香的王心澤喉嚨一哽,食物卡在中間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全身難受得發冷。

14

外面朝陽初升,紅霞滿天,赫然又是一個大好晴天。

王心澤以為自己做了一場春夢,夢裡任他暢快的人根本看不清楚模樣,是男是女更是沒有印象。

做春夢真好啊,感覺太真實了,王心澤眼睛沒有張開,可是感覺渾身都很舒暢。懶洋洋的根本不想動作。無奈腦袋有幾分清醒,外面各種輕微的響動和雞叫聲告訴他天亮了,夢該醒了。

王心澤微微抽動兩手,發現雙手麻木的沒有感覺,動動腿,感覺更是奇怪。

一下子,王心澤的迷糊徹底清醒。

瞪大眼睛看到近在眼前的熟睡臉孔王心澤再熟悉不過,瞬間,昨夜糾纏的記憶如電影般回放,縱然有些依舊記不清楚,可是王心澤總算明白為啥春夢那麼真實了。

難怪雙手麻痺,因為它們霸道的緊擁著屈孔衍的腰背,維持一夜的僵硬姿勢,不麻痺才怪。難怪感覺雙腿和下身不大對,因為他王心澤的XX似乎意猶未盡,還無恥的插在屈孔衍的身體裡。

有時候太清醒未必是好事,王心澤此刻就特別想撞牆暈死算了。

大力深呼吸,王心澤抹抹臉,動身準備起床。輕輕一動便牽扯了某個尷尬部位。

「嗯……」好死不死滿臉疲憊陷入昏睡的屈孔衍還‘配合’的低吟一聲,掛在王心澤腰上的一條腿往上一挪,包裹著王心澤慾望的部位反射性一縮,王心澤臉色大紅,悶哼一聲縮回被子,再也不敢妄動。

縮進被子不代表沒事,王心澤這個時候苦笑著鄙視男人早晨的生理反應。平常一個人睡覺到了早晨都會那麼激動一次,何況是現在這個情況。

可是平時忍耐一下就可以平息,這個時候卻似乎越想平息,它就越發激動。

這是不是彎男和非彎男的區別?嘗到了甜頭便捨不得吃苦了。

王心澤其實很迷茫,為什麼屈孔衍願意屈居人下?不管是身份還是力量,他都可以……

也許他喜歡被人壓——王心澤憤憤的想,同時為自己的菊花被保住而感到些微放心。

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情不過是希望轉移注意力,讓慾望冷卻。

結果睡著的屈孔衍在呼吸和偶爾的動作間,總是不經意縮動□,這無疑讓王心澤的慾望越來越火。

被溫暖包裹的感覺實在舒服……誰還管得著那是男人還是女人的……

初嘗禁果的王心澤年輕衝動,面對眼前的誘惑,又怎麼可能把持得住。

反正他這輩子已經困在了屈孔衍的手上,他這輩子的老婆注定是個大男人了,他不喜歡屈孔衍,王心澤卻並不想以這個理由而出去找女人享樂,那不是他的作風。就像老爹蓬致清所說,不管他喜歡不喜歡,他已經有家有室,是男人就得負責。屈孔衍多番主動誘惑,甚至不惜下藥主動獻身,以王心澤同為男人的角度去想,他也不容易,做這一切不過為了成為和諧的夫妻。

既然已經接受了他身為男人的身體,感覺又那麼好……王心澤有那麼點覺得自己齷齪……

他的慾望叫囂著他想要了,他名正言順的老婆就躺在身邊,甚至還那個啥啥……

不得不承認,他老婆真是個美男子……

「屈孔衍,這是你自找的。以後咱倆就一起過完這輩子吧。」王心澤喘喘著氣,扶住屈孔衍的腰身開始運動。徹底想通妥協,王心澤竟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好似心裡的大石頭終於放下,以後沒啥好糾結,生活還是要過。工作,賺錢,養家,孝敬老的,貼心枕邊的,以後……撫養小的……就和每個普通人一樣的生活,沒有什麼大不了。

一大早準備伺候兩位主子起身的丫鬟們守在門外,聽著裡屋傳出的曖昧聲音,臉紅的滴血,偏偏又不能走開,只好繼續守著。

在王心澤積極的運動下,被折騰了半夜的屈孔衍終於興奮著醒來。

還沒睡醒的雙眼朦朧張開,白皙的臉嫣紅一片,脖子,胸膛,處處都有曖昧的痕跡。兩片紅皙嘴唇更是被蹂躙的紅腫不堪,甚至連屈孔衍挺直的鼻樑上都有一個紅色牙印。

隨著王心澤的動作沉浮,屈孔衍笑著閉起眼,喘息道:「你上手還真快……唔……」

王心澤堵住屈孔衍的嘴巴,張大眼睛直直對著屈孔衍的眼,二人相對而望,彼此都可以看到對方眼裡的情慾和額上的汗漬。

「你要為你所作的一切負責。」王心澤鬆開屈孔衍的嘴唇,摟著他的腰狠狠抽插。

屈孔衍頭髮凌亂的甩動,咬著嘴唇不讓自己洩出聲,儘量平穩的道:「你指的是什麼?」

「當然是我們的婚姻。我搭給你了,你要用心負責一輩子。以後我們就這樣好好過。」

屈孔衍笑望著在自己身上衝擊的男人,讓他從男孩變成男人的是自己,這的確是個責任。

王心澤是個認真的男人,屈孔衍有些高興有些頭痛,罷了,不過一輩子而已,就當是補償他。

屈孔衍摟住王心澤的脖子,讓自己的身體隨著動作而坐起,騎乘在王心澤的腿腰上,引導王心澤更深的插入,腦袋則俯向王心澤的耳邊,聲音哆嗦著說:「只要……你……喜歡……我什麼……都依你……啊……」

怎麼聽都是一句激動人心的甜言蜜語,可不可以理解為屈孔衍真的喜歡王心澤?反正王心澤聽著頓覺大腦chongxie,狠狠沖擊幾下,慾望在屈孔衍的體內傾洩而出,那一瞬間,屈孔衍悶哼著在王心澤背脊上留下幾個鮮紅的爪印。

趴到在屈孔衍身上呼呼喘氣,王心澤渾身如同抽空,痠軟的不想動彈。

房間裡只有兩人呼吸的聲音,安靜的讓人臉紅心跳。

屋外太陽已經高昇,蓬致清連早飯都吃完了還不見兒子起床。心裡隱約有些猜測,莫非兒子想通,終於和孔衍……

想到這個可能,蓬致清更加坐不住,匆匆跑到兩孩子住的院子,見到丫鬟們臉色通紅的守候門口,猜測更加肯定。

「他們還沒起來?」蓬致清小聲問。

一個丫鬟紅著臉點頭。

蓬致清臉色尷尬道:「他們……昨日……」

「奴婢聽守夜的萱姐說少爺和少夫人昨夜……一直到大半夜……」

「這會兩人好似又……」丫鬟紅著臉幾乎說不下去。

蓬致清聞言震驚,臉色非常難看。腦海裡只想到自己寶貝兒子被折騰了大半夜,現在一大早還在被折騰,如此下去,身體怎麼受得了?屈孔衍從小養尊處優,到底是少爺出生,估計這會根本不懂得節制。

蓬致清愣愣站了半晌,猶豫著伸手敲門:「孔衍,小澤,你們快點起來吃飯,別睡懶覺了。」

屋內聽到喊聲的王心澤懶懶抬頭,揚聲道:「爹,我馬上起來。」

蓬致清聽兒子聲音還算有精神,難免鬆口氣。

「蘭心,竹韻,你們進來。吩咐人備水沐浴。」屈孔衍吩咐,推開王心澤,咬牙著坐起身穿衣。

兩個丫鬟低頭走進來,乖巧的將東西放在一邊,等候吩咐,一樣不敢多看。

屈孔衍隨意披上寬袍,雙腿剛剛落地便一個不穩向前栽倒。防備著的王心澤適時出手,一把將屈孔衍摟住:「不能動就別動。」說罷將屈孔衍放躺床,自己則穿衣下床,皺眉看著那些震驚的丫鬟:「你們出去好不好?」幾個女人在房裡候著他實在不習慣,幹啥都覺得不方便,天生的不懂享受。

丫鬟們還處於震驚中,半天沒反映。為什麼她們看到情況淒慘的人不是少夫人,而是他們的二少爺?肯定是眼花了。

幾人還沒清醒,送水的兩個小廝進來了。

「好了好了,上滿水你們快出去。」王心澤揮手趕人。

丫鬟小廝們受驚似的匆匆離開,站在外面沒走的蓬致清透過半開的門看到自己兒子將明顯被……的屈孔衍抱起,然後走向屏風後。

蓬致清腦袋一團漿糊,這又是什麼情況?

王心澤將屈孔衍放下木桶便急急回來關門,見到門口發呆的老爹,不禁臉紅著吶吶道:「爹,你還在啊……」

蓬致清定定望著精神無比的兒子,撫額嘆氣道:「我還不是擔心你……」

「呵呵,沒啥好擔心。」王心澤幹笑。

蓬致清深呼吸,小聲問:「你是不是用蠻力欺負了孔衍?要不然他怎麼……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衝動,這樣亂來大不應該。」說罷狠狠瞪了兒子幾眼,暗暗頭疼不已,這要是傳出去,自己兒子就是‘犯上’。

雖然成親的兩人是男人和男人,但其實婚禮上某些細微的差別還是讓大家一眼就知道誰將是‘丈夫’,誰將是‘妻子’。何況屈家什麼身份,會允許自己兒子屈居人下?要是知道了兒媳婦大逆不道,怕是會讓王心澤吃不完兜著走。

在這個世界裡,出現逆反情況而不會被人給予‘顏色’,只有兩種情況。一是外人不知道。二是本來屬於妻子的一方因為身體原因無法受孕,當然這是無奈的情況。

「爹,這樣也沒什麼不對,大家都是男人。」王心澤很不理解。難道非要他是下面的他爹才高興?

蓬致清好像教訓兒子,裡屋卻傳來屈孔衍疲憊的聲音:「小澤,你能不能進來。」

「哦,來了。」王心澤對蓬致清嬉皮一笑,關上了房門。

蓬致清望著緊閉的門,再次無奈嘆氣。

看來兒子以後的路不好走。

當半個時辰後,王心澤和屈孔衍雙雙出來吃飯時,等候他們的屈家主子們臉色那可是難看之極。

「肚子好餓。」王心澤無所謂的叫嚷,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飯菜便大口大口享受起來。

蓬致清拚命向他使眼色不見反映。

屈孔衍也是微笑著坐下,慢條斯理喝粥,還非常懷念的感嘆:「我們家的廚子手藝比不上小澤,這粥不好吃。不過我更喜歡小澤做的花飯,好久沒吃了。還有餃子也是。」

狼吞虎嚥的王心澤聞言有點臉紅,總覺得今天氣氛曖昧,屈孔衍說話讓他渾身發顫。

「咳……想吃隨時可以做你吃。你是我老婆,我不做你吃做誰吃?」王心澤說這話時聲音特大,所有人都聽得到。

很可惜,再坐的沒人知道老婆是何意。

「老婆是什麼意思?」屈孔衍疑惑。

「就是……伴。」王心澤心虛。

「哦。」屈孔衍笑意更深,將粥裡面的瘦肉全部挑出來放到王心澤碗裡,剝好的雞蛋也遞給王心澤:「小澤要補補身體,太瘦了。」

啪——

屈老爺終於怒了,憤怒的指著王心澤道:「丫鬟們告訴我你犯上——你要怎麼解釋?我看你也不必解釋,屈家供不起你,你還是和你爹趕緊離開為好。」

「我怎麼犯上呢?」王心澤斜眼瞪視,不爽道。

「明知故問。」

「父親,我有事跟你說,正好大家都在,一起聽著吧。」屈孔衍起身,環視眾人,緩緩道:「我和小澤的事情都是我心甘情願。這事就不說了。三天已過,明天我會帶著小澤和他爹上路,去鷲洲。以後生意上的事情全部與我無關,我也不帶走你們一分錢。」

此話一出,眾人臉上有驚有喜,表情各異。

喜的是幾位夫人,驚的是屈老爺和少爺。

「一分錢不帶?」屈老爺反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屈孔衍莞爾:「字面上的意思。你們就當我嫁給小澤,以後我吃穿用住當然算他頭上,我也不要嫁妝,呵呵,空手和小澤離開這裡。鋪面,地契,銀票,我都不要。從此與屈家沒有任何利益往來,也許,我也不會再回來。」

「二哥——你這是為什麼?」

屈孔衍微笑:「何必問我理由?總之你們緊張的東西我一樣不帶走,只要……放我自由。呵呵,無所謂了,即使不放,也不能奈我何。小澤,以後我可靠你養了,我現在變得一無所有,你會不會覺得上當受騙呢?」

不明所以的王心澤聞言望著他,輕哼道:「搞不懂你在玩什麼。不過我從沒想過從你這裡得到屈家半分財產。你要是不怕吃苦,儘管跟著我好了。養活你和爹的能力我想足夠了。」

屈孔衍望著他真摯的眼神,心中一動。

「你們放心,外人並不知道這些事。他們只會以為我去鷲洲做官而已。管住丫鬟的嘴巴,不丟屈家任何臉面。」

儘管王心澤滿腹疑問,可是屈孔衍不說他也沒辦法。

翌日,王心澤,屈孔衍,蓬致清收拾簡單的行李,在屈家人的目送下離開了惠城。

15

馬車在行駛半天后到達了距離惠城較遠的一個小鎮上。

王心澤和蓬致清正坐在一間簡陋的茶棚喝茶吃饅頭。而屈孔衍說想如廁便一下不見了人影。

「孔衍怎麼還沒回來?茶都涼了。」蓬致清有點擔心的說。

王心澤皺著眉頭,東張西望。

不久後,屈孔衍終於回來。同時,王心澤看到他們僱傭的馬車居然先行朝著一條小路離開。

「喂——我們的東西——」王心澤立即起身要追,卻被屈孔衍一把抓住。

「是我讓他先走,不要嚷嚷。東西還在。」屈孔衍制止王心澤。

王心澤疑惑坐下:「怎麼回事?」

「沒什麼,那輛馬車太破,我換了輛新的。」屈孔衍淡笑道。

「新的?你不是沒帶錢出來嗎?」王心澤懷疑道。

「呵呵,沒帶不代表沒有。吃飽了繼續上路。」

新馬車的確好多了,不但更加寬敞,而且還有兩道夾層。最底下放貴重物品,比如銀子一類。中間放行李。而馬車兩邊坐人的長凳很寬,可以當床。中間還擺著一張小桌,上面放著棋子。

「這輛馬車穩當多了。」王心澤感嘆,先前的一輛即使只坐了短短半天也將他折騰的夠嗆,比翻山越嶺還痛苦。顛簸的王心澤‘暈車’。記得小時候在村子裡坐的牛車都比馬車強。

屈孔衍見他臉色不錯,微微一笑,道:「車伕也換人了。」

「難怪。鷲洲到底有多遠?估計幾天到達?」王心澤非常期待新的城市,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大概要一個月。」屈孔衍估計道。

王心澤立即沒氣說話了,暗暗嘟噥原始社會出個門真是不容易啊……

三天後,晴朗的上午,美麗的高大樹林在道路兩旁疾馳而退,中間的羊腸大道上一輛豪華馬車穩穩前行。趕車的車伕有兩位,其中一個是位老伯,另一位是個年輕小夥子,小夥子正心情大好的扯著嗓子唱歌。

「大男人不好做

再辛苦也不說

躺下自己把憂傷撫摸

大男人不好做

風險中依然執著

兒女情長都藏在心窩

任它一路坎坷」

王心澤唱歌不懂得什麼技巧,只撿自己會唱的亂嚎,絲毫沒注意到身邊的老伯耳朵幾乎被炸爆,痛苦的捂著耳朵。

車內下棋的屈孔衍和蓬致清也是笑著搖頭,終於在王心澤嚎叫了半個時辰還不見停止時,屈孔衍忍不住了,敲著小窗道:「你能不能休息下?喉嚨不累嗎?」

王心澤笑嘻嘻的回頭,腦袋透過小窗和屈孔衍面對面:「不累啊。我唱的正爽了。」

「你不累我累,我耳朵疼。」屈孔衍鄙夷道。

王心澤翻白眼:「你不懂欣賞。」說罷悻悻縮回位置,閉上了嘴巴。

屈孔衍從小窗塞給王心澤兩個果子,笑道:「你要唱也可以,儘量小點聲。」說罷返回繼續下棋。

「人類功勛永不休

愛恨綿綿多煩憂

花花世界依然充足

訴是紅塵看破心中」

王心澤特意放低的歌聲又開始傳播,車內的二人聞聲無奈嘆氣。靜靜聽著,對弈依舊進行。

「千道相思為誰衷

萬宗究竟為誰流

纏綿歡笑淚沽輕淌

鴛鴦夢徊聚短人長」

屈孔衍望著棋盤微微出神,蓬致清的思緒也飄遠了。他從不知道兒子會唱這麼多歌,以前沒聽他唱過,不知道和誰學的。

「我的愛在風中追

你的情在人裡飛

為誰情狂情獨鍾

苦苦糾纏上心頭」

一唱起,王心澤又忘形了。歡快的嚎叫著,隱約似乎看到有道影子正從前方直線向著馬車飛來,王心澤的歌聲沒停,皺眉揉揉眼睛。再看,好像眼花了。

車內的屈孔衍早已閉上眼睛,渾身的氣勢陡然變得凌厲,殺氣四溢,蓬致清僵硬著身體一動不敢動。

「我的愛在風中追

你的情在人裡飛

孤風吹醒一場夢

夢裡風飄一場空——」

拖長的空字還未完全落下,王心澤的眼角似乎看到有什麼從小窗,然後經過自己的腦邊啪的飛出——

接著,一滴液體飛濺到王心澤的臉上,王心澤眨眼,大聲叫罵道:「CAO——是鳥屎——」伸手一抹,鮮紅鮮紅的……哪裡是鳥屎……分明是血。

「啊——」旁邊的老伯一聲慘叫,王心澤心中一凝,回望過去,馬車剛剛經過的路邊草地上有一具屍體,匆匆一瞥也能看到屍體的脖子正往外冒血。

馬兒驚叫著揚起頭顱和前肢,王心澤死死拽著不讓自己掉下去。和老伯一起努力控制著受驚的馬兒。

「啊——」車內傳來老爹蓬致清的驚呼,王心澤頓時急的手忙腳亂。

屈孔衍將車裡剛死的屍體揚手丟下馬車,隨即起身對蓬致清道:「爹,你坐著別動。」

蓬致清目瞪口呆望著喉嚨被劃破,一招致命的屍體,心裡除了恐懼,還有對兒媳婦屈孔衍的震驚。兒媳婦真是普通的富家少爺?為什麼更像武林高手……

屈孔衍跳上馬車頂棚,眼睛一掃視,四面八方全部在掌握之中。

冷冷一笑,看著周圍急速靠近的各方黑影,屈孔衍五指一展,十枚棋子向著不同的目標直直攻去,連慘叫聲都沒有發出,十人便成了屍體。

王心澤等人急著安撫馬兒,哪會注意到車棚上發生了什麼。好不容易將馬兒安撫好,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其中一匹馬兒的背上忽然出現一人,那人穿著一身黑衣,臉上帶疤,抱胸而立,正視前方。

王心澤和老伯鎮定的將馬車停下,指著那人問:「你是誰?想幹什麼?」

那人一直望著屈孔衍,聽到王心澤說話,視線一轉,鄙夷的望著王心澤道:「聰明的趕緊逃,不然別怪我傷及無辜。」

王心澤氣急,站起身剛想開罵,車棚上的屈孔衍蹲下身一拍王心澤的肩膀:「小澤坐下,繼續趕路。」

王心澤嚇一跳,愣愣道:「你什麼時候跑到這上面去了?」

屈孔衍微笑,眼睛卻冰冷的望著黑衣人。

黑衣人出劍,飛躍而起,直直朝著屈孔衍攻去。

屈孔衍輕哼:「找死。」

撲哧——

黑衣人的劍被屈孔衍輕鬆用兩指夾住,而屈孔衍的右手卻深深插入黑衣人的脖子,活生生將黑衣人抓死。鮮血染紅了滿手,滴答滴答落在馬車上。

唰——

屈孔衍揚手拋開黑衣人的屍體,拿出手帕仔細的擦手。

「小澤,愣著幹什麼?繼續上路。」屈孔衍像沒事人一樣對王心澤微笑,而後回到車內。

馬車在幾分鐘後再次啟程。

只是之後連續半月,車內兩人再沒有聽到王心澤高昂的歌聲。

入夜,在距離鷲洲城大約還有五天路程的荒涼地段,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幾人只好在林子裡休息。

老伯車伕早在十天前被屈孔衍解僱,原因是受驚過度,駕車已經不行了。於是王心澤成了全職車伕。

選在林子一處靠近水源的地方休息,王心澤熟稔的生火,洗鍋,淘米切菜。

蓬致清在附近找了些野菜和蘑菇,大夥將就著吃完晚餐,圍著火堆而坐,卻沒有人說話。

「爹,你最近太累,上車休息去。」王心澤將老爹往車上推搡。露宿荒野,最好的位置當然留給長輩。

蓬致清休息後火堆邊就剩下夫妻倆相對無言。

王心澤靠著大樹,雙眼無神望著閃爍的火焰,有一搭沒一搭扒拉火堆,彷彿丟了魂魄。

火堆上還駕著鍋子,裡面燒著開水。

屈孔衍不時打開鍋蓋用茶杯舀開水喝,邊喝邊注意發呆的王心澤。

直到一鍋水被屈孔衍喝幹,王心澤還在發呆。屈孔衍撇嘴皺眉,加滿冷水,起身向森林深處走去。

半個時辰後屈孔衍拎著一隻兔子,一隻野雞和一些野果回來。

「你去哪裡了——」屈孔衍一回來,王心澤便大聲的質問。

屈孔衍丟下獵物:「找吃的而已。」

王心澤哼道:「你就不能提前說一聲再去?一聲不響離開,別人會怎麼想?」

「怎麼?你擔心我死了?」屈孔衍挑眉問。

王心澤諷刺道:「誰能殺死你?那才怪了。」

屈孔衍坐回火邊,望著王心澤處理獵物。半晌才道:「我不知道這半個月你在生什麼悶氣。有話直說。」

王心澤聞言一頓,緩緩轉向屈孔衍,咬牙道:「你不知道我為什麼生氣嗎?那只能說我們兩個果然腦袋構造不一樣。難道這是普通人和高級人的區別?你難道不覺得殺人是不對的事嗎?特別是像你那樣,殺人如麻。我有幸親眼看到了恐怖電影,半個月都在調養我的心肝。原來我的老婆是男版梅超風,陪在你身邊不知道我的心肝能承受多少年。」

王心澤嘰裡呱啦將半月的不滿終於說出,屈孔衍先是疑惑,後是迷茫和奇怪。

最後驚訝道:「就因為我殺人,所以你不高興?」

「你別說的好像沒多大個事一樣。這個事情很嚴重,不管對方是搶劫的還是幹啥的,殺人就是不對。別人殺誰我不管,但是我不希望自己的伴侶殺人和切菜一樣,我受不了。」王心澤非常激動,臉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可是依然可以看出他在極力忍耐,控制自己的情緒。

屈孔衍眨眼,有些無辜道:「我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我們。」

「這個道理我懂,不反對你正當防衛。可以看出來你武功很高,那麼大的本事將他們打傷甚至打殘都可以,你非要全部殺死?手不會發抖嗎?晚上睡得著嗎?」王心澤咬牙切齒的問。

屈孔衍半天不說話,王心澤很快將獵物處理好。

「你害怕我嗎?」屈孔衍忽然問。

正在切肉的王心澤一頓,回頭狠狠點頭道:「害怕,非常害怕。」

「我永遠不會那樣對你……不用害怕……」屈孔衍小聲說。

王心澤吸氣:「我們約法三章吧。」

「你說。」

「一,不要殺人。二,不要殺人,三,不要殺人。」

「……」

「這個要求很難嗎?」王心澤逼問,「你知不知道我現在靠近你聞到的全是噁心的血腥味!閉上眼睛就是你插著別人的脖子,最恐怖的是你還若無其事的笑,那樣我會感覺你是變態殺人魔。這不是武俠小說,我也沒有大俠情結,收起你那一套,希望你越普通越好。」

屈孔衍沉吟半晌,點頭:「答應你。但是,你不准再害怕我。忘記那些事吧……」

王心澤轉動著烤架上的肉,望著屈孔衍有些隱忍,委屈,和鬱悶的神情,嘆氣道:「栽在你手上,我認了。」

屈孔衍滿意一笑,立即轉移陣地,迅速坐到離王心澤最近的地方。

王心澤果然沒有表現出厭惡的感覺,而是專心烤肉。

雖然專注於烤肉,但是眼角還是可以感覺到屈孔衍一眨不眨的望著自己,這個發現隨著時間的延長讓王心澤越發不自在。

終於烤好一塊野雞的腿子,王心澤遞給屈孔衍:「給你。」說罷又繼續烤,一眼也不多瞧。

屈孔衍拿著烤肉,深深嗅了下,笑道:「真是香,小澤做的東西永遠吃不膩。」

「哼。」絕對是拍馬屁。

屈孔衍邊吃邊笑,說道:「小澤認真的樣子很……」

沒說完的話讓王心澤好奇,可是又不好意思直接問。

王心澤抬頭望著屈孔衍,屈孔衍笑著湊近臉:「很想吻你,呵呵。」

溫熱的嘴唇貼在一起,屈孔衍的舌頭巧妙的探入,誘惑引導著王心澤和自己糾纏。王心澤開始有點抗拒,不過很快便被屈孔衍的技巧折服,深深沉浸在熱吻裡。

要不是因為火堆的火燒上王心澤拿著烤肉的手,接下來估計一發不可收拾。

王心澤磨搓著被燙到的手指,臉上的紅潤還沒消散。

屈孔衍像沒事一樣繼續吃肉,只不過硬擠著和王心澤靠在一棵樹幹上,緊挨在一起坐著。

王心澤繼續烤肉,將所有生肉烤好後天已經很晚了。天氣已經步入初冬,食物很好存放,現在吃不完的烤肉留著下次吃。

火堆持續燃燒著,王心澤從馬車拿下一床大被子和床單隨便佈置一下,二人便靠在一起依著樹幹等待天明

16

王心澤在天明時醒來,除了手腳有些僵硬以外沒有感覺到一點寒冷,這都多虧屈孔衍晚上用內力給他驅寒。

「孔衍,天亮了,快點醒醒。」王心澤輕聳屈孔衍的肩膀,沒發現自己的語氣顯得小心而溫柔。

屈孔衍整個弓在王心澤身體間,舒服的躺在王心澤胸膛上,腦袋幾乎全部縮進被子。

睡床的時候屈孔衍睡相就不怎麼樣,沒想到睡野外荒地更差,老喜歡說成一團,就像……溫和的刺蝟。

懶懶的從被子裡探出腦袋,屈孔衍一雙睡眼惺忪的黑眸在此時顯得更加好看,王心澤微微出神。

屈孔衍不捨的離開暖窩,站起身甩甩手臂,動動發麻的腿。

王心澤僵硬的半天站不起來,屈孔衍好笑道:「我就說讓我抱你睡你又不願意。我個子比你高點,人也比你壯點,對你來說很吃虧。」

王心澤聞言臉色更加難看,翻個白眼道:「我一定會長的比你高,因為我比你年輕十三歲。」

「怎麼?你嫌我老?」屈孔衍瞪視。

「沒有沒有。我去洗把臉。」王心澤連連搖頭,迅速逃掉。他其實很驚訝屈孔衍的年紀,二十九了,雖然是虛歲,但是不想到這上面王心澤還真是看不出來。總覺得屈孔衍應該更加年輕一些。

心裡的話攤開說清楚,之後的旅程氣氛恢復活躍,追殺的人也沒有再來,王心澤心中暗暗大鬆一口氣。

到達鷲洲城時太陽剛剛下山,來晚一點城門就關了。

「孔衍,我們要去你的官府嗎?」王心澤打量著城內街道,看起來還不錯,挺熱鬧。

屈孔衍笑答:「不是跟你說了嗎?我不是來做官的。但是我在這裡有點自己的產業,是特意留給我們以後生活,宅子已經買好了,就在城北。」

王心澤驚訝,思量一會後讚許點頭:「這樣更好,簡單。」

屈孔衍買的宅子讓王心澤驚訝,本以為以屈孔衍以往的作風來看,宅子就算不豪華也一定很大,結果進屋後才發現以後的家只不過比自己和老爹在惠城住的房子稍微寬敞了一點。多了兩間房以及後院,後院還有廚房和柴房,以及角落裡的茅廁一間。除掉這些,顯得空曠的後院如果好好規劃,起碼可以分割出六塊地,以後可以用來種菜,正好旁邊有井,方便。自己和屈孔衍一間房,老爹一間,然後一間書房一間客房,很合適。一邊打量著新家,王心澤心裡已經有了粗略的規劃。不管怎麼說,對這間屋子,他很滿意。

屈孔衍讀懂王心澤臉上的意思,不禁說道:「這是房子。我剩下的財產和別人搭伙了兩鋪子,不用我操心打理,每年分紅的錢足夠我們一家生活一年。不過,以後要是有了孩子估計就不行了。」屈孔衍說道後面微微笑了起來。

蓬致清立刻接話道:「是啊是啊,現在我們安定下來,接下來你們要努力,我等著抱孫子。」

王心澤汗顏,雖然很多次在街上看到大肚子的男人,但是……還是覺得不實際。

「孔衍,你投資商舖的錢你自己留著,家裡平時開銷我來就行。」王心澤正色道。

屈孔衍微微不悅:「我的錢你不能用嗎?」

王心澤搖頭:「不是。如果我那樣想就不住這屋子了。我有我自己的事情想做,你的那些錢就留著以備不時之需。你……那個聖旨說你是什麼君王,這是假的嗎?」

屈孔衍呵呵一笑,道:「當然是真的。我來上任了一個多月又被撤職了。現在鷲洲的老大姓陳,是個老頭子。我們只是貧民老百姓而已。」

王心澤咂舌,嘀咕道:「你很有幾下子。」

「還行。」屈孔衍點頭道。

王心澤哎了一聲,又問道:「那你以後有沒有什麼打算?」

屈孔衍正色王心澤:「你的打算就是我的打算,這個答案滿意嗎?」

「我和你說認真的。」王心澤無奈。

屈孔衍攤手:「我做了十幾年的生意,煩了也累了。現在就想有人伺候,享享清福。你在屈家答應過我,說要養我的。」一臉認真的望著王心澤。

王心澤翻白眼:「我估計會忙的要死,哪有空伺候你個大少爺。哼,要不家裡洗衣做飯你包了?」

「沒門。」屈孔衍笑罵,眼色一轉,道:「小澤,你如果擺攤,我就給你幫忙。」

擺攤也不是說做就做的事,初來鷲洲,將家裡打理好後,王心澤父子便跟著屈孔衍遊玩鷲洲,好好享樂了一番。鷲洲是個文人氣息濃厚的城市,從古至今出了不少有志文官。鷲洲最多的也是書生,幾乎只要不是很窮的家庭,人人識字,不分男女老少。因此鷲洲的書院也很有幾家,享譽全國的清風書院便在鷲洲,其他還有幾家規模小些的書院,整個乾國,基本上想走文人這條路的學子第一個選擇就是來鷲洲。

風景優美,人傑地靈,的確是塊寶地。

短短幾天時間的瞭解,王心澤已經非常喜歡這個地方。蓬致清更是無比激動,清風書院曾經也是他年少時的夢想。如今有緣得見,心滿意足。

還沒有欣賞完鷲洲的全部美景,天氣陡變,冬天來的第一場大雪飄然而下,將王心澤一家堵在屋裡不願出門。

沒辦法,鷲洲的冬天實在太冷,和惠城的冬天簡直無法比較,就像中國南北的區別。

王心澤爺倆這個冬天啥事沒幹還成天紅著鼻子,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

屈孔衍沒少笑話王心澤,不過笑歸笑,還是體貼的請人來家裡佈置了一番,多築了兩個火炕。

天氣黑的早,王心澤家的晚飯也早。每天都是熱辣辣的火鍋,吃的很爽。

「這玩意真好吃,看你弄起來簡簡單單,味道怎麼就這麼好?吃不膩。」屈孔衍不再做少爺,跟著王心澤學習已經徹底沒有了少爺風範,吃飯從細嚼慢嚥變成了狼吞虎嚥。沒法,誰叫王心澤老和他搶火鍋。

「啊,最後一塊豆腐——」王心澤失聲驚叫,眼睜睜看著屈孔衍將豆腐丟進嘴裡。

屈孔衍速速吞下,毫不停歇的夾向鍋裡所剩不多的肉丸子。

王心澤立即搶了上去,大叫著:「你好吃懶做,好意思和我搶。」

雖然怕冷,王心澤在家也沒閒著。冬天到了意味著要過年了。他每天忙著準備年貨,食物首當其中。對這裡的習俗王心澤並不是很瞭解,一切都是按照夏陽的記憶來。以往過年,媽媽年前年後幾乎忙兩個月。特別在年前準備肉丸子,打豆腐,搟面包餃子,放油果子,醃製臘魚臘肉等等一些瑣事,所以說,小孩盼過年,大人怕過年。過個年,小孩子太樂,大人們太累。所幸一年也就一回,只當圖個吉利團員,來年好事多多。

屈孔衍對家務事一竅不通,唯一會做的就是張著嘴巴吃。王心澤主廚忙碌著弄這弄那,蓬致清幫忙照看柴火,唯獨屈孔衍大咧咧站在一邊,王心澤弄好一樣東西它就吃一樣。氣的王心澤牙癢癢。不過同時覺得好笑,自己小時候就和屈孔衍一樣,媽媽在灶上忙的團團轉,他在灶下吃的溜溜響。

蓬致清看著倆孩子為了吃的爭來吵去,簡直哭笑不得。心裡還是覺得高興多點,他真的想抱孫子……

「你最近起碼長胖了五斤。」夜晚,床上。王心澤捏著屈孔衍腰間多出的肥肉痴笑,邊笑邊滿意的在屈孔衍身上遊走。

屈孔衍四仰八叉的躺著,懶懶道:「胖就胖,有什麼關係。」比起吃的,長的肉算什麼。

王心澤笑著,並不接話。胖與瘦,他其實也不在乎。

「你這個冬天也稍微長胖了點,看的比以前舒服多了。」屈孔衍微微仰頭打量王心澤,滿意的笑道。

王心澤聞言更是高興,嘿嘿笑道:「等春天來了我肯定可以長高不少。」

「哦?我等著。」屈孔衍挑眉一笑。

王心澤低頭,一把吻住屈孔衍的嘴。

17

乾國的過年稱為白瀾節,得名於乾國的特產之一‘白瀾花’,一種寓意團員、吉祥、去災去病的花。白瀾花開在冬天,而且只開在乾國,花期就在下雪前後半月。

白瀾花看起來很素雅清淡,五片花瓣,裡藍外白,花心為淡粉色,喜歡成片綻放,開在有雪的地方,而且味道甜美,吃了提神醒目。過年的時候女人喜歡把花採摘回去戴在頭上或者別在衣服上做裝飾,小孩子喜歡把白瀾花當成甜食吃。市面上也有白瀾花製成的商品,比如白瀾糕,白瀾茶等等。

在這個冬天,白瀾糕成了王心澤的最愛之一。鷲洲城的白瀾糕比他以往在惠城吃的味道要好,許是這裡的冬天夠冷,花開的比較香。

王心澤準備過完年再開墾的後院空地開滿了白瀾花,成片成片,全在一夜間綻放,美麗至極。

王心澤覺得那些花生吃起來味道極好,滿院子的花,不摘白不摘,王心澤沒事便弄了很多,一部分洗淨釀幹存放,一部分當做食材吃了。

三個人的白瀾節不管怎麼準備其實依舊顯得冷清寂寞了點。節日當夜,王心澤和屈孔衍提著做好的食物,相攜出門逛街。

夜空依舊飄著小雪,但是阻擋不了人們的熱情。大街上商販雲集,遊客滿城。

鷲洲人有白瀾節夜遊的習俗,只因鷲洲學子多,自來文人最浪漫,在這樣特別的夜晚,出來玩是一回事,希望與命定之人邂逅也是一說。白瀾花通常在這個夜晚成為最好的定情信物。

不到一刻鐘,王心澤已經看到兩對情侶羞澀的交換白瀾花,而後甜滋滋的挽手遊玩。

二人邊逛邊吃帶來的小點心,王心澤自己做的多味花生和白瀾酥餅。後者雖然是實驗品,不過味道倒是滿意。

一人抱著一大紙袋子,邊走邊吃。咬著花生發出的蹦蹦聲,吃酥餅散發出來的誘人香味,時不時惹來陌生人的熱切視線。

「小澤,我口渴了。」屈孔衍喜歡吃重口味的食物,比如咸、辣兩味是最愛。因此白瀾酥餅再好吃他也不和王心澤搶,原因太甜。反而把王心澤弄來當備菜的多味花生天天捧著飯後吃。

王心澤聞言嘆氣:「那我們回家吧。」

屈孔衍搖頭:「才出來就回去多浪費。聽說前面扇子橋有人辦了熱鬧的猜迷會,我還想去看看。」

「猜謎?早知道說什麼也把爹叫出來。」王心澤可惜道。

「他怕冷沒辦法。小澤,我口渴,給我買喝的來。」屈孔衍習慣性使喚。

王心澤輕哼:「你當我是小廝?街上哪裡有賣喝的?」環視一週賣吃的不少,賣喝的沒瞧見。

「稀粥也可以,附近肯定有賣的。要不然你去茶樓看看。」

屈孔衍鐵了心要王心澤買,嘮叨半天將王心澤支開。看著王心澤消失在視線裡,屈孔衍轉身走進旁邊的巷子。

「屈少爺,別來無恙。」此人從暗處稍稍走出,街上的燈火照射在他的臉上,普通的中年男人臉孔,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手中抱著拂塵,頗有些仙家風範。

屈孔衍微笑頷首,禮貌道:「多謝無心前輩關心,晚輩一切安好。不知無心前輩此來所為何事?」

無心真人撫著拂塵道:「你托我的事一直在努力打聽,前些時從一位仙家那裡得到點消息,特來告知於你。」

屈孔衍聞言臉上笑容不見,變得認真而興奮,還有些緊張,雙眼都明亮了不少。

王心澤買好稀粥回來時,屈孔衍還在那裡等他,只不過手裡多了樣東西,是一捧新鮮的白瀾花。

王心澤莫名的問:「這花是你買的?」一看包裝就知道是買的,街上賣花的很多。

「是啊。」屈孔衍微笑。

「神經,買它幹什麼?院子裡滿處都是。」王心澤抱怨,真是浪費錢。

屈孔衍繼續微笑,將花往王心澤手裡一塞:「那不一樣。這是特意送你的花。」說罷低頭喝粥。

王心澤抱著花愣了半天才消化屈孔衍的話,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呵呵幹笑幾聲,周圍的視線讓他臉有些紅。

而他看不見低頭喝粥的屈孔衍雙眼卻茫然無神,好似丟了魂。

當晚,二人盡興而歸。

王心澤得到屈孔衍贈送的白瀾花,屈孔衍得到王心澤贈送的銀簪。

白瀾節後各家走親訪友,只有王心澤一家冷閒清淡,唯一走動的親友只有新認識的兩隔壁。

王心澤開始著手準備生意的事,只要等天氣一晴,他就不打算再閒在家裡。

半月後,因過年而返鄉的學子們紛紛回歸,天氣也開始轉晴,鷲洲恢復了生機。王心澤的陽光小吃再次出攤。

這次王心澤推出的小吃多加了很多幹貨,全部是他過年時準備下來的小吃。辣,甜,咸三種味的油炸果子,年糕,多味花生,蘭花豆,白瀾酥餅等等一些零食,另外還有家裡吃不完又不能長期存放的菜式材料,比如烙好的豬肉丸子,牛肉丸子,羊肉丸子,豆腐丸子,魚丸,豆腐幹,藕夾,紅白鳳爪,魚塊等等。他並不知道這些東西受不受歡迎,不過放在家裡吃不完就會壞掉,又沒有親戚送,還不如拿出來賣賣看。

多加了小攤商品,王心澤的攤位自然要加大很多。為了避免吹冷風,王心澤早已做好準備,找裁縫店縫製了紮實的牛皮寬布,擺攤便搭制起來,天冷可以遮風,天熱可以擋陽,而且牛皮布的左右兩面都繡上了大大的‘陽光小吃’以及主要小吃名稱,外加一句廣告語。定製的木桌木椅也在擺攤前悉數出爐,招牌做的更大更閃亮。開張那天,陽光小吃怎麼看都是最顯眼。唯一可惜的是因為小攤佔地面積有點大,無法擺在最合適的位置,如今的位置有點偏,在街尾,正通風口,冬天最冷的位置。

天還沒亮王心澤就擺好了攤位,為了賺早晨去書院學子的早餐錢。這個時辰屈孔衍睡的正香,雖然先前說好要幫王心澤一起擺攤,不過王心澤並沒有叫醒他。每天屈孔衍來到陽光小吃時,多半已經是上午。

起先小吃的生意非常冷清,王心澤叫蓬致清寫了一打宣傳單,四處張貼廣告,如果有學生上門,王心澤會非常熱情的對待,有時多贈送一點吃的,有時候抹掉零頭,然後央求那些學生帶著他的宣傳單或者口頭在書院宣傳。王心澤看中的客源就是鷲洲的浩浩學生群,要不是書院外人不能進入,附近也不准擺攤,他想盡辦法也會在書院旁邊做生意的。

學生的錢最好賺,這是夏陽寒窗苦讀十多年的深刻經驗——

「王兄,我昨天買回家的魚肉丸子我娘親說很好吃,想問你怎麼做的?王兄可否相告?」基本上和王心澤混熟的學生都稱他為王兄,哪怕年紀比他大。

王心澤莞爾一笑,大方道:「當然可以。」

不管什麼肉丸子製作的方式差不多,儘管告訴別人王心澤也不害怕小苗的事情重蹈覆轍。這個東西純粹看個人手藝,同樣的方法,不同的人做出來味道相差很大。以前過年,整村的人家準備的東西幾乎一樣,可是誰家的好吃,誰家的不好吃,大家都知道。誰家的魚丸子做的好,誰家的果子最香最脆,那都看一雙手。當然其中有竅門,只是需要經驗去領悟。何況別人只是問問,他不會細心的親手演示。

隨著王心澤的熱情態度和大力的宣傳,光顧小攤的人越來越多。王心澤的手藝本來就相當不錯,基本上來吃了一次,還會再次光臨。

有牛皮棚子遮風擋雨,很多熟客沒事就喜歡來坐坐,邊吃邊聊天。王心澤和那些學生覺得親近,聊起來話很多。經常邊忙邊講一些笑話趣聞,將他所熟悉的科技文明社會對這些學子當神話故事講,很有些人愛聽。

「王兄,你不是說你早已成親?為何不見你的伴侶來過這裡幫忙?每日見你和你爹忙前忙後,看著都累。」如果說因為行女道而不勞作在這個社會很正常,只是他們知道蓬致清也是行女道,連老‘娘’都出來勞作,沒道理年輕的媳婦坐在家裡享福。

王心澤聞言笑道:「那是因為你們出現這裡的時間不是早飯就是晚飯時間。他一般半上午過來,到了晚飯前就會回去。」

眾人聞言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那是我錯怪他了,我還以為王兄的伴侶……咳咳。」

王心澤心裡好笑,屈孔衍其實過來也很少幫忙,當慣了少爺就是嬌貴,除了會幫助王心澤包餃子,給客人端端盤子,其他啥也不會。倒是算盤打的精,每日的賬目都是屈孔衍幫忙清算,王心澤省下很大精力。

「這麼說現在他已經回家呢?可惜可惜。」現在晚飯時間已過,屈孔衍回家了。

王心澤呵呵笑道:「你們對他很好奇嗎?」其實他很理解,以前同寢室的兄弟戀愛,其他人也絕對會三八的想知道對方是何人,長相如何等等。

「呵呵,沒錯。王兄給我感覺書卷氣挺重,你爹也是,所以很好奇王兄的伴侶會是怎樣一個人。」有人直言道。

「哈哈,王老闆的媳婦我看到幾次,很精明的一個人,記賬很快,長相那是沒話說,妙人一個,感覺像是出自大戶人家。就是……」一個年長的熟客笑呵呵的插話道。

「就是什麼?」幾個年輕學子八卦的追問。

「好像比王老闆年長……」

王心澤不在意的笑道:「是啊,他比我大。」

「王老闆的媳婦好像每天中午和晚上會來送飯,你們真想知道就多坐坐。沒錯吧?王老闆?」

王心澤無奈點頭:「嗯。幫我收攤的也是他。」

「我們書院明日休假。今天可以晚點回去,王兄不介意我們多坐坐吧?」幾個學子來了興致,打定主意不走了。

不多時,屈孔衍提著食盒過來。

即使穿著和王心澤一樣樸素的粗布衣服,屈孔衍的大家氣質也遮掩不了。看起來的確比王心澤成熟年長,但是那張俊美的臉孔和均勻xiuchang的身型,舉手投足帶著幽雅風範,說白點,怎麼看都和王心澤不配……出現在這個小吃攤,幫著包餃子,記賬,忙前忙後,更是不搭調……

奇怪的是看著他和王心澤站在一起時偶爾偷閒說話,微微一笑,兩人間的所有差距都顯得渺小起來。

而且仔細觀察,屈孔衍對王心澤很溫柔。

王心澤為了趕時間吃飯,總是狼吞虎嚥吃的急,屈孔衍便早早將茶水給他準備好放在一邊。王心澤吃完了他便適時遞過手帕,這個空隙裡,他還不慌不忙的記賬清帳,招呼客人耐心等待。

「我也想成親了……」幾個學子鑑證完畢,發出如此感嘆。儘管他們看出來屈孔衍不會做家事,但是那份柔情心意,已經足夠了

18

一個月後,陽光小吃進入正軌。有了固定的顧客群,新客源也在增加中。

王心澤開始頭疼人手的事。鷲洲有專門的書畫一條街,蓬致清要賣書畫不可能和王心澤隔壁,因此白天不能再幫忙。屈孔衍有心無力,真正的累活他幫不上。王心澤也沒打算讓這大少爺跟著自己吃太多苦頭,現在的屈孔衍他已經很滿意了。

王心澤寫了招聘啟示,大街小巷貼了一些。這次他學聰明了,晚上在家多花點時間把前期準備工作做好,僱傭的人工作內容僅限出攤時間而已。所有小吃的製作工序重點在晚上準備,不擔心外傳。

一下僱傭了兩個臨時工,都是不滿十五歲的貧窮人家少年。工錢當天結算。中飯,晚飯也決定在攤位自己解決,反正有鍋,可以煮飯。屈孔衍上午過來後便不回去了,王心澤讓他成了徹底的賬房先生。每天來了翹著腿邊吃邊記賬,閒了就聊天。

隨著生意越來越紅火,王心澤之後又新加了風味炒飯,滷蛋,雞蛋餅,春捲等等一些小吃。

「老闆,給我來碗白瀾餃子,肉餡。」

「好的,稍等。」

白瀾餃子是王心澤的自創,用白瀾花蒸餾出花香,然後攪入麵粉,這樣搟製出來的餃子皮帶著白瀾味,裡面的餡料和普通味道的餃子一樣,素菜和肉,閒的甜的都有。要吃辣的單獨加料。鷲洲人對白瀾特別喜愛,白瀾餃子一出來,大受歡迎,喜死王心澤了,不枉他不眠不休的努力研製。

辰時收攤,王心澤和屈孔衍,以及兩位臨時工幫忙將東西弄回家,領取當天工錢便可走人,偶爾王心澤會贈送他們當天沒用完的材料帶回家。

回屋後王心澤才是真忙。趕製第二天要用的餃子皮,各種餡料,面條,熬湯汁等。像丸子和果子,多味花生那些東西好在可以存放些時日,一般等貨快要賣完時才忙一次。王心澤有些發愁以後天氣變暖了東西不能過夜,那可如何是好,沒有冰箱是個大問題。

蓬致清是個好幫手,王心澤會的東西教給他後基本很快學會。每天晚上爺倆熬夜加班忙碌,屈孔衍最清閒。王心澤要他先睡又不肯,等著王心澤睡覺後還沒說上兩句話王心澤就鼾聲四起。醒來後王心澤已經不在身邊,旁邊的床鋪冰冷。

這樣忍了兩個月,終於在王心澤忙病了後,屈孔衍發怒了。

「你再這樣別怪我掀你的攤子——」屈孔衍狠狠將不願意在家休息的王心澤摁到在床上,嚴肅的威脅他。

王心澤臉色緋紅,呼吸粗魯,額頭敷著毛巾,旁邊放著剛剛喝完的藥。聽到屈孔衍的話,也只能無力的翻個白眼,遺憾的縮回被子。耽誤一天少賺一天的錢,心疼啊。

但是這樣下去的確不是辦法,不光他累的要死,就連打工的兩個孩子都喊累,要不是工資高,估計早辭了。每天要賣的量王心澤忙一晚上也準備不足夠,他多想請幾個人跟他學徒,又怕人品難信。而且牛皮棚子的面積明顯不夠了,得擴張。

王心澤被壓迫休息了三天,每天面對屈孔衍的臭臉也夠難受,他急切的想出去。

屈孔衍扯著他的袖子哀怨道:「我們有三個半月沒親熱了,小澤你不累嗎?」

王心澤嘆氣道:「我當然知道。可是……真的好忙……」現在勢頭正好,他怎麼可能為了其他事情而耽誤生意?

「小澤……」屈孔衍雙眼淚花閃爍,我見猶憐。

王心澤立刻心軟,洩氣道:「我看看能不能抽出時間,晚上早點收攤回來陪你……」

屈孔衍臉色一變,怒道:「你回來再早也沒用,今天的忙完了又忙明天的,你永遠忙不完。你就不能多休息兩天?」

「可是已經耽誤三天了……」

屈孔衍氣劫,憤憤回房。

王心澤雖然知道自己這樣不對,但是最後斟酌,還是覺得正事重要,賺錢就是正事。有了錢,才能養家。

別說王心澤為了賺錢冷落枕邊人,就連他自己也被繁忙的生活給疏忽了。

四月,春暖花開,處處呈現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大樹綠葉滿枝,鮮花飄香滿城,孩子們褪去厚重的棉衣,活蹦亂跳遊玩在田野間。少年們的舊衣無奈丟棄,拔高的個子穿上嶄新的衣裳,似乎一下長大不少。

王心澤的成長非常明顯,儘管還是有些顯瘦,人看起來卻無比精神。個子拔高了幾公分,如今大約有一百八公分多點,只是他自己並未察覺,每天早晨穿衣服還嘀咕衣服縮水太嚴重。蓬致清晚上幫著兒子忙,白天忙自己的,兒子的成長他也沒注意。唯一將這些變化看在眼裡的只有屈孔衍。每每看到王心澤豪無所覺的穿著掉八寸的褲子就好笑。不過現在他們冷戰時期,屈孔衍才不關心他。

屈孔衍和以往一樣當個管賬的,從不缺席,也從不和王心澤多說一句廢話。表面上看起來沒事,王心澤可清楚得很,屈孔衍在生氣。為此,王心澤暗暗打算,看哪天抽空休假,安撫一下屈孔衍好了。

好不容易將排隊的客人全部招待好,王心澤得以鬆口氣。揚起右手擦拭額頭的汗漬,只聽卡拉一聲……

王心澤眨眼,扒開外套看裡面的單衣,右手腋窩處撕破了……應該說是撐破了,最近穿什麼衣服都覺得貼身,綁人難受。

「這都什麼衣服,縮水嚴重就算了,居然這麼容易就破了。」王心澤苦著臉抱怨,暗暗慶幸撕破的不是褲子,不然那可丟人。

屈孔衍坐在旁邊,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鄙夷輕哼道:「你這人真是勞苦命。衣服小了都不知道換,又不是沒錢。是不是等你褲子破了才肯買新的?你看看你那穿的什麼褲子,褲腳快掉到膝蓋,而且綁著那麼緊,穿著舒服嗎?真是掉到錢眼裡去了。」屈孔衍邊吼邊皺眉瞪著王心澤的一身衣服,上身衣服剛到腰部以下點點,褲子猶豫小了而顯得貼身,將王心澤年輕的身體完全勾勒出來。最近的客人總有些上了年紀的男男女女愛偷窺王心澤,屈孔衍想明白原因簡直吐血。

王心澤雖然不滿屈孔衍的話,但是考慮到屈孔衍最近心情不好,還是什麼也沒說,撇撇嘴繼續忙。

當天晚上收攤回家,王心澤和往常一樣忙到子時才梳洗回房,意外的是屈孔衍還沒睡。

王心澤直接走到衣櫃前準備拿明天要穿的衣服,結果衣櫃空蕩蕩一片,衣服全部不見。

「我的衣服呢?」

屈孔衍哼道:「丟了。」

王心澤一愣。

屈孔衍從床頭櫃上抱過一疊衣服:「這是兩套新的,還有幾套後天才能拿到手。」

「我那些衣服你全丟了?」雖然很高興屈孔衍給自己買新衣服,但是王心澤有點心疼。

「留著幹什麼?穿著丟人。」屈孔衍直言,掀開被子窩了進去。

王心澤在床邊站了很久,末了爬上床,抱著屈孔衍的一隻手臂道:「謝謝。」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王心澤覺得自己快要睡著時,屈孔衍忽然翻身,轉過面對著王心澤,非常小聲而溫柔的說:「小澤,我們生個孩子好不好?」

王心澤一直覺得自己還太年輕,沒有十全的把握自己可以照顧好一個有伴有子的家庭。然而心裡對孩子的渴望從來都存在。而且出生農村的他,即使受過高等教育依然有些保守封建思想,他不但覺得傳宗接代很重要,比起女兒,他更喜歡兒子。他想要個兒子,當然如果生了女兒他也會一樣對待,只是可惜女兒以後總要嫁人,不能陪在身邊。

「好,我會努力。」

王心澤又請了一個臨時工,每天晚上給自己定時睡覺,準備的材料大減,白天則早早將東西賣完,不到晚餐時間便可以收攤回家,然後一家人吃飯聊天,梳洗休息。

王心澤正年輕,某些需求其實很強烈。有時間的話覺得不會虧待自己,每每‘運動’過後,屈孔衍都特別累,但是明顯很滿足。

時隔幾個月後的親熱,王心澤不但身體更強壯,各方面發育都比幾月前要大了些,屈孔衍笑話他是不是偷吃了某些補品,王心澤樂滋滋的說老爹對他的關心無微不至,補湯裡面加料了。

蓬致清感覺到兒子媳婦恢復了以往的恩愛,更從屈孔衍口中得知他們想要孩子,別提多高興。每天變著花樣慰勞兒子媳婦,鼓勵兩人多多努力。

然而有時候越是想要的東西,他越是不來。

二人馬不停蹄的努力耕耘了一個半月,也不見屈孔衍的肚子有什麼動靜。

快到六月大熱天,王心澤的煩惱多了起來。食物無法儲存,以前熱賣的東西在夏天也將銷售下滑。

三個臨時工被暫時辭退,在這樣的淡季,王心澤一個人守著攤子便足夠了。

早早的出攤,半下午就收攤回家。陪著屈孔衍的時間越來越多,耳鬢廝磨,親密度漸漲。

「小澤,孔衍今年有三十了吧?」沒事和兒子一起在後院澆菜的蓬致清貌似隨便的一問。

屈孔衍上街買東西去了,家裡就剩下爺倆。

「嗯,是的。不過問他生日是那天他居然說不知道。大概不想過。」王心澤嘆氣說。

蓬致清猶豫的望著兒子,停下動作道:「他一直沒有動靜……年紀又這樣大了……我看,小澤,孩子的事情別抱太大希望。」

王心澤一愣,怔怔站著不知如何反映。

蓬致清又道:「如果他實在不行……你們又很想要孩子,那只有委屈小澤你。」

男男夫妻,一方如若由於健康原因不能生子,另一方可以承擔這個責任,當然要雙方願意。

王心澤知道這個說法,只是……有點震驚而已。

說實話他不覺得屈孔衍哪裡看起來不健康,雖然的確已經三十,但是感覺應該更年輕。何況他們成親才多久,這種事情不能斷然判定。

如果以後真的不能……那他……也只好硬著頭皮擔當責任。

當晚,王心澤將自己的想法毫無保留的告訴屈孔衍,屈孔衍卻笑著道:「你那小菊花太脆弱,我捨不得折騰你。而且我身體很好,一定會給你生個活潑的孩子。小澤,你有那份心意我已經滿足了。」

王心澤聽完很是感動,誰說年紀大的老婆不好,瞧瞧,多會體貼人啊……

孩子的事情暫時被放在一邊。王心澤繼續家裡生意兩邊忙。

六月中旬的某天,屈孔衍不見了。留下一封信:我有急事,抱歉來不及跟你說。等我回來。

王心澤看完信後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氣憤。

無緣無故的走,信中也沒說什麼時候回來。即使他道歉了王心澤也不高興。

不知道為什麼,一個人睡覺王心澤總是想起屈孔衍殺人的畫面,那些神祕的黑衣人。

王心澤寢食難安,他擔心屈孔衍的安危,儘管見識過他的強大力量。

19

和王心澤一樣憂心不已的還有蓬致清。他當然知道自己兒媳婦不是多麼安分的一個人,現在不辭而別……不知道會是因為什麼。從個人角度來看,他一直挺喜歡屈孔衍。如果從一個爹的角度看,他有點沒法接受這樣的兒媳婦,一句話,雖然到目前為止屈孔衍沒有對兒子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可是隱隱約約覺得兒媳婦總有一天……會傷害寶貝兒子。

慶幸的是屈孔衍夠強大,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身邊的人。不然王心澤早被他連累,年少歸西去也。

屈孔衍家族富有,有仇人追殺並不奇怪。但是心裡的不安,來自何處?

蓬致清頭疼不已,看著兒子這幾天心不在焉的神情,他已經確定,那個最初心意堅決於女人的兒子,已經心繫枕邊的男老婆。明明是一心盼望的事情,蓬致清卻更加不安。

從一道聖旨開始,兒子平凡的生活已經在不知不覺裡捲起浪花,總有一天,翻起的千層浪會將他淹沒在深海……

「小澤,如果喜歡孔衍就要好好把握,不光是夫妻的關係而已,我是說純粹的感情。乘他在眼前,好好珍惜。」只有爺倆的冷清飯桌上,蓬致清嘆氣對明顯食慾不佳的兒子說。

王心澤恍然抬頭,望著蓬致清感觸良深的無奈表情,輕喚道:「爹……」

蓬致清安撫一笑,似乎無所謂的說道:「不要拿我們長輩和你們比。你父親他……應該不愛我,所以才走的很幹脆。雖然他不在了,我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也許,我也愛的不夠,當初在一起時,沒有好好珍惜他。小澤你還年輕,只要有心,可以努力經營。孔衍他生在屈家就注定了不平凡,可他是個有分寸的人,不管惹多大的麻煩我想都不願意傷害你。這次他離開縱然不對,如果他是去處理不想讓你知道的事,你就別再生氣。等他回來後千萬不要吵架,就當他回惠城看家人好了。」

對於屈孔衍,王心澤其實有滿腹疑問,不僅僅是追殺者那件事而已。還有很多很多……在忙碌的生活裡被扔在角落,在幸福的日子裡被潛意識冷藏。

一旦覺得不安時,那些不好的猜想全部掀然而出。

王心澤思緒煩躁混亂,不停翻攪的並不是對屈孔衍的擔心和憤怒,而是害怕。回憶起屈孔衍的每次笑容,每句話,畫面不停的倒退著,最後回到最初,王心澤慌亂的打斷思緒,心跳躁動不已。

在惶惶不安中度過五天,屈孔衍安然歸來。

王心澤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發怒,那些質問的話在看到屈孔衍的身影時已經嚥了回去,對於這樣脆弱的表現,王心澤打心裡鄙視自己。

可是怎麼辦?僅僅只是幾天的分離,僅僅只是看到屈孔衍熟悉的笑臉,所有的不安消失無影。

什麼時候開始,渾身的菱角已經變得如此平和?

「送你的禮物。」屈孔衍不等王心澤開口,生怕他興師問罪,已經聰明的打開大箱子,裡面躺著四塊冒著森森冷氣的大冰塊。幾乎在箱子打開的瞬間,王心澤已經感覺到屋子的溫度陡然下降。這玩意,媲美冰箱。

「這是千年寒冰,我暫時只找到四塊,我想應該足夠你用了。」屈孔衍微笑著解釋,合上箱子又道:「千年寒冰除非遇到三味真火才會融化。你找人訂一個大櫃子,我幫你佈置禁制,不然寒冰隨便放著屋裡人會受不了。」

王心澤從自己的思緒中清醒,指著寒冰道:「你離開家裡就是為了幫我找它們?」

屈孔衍調笑:「怎麼?你不相信?」王心澤的反映讓他很滿意,果然帶回這樣的禮物,王心澤就會忘記生氣,而且會單純的為之感動。很容易哄的伴侶。

「不。我相信。謝謝你。」王心澤覺得自己的心,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溫暖過。他忽然覺得皇帝的那道聖旨挺可愛,因為,屈孔衍是個可愛的伴侶。如果和他過一輩子,應該沒有怨言了。

屈孔衍依舊溫和的笑著。只是心中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王心澤有什麼好,待在他身邊卻容易產生眷念的依賴感。可是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心,以前,現在,以後,他永遠不會對王心澤付出真心的愛。然而王心澤對他的愛,他急切的需要……他鄙視自己的不良用心,他承認自己的自私,但是,他不會後悔。

現在的他,需要王心澤,以及他的真心和愛。

看著王心澤越來越溫柔的表情,屈孔衍興奮而痛苦,甚至迷茫。原本準備用這一輩子去補償王心澤,可世事難料,他已經沒有一輩子的時間去陪伴。他追隨的人,隨著時間的流逝,已經離自己越來越遠。

他必須加緊步伐,快快跟上。

因為那個人,從來不知道等待。

在炎熱的夏天儲存食物的難題終於解決,王心澤高興非常,當晚準備了豐盛的酒菜,拉著屈孔衍在房間裡邊喝邊聊。

「我準備研製夏天的飲品,有了寒冰什麼都好解決。孔衍你真是幫了我大忙。千年寒冰很難找是不是?辛苦你了。」王心澤有些心疼的望著屈孔衍略顯疲憊的雙眼,不停的給他夾菜倒酒:「孔衍你多吃點。」

屈孔衍望著酒杯微笑了很久,緩緩道:「小澤,你以後叫我晨吧。」

「啊?晨?為什麼?」

「嗯……因為我們是夫妻啊,我希望小澤叫我晨。」屈孔衍垂著腦袋,有點小聲的說。

王心澤以為他不好意思,呵呵笑道:「晨是不是你的乳名?哈哈,很好聽。」

屈孔衍一頓,點頭笑道:「沒錯……是乳名。」一個幾乎沒人知道的乳名。

二人多喝了幾杯,半醉半醒爬上床,不一會便糾纏在一起。

王心澤熟練的褪去屈孔衍的衣服,有點醉醺醺的道:「其實我希望你叫我小陽。」

「好,我以後叫你小陽。」屈孔衍也不多問。

「不,在我爹面前不要這樣叫。這是我們兩人的祕密……沒有別人時,你叫我小陽。」王心澤說著說著,雙眼有些飄渺起來,思緒似乎飛遠了。

屈孔衍關心道:「你在想什麼?這個時候不要分心好不好?」

王心澤抱歉一笑,搖頭嘆氣道:「我也不知道……我現在有點害怕……」

「害怕什麼?」

「不知道……」如果有能夠回去的機會,他不會放棄。可是現在想想那一天來臨,一切回到原來,這一切也許不過南柯一夢。恍然間,竟然萬分不捨。捨不得老爹蓬致清,捨不得這個男人老婆,甚至捨不得這裡忙碌的生活……

他已經中毒,再這樣過下去,總有一天他會忘本。忘記那個科技文明的社會,忘記自己的國家,忘記辛苦考上的大學,忘記撫養他長大讀書的父母,忘記自己真正姓誰名誰。

不想忘記……想念家鄉的風景,想念家鄉的每個人,想回家看看……

可是……也不想離開……這裡的景色同樣美麗,這裡的家人同樣親切……

「小澤,你有心事瞞著我。」屈孔衍一眼看穿。

王心澤趴在他的頸窩邊,輕聲笑道:「是啊……也許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現在,咱們還是繼續吧。」

許是喝酒的原因,又加上二人小別重逢,所以此刻纏綿,更勝新婚。

月光迷離,簾影飄動,讓人臉紅心跳的聲音在夜裡奏響。

酒讓他們變得熱情,夜讓他們更加生動,月光太過美麗,快樂讓彼此忘形。

「清河……清河……啊……清河……」似乎從心底深處喊出的名字一直在月光下跳躍。

沉迷慾的王心澤恍恍惚惚覺得身下的人是在喊自己。

清河清河,小澤小澤……從含糊不清的吐詞裡洩露,竟然詭異的相似。

一聲聲充滿愛意和滿足的呼喊讓王心澤更加亢奮,真想就這樣一直快樂下去,讓幸福的瞬間永遠定格。

「嗯……」

「啊……」

一聲悶哼,一聲吟叫,二人同時達到頂峰,喘著粗氣疲憊的倒在一起。

屈孔衍似乎還沒有從方才的刺激中清醒,半瞌著眼,朦朧的望著上方,胸口不住的呼吸起伏。

王心澤緩緩移動右手,撩起屈孔衍的一縷長發細細撫弄。他還沒有睡意,他在等待屈孔衍恢復。

「清河……」屈孔衍的眼睛幾乎睡著,神情卻痛苦無奈,仿若進入不好的夢境。

王心澤微微側頭,懶懶低應道:「嗯?」他更加靠近耳朵,想聽屈孔衍要說什麼。

屈孔衍的眼睛完全閉上,眉頭卻狠狠皺著,嘴巴喃喃啟動:「一定要等我……清河……清河……清河——不要走——清河——」

痛苦吶喊著清醒,怔怔半晌後,清明的眼眸裡映出王心澤鐵青憤怒的臉,在月光照射下,如同魍魎。

「屈孔衍,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不然我們的婚姻到此為止!」

王心澤的怒吼讓蓬致清都擔心的披衣起床,可是又不好進房間察看兒子媳婦發生了什麼事情。只好在外面焦急的站著。

這是第一次,王心澤從屈孔衍眼睛裡看到躲閃。殺人都不眨眼的人,現在終於撼動了。那是心虛和愧疚,王心澤的心,越來越涼。

是啊,他並不能保證自己對屈孔衍有多深的愛,可是從結婚那天起,他是真心想和他過一輩子。而且……他現在真的有些在意……很在意這個伴。就算對老婆沒有一點愛的男人,也無法忍受自己老婆在親熱時喊出別人的名字。這種事情,不分男女,都一樣無法忍受。

王心澤覺得自己是傻瓜,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被他忽略。

「屈孔衍,你和我成親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忘記清河嗎?」這個時候,王心澤無法不這樣想。

屈孔衍緩緩搖頭,拉過被子遮住身體。

「小澤,我忘不掉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忘掉。」

直截了當,簡單明了。什麼原因不重要,總之他王心澤這頂綠帽子帶定了,而且一輩子扯不掉。

可笑之前的激動……原來不過是個假象。

「屈孔衍,你還有什麼瞞著我的,一次說清楚吧。不然這日子沒法過了。」

屈孔衍閉上眼睛,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不要再問我。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對你……的確不對。可是我會儘量補償。」

王心澤嗤笑,道:「能告訴我這次你突然離開是為了見清河嗎?」

「不是。我和他就像生和死的距離,不可能見面。我離開是為了處理仇家,和清河無關。」

「不可能見面?一輩子也不可能?」王心澤追問。

屈孔衍疲憊的點頭:「嗯……也許。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十二歲那年。之後,他就消失了。」

「……他不喜歡你?」

「……雖然不想承認,不過的確如此。」

「可是你還不願意忘記他,屈孔衍,你真是賤命。」

「…………小澤,我希望你永遠聰明的活著。」

「不用你提醒我也會。屈孔衍,如果哪天你要離開,記得當面直說,我不會挽留你。」

屈孔衍一愣,苦笑道:「你怎麼知道我以後會離開?」

王心澤望著他的眼睛:「你的眼睛告訴我,你無時無刻不在想離開。想找你的清河是不是?如果他死了,你也願意追隨是不是?不知道這樣的你還勉強和我一起是為什麼,你不說我也不能逼你。既然現在什麼也無法改變,你就裝作沒這事,不要讓我爹察覺我們出問題,他身體不好。」

一切似乎沒有發生過,一家三口的日子幸福依舊。

「老闆,給我一杯冰綠茶。」

「老闆,我要一杯冰果汁。」

「我要冰豆漿。」

「我的西瓜鉋冰。」

王心澤的生意在即將結束的夏天迎來一個新的熱潮,因為千年寒冰的存在,王心澤加足馬力,一口氣推出了夏天最受歡迎的冷飲品,再次忙翻天。每天排起的長龍隊伍讓他笑的合不攏嘴。

連請了四個幫手都沒有停歇的時候,王心澤算計著,以這個情況下去,今年年末時他就可以著手店舖的事情了,想開一家酒樓,那是他目前最大的夢想。

「麻煩讓讓,讓讓。哎喲,王兄,我大哥十天後成親,我爹希望你承接我家所有宴席的酒水以及部分菜式。你看成嗎?價錢絕對好商量。」

來人是王心澤的朋友之一,王心澤聞言擦擦頭上的汗,道:「你家大概多少桌客人?」

「三天全部辦完,合集起來大概一百來桌。當然酒我家會另外安排,王兄只負責這些稀奇古怪的冰水,以及部分菜式材料。什麼肉丸子啊,春捲一類都需要。王兄有什麼好想法也可以幫忙提提,我一直覺得王兄的鬼點子很多,哈哈哈。」來人嘰裡呱啦的大聲說著,王心澤一點不介意。

「這種酒宴我從來沒有負責過,你回頭給我詳細的客人人數以及需求量。我可能有幾天沒法出攤了,呵呵,放心,我會辦好。」王心澤自信道。

「王兄辦事我沒什麼不放心,你人手要是不夠隨時來我家借,不要客氣。對了,最近怎麼沒看到王嫂子?捨不得他出來曬太陽麼?」

王心澤淡淡笑道:「他懷孕了,讓他在家休養。」

「真的嗎?哈哈,恭喜王兄!」

「謝謝。」

20

自從攤牌以後王心澤和屈孔衍的關係變得貌合神離。表面上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只是同床異夢。對於孩子的想法,王心澤更是徹底放棄。就算以後真要孩子,他也不想是由屈孔衍生。

可事情來的有點突然,屈孔衍一說腸胃不舒服,篷致清立刻看出端倪,當下請來大夫把脈,果然是有喜了。

那一瞬間,王心澤的心情真是複雜的無法言語。該喜?該憂?

孩子是自己的,作為父親,應該為他們的到來感到高興。王心澤還是真心的笑了,僅僅因為孩子。

八月八日,曾家長子成親。王心澤負責所有飲品,因此接連兩天在曾家忙碌。婚事前一天有晚宴,王心澤的家人也在受邀之列。

「王兄,怎麼還不見王嫂子過來?馬上要開席了。」曾家二少爺再一次詢問王心澤。

旁邊的篷致清皺眉道:「我出門時他說馬上過來,這都好半天還沒見人影,小澤,你回去接他過來。」

王心澤也不推辭,當下起身離開曾家。

夏天的餘熱還沒有散去,初秋依舊燥熱。王心澤雖然忙於酒宴,攤位卻沒有耽擱。撤掉吃的,這幾天專門要幾個員工負責販賣飲品,即使沒有他在,已經熟練業務的四個小少年完全可以顧好生意。

王心澤走在街上,想著順便去攤位看看情況。

遠遠的望著陽光小吃的方向人群依舊熱鬧,王心澤忍不住一笑。

待他完全靠近,才發現擁擠的人群似乎不是因為購物。

哭聲,鬧聲,叫罵聲……還有熟悉的,溫和的,冷靜的,最近他不是很想與之對話的那道聲音。

「不管你們是哪家的下人,今天這事我管定了。要麼乖乖放手自己滾回去,要麼斷手斷腳給人抬回去。怎麼?想好了沒有?」屈孔衍挑著眉,鄙夷的望著坐倒在地上的兩個猥瑣男人。

兩個男人臉色鐵青,惡狠狠的瞪著屈孔衍以及躲在他身後的少年和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八歲左右,滿眼淚花抽噎不停,臉上青紫一片,紅腫不堪,渾身衣服臟亂破碎,腳下鞋子明顯太大,如此一身,猶如乞丐。而她身邊的小少年,王心澤可無比熟悉了,就是他的四大員工之一,是最新也是年紀最小的一個員工,而且是個瘸子。當初王心澤發出招聘啟示,這個叫溫書瑜的男孩前來應聘,王心澤並不歧視他,讓他和別人一樣,試用一天,見他表現實在勤快,比其他正常人還肯吃苦,而且他對這份工作的渴求讓王心澤心驚,不用問王心澤也大概猜道如果不錄用他,他可能會挨餓。沒有道理不錄用他,王心澤的這個決定在之後證實自己正確的選擇,溫書瑜很能幹,非常的敬業。外表看起來大概十一二歲,行事作風卻儼然早熟,王心澤非常喜歡他。每天有什麼多餘的材料都會給他多分點帶回家,而且哪天收益超額時,王心澤會給他額外獎金。王心澤只大概知道溫書瑜很窮,具體情況倒沒有瞭解過。

這會,在王心澤眼裡很早熟很能幹很穩重的優秀員工溫書瑜明顯掛著眼淚,被人揍成了豬頭。可憐本來就發育不良的瘦弱身板看起來更加搖搖欲墜。唯獨那雙眼睛格外堅定,雙手死死抓著小女孩,打死也不放開。

「這是怎麼回事?」王心澤穿過人群,非常惱火的走到場地中央,雙眼疑惑的望著溫書瑜和屈孔衍。

溫書瑜一見到王心澤,本來止住的眼淚又嘩嘩湧出,委屈的張嘴啞聲道:「王大哥……」

「老闆,是這兩個混蛋要搶小溫的妹妹去賣錢,小溫和他們打起來,幸好二主子路過相救。」王心澤的另一個員工大聲說道。

「這兩個人是宜紅院的打手,準是看到小姑娘長的漂亮又沒有靠山,想搶回去培養搖錢樹。」周圍的群眾說。

「這小姑娘以前從沒見過,好像是個小啞巴,可惜那張漂亮的臉。」

「是住在城外破廟的小乞丐,之前還看到她身邊有一大一小。哥哥就是小溫吧,小的也是個女娃娃,是個傻子。好像才來鷲洲不久,外地人。」

周圍的議論讓溫書瑜感到很難堪,不禁垂下腦袋,握著小女孩的手更緊了。

王心澤愕然,雖然料到溫書瑜家境貧寒,卻從沒想過原來是乞丐……還有一啞一傻兩個妹妹……難怪他那麼努力。

「我們沒有搶——她是我們花錢買的——連賣身契都簽了,怎麼可以賴賬?看看,這白紙黑字寫的清楚!」兩個狼狽的男人憤然站起身,亮出一紙契約。

王心澤狠狠瞪眼,一把抓過契約看也不看隨手撕碎:「這不就沒了?別說你們還有備份?而且你們怎麼簽的?不是強迫就是誘騙吧?這點大的小姑娘你們也騙,小心以後生孩子沒有XX。」

「你你你——姓王的——奉勸你不要多管閒事——我們老闆你可得罪不起!」

「你們老闆是王爺還是皇帝?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句話難道不懂?你誘拐兒童,已經是犯罪了。不多廢話,一起去衙門吧,看看官老爺怎麼說?」

「是啊是啊,咱們鷲洲的老爺一向處事清明,一定把你們這些臭老鼠關進大牢。」旁邊有人附和。

兩男人聞言臉色變化多端,極其不甘的甩手離開。

溫書瑜渾身一鬆,癱坐在地。

「啊啊——」啞巴小女孩著急的啊啊呼叫,求助的望著王心澤和屈孔衍。

王心澤嘆氣,對屈孔衍道:「你先去曾家,我把他們倆安頓好再去。」

屈孔衍聞言點頭,身體卻站著沒動。

王心澤將溫書瑜抱起,又道:「今天多謝你,不然小溫就完了。」

屈孔衍一頓,皺眉望著王心澤懷裡昏迷的男孩,煩躁油然升起,冷硬道:「不客氣。」說罷朝著曾家而去。

王心澤望著屈孔衍的背影,忍不住揚聲叮囑:「你小心點。」

王心澤回到曾家宴席已是半個時辰後,幸好宴席還沒散去。

「小澤終於來了,那兄妹兩情況如何?請大夫了嗎?。」王心澤一趕到,已經瞭解原委的篷致清立即關心詢問。

「請大夫看過了,不礙事,都是外傷。留他們在家裡休息。」王心澤在屈孔衍身邊入座,屈孔衍默不作聲給他夾菜。

「哦,那就好。鷲洲怎麼會有那種混蛋,連小孩子都欺負,哎,看別人是乞丐沒家沒娘就以為好欺負,真是沒良心。」篷致清非常氣憤的絮絮叨叨。

王心澤道:「爹,他們不是乞丐。雖然很窮,不過小溫從沒向人要飯,也不准妹妹那麼做。」

「哦,真是有骨氣的孩子。」篷致清開心笑道。

「是啊,我很喜歡他,呵呵。」

屈孔衍終於停下筷子,不再夾菜了。

「孔衍,你是不是不舒服?臉色不大好,這些冰冷的東西你可千萬別喝,蝦子螃蟹也別吃,來來,多喝湯。」篷致清熱情的關懷屈孔衍,王心澤埋頭吃飯。

屈孔衍微笑道謝,臉色卻還是不好。

「聽說王兄快要做父親呢?小弟特來恭喜兩位,到時候可別忘記請酒哦。」

「多謝多謝,一定一定。」

席間不時有認識王心澤的人前來敬酒道賀,王心澤二人忙著應付,一輪下來,屈孔衍的臉色緩和不少。

王心澤抓著他的手,一直沒放。

不是逢場作戲,是他情不自禁。

屈孔衍的鬱悶一掃而空。

夜晚,回到家中的王心澤直奔客房。啞巴小女孩聞聲高興的跑出來迎接,比劃著雙手,似乎想告訴王心澤什麼好消息。只是王心澤壓根看不懂。

「王大哥,謝謝你。」房間內,溫書瑜已經穿戴整齊站在桌邊,臉上的腫塊看起來好了些。

王心澤擺手道:「不客氣。你好好養傷才是正事。」

「嗯……我會盡快好起來回去做事……」溫書瑜眼神猶豫,似乎有話要說。

王心澤好笑道:「放心好了,我不會辭退你。」

「謝謝!」溫書瑜高興的鞠躬道謝。旁邊的小女孩見狀也跟著鞠躬道謝,惹得王心澤哈哈大笑。

「小美女叫什麼名字?你們長的不像兄妹。」王心澤從懷裡掏出曾家帶回來的喜糖遞給小丫頭,小丫頭眼睛放光,口水都流出來了卻不接。

溫書瑜低聲道:「拿著吃吧。王大哥,她叫書馨,最小的妹妹叫書悅。」

小丫頭得到哥哥的允許,這才笑嘻嘻的接過糖果,迫不及待塞了一個到嘴巴裡。

「呵呵,名字都是你取得?」

「嗯……我遇到兩個妹妹時,她們沒有名字。」

「這麼說她們是你收養的?」

「差不多。同是天涯淪落人,碰到了沒辦法放任不管。有她們在身邊我才有活著的意義。」溫書瑜說的不急不緩,隨口說來好像很輕鬆,王心澤卻十分佩服。

「你到底多大?」

「虛歲十二了。」

「……哦,小丫頭呢?」

「大概七歲吧,具體不清楚。最小的妹妹五歲,王大哥,我得告辭回家,小妹一個人在家裡我不放心。」溫書瑜有點擔憂的說,小丫頭也附和的點頭。

王心澤嘆氣:「你們真的住在城外破廟?」

「……恩。」溫書瑜垂頭,王心澤可以感覺到他的緊繃。

「廟宇是供奉神仙的地方,不適合人類居住。小溫,以後和你妹妹們住我家如何?」

溫書瑜一驚。

王心澤接著道:「雖然我家不大,你要是不嫌棄就搬過來。」

「不行——」溫書瑜斷然拒絕。

「為什麼不行?你們搬過來也不是白住,我有條件。」

溫書瑜猶豫道:「什麼條件?」

「我一直很忙這點你應該清楚。我的手藝從不外傳你也瞭解。可是這樣下去我會扛不住。所以,以後你就當我的學徒,晚上跟著我學,白天和往常一樣在攤位幫忙,你們三孩子吃喝住全部我承擔,我以後不付你工錢,就是這樣。」

「……王大哥……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我不想麻煩……」

「不想當我徒弟嗎?」

「不是——我想,可是……你養我們三個……不是很吃虧嗎?」

王心澤呵呵一笑,伸手輕彈溫書瑜的額頭,道:「不要小瞧師傅我。」

當天晚上,王心澤陪溫書瑜回破廟搬家,看了破廟的情況,王心澤為自己的決定感到慶幸。

破廟破的離譜就算了,不遮風不擋雨,裡面全是乞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這樣混居一起,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慶幸書馨小丫頭年紀小,要是再大點,保準會出事。雖然是個啞巴,可是說不定出生大戶人家,那張小臉蛋,天生的美人胚子,不像窮人家的孩子。

王心澤唯一頭疼的是小妹妹書悅,弱智女孩,表面上看去還好,只是除了喊餓和哭鬧以及傻笑,其他啥也不會。就連解手還需要有人提醒她去茅廁,不然肯定隨地解決……

家裡一下多了三個小傢伙,變得擁擠熱鬧起來。

篷致清心腸好,對於兒子的決定一百分贊成,並且正式收養三人,王心澤一下多了三個弟妹。

本來屈孔衍起先有點不高興,不過在三個小鬼喊篷致清爹爹,喊王心澤大哥,喊他大嫂以後,便釋然了。

雪花飛舞,白瀾的清香飄散在溫暖的屋子裡。

正是晚飯時間,王心澤一家圍坐一團,熱火朝天吃著火鍋。

屈孔衍的肚子已經十分明顯,臉蛋長圓了不少。

看著他大起的肚子,王心澤才覺得這一切不是夢。他真的要當父親了。

尷尬在屈孔衍越來越脆弱的情況下放逐。這個時候如果介意一些有的沒的,未免顯得太小氣。

屈孔衍的肚子裡有兩個孩子,這是意外的驚喜。繞是身體一向很好的屈孔衍,這個時候也顯得疲累。笨重的身體加上冬天厚重的衣服,簡直寸步難行。王心澤每每看他痛苦的模樣,無法不溫柔體貼的照顧。

屈孔衍隔一天洗一次澡,全是王心澤親自幫忙。

只是離得再近,似乎也擦不出火花。

21

又一年白瀾節即將到來,王心澤撤掉攤位,決定在家裡好好休息幾天,一年忙到頭,總要給自己放個假。

可事與願違,攤子雖然沒出,那些老顧客卻拿著銀兩熟絡的往王家跑,登門請求王心澤做些食材給他們買回去準備白瀾節的食物。

一個客人那麼做,其他客人也跟著來。

於是,王心澤依舊忙碌,只是場地從街上換到自己家。上門的都是老顧客,他沒理由拒絕人家,那是砸自己的招牌。

「牛肉,豬肉,羊肉,魚丸,香菇素菜各種丸子每樣一千個,先來先得,今天賣完為止,請大家體諒一下,我們家也要過節。」溫書瑜穿著王心澤特別定製的紅色廚師服,大聲而溫和的對家中擠滿的客人宣佈。瘦小的個子幾乎被人群淹沒,頂著碩大黑眼圈的熊貓眼看起來還算精神。動作麻利的接待每一個客人。妹妹溫書馨則站在他的旁邊,給他打下手,幫忙摺疊紙袋。

在喧鬧的人群另一邊安靜的角落,屈孔衍坐在火盆邊烤火,提著筆,時不時在紙上記載新增的收入,收錢找零,偶爾和客人聊上幾句。

「二兩三錢、四兩、六兩……」溫書瑜每接待完一個客人,便大聲朝著屈孔衍報賬。

廚房裡,王心澤和篷致清在忙碌最後的一批食材,再過三天,就是白瀾節。

入夜,王心澤的家裡終於清靜下來。

「書瑜,這幾天真是辛苦你了。今天可以好好的休息。明天帶你們出去買新衣裳。」王心澤望著神情疲憊的溫書瑜,關懷的說。

溫書瑜忙搖頭道:「大哥,你上次給我的舊衣服還有一套沒穿,買新衣裳太浪費。」

「一年也就一次白瀾節,又不是沒錢。換新衣裳好迎接新的一年,來年有個好兆頭。而且小馨他們是女孩子,肯定喜歡穿新衣裳。好了,就這麼說定,我去弄晚飯,你們坐下休息會。」

「大哥,晚飯還是我來弄吧,你要好好休息!」

「你應該休息才是。」王心澤笑道。

「小澤,給我倒杯茶。」一直沒出聲的屈孔衍突然發話,舉著空杯子,對王心澤吩咐道。

溫書瑜就勢將王心澤一推:「你去照顧嫂子,我弄晚飯。」說罷跑去廚房。

王心澤無奈,幫屈孔衍上滿茶水,又體貼的拿出糕點零嘴水果等等。

「陪我坐一會,不要急著走。」屈孔衍仰頭望著王心澤的眼睛,輕緩而又認真的說。

王心澤依言坐下,道:「這幾天你也辛苦了。晚上我給你按摩。」說著伸出手,輕重緩急的在屈孔衍肩膀上揉捏捶打起來。

屈孔衍僵硬的身體緩和下來,道:「從我懷孕到現在六個月,你一次也沒有親我。」

王心澤眨眼,放下吃了一半的糕點,用很奇怪的目光望著屈孔衍,費解道:「你在裝無知還是失憶?」

屈孔衍挑眉,神情冷峻下來。

王心澤煩躁的站起身:「我去幫忙弄飯。」

「不准走!」屈孔衍一把將他拉回到自己身邊。

王心澤惱怒,掙開屈孔衍的手,大喝道:「你今天發什麼神經?」

屈孔衍輕鬆將王心澤壓制在椅子上,右手捏住王心澤的下巴上抬,讓王心澤和自己對視。

「你現在把我當成什麼?」

這樣的姿態讓王心澤非常反感,屈孔衍的語氣更是讓他氣血翻騰,啪的一下揮開屈孔衍的手,王心澤怒道:「這個問題應該是我問你,從頭到尾,你把我當成什麼?屈孔衍……」王心澤撇到門後偷窺的兩個小鬼,不禁放低聲音,小聲道:「我們不要再談這個問題,更不想和你吵架。」

屈孔衍咬牙道:「那你準備怎麼樣?這樣一直對我不冷不熱嗎?」

「不然呢?我記得清清楚楚你那天說永遠不可能喜歡我。而且你以後還準備離開,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和我在一起,而且還給我生孩子,實在想不通啊,想不通!你現在還留在我身邊,是因為想要的還沒到手?我猜的對嗎?屈孔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王心澤越說越亂,心裡的煩躁直線上升。積壓已久的不滿正在突破口,隨時可能爆發。

「小澤,我沒有說不喜歡你。」屈孔衍有點洩氣的放低聲音,可是語氣卻那麼不堅定,就像他對王心澤的感情。

王心澤好似沒有聽到,此刻的他心裡很亂,想找人控訴,想發洩。

「你幹脆告訴我你要什麼,只要不是我的命,我都可以給你。」王心澤壓抑著情緒,抓住屈孔衍的肩膀問。

屈孔衍別開臉,眉頭深深皺起,冷冷道:「你的命給我能做什麼?」

「那你說啊,你要什麼?說出來我就直接給你,然後你愛上哪去就去哪!你要什麼?要什麼?說啊!」王心澤變得有點歇斯底里,表情猙獰。

屈孔衍瞪大眼,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王心澤,眼眸裡夾雜著憤怒,慌亂,委屈,以及不可置信:「王心澤,你趕我走——」

「——說要走的人是你——」王心澤大吼。

明明從一開始就沒有用心的人是屈孔衍,明明說要離開的人也是他,為什麼還要露出委屈的表情?

被利用被背叛的人是自己啊——

他有什麼權利委屈——

這半年來沒有睡過一次好覺,沒有哪一天是真正的感到幸福快樂。他努力經營的婚姻維持不到半年的假象,現在貌合神離的表面更是讓人壓抑。

等到孩子出生,或者更久以後,不管怎麼,總有一天屈孔衍會離開。

面對一個說永遠不會愛你的人,要挽留他需要何等勇氣?

王心澤想到以前,家裡貧寒,想買的東西買不起,所以父母為此吵架。年年過年都是舊衣服,依舊無奈的吵架。老一輩的病了沒錢治,還是用吵架來發洩。孩子們長大了沒錢讀書,依舊吵。

可是他們的問題只是錢而已,後來家境轉好了些,便很少看到父母吵架了。

王心澤一直以為,一個家不愁吃穿,還有多餘的錢用來備用,那就真不知道還有什麼好鬧?

什麼愛不愛,那些重要嗎……

他小瞧了生活,生活不是只有柴米油鹽醬醋茶就可以過的幸福。

他低估了婚姻,婚姻不是一個人的獨角戲,而是兩個人的雙人舞,需要高度的默契配合才可以舞出它的美麗。

看似安靜的舞台,悠揚的音樂一直紛紛揚揚迴蕩,等到音樂停止,努力的表演者才發現自己在做夢,夢裡的自己和一個默契的舞伴一直在糾纏,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歡喜和幸福,可是音樂停止時,愕然發現安靜的舞台上只有自己。

原來他一直在演獨角戲。

「不要我的人是你——」

王心澤搬出了屈孔衍的房間,開始和溫書瑜擠著睡。那個充滿假象溫暖的房間,他一點不想再進去。

特別是屈孔衍那張臉,他更不想看到。

他怕自己會忍不住……

白瀾節當天,一家人起的很早,唯獨屈孔衍還在睡覺。

小鬼們換上漂亮的新衣裳,歡天喜地的滿屋跑。

「放鞭炮囉~~~」王心澤歡快的聲音在清晨傳進屈孔衍的臥房內。

屈孔衍獨坐在床頭,面無表情望著窗戶。身後的被窩冰冷一片,不像有人睡過。

兩個小女孩手拿著煙花轉圈圈,你追我趕不亦樂乎。

「大哥,你不要一個人把鞭炮放完了,我也要玩——」溫書瑜不滿的叫喊,伸手要搶王心澤手裡的鞭炮、

「呵呵,你一個小孩子和我搶什麼,要懂得尊敬長輩。」王心澤笑呵呵的教訓。

溫書瑜鄙夷道:「鞭炮本來就是小孩玩的東西,大哥你太老了!已經不適合玩了!快點給我。」

「你敢說我老!」

「那是事實……」

「小子你欠揍!看我的癢癢功襲擊——」

「哎喲——哈哈……咯咯……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大哥放開我……哈哈哈哈……啊……放開我……」溫書瑜在地上笑的打滾,王心澤還是不準備放過,一直追著拚命給他撈癢癢。

「饒命……哈哈哈哈……大哥饒命……」溫書瑜笑的眼淚嘩嘩直掉,渾身虛軟。

王心澤終於收手,體貼的將之拉起,拍打他身上的雪花,還是忍不住嘲笑:「你這麼怕癢,以後肯定怕老婆。」

溫書瑜以眼睛瞪視反駁,剛想說話,只聽啪的一聲。

半開的門被屈孔衍猛力全部拉開,屈孔衍鐵青的臉展露在眾人面前。

溫書瑜一見情況不對,立即拉著妹妹們迅速撤退。

剩下王心澤一個人站在雪地上,面無表情的望著屈孔衍。

不懂屈孔衍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那些憤怒,緣由何在?

他剛才幹了什麼讓屈孔衍憤怒的事?難道是鬧聲太大,打擾他的美夢呢?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屈孔衍猙獰的表情總算平復下來,只是更像強壓的冷靜,依舊隨時有爆發的可能。

屈孔衍用冷靜的語氣,嘲諷的望著王心澤,質問道:「我還沒走,你就開始找新歡?到底是誰不要誰?難怪你急著要我走,敢情是迫不及待迎接第二春?我一走你就可以逍遙快活,是不是?錢多了翅膀也硬了,可以隨便亂發好心,看上誰就往家裡帶,美其名曰收養。養著養著,未來的哪一天就養成了枕邊人,真是聰明的決定。」

王心澤越聽越不對,等屈孔衍說完,簡直用離譜來形容此刻的心情。

「你瞪著我幹什麼?我說的不對嗎?你不承認不代表你沒有那個想法。王心澤我告訴你,你別想如願,我死也不會讓你如願,你要什麼我就毀什麼,不會讓你好過。我屈孔衍是什麼人,容的了你這樣對我?你憑什麼喜新厭舊,溫書瑜又算哪顆蔥?他那點本錢算什麼,敢和我搶人?王心澤你眼睛瞎了是不是?那個小竹竿有什麼值得你眼饞?他的床比我的暖和?還是他的功夫比我的好?他除了比我年輕還有什……」

絲毫沒有發現強裝的冷靜早已經破碎,說話已經變得語無倫次,更沒有發現自以為冷靜的表情上洩露太多茫然痛苦和不甘,甚至,赤紅的雙眼給人酸楚的想落淚的感覺。

啪——

王心澤一個拳頭打在屈孔衍的臉上,力道雖然控制著,屈孔衍的臉還是瞬間紅了。

一拳揍得屈孔衍腦袋發暈,雙目呆滯的望著王心澤,嘴巴喃喃張合,卻沒有發出聲音。茫然無措的神情像迷路的狐狸,雖然可惡,卻同樣可憐又可愛。

王心澤用力將屈孔衍抱進懷裡,在他耳邊低笑:「屈孔衍,你吃醋的樣子實在讓我很想揍你,要不是你懷孕,我一定打的你討饒為止。」

屈孔衍懵懂懂的被擁著,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剛才說了什麼?為什麼一下子醒來,王心澤卻對自己笑了……

起碼有半年,沒感受到王心澤這樣的快樂了……

「你心裡並不是沒有我,所以你別想逃跑了,我會綁著你,直到我死。」

屈孔衍聞著熟悉的味道,疲憊的閉上眼。

王心澤的心底大鬆一口氣,在雪地裡任由屈孔衍靠著自己睡覺。天空已經沒有飄雪,估計再過不久,天氣可以放晴……

溫書瑜站在他們看不見的門樓後,臉上的表情全部隱沒在陰影裡,誰也看不清楚。

22

感受到了屈孔衍對自己的愛意,這就是王心澤最大的勇氣。努力挽留屈孔衍陪伴一生的勇氣。

即使知道屈孔衍的心裡到現在還裝著另外一個人,可是有了一席之地,總有一天他會將那個清河完全的從屈孔衍心底驅逐。他最大的優勢是陪在屈孔衍身邊。而那個人,從某個角度來說並不算情敵,因為他不愛屈孔衍。屈孔衍對那個人的執念,王心澤覺得……

十二歲的小鬼真的懂得愛情嗎?

王心澤忍不住笑了,也許他的老婆,只是會錯了自己的心意。只要努力讓他明白自己的心情,他們還是可以繼續幸福到永遠。

「唔…他們好像在裡面跳舞……」夜晚,房間裡燈火搖曳,王心澤趴在屈孔衍的肚子上,仔細聽裡面的動靜。聽了好半天,王心澤鄭重其事的如此肯定。

屈孔衍聞言撇嘴輕笑,鄙夷道:「打架還有點靠譜。」

王心澤被駁的無語,橫了屈孔衍一眼,不滿道:「我的兒子肯定有教養,怎麼會在肚子裡打架。」

屈孔衍嘖嘖道:「你很有教養?而且說不定是女兒。」

「一定是兒子,爹說看你的反映,應該是兒子沒錯。」王心澤喜滋滋道。

屈孔衍鑽進被子裡,不讓王心澤摸肚子,而是正色道:「小澤,以後不管什麼原因你都不准再和溫書瑜一起睡覺!」

王心澤一愣,好笑道:「你還吃醋啊?真是,你想太多了。書瑜才十二歲,小孩子一個,我們能幹嘛?而且你搞清楚,他現在是我弟弟。你簡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點神經質,呵呵。」

屈孔衍聞言立馬不悅,冷著臉道:「十二歲怎麼呢?你把他當小孩子,他自己可不那麼認為。我說難聽點,你的心思還指不定不如人家十二歲的小鬼頭。」

「喂喂!你別來勁了,書瑜就是有點早熟的孩子而已,你別把人家想的那麼齷齪,而且他把我當成大哥,不可能有別的心思。」

屈孔衍越聽越惱,壓抑著怒氣沉聲道:「白痴,不要以年齡看人。你聽我的沒錯,離他遠點,你給我聽著,最好你永遠把他當成弟弟,要是你哪天受不住他誘……哼!」

王心澤一點不把屈孔衍的話當真,單純看屈孔衍惱怒的樣子而覺得高興,屈孔衍越惱,說明他越在意自己,於是面對屈孔衍認真的警告,王心澤只是呵呵回以傻笑。

屈孔衍頓時一陣無力,無奈的收聲,暗想有自己在身邊,亮那溫書瑜也不敢露出狐狸尾巴。

「不是每個十二歲的小鬼都和你一樣懂得情啊愛啊……切……」王心澤忽然酸酸的說,拿眼角斜視屈孔衍。

正在思考問題的屈孔衍一愣,欲言又止的望著王心澤。

王心澤不再說話,伸出右手無聊的扣弄床板上的花紋,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屈孔衍拉近兩人的距離,雙手抱住王心澤的腰,緩緩說:「你信不信我六歲就懂得大人的鬥爭?七歲就知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八歲開始使用任何手段剷除敵人,摸爬滾打到十二歲開始經商,直到遇上你,我才算真正的開始休息。」

王心澤收回手,半晌後關切的說:「高處不勝寒,屈家的地位反倒讓你失去了很多快樂。難怪你不喜歡那裡。」

屈孔衍搖頭,嘆氣:「不是屈家……我十一歲那年才回到屈家,那時候我已經練就銅牆鐵壁,屈家人的手段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哦?這是為什麼?你之前住在哪裡?」王心澤好奇起來,這些事情他可一點不知道,還以為屈孔衍出生就在屈家。

「屈老爺有三位夫人,我娘原本是二夫人,不怎麼受寵,和另外兩位夫人也不合群,她喜歡吃齋拜佛,我出生時她為了保護我,就幹脆的搬出屈家,住在清淨的深山裡。那時候屈家已經有大兒子,所以少了一個我也沒關係。直到十一歲,屈老爺接我回去,原因是我大哥沒有經商之才。後來的妹妹和小弟,也都一樣不如我,呵呵,要不是我,屈家不可能爬到這個高度。他們妒我,又不敢剷除我。我掌握了屈家的一切,如果沒有我,屈家的輝煌將成為歷史。所以我說要離開屈家時,他們才會慌張。不過我也沒興趣整他們,只是純粹不想再和他們周旋,我臨走什麼也沒拿,他們才會對我放下戒備。」屈孔衍說的輕描淡寫,王心澤聽著一愣一愣。果然富豪家的生活他不懂……完全不能明白一個家庭為何會如此複雜。勾心鬥角,實在可笑可悲。

「追殺我們的黑衣人是什麼人?」王心澤小心的問。

屈孔衍輕哼:「屈家人。」

「…………哦。」饒是猜到這個答案,王心澤還是有點心涼。對於這樣的家庭,完全理解無能。一家人啊,有必要動手殺人?屈孔衍沒仔細說,恐怕還有更多他不能瞭解的苦衷。什麼財產爭奪一類……

「那你娘呢?還在深山裡?」王心澤追問。

屈孔衍猶豫道:「不在,她……去修真界了。現在的二夫人是原來的三夫人。」

「啊……」王心澤除了驚訝,不知道說啥。原來自己和屈孔衍,也算有相同的地方……

屈孔衍笑笑,將王心澤摟的更緊了。

王心澤轉過身,和屈孔衍面對面,疑惑的問:「你小時候住在深山裡應該很有趣啊,為什麼說的好像處境危險?」

屈孔衍一頓,很快道:「我娘住在深山,我可沒有。我住在舅舅家,也是大家庭。」

「哦,原來如此。」王心澤瞭然的點頭,終究忍不住問道:「清河……你們怎麼認識的?」

屈孔衍似乎早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爽快道:「他是我師傅,教了我很多知識。文武各方面全是他所教。

「這樣啊……你和我成親是為了離開屈家?可是你為什麼選擇我?」王心澤心裡的疑問實在太多,以前憋著沒問,現在什麼都想問清楚。

「嗯,的確為了離開屈家……選擇你是因為那個時候有人給我算命,說我命中注定和你攜手一生,逃也逃不過,你說我選不選?而且你除了很窮以外,其他還算不錯。」

王心澤聽完眼睛一亮,屈孔衍原本的意圖好似根本不在意,而是高興的說:「命中注定的一對嗎?呵呵,那個算命的算得真準啊。」王心澤喜滋滋的抱住屈孔衍,在他脖子裡磨蹭。

「孔衍,你就把那個師傅忘記吧。我敢肯定你對他不是愛情,所以別執迷不悟。我現在可以容忍你心裡有他,不代表我能容忍一輩子。我希望我們攜手的一生能夠少點不必要的荊棘,那需要我們一起努力。這樁婚姻你如果擺著隨時抽身的態度,那樣你會傷害很多人,我,我爹,還有孩子。既然你心裡已經有我,過去的事情我們不談了,你打消不該有的念頭,認認真真和我一起過,保證神仙也會羨慕我們。」

王心澤認真的神情讓屈孔衍無法敷衍,他盯著王心澤的眼睛,認真的說:「我有沒有對你說過一句話?」

「嗯?什麼話?」王心澤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等待著。

「你的傻氣,是你最大的優點。」

「屈、孔、衍——我要J了你——」王心澤大吼著撲騰上去。

屈孔衍爽快接住,提醒道:「叫我晨。」

「好,晨,來來,親一個。」王心澤撅著嘴巴湊近屈孔衍。

屈孔衍笑著照做,而後捧著王心澤的臉蛋說:「如果是和你攜手一生,我非常願意。」

王心澤精神大振,腦袋埋在屈孔衍的脖子裡,激動的渾身顫抖,無法言語。

不放手,再也不會放手了。

屈孔衍感受著王心澤的溫柔,撫著大大的肚子,表情矛盾而飄渺。

「王老闆,您瞧瞧我這間屋子又亮堂又寬敞,去年才翻修了一次,什麼都是新的,樓上樓下,加上後院一排屋子,一年的租金也就這個價,您還猶豫什麼?您的本事大,生意那麼好,擠在角落擺攤實在委屈,租了我這屋子,地段好的沒話說,保證讓您發大財!」美麗的中年女人口沫橫飛的對上門看房子的王心澤拚命推銷自己的房子。手中的賬本上寫好的價錢在王心澤眼前晃啊晃。

房子的確不錯,面積和地段王心澤都比較滿意,只是這個女人開的租金略微高了點,王心澤沒有急著答應。樓上樓下,屋前屋後整個仔細看了一遍,王心澤抱著手臂,露出思索的神情。

挺著大肚子的屈孔衍略微掃視了一眼房子,朝著王心澤使一個眼色,用手指建議了一個合理的價錢。

王心澤瞭然點頭,對女人道:「這個價,我一次簽三年,如何?」

女人面色猶豫,不過對於一次簽約三年又很眼饞,想了想,便答應了。

「那好。」王心澤低頭填好價錢,而後道:「這是簽約合同,麻煩你仔細看看,沒有問題請簽字,我們一人一份。」王心澤遞過寫好的合同給女人。

女人一愣,接過後仔細閱讀。

「房子租給我以後,我會根據自己的喜好在不損壞房子的情況下而稍微改變一下房子的格局,這個沒有問題吧?你這房子以前是茶樓,不適合我的買賣性質。」王心澤望著格局簡單典雅的過分的屋子嘆息。

女人看完合同後沒發現什麼不妥的地方,兩方很快簽訂合同。

當天下午,王心澤便請來幾位木匠在房子裡敲敲打打,同時在外面下了訂單定製木桌木椅等等一些東西。然後再一次發出招聘,招聘若幹服務員和廚師。

距離店舖開張還有十天時,陽光火鍋城的宣傳單已經傳滿了鷲洲城,遍佈各大熱鬧的街巷和書院。傳單上圖文並茂,介紹了火鍋和各種招牌小吃、菜式,包括所需要的價錢以及店舖新開張所舉辦的優惠活動。

開張那天特意選在清風書院休假,王心澤利用老爹篷致清的人脈,邀請了三位鷲洲城頗有名氣的書畫家前來剪綵,宣傳的效果非常到位。

當天前一百桌客人可以免費享用火鍋,並且獲得一份小禮物。男女各種小飾物任選。

其他一次性消費達到某個價錢同樣可以獲得特別禮物。

服務員全是年輕的頗有姿色的男女,但是店舖內醒目的位置有提醒條目,不得調戲店員,任何店員都不能陪吃陪酒陪聊。

為了安全,王心澤聘用了幾位打手。

店舖也稍微改裝,地面鋪滿了各種顏色的漂亮碎石,既可以防止起灰又防滑又漂亮,定製的桌椅也在王心澤的要求下用廢棄仙石的粉末和油漆混合,刷在四肢上,算作記號。每一樓都擺放著高大的木製豎方形花盆,裡面的花兒永遠保持新鮮。

在進門的一塊空地上,用不同顏色的仙石拼組出白瀾花的圖案,醒目而耀眼,很得鷲洲人的喜愛。

陽光火鍋城的開張人滿為患,熟客,新客,源源不斷。

「這些好喝的水真的不要錢嗎?」一客人指著裝有三種飲品的大桶驚訝的問。吃火鍋好吃是好吃,可是辣的不像話,偏偏又捨不得停嘴,越吃越辣,當然想喝點東西解渴。熟客誰不知道王心澤家裡賣飲品,這會跑來吃火鍋,卻不料那些飲品居然不要錢,免費喝。

「沒錯,我們家的白水白茶和這三種飲品可以為前來享用的各位客人免費提供,想喝多少都沒關係,不過如果要帶回家,就得另外付錢。如果客人覺得這些免費的飲品不和口味,可以選擇那邊的飲品,價錢保證合理。」長相清秀大約十四五歲的女服務員用悅耳的聲音為客人解答。

贈品和非贈品的區別在於原料的稀罕度和成本,免費的飲品都是用最便宜的水果製作,成本不算什麼。

其實味道都不差,只在個人口味的選擇。

王心澤的店舖,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似乎給人一種消費很划算的感覺。

以前所賣的各種小吃如今都可以用來直接丟到火鍋裡現煮現吃,別有一番風味。

一頓飯吃下來,比起其他酒樓,的確划算很多,味道又非常的可口,開門大吉一點不奇怪。

聘請的廚師專門負責鷲洲乃至乾國流行的各種菜式,包括釀酒。店舖還包攬承接各種酒宴的活計。鷲洲內城範圍內,部分火鍋接受外賣形式,送菜上門。

店舖開張的頭半月,王心澤簡直忙的昏天地暗,往往到了深夜便直接在店舖後院睡覺,回家的空閒都沒有。王心澤的得力助手溫書瑜同樣如此。

屈孔衍每天早晨過來店舖,然後待到晚上回家。肚子越來越大,身體也越來越累。

但是看到王心澤的成功,屈孔衍也為他高興。

「孔衍,別來無恙?哎呀……肚子這麼大了……」

這天早晨,在前往店舖的路上,一輛馬車攔住了屈孔衍的去路。

馬車裡走出俊逸華服的青年,屈孔衍微微一笑。

「太子殿下親臨,鷲洲之幸。」

23

王心澤剛剛吃完早餐,乘上午店裡空閒的時候偷下懶,正和溫書瑜坐一塊聊天。看到屈孔衍的身影遠遠走來,身邊跟著一個陌生男人,二人後面還有幾個氣勢另類的跟班。王心澤立即起身迎上前去。

「孔衍,他們是?」王心澤的眼睛一直望著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同樣望著他。

「這位就是王心澤?」太子殿下反而指著王心澤反問,表情有點驚訝。

屈孔衍含笑點頭:「嗯,他就是王心澤。小澤,這位是我的朋友,稱他元弟就可以。書瑜,將好吃的端上來,記得拿酒。」

王心澤對太子淡淡一笑,陪著屈孔衍入座。

「沒想到最後孔衍居然會選擇一個毛頭小子,你叫我情何以堪?」太子殿下表情嚴肅,語氣卻叫屈孔衍忍不住發笑,不禁撇嘴道:「不要裝可憐。」

太子殿下哀怨道:「那你說說我哪裡不可憐?為你什麼都敢做,結果你拍拍屁股跟一個小鬼飛了。才一年沒見,孩子已經快落地,我孤家寡人一個怎麼不可憐?」

「你孤家寡人?我記得上次和你見面時,身邊已經有第十五任夫人。家裡最大的孩子也有十歲了吧。」屈孔衍淡笑反駁。

「呵呵,那怎麼能和你比。這家店是你開得嗎?」太子殿下環顧四周,好奇的問。

屈孔衍有點得意的指指王心澤,道:「我什麼也沒幹,店舖全是他經營。別看他年紀小,很能幹的,家裡家外都是能手。」

「是嗎?這麼說孔衍你很幸福?」太子殿下別有意味的望著並排坐一起的兩人,王心澤在他眼裡就像透明人,一眼可以看出的那種簡單人。他對屈孔衍的心思和關懷,太子看的明白。而他所熟知的屈孔衍,也變得有點不一樣。以前的屈孔衍和他是同類人,不擇手段,即使笑,也帶著銳氣。而現在的屈孔衍,幾乎沒有絲毫菱角,太柔和了……一成不變的只有跟隨屈孔衍數十年的執著痛苦,或者說是屈孔衍的夢想……努力的追求著,並且為止而矛盾痛苦。

即使現在他是幸福的,卻不夠完美。人總是要在夢想完全破滅之後才會醒悟,屈孔衍也不例外。他的夢想,依舊在他心底。

屈孔衍從不求人,為了求他一道聖旨,準確說是為了更加靠近那個人,而不惜開口求他,當然也付出了一定代價。

他今天來,就是為了收取屈孔衍當初答應的最後一個條件。

屈孔衍莞爾,點頭道:「是啊,日子過的很不錯。」

「元兄弟是當官的吧?」一直沒說話的王心澤忽然發言道。

太子一愣,呵呵笑道:「有眼光。」

「來鷲洲是為了看望孔衍?歡迎你多住些日子。」王心澤笑著說,這個人他不討厭,相反挺喜歡他的直言直語。

「呵呵,雖然想多住,不過還有重要事情要忙。所以,想問王兄弟借個人,一個月後還給你。」

王心澤一愣,望向屈孔衍,臉色冷下來:「別開玩笑,孔衍馬上就要生了,不可能出遠門。」

太子擺弄摺扇,嘆氣道:「我也知道他現在情況特殊,可是我要是有辦法也不找他了。實在無路可走,才大老遠跑來請他助我一臂之力。我保證讓他平安生完孩子回來。鷲洲到皇都來回並不遠,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跟著我們去。」

「我的生意忙不開,孔衍去皇都絕對不行,要不你等他生了孩子再說。」王心澤堅持。

「迫在眉睫,等不了那麼久。」太子嚴肅道。

「讓我跟他去,小澤不用擔心。這是我欠他的,必須得還。」屈孔衍嘆氣,溫和的勸慰王心澤。

「你的腦袋是什麼做的?怎麼總和別人想的不一樣?看看你現在什麼情況,跑那麼遠有事怎麼辦?」

「我很厲害,別擔心。」

「我不管你以前多厲害,是劍聖還是刀王,不能去就是不能去——」王心澤堅持。

「…………小澤,我不能不去。」

「……」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屈孔衍淡淡念道,朝王心澤無奈一笑。

王心澤頓時無語凝咽……震驚的望著一臉得意的太子殿下……現在看那張笑臉,真是強權的可惡……

瞭解了太子的身份,王心澤再抓著屈孔衍不放實屬無理取鬧。

「孔衍,我和你一塊去。」

「你的生意才剛剛開始,這個時候離開太不理智。」屈孔衍直言。

「可是我實在不放心。」

屈孔衍眼眸一轉,撇向櫃檯埋頭寫著什麼的溫書瑜:「你既然走不開,又放心不下。不如叫人和我一起去。」

王心澤頓時大喜:「對對對,我叫爹和你一起去!」

「不,他老人家身體不好還是算了。我看就讓書瑜和我一起走吧。」

此話一出,令人一愣。

王心澤沒多想,點頭道:「嗯,如果是書瑜我也放心。那只好這樣了。」

溫書瑜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發了會呆,輕聲道:「大哥放心,我會盡全力保護嫂子和孩子。」

「不需要你保護什麼,跟著我就行。」屈孔衍淡淡道。

詭異的氣氛讓太子殿下來了興趣,眼光在二人身上不停掃視,暗暗驚訝屈孔衍的嚴肅和敵視。

這個小鬼不簡單。

能讓屈孔衍敵視的對象,統統不簡單。

在王心澤的千叮嚀萬囑咐下,屈孔衍、溫書瑜,在第二天終於跟著太子殿下前往皇都。

寬敞官道上,華麗的馬車裡,屈孔衍擦著一把長劍,溫書瑜坐在他的對面看書。從上馬車開始,兩人便一直保持沉默,這都出來半天了。如果王心澤看到這氣氛,一定會奇怪。

「再好的武器如果不經常用也會漸漸失去該有的靈氣,書瑜,你的劍術如何?」屈孔衍掛著溫和的笑容,無比和氣的望向溫書瑜。

溫書瑜連頭也不抬,淡淡道:「還行。」然後繼續看書。

「可惜你天生腿疾,劍術再好也不可能有達到頂峰的一天。」

「我又不想以劍入門修真,能否達到頂峰對我來說無所謂。」溫書瑜挑眉,諷刺的看著屈孔衍。

「是嗎?你我之間的差距,注定你永遠無法戰勝我。」

「哦?這話我就不懂了,你是我嫂子,一家人,我為何與你比較?」

屈孔衍輕笑道:「這裡只有我們兩人你就別裝了。雖然我實在想不通你為什麼有殺我的心思,可是我要提醒你,帶你出來是給你下手的機會,如果錯過這次,你再想對我下手沒可能。」

溫書瑜望向窗外,久久道:「殺了你,大哥會傷心。而且你還有他的孩子,你放心孩子沒生我不會下手。」

「哼。孩子出生後你就錯過唯一的機會了。溫書瑜,你如果不想傷他,就只能永遠的當他弟弟。」

溫書瑜不再說話,一路沉默。

半月後,皇都。

太子殿下有一弟弟,二人是皇位爭奪者,實力相當。

太子邀請屈孔衍幫忙,目的就是為了替他剷除二皇子的黨羽。

「我這邊加上孔衍你便有四位修真者,二皇子那邊有三位。兩方實力相當,修真者缺一不可,所以請你來助場。你的實力我一向看好。」

屈孔衍撫著肚子,淡笑道:「只要開打的時候孩子不出來就沒事。」

「……出來你也給我忍著!」太子汗顏道。

「呵呵,太子殿下發話了,小傢伙們可得聽話,不然以後就可憐了。」屈孔衍呵呵笑道,輕鬆的言語表示他一點沒將敵人放在眼裡。

太子見狀,微微鬆口氣。

皇位爭奪,不容出現一點差錯。如果成功,他自然不會虧待身邊的人。如果失敗……那就別怪他不客氣。

在屈孔衍離開後的第二天王心澤已經後悔的要死。嚷嚷著要隨後追去,沒法,怎麼想都不放心。

可是在王心澤收拾東西準備出門時,陌生客人突然來訪。

「你找誰?」背著包袱剛剛準備鎖門的王心澤奇怪的望著面前這人。

男人面相普通,穿著普通,站在身前,卻又好似離王心澤好遠……

很飄渺的存在感……

周圍的口氣有點壓抑,王心澤屏住了呼吸。

「王心澤?」男人開口,聽不出情緒。

王心澤小心翼翼點頭,心裡已經沸騰,這人找自己幹嘛?

見王心澤點頭,男人似乎鬆口氣,周圍的空氣一瞬間緩和下來。

:「篷致清是你爹?」

「嗯。敢問你是何人?」

男人嘴角微微上翹,道:「我是你父親的徒弟,受師傅之托,前來看望你們。叫你爹回來,我有話要對你們說。」

「……你稍等。」王心澤有不好的預感,通常什麼受人之託一定是那人出了什麼事情

……比如已經死了……

對於那個從未見面的父親王心澤沒有一點感情,但是老爹篷致清可不一樣。

對父親的思念,篷致清從來沒有斷過。

很多個夜晚,篷致清熬夜畫畫,遍地的畫卻長著同一張臉……兒時的,少年時,青年時……

即使篷致清藏著很好,王心澤卻什麼都看的明白。

24

蓬致清跑到屋裡時,渾身激動的幾乎摔倒。一雙眼睛定定望著陌生人,裡面的期盼和不安傾瀉而出,看的讓人心驚。

「呼呼……爹……」反而沒有跑贏年邁老爹的王心澤氣喘吁吁坐下,頭疼不已。他話還沒有說完老爹就飛快往家跑……

篷致清吞吞口水,順順氣,壓抑下激動的心跳,鎮定問道:「家克他人呢?」

果然……篷致清誤會了,以為王家克也一併回來……

陌生男人盯著篷致清看了許久,而後淡淡的別開眼睛,道:「師傅沒有來。」

「啊?他在後面嗎?什麼時候到?」篷致清似乎沒有聽明白陌生人的意思,面帶笑容不依不饒的問。

陌生男人再次道:「我會來這裡是因為順路辦事,師傅叮囑我在乾國找你們。所以他老人家並沒有回來,依然在修真界。」

篷致清臉上的笑容消失,激動的心跳也在瞬間平復,不過依舊很冷靜的再次詢問:「這次他沒有回來,那什麼時候會回來?」

男人好笑的望著篷致清,嘆息道:「師傅在清修,沒有重要事情基本上不會回到這裡,別抱希望。」

「喂——你這叫什麼話!老伴兒子都在這裡難道不算重要事情嗎?他不是神仙嗎?回來一次不過瞬間功夫,哪怕他不會留在這裡,也算為這個家盡了點心。成親三年兒子還沒斷奶他老人家就拍拍屁股求仙去,這叫神仙?我呸——不負責任的軟蛋——有本事就把我們全部忘記的一幹二淨,叫你替他回來看望我們算什麼?虛偽——裝13!」對於父親王家克這個人,現在的王心澤完全可以以一個外人的角度來評斷他,從一個孩子的角度,一個有家男人的角度。別人家的事情他可以不管,王家克不認他也沒關係。他只是純粹的替篷致清叫屈,不值。王家克如果不想回來,那麼叫自己的徒弟回來更是多此一舉,提起篷致清的傷心事。本來他老人家不出現就當死了。現在這麼一弄,篷致清保準又會開始鬱結……

王心澤義憤填膺的一番說辭讓陌生男人不禁挑起眉頭,不耐道:「那是你們俗人的想法。修真者不該為情糾纏,該斷則斷才不會阻礙修行。要想達到至高境界,無情無慾便是目標。」

「俗人?呵呵,別忘了你以前和我們一樣,每天吃喝拉撒不停循環,現在成仙了不起?不就是不用吃喝拉撒了嗎?得瑟個毛……」王心澤一來氣粗言粗語止不住,眼前的陌生人讓他有破口大罵的衝動。

「你……」男人一時被堵的無言,他沒想到身為仙人的自己來到這種凡人地方居然還被一個臭小子貶低辱罵?

「我怎麼呢?對不起,我一個俗人只會說俗話,你不愛聽可以立即離開,好走不送。另外幫忙帶個口信給王家克,多虧他走了我爹的生活變得更加精彩了。」

「你……沒教養。哼,你以為我樂意聽你說?師傅還有囑託。」

王心澤恨不得將這人趕走,但是他的話一出,篷致清平如死水的眼睛瞬間放出希望的光芒,王心澤梗著喉嚨,忍住了衝動。

「說——」王心澤哼氣道。

陌生男人冷著臉掏出一堆東西。

兩本書,兩個藥瓶,一些奇怪的水果和花,還有奇怪的武器和飾品……

「我會在這裡住到你們入門為止,有不懂的地方問我。」男人放下東西,徑直朝後院走去。

被這些奇怪東西怔住的爺倆終於反映過來,王心澤拿著兩本名為《清心訣》和《二十四門道法》的書,瞪大眼睛問:「這是啥?」

男人頓住腳步,不耐道:「修真功法。先將書中的內容看完,然後你們一人吃一顆瓶子裡的藥丸,我會替你們打通身體各處經脈,之後找個清靜的地方按照功法修煉,其間用那些果子和花草輔助,只要不是太笨,三年便可入門,到時候我直接帶你們加入一個修真門派,你們努力修煉,總有一天還可以和師傅相聚。」

「等等——誰說我們要修真呢?我對這個沒有興趣。」王心澤不悅道。

「哦?真的不想嗎?修真可以長生不死,可以隨手翻雲覆雨,可以御劍飛行,可以在天地間遨遊,只要你想,沒有什麼做不到。就拿眼前的事情來說,你們爺倆修真,以後就可以見到師傅,如果師傅願意,興許還可以在和你爹繼續前緣,並蒂雙修,何樂不為?如果不修真,那你們只有等死一條路。」

男人說完,輕笑著離開。

大廳裡只剩下王心澤爺倆望著那些東西出神。

先不說王心澤想不想修真,那人給的東西只有兩份,也就是說能修真的人只有兩個。王心澤第一個想到屈孔衍,屈孔衍雖然算是修真初學者,但是兩人在一起後,從沒有看到屈孔衍修煉,估計已經耽擱了。修真能長生不老的確不錯,是人都會受到誘惑。可是王心澤很理智,他即將有兩個孩子出生,如果自己修真,那和孩子的距離只會越來越遠。魚和熊掌不能兼得,長命的誘惑很大,然而盡自己所能,在短暫的人生裡活的快樂幸福,努力為孩子們創造美好的未來,然後孩子們長大了有孫子,重孫,兒孫滿堂,承歡膝下,那是神仙無法體會的感覺。

「爹,這些東西全部給你,你不管什麼決定我都第一個支持。放心,就算你哪天不得不離開家裡,我也不會怪你。」王心澤將所有東西遞給篷致清,善解人意的對篷致清說。

篷致清緩緩接過東西,失魂落魄回了房間。

王心澤看著老爹孤獨的背影,無能為力。

其實篷致清只有三十七歲而已,十九歲成親,兒子現在十七。孤身養大兒子不容易,篷致清的外表遠遠比實際年齡大,看起來足有四十多。

儘管這一年來篷致清的生活過的不錯,但是衰老的速度一點沒有減緩……

王心澤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那麼多人追求修真了……

哎……說是追求無情無慾,其實是換了追求的目標,將俗人的慾望無限擴大而已。

王心澤恥笑,自己這一生注定和修真擦肩而過,心甘情願。

如今家裡住著一個陌生人,篷致清的情緒又讓人擔心,王心澤只好打消前往皇都的念頭。

去不了屈孔衍身邊,那就在家裡每天三炷香請求老天保佑了,王心澤無奈的想。

「肚子餓了……肚子餓了……」夜幕降臨,溫書悅在王家的大廳裡圍著篷致清亂轉,嘴巴直嚷嚷肚子餓,這是她最擅長的一句話。

篷致清頭疼的拿出糕點哄她,等到溫書悅安靜下來,篷致清又坐著發呆。

王心澤回來時屋裡漆黑一片,燈都沒有點一個。

摸索著點燈,溫書悅靠著篷致清長大眼睛傻傻坐著,旁邊是沒吃完的糕點。而篷致清手裡拿著藥瓶子,一動不動如同雕塑。

看到屋裡燈光亮起,溫書悅終於眨動了大眼睛,傻笑著撲到王心澤面前,王心澤笑著撫摸她的腦袋:「書悅肚子餓不餓?」

溫書悅歪頭,半晌後搖頭,扭著屁股皺起眉頭。

王心澤趕緊道:「書悅乖,去茅廁。」

溫書悅眨眼,點頭,而後慢吞吞朝後院茅廁走去。

「哎……爹,你醒醒。」王心澤呼喚篷致清,將從店舖裡帶回來的食物放到桌上擺好。

篷致清緩緩清醒過來,看到桌上的食物微微一笑:「小澤今天回來好早,吃了嗎?」

「我當然吃了才回來。爹你快吃,不然冷了。」

「嗯。」篷致清動起筷子,邊吃邊問:「書馨呢?」

「她還在店裡跟劉掌櫃學習,晚點回來。」

「哦,書悅呢?」

「在後院。」

篷致清現在看起來跟沒事人一樣,王心澤不禁問:「爹,你決定了嗎?」

篷致清喝口甜湯,對王心澤舒心一笑:「兒子,爹怎麼捨得離開你。」

簡簡單單一句話,王心澤如鯁在喉,心酸的厲害。其實說實話,篷致清如果選擇修真然後離開自己,王心澤的確不會反對,可是他會捨不得……篷致清雖然不是很有本事的爹,甚至還讓王心澤餓過肚子受過凍,但是在他心裡,篷致清不愧為一個好爹,和很多人的爹一樣偉大。這幾年的相處,篷致清的地位絲毫不比親爹的地位差。

王心澤還年輕,沒有幾個年輕人可以從容面對爹的離開。

「我和你爹從小一起長大,他陪了我二十年,給了我美好的回憶。可是最終會陪我到老的人,只有自己兒子。他既然可以瀟灑離開,我就算固執的追逐而去……也不以定能改變什麼。而且……你爹我大概永生永世也無法修煉成一個無情無慾的神人……所以就算追去,我還是會被再一次拉開距離……」篷致清恍惚的說,面帶苦笑。

王心澤拿起筷子給篷致清夾了一堆他愛吃的菜,笑呵呵道:「爹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不去就不去,以後幫忙帶孫子吧,一下兩個孩子我可忙不過來,呵呵。」

「小澤福氣好,爹也跟著你沾光。」

爺倆說的真上勁,後院卻傳來溫書悅的大哭聲。

「我去看看書悅。」王心澤立刻起身跑向後院。

溫書悅上完茅廁,準備回屋子時被菜園裡一朵小野花吸引了注意力,於是蹲下身體聚精會神的看著那朵小花,不時傻笑……

在一顆樹上佈置禁制棲息的男人被溫書悅的舉動吸引,瞧了半晌發現她是傻子,不禁來到溫書悅的跟前。不防的溫書悅立即被男人冰冷的臉孔嚇得大哭。

「喂——你一個大人幹嘛欺負小孩子?」王心澤抱起溫書悅,不滿的對男人訓斥。

男人皺眉:「你覺得我會嗎?」

王心澤心虛,抱著溫書悅轉身欲走。

「雖然是天生傻子,不過也不是沒法子治。」

一句話,讓王心澤頓住了腳步,驚喜道:「你是說可以治好書悅?」

「沒有什麼不可能。」

「我為我之前的無理向你道歉,請求你幫忙治好書悅。如果她能恢復正常思想,也算好事一樁,行善積德是修真美德。你說是不是?」

王心澤的語氣真摯,真心懇求的眼神讓男人微微一笑:「師傅說,要我盡所能為你們解決一切困難,你的懇求,就是我的任務。」

王心澤皮笑肉不笑:「那好,謝謝你。」

皇都。

「孔衍,我的屬下已經帶來了溫書瑜的真實身份,呵呵,你知道了一定會驚訝。」太子晃著手裡的摺子,向屈孔衍炫耀。

屈孔衍停止進食,眼眸一挑:「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現在不會將這個給你,等你幫我辦完事,再當做謝禮送你。」

「哼,你還是一樣小氣。」

「多謝誇獎。」

「怎麼?二皇子那邊有什麼消息傳來沒有?」

太子聞言立即來了精神,笑嘻嘻道:「據打探,那個臭老道的確被你陰倒了,現在處於重傷中,不再威脅範圍內了。」

「是嗎?這麼說敵人還有兩個,速戰速決,我想早點回去,爭取讓孩子回家生。」屈孔衍嘆氣道。

太子取笑:「你現在可真實變得柔情似水啊……早知道留在身邊當太子妃了。」

「哼,恐怕你瞧不上。」屈孔衍冷笑,太子殿下裝作沒聽見,找個理由隨後離開。

一國太子,屈孔衍從不認為自己的真實身份在他眼裡能有多高的份量,即使他們稱兄道弟。

「這個啞巴比較好治,傻子麻煩點。你找來這些藥,我負責治好他們。」

男人寫了一堆藥名丟給王心澤,王心澤趕緊接過,屁顛屁顛跑去找藥。

修真者其實挺好,本事大,溫書馨和溫書悅的人生即將迎來輝煌。

眨眼,半月以後。

「你們真的不肯修真?」男人吃驚的問。

「沒錯,所以那些東西你可以帶走。你幫忙治好兩個妹妹已經感激不盡。」

「……不打算和師傅團聚?」

王心澤微笑搖頭:「如果他想,何必我們苦苦修煉?這樣就好。」

男人沉默良久,道:「那些東西本是師傅留給你們,好好藏著,以後哪天突然想通說不定要用到。切忌,財不外露。不要讓其他修真者或者有心人看到那些東西。告辭。」

「你說的話我會記住,慢走。」

與此同時,屈孔衍和溫書瑜已經在回家的路上。

25

一個多月的忙碌終於將店舖推上正軌,王心澤這個老闆喘氣的時間多了些。王心澤為人本分,身上有了錢也不出去享樂,哪怕偶爾應酬客人,受他人慫恿王心澤也依然保持自己的立場。

這日剛剛入夜,王心澤獨身前往鷲洲城有名的花街,一家名為春月的紅樓。站在豪華耀眼的樓前,王心澤平靜的應付不斷拉扯他的姑娘小子們:「瀟老爺來了嗎?」

「來了來了,比您早一步。」

「麻煩帶路。」王心澤不著痕跡的抽出手,屏住呼吸往裡走。這些人身上的脂粉味道……比廚房裡的油煙味還熏人……臉上抹著一堆東西,實際看不出來長的到底咋樣,光是那聲音就不對王心澤的胃口,王心澤壓根沒動一點惻隱之心。若不是談生意的對象非要約在這個鬼地方,他決計不會過來。

妓院大堂裡正是熱鬧的時間段,紅男綠女,鶯歌燕語如數上演。

「喲喲,王老闆你可來了,過來這裡坐。」瀟老爺熱情的邀請王心澤,嘴巴還能偷空在一個風韻猶存的美麗婦人身上討便宜。那婦人也是柔情似水的配合著瀟老爺,不時發出嬌滴滴的醉人笑語。

王心澤面色沉靜,依言入座。

瀟老爺朝身後的丫鬟使個眼色,不一會,兩個長相俊美的青澀少年一左一右依在王心澤身邊。

王心澤心底苦笑,無奈道:「瀟老爺,您老應該知道我的店舖開張時間不久,正是忙碌的時候,每天累的要死要活,哪還有多餘力氣應付這些美色?您說是不是?感謝您的好心招待,小弟我實在累得慌,應付不了。」王心澤邊說邊將兩位少年往旁邊推。

瀟老爺呵呵一笑,拍著王心澤的肩膀道:「你這話瀟老我可不信,你比我年輕幾輪,怎麼會沒有這點力氣?說出來也不怕別人笑話嗎?哈哈,我可聽說你家裡的那位有孕在身,你豈不是憋了一年?那多辛苦,偶爾出來放鬆下,不要緊的。」

王心澤嘆氣:「瀟老爺,正是因為家中那位有孕在身,所以我更不應該這個時候出來花天酒地,說實話我也不怕別人笑話。要是被他知道我出來喝花酒,指不定明天您老就看到我的屍體躺在大街上。」

噗嗤——

瀟老爺一口酒水噴在桌上,老臉笑開了花,顫抖著說:「哈哈哈哈……王老闆你可真會說笑……哈哈……你……哎喲……你家裡那位莫不是修羅轉世?虧得你敢娶回家……哎喲……哈哈……」

王心澤莞爾,抿口小酒道:「沒辦法,被硬塞的,往事不堪回首,哎~」臉上的笑容可以看出被硬塞的他現在過的很快活。

「那王老爺您可真是好福氣,我有幸見過一次您的那位,一看就是出生大戶人家,雖然懷孕了但看起來還是俊美非凡。也難怪王老爺您瞧不上我們這些人,實在沒法和您家中那位比較。」瀟老爺懷裡的美麗婦人笑咯咯的說,眼睛一個勁朝著王心澤放電。

王心澤垂目笑道:「不說這些了。瀟老爺,我們談正事吧。」

「嗯,好的,我們樓上去。」話都說到這份上,瀟老爺不會強人所難,推開身邊的美人,二人朝包房走去。

鷲洲大街上,一輛馬車緩緩朝著王家前進。車裡的屈孔衍閉著眼睛,溫書瑜同樣趴在窗戶邊打盹。

「屈少爺,已經到家了。」車伕恭敬的立在馬車外請示,王家虛掩的大門透出昏黃的燈光。

屈孔衍和溫書瑜同時張開眼睛,彼此看了一眼,沉默的走下車。

聽到響動的篷致清牽著溫書悅走出來,看到回來的人是屈孔衍和溫書瑜,二人立即熱情的迎接上去。

「孔衍。」篷致清走向屈孔衍。

「書瑜哥哥——」溫書悅撲向溫書瑜。

屈孔衍微笑:「爹。」

「你可回來了,哎,你走的這些日子我們真是吃不好睡不香,就擔心你在外面生孩子要是有個什麼意外那可怎麼辦,幸好平安回來。」篷致清說著望向屈孔衍的肚子,笑道:「這兩孩子還真是沉得住氣,待在裡面不肯出來,呵呵。」

屈孔衍呵呵笑道:「他們被我唬住,不到家哪敢出來?爹,小澤呢?」

「他還在店裡,估計等下回來。書悅,你去店裡把大哥喊回來,順便帶些好吃的,長途跋涉書瑜和孔衍大概累壞了。真是,孔衍你那什麼朋友太不知道分寸了,明明瞭解你情況特殊還拉著你去幫什麼忙。」

「爹,性命攸關,他也是沒辦法。」屈孔衍繼續撒謊。

篷致清還是不滿的嘟嘟噥噥,卻聽那邊溫書瑜驚叫道:「書悅——你真的……好了?」

溫書悅大大的眼睛甜甜一笑,看起來不再是懵懂無知,而是聰明可愛,靈氣十足,開心道:「書瑜哥哥,我已經說了好幾遍,你怎麼還是不信?有個很厲害的大叔給我吃好了好多藥,你不知道那些藥有多苦,可是真的好厲害哦。吃完以後我的病就好了,呵呵。」

「書瑜,書悅說的是真話,她現在是你聰明伶俐的妹妹,呵呵,不指這樣,書馨也能說話了,你想不到吧?呵呵呵。」篷致清開心的解釋,旁邊的屈孔衍望著不同往日的溫書悅,露出驚訝和好奇的神色。

溫書瑜呆呆愣著,顯然有點雲裡霧裡,連續兩個驚喜,震的他大腦暫時失靈。

「書瑜哥哥你繼續發呆,呵呵,我要去叫大哥和姐姐回來。」溫書悅調皮的一笑,蹦蹦跳跳跑出了家門。

王家大廳,屈孔衍和溫書瑜正在喝茶吃點心,旅途奔波的確很累,今天更是為了早點回家連飯都沒有按時吃。

「爹,是什麼厲害神醫居然在短短半月時間裡治好書悅和書馨?真是奇人。」屈孔衍真心感嘆,享受著熟悉的茶點,真是心曠神怡,果然還是回家好。

篷致清聞言笑答:「凡人可做不到。他是修真者,很厲害的仙人。」

屈孔衍喝茶的動作一頓,驚訝道:「仙人?莫不是小澤……他父親回來呢?」

篷致清淡笑道:「不是他父親。是他父親的徒弟,過來看望我們,所以順便讓他治好兩個孩子。」

屈孔衍露出思索的表情,半晌無語。

溫書瑜道:「義父你真該多留那個仙人幾天,我好當面答謝他。如此大恩,沒有機會答謝實在遺憾。」

「估計沒有機會了……」篷致清垂目喝茶。

半天不語的屈孔衍再次問道:「他僅僅只是來看望爹和小澤嗎?小澤的父親……是不是太無情了……」

篷致清勉強扯出笑容,緩緩道:「仙人不都是無慾無求,忘掉我們也不稀奇。到了如今,這麼多年過去還有什麼想不通,他和我們一家緣分已盡,強求不得,就此算了。只要小澤和你過的開心,以後孫子們好好成長,我這一生也算圓滿,別無所求。」

「爹……」屈孔衍看的出來此時的篷致清根本不像想通的逍遙人士,眼睛裡勉強出來的笑容,讓人難受。

篷致清嘆口氣,低聲道:「他雖然給我們留了修真功法,說我如果修真可以去找他,但是我不想。可能年紀大了,實在沒有別的心思去修煉什麼東西,每天這樣過,家裡一切平安便很滿足,其他的一切懶得不想動。」

屈孔衍微笑,安撫道:「小澤是個孝順兒子,爹您也是幸福的。」

「是啊。我也這樣認為。」篷致清開心一笑。

不多時,溫書悅和溫書馨姐妹兩一同回家。和哥哥溫書瑜高興半天之後,終於說起正事。

「大哥他今天要和瀟老爺談生意,可能會晚點回來。」溫書馨稚嫩的聲音甜甜傳出,溫書瑜覺得怎麼聽怎麼好聽。

「哦?在店裡談嗎?我吃飯後去找他。」屈孔衍邊吃飯邊說。

溫書馨乖乖道:「我不知道在哪談,總之不是店裡。大哥出門時我問他去哪,他說什麼女孩子不要問。後來我問掌櫃爺爺,爺爺說女孩子不該瞭解那種地方。哼,他們都不告訴我。」

屈孔衍伸出去的筷子猛然一頓,連篷致清和溫書瑜都同時愣下來。

「去多久呢?」屈孔衍放下筷子,溫和的問。

溫書馨想了想道:「大概差不多一個時辰了。」

屈孔衍的臉色頓時冷下來,篷致清咬牙切齒道:「小澤真是不聽話,準是被那些有錢老爺帶壞了。孔衍你千萬別生氣,小澤一向有責任心。去那裡一定是談生意,絕對不會亂來……」

篷致清的話還沒有說完,屈孔衍已經站起身,一言不發向臥房走去。

「孔衍……你別生悶氣啊……憋壞了不好……而且你飯還沒吃完,別餓壞了,出來把飯吃完啊……」篷致清追在後面著急的喊,不停的敲門。

嘎啦,沒一會門開了。

「我只是拿件披風,爹,飯我不吃了。出去一會,別擔心。」屈孔衍微微一笑,轉身出了門。

篷致清預備跟上,屈孔衍回頭再次道:「爹,不要跟來。我說了我不會有事。」

「……這……」篷致清著急死了,暗暗將兒子狠狠罵了一通。

屋內溫書瑜望著一臉委屈的溫書馨問:「大哥經常去那裡談生意嗎?」

溫書馨搖頭:「我不知道……哥,大哥是不是做了壞事?不然大嫂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算是吧。」

春天的晚上夜風頗涼,何況屈孔衍才走到半路,天空居然下起了毛毛細雨。

深藍色的底子,繡著精緻鸞鳥和花紋,少許金線穿插其中,在夜色下閃爍著微微光芒。純白色的狐毛滾邊和領口,披風整個看起來暖和華麗而不失高貴優雅。

因為下雨,屈孔衍帶上了帽子,整個人幾乎全部籠在披風裡,看不出表情。

當屈孔衍出現在春月樓時,喧鬧的大廳出現短暫的詭異寧靜。

所有眼睛唰唰射向屈孔衍,屈孔衍在眾人注視下放下帽子,露出俊美冰寒的臉孔,靠得近的幾人忍不住後退幾步。

「哎喲,這不是火鍋店的二當家嗎?您是來找王老闆的吧?他在樓上和瀟老爺談生意,我帶您上去。」伺候瀟老爺的美麗婦人笑呵呵的上前帶路,屈孔衍一言不發跟在身後。

女人暗暗咂舌,那王老闆說的話沒錯,他的這位果然不好惹,居然挺著大肚子追來領人。幸好王老闆沒幹啥……要是真幹出什麼……搞不好今天春月樓會出命案,瞧瞧這臉色……

「王老闆和您真是感情深厚,對您一往情深。為人君子,對我們春月樓的姑娘小子完全瞧不上,一個勁說您無人匹敵,他的一顆心只向著您,不會做出對不起您的事,王老闆一直和瀟老爺談生意喝酒,沒有任何人伺候,您放心好了。」

女人嘰裡呱啦的一番話讓屈孔衍臉色稍微緩和下來。

早已經談完生意,卻和瀟老爺聊天喝酒到現在的王心澤看到屈孔衍陡然出現,還以為自己喝醉了出現幻覺。

直到屈孔衍走到他面前,不溫不火的說了聲:「出來談生意也不跟你爹說一聲,他老人家很擔心。」

「呃……咳咳……哈……我太粗心,忘記提前打招呼了……哈哈……我生意談完了,現在就跟你回去,瀟老爺,您看我們酒也喝得差不多,是時候回家了。」王心澤幹笑道。

瀟老爺從屈孔衍身上收回眼神,哈哈笑道:「是啊,該回家了。王老闆告辭,下次再聚。記得令郎出生可一定要請我喝酒。」

「那是一定,瀟老爺走好。」

王心澤隨後拉著屈孔衍離開春月樓,春月樓中有雙眼睛一直盯著二人身影消失。

「你回來的好早,嚇我一跳。」下著小雨的路上,王心澤緊緊握著屈孔衍冰冷的手說道。

屈孔衍冷哼道:「打擾你喝花酒呢?」

「這……你也看到了啊,我沒有亂來……單純談生意聊天而已。呵呵,那裡的人怎麼比得上你?我完全不動心,你放心好了。」王心澤笑嘻嘻的安撫。

「一次不敢亂來,去的次數多了,指不定哪天你就被迷惑住……哼。要是有那一天,別怪我不客氣。」屈孔衍將王心澤的手捏的生疼。

王心澤疼的哇哇叫,可憐兮兮道:「我絕對不會……哎喲……我其實也很討厭那裡,味道熏死人,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絕對不去那裡。那些男人女人長的在美我也不想碰,很臟的……你要相信我。」

屈孔衍鬆開手,不再多說什麼。

二人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順路去店舖讓屈孔衍吃飯,夫妻恩愛共餐,羨煞旁人。

生活恢復以往,王家只等著屈孔衍生產,王心澤每天抽出更多的時間陪在屈孔衍身邊,就怕他生孩子時旁邊沒人照應。

王心澤完全忙於屈孔衍和店舖的事情,沒有發現溫書瑜的任何變化。

這樣直到第四天的早晨,王心澤的店舖剛剛開門,一封白色信件出現在面前。

信封樣式完全是王心澤所熟悉的二十一世紀常用,潔白的封面上用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王心澤收字樣。其他什麼也沒有。

王心澤壓下激動,鎮定的打開信封。暗暗猜測是不是貝寶貝的來信?可如果是貝寶貝,她應該不會這樣神神祕祕,而且大可以直接寫夏陽收。

信中內容極其簡單:Seek Truth from Facts

如果認識,請抽空來春月樓一聚。如果不認識,請當做沒看見

26

收到信件後的王心澤平下心情,心裡思索著什麼時候抽空再去一次春月樓。

忙碌了一天,王心澤提著晚飯剛剛到家,正巧碰上篷致清急匆匆往外跑。

「怎麼呢?爹?」王心澤急忙拉住篷致清問。

篷致清激動道:「孔衍要生了——快去叫大夫和產婆——」說罷又急忙折回屋子。

王心澤愣了幾秒,然後掉頭朝醫館飛奔而去。

王心澤氣喘吁吁回來時,見到篷致清守候在門外。

「爹,你怎麼在外面?大夫我帶來了。」

「無心真人在裡面……孔衍說有無心真人在,我們不用擔心。」篷致清憂心忡忡的說。

王心澤走上前推門,房門紋絲不動。

王心澤站在門外大喊大叫,結果也是一樣。

「爹,為什麼無心真人會突然來到這裡?」王心澤滿臉鬱積,不悅的問。

篷致清頭疼道:「他說他掐算到孔衍即將生產,孔衍也說要我們相信他,小澤別急,無心真人好歹是修真者,而且好像醫術高明,有他在孩子和孔衍一定平安無事。」說這話不知道是安慰兒子還是安慰自己,手心裡全是汗。

王心澤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恢復如初,沉著的坐在大廳等待。

陸陸續續的溫書瑜,書馨,書悅,隔壁家的朋友們紛紛前來王家,陪著王心澤一起焦急的等待。

「為啥裡屋這麼安靜?生孩子怎麼沒有一點聲音?」隔壁家的老嫂子將耳朵貼在房門上,聽了半晌沒聽出一丁點聲音,不禁覺得有點詭異,懷疑的望著王心澤和篷致清道:「裡面接生的人能信嗎?」

篷致清身體一僵,再也忍不住,雙手死命敲門,大聲叫喊:「孔衍孔衍——懇請無心真人讓我進去,你們到底在裡面幹什麼——無心真人你是個仙人,你可不要迫害我們貧民老百姓,我孫子是無辜的——」著急的篷致清簡直語無倫次,房門拍的啪啪響。

王心澤從後院找來一把鐵鍬,沉著臉道:「爹你讓開,讓我來——」說罷揚起鐵鍬朝著房門狠狠砸去——

叮——

無心真人右手抱著剛剛出生的光屁股小孩,左手輕易擋住王心澤砸來的鐵鍬。

鐵鍬距離小孩的腦袋只有幾毫的距離,王心澤額頭的冷汗唰唰落下。

「哇哇……嗚哇……」無心真人懷裡的孩子扭著四肢放聲大哭,屋外的眾人立即喧鬧著向孩子圍攏。

「這是老大,你們把它清洗一下。還有一個沒出來。」無心真人面無表情的將孩子丟進王心澤手裡,轉身房門再次關上。

王心澤傻愣愣抱著紅彤彤皺巴巴濕噠噠的大兒子,雙手忍不住微微顫抖。

興奮,緊張,害怕……

王心澤發呆的功夫,手裡的孩子已經被請來的產婆和隔壁嫂子們搶去照顧,剛剛降臨人間的小孩子,為了迎接他還有很多麻煩規矩。雖然是大白天,王心澤的家裡此時卻點滿了蠟燭,還有各種作為貢品的食物。

「哈哈,恭喜大哥!」

「恭喜王兄喜得麟兒。」

「恭喜篷老添孫!。」

「恭喜,王老闆真是好福氣啊!」

「馨姐姐,我們有小侄子了~~」

「小澤你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出去放鞭炮——」篷致清激動不已的吩咐,老臉笑開了花。

第二個孩子的出生在半個時辰以後,這次王心澤沒了第一個時的呆愣,將孩子交給屋裡那些有經驗的人,自己則關切的守在屈孔衍床邊,噓寒問暖。

「有無心真人在,我的傷口恢復很好,不用擔心。」屈孔衍略顯疲憊的臉孔泛出笑容,任由王心澤拉著他的手。

王心澤聞言不悅的撇嘴,輕聲說:「無心真人無心真人,你叫他來幫忙怎麼不提前跟我說?害我擔心死……」

「我起先也不知道他會來……孩子都平安出生了你還嘮叨個什麼勁。」屈孔衍虛聲反駁。

王心澤忙道:「好了好了,我不說就是。你別亂動,扯動傷口可不好受。」

王心澤現在其實不怪任何人,無心真人的出現他很感謝,也很佩服。無心真人的接生手法居然是剖腹……無疑這個比自然生產要安全,特別是雙胞胎的情況。若要那些大夫和產婆接生,估計屈孔衍和孩子都會更辛苦。

兩人正說著,篷致清端著煮好的食物笑著走進。

「孔衍,剛剛煮好的瘦肉雞蛋湯,你趁熱吃。」

王心澤連忙小心翼翼的將屈孔衍扶起來,篷致清迫不及待道:「小澤,孔衍,你們快點想想兩個孩子叫什麼名字?呵呵,沒想到會是龍鳳胎,一男一女真是好。小澤一定要在滿月時邀請客人給他們慶生,這是我們家的福事。」

屈孔衍聞言來了興致,吃了兩口湯水好奇問:「孩子們呢?抱過來給我好好看一看。」

「好,你等等。」

一家人討論了三天,最後決定大兒子叫王子謙,小女兒叫王晴川。其實王心澤私心更希望兒子女兒跟他本姓夏……無奈這不可能,被篷致清質疑他無法回答。

忙著照顧屈孔衍,照顧兩個寶貝,照顧生意,王心澤在無意中將春月樓見面的事情忘記了。

「寶寶乖,別哭別哭,這就給你弄吃的。」王心澤抱著兒子,頭疼的朝著廚房走去。邊走邊吆喝:「李叔,羊奶熱好了沒有?這小子吵死了!簡直一刻不得安寧!」說罷恨恨朝著大哭不止的兒子咧牙。

「來了來了,哎呦這小少爺真是磨人,難怪沒有奶娘願意帶他。」李叔端著熱好的羊奶笑罵著走過來,忍不住伸手輕輕拎寶寶的耳朵。

王心澤喘氣在凳子上坐下,小心翼翼給寶寶餵羊奶。鬧人的寶寶邊吃邊小聲哭,歇一會哭一會,王心澤哭笑不得。

「還是女孩子乖巧。」王心澤感嘆。乖巧的女兒由老爹和奶娘帶著,這個磨人小少爺沒人敢要……

好不容易將寶寶喂飽哄睡著,王心澤才得空做正事。

王心澤店舖所有普通員工穿著都是統一的紅色,掌櫃什麼的可以穿便裝,而他自己如果下廚時就穿廚師服,不下廚時也是便裝,只不過便裝穿的比較講究,不會樸素的如同工人。

此時接近晚飯時間,店裡陸續湧入很多客人,王心澤站在門前笑臉相迎,熱情招待每一位來客。

「王老闆,我有事找你。」頂多只有十歲的一個小男孩攔在忙碌的王心澤面前。

王心澤正視道:「小弟弟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嗎?」

男孩直接問:「請問你可收到過一封信?」

王心澤一愣,半晌後抓頭道:「你不提我還忘記了,收到過收到過。你是?」

「請問裡面寫了什麼你可看得懂?」男孩繼續問。

王心澤深呼吸,點頭:「看得懂。」

男孩聞言眼睛一亮,小心的拉著王心澤到角落。王心澤見狀幹脆將他拉到後院書房:「有什麼事情直接說。那封信是誰寫的?我想見見那個人。」

男孩瞪著眼睛道:「信裡不是說了春月樓見面嗎?你為什麼這麼多天都不來?我家主子眼睛都望穿了。你既然認識他就該幫助他,你晚一天見他,主子就多受一天苦。」

王心澤越聽越懸,這個男孩的主子說不定就是自己過去的朋友,而且正在受苦……似乎還是難以忍受的苦難……

王心澤立即認真道:「我現在跟你去見他,告訴我他在哪裡。哦,對了,你的主子是男是女?」

「男人。」

王心澤的腦海立即開始搜索一起旅遊的同學裡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這次相見的會是哪一個?

王心澤和男孩說好見面地點和時間,最後在店舖裡忙了一會,等到兒子醒來,便抱著兒子回家去。

「爹,你們照顧一下孩子,我有事要出去,可能晚點回來。」王心澤將兒子交給老爹,轉身走向房間。

屈孔衍正襟危坐,盤腿閉目,雙手擺著奇怪的姿勢,王心澤皺眉嘆氣,暗暗道:又在修煉內功……

王心澤靜靜站在旁邊等他自己發覺,通常時間不會很長。

「小澤,有事嗎?」屈孔衍終於起身,微笑著走向王心澤。

王心澤攤手道:「我有事要出去,可能晚點回來。你一個人好好休息,孩子有爹和奶娘照顧。」

屈孔衍瞭然點頭:「知道了,你去吧。」

王心澤忍不住問:「這半個月你每天修煉內功,身上的傷口還疼嗎?」

「不疼了,已經全部恢復。」

「哦,那就好。」王心澤放心,一步三回頭的離開家裡。

王心澤走後,屈孔衍又回覆剛才的姿勢,繼續修煉……

和男孩約好的地方還是春月樓,因為他要見的人是這裡的小倌之一,據男孩說自己的主子在春月樓的地位算中上等,雖不是特別紅,固定的恩客卻有少許,保障了他的收入。

王心澤的眉頭一直無法舒展,那個人若真是自己的同學朋友,他一定會盡自己所能想辦法救他出火海。那種事情,光是想想就替朋友感到悲慘……

無論是哪一個,包括生在農村家境貧寒的夏陽,在二十一世紀的他們誰不是家裡的王子公主?即使不是個個含著金鑰匙出生,也絕對沒有受過這種磨難……這不是他們其中隨便一個人可以承受的……災難職業……

王心澤和男孩靜坐在包房裡,男孩說主子因為臨時有個老客人請他去府邸一聚,現在只有等待主人被送回來。

王心澤捏著茶杯的手,咯咯直響。

等待的感覺總是特別痛苦,特別是現在這種情況。他在這裡悠閒的喝茶,說不定自己的大學兄弟,學長還是學弟卻在被……

王心澤相信自己的同學朋友是走投無路才會踏進這條路,現在主動找到他,他沒法不管。

足足等了兩個時辰,那個人終於被送回來。

確切說是被貼身小廝攙扶進來……

頗為俊美的臉孔上擦著一層粉,在配上那人痛苦的臉色,王心澤懷疑他會不會隨時暈厥過去。

「你們出去,沒我吩咐不要進來。」那人聲音哆嗦著撤掉下人,雙眼一眨不眨望著王心澤,彷彿要把他看穿。

王心澤同樣望著他,直接道:「2008年奧運會上第一個奪得金牌的中國運動員是什麼項目?」。

那人聽完眼睛都一下濕了,顫抖著聲音道:「……女子舉重……」

王心澤壓下激動:「我是夏陽。」

那人的眼淚嘩啦啦落下來,一下癱軟在座位上,艱難的報出自己的名字:「我是辛鑫啊……夏師兄……」

「啊……」王心澤驚呆了。辛鑫是他們所有人裡家境最好的,比他低一屆。在校名聲並不好,因為家裡有錢有勢,他平時作風非常的大少爺,學習就不提了,他的目標就是泡完學校所有美女,因為沒有前程的擔憂,他做事向來肆無忌憚。不過如果對好朋友,他非常的講意氣。其實心是好的,就是偶爾容易做出讓別人難堪的事。他曾經信誓旦旦的說如果大家畢業了找不到工作,可以由他全部負責。雖然聽起來很像玩笑,不過這孩子要面子,說出去的話不會失言。天之驕子的辛鑫,如今卻……

王心澤無法體會他的心情。

溫柔的攬住學弟不住顫抖的肩膀,王心澤強忍住心酸,安慰道:「不要哭啊,有師兄我在,一定會幫你。以後再也不用受苦了。」

辛鑫緊緊抱住王心澤的胳膊,哭的眼淚鼻涕胡滿臉。同時也有遇到王心澤後的安心,身體感覺隨時虛脫。

「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我上輩子沒有做傷天害理的壞事啊……為什麼我會變成這個男妓,師兄,我厭惡這裡的一切。我好想死,可是又沒膽子,苟且偷生的活著比死還難受……那時候我又一次逃跑被抓回來挨打關柴房……對我衷心的小天偷偷給我送了吃的……是餃子和春捲……我當時很餓,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直到我出來接客……有個老爺為了逗我開心給我弄了一桌吃的……全部來自你的小攤……那些東西都擺在一起,我就覺得很奇怪了,問這裡的人才知道全城只有一家老闆可以做這些東西。可是我那時候還是懷疑,不敢確定。然後夏天時,我喝了你賣的果汁……嗚嗚……那真是我這輩子喝過最甜的果汁了……」辛鑫大哭著訴說,幾乎休克。

王心澤將他支撐著,不住給他順氣:「你那時候怎麼不來找我?」事隔了一年,一年的時間辛鑫只會吃更多的苦……

「我也想啊……可是我沒有自由……因為我多次逃跑,所以我們老闆對我特別嚴……除了接客,根本不准我出去。剛巧那時候我唯一信任的小天被調給別人,之後我又被一個有錢老爺包養了大半年……回來不久和另外一個有錢少爺去了外地一段時間……找你的事情拖到現在……你那晚來春月樓其實我看到你了,可是無法靠近你。看到你時我對猜測更加肯定,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和我來自一個地方。你這半個月沒有回應,我真以為自己猜錯了……幸好沒錯……嗚嗚……我熬不住了……」

「師兄,救我……」

辛鑫撲通跪倒在地上,連磕三個響頭。

被嚇蒙的王心澤愣愣的將他扯起來,啞著嗓子沉聲道:「辛鑫,不要這樣。」

辛馨鑫被迫抬起頭,雙目空洞一片,臉色慘白,王心澤心中一跳,有個錯覺。

記憶裡年輕活力的辛鑫,已經在這裡耗盡了大半身精力……

接近油盡燈枯的……暮年……

救他走出地獄,是否還有生存下去的激情?

不管未來如何,王心澤是救定了。

然而替辛鑫贖身並不是那麼順利。辛鑫雖然不是很紅,手上卻有幾個不錯的老主顧,算的上春月樓的靠前搖錢樹之一。所以辛鑫的贖金比較高昂,王心澤還沒有富到眼睛都不眨就能拿出那麼多錢的地步。何況錢湊齊了,店舖的資金周轉絕對會出岔子。

王心澤安撫辛鑫等他幾天,心事重重回了家。

要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只有借錢。

向誰借,當然是有錢的瀟老爺。

「敢問王老闆突然借這些錢所為何事?」瀟老爺抽著煙絲,皮笑肉不笑的問。

王心澤知道瞞不過他,直接道:「贖人。」

「什麼人?」

「我的朋友。」

「你朋友怎麼會賣身?」

「這我就不知道了。」王心澤不想回答。

瀟老爺呵呵道:「借錢你沒關係,只是小兒對王老闆做的東西特別鍾愛,一直想要王老闆收他為學徒,王老闆可願意?」

……王心澤不是笨蛋,自然懂這意思。不過那麼高昂的學費……這個徒弟收了並不吃虧。

王心澤很快答應道:「要他白天隨時來我家或者店舖,多謝瀟老爺。」

王心澤的奇怪主動連篷致清都注意到了,不知道兒子在忙什麼。每次問又不說。去問屈孔衍,結果屈孔衍似乎根本不知道他在忙……

篷致清不禁道:「你們每天睡同一張床,你怎麼不知道小澤在幹什麼?他沒跟你說嗎?」

屈孔衍搖頭道:「沒有,他每次回來我都睡著了。」說罷轉身回房。

篷致清立即道:「孔衍,你最近怎麼呢?一天吃一餐飯,而且就那麼點點米飯和蔬菜,你不餓嗎?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我很好。」屈孔衍關上門,將篷致清的關心阻在門外。

27

忙著帶兩孫子的篷致清覺得家裡越來越奇怪,明明人口在不斷增多,家裡卻比以往更冷清了。溫姓三兄妹們在店舖裡學習和幫忙,晚上才會回家睡覺。兒子王心澤忙是忙,卻聽說並不在店舖忙。兒媳婦每天待在家裡卻……更難見他一面。

孩子即將滿月,屈孔衍照顧孩子的次數屈指可數。篷致清倒不是怪他懶惰,只是……好歹應該每天陪孩子們玩玩吧,哪怕就一兩個時辰……

「孔衍,出來吃早飯啊,是你愛吃的綠豆粥。」篷致清一手抱著孩子,站在屈孔衍房門口大聲喊。

沉靜了一會,屈孔衍的聲音才從房間內傳出:「爹,我不餓,不想吃。」

「你每天不吃早飯,這怎麼行?身體還沒好就這樣餓肚子,你可別犯傻,出來吃吧,孔衍。」篷致清無奈透頂,為什麼現在叫人吃飯都如此艱難?

「爹,我真的不想吃。」

篷致清不悅,剛想發火,懷裡的孩子又哭了,篷致清無奈,只好忙著照顧孫子去。

火鍋店裡,溫書瑜正坐在櫃檯後發呆,眼睛呆呆望著門口,直到熟悉的身影出現。

溫書瑜連忙迎上前:「大哥,你終於回來了。最近你怎麼天天往外跑?」

剛從錢莊回來的王心澤安撫道:「呵呵,現在差不多忙完了。正好開始著手子謙和晴川的滿月酒。」

溫書瑜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猶豫了半晌,還是問了:「大哥……我最近聽說你愛往春月樓跑……專門找一個叫綠竹的小倌……這是真的嗎?」

王心澤摸摸腦袋,直接點頭:「是啊。我要給他贖身。」

溫書瑜赫的仰頭,不可置信道:「你說什麼?大哥你糊塗了?」

「大哥我很清醒,最近就是忙著籌錢給他贖身。」

「大哥——」溫書瑜大喝:「他是一個男妓——」店裡所有客人都清楚聽到溫書瑜的怒吼,紛紛好奇的投來關切的目光。

王心澤沉著臉道:「以後不要再說那兩個字!」

王心澤警告的眼神讓溫書瑜心驚,可是溫書瑜並不打算退縮,依舊極端的反對道:「你為那種人出錢不值得——更不應該帶他回家裡——大哥你忘記了,你才剛剛得到一雙可愛的兒女,怎麼能這麼快就帶那種人回家?而且大嫂和爹會怎麼看你?」

「我會跟他們好好解釋。帶他回來不會影響什麼,他以後是我的家人。」王心澤鎮定道。

「大哥——為什麼要那種人成為家人?太骯臟了——」

啪——

王心澤猛一拍桌面,瞪著溫書瑜道:「嫌他骯臟你可以隨時離開。還有,現在是上班時間,我允許你在大堂大呼小叫影響客人用餐嗎?」

溫書瑜渾身一僵,握緊拳頭一動不動看著王心澤向後院走去。

不多時,王心澤換了一聲挺派頭的衣服走出來,路過溫書瑜身邊時嘆氣說:「大哥的話惹你生氣呢?書瑜,如果你不懂得理解,大哥還是會繼續罵你。」說完朝門外走去。

「大哥——」溫書瑜轉身追上,嚴肅問:「你去哪?」

王心澤輕笑:「就是你想的地方。」

溫書瑜沉默一會,道:「我和你一塊去……我想看看那個人……」

王心澤疑惑,搖頭道:「你想看他也不必跟去,反正今天我會把他贖回來。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可以天天見面。」

「不,我現在跟你去。」溫書瑜堅持。

王心澤攤手:「隨便你,那就跟我走吧。」

王心澤的坦然多少讓溫書瑜放心了一點,暗暗安慰自己,大哥也許真的只是同情別人,並不是看上那個男妓。一定是這樣沒錯,大哥對屈孔衍的感情他看在眼裡,大哥不是那種三心兩意的人。

春月樓,辛鑫顫抖的站在王心澤身後,雙眼憤恨的瞪著醜惡的老鴇。

「上次不是說贖身只要這些錢嗎?」王心澤拿出準備好的銀票不滿的質問變卦的老鴇。

老鴇細聲道:「哎呀,王老闆您真是好眼光,喜歡誰不好偏偏喜歡我們家綠竹。本來嘛那些錢的確可以替他贖身,可是後來舒老爺聽到有人替綠竹贖身的消息,立即出了個價,比您還高五百兩了……我們家綠竹平時不愛出風頭,可是接過的客人基本都喜歡他,對他唸唸不忘,每次捧場就是兩三月大半年,我尋思著早該有個老爺替他贖身了,沒想到大家都趕在一起,現在就看誰出的價錢高,綠竹就歸誰。哦,還有個藍少爺出了比您高一千兩的價錢,王老闆您是打算放棄呢?還是把藍少爺給比下去?」

「CAO——」王心澤氣急爆粗口。

辛鑫上前懇求道:「柳爺,麻煩您成全我吧。我不想賣給別人,我只想跟著王老闆走,其他的老爺少爺我不要。這些年我給你賺的錢不少……你就不能放過我嗎?」

老鴇聞言眼眸一掀,不耐道:「別現在裝乖!你自己數數你給我惹了多少麻煩?逃跑了一次又一次,我光是看著你就浪費不少人手!哼,要不是看在你還有用,早將你丟野外喂狗!也是你運氣好,哼,現在一堆有錢老爺搶著給你贖身,這最後一筆生意,我肯定挑多的賺!」

辛鑫臉色慘白,咬牙對王心澤小聲道:「師兄,我的積蓄有一千兩銀子,另外還有些值錢首飾,你幫我拿出去賣個好價錢。合計起來應該有兩千兩多,然後再…」

「啊——」

辛鑫的話還沒說完,眾人只聽方才還好好的老鴇慘叫一聲,右手中指斷落半截在地上,而大廳那麼多人,誰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啊——有鬼有鬼——」老鴇捧著自己的斷手慘兮兮的尖叫。

大廳有人恥笑:「是柳爺心裡有鬼吧?做多了虧心事上仙在懲罰你。哈哈,贖一個小倌哪用那麼多錢,柳爺你太貪心了。」

「是你是你——一一定是你弄斷我的手——」柳爺驚恐的指責辛鑫。

辛鑫苦笑道:「我有那個本事早逃跑了……」

「那就是你你你——」柳爺指向王心澤和溫書瑜:「肯定是你們抱負——」

王心澤輕哼道:「我有那本事直接砍斷你的腦袋。」

溫書瑜乖順道:「我是個瘸子,路都走不好。」

「肯定是樓裡的冤魂了,跑來替綠竹打抱不平。」有人笑著道。

旁人的玩笑話卻在此時起了奇怪的效果,叫苦不迭的老鴇像看瘟神一樣看著辛鑫,刷拉丟出賣身契,趕蒼蠅似的吼道:「快點走——有你在一天我就倒霉一天——」

王心澤飛速將契約撿起確認,然後往蠟燭上一丟,化為灰燼。

處於瘋狂狀態的老鴇忘記在意錢財,王心澤將準備好的三張銀票支付出一張,拉著辛鑫速速離開春月樓。

走老遠還能聽到老鴇的哀叫:「我的手指啊……」

誰也沒發現跟在王心澤身邊的溫書瑜低頭悶笑的表情。

毫不知情的王心澤在路上暢快笑道:「難道真的有神仙幫助我們?太神奇了,完全沒有看到怎麼回事,他的手指怎麼就突然斷落?哈哈哈!剛才那裡一定有高人!」

「是啊,要是知道是誰,我一定要感謝他。」辛鑫望著天空皎潔的月光,用前所未有的愉快聲音說道。

溫書瑜狀是在看別處的風景,沒有搭腔。

「呵呵,拿去的錢只花了兩層,真是太好運了。辛鑫,天上肯定有神仙保佑你,哈哈。」

辛鑫跟著笑:「也許吧……哈哈,要是真有,他應該保佑我在第一次逃跑時就成功……」

「呃……那也是。」王心澤抓頭,話鋒一轉:「不說這些了。辛鑫,以後你自由了。跟師兄我住一起,沒人欺負你。」

辛鑫眨巴著酸澀的眼睛,重重點頭。

篷致清正在為屈孔衍一天沒出來吃飯而著急,好不容易盼到兒子回來,他身後的陌生人卻讓篷致清驚訝。

篷致清活了大半輩子的人,幾乎一下聞出來辛鑫身上的脂粉味……

再配上辛鑫有點膽怯的眼神,於是更加確定。

見篷致清的一雙眼睛複雜疑惑的盯著辛鑫,王心澤上前道:「爹,他是辛鑫,以後就是我們家的人。」

篷致清愕然,心裡嘀咕兒子怎麼什麼人都往家裡撿?

「爹,他叫我師兄,我就是他哥哥了。希望爹理解我。」王心澤真誠的對篷致清說。

篷致清苦著臉看了辛鑫幾眼,就是沒法幹脆答應兒子。

辛鑫見狀低聲道:「伯父,我不是壞人。」

最最簡單的辯白,篷致清無言以對,從兒子的眼睛裡看不出來他對辛鑫有什麼特別的感情,只要兒子安分的對兒媳婦,這個家就可以持續幸福下去。

見老爹點頭認可,王心澤開心的哈哈大笑起來,熱情的招待辛鑫進屋,給他弄吃的,換去一身染塵的衣裳。

「爹,怎麼沒看到孔衍?」

篷致清聞言立刻火大起來,抱怨道:「孔衍越來越不像話了。吃飯還要人叫了一次又一次,喉嚨叫破了都不出來吃一口!活像個修仙的!見鬼了。身體要是餓壞了怎麼辦?哎……」篷致清激動後冷卻下來,抱著差點被吵醒的孫子溫柔的哄拍。

王心澤一愣,嘀咕道:「別是出了什麼事情暈在房間裡?」這麼一想,王心澤趕緊推門,結果發現房門緊鎖,根本進不去。

「孔衍,你在裡面幹啥呢?把門打開讓我進去。」王心澤有點不安的叫喊。

「孔衍?孔衍?孔衍你在裡面嗎?」王心澤的聲音越來越大。

順路從店舖提著食物回來的溫書瑜見狀,皺眉靠近房門,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細長的銀針,在門縫裡七拐八拐,門開了。

大夥急忙衝進房間,房間裡空空如也……根本沒有屈孔衍的影子……

咕嚕,王心澤嚥下口水……雙眼有一瞬間的空洞失神。

為什麼腦海裡出現的第一個想法便是,屈孔衍終於還是走了……

雖然他喜歡自己,可是比起那個清河,始終不夠。

王心澤呆呆走到床鋪邊,雙眸茫然無措。

「孔衍……」王心澤垂目低喊。

「叫我幹什麼?」屈孔衍的聲音陡然從上面傳來,驚的屋裡人一跳。

王心澤反射性抬頭,喝——

「好你個屈孔衍!幾時變身成蜈蚣了?巴在床頂上嚇老子!」

全身貼在床頂上的屈孔衍飄然下來,落地朝眾人微笑:「呵呵,我和你們開玩笑而已。聽到你們進來,我故意躲上去嚇你們。」

「無聊!」王心澤笑罵:「心臟病都給你嚇出來了。」

屈孔衍笑著拉起王心澤的手,難得親暱道:「吃飯了,我肚子好餓。」

一夥人很快熱鬧的上桌,唯獨抱著孫子坐旁邊招呼的篷致清愣愣的發呆。

屈孔衍在飯桌上終於注意到辛鑫,不禁疑惑道:「這位客人是?」

王心澤趕忙道:「他叫辛鑫,是我師弟,以後他住我們家。」

屈孔衍目光灼灼,挑眉道:「你幾時有師弟呢?」

「我小時候上過學堂,他就是我師弟。」

屈孔衍輕笑道:「然後師弟遭遇不幸,淪落青樓。你這個偉大有財的師兄就好心的將人家買回來?是繼續當你的師弟了還是當你的小妾?」

王心澤咬牙切齒:「屈孔衍你TM說話收斂點——師弟就是師弟,你那顆腦袋成天誣陷我!吃醋也不是你這個吃法!」

屈孔衍咔嚓一下折斷筷子:「人都帶回家了你還說我誣陷你?你這人真有趣,相好的全部找理由往家裡撿,一個弟弟不夠再來一個,以後會有多少個?」

「哇哇……嗚哇……嗚哇……哇哇……」吵鬧的聲音讓熟睡的寶寶之一大哭抗議。

哭聲阻止了兩人僵持的氣氛。

辛鑫臉色慘白,溫書瑜也好不了哪裡去。

篷致清咬著牙,頭疼不已。這都什麼和什麼?亂死了……

「我再說一遍——他是我師弟——我對他沒有任何非分之想——他對我也一樣——你愛信不信——」王心澤再次申明。

辛鑫也保證道:「我對天發誓,我辛鑫對師兄沒有任何非分之想,如若撒謊,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見他毫不猶豫的發出毒誓,屈孔衍的臉色才稍稍緩和,轉移話題道:「後天是兩個孩子的滿月酒,要熱熱鬧鬧的辦。」

「那是一定。」王心澤鬆口氣道,暗嘆這場風波總算過去。

當晚,好久沒親暱的二人纏綿一番後,王心澤抱著屈孔衍的腰身微微喘氣,懶懶的嘟噥道:「真是受不了你吃醋,說話能氣死一頭牛。為什麼你就不能完全相信我對你的感情?我很迷你哦~哈哈。」

屈孔衍輕哼:「就算瞭解你的感情我還是會不高興。你不喜歡別人,可是別人卻對你心懷不軌。」

「哎,我沒那大的魅力,放心好了。」

「哼,那是你笨。你這個師弟……恩,還不錯,挺老實,我相信他對你沒特別的意思。不過那個溫書瑜,我還是要說他對你有意。」

「又來了,你咋老揪著這個破事沒完沒了的說?書瑜也是我弟弟,不懂嗎?」王心澤頭疼道。

屈孔衍不爽的翻身,瞪著王心澤:「如果我殺了他,你會怎麼樣?」

王心澤嗤笑:「你如果因為吃醋殺了他,那只能說你變態。告訴你,真有那事,我不會原諒你。」

「……哼。那如果他殺了我,你會怎麼想?」屈孔衍淡淡問。

王心澤噗嗤笑道:「那不可能吧。」

「當然不可能,我只是問問而已。」

「如果那樣啊……我會殺了他為你報仇。」

屈孔衍滿意微笑,勾住王心澤的脖子,慵懶道:「小澤,我越來越離不開你了。」

王心澤聞言呵呵傻笑:「我們是夫妻,永遠不會分開。」

「是啊……永遠不分開……」

屈孔衍伏在王心澤身邊,用誘惑而沉著的聲音道:「小澤,說出去的話,不能反悔。」

因為越來越眷念你,因為越來越離不開你,因為越來越愛你。

他要的不過是一份真情,曾經以為需要耗盡一生去追隨。

暮然回首時,赫然發現那人一直在身邊。

他給的情,一直最真

28

兩個孩子的滿月酒熱熱鬧鬧進行中,越來越和睦的夫妻關係和一雙可愛的兒女著實讓王心澤感到這輩子莫大的幸福不過如此。不愁沒錢養家,不愁老婆紅杏出牆,不愁兒女茁壯成長。

是的,王心澤現在真的什麼也不愁。

早上起來看到枕邊熟睡的伴侶,廚房裡老父精神抖擻的身影,搖籃中寶貝兒女咯咯的天使笑容。店舖中依舊擁擠的顧客群,賬本上紅果果的票子……

生活如此美滿,還有什麼不滿足?

「王老闆真是好福氣啊!」

很多認識王心澤的人都這麼說,聽的多了,王心澤也覺得自己的確好福氣,呵呵,這是上輩子積的德!

「金娃娃,銀娃娃,大眼睛,紅臉蛋,小小的嘴兒咯咯笑。小鳥小鳥快快來,蟲兒蟲兒喳喳叫……」

篷致清一手搖著一個搖籃,面帶笑容輕輕的唱著歌謠。搖籃中的兩個寶貝已經昏昏欲睡,眼睛眨巴眨巴,小嘴微微嘟著,不時發出奇怪的聲音。

兩個寶寶出生一個半月,這會看起來可愛多了。肉呼呼,紅撲撲的,雖然是龍鳳胎,兄妹兩長的卻不像。哥哥像王心澤,妹妹像屈孔衍。

篷致清邊唱邊哄著寶寶們入睡,自己的雙眼也開始上下打架,手腳機械的晃著搖籃,搖籃裡的寶寶已經完全睡著他都沒發現。

哧……哧……哧哧……哧……

奇怪的哧哧聲打擾了篷致清的瞌睡,篷致清微微清醒,側耳傾聽,哧哧聲越來越大。篷致清越聽越不安,見兩個孩子已經熟睡,起身朝著哧哧的地方小心翼翼靠近。

聲音的來源,是兒子和媳婦的臥房。

白天在家裡的只有兒媳婦屈孔衍。

篷致清沒有向以往那樣驚慌的叫喊,心裡一直有個念頭,有個藏了半月的疑問……等著他去弄明白。

而可以給他答案的人,只有兒媳婦屈孔衍。

篷致清屏住呼吸,眼睛對這房門的縫隙偷窺房裡的情況。

然而篷致清的眼睛剛剛看了一眼,頓時被刺的後退幾步。門縫裡射出的強烈光線讓人無法張眼。篷致清沒有放棄,微微瞇著眼睛慢慢的讓眼睛適應那些光線,裡面的哧哧聲言猶在耳。

終於等篷致清的雙眼適應,房間裡發出聲音的東西就是好幾條顏色各異的奇怪光線互相摩擦起火,綻放出五彩的煙火和哧哧的聲音。

而幾條光線的中間,是雙目緊閉,盤膝騰空而坐的屈孔衍。屈孔衍整個人被光芒籠罩,彷彿有無數的力量從五彩光線中湧進他的身體,又似乎從他的身體裡流動出無數的美麗元素在房間縈繞,大放光彩。

篷致清收回視線,目光呆滯,腳步機械的走回自己房間。熟練的在床底下蹲下身體,摸出一個小木箱子雙手顫抖著打開。

書,奇怪的武器首飾,藥瓶,全部都在,篷致清鬆口氣。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連忙打開書仔細的翻了翻,還好,是原來那本。打開藥瓶,藥丸還在。

東西都在,可是屈孔衍那模樣絕對在修真,而且看起來好像滿厲害。他是怎麼修真的?肯定是無心真人!

篷致清只知道屈孔衍武功高強,並不知道他是修真者。

篷致清胡思亂想,仔細的翻看兩本修真功法。

在清心訣的倒數第三頁,篷致清看到了和剛才所見一模一樣的畫面。

幾條奇怪的光線,修真者騰空坐在中間……

甚至在書的前面某頁,還看到了修真者騰空倒立平躺,這個畫面篷致清同樣有印象,上次去兒子的房間,沒看到屈孔衍的人影,接過他從床頂上跳下……說是開玩笑,實際恐怕是修煉……

屈孔衍在修煉,篷致清明白了這個事實。所以,他絕對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絕對不允許屈孔衍成為第二個王家克。

修真者和凡人,注定不能相守。

篷致清滿腦子都是兒子的終身幸福,只要為了兒子什麼事情都願意幹。篷致清腳步飛快,清醒而又懵懂的衝到屈孔衍門前,咬牙切齒,雙手使力推搡房門。

他想阻止屈孔衍修煉,最好讓他前功盡棄,讓他打消修煉的念頭

如此大的動作,沉浸修煉中的屈孔衍不可能沒有發現。然而半清醒的狀態根本不容他想太多,身體微微一震,周身所有奇怪的光線啪啦向四周噴射而出——

轟隆隆——

瓦礫塵土漫天飛舞,篷致清朦朧的身影在灰塵中向搖籃的房間穿梭……

可是兩個房間的距離,為什麼那麼遙遠……

伸出再長的手,他也搆不著孫子們可愛的身體……

啊啊啊——

渾身是血的篷致清崩潰大叫,幾乎癱倒的雙腿依舊不想停下。

努力……再堅持一點……就可以碰到……

房屋倒塌的聲音沒有讓屈孔衍動一動眉毛,屈孔衍依舊在修煉,努力衝破最後的關卡。

呼嘯的冷風帶起漫天灰塵,遮住了晴朗的天空。

周圍所有聽到響動的群眾匆匆向王家靠近,尖叫聲,呼喊聲……從王家穿過一條又一條大街……

咚——

王心澤手裡剛剛熬好的辣椒水全數落地,大廚房裡所有忙碌的員工們瞬間靜止,愕然的呆愣著。

目光呆滯的王心澤如同殭屍般向著家中奔跑,一路上腿軟摔倒了無數次。溫書瑜這時候終於不再隱藏,用絕頂的輕功拎起王心澤飛速趕往王家。身後跟著奔跑的人不斷增多,每個人的臉色充滿了悲傷和同情。

早晨還從這間屋子幸福的離開,此刻看到的卻是一片廢墟,斷壁殘垣,早到的好心群眾和衙役們正努力的在倒塌的屋子中尋找王家人的身體……或是屍體……

「造孽啊……這是怎麼回事?又沒下雨又沒起風,這房子也不舊,眨個眼就倒塌了……」

「是啊,肯定不尋常。哎,好像剛滿月的兩孩子都在裡面沒出來……」

「孩子的爺爺和爹都在裡面……」

周圍的議論聲在王心澤出現時嘎然而止。

王心澤渾身虛脫般艱難晃進廢墟,趴在地上想挖掘家人的身影,可是雙手無論如何也使不出一點力氣,軟綿綿的抽痛不已。

絕望,無力,充斥了王心澤整個心房。

眼淚,鼻涕,順著王心澤的臉頰如雨滴般嘩嘩落下……

滴答滴答……

晴朗的天空下起小雨,王心澤無聲的哭泣終於崩塌,趴倒在殘破的土地上嚎啕大哭……

從幸福的頂端瞬間摔落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的痛楚,蔓延在整個灰濛蒙的天空……

雨越來越大,周圍越來越多的群眾加入搜救隊伍,頂著大雨在廢墟中摸索每一個角落。

年幼的孩子老人們站在安全區,誰也沒有撐傘,全部靜靜的看著王心澤絕望的哭泣,瘋狂的刨土。

「嗚嗚……我媳婦好好吃的……嗚嗚……爺爺……丸子長大了要嫁給我……嗚嗚……」嗚嗚哭泣的男孩只有五歲,扯著旁邊年邁爺爺的袖子,不依不饒的尋求肯定的答案。

老爺爺眨巴著濕潤的眼睛,摸摸孫子的腦袋,點頭道:「孫兒乖……丸子會好好長大……」

丸子是王心澤的女兒王晴川的乳名,男孩是住在附近的小孩,當初兩家大人開玩笑戲說娃娃親,小男孩卻聽進了心裡。反正看到王晴川肉呼呼的臉和丸子一樣可愛,好吃的都要拿回家!

「大哥……」渾身沾滿泥水的溫書瑜緩緩靠近王心澤,不知道該不該告訴這個消息。

王心澤好似沒有聽到,溫書瑜吸口氣,清楚地說:「搜了半天,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身影……搖籃……壓……碎了……」溫書瑜說到後面,聲音幾乎弱的聽不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淋雨,王心澤整個身體開始痙攣,抽搐顫抖倒在地上縮成一團,泣不成聲。

「大哥——搖籃碎了沒有看到孩子的身影,說明他們不在搖籃裡,那裡連一點血跡都沒有,他們說不定平安無事!」溫書瑜支起王心澤的肩膀,大聲勸慰他。

「師兄,你要振作,他們一定沒事。」同樣滿身污泥的辛鑫眼眶紅紅的說。

王心澤根本聽不進去任何勸慰,一顆心冰冷到底,輕輕一碰,啪嗒碎掉……

心死,人不在。

這一刻,絕望的王心澤沒有刻意的想尋死,而是絕望過頭,身體所有機能都在自動加速,一步步走向崩潰的邊緣,最後死的粉身碎骨。

讓人絕望的不是面對死亡

是生無可盼、可向、可念……

搜救的隊伍還在努力,其中大多數人心裡已經放棄。只是沒有人敢停下,沒有人敢開口說收隊。

煙雨濛濛的廢墟中,凍得渾身發抖的人們突然被天空中陡然投射下來的明亮光芒吸引了注意力,所有人愕然的抬起頭顱。

美麗的光芒如同霞光普照,神仙下凡的預兆……

霞光柔和的灑在每一顆寒冷的心上,不自覺的,眾人的心跳跟著平靜,溫暖……

霞光由散聚攏,最後急速縮小成一個圓柱,圓柱中央,站著的赫然是如同仙人的屈孔衍,俊美如昔的他披著金光,懷抱著兩個孩子,輕輕啟動嘴唇,空曠飄渺的聲音傳進眾人的耳朵。

「對不起,小澤。」

王心澤在看到他們出現的那一刻便從地獄跳了上來,心臟咚咚跳動著,除了喜悅還是喜悅,喜極而泣的眼淚糊滿了衣裳,屈孔衍的對不起,他根本不明白。他只知道屈孔衍還活著,孩子們也好好的,渾身重新充滿力氣,大步朝著屈孔衍飛奔而去。

屈孔衍看著王心澤靠近,苦澀的露出笑容。身上所有霞光消失,屈孔衍僅僅用內力驅散開雨水,不讓它們淋濕孩子。

「孔衍……」王心澤緊緊將屈孔衍和孩子們一起抱進懷裡,圍觀的群眾們全部露出欣喜的笑容,為王心澤一家高興著。

屈孔衍將腦袋埋在王心澤的脖子裡,真希望時間能這樣靜止,未來如何,他不敢面對……

「對不起……小澤……我不是故意的……」屈孔衍悲傷的語氣讓沉浸在喜悅裡的王心澤反映不過來。

「對不起什麼?」王心澤傻傻的問。

屈孔衍推開王心澤,努力鎮定的望著王心澤的眼睛,啞著嗓子道:「你爹死了……」

隨著屈孔衍的話說完,朦朧夜色中,無心真人修長的身影緩緩出現,他手裡抱著渾身是血的篷致清。

篷致清四肢癱軟下垂,臉色灰白,雙眸大大張著……

是絕望、驚恐、憤怒、不甘、還是放不下?

篷致清死不瞑目。

王心澤剛剛放晴的天空又變得陰雲密佈。

「爹——」王心澤顫抖的手剛剛接過篷致清,溫家三兄妹大哭著撲過來,匍匐在篷致清身上淚流不止。

無心真人嘆氣道:「我當時只來得及救兩個孩子,抱歉。」

王心澤悲傷不已,可是並沒有失去理智,這種事情誰也料想不到,怎麼能怪別人?人家幫忙救了孩子已經感激不盡。何況上次孩子出生也多虧了他幫忙,本來想好好道謝,結果無心真人來無影去無蹤,無跡可尋。

無心真人望了眼苦澀的屈孔衍,屈孔衍毫無所動,無心真人無奈,安靜的走到一邊。

屈孔衍整了整情緒,似乎在給自己打氣般的深呼吸。將孩子交給辛鑫,緩緩走到王心澤身邊,跪倒在篷致清面前:「爹,對不起。」說罷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王心澤吸著鼻子道:「孔衍,這事又不怪你,別自責。」

屈孔衍匍匐在地上的腦袋猶如千斤重,抬不起來。

「小澤,爹是我害死的……」屈孔衍哽咽道。

王心澤和溫家兄弟一愣,不解的望著他。

屈孔衍道:「我不是有心……我當時在修煉的緊要關頭……成敗就在那一瞬間,根本沒有注意到打擾我的是誰……我我……我……」

「你?你怎麼呢?」王心澤臉色慘白的追問,後面的答案他不敢聽,可是為了死去的爹,作為兒子他不能……

為什麼爹的眼睛張得那麼大……他留下的訊息是什麼……

修煉?又是修煉這個詞語。王心澤不怎麼喜歡這個說法。

「我……我發功……沒有控制好力量……屋子倒塌了……爹當時離我最近……是我……」

「殺死了他……」王心澤雙目無神,沉聲接話。

雨水淋濕了屈孔衍的長發,屈孔衍垂著腦袋,沉重的點頭。

「哎……」遠處的無心真人長嘆一口氣,過多的感情總是讓人犯傻,比如屈孔衍。無意害死了篷致清又怎麼樣,他可以選擇隱瞞這個事實。可是他傻傻的告訴王心澤真相,為了什麼?為了王心澤的一份真情,為了對篷致清表示尊重,王心澤的爹,一直是他屈孔衍的爹。害死了他已是不可彌補的罪,隱藏真相更是屈孔衍做不出來的事。

他寧願接受王心澤的懲罰,也不要做賊心虛的和他過……

「哈哈哈哈……哈哈……孔衍你在說冷笑話嗎?」王心澤搖搖晃晃站起身,不可置信的笑問。

屈孔衍垂著腦袋,一動不動。

「屈孔衍!你給我站起來——站起來跟我說你在開玩笑——」王心澤抓住屈孔衍的肩膀拚命拉扯。

屈孔衍心酸不已,無法回應。

「站起來啊——我知道你修真,知道你厲害,你肯定是為了救孩子所以來不及救我爹?沒關係,我不怪你。爹也不會怪你……真的……他很喜歡你……疼你……」王心澤失魂落魄的輕聲細數著。

「小澤……」屈孔衍低叫。

「屈孔衍你TM解釋啊————」王心澤咆哮。

屈孔衍抬頭,臉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我對不起他……對不起你……」

王心澤轟然一下癱倒在地上,無力低嘆:「你為什麼要告訴我真相……」

「因為我想和你一直過下去。」

寧願接受他所有的憤怒,唯獨不能被王心澤推開。

如果因為膽小而隱瞞,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王心澤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推開自己。與其那樣,還不如自己親口承認。屈孔衍一直相信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祕密……

王心澤欲哭無淚,蹲在雨裡,無助呢喃。

「你要我怎麼辦……」

溫書瑜不知道從哪裡抽出劍,在眾人還沒反映過來,長劍凌厲的朝著屈孔衍刺去。圍觀群眾中有人尖叫,王心澤驚慌抬頭,眼見冷劍就要刺進屈孔衍的胸膛,反射性喝道:「不要——」

叮——

劍抵上屈孔衍的胸膛,卻發出詭異的過硬聲音。屈孔衍輕輕揮指,輕易彈開劍,淡淡道:「我說過,錯過一次你再也沒有機會刺殺我。」

溫書瑜咬牙切齒,收回劍又一次刺向屈孔衍,同時喝道:「我要為爹報仇——」

屈孔衍輕易躲開,冰冷道:「溫書瑜,你沒有資格說這句話。能找我報仇的,只有小澤。」

溫書瑜放聲大吼:「那就為我親爹——」

屈孔衍聞言面無表情,接受溫書瑜的挑戰,嘴巴卻恥笑道:「商場如戰場,你爹輸了要找死怪不得誰。」

溫書瑜惱羞成怒,瘋狂的朝屈孔衍攻擊。

「若不是為了小澤,我怎麼容許你這個不安分的小鬼留在身邊這麼久?溫書瑜,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沒有欠你什麼——」

溫書瑜赤紅著雙眼:「你欠了我五條命——不要找理由給自己開脫——」

「如果人人都像你這麼想,我欠下的命,豈不是全國各地都有?」屈孔衍嘲諷道。

溫書瑜和屈孔衍的對話旁人根本聽不明白,這不是王心澤想看到的情況。

屈孔衍說的沒錯,就算要報仇,也是該他動手,溫書瑜,沒有資格。

王心澤大聲喝止:「停手——屈孔衍!」

嘎——

屈孔衍及時停住,落在王心澤面前,身上的銳氣瞬間泯滅,怯懦而又期盼的望著他。

王心澤抹一把臉,望著腳尖怔怔不語。

溫書瑜的劍卻兇猛的朝著背對他的屈孔衍刺來,目標是屈孔衍的腦袋。既然身體刺不穿,腦袋說不定可以讓他斃命。

眼見自己的劍離屈孔衍越來越近,溫書瑜的心跳激烈鼓動著,興奮的顫抖。

「小施主,戾氣太重了可不好。」無心真人陡然出現,阻擋了溫書瑜的劍。冷冷將溫書瑜輕易擊退。

無心真人將目光放回屈孔衍身上,旁若無人道:「屈少爺,時間差不多到了。錯過了又是一百年。」

屈孔衍聞聲一動。

王心澤茫然抬目,不安道:「你們在說什麼?什麼時間快到了?」

無心真人不搭腔,屈孔衍抽出一把匕首,遞給王心澤道:「小澤,恨我就殺了我,我不運功,你只要刺進我的心臟,我就死了。小澤,是你的話我沒有一點怨言。」

「屈少爺……」無心真人想阻止,屈孔衍不理睬。

王心澤呆呆拿著匕首,任由屈孔衍掌握他對上心臟的位置。

「小澤,殺了我啊。」

鋒利的匕首輕易刺破屈孔衍的皮膚,獻血很快滲透出來,嚇得王心澤立時收回手,慌亂的喊:「我不想殺你——」

屈孔衍扯開嘴角恍惚的笑了,擁住王心澤顫抖的身體:「小澤,我今天必須得走了……你捨不得殺我,就跟我一起走好不好?最多十年,十年我們就可以回來,然後在這裡平凡的過日子。」

「走?去哪?」王心澤的聲音彷彿來自大海最深處,冰冷徹骨。

屈孔衍猶豫道:「修真界……你別誤會!我不是因為喜歡清河。我是想去找他,就見一面,那是我欠他的救命之恩,必須要還,不還我永遠無法忘記他。我想給你純粹的感情,所以我必須忘記他。小澤,你明白嗎?你要是不相信就和我一起去,我絕對可以保護你。」

王心澤推開屈孔衍,一步步後退,一句話沒有說。

「小澤——你要相信我——」屈孔衍痛苦的大吼。

王心澤背過身,緩緩道:「要我相信你可以,留下來,我不但相信你,爹的事情我都可以……忘記。」

「小澤——我只是離開幾年而已……我會回來。你和我一起走,我們可以一邊上路一邊指導你修真…」

「別說修真了——屈孔衍,那兩字在我看來就和□一樣,不想碰觸。屈孔衍……為什麼你就不明白啊……我要是想修真,不會拖到現在才開始。我也想長生不老,可是我更想一家人幸福的過完短暫人生。」

「你口口聲聲說想和我一起過,可是你做出的事情違背了承諾。你苦苦修真所為何事?為了遨遊天地?為了成為掌控天地的大神?都不是,你和我一樣,有一顆俗氣的心。只不過你要的不是我,你一直追隨的不是我,你一直無法忘記的不是我,讓你寧願拋棄一切的人不是我。我努力的對你好,努力的讓你愛我,比不上你心底深藏的一個記憶。」

「不是那樣——不是那樣——小澤,我對你天地可鑑,你說的那些是以前,你已經讓我愛上你了——」

王心澤單薄的背影微微一顫:「那你別走。」

「……小澤,為什麼這麼不相信我?我是真的……真的……」屈孔衍捂著胸口,艱難的哽咽。

無心真人掐算著手指,而後皺眉再次道:「再不動身就遲了。」

屈孔衍恍然抬頭:「小澤,我真的得先走了……你父親……留下的功法很厲害,如果修煉,很快可以追上我,我是說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可以追來見證,我不會背叛你。」

「如果你不去,那就等我,最多十年,最快三年,我會回來找你。等我。」

屈孔衍的身影隨著道別聲漸漸騰空,在快要消失的那一刻,王心澤猛然仰頭,大喝:「屈孔衍——我恨你——」

憤恨的眼眸盯著屈孔衍消失的那片天空,彷彿要把天空盯出個窟窿。

恨你恨你恨你……一直在天空迴蕩……

嗚哇……

孩子響亮的哭聲驟然響起,伴隨著冰冷的雨聲,久久無法消散……

僵硬的王心澤緩緩動作,一步一步蹣跚走向哭泣的孩子,溫柔的將他們分別抱在懷裡,用自己冰冷的臉孔磨蹭兩個孩子沾滿淚水的臉:「不要哭……」

親愛寶貝乖乖要入睡

我是你最溫暖的安慰

爸爸輕輕守在你身邊

你別怕黑夜……

我的寶貝不要再流淚

你要學著努力不怕黑

未來你要自己去面對生命中的夜

寶寶睡

好好的入睡

爸爸永遠陪在你身邊

喜悅和傷悲

不要害怕面對

勇敢我寶貝……

29

飛往九天之外的途中,屈孔衍頻頻回頭張望,然而身後除了雲層還是雲層,再也看不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要回去!」屈孔衍突然變卦,轉身想返回。

無心真人一把拉住他:「你傻了,走出這麼遠還想著回去。馬上就要到了,加把勁飛吧。解決了你最後一個心結,以後你和王心澤還不是快快樂樂的過,不然你恐怕一生無法介懷。」

「而且別忘了,你為了修真無意害死了王心澤的爹,現在放棄豈不是……」

屈孔衍沉默不語,無心真人道:「繼續趕路。」

屈孔衍卯足力氣,瘋狂的趕路,既然無法回頭,那就盡力縮短所有距離。

王心澤家可謂突然家破人亡,從人人羨慕的幸福家庭變成了人人同情的倒霉男人。家沒了,爹死了,老婆跑了……

而且還是在一眾好心百姓的注目下演變了一切。於是很快,全城人都知道王老闆的倒霉事情……好心的跑來安慰,不好心的躲在後面偷笑。

店舖是租來的屋子,一般房東不允許在自己家舉辦喪事,其實這是人之常情,王心澤雖然心寒不已卻也無處出氣。篷致清的屍體只好暫時放在縣衙,而他則忙著到處尋找合適的房子。

可是這一會上哪裡去找合適的房子,時間又急,耽擱越久,篷致清的屍體也許……

就在王心澤一家忙的焦頭爛額時,有人主動說有合適的房子出售,王心澤和溫書瑜想也沒想就跑去看房子。

「王老闆這邊請,我家老爺身體不方便出來見客,還請見諒。」年邁的老僕人和氣的給王心澤二人帶路,王心澤邊走邊打量這家宅子,非常的寬敞,院落裡鮮花綻放,奇木怪石應有盡有,主人絕對是富家人。這種房子好是好,可問題是錢……

不過既然來了,總要見上一見。

「老爺,客人已經帶到。」僕人在一處院門前大聲的匯報。

很快裡面傳來一個悅耳的女聲:「讓他們快些進來。」

僕人連忙打開鐵院門,王心澤等人跟進去,遠遠看到一男一女坐在不遠處的荷花池邊,好似在對弈還是看書。

走得近了,王心澤望著那男人背影微微一愣,而在看到男人身下所坐的輪椅時,立刻清醒了。

對面的女人朝王心澤等人微微一笑,起身推動男人的輪椅。

男人在女人的幫助下,終於和王心澤面對面……

王心澤和溫書瑜同時抽口氣,到嘴邊的驚呼硬憋著哽了回去。

男人見狀,輕輕一笑,低沉的聲音緩緩傳出:「很驚訝吧?我和他長的太像是不是?」

挑眉淺袖的風情,和王心澤熟悉的那人更是詭異的相似……

那人剛剛離開……心裡的思緒還沒整理好,意外的見到一個和他及其相似的人,這是碰巧還是有意的安排?

「王老闆請坐。」男人禮貌的邀請。

王心澤回神,鎮定的在男人對面坐下。正視男人的臉孔,王心澤心靜如水。他們的確像,可是差別細細數出來,其實挺多。比如聲音最不像,屈孔衍的聲音屬於很好聽的類型,而這人低沉的甚至嘎啞,比如臉,形狀雖像,這人卻稍微肉多一點,看起來更加溫和。屈孔衍是劍眉,這人確是濃眉。然後最大的差別便是氣質……這人,住在豪宅裡,卻不像有錢人,穿的好,氣質欠佳。原本以為桌上放的是棋盤或是書本,這會才注意到原來是一盆子豌豆和裝豌豆的大碗。旁邊還有兩杯盛著劣質茶葉的粗茶。

「香蘭,給客人倒茶。」男人笑著吩咐。

王心澤不動聲色,等著男人解釋。

女人端來的茶水並沒有因為他是客人而有所變化,依舊是最劣質的茶葉。王心澤沉默不語,一口喝幹望向笑容不斷的男人。

「我叫賴紀安。」男人說罷觀察王心澤的表情。見王心澤毫無所動,於是接著說:「賴晨,也就是屈孔衍,他其實是我哥哥。同母異父,我們兩人的父親是親兄弟,他父親也就是我大伯死後,我娘嫁給了我親父親。」

王心澤驚訝的瞪大眼,忍不住道:「那屈老爺不是他父親?」賴晨,難怪屈孔衍要他叫晨,原來晨不是乳名………

男人點頭,嘆氣道:「哥哥和屈家本沒有一點關係。雖然我們的娘親和屈家二夫人有那麼點血緣關係,算是表親一類吧。不過你知道,富人沒有窮親戚。剛好我娘很窮,前後嫁的兄弟兩都是窮光蛋。多少年來,兩家沒有一點聯繫。」

王心澤此刻才真正感覺到瞭解屈孔衍的真實,卻是從他人嘴裡說出來。

男人邊說邊剝豌豆,雙眼有點恍惚,似乎陷入回憶裡。

回憶裡有快樂,有悲傷……

「我比哥哥小一歲半。小時候一起玩鬧,不懂爹娘為了生活而奔波的疾苦。我五歲時,得了重病,家裡沒錢治。我父親,就是哥哥的叔叔,他瞞著我娘把哥哥賣到了青樓,我們兄弟兩長的像娘親,青樓老闆很喜歡哥哥的樣子。五歲開始,我就沒有見到哥哥了,我父親用賣他的錢給我治病,保住了我的命,雙腿還是廢了。後來我娘拚命的攢錢想贖回哥哥,可是青樓老闆不肯放人。多方打聽得知哥哥因為聰明,長得好,所以被青樓老闆看重,琴棋書畫樣樣讓他學,當然……還有怎麼伺候人……不過年紀小,哥哥的清白倒是不會被怎樣。我娘更加拚命的賺錢,希望能在哥哥真正……那之前把他好好贖回來。」男人說道這裡,滿臉的無奈和痛苦。

王心澤已經徹底蒙了,這種事情,沒人說,他還真是永遠不可能知道。原來屈孔衍還有那樣的過去……

「我哥哥十歲時,距離接客時間還有兩年……我娘累倒了,她實在沒有辦法集齊那些錢,因為贖金每次都在上漲……她傻,青樓老闆怎麼會輕易放走細心培養的搖錢樹。然後在她病的要死時……那個沒有聯繫過的有錢親戚出現了,就是屈孔衍的娘親。她和我娘長的真如親姐妹……只是我娘老了。她帶來了自己的兒子,屈家的二少爺,那個和我們相似的男孩……她給了我爹娘一輩子用不完的錢,然後把我哥哥從青樓贖了出來。」男人說到這裡,臉上似笑非笑:「我哥哥出來不久,我娘親病逝。哥哥跟著二夫人走了,二夫人說是要教他學武,總之……娘親死了,哥哥對這個家沒有一點留念。」

隨著男人的敘說,王心澤回想起曾經屈孔衍說過的話。

你信不信我六歲就懂得大人的鬥爭?七歲就知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八歲開始使用任何手段剷除敵人?

五歲被賣入青樓……直到十歲離開……

王心澤抹了把臉,一言不發。

的確,不是每個孩子都有美好的純真回憶。

男人呼口氣,望著王心澤的眼睛道:「真正的屈孔衍打娘胎開始就是修真者,因為她娘親天資太高。他們母子對俗世一點不熱心。救我哥哥也不是一時好心,是為了要我哥哥頂替屈孔衍的身份,回到屈家做二少爺,做一個兒子該做的事。屈老爺多年沒見自己兒子,哥哥去頂替他不會發覺。」

「既然不熱心俗世,還找人頂替盡孝做什麼?」溫書瑜諷刺的問。

「呵呵,我也是那樣想。好像是因為和修為有關,反正他們有自己的理由。真正的屈孔衍在那一年教了哥哥很多東西,比如防身的武功,比如一個少爺該有的氣度,哥哥剛剛出青樓時……雖然琴棋書畫樣樣會……只是不管說話還是走路……隨便一看,就是從青樓出來的人……屈孔衍當然不滿這樣的哥哥頂替自己,他改變了哥哥的一切……」男人說到這裡,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我說的話你明白嗎?」

王心澤沉默良久,搖頭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哥哥是恨的,他的心裡充滿了怨恨,對我父親,對我,甚至對我娘。如果沒有屈孔衍的出現,他的一生將活在地獄裡沒有出頭之日。然而屈孔衍把他從地獄帶了出來,給了他最好的一切,哪怕他的動機不單純,哪怕那不是愛,可是哥哥感激他,他在哥哥眼裡猶如最美好的存在,他是哥哥心裡的神。哥哥對他有愛,不管那愛是哪種,都無法抹滅他在哥哥心裡的地位。」

王心澤一動不動,他該說什麼?這個人把自己找來,就是為了告訴他自己永遠比不上那個真正屈孔衍在他哥哥心裡的位置?

不用他說出真相,王心澤也明白屈……賴晨的心思,王心澤暗嘲。

「哥哥成了屈少爺,雖然他最在乎的人已經離開,然而為了那個人,他努力的讓自己代替他完成一切。盡孝,持家……他學著做生意,將屈家推到輝煌的位置。他唯獨不願意成親,因為他心裡有人。然而富裕的屈家並不比青樓好多少,爭風吃醋,勾心鬥角,在富家更為常見。他的努力和經商頭腦讓屈家其他夫人少爺眼紅嫉妒,但是屈老爺看重他,因為他比其他任何人更優秀。可是有一天……屈老爺知道了哥哥的真實身份,從此,哥哥不再是他兒子,只是他的賺錢工具而已。當哥哥越爬越高時,屈老爺的顧忌越來越大,他在除掉哥哥和留下哥哥之間徘徊。除掉哥哥,屈家沒有人可以管好那麼大的家業,留下他,害怕養虎為患。他只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色鬼而已,如果他不惹怒哥哥,哥哥會任勞任怨給屈家做一輩子。可是自從他知道哥哥的過去以後,就對哥哥心懷不軌。哥哥為了避開他,在屈家的時間更少。」

「你的出現,我很高興,為哥哥。要不是你出現,哥哥不會下定決心離開屈家。得知他終於脫離屈家時,我以為他會幸福。」

「他和我結婚,不過是為了昨日的離開。他之前騙我說是為了離開屈家,我現在想來,他是為了我家的修真功法是不是?」王心澤諷刺的問。

男人忙道:「哥哥很好,不要把他說的太……我承認他一開始的確動機不對……無心真人給他算卦,說他若想追隨上那人,就得和命中的貴人成親。然後能從貴人那裡得到什麼其實誰也不清楚,無心真人也是一樣。你們成親了,時間慢慢的流失,哥哥有了孩子……隨著距離越來越短,無心真人推算的東西也越來越清楚。哥哥的貴人是你,因為你,引來了你爹留下的修真功法。而你知道哥哥修真,得到功法的你卻沒有毀了它,而是隨意放在家裡,似乎一點不擔心哥哥會心懷不軌,那是因為你對他的信任。」

「哥哥利用了你得到想要的,唯一的失算是他愛上了你。真正的屈孔衍似乎快要脫離修真界飛昇仙界,哥哥急忙趕去只為見他最後一面而已,那種想斬斷過去的心情,你可以理解嗎?我不是哥哥,無法瞭解他所受的苦難,但是我可以體會到對大恩人的感激之情,從道德上來說恩情比愛情更重要。試想,如果屈孔衍沒有把他從青樓救出來,你和他,永遠不會碰面……這就是命運,緣分。你那麼喜歡哥哥,哥哥也喜歡你,我知道要你等待很殘忍……可是如果你就此賭氣和其他人在一起……傷心的會是三個人。你明白嗎?王大哥?」男人換了親暱的稱呼,若有若無瞥了眼旁邊臉色不善的溫書瑜。此刻陷入迷茫的王心澤也許不知道這個弟弟告知一切的真實想法,可是溫書瑜很清楚。他說這麼多,無非是維護他哥哥的幸福。希望能讓王心澤更加信任哥哥,能夠堅守……能夠不受他人誘惑……能夠等待……

「我哥哥這個人其實從小到大一直沒變過……誰真心對他好,他看的清楚。他認定了你就不會改變。害死你爹我想那是他最不想做的事……王大哥,你可以為此怪罪他甚至殺了他報仇,但是不要背叛他,不然,他就不再是他了……」

「哼,人都跑了還說這些有什麼用處?你又不是你哥哥,無權替他說話。大哥以後喜歡誰不關你的事。難道大哥以後變心了重新尋找幸福還要你幹涉?你不想想是誰先背叛誰?大哥沒有幾個十年可以等他回來!大哥如果原諒他,我爹會永遠死不瞑目——」

男人沉默不言,王心澤亦是如此。

站在旁邊的女人送來一個錦盒,淡淡道:「這間宅子的房契,王大哥請收好。現在辦你爹的事情要緊,請不要推辭。我們有的一切本來就是晨哥給的,這些年兩個商舖收入不錯,晨哥一直說等你需要時就拿出來。他是你兩個孩子的爹,有理由收下,就當為了孩子。」

說完,女人不等王心澤答覆,推動男人的輪椅,背著兩個簡單的包袱,緩緩離開了這間宅子。

篷致清為人和氣,又頗有才華,在這滿是文人的鷲洲城倒是結識了不少文人墨客。他的喪禮上,來客眾多,縱然全是男人,卻不少人為他流淚。

將篷致清的屍體放入棺材前一夜,王心澤跪在他身邊低低的不知道說了什麼,說了很久很久……

篷致清死不瞑目的雙眸,最終還是合上了……

轉眼,幾度春秋,幾度風華,已是五年後……

30

秋高氣爽,涼風有信。

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其中大部分人卻是腳步飛快,臉帶笑容,一個勁的朝著某個方向奔跑,似乎在趕什麼熱鬧。

「快點快點,已經開始放鞭炮了!」有人急急忙忙的邊跑邊喊。

「著急也沒用,前兩百名肯定已經被佔領了!」

「那也要趕去拿點優惠啊!」

「對對對,聽說今天有新的美味糕點推出來。」

「我是想看新房子,以前只在外面看過,裡面的還沒機會看。」

噼裡啪啦的爆竹聲不絕於耳,一棟兩層,四個門樓的漂亮宅子遠遠的便出現在眾人眼裡。走得近了,便可以看到宅子外牆壁上用純白色的細碎小石裝飾而成,正門位置的牆壁則帶些彩色的小石頭。往開去有五台青石階梯,宅子的正中間,門上方位置掛著陽光火鍋城牌匾,嶄新嶄新。

房子前還建了對稱的兩個大花壇,花壇裡種滿了剪裁一致的小樹苗和漂亮的花朵,巧妙的搭配後,組成‘物美價廉,顧客至上’。

進入店舖內,放眼看去,由木頭製成的東西除了桌椅等等其他幾乎都是石頭和鋼鐵。地面,牆壁都是冰冷的石頭,樓梯是石頭和鋼鐵結合,房子有陽台有後花園還有專門給客人停放馬車的地方。如今的王家店舖不但提供美食,還增添了住宿服務。

宅子是王心澤和辛鑫聯手設計,請一幫子工人慢慢摸索,選擇便宜而堅實的材料,費時兩年半才最終完成。

新宅子的特徵就是:大,明亮,獨一無二,堅固,漂亮。

不知道的人可能以為這樣的房子很費錢,實際上很多材料都是免費。比如糊牆用的各種石頭,都是直接去礦山垃圾場往家裡拖。說來說去,建這房子花費最高的是工錢!建築時間太長,畢竟大家都是第一次。設計和實踐,不能相提並論。

有了第一次的切身經驗,以後的打算就不難實現。

建這樣一個房子給自己做生意是一回事,打開另一扇門路才是主要。

一切多虧了辛鑫。

「王老闆真是妙人,你這房子雖然奇怪,不過好多人說漂亮,這樣要是發生火災也不怕。」

「呵呵,過獎了。火災當然可怕,只是安全度比以前的高許多。這都不是我的功勞,大工程師是辛鑫,呵呵。」王心澤不斷的接送客人,臉上的燦爛笑容也從沒有消失過。五年的時間,二十二歲的王心澤看起來成熟不少,生意場上滾多了,笑容其實已經不再純真。

帶著大禮來給他祝賀的人中,一心想著擠垮王心澤的人大有存在,王心澤心知肚明,還是要保持笑容。

王心澤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錢,倒不是他賺大發了。而是五年前,將家中的修真功法和藥丸那類東西全部賣給了大財主。既丟下了麻煩,又狠狠賺了一筆,何樂不為。

而且因為那位大財主的特殊身份,讓那些即使妒的想殺掉王心澤的人縮回了儈子手。

五年來,王心澤過的一帆風順。

做生意不再是為了賺錢,更多是因為打發時間,尋找樂趣。數著自己一點一滴賺的錢,總比飛來橫財要有趣。

「滿座滿座,今天提供的食物全部免費,大家開心的吃。謝謝大家對本店的支持。」見樓上樓下人數全部坐滿後,王心澤扯著嗓子大聲宣佈。店外立即有人點燃鞭炮,霹靂巴拉的炸起來,熱鬧之極。

辛鑫和一桌看起來有頭有臉的男人們做一桌,有說有笑,不時有人給辛鑫敬酒,辛鑫欣然接受,那桌人十有八九是鷲洲城的建築師園林師之類,王心澤朝辛鑫莞爾一笑,轉身走向二樓角落裡的一桌。

這座客人有點特別,全部是不滿十歲的小孩子,有的太小還被家人抱在懷裡。

王心澤一出現立即有人吆喝著要敬他,王心澤歉意的擺擺手,笑著鑽進最角落,誰叫他的兩個寶貝坐在最裡面。

「爸爸!你來的好慢,我已經吃完兩個雞腿了!」穿著一聲藍衫,綁著兩個朝天辮,留著排排齊劉海,額心點著硃砂的嘟嘟臉男孩首先發現王心澤,舉著只剩下雞骨頭的腿子不滿的瞪著王心澤。不過令一隻閒著的手可沒有忘記在桌上繼續搶雞腿。

王心澤剛想說話,一個小身影猛撲進他的懷裡:「爸爸,抱——」

奶聲奶氣的小女孩仰著沾滿油膩的臉,張著漂亮的大眼睛,撒嬌的望著王心澤。

「嘖嘖,晴川,你一個女孩子怎麼吃相比哥哥還難看?瞧你這臉臟的……」王心澤邊嘆氣邊抽出手帕給小丫頭擦臉。小丫頭穿著一身橘紅色的漂亮裙子,只可惜胸前早就成了醃菜顏色。

王晴川才不管王心澤說了什麼,還是張著手,非要抱。

王心澤無奈的如她願,將女兒放在腿上,入座吃飯。

「爸爸我要吃肉丸子。」兒子嚷嚷,舉著小手眼巴巴的望著遠方夠不到的肉丸子。

「我要鹹鴨蛋。」女兒不甘落後的使喚爸爸。

「那個湯裡面的雞腿我也要。」兒子偏愛吃肉……

「爸爸我口渴了。」

「爸爸快幫我搶牛肉!」兒子跳腳驚呼,眼看一盤子牛肉快見底了。

王心澤手忙腳亂,氣呼呼瞪著兩個小鬼:「一百年沒有吃過的餓鬼!」

想想他家的情況,平時兩個孩子照顧的不比哪個貴少爺貴小姐差,吃的更是好。有多少家庭的孩子能每天吃肉喝湯,今天免費的宴席,其中很多都是沒錢消費的窮人,比如特意穿著幹淨衣裳混進來的乞丐,王心澤並不嫌棄那些人。免費的宴會食物更是特別給那些平時吃不到的人準備,一桌二十道菜,其中十三碗都是純肉類,另外還有五碗葷素參半的菜式,青菜只有兩碗而已。這樣的一桌,有錢人根本不愛吃,確是窮人的最愛。

王心澤的兩個寶貝嚷啊搶啊,其他的孩子根本不敢伸筷子。

王心澤將兩個孩子喂飽,一手牽一個走下樓。樓梯還沒走完,兩個孩子眼睛一亮,忽然掙脫王心澤,望著大門外齊齊歡呼道:「爺爺——」然後一溜煙跑出門外的花叢邊,笑咯咯的圍著一個王心澤看不見的身影轉悠。

王心澤緩緩走到門前,望著兩個孩子嘰嘰喳喳的對他們爺爺說話,似乎還和爺爺牽起了手,只是旁人看來,兩個孩子牽的是空氣。

這樣詭異的畫面從五年前就開始。那時候兩個孩子還是奶娃娃,經常躺在搖籃裡望著上方咯咯的笑,哭泣時也喜歡張著手做出要抱的姿勢,那時候王心澤一點沒發現奇怪。直到孩子們慢慢長大,反常的地方也越來越多。比如他們學會說話後第一個叫的人不是爸爸也不是爹,而是爺爺,總是無視王心澤的存在,朝著空氣撒嬌,爺爺爺爺的叫……

兩個孩子三歲時,有個土道士不請而來,說家裡有不幹淨的東西,陰氣重,有礙孩子們成長,王心澤當下不知道該怒該敬,他知道道士說的是誰,可是陰陽相隔,對經常接觸的孩子的確不好。然而王心澤還沒說什麼,孩子們開始哭鬧,說爺爺不見了,離家出走了……王心澤哭笑不得,他瞭解篷致清對孩子們的愛,他恐怕也很無奈,不想害他們,偏偏想念的緊。最後事情還是解決了,王心澤請來一個不錯的道士討教解決的方法,那道士不錯,覺得既然不是惡鬼,便幫王心澤把事情了了。如今兩個孩子額心的硃砂便是為了抵抗陰氣。沒有哪一天,篷致清不在孩子身邊。他住在家裡,和活著時一樣,只是看的見他的人只有兩個孩子。

王心澤有時候很想和他說話,很想見他,不過篷致清只當聽眾,從來不回他一句。

篷致清和兩個孩子奇怪的現象在鷲洲城都很聞名,大街上看到兩個孩子拉著空氣亂跑亂笑的情景已經不會嚇到人了……

兩個孩子上學堂時,篷致清絕對會去。有時候守在門外,有時候跟兩孫子坐一起,其他孩子和夫子已經習慣了王家兄妹在課堂上爺爺爺爺的叫……

有時候孩子們還會傳達篷致清的話,好比課堂上,兄妹兩說:「夫子,爺爺說你的字寫的又好看又硬。」其實原話是剛勁有力。

老夫子欣然接受讚賞,藉著孩子,還能和篷致清聊上幾句。

王心澤緩緩走到孩子們身邊,望著空氣說:「爹,太陽大的位置不要站太久,快回家去。你們兩個和爺爺一起回家,回去後記得寫字做作業知道嗎?」

兩孩子連連點頭,立馬拉著爺爺向家裡跑去。好像只要有爺爺在,他們就覺得快樂無比。

王心澤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面上笑容幾分滿足幾分苦澀。

為了這樣的篷致清,幾年來王心澤不斷的行善積德,只為了這樣的行為可以讓篷致清好過些……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是道士那麼說,他願意相信。

「王賢侄,我妹妹的有個沒出嫁幺女,家裡是書香世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長的也是閉月羞花,今年剛滿十六,正是大好時節,和王賢侄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王老闆,老朽家有年方十八的獨女,溫柔婉約,和王老闆最為相配。」

「王老闆……」

這兩年來上門說親的人家不計其數,王心澤已經完全麻木。別說他壓根不會和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成親,光是那些提親人的心思就足夠讓他反感,說來說去都不是看上他的錢。

王心澤無心成親,對那些人倒不會做的很絕。可是溫書瑜就不一樣,只要有人上門給王心澤提親,二話不說趕人。有人給他自己提親,也是一樣……

「好累啊……」終於將又一家提親人說回去,王心澤疲憊的往躺椅上一倒,揉著眼睛哈氣連天。

溫書瑜氣匆匆的從門外進來,大聲嚷嚷道:「剛才那個老太婆又是來提親的對不對?大哥你以後別讓那種人進屋好不好!」

王心澤幾乎揉眼睛,疲憊道:「嚷嚷什麼了,吵死人。哎喲,我先睡一下,晚飯好了叫我。」說罷就那樣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溫書瑜怒氣未消,可望著王心澤的睡臉又不好繼續嚷。見他什麼也沒蓋就那樣睡著,溫書瑜又狠狠咧牙,蹭蹭從臥房抱出一床被子給王心澤搭上,這才松口氣,一瘸一拐走向書房。

書房中兩個孩子趴在地上興致高昂的塗塗抹抹,白紙上雞鴨魚鳥,什麼怪東西都有。

「叔叔!看我畫的鴨子像嗎?」胖小子獻寶似的問。

溫書瑜低笑,溫柔的摸摸他的腦瓜,讚嘆道:「像,子謙真聰明。」

胖小子得到誇獎,笑成一朵花。

「叔叔,我畫的小鳥像嗎?」大小姐有點怯怯的問,聲音沒平時有力道。

溫書瑜隨便看了一樣,淡淡道:「還行。」說罷又低頭寵溺的在胖小子臉上輕輕一吻,逗的胖小子咯咯笑。

大小姐非常委屈的癟著嘴,倔強的張大眼睛不讓眼淚流下來。

「爺爺,我畫的比哥哥好?」忽然小丫頭喜滋滋的望著另一方空氣說。

「呵呵,爺爺真是好。爺爺是大畫家,我當然就是小畫家囉!」小丫頭美滋滋的自言自語。

「嘻嘻,爺爺你也親親我嘛!」小丫頭湊出腦袋,撒嬌道。

「爺爺,我小聲的跟你說哦。」小丫頭忽然神祕兮兮的走到角落,半晌才道:「我覺得叔叔好偏心哦……總是對弟弟好……對我一點不好……爸爸還說我是小心眼,哼!才不是了,我不喜歡叔叔……我怕他……」

小丫頭自認為神祕兮兮,其實那些話溫書瑜聽的一清二楚,只不過他裝作沒聽見,笑著道:「你們兄妹兩好好待在這裡玩哦,我去弄晚飯了。還有爹也是,麻煩你照看他們兩。」

說罷,溫書瑜走出了書房。

他的確不喜歡王晴川,因為他和那個人長的太像了,王晴川越來越大,和那個人越來越像,他就越來越討厭……

五年了,那個人一點消息。

溫書瑜沒有一刻輕鬆過,他希望那個人回來,然後被王心澤狠狠的拋棄,落得一無所有才叫快樂。但是他又害怕那個人回來,怕他一出現,自己的所有付出都變得毫無意義。

然而五年的時間,溫書瑜認清了一個事實。

不管那個人在不在,如果他再不出手,王心澤遲早會被其他人佔據……男人,女人……很多很多的人都和他一樣,想頂替那個人……

31

屈孔衍和無心真人到達修真界的地域時,已經花費一年時間。尋找那個人的據點,又花了一年。

好在相見時,那人還在他能看見的地方。

那人所在的上方,天空一片蒼茫,空寂的無法言語。他的腳下,浩瀚大海波濤洶湧,無數大浪擊打在他的周圍,卻無法靠近他半分。他負手而立,玄衣飄揚,仿若隨時可能乘風而去。

屈孔衍不受控制地走到沙灘礁石上,海浪打濕他全身的衣衫,冰冷徹骨,卻又莫名的感到心曠神怡。這廣闊的天地,用它特有的聲音在炫耀著自己的逍遙,無邊無際,無止無盡的快樂。那個人幾乎快要和天地融為一體,他在感受風的張狂,海的呼嘯,空氣裡流動的生命。

屈孔衍根本就沒有靠近,他只是安靜的站在離那人一段距離的礁石上遠遠遙望,不管時間怎麼流逝,不管它如何成長,不管追隨多久,那個人,依然是心中無法取代的存在,如同神起。

他們從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永遠只能仰望,總有一天脖子會痠痛的無法忍受,最終只能疲憊的低下頭顱,吐出一聲嘆息。

那個人回頭時,平靜如水的眼眸裡似乎閃過一絲驚訝,他的身影在屈孔衍的眼瞳裡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他和他,依舊相似。

不同的是曾經的他們,已經長大。他所經歷的不過三十來年,而那人所經歷的,似乎已經到了滄海桑田,無從計數。

他們看起來一樣年輕,但是那人有一雙廣闊的眼睛,儼然已經看盡了一切。在他的眼裡,一切都那麼蒼白渺小。

「我馬上要走了,去仙界。」屈孔衍,字清河,修真界的稱呼便是清河居士。

賴晨沒想到相見後的第一句話會是告別。然而儘管如此,早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心中藏埋多年的期盼,已經得到滿足。如今的他,要的不過是一次相見,一次解脫,還有一聲謝謝,亦然還有一聲告別……

賴晨微微一笑,眉眼彎彎,頭髮上的海水順著臉頰滑落,聲音清明而溫暖:「清河,我來這兒,就是為了給你送行。」

清河看著那笑容,和記憶裡的一樣熟悉。只是那雙笑眼裡已經沒有對自己的狂熱執著。那裡面的光彩似乎更明亮,更生動豐富,更溫暖幸福。

清河不說話,微微輕抬右手在賴晨肩上虛撫,頃刻時間,賴晨渾身透濕的衣衫煥然一新。

「我還是喜歡你穿紅衣。」清河看著自己的傑作,淡淡微笑。

賴晨不禁有點愕然,低頭看著身上精緻的紅衣,半晌後嘆氣道:「清河,有人說藍色最適合我,而我,願意為了那句話,穿一輩子藍衫。」

清河仰頭輕笑,揚手一指青空:「天高地廣,七情六慾皆為身外物,應該棄之。」

「可我生在凡塵,長在凡塵,忘不了凡塵俗世,七情六慾,皆為我福,甘心留之。」賴晨幾乎脫口而出。

清河深邃的眸子一凝,瞅著賴晨,悠悠嘆氣道:「朽木不可雕也。」

賴晨含笑,深呼吸鞠躬道:「徒兒告辭。」說罷轉身欲走。

「你可知,你所貪戀的凡塵,已經沒有你的容身之地了,小晨。」清河悠揚的聲音飄飄然飛進賴晨的耳朵裡。

賴晨一頓,不服氣道:「天地那麼大,怎麼可能沒有我的容身之地?何況他們還在等我回家。」

「不,沒有人等你。」清河斷定。

賴晨一僵,咬住嘴唇不悅道:「你不要說這種話。」

「傻徒兒,我只是告訴你事實而已。不信,你看……」

乾坤鏡面上跳躍出賴晨最熟悉最想念的身影,雖然看起來他似乎成熟了些,不過賴晨還是一眼認定,欣喜道:「小澤……」

可是……他穿著一身紅色喜服是為何?

「新人到——」

隨著一聲蒼老的吆喝,賴晨的目光傻傻定在另一張熟悉的臉上,溫書瑜!

賴晨還來不及憤怒,鏡面一轉,出現一間溫馨的臥房。

王心澤抱著一個才出生的嬰兒,滿臉疼惜。而床榻上表情疲憊木然的溫書瑜沙啞著聲音說:「為什麼他和我一樣……」說罷痛苦的閉上眼睛。

王心澤連忙抱著孩子靠近床榻,溫柔的安慰道:「不要傷心,遺傳這種事情誰也阻擋不了。我們好好疼他保護他,長大以後一定會是好孩子,不會輸給任何人。書瑜,你如果傷心,孩子會更自卑,這樣對他不好。」

溫書瑜聞言臉色緩和不少,勉強露出笑容,吸著鼻子道:「心澤,我肚子餓了。」

王心澤呵呵一笑:「你總算肯吃東西了,呵呵,孩子你照看一下,我去給你弄吃的。」

「嗯,我要吃皮蛋瘦肉粥。」溫書瑜替孩子蓋好被子,笑著說出自己的要求。

王心澤嘆氣點頭:「行,你想吃啥都給你弄!」

畫面還在繼續轉變,賴晨已經看不下去,瘋狂的踢飛鏡子,大聲叫嚷:「這不可能——不可能——我不相信——」賴晨邊嚷邊急急的往回飛,如果自己現在趕回去,不可能讓王心澤和溫書瑜結合,那個鏡子一定是幻覺。

小澤怎麼會那麼輕易變心……

屈孔衍越想越不可能,腳下的速度越來越快,只感到雲層飛速的往後移動,家的方向總會越來越近。

然而他絲毫沒有發覺,自己飛過的雲層,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重複而已……

清河手握著乾坤鏡,望著裡面在原地不停循環飛行的賴晨,嘴角微微上揚。

一直在遠處沒有靠近的無心真人,看到這一切不禁臉色煞白,渾身冷汗淋淋而下,掉頭撒腿遠去。

夏日炎炎,熱浪滔天。

溫書瑜渾身的熱汗滾滾而下,內府心臟卻冰冷徹骨。

「大哥,你一再拒絕我,還是因為那個人是不是?他不會回來了——」

溫書瑜的怒吼無法讓王心澤有絲毫反映,他只是狠狠皺著眉頭,不緊不慢將一件一件不知何時脫下的衣服穿回情韻猶在的身體上。

「大哥……我只想要你……」溫書瑜喃喃低語,藏在被子裡的身體忍不住微微顫抖。

王心澤穿衣服的動作微微一頓,眉頭不禁皺得更緊。

「大哥……我們打賭吧……賭十年,等你等到十年,十一年十二年也可以,如果他還沒有回來,你就接受我好不好?這期間你不准娶別人,也不准逼我成親,我們一起等,你等他,我等你……。你等多久,我就等多久。如果他回來,我保證不多說一句話,如果他沒有回來……」

不管男人還是女人,大多時候其實很賤,王心澤,溫書瑜,都在做賤事。

十年,要說快其實很快,眨眼間,家裡的寶貝們已經有點大人樣。要說慢也很慢,寶貝們天天抱怨:時間過得好慢,什麼時候我才可以長大?

十歲的孩子,放在窮人家已經是大人了。

王家兄妹倆是富人家的少爺小姐,所以他們還是快樂的孩子。

兄妹倆十歲生日,王心澤宴請賓客為兩寶貝舉辦盛大的生日宴會,流水席擺了整整一天。

當晚,鷲州水明湖畔,王心澤帶著倆孩子和眾多賓客在湖邊燃放煙火,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爸爸!我要去湖上面玩!」已經十歲的王晴川儼然一個美人胚子,今天生日更是穿著及其漂亮的衣裳,不說,已經有不少人家搶著向王心澤提親了,只可惜都被王心澤嚴厲拒絕。

寶貝女兒的要求王心澤向來有求必應,何況今天這麼特殊的日子。

王心澤很快安排好船隻,帶著孩子劃向湖中。

王晴川站在船邊,高興的晃動著手中小巧的煙火棒,時不時還調皮的朝著埋頭摸魚的哥哥伸近,煙火掉落趴在船沿邊哥哥的衣服上,可是專心摸魚的哥哥沒空理睬。

「晴川,你已經不小了,這麼危險的事情不要亂做。燙到你哥哥怎麼辦?」從船艙裡出來的溫書瑜瞧見那一幕,不禁皺眉提醒。

王晴川連忙縮回煙火,不敢反駁半句。

「子謙,這麼冷的天氣摸魚不冷嗎?你這孩子和你爸爸一樣,閒不住,呵呵。」溫書瑜在王子謙身邊蹲下,笑看他認真摸魚的模樣。

王晴川發現自己完全被忽視,不禁撇撇嘴,朝著船那頭的王心澤而去。

昏暗的天空中,一人端坐飛劍之上,微微出神地望著王晴川小小的臉,思索半晌後,那人恍然大悟,飛劍頃刻而下,落在大船上。

「王心澤,可還記得我?」那人陡然出現在人前,一點準備也沒給便直接問話。

王心澤藉著兩排燈籠,清楚的看到那人面孔。

王晴川奇怪地抬頭看爸爸,為什麼爸爸會突然發抖起來?而且抖的好厲害……難道那個人是壞蛋?爸爸很害怕他?

「我是無心真人,看樣子你應該還記得我。」無心真人還是舊時模樣,只是王心澤已經將近而立,再也不是當年青澀莽撞的少年。

一身剪裁得體的華麗衣裳,梳理的一絲不苟的發鬢,儼然成熟男人剛硬的臉孔有點冷漠,那雙眼睛不再純淨,裡面有太多的東西,甚至習慣性微瞇起眼,給予打量審視的目光。

「無心真人乃天外飛仙,王某當然深記於心。沒想到還有緣再見,實在榮幸之至。」王心澤微微頷首,禮貌而恭敬的態度顯得虛假造作。最起碼這一套無心真人不喜歡。

無心真人半晌無言,只是望著面帶微笑的王心澤皺眉思量。

溫書瑜走上前來,同樣恭敬道:「誠邀真人進內小坐,可好?」

無心真人看也不看他,直接飄進船艙。

溫書瑜依舊微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小姑娘,你今年幾歲?」無心真人進去後反而只對王晴川特別熱情。

王晴川眨巴著眼睛,好奇的在無心真人身上轉來轉去:「你是神仙嗎?神仙叔叔,我今年十歲。」

無心真人莞爾,笑呵呵摸摸王晴川的頭:「你和你爹長的真是像。」

「我爹?你見過我爹嗎?大家都說我爹跑了……不要爸爸,也不要我和哥哥……」王晴川紅著眼睛,可憐巴巴的吸著鼻子。

無心真人見狀忙道:「不要哭,你爹是好人,他沒有不要你,他只是……」

說道這裡,旁邊沉默的王心澤終於有所動容,目光如炬投向無心真人,溫書瑜同樣如此,大家都在等一個答案而已……

當年屈孔衍和無心真人一起離開……

現在十年已到,回來的只有無心真人而已……

無心真人和屈孔衍算作好友,雖不是莫逆之交,無心真人卻挺感激屈孔衍,因為有屈孔衍的存在,他無心真人才有今天的修為。他一直待在屈孔衍身邊,其實也不過是利用他而已,當然屈孔衍自己知道,心甘情願被利用。

然而屈孔衍的心思無心真人最為瞭解,那樣一個人,也是痴情種……

作為仙家的他可以拋棄情愛,卻從不低眼輕看。

他希望屈孔衍能夠如願得到幸福快樂,可是……那一切似乎不可能。

屈孔衍……回不來了……

「他只是……看錯人而已……」

「看錯了誰?」王心澤反問。

無心真人暗暗嘆氣,並不打算告訴王心澤他所看到的一切,屈孔衍被那個清河困在了鏡子裡,除非他願意,不然屈孔衍永遠出不來。告訴王心澤並沒有作用,只會讓他擔心……

長痛不如短痛……

「總之,他不會再回來。如果真心相愛,下輩子可以再續前緣。」無心真人起身欲走。

王心澤面無表情地追問:「他和清河在一起?」

「……沒錯。」

他在鏡子裡,鏡子是清河的法寶……他們的確在一起,在遙遠的美麗仙界,彼此孤獨的存在著……

「好走,不送。」

無心真人頭也不回的遠去,他今天只是碰巧路過……順便帶來一個消息,如此而已。

這年,王心澤二十七歲,溫書瑜二十二歲。

溫書瑜滿二十五,王心澤滿三十時,眾所期待下,二人終於結成連理,同年,鷲州發生百年難遇的特大洪水,沖散了無數幸福家庭。

災難下,王心澤一家離散,住了十多年的鷲州城,成了記憶裡的夢鄉,一去不返。

32

鷲州洪水災害涉及區域頗廣,周邊城市幾乎全部殃及池魚。儘管一些有錢人家早早的開始逃離,在路途中,出現的意外還是無法避免。

王心澤和瀟老爺交情一直不錯,兩家更是一起逃出鷲州城。這會,在距離鷲州城三個城市之遠的燕陽城一家小酒樓內,兩家家主表情凝重的對坐著,長時間無人說話。

「父親您不用擔心小妹,她和晴川在一路,還有子謙和辛鑫,一定不會有事。」瀟家小公子瀟南見氣氛冷清,自家老父親更是滿臉愁容,不禁打破沉默,出聲安慰。

瀟南一開口,二公子瀟游自是不甘落後,連忙好言安慰,端茶送水討好瀟老爺:「小妹一向運氣好,身邊還有大人在,父親您就別擔心了,她絕對不會有事,等我們一起到達蘭城,他們指不定也到了。」

瀟老爺的眉頭還是無法舒展,佈滿皺紋的老臉憔悴之極。

旁邊的王心澤見狀嘆氣道:「瀟老別太憂心,我家兩個小鬼向來福重,而且辛鑫和他們一起,儘管放心吧,他們會好好到達蘭城。」雖然這麼說安慰一個老人,其實他自己也不是完全不擔心……不過只要一想到蓬致清的特殊存在,心裡的石頭便放鬆不少。

「對啊,而且還有兩個武功高強的保鏢和他們一起,保證不會有事。」溫書瑜出言附和道,目光一直追隨著王心澤的一舉一動。須不知,同樣有人的目光一直追隨他。

瀟家小女是瀟老爺六十歲時意外得到的驚喜,本來五十八歲時家中長子病逝讓瀟老爺差點沒跟著去,身體因為喪子之痛而變得更差,哪料六十時,家裡的夫人卻意外有喜,無疑,老來得女讓他老人家悲喜交加,對小女兒的寵愛全城皆知。

才八歲的小丫頭唯一的閨中朋友就是王晴川,兩家逃離鷲州時自然擠在一輛馬車上姐妹情長,

「父親,您幾天幾夜沒闔眼,趕緊去休息。」瀟南擔心的望著瀟老。

瀟老疲憊點頭,在兩個兒子的攙扶下回房休息。

溫書瑜和王心澤也好不了哪裡去,二人成親不過三月,結果應付洪水災難便浪費了兩月……

「大哥,我們也去休息吧。」溫書瑜低聲說道,眼睛裡有暗示,有請求……

王心澤點頭,拖著沉重的步伐回房,小二麻利地送來洗澡水,王心澤卻沒心思沐浴。

溫書瑜猶豫了半晌,脫光衣服進入木桶,不一會,嘩嘩的水聲在王心澤的耳朵響起。

「大哥……我……我們……」溫書瑜邊洗邊結結巴巴地說話,他非常苦悶,好不容易和心愛的大哥成親了,結果除了洞房花燭夜二人親熱過,之後再沒有機會。不停的趕路讓他們身心疲憊,可是現在已經不用擔心……然而要他直白的說出那種請求,實在很不好意思。

王心澤從床鋪上微微抬起頭,看到赤身□的溫書瑜臉色通紅的從浴桶裡出來,似乎感覺到他的視線,溫書瑜連身體都紅了。

王心澤的視線落在溫書瑜的腿上,兩條截然不同的腿,一粗一細,顏色也是一深一淺,天生畸形的那條如同多餘的擺設,王心澤視線上抬,別說,溫書瑜雖然殘疾,身體卻看起來很結實,瘦精瘦精的感覺,可是……

「書瑜,你怎麼好像長胖了?」王心澤疑惑的問,最近大家累的要死,溫書瑜還能長胖實在很奇怪。

溫書瑜不解道:「胖了?我沒什麼感覺,真的胖了嗎?」說罷仔細打量自己。

「你長小肚腩了。」王心澤笑道。

溫書瑜一窘,小聲反駁:「那是錯覺。」說罷壯著膽子爬上床。

王心澤的身體微微一僵。

溫書瑜主動擁住王心澤的腰,王心澤卻一動不動,依舊背對著溫書瑜。

溫書瑜努力慫恿,王心澤還是僵持。

「大哥,我們成親了……」溫書瑜提醒。

「嗯,我知道。」

「那……你再怕什麼?」

「……沒有,我只是太累。書瑜,好好休息,別多想。」王心澤回身,溫柔的用被子蓋住兩人,閉上眼睛。

黑夜中,溫書瑜緊咬的嘴唇一直沒有鬆開。

其實和溫書瑜成親,王心澤並不會怎麼逃避。溫書瑜是他的伴侶,他有責任對他好。他是男人,一樣有慾望的需求。可是他寧願自己用手或者去妓院解決也不想抱著溫書瑜卻喊著別人的名字,那種痛苦他不想讓溫書瑜體驗,哪怕溫書瑜說不介意。這個情況他在成親之前並沒有發現,而是洞房那天,稍微喝了些酒,抱著喝醉的溫書瑜親吻了好半天,王心澤被自己嘴裡吐露的名字嚇醒了……好在當時溫書瑜根本不清醒,王心澤頭疼難忍,極其鬱悶的在書房靜坐一宿。

果然,無法忘記過去的自己和任何人成親都不應該。可是溫書瑜的等待讓他無言以對,甚至有時,感受著溫書瑜對自己的固執而莫名害怕……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想要的要不到,不想要的卻願意為你傾盡所有……

王心澤很清楚自己對溫書瑜沒有愛情,然而是拒絕他竟而傷害他,還是接受他竟而辜負他……

不管哪個選擇,都難以決定。

最後讓他下定決心的是蓬致清……

以及獨身十年來,無法訴說的孤獨……

孤獨的感覺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越發深刻,那是一種魔咒,在每個孤獨的夜晚侵蝕王心澤的夢,繳的他無法成眠。

孩子們還小的時候,王心澤經常跟孩子們一起睡,但是現在孩子們也長大了,他不能因為害怕孤單而剝奪孩子們的個人時間。

無數個寒冷的夜晚,打從心裡想要有個溫暖的人陪在身邊,哪怕只是靜靜的呼吸……

年輕時的熱情,激情已經慢慢淡化,人到中年,他的未來是迎接後半生,有個人陪在身邊的後半生。

那個人,不一定要是愛人……

溫書瑜想要的一直都是王心澤,可以說他的願望已經達成,如果他能夠就此滿足,那麼他將是幸福的人。

他一直說,想和王心澤永遠在一起。

然而事實,沒有成親以前,他們倆根本沒有分開過,一直在一起。

明明以家人的身份在一起了,待一輩子也不是沒可能。為什麼還要堅持成親,無非是因為貪戀。

「恭喜兩位,這是喜脈!」大夫在確診以後,笑著宣佈這個事實。

房間裡的眾人先是一愣,接著紛紛向兩位當事人道喜。

溫書瑜激動的手足無措,臉上洋溢的笑容幾乎讓人醉死。傻呵呵望著自己的肚子,溫書瑜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幸福的快要暈倒。

「已經有三個月了,你太瘦了,身體得好好補一下。」大夫又補充道。

溫書瑜立刻乖乖點頭,興奮的望著王心澤道:「大哥,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王心澤還沒反應,瀟南笑著揶揄道:「你們倆真行啊,逃難期間也可以做人,厲害厲害!哈哈!」

溫書瑜臉一紅,不假思索反駁:「哪兒啊,沒聽大夫說有三月呢?是洞房……咳咳……」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溫書瑜尷尬的住嘴,臉上的笑容還是無法掩飾。

因為孩子的到來讓溫書瑜這幾天的鬱悶心情一掃而空,糾結於王心澤不肯再越雷池,正煩惱要怎麼讓王心澤妥協,沒想到僅僅一次的洞房經歷,居然有了孩子。王心澤是個溫柔的人,特別是對自己孩子。有了孩子,自己和王心澤的聯繫只會更深,溫書瑜彷彿看到幸福的未來再向自己招手。

沉浸在幸福裡的溫書瑜沒有發現王心澤滿臉的驚愕異樣,不過王心澤很快恢復正常,微笑著送走大夫和瀟家父子們。

鎖上門,王心澤在溫書瑜對面嚴肅而坐。

「書瑜,孩子是什麼時候有的?」王心澤掛著笑容,平靜的問。

溫書瑜聞言不禁微怒,輕哼道:「廢話,當然是洞房那次……大夫說三個月,再說,你就那次對我……」說到這裡溫書瑜煩躁的瞪視王心澤,明顯的怨怒。

王心澤發起呆來。

溫書瑜見狀更是不高興,激動的抓住王心澤雙肩:「你是不是不喜歡我給你生孩子?」

王心澤被他猙獰的面孔嚇一跳,嘆氣到:「沒有這回事,不要瞎想。我的孩子我都喜歡。」

溫書瑜這才松口氣,可是轉念又道:「連老天也照顧我,我本來還擔心年紀大了,孩子不容易來。」

「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我喜歡男孩,大哥閒著就給孩子取個好名字吧,叫王什麼呢?」

「這個時期來的孩子,以後肯定能吃苦。」

「我要教他習武,還有做生意。」

「大哥,要是……他和我一樣是殘疾怎麼辦……」溫書瑜喃喃自語著,終於勇敢說出自己的擔憂。

王心澤一直註釋著無法平靜下來的溫書瑜,說到遺傳問題,溫書瑜因害怕而顫抖的樣子實在很可憐,王心澤握住他的手,溫柔的說:「就算那樣,你我也不會嫌棄他不是嗎?」

溫書瑜重重點頭,幸福的緊擁王心澤。

二人房間外,一身影悄悄路過。

蘭城,乾國出名的繁華城市,別稱‘不夜城’。

蘭城是乾國唯一一個修真者願意逗留的城市,只因這裡是仙石盛產之地,很多年以前更有前輩親手修石鋪路,用仙石將蘭城建造成一個不分晝夜的美麗之都。特別的仙石讓蘭城夜如白晝,而且城內四季如春,賓客雲集。蘭城八層百姓來自外地,只要有錢夠買房屋土地,蘭城向所有人開放。全國各地的商人都喜歡來這裡淘金,修真者在這裡見到也不是難事,用心留意,會發現行事低調的修真者其實很多。

「那個是修真者,那邊那個也是,哇,真是多啊……一天見到好幾個。」溫書瑜將腦袋伸出車窗外,興致勃勃的為王心澤指點。

王心澤望著溫書瑜已經六個月大的肚子,沉默不言。

「王兄,書瑜,客棧到了。」瀟南溫和的聲音在馬車外傳來。

王心澤小心翼翼攙扶溫書瑜走進客棧,來自身後的一道凌厲視線讓王心澤微微頓住腳步,回過頭去,對上的是瀟南疑惑的回問:「怎麼呢?王兄?」

王心澤搖頭,繼續前行。

看到兩人消失在視線裡,瀟南才笑著說:「真是羨慕啊,旅途艱難,新婚燕爾倒能體會另一番樂趣,呵呵。二哥你說是不是?」

瀟游連連點頭:「三弟你要是羨慕,大可以在蘭城找一個美嬌娘。鷲州在幾年內是無法恢復了,蘭城會是我們第二個故鄉,安定下來後三弟找門親事,父親肯定高興。」

「呵呵,我不急,倒是二哥你可要加把勁,父親等你的喜酒很多年了。」

王心澤和瀟家於半月後在蘭城正式定居,兩家做了鄰居,準備攜手一起在蘭城創業。

兩家一邊忙碌新的生意一邊打探離散孩子們的消息,不知不覺,又是兩個月過去,溫書瑜終於生了。

一個非常健康的男孩,得知孩子沒有遺傳自己的殘疾,溫書瑜當場便樂暈過去。

臥房裡產婆大夫,以及瀟家人熱熱鬧鬧的逗弄著新生兒。

「王兄,這孩子和你不像啊,哈哈,比較像書瑜。真看不出來,書瑜那麼瘦居然生出這麼胖的兒子,哈哈,他對我笑了!」瀟南像個孩子一樣守在新生兒的旁邊,樂此不彼的逗著孩子胖嘟嘟的臉。

「三少爺你瞎說,剛出生的孩子哪會笑?他明明是被你弄哭了,真是可憐。」很得寵的瀟家丫鬟大膽的反駁自己主子。

瀟老爺瞇著渾濁老眼瞧了孩子幾眼,不禁嘆氣,瞪著自家兩兒子教訓道:「你們兩個兔崽子只知道吃喝玩樂!正事不幹,哪天給我抱一兩個這麼胖的可愛孫子,我死也瞑目了!成天在窯子裡玩也玩不出半個子!你們遲早氣死我。」

瀟家兄弟聞言不禁幹笑,這事哪能怪他們?明明就是那些小妾的肚子不爭氣。而且他們還很年輕,急什麼?

「哈哈,我覺得好奇怪,這孩子長的好熟悉……」瀟南一看就是喜歡孩子的人,一個勁瞅著孩子不放,越看越覺得這張可愛的小臉很面熟……

「廢話,你不天天看他們的爹娘嗎?」丫鬟笑道。

「不對!」瀟南搖頭想反駁,但是一時半會想不出來具體為何,只好幹脆作罷。

溫書瑜沉浸在得子的喜悅中,一連一個月都是笑容滿面。當然王心澤的細心照料也讓他很滿足。

相反,又當了父親的王心澤卻一直表現平靜。大夥只當他有過經驗,已經不會激動而已。

新生兒沒辦滿月酒,因為王心澤說想等等,也許過不久離散的哥哥姐姐們就會回來。

結果不出所料,哥哥姐姐們在小弟弟出生八十五天後安然歸來。

「啊!好可愛的弟弟!爸爸,給我抱!」王晴川一看到自家小弟,當下喜歡的不得了。

王子謙小心翼翼站在旁邊憨笑,摸都不敢摸一下弟弟。

王心澤的心思卻不再小兒子身上,而是一個勁給好不容易回來的兒女準備好吃好喝的。

「他的眼睛好小哦,嘿嘿,鼻子好翹,真可愛,嘴巴嘟嘟的,咦,弟弟的眉毛那裡有個小紅包哦!」王晴川盯著弟弟稀疏的眉毛,驚訝的說。

溫書瑜聞言連忙看向兒子的眉毛,仔細的翹,的確有個像包一樣淡淡的紅色點子,溫書瑜伸手去摸,並沒有疙瘩,於是道:「好像是個小胎記,不要緊。」以後眉毛長出來會把那裡遮住,不會影響孩子什麼。

正好走進屋的瀟南聞言,驚訝道:「小豬崽眉毛那裡有胎記?」

「好像是的。」溫書瑜不大肯定那是什麼東西,反正可以忽略也就無所謂了。

瀟南更加好奇的貼近孩子,仔細琢磨著孩子的眉毛,喃喃道:「還真有啊,真是巧,我們家有個人的眉毛裡頭也有這種胎記。」

此話一出,溫書瑜反而覺得驚奇,笑著問:「真的嗎?那真是又緣,是誰啊?不會是瀟老爺吧?」

眾人只當是玩笑話說說而已,就算真有,這種巧合也很多,並不奇怪。

只是聽在王心澤耳裡,味道就完全變了。

王心澤停下忙碌的動作,豎起耳朵聚精會神等待瀟南宣佈答案。

瀟南哈哈大笑道:「是我家大哥!」

瀟大少爺早死了……王心澤提起的心,瞬間落下。

「呵呵,你們說這孩子會不會是我大哥的轉生呢?」瀟南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這麼想著,眼前的孩子越看越親切。

「那才怪!」溫書瑜哼道:「你大哥要轉生當然去你家,怎麼跑我家來了?我兒子是我兒子,不是任何人的轉生!」

「得了得了,我開個玩笑不行嗎?」瀟南摸摸鼻子無奈道。

一陣冷風吹過,搖籃裡熟睡的孩子嗚哇一聲大哭。

王晴川拉著一個空氣撒嬌道:「爺爺,弟弟哭了,我們去哄哄他。」

蓬致清站在搖籃邊,冷冷注視著孩子哭泣的臉蛋,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大,溫書瑜急得團團轉。

「哎喲,小傢伙的手真冷。」瀟南摸著孩子肉肉的小手驚呼。

溫書瑜恍然大悟,對著空氣央求道:「爹,這孩子額頭沒有點硃砂,恐怕您在這裡會冷到他……」

也不知道蓬致清聽到沒有,反正不一會屋裡暖和起來,孩子止住哭聲,繼續睡覺。

蓬致清的鬼魂獨自飄出臥房,徑直超書房走去。經過書房的地方,可以看到被植物遮擋的臥房側牆,牆上有窗戶,一個男人正鬼鬼祟祟往窗戶上攀爬……

孩子一歲的時候,蓬致清的所有調查得以確認。只是他不對任何人說。

隨著孩子的增長,瀟老爺對他的疼愛如同親孫,瀟家其他人也都一樣熱情。

王心澤照樣忙生意,靡裡,永遠溫溫和和,卻越發讓人看不透。唯一不同的是溫書瑜變了,變得沉默寡言,變得鬱鬱寡歡,變得神神叨叨……

「哎呀,這是你兒子啊?和他父親長的真像。」陌生人每每如斯說,那位被指為父親的人不是瀟二少爺便是瀟三少爺……

久而久之,溫書瑜開始精神恍惚,看到瀟家人進屋便不給好臉色。

瀟家人也聰明的選擇溫書瑜不在家的時候來看望孩子。

一年過去,兩年過去……

孩子五歲了,那張臉溫書瑜已經看的麻木。

王心澤暗地裡被外人笑話了無數次,卻一直選擇無視。

已經十八歲的哥哥姐姐們也不再向以前那樣弟弟前弟弟後,長大了,有些不想知道的事情偏偏要知道。

瀟老爺癱在床上快死了,彌留之際,瀟老爺終於忍不住將兩家人聚齊。

「書瑜,是我們瀟家對不起你,你要什麼我們都可以滿足。」瀟老爺開口便說出好處。

溫書瑜木然的坐著,冷冷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其實大家都明白……只是誰也沒說……可我瀟家眼看就要絕後,老朽臨死之前,實在想看到孫兒認祖歸宗。」

溫書瑜面無表情,大大張著的雙眸卻嘩啦啦流出眼淚,無聲的往下落。

咚——

一雙膝蓋重重跪倒在溫書瑜面前,那人在地板上狠狠磕響三個頭,無比悔恨道:「書瑜,是我害了你!我是畜生!」

咚咚咚,又是三個頭,跪拜的對象是王心澤:「王兄,你要打要罵都隨便,是我對不起你——」

「孽子!我怎麼有你這種混賬兒子!」瀟老爺氣喘吁吁的怒罵,可眼裡的急切看的出來,他想要的是孫子。

瀟家僅剩的兩個兒子一個三十二,一個三十,然而這麼多年過去,兩人居然無一所出。別說兒子,連個丫頭片子都沒看到。再怎麼懷疑女人的肚子能力已經沒用,一家人都急了。高價請來算命先生,最後得出,瀟家這一脈只會出一個男丁,而且已經出了……

瀟二少爺慚愧的跪著,回憶道:「那年你們倆成親,我去喝喜酒,最後大醉……迷迷糊糊闖進一間房……總之我醒來後……才發現自己闖禍了,當時慶幸書瑜在睡覺,我慌忙逃回家。後來查探也沒見書瑜發現真像,我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哪知道……會有今天。」

「得知書瑜懷孕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闖大禍了……但是他好像不知道,我自然不會告訴他……至於王兄為什麼不生氣我就不明白了。王兄好像一直知道,卻隱瞞下來不告訴書瑜。你們都不說,我樂得逍遙……可是現在我瀟家就小微一個指望,還請你們能讓小微認主歸宗。我什…」

砰——

瀟游的話還沒說完,溫書瑜一腳將之狠狠踢飛,重重撞在牆壁上,屋子都搖了搖。

「游兒(二哥)——」瀟老爺和瀟南同時驚呼,老天,這一腳下去,瀟游還有命在那是奇蹟。

溫書瑜直視瀟老爺:「我殺了你兒子,你要報仇嗎?」

瀟老爺哪還有氣說話,哆嗦了半天最後只能不甘的倒回床鋪,雙目無神,喃喃自語:「作孽……」

最後留念的望了孫子一眼,西去。

「瀟爺爺……嗚……瀟爺爺……」五歲的小微並不是很明白事情真相,總之平時疼愛自己的瀟爺爺和瀟二叔都死了。

「溫書瑜——」瀟南雙眼沖血,操起板凳狠狠砸向溫書瑜,溫書瑜不躲不藏,傻愣愣的任由瀟南發洩,額頭,臉上,沒一會滲出了血水。

「不准打我爹爹——不准打我爹爹——叔叔壞蛋——嗚嗚……」小微揮著拳頭梨花帶雨的推聳瀟南,著急的擋在溫書瑜面前。

瀟南冷靜下來,流著眼淚跪在瀟老爺面前。

溫書瑜摸摸臉上的血,顫笑喃喃:「沒有一個好人……靠誰都不中……哈哈……爹也是,娘也是,愛人也是,兒子也是……那麼努力討好有什麼用……誰也不能讓我好過……嘿嘿……」

「書瑜……」王心澤擔憂呼喚。

溫書瑜臉色一凝,指著王心澤道:「特別是你——王心澤!我把什麼都給了你,你不愛我就算了,你還可憐我,羞辱我——裝好人是不是?我不知道我等了你那麼多年,原來你鐵石心腸,沒有一點動心。洞房花燭夜——哈哈——你去哪裡呢?你不在我身邊會去哪裡?你讓別人代替你,你好狠的心腸,用這種辦法羞辱我——知道孩子不是你的也不告訴我,還假裝對我溫柔體貼!你安得什麼心?不就是等著要我自覺的離開你嗎?王心澤——你可以直接告訴我這些——要我離開的話你只管說出來我不會糾纏你——」

「書瑜,你誤會了!我怎麼可能作出那種事情?我不告訴你是因為怕你受傷……對不起……」王心澤痛苦的擁住溫書瑜:「我只想你快樂,我不介意那個孩子的身份,真的。我把他當自己孩子一樣看待。讓你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你要怪就怪我吧。」

「你不介意是因為你對我沒愛。你連街上的乞丐都可以當成自家人,多個別人的兒子算什麼?王心澤,你到現在,還沒明白我對你的心。」溫書瑜任由王心澤擁著。

「我的心,從來沒有對不起你……王心澤——我不會比屈孔衍少愛你——我永遠不會向他那樣傷害你。王心澤……我不會原諒你……永遠不——會」溫書瑜如同唸經樣一字一句的說出讓人心碎的話,每一個字都敲打在王心澤的心臟上,狠狠的抽痛。

哧——

鋒利的剪刀沒入王心澤的體內,鮮血唰啦一下噴湧而出。

尖叫聲,哀號聲,嘆息聲……

飄渺的雲路上,一個修長的身影依舊在歸路上疾馳,向著一個方向,不停的前進,腳下的步伐沒有絲毫怠慢。

荷花池邊,赤腳的仙者望著一面鏡子,面無表情。

33

漫漫雲路如同心底的夢魘,每日每日,每分每秒都在腦海裡呈現。多想張開眼睛,然後眼裡不再是死寂的雲層。回家的路,彷彿無邊無際……漫長的讓人忘記心跳忘記呼吸……

唯一不忘的是心中的執著目標,前進,不停的前進……

到底飛了多久?一天?一年?十年?

不,絕對不可能有十年那麼久。

他還清楚的記得來時只飛了一年而已,按照原路返回,怎麼可能多出十倍的時間,這條路,他深深記憶在心裡,不會走錯。

飄渺的雲,偶爾路過的仙家法寶,還有遠遠看去高大的仙家建築。

不過來時有人陪伴,回去只有自己一個人。感到時間很漫長也不奇怪,他安慰自己。

加把勁,穿過最後這片雲層,離家就不遠了。

終於,他看到了大海,屬於人間的大海。來的時候,他和無心真人並肩努力,輕鬆飛躍大海,踏進修真界的門檻。

賴晨木然的臉孔終於露出笑容,望著蔚藍的大海深呼一口氣。看不見的海對岸,有他的家。

賴晨喚出飛劍,迎風而上。

一個人渡海比兩個人並肩要辛苦很多,賴晨的修為只算的上修真者初學正式入門,而且他不像無心真人那樣熱衷研究修真界的各種奇門遁甲之術,他一直覺得,功力夠用就可以,不夠的時候,再去努力。

不過,他已經不需要為誰努力增加修為了。修真其實特別乏味,對於賴晨來說更是如此。好在心結已了,不需要再勉強自己做不喜歡的事情。他現在只想和王心澤恢復以往的幸福生活,等王心澤老死後,他和他葬在一個棺木裡。這樣的一生,賴晨覺得不錯。

渡過了大海,還沒站定的賴晨模模糊糊看到海岸的大礁石上站著一個孤單的身影。

賴晨渾身透濕,狼狽的來到岸上,氣喘吁吁。沒有無心真人的幫助真是吃力。

賴晨忙著喘氣,還沒精力注意礁石上的那個人。

「你的毅力讓我傷心了。」

一個聲音陡然響起,賴晨嘎的一下止住呼吸,愕然抬頭望去。

「你……怎麼會在這裡?」清河不是去仙界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和自己說話?賴晨想來想去不禁道:「你在這裡等我嗎?有什麼事情?」

清河居高臨下,面無表情盯著賴晨充滿疑惑的臉。

「你變了,徹底變了。」

賴晨一楞,抹抹臉上的海水,淡淡的說:「人都是會變的。你……找我有事嗎?」他還急著趕路了!

「怎麼?連和我說話都嫌浪費時間?」清河輕笑。

賴晨搖頭:「不是那個意思……」

「你在我眼裡沒有祕密。就像小孩子,小孩子總是很容易看懂。」

賴晨既無奈又煩躁,終於不耐煩道:「你明明知道我有急事!我要快點回家!」

清河瞧著賴晨不悅而急切的臉,笑道:「你那麼急幹什麼?你不是很信任王心澤對你的愛嗎?回不回去他一樣愛你不是嗎?」

賴晨繃著臉,一言不發。

「其實沒有這份自信對不對?你的身體在顫抖,是冷?還是害怕?」

「不要說了——我有沒自信無所謂,總之我現在回去,一切都可以挽回。哪怕因為爹的事情他不原諒我,我也不會放開他。你來這裡就是為了氣我嗎?你現在是貨真價實的仙人,幹嘛開始關心起凡人呢?我記得你以前對什麼都不聞不問,仙人也是人,一樣會變?看不懂你。我要走了,以後估計沒緣分再見。」賴晨的耐心徹底用光,擦過清河,飛身欲走。

然而維持著起飛的準備姿勢,時間一點點流失,賴晨如同雕塑般定格,一動不動。

他記得,他是從這裡離開……

現在,這山,這海,這人……一切都沒有變。

回到了原點……

清河的聲音在天地間迴蕩:「傻瓜,你那不過是在乾坤鏡裡做了個趕路的夢而已。其實你本人一直在這裡,沒有動過絲毫。呵呵呵,連你的夥伴都被騙了,如此簡單的幻術你們都發覺不了,要成仙,真是難上加難。選擇堅持做個凡人,也許是對的。」

聲音還在迴蕩,賴晨沒有絲毫動作。

「你辜負了我的期待,所以給你一個小小的懲罰。你我緣分已盡,各走各路,以後再無瓜葛。」

「賴晨……如果你現在說留下,我可以讓你享盡天下。如果你依舊堅持回去,後悔了也別怨誰……」

清河的回音還沒消失,賴晨已經躍上飛劍,朝著回去的方向,重頭繼續。

清河的聲音消沉了好久,最後迴蕩在天際的,只有長長的嘆息……

無人聽見的嘆息……

是誰追逐?又是誰在等待?

你追了我十幾年,我卻等了你幾十年,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衍兒,現在你可死心?」美麗的婦人坐在蓮花池旁,語氣溫柔的對方才回家的清河問道。

清河一言不發,望著美麗的紅蓮花出神。

「我早說過,他和你有緣無分。為了等他你遲遲不肯飛昇,為了看清他的心又折騰這麼久,何必呢?他只是一個凡人而已,而你,是仙家,仙人動了凡心,只會回到原始,最終走向地獄。」女人說完,站起身飄然離去。

「如果有人願意陪我一起下地獄,未嘗不可……」

紅繩翠玉,在輕輕的嘆息裡丟進蓮花池,魚兒們歡快的圍攏,清澈的水光映照出翠玉上瀟灑優美的字……

……晨……

隨著歡快的魚兒飄動,最終,紅繩翠玉永遠的沉寂在蓮花池裡……

賴晨木然著表情注視前方,立在飛劍上的雙腿看到每一處熟悉的景色都會微微顫抖,很多次從飛劍上落下,摔得體無完膚。那些熟悉的景色,讓他害怕又興奮。近了?還是依舊在做夢?根本不敢多想。

那個漫長的夢……到底有多長……

他想他也許錯過了什麼……

心中無法遏制的出現這種擾人的想法……

他不願意想這些,可是沒有辦法制止。

時間是個奇怪的東西,琢磨不透,抓不住摸不著,卻能看到它們流失,看到它們的殘忍,看到它們毫不留情的帶走一切,悲傷的,幸福的,不聞不問,不知不覺的全部帶走,什麼也不給你留下……

它們是可惡的存在,它們強大的讓人心寒,誰也無法對抗。

那麼自己被帶走的會是什麼?

賴晨摸摸臉,還是那樣年輕,沒有可怕的皺紋,賴晨鬆口氣……

可心裡空落落的感覺無法消散,真的……真的有寶貴的東西被無情的帶走了……

不是他的青春,不是生命,那到底是什麼?

丟失的寶貝……

賴晨感覺到時間真切的流動,因為他感到累了,困了……

再一次從飛劍上摔落,賴晨懶得動作,疲憊的躺在地上,輕輕呼吸……

風中帶來海水的腥味,隱隱約約,還有淡淡的香氣……

賴晨模模糊糊的捕捉香氣,那味道有點熟悉……是什麼……

白瀾花的香味……

每年冬天,後院總是開滿了白瀾花,呼吸著那些香氣,似乎已經成了幸福的味道……

賴晨沉靜的臉掛著淡淡的幸福笑容,甜甜睡去。

再次醒來,是被噩夢驚醒。

那個遙遠的紅色記憶,總是不受控制的出現在賴晨的夢裡,那個溫暖的秋天……有金色的太陽……火紅的楓葉……

還有那個人平靜卻憤恨的眼神……

他恨他,賴晨被驚醒。很快,他又打起精神,重新啟航。

這次的大海,會是通往回家的路嗎?

賴晨在空中穩穩前行,慌亂的心情忽然鎮定下來,有白瀾花香的地方,一定是家。

賴晨不經意低下頭。

望著水中自己的影子,搖搖曳曳,隨波飄泊……

那張臉被水浪扭曲的很醜惡,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賴晨眨眨眼,深深呼吸風裡熟悉的味道……

多少個年頭過去,幡然醒悟,原來只是浩瀚大海中孤獨的一葉扁舟……

從不曾離棄的,是那溫柔的水。

可是有天那葉扁舟妄想海岸上的美麗貝殼,利用水的推送,如願上岸,看到了美麗的貝殼……

再回頭時,水還是再那海中,只是……

「鷲州?沒聽過。」

「鷲州已於政和三年改名為白瀾城。」

「什麼永安?現在是政和一十九年。」

「想吃火鍋?大街上多著了,最好的一家叫鳳鸞樓。」

「王心澤?不認識。我哪知道誰是第一個賣火鍋的!」

……

賴晨非常後悔沒有跟無心真人學習卜卦,不然現在也不用如此茫然無助。

瀟成微注意賴晨很久了,只因為賴晨來到城裡那天,他剛好在城門附近的一家茶樓喝茶,賴晨太特別了,是人都會去注意。

看起來修長而有力的身形,俊美年輕的臉孔,卻有一頭雪白的披散長發,一直拖到地上,奇怪的是地上的污垢好像不粘他的身體。這種人,不是武林高手就是修真者。

僅僅只是這些無法讓瀟成微成天注意,只是不經意注意時,赫然發現那張臉好熟悉,簡直和他的姐姐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他沒有貿然上去招呼,而是暗地關注他。

這幾天來,那個白頭髮的男人從不吃飯也不睡覺,每天像個遊魂樣在城裡城外閒逛,正確是說尋尋覓覓。

頭兩天不見他和任何人說話,這兩天似乎急了,開始抓著城裡的百姓打聽詢問。

王心澤……王晴川……王子謙……甚至還有溫書瑜……溫書馨,溫書悅……

這些名字,瀟成微再熟悉不過。

只是,他不是很想對別人說起。

但是眼前這個人,看起來很可憐……

「你找的人不再這裡很多年了,他們在蘭城。」

賴晨一頓,木然的臉綻放出真心的笑容。

「多謝相告。」賴晨轉身欲走。

瀟成微拉住他:「你是他們什麼人?找他們幹嘛?」

「他們是我家人,我要回家。」

望著賴晨急速遠去的背影消失,瀟成微從恍然中清醒。

他,是爹痛苦的根源。

蘭城。

人群鼎沸,熱鬧之極。

「老爺,找我來有何吩咐?」小廝恭敬的站在門口,出聲請示。

賬房內忙碌的人抬起頭,大約四十上下的年紀,菱角分明的剛毅臉孔有不怒自威的氣勢。男人停下筆,起身拿起桌邊放置良久的包裹,吩咐道:「這是老太爺用的藥,你給他們送去。還有記得帶些好吃的。然後跟他們說,我過幾天抽空回去看他們。」

「是,老爺。」小廝恭敬退下。

剩下男人望著賬本愣愣出神。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敲門聲驟然響起,帶回了男人的思緒。

「誰?」男人頗不耐煩道。

「夫君,是我,有重要事情找你。」

男人聞言臉色緩和下來,快步上前開門。

一位身材風韻,保養得當的美麗婦人面帶憂鬱的上前,著急道:「有個奇怪的人來家裡,問他什麼都不說話,趕他走也不走。坐在廳裡純當自己家似的……」

「什麼?什麼人這麼奇怪?他的目的是什麼?」男人變問邊皺眉趕往大廳。

「他不說話我哪知道啊。不過有點很奇怪……」

「說。」

「他和晴川妹妹年輕時好像……」女人若有所思的說。

男人聞言噶然止步。

「你怎麼呢?夫君?」

男人沉默,悶頭走到大廳口,卻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呆呆站了一會,偷偷望向大廳……

廳中那人正襟危坐,偶爾才會轉動下頭顱,似乎在尋找什麼,臉上的表情男人無法讀懂。

是興奮、期待、膽怯,似乎什麼都有。

然而僅僅只是看到那張熟悉的臉,男人已經震驚的無法動彈。

傻傻走到那人面前,嘴巴張合了半天,卻吐不出要問的話。

賴晨一樣,在看到男人的瞬間已經呆住,雙手不受控制抬起,想擁抱,卻欠缺一點力氣,於是,兩人相對,僵持不語。

「小…」

「爹……」

同時出聲的言語讓他們再次僵住,賴晨的表情可以用驚愕來形容。

男人努力鎮定,接著道:「你是我爹嗎?我是王子謙……」

賴晨咚的一下跌坐回椅子,那無助茫然的模樣讓人心疼。

王子謙讀不懂他的意思,只是覺得……有點委屈,有點心酸……

不管過去的所有,能夠在有生之年看到從未蒙面的爹,王子謙純粹的感到高興,可是賴晨的反應……似乎對他這個兒子……

「你是……我兒子……」賴晨終於冷靜下來,重新整理心情,愧疚的望著眼前明顯受傷的大男人:「爹……對不起你們……」

王子謙終於忍不住,情不自禁的和賴晨相擁,眼淚嘩啦啦流了滿臉。

已經四十歲的大男人哭得像個小孩子,這種場景看起來一點不好笑。

從未見到自己丈夫流過一滴眼淚的婦人震驚之餘也不禁跟著潸然淚下,雖然事情不是很明白,不過看到丈夫那麼傷心,她心裡難受。

賴晨對兒子愧疚,可是心裡更加不安的是那個人……是否健在……

兒子已經這麼大……那個人……

他無法想像。

他忽然很害怕知道關於那個人的消息。

他什麼也不問,單純的住在兒子家,每天和兒子媳婦,孫兒孫女,甚至重孫一起聊天喝茶。似乎商量好的,兒子媳婦們也什麼都不說,單純的伺候他。

逃避永遠不是辦法,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老爺!太老爺病重了!」下人傳來的消息讓賴晨的心跳停止,醒來時兒子一家已經出發。賴晨隨後膽顫心驚地跟去。

十幾年前王心澤便和兒子分家,住到了偏僻的幽靜村莊。身心疲憊的他如今只是單純的等死,安靜的村莊讓他感到親切。在這裡,他經常做起童年時的夢……

那些單純美好的過去,會讓接近死亡的心跳多點聲音。

活到這個份上,唯一能做的只有回憶。

那些過去犯下的錯,留下的遺憾,已經不會讓心裡有絲毫波瀾。

錯就錯了,無法挽回。

「想喝水嗎?」蒼老的聲音讓他已經瀕死的聽力感到吃力,可是這個聲音陪了自己大半生,即使聽不見了,也可以感覺道他的關心。

他虛弱的搖頭,細小的動作立即扯出撕心裂肺的咳嗽,整個床榻都因他的咳嗽而顫動著。

一隻手輕輕的在他胸前拍打,讓他稍微舒坦了點。

「吃不下東西,水總要喝一點。」那聲音說著,一個冰冷的東西觸到嘴邊,緩緩,溫熱的水流流進心裡。

那人見他喝完水,站起身準備離開,他連忙拉住他的手,示意他坐下。

「我會比你先死……」他吃力的說。

「我知道,你比我老啊。」那人還有閒情開玩笑。

「我死了……你……」

「我有天也會死的。」

「……等我死了,你搬去跟小孩子們住吧……你腿不好,住那裡有人照應。」

「等你死了再說。」

他忍不住笑,溫書瑜啊,說話再毒,心腸卻比誰都溫柔。

「你還有未了的願望嗎?」溫書瑜握著兩人同樣蒼老幹枯的手,已經感覺不到一點對方的溫度。

「有啊……」

「說出來,也許可以實現。」

「你有未了的願望嗎?」他反問。

溫書瑜直截了當:「沒有。」

「這麼說你這一生感到很圓滿?」

「嗯,很圓滿,雖然有不少瑕疵。」

「哦……我的願望是……」王心澤閉著眼睛,回憶起兒時的家鄉。

「我想回家看看……」

「哦……我以為……你會說想見他。」溫書瑜嘆氣。

他啊……是生命中的路客……

王心澤淡淡的回憶。

無神的雙眸望向窗口,彷彿和那兒站立許久的一雙眼睛直直對上,他淡淡的露出微笑,蒼老的臉孔扯出深深的皺紋,銀白幹枯的發絲毫無精神的散亂披散,儼然一個將死的老人。

「書瑜……那兒,是不是站著人?」王心澤直直望著窗戶,上半身不自覺抬起,吃力的望著,想肯定自己的視力。

溫書瑜緩緩回頭,視力也不好的他微微瞇起眼睛,看了很久很久,而後,揚嘴微笑道:「是啊,那兒站著一個人。」

「哦?什麼人?」王心澤追問。

溫書瑜嗤笑:「你都要死了問那麼清楚幹什麼?」

王心澤想反駁,卻劇烈的咳嗽起來。

溫書瑜不緊不慢幫他順氣,頗無奈道:「要死了還管那麼多。那裡站著一個年輕人,長的可俊了,比你年輕時還俊。」

王心澤的咳嗽終於停止,長長喘口氣,嘟噥道:「我還以為有人在看我……」

「本來就是在看你,看你這個鬼樣子說不定嚇到。」

「呵呵……」

「不說了,你睡一下,子謙他們不久就會來看你。」

溫書瑜替他蓋好被子,步伐蹣跚走出門。

34

門口仁立不動的修長身影筆直挺拔,長長的銀發光澤猶在,臉上滑嫩的皮膚看起來彈性十足,還是和幾十年前一樣俊美……不,那氣質更甚從前。

這,就是修真的最大好處,不老不衰,青春永駐。

明明比自己年紀大很多,看起來卻年輕的不像話,多麼讓人不甘心啊。

可是年輕貌美又如何?他輸了,輸給了自己。

「他的一生即將到頭,你回晚了。」溫書瑜佝僂著背脊,蹣跚的在門口石墩上坐下,渾濁的雙眼望著遙遠的天空,微微露出笑容。

「我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和他過一輩子,就像一場夢。可是多虧你成全了我,給了我這個機會。我們以伴侶的身份,守護了彼此一生。他累的時候,我替他分擔,他高興的時候,我和他一起分享,他生意失敗時,我們一起吃苦,他被人騙了,我給他出氣。他病了,我照顧。」溫書瑜回憶點點滴滴,臉上堆積了幸福的笑容。

「你和他在一起不過短短三四年而已,我們卻是四十多年……呵呵,你現在回來,又能挽回什麼?」

短短三四年而已?幸福的確只有這麼短。

可是那麼短暫的幸福卻讓他一生無法忘懷……

他每時每刻……都帶著希望不斷地前進,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

「你也變了……以前的你不會這麼沉默……要是以前,你肯定會心高氣傲的反駁我,或者,幹脆找他吵架,嘿嘿,不過他現在可經不住你大吵大鬧。」溫書瑜自說自話。

「他和我,都活不長了。你還這麼年輕,以後會怎樣呢?你回來看他,說明你還對他有情,不然大可以和他父親一樣對爹不聞不問……可是我們都死了,你能怎麼樣呢?你想看他,可是他並不是很想看你……」

溫書瑜還在說話,房間裡傳出艱難的咳嗽聲,王心澤的聲音虛弱傳出:「書瑜……你在和誰說話?」

溫書瑜頓了一會,揚聲道:「我自言自語。」

「哦……你也老糊塗了……」王心澤嘆氣。

溫書瑜不再開口,望著天空發呆。

王心澤似乎又睡著了,很久沒有發出聲音。

賴晨還是靜靜站著,一動不動。

王心澤再次醒來時,床邊圍滿了人。兒子、女兒、媳婦、孫兒孫女……

「爺爺,我們來看你了。」二十歲左右的男孩親暱的趴在床邊,滿臉憂心的望著蒼老虛弱的王心澤。

王心澤努力張大眼睛,想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自己哪個孫兒。

「爺爺,我是小斌。」

「哦……是小楓啊……」王心澤笑著伸出手,輕輕撫上孫兒的腦袋。

男孩聞言不語,任由王心澤犯下錯誤。

「太爺爺,我的蛐蛐呢?」幾歲大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從人群後鑽進來,一骨碌撲到在床上,伸出手撒嬌討要王心澤上次答應給的蛐蛐。

王心澤只覺得一個小胖東西爬到自己的床上,腦袋反應遲鈍,卻還是猜測到小傢伙是誰。

「團團啊,你也來看太爺爺?太爺爺這裡臟,不要靠太近……」根本聽不清楚小孩子說了什麼話,王心澤自己不停的說來說去。

老人家,一身病,雖然高興小輩來看自己,同樣又免不了擔心別的。

小傢伙哪懂那些,依舊在王心澤的床鋪上滾來滾去,絲毫不知道眼前的老人即將離自己而去。

「爸,我帶來了你最愛吃的白瀾糕點,嘗一嘗。」已有兩個孫子的王晴川端著盤子,坐到王心澤身邊,小心翼翼將王心澤攙扶起來,糕點捏碎後一點一點喂到王心澤的嘴裡。

「沒有甜味……忘記放糖了……」王心澤眨巴著索然無味的嘴巴,微微皺起眉頭。恍然看清眼前的人是自己女兒,王心澤伸出手,顫巍巍的撫上她丰韻的臉:「就你和他長的最像……」說罷放下手,鄭重道:「你們今天都來了也好。我沒幾天好活,臨死前只有一個要求。以後我不在了,你們要好好孝順書瑜,他腿不好,渾身是病,你們要把他當成我好好照顧。聽到嗎?」

「爸,你不說我們也會,放心好了。」

王心澤鬆口氣,突的又想起來什麼,補充道:「還有……有空和辛叔叔,霍家多聯繫,幫我打探一下他們的情況……如果他們還在,你們就孝順一下。如果不在了……就代我去他們墳頭上柱香。」

「爺爺,我上個月路過羸城還去看過辛爺爺,他老人家身體不錯,和老伴在家安享晚年。」

「我有次碰到霍奶奶的孫子,他說他奶奶又鬧著要休夫改嫁……」

王心澤這次聽得清楚,不禁呵呵笑出聲,笑著笑著,身體劇烈的咳嗽起來,一家人連忙安撫,可是咳嗽無法制止,整個房間,都是王心澤的咳嗽聲,隱隱約約還有刺鼻的血腥味。

「叫大夫——」王子謙大吼。

溫書瑜聞聲緩緩走進房間,摸到床邊,看了王心澤幾眼,直接道:「他不行了,你們別白忙活。還不如守在這裡陪他最後一程。」

「嗚嗚……太爺爺流血了……」小孩子的哭聲在此時顯得特別刺耳。王斌上前將兒子抱起,不一會走出房間。

許久後王心澤的咳嗽才停止,安靜的他這次更加虛弱。單薄的身體躺著一動不動,雙眼閉著,嘴巴喃喃夢囈旁人聽不清楚的話。

「我們都出去。」溫書瑜站起身,如斯宣佈。

眾人不明所以,不過溫書瑜再次強調:「都出去。」

房間裡很快空無一人。

溫書瑜最後望了一眼床上的孱弱的人,輕輕帶上門,離開。

彌留之際,王心澤還能感覺到有人守在身邊,這讓面對死神的他多少感到欣慰。其實這一生也不錯了,有家有業,老後兒孫滿堂,還有什麼不滿意。

「書瑜……是你嗎……」王心澤噶啞的嗓音微弱的啟動,一般人根本聽不清楚。

似乎身邊的人頓了一下,然後又溫暖的氣息慢慢靠近,有雙手,包住了他蒼老的手,那雙手,暖和的不像老人……是雙年輕的手……

「子謙?呼……」沒有力氣去猜,王心澤艱難的呼吸,一時沒有再發出聲音。

賴晨小心翼翼握著那隻冰涼蒼老的手,看著王心澤痛苦的迎接死亡,無能為力,只能坦然接受。

細細在那雙曾經有力而溫暖的大手上摸索,每一條紋路如同以往,只是更加深刻,佈滿了老繭。這雙手曾經溫柔的擁抱他,用力的打過他,最後無奈的對他垂下……

是他自己放開了這雙手,從此,錯過一生。

緩緩將握緊的手放在自己臉上,掌控著他撫過自己的眉,眼,鼻,嘴唇,臉上每一個地方。那隻彷彿死去的手突的開始出現靜脈跳動,五指彎彎曲曲,似乎在掙紮著一個事實。賴晨微微笑了,眼淚卻流了出來,流了滿手滿手……

那隻手被打濕,被滾燙的淚水渲染出暖暖的溫度,彷彿一下充滿活力,粗魯的在那張臉上來回摸索,如同尋找答案的迷茫羔羊。最後,他落在那雙流淌著淚水的雙眸上,緩緩下滑,停在他的柔軟的嘴唇。

賴晨掛著笑,啟動嘴唇,吐出一句無聲的誓言……

唇上的手,安然落下。

一年老一年,一日沒一日。

一秋又一秋,一輩催一輩。

一聚一離別,一喜一傷悲。

一榻一身臥,一生一夢裡……

床上的人,平靜的逝去。

門,嘎呀一聲被輕輕推開。

王子謙來到床邊,看到床上平靜逝去的父親,眨眨眼,吐口氣,緩口道:「他也走了,在書房裡,就那樣走了。」

「他……」賴晨終於有所動作。

王子謙深呼吸,遞給賴晨一張紙條:「這是他最後留下的。」

——和自己愛的人過一輩子很幸福,和不愛自己的人過一輩子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的累。

從我刺他那一剪刀開始,我就覺得疲憊不堪。

很早以前就想離開,可是放不下。

他永遠像個孩子,懦弱又倔強。

你不在,如果我離開,他會在寂寞的夜裡哭泣。

現在你回來,我可以解脫了。

我把他還給你。

請讓我的兒子,帶我離開王家。

然後告訴他,他是我唯一對不起的人。——

溫書瑜的屍骨很快被瀟成微帶離蘭城,會帶去哪裡,誰也不知道。

王子謙早前準備的墓地是雙人合葬,他本以為溫書瑜會和王心澤葬在一起。

如今,修建的堅而不華的墳墓顯得空曠起來。

王心澤下葬那天賴晨不在,不知道去了哪裡。

再次看到賴晨是在十天後,他手捧著很多黑色種子,王子謙問他是什麼種子,他說是白瀾花。

白瀾花開在寒冷冬天,蘭城四季如春,王子謙擔心它們根本不會開花,甚至不會存活。

可是那些種子第二天開始生根發芽,當鷲州城的白瀾開花時,這兒的花也開了,開在綠意怏然的春天裡。

花開之後賴晨又不見了,然後某年某天又會突然出現在王家,和孩子們相鎚天,去墓地守望幾天,再次消失。

如此不停的循環反覆……

當王子謙也老的走不動時,賴晨最後出現在他面前:「兒子,爹以後不會來再來看你。」

王子謙沉默點頭。

賴晨手心出現一顆翡翠珠子,拇指大小,親手給王子謙帶上,賴晨說:「帶著他,不要放開。」

之後,賴晨真的沒有再來,王家子孫幾代傳下去,都知道自家某個祖宗是厲害的神仙,不老不死,可是誰也找不到。

墓地邊的白瀾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墓碑上的字跡已經在歲月裡磨的模糊不堪,看不清楚誰誰誰。

放牛的娃兒坐在牛背上吹笛,視線裡開滿白瀾花的地方忽然多出一個銀白的修長身影。放牛娃驚訝的張大眼睛,看清那個銀白的身影原來是個男人,彷彿從墓地爬出的男人……

放牛娃尖叫一聲,從牛背上摔下去,疼的哇哇大叫。

「沒事。」清冷的聲音在他頭頂出現,剛才還紅腫的腳,真的不疼了……

於是,剛才還猜測是墓地裡爬出的鬼男,一下升級為好心的仙人!不然,他怎麼會這麼好看……

放牛娃還在發呆,那個仙人已經不見了。

他牽著牛在附近尋找,找了好久好久,一無所尋。

「我回來了……」

墳墓深處,那道清冷的聲音溫柔的說。輕輕的走到墓中棺木邊,賴晨盤腿坐下,侃侃道:「外面的白瀾花又開了,很漂亮。」

賴晨露出愜意的表情,全身放鬆下來,懶懶靠著棺木:「我這次出去碰到了清河,正確說是他來找我。你不要吃醋,他只是來幫助我而已,幫助我們。他還告訴我爹見到了那個世界的你……那個替你活著的夏陽,原來那個真正的王心澤比你還孝順還溫柔體貼,我是不是吃虧了?要是真正的王心澤,我會不會更幸福?嘿嘿,不過你也不差,選錯人只好勉強永遠接收下來。你放心,我不會丟下你走掉。」

「爹現在安心轉生了,下輩子肯定可以幸福。對了,他還告訴我溫書瑜的消息,溫書瑜不想轉生,所以他在地府當差,給閻王爺管賬,很厲害是不是?」

「再等等,我們也可以幸福。」

像是最溫柔的保證,說完這句,賴晨靠著冰涼的棺木,沉沉進入夢想。

35

陽春三月,和風徐徐。

青草芳香的草地上一群孩子快樂的嬉戲著,你追我趕,圍著小河一直奔跑。

小河下游,清澈見底的河中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石頭上,彎著腰,光著胖胖的可愛身體,正努力而認真的清洗自己的身體。

聽到身後傳來的嬉鬧聲,小傢伙抬起頭,望向那些快樂的孩子。

孩子們一樣看到了他,紛紛停住腳步,好奇的朝他身邊走來。

「你是誰家的孩子?以前沒見過你。」

「哎呀——流氓——」一個小女孩捂著臉尖叫。

河裡的孩子聞言一僵,可愛的小臉不知道怎麼形容此刻的表情。

「哈哈哈哈,羞羞臉,光屁股!」女孩的尖叫引起其他男孩的起鬨,紛紛指著河裡的孩子哈哈大笑。

河中的孩子一動不動,與其說他嚇到,不如說,不知道怎麼回應。

明明是可愛的小孩,卻擺出頗無奈的老成樣。

「烤肉弄好了,快點上來吃。」河流對岸的林子裡傳來一聲吆喝,接著,輕輕的腳步聲隨著一陣肉香味緩緩凸顯,一身藍衫,滿頭銀發的俊美青年拿著冒煙的烤肉出現在孩子們面前。

「哇……」孩子們齊齊抽氣,呆呆的看著那個好看的男人。

男人對孩子們微微一笑,蹲在岸邊嘆氣道:「快點上來。你還要流氓多久?」

河裡的孩子聞言眼睛一瞪,不滿的撅起嘴緩緩爬上岸邊。

男人揚手一揮,一件準備好的衣裳披上男孩的身體。

男孩接過烤肉,和美男並肩走進森林。

森林深處,一顆粗大的參天大樹下破開一個一人高的大入口,男人和男孩一起進入大樹洞內,裡面的空曠立即顯現出來。

正常的日用必需品一應俱全,陽光透過小樹洞照射進來,一眼望去倒是個棲息的好地方。

男孩走到樹洞前時手裡的烤肉已經吃完,這會一進屋,立即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飲而盡,皺著眉頭用奶聲奶氣的聲音抱怨道:「一點進步也沒有,又鹹又硬。」

「哼,你說過我弄什麼你都吃的。」男人抱著雙臂輕哼。

「你以後最好什麼也別弄。」男孩一屁股跳到軟床上,心有餘悸地說。那種味道再也不想嘗第二次。

男人撇撇嘴,迅速切好一盤水果端到床邊,脫去鞋子外衣,懶懶的往床上倒去。順手攬住男孩的小身體,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在男孩肉肉的身體上捏來捏去,不時嘟噥:「怎麼一點沒有長大……」說罷鬆開手,無力嘆氣。

津津有味品嚐水果的男孩斜視一瞥,不滿道:「正常的三歲小孩才沒有我這麼大,是你太心急了,晨。」

可愛的聲音在樹洞內輕輕回想,賴晨唉聲嘆氣,整個人靠在男孩小小的身體上:「可是好慢……」這麼小的樣子雖然可愛,可是兩顆成年人的心思,在漫長的等待歲月裡,實在很難熬:「無聊啊……」

男孩嘴巴裡包滿食物,含糊道:「那也沒有辦法,人不可能一天長大。那麼多年都等了,也不差十幾年。」

賴晨把玩著男孩的頭髮,悠悠道:「度日如年啊……哎……」

吃完水果的男孩使力一推,將賴晨推到床裡邊,小小的身體一滾,迅速鑽進被子裡。

「呼……吃飽了……」男孩滿足的呼口氣,大大的眼睛晶晶亮,望著床頂露出舒心的微笑。

賴晨側身攬住男孩小小的身體:「睡不著,繼續講昨天的故事我聽。」

「嗯。昨天講到唐三藏變成了老虎被關押在籠子裡……」

日落西沉,男孩稚嫩的聲音一直在樹洞內輕輕回想,直到累了,不知不覺裡閉上眼睛。

均勻的呼吸從身邊傳來,賴晨微微抬起身看著月光下男孩可愛的睡臉,即使擁有成人的靈魂,睡著時和可愛的孩子毫無差別。嘴巴微微張著,小手不安分的放在被子外,小巧的鼻子時不時皺弄幾下,煞是可愛。

賴晨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將男孩的手放回被子裡,輕輕在他臉蛋上落下一吻,悄悄起身,走出樹洞。

樹洞附近有個小水潭,賴晨藉著月光來到水潭邊,緩緩蹲下,伸出右手在水面上輕輕一撫,水面立即出現奇妙的波動,扭曲過後,一張熟悉的臉孔顯現而出。

「太子殿下。」賴晨習慣性稱呼道。

影像中的男子輕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叫為太子,叫我蒼葉即可。」

「好,蒼葉。我們還要等多久?」賴晨直接問。

「不用等多久,差不多可以完成了。你們最多還等一年,最快兩月。師傅他老人家為了你們廢寢忘食,你就只知道催促,哼,見色忘友。」

面對太子的責罵,賴晨回以微笑,淡淡道:「謝謝了。」

水面恢復平靜,賴晨站起身,抬頭望向天空明月。

「只要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如果說夏陽還有什麼願望沒有實現,那就是回家看看……

賴晨並不瞭解夏陽的家是什麼樣,又生在何方,他只知道夏陽有個回家的願望,所以這麼多年來,他除了不斷的和地府鬼差爭鬥,不斷的培養靈魂丹,找到夏陽可以回家的路,成了最重要的事情。

幸好,上天待他不錯。在他幾次無能為力感到絕望時,總有高人出手相助。

儘管那些人,曾經欠過太多。如今的一切不過為了償還,可賴晨還是真心感謝他們。

「小陽,我帶你回家。」

這年,重生的夏陽三歲半。

在高手幫助下搭成的時空界讓賴晨帶著夏陽成功回到夏陽出生的世界。

那個集文明和科技的繁華世界。

「你是怎麼做到的?」夏陽不止一次詢問賴晨這個問題,賴晨往往以微笑回答,久而久之,夏陽也不問了。只是這種高難度的事情,賴晨要實現肯定下了不少功夫。

賴晨沒有告訴他,只因那個人不讓說。

回到現實時夏陽已經五歲,只是天空依舊,家不再是曾經的家,他,亦不是曾經的他。

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夏陽有一瞬間的茫然無措。看著車來車往,紅男綠女的世界,他該走去何方?

這裡,可還有他落腳的地方?

「這就是你的家嗎?」身邊的賴晨面帶微笑,驚奇而新鮮的看著眼眸裡的繁華都市。原來他出生在這樣的地方,只要這麼想著,眼前的一切都跟著親切起來。

夏陽回神,雙臂稍稍使力,更加抱緊了賴晨的脖子。

世界很大,他的家已經不再了。

無法忘懷的家鄉,為何回來了卻不似想像中的喜悅。

不過回來的代價很大,賴晨為此花費了很多心思。

「下去,去搭車,也許……」也許出生的村莊還在。

賴晨點頭,抱著他從百層高樓一躍而下,輕飄飄落在一個人煙稀少的公園樹林中。

半個小時後兩人坐上了一列火車,火車廂裡人群滿座,沒有人看得見他們。

「你不高興嗎?」身邊的小孩沒精打采的靠著他的身體呆呆望著窗外,沉默很久以後賴晨忍不住小聲問。

夏陽微微搖頭:「不知道。」

「……」

賴晨無言以對,眼睛在車廂裡掃來掃去,看著那些男男女女,他們這無人看見的角落,和四周的喧嘩顯得格格不入。

那個叫夏於彎的村名還在,只是記憶裡的破舊村莊已經改建成排排林立的高樓大廈,曾經熟悉的父老鄉親,早就消失在繁華都市裡。

兩人在附近待了一月有餘,最後在附近的墓場找到了熟悉的名字。

各家的墓地都喜歡挨在一起,夏陽家的也是一樣。

並列一排的整齊石碑,有夏陽沒見過的老祖宗,有無比熟悉的父親母親,還有夏陽自己……

高科技的社會,實行在石碑上的科技讓夏陽感到些許安慰。

石碑上清晰的相片……歷歷在目。

夏陽小小的手指輕輕從上面撫過,最後落在自己的那張臉……那張笑臉,熟悉而又陌生。

並不是夏陽,他是王心澤。

「原來你長這個樣子。」賴晨聚精會神望著相片,雖然石碑上寫明夏陽是八十高齡老死,不過相片用的是年輕時候。

「這個大概三十幾歲吧……」賴晨輕輕說,相片上的夏陽有張……正氣的臉……儒雅溫柔的笑容。而他熟悉的夏陽,儘管說自己飽讀詩書十幾年,哪裡有一點儒雅書生樣?賴晨忍不住低低輕笑。

貌似在哀悼自己的小男孩聞聲冷冷一瞥:「你在笑我什麼?」

賴晨攬住男孩小小軟軟的身體,呵呵道:「我在笑幸好遇到的是你。」

「……哼。你不是說真正的王心澤比我還溫柔體貼,如果是他自己一定更加幸福不是嗎?」男孩吊起眉梢,舊話重提道。

卻不料賴晨狠狠點頭,道:「沒錯。不過我遇到的是你,這就是緣分。」

「怎麼?你不滿意?」

「你如果快點長大,我就沒什麼不滿了。」賴晨雙眼放光道。

「你哦……怎麼臉皮這麼厚……」男孩搖頭嘆息,轉身在寂靜的墓園小道上穿梭散步。

賴晨跟在後面,望著無風無雨的蒼白天空道:「接下來想去哪裡?」

「暫時留在這裡,等到清明節以後,再想以後的打算。」

「清明節?」

「嗯,會有人來掃墓。」

「哦……你會和夏家人說話嗎?」

「也許吧……」

「小陽,你後悔過嗎?」

「你指什麼?」

「很多很多……」

和他認識,和他成親,和他相愛,後悔過嗎?

和他分開,和別人成親,和別人走完一生,後悔嗎?

和他死同穴,和他靈魂相依,和他重返人間,和他從頭來過,後悔嗎?

「通常覺得後悔的時候,為時已晚。」男孩稚嫩的聲音穿進他的耳朵。

賴晨凝望著天空,蒼白的天空緩緩出現清澈的藍,潔白的雲朵,輕輕的風,三月的雨裡,墓園中野草的芳香縈繞周身。

「我很幸運,你願意陪我從頭來過。」

男孩頓住步伐,沒有轉身,仰起頭,對著湛藍的天空,微微一笑。

END——
番外溫書瑜壹

溫書瑜,為他取名的人是母親,母親希望他能靠聰明智慧成為一個學者,最好能做大官。因為天生殘疾的他想要出頭,只能從文,無法習武。

而溫家,是江湖世家,以溫家劍法出名,到他爺爺那份上,更是有幸當上武林盟主。他的父親和哥哥們各個武藝超群,在江湖中混的風生水起,另一面,溫家也從商,在當地算的上大商戶。

溫書瑜的母親是正房夫人,憑著不錯的家世和貌美容顏倒也讓溫老爺寵愛了幾年。然而十五歲成親,一直到二十歲還無所出,漸漸的溫老爺開始轉移目標,小妾一個連一個往家裡納入,溫夫人有苦難言。

家裡的哥哥姐姐們合集起來有十來個,溫家發展越來越大,隨著哥哥姐姐們的長大,溫家的地位也靠他們越爬越高。

繁華的溫家門庭若市,在數不清的妾室和少爺小姐們的光環下,溫夫人反而如同不存在的隱形人。

在無人問津的寂靜院落,溫夫人每天喝著各種各樣的苦藥,也一直沒有間斷的找尋大夫為自己醫治。

在溫老爺四十,溫夫人三十六歲時終於懷孕,老來得一子,不論男女都是溫夫人的救星,寶貝。

沒有人敢在背地裡罵她不下蛋的母雞。溫老爺對她也關心起來,其他小妾們開始躁動。

溫夫人小心翼翼地度過一年,孩子終於平安落地,那一刻,溫夫人的笑聲讓在場所有人顫動不已。

只可惜溫書瑜的天生殘疾很快讓溫夫人笑不出來,背地裡鬆口氣,偷笑不已的小妾們倒是不少。

然而溫夫人三十六歲得一子,這已經是上天恩賜,溫夫人很快從打擊裡重新站起,對待兒子呵護有加。

天生殘疾自然不能習武,溫夫人於是想到從文。

溫書瑜四歲起便接受夫子教育,可是從內心,他自己羨慕可以用輕功飛來飛去的哥哥們,更因為,希望得到父親的認可。

五歲時溫書瑜迎來一個機會,前來家裡做客卿的一個高人前輩主動說要收溫書瑜為徒,這無疑讓溫家人震驚,溫書瑜卻死死抓住這次機會,毅然跟著那個人走了,踏上了艱苦的習武生涯。

這一去就是三年,八歲的溫書瑜回家探親時,儼然一個劍術高手,雖然尚且稚嫩,無需幾年,溫書瑜一定可以超越前人前輩。溫書瑜在溫家的地位直線上升,連帶著溫夫人也是一樣。

那一次回家,溫書瑜第一次看到乾國首富屈家二公子屈孔衍。

「娘,那個人是誰?」溫書瑜對屈孔衍好奇不是因為他是家裡的客人,而是感覺到共鳴,屈孔衍,絕對是個劍術高手,比他高很多很多……

「屈家二公子,和你大哥談生意事。」

「哦。」溫書瑜稍稍覺得意外,那個人的氣質,一點不像生意人,不過很快溫書瑜再次離開溫家,將屈孔衍拋在腦後。

當他幾年後再次回家時,那個輝煌的溫家已經不再了,他曾經的家已經變成了陳家。

他的父親,娘,哥哥姐姐,侄子侄女,統統都不在了。

溫書瑜發瘋似的尋找家人的蹤跡,最後,他從出嫁的姐姐們口中得知溫大哥接了一單大生意,結果出了岔子,溫家一下賠掉全部基業。為此感到憤怒的溫家人號召一群江湖人對付那個罪魁禍首,屈孔衍。結果,溫家因此付出了更為慘重的代價。

他們連屈孔衍的面都沒有見到便敗了。

溫家在江湖中的地位直線下降,每天都有債主跑來要債。

急速落魄的溫家對於平時嬌縱慣了的夫人小姐們來說實在痛苦,若幹小妾們紛紛捲款逃走,有良心的帶著孩子一起,沒良心的只帶錢。

溫老爺氣急攻心,一病不起。溫夫人多番勸導,希望溫老爺和她一塊回遙遠的娘家,無奈溫老爺為了尊嚴,說什麼也不肯。

平時孝順的兒子們也在不知不覺裡消失不見,溫家整個全部解散。

在債主最後來討要房契時,溫老爺自殺身亡。

房子沒了,溫夫人將溫老爺安葬,將溫家年紀尚幼的子孫們安排給溫家早年出嫁的女兒們撫養。

「我們出嫁了,以夫家為尊,不可能為了父親償還那麼高額的債務,何況我們根本負擔不起。幫忙撫養溫家子孫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書瑜,你別怪姐姐。」

幾個姐姐的說辭差不多,溫書瑜和她們本就不熟,讓他難受的是從姐姐手中得到的遺書。

「書瑜,去南方遊園城找你外公和舅舅,以後跟著他們好好生活。娘放心不下你父親,莫怪。」

溫書瑜在父親的墳墓前找到了娘親的屍體。

藏起一身悲傷,溫書瑜毅然朝著惠城而去,只因為,那個罪魁禍首身在那裡。

長途跋涉的旅途讓溫書瑜變得更加成熟,心裡只想報仇的他唯一的溫柔便是遇到的兩個女孩。她們和自己一樣,身來不幸,比他更悲慘的是被父母徹底拋棄。溫書瑜帶著兩個女孩繼續朝惠城出發,有了她們的存在旅途不再枯燥,卻更加艱辛。

上天似乎在和他開玩笑,好不容易到達惠城,卻得知屈孔衍已經離開家鄉,去鷲州赴任。

也許這就是緣分吧,孽緣。

屈孔衍害得溫家破敗,溫書瑜為此尋仇,沒有這些聯繫,他和他,怎會相識?

陌生的鷲州對於溫書瑜來說只因屈孔衍的存在而吸引人。

正在為尋找屈孔衍而感到迷茫時,他看到王心澤的小攤以及,記憶裡那張不像商人的俊美臉孔。

只是,他們的差距依舊很大,溫書瑜根本沒有報仇的機會。

潛進王心澤的小攤成了最好的辦法,如果不是因為王心澤太善良,太過溫柔,他亦不會就此淪陷……

和王心澤多接觸一天,溫書瑜心裡的矛盾便增大許多。每天每天都在為要不要下手而痛苦徘徊,溫書瑜不止一次的苦笑,幸好他沒有走入江湖,不然武功再高,如此心性,遲早還是要死在敵人手裡。

到底是個孩子,那些純真的東西並沒有丟棄。

他真的,真的決定放棄自己的初衷。只要王心澤覺得幸福。

可是他心心唸唸的幸福,卻被那人甘心拋棄。

他求也求不來的緣分,卻被那人親自斬斷。

真傻啊……

看到那人毅然離去

他忍不住笑……

既然是你自己放棄的幸福,那我撿起來收藏也怪不得誰。

那一刻,溫書瑜為屈孔衍日後的痛苦而感到暢快,也為自己獲得爭取幸福的機會而激動不已。

只是每當面對孤獨痛苦的王心澤,溫書瑜會為他難受,為自己難受。

但是他堅信,只要自己不放棄,他總有一天會接受自己。

不需要說愛,他只想和他共度一生,如此而已,心滿意足。

當兩人真正成親時,王心澤看不見溫書瑜心裡喜極而泣的哭聲,感覺不到他因興奮而顫抖不已的身體。

他,只想找個伴,以解孤獨之苦。

沒關係,王心澤做的一切溫書瑜都可以原諒,可以等待。

他有大半生的時間可以給他,可以培養感情。

總有一天,那個讓王心澤日思夜想的人變成自己。

偶爾他會幻想,幻想屈孔衍如果突然回來,王心澤會如何抉擇?

這個想法讓他既興奮又恐懼。

平淡的一生不能容許不安定的因素,可是溫書瑜還是忍不住想那些膽顫驚心的事情。

孩子的到來讓他徹底拋棄這個想法,他安寧了,滿足了,只希望這一生平安無事,誰也不要來打擾才好。

他錯了。

他的敵人不是只有屈孔衍。

打擾他幸福的敵人,是王心澤啊……

他的痴情,他的留念,他的冷漠,他的一時衝動,他的軟弱,都是溫書瑜的敵人。

他頑固不化……

面對瀟家的那一刻,溫書瑜恍然大悟,這個人,他今生的伴侶是撿來的,是別人不要的……

從一開始,他就不是他的。

自己這一生到底得到什麼?

什麼也沒有,留下的只有屈辱。

他恨這個人。

滿腔的怨恨主使著凶器刺進王心澤的身體,鮮血流了滿地……

他舉著鮮紅的手虛弱的道歉,一遍又一遍……

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沒有用啊,再怎麼道歉,事情已經發生了。

「你別死……」看著王心澤昏死過去,溫書瑜從混沌中清醒,他慌亂,緊張,恐懼,他殺死了王心澤,殺死了自己最愛的人。

「大哥……你別死,我不怪你了,你不要死——」溫書瑜抱著渾身是血的王心澤嚎啕大哭,如果再也看不到這個人,他會生不如死……

睡了大半個月的王心澤真的醒了。

溫書瑜抱著甦醒的王心澤哭了半個時辰,之後,好像沒有出過這樁事,誰也沒有提。

王心澤的身體從此落下病根,三不五時出毛病。溫書瑜細心照料,從不假手他人。

半年時間的修養讓王心澤無力掌管生意,溫書瑜一邊忙著照顧他一邊照看生意,還要教導王子謙學習。

自己那個不願意承認的兒子何時被瀟家帶走,他似乎一點不關心。

這年年尾,王心澤的身體基本痊癒,王晴川也在這年出嫁了,王心澤的負擔少了一個。

第二年,王子謙也終於成家,娶了門當戶對的有錢小姐為妻,並且正式接管王家部分生意。

直到這個時候,溫書瑜才得以喘口氣。

王心澤對溫書瑜猶如以前,親如一家人,兄弟……

同床而眠,彼此依靠卻沒有過多熱情。

他們,只是生活在一起,如此而已。

為了生存,為了活到老……

為了不是孤單的過完這一輩子……

看盡時間變化,滄海桑田,彼此在眼中慢慢變老猶如南柯一夢。

眨眨眼,他們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

然而回過頭想想,對的,錯的,都不重要了。

他和他,共度一生,亦相悖一生。

他一直將王心澤的心思看的透徹,卻心甘情願的為之付出。

年輕時還會幻想,還會抱著希望,夢想總有一天王心澤的心會偏向自己。

可是夢想終究是夢想,如它的宿命,最終破滅才是結局。

有時候覺得不可思議,人,情,太過奇妙。

譬如他,譬如王心澤,譬如屈孔衍……

明明那兩個人只相處了短短幾年而已,卻讓王心澤一輩子忘不掉,為什麼呢?他們並沒有愛的驚天動地,他們和他們一樣,簡單的生活著……卻無法取代。

繞是不甘心也沒有辦法改變,無力的讓人想死。

如果自己最先遇到王心澤,王心澤大概會如愛屈孔衍一樣愛自己一生。

可是如果沒有屈孔衍,他根本不會和王心澤相遇……

命運喜歡耍弄人。

一輩子到頭,深刻的覺得王心澤的頑固。

喜歡吃白瀾糕點,所以要吃一輩子也不膩。因為從食物起家的生意,所以發達了後也不願意投資別的行業,賣吃的就賣一輩子。因為喜歡孫悟空,所以對每個孩子都講這個故事,只講這一個,講了一遍又一遍,別人聽膩了他還不膩。

因為把他當成弟弟,所以成親了也是弟弟……一輩子都是弟弟……

因為那個人是他最初的愛,所以一輩子都愛……

他的固執,死心眼,讓溫書瑜注定慘敗。

看到屈孔衍回來時,溫書瑜沒有恐懼,沒有悲哀,沒有憤怒,沒有不甘,沒有喜悅,有的只是輕鬆,解脫。

彷彿背錯了厚重的包袱,背了一生,身心疲憊……

如今,物歸原主,一身輕鬆。

奈何橋上,長長的隊伍緩慢前進著,一縷幽魂的溫書瑜亦在此列。

不管隊伍多長,排了多少天多少年,他耐心的等待著穿過。

他要穿過奈何橋,然後一切才算從新開始。

即使知道那個糾纏一生的人和自己同天去世,也許回頭,就可以看到他在身後……

可是溫書瑜絲毫沒有回頭的念頭,他期望隊伍能快點,能快點讓他渡橋,讓他忘記前塵舊事。

「喝了孟婆湯,前塵過往煙消雲散,帶著最純淨的靈魂去等待下一世轉生……」

「轉生?能做什麼?」

「也許做人,也許做畜生,也許是花花草草……」

「不管做什麼都有自己的宿命,逃不開。那我不要轉生……」

「那你想如何?」

溫書瑜發呆,雙眼望著隊伍旁邊忙碌的各類鬼差,黃泉擺渡人,陰陽勾魂使,夜叉……

「他們永遠存在冥界,懂得愛,知道情字嗎?」

「他們?他們懂,亦不懂。很久很久以前,他們也是凡塵俗子,只是存在的世間太長,什麼情啊愛啊恨啊,都忘記囉……」

「他們只要聽從閻王的吩咐,做好自己的分內事情,就是存在的道理。」

「哦,真是幸運……」

一縷幽魂的溫書瑜,也終於幸運了一回。

他如願留在冥界,聽從閻王的吩咐,做好每一件分內的事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總有一天,那些情啊愛啊,會從靈魂中褪去,還他一身純淨。

番外溫書瑜貳

佛說彼岸
無生無死
無苦無悲
無慾無求
是個忘記一切悲苦的極樂世界

徘徊在冥界的孤魂野鬼,是不是在尋求那方世界樂土?

一身黑衣的男子站在黃泉水岸邊,遙望著奈何橋上來來去去的每一個靈魂。

他站在這裡觀望很久了,似乎在等待什麼,尋找什麼。每當冥界的大門開啟時他就會出現,一直站著,看著,直到冥界大門關上。

日復一日,估約下來,也有百來天吧。

溫書瑜每日當差繁忙無比,閒暇下來的時間很短,然而那點時間溫書瑜也不浪費,總會給自己找點事情消遣。

溫書瑜的消遣方式便是賞花,欣賞緋紅一片的彼岸花。

每當冥界大門關上,溫書瑜便可以偷空出來消遣。

有時候站在岸邊,有時候深入花叢,偶爾來了興致,會採摘幾朵帶回閻王的書房。

閻王說這些花的花肥來自靈魂的記憶,每一朵花,都承載著一個靈魂的記憶。

轉生的靈魂會將前世記憶留下,留在這些花叢裡。

站在花叢裡,就像和數不清的人說話,傾聽來自不同世界,不同種族,不同身份的人生故事。

此時的溫書瑜就是一個傾聽者,旁觀者,這樣的位置讓他可以看透一切。

閻王說這些花有很多名字,來自不同地方的人們稱呼都不相同。

有的叫它們靈花,有的叫他們鬼花,有的叫黃泉花,地獄花,彼岸花,萬般千種……

溫書瑜的記憶告訴他,這種花叫緋紅雲煙。

聞不到香味,看不見葉子,在冥界的夜晚迎風盛放,喜怒哀樂,酸甜苦辣,統統在這裡呈現。

閻王告訴他:總有一天,你的前世記憶會留在某一朵花裡。

溫書瑜說:忘記的東西都在這裡嗎?

閻王點頭:沒錯。我的也一樣。

溫書瑜期待那天來臨。

大門又一次關上,溫書瑜一身黑白鬼差服,提著燈籠緩緩出現在花叢邊。

並不意外,看到羊腸小道上,一個黑色的靈魂慢慢飄來。

「還沒等到嗎?」溫書瑜問。

那是一個男人的靈魂,黑色短髮,樣貌端正,臉上戴著溫書瑜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穿著很奇怪的衣服。

會認識他當然是因為這些花,他抽空來賞花,那個男人每當大門關起後便在花叢裡棲息,或者說是開始工作。

男人是個開朗的人,話很多,從第一次開始就喜歡拉著溫書瑜說些有的沒的,溫書瑜因此知道,男人的一生很平淡,很幸福。

溫書瑜奇怪,這樣的人,為什麼留念冥界,不肯轉生?

男人說他在等人,等一個重要的人。

溫書瑜沒有再問,重要的人有很多,親人,愛人,朋友……

「沒有,他還沒有來。」男人無奈的說。

「會不會早轉生了?」

「不會,肯定不會。他不會比我先死。」

「哦……那會不會,他變了樣子,你認不出來?」

「不,就算他老成骨頭,我也可以一眼認出來。他還沒來,我肯定。」男人堅定的說著,彎腰輕撫紅色的花朵:「彼岸花根本不結果,為什麼閻王命我來採摘他們的果實?」

溫書瑜聞言嘆氣:「閻王大人耍弄你吧。」他也很奇怪閻王的安排,將一個暫時不肯轉生的男人安排這樣子虛烏有的工作,豈不是刁難鬼?

男人攤手:「誰知道。無所謂,只要閻王不催我轉生就好。」

「哦……那你準備等多久?」

「等到他為止。」男人微笑。

「他要是永遠不來呢?」

男人訝異道:「那怎麼可能?人總有一天要死。世間所有生靈死後都來到這裡,我一定可以等到他。」

「嗯,也是。」溫書瑜不再言語。他和這個男人所在的世界不同,男人的世界裡,大概沒有永生的人。

「鬼差大人你死了多久?」男人在花叢中坐下,有一搭沒一搭的問。

溫書瑜淡淡道:「大概冥界時間半年。」

「哦,你比我早死幾月而已。你還有前世的記憶是不是?」男人顯得很好奇。

溫書瑜沉默良久點頭:「嗯,還沒忘記。」

「呵呵,那是當然,記憶這東西越想忘越是難忘。」

「你看的出來嗎?我很想忘記。」

「嗯,看的出來。那些痛苦的記憶你想忘記,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你還看不破紅塵啊。」

「……總有一天,可以看破。」溫書瑜說。

「錯了。你利用時間去忘記,那是逃避的行為。想要看破紅塵,需要身在紅塵,體驗紅塵,最後才能看破紅塵。並不是忘記不忘記可以看透。」

「你說的……我不懂。」溫書瑜低聲道。

男人呵呵一笑:「我也不懂啊。我是凡夫俗子,不是佛家高僧,呵呵,這些東西只是說說而已。不過真的很意外人死後還有冥界。我這一生經歷的奇怪事情還挺多,不錯不錯。」

「佛家?」

「嗯。我們那的一種宗教,佛啊,高人也。」

「他們可以看破紅塵?」

「大概!佛家語,荼蘼是花季最後盛開的花,開到荼蘼花事了,只剩下開在遺忘前生的彼岸的花。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生於弱水彼岸,還沒死就看到冥界的世界,是不是高人?」

「彼岸花……」

「嗯,也叫曼珠沙華,名字很美是不是?可我一直以為曼珠沙華是山茶花,哈哈!其實還有個難聽的名字,叫蟑螂花!」男人哈哈大笑,又接著道:「其實我覺得這些花還很像章魚,花瓣像章魚的觸鬚,呵呵。」

哈哈大笑的男人看起來非常孩子氣,和他的外表年齡不相稱。

「你到底多少歲去世?」溫書瑜忍不住確認。

「呵呵,我活到八十高齡哦!很長壽是不是?」男人開懷道。

「……十八比較像。」溫書瑜斜視道。

「真的嗎?我看起來那麼年輕?」男人興奮的問。

「……」溫書瑜無語。

「呵呵,其實無關年齡,人要保留一顆童心才會永遠快樂。你別看我,我生前是個德高望重的大學教授!戴著眼鏡,天天教書研究這啊那啊,看起來很學究很嚴肅,我的學生都很害怕我,背地我罵我老頑固,老禿頭。我的孫子們不怕我,因為我對他們很溫和,他們也很聽話。我是他們的偶像,尊敬的長輩。我有那樣的身份,就不能作出讓他們匪夷所思的事情。譬如我其實也想和他們一起打遊戲,也喜歡看美女寫真,還想和他們一起打籃球,游泳。更想把所有書本都撕掉,再也不用唸書。」男人說著說著似乎火氣上來,眉頭狠狠皺著,一副憋屈的模樣。

溫書瑜被男人這個模樣逗得呵呵一笑:「為老不尊!呵呵。」

「是啊是啊!小孩有小孩的講究,大人有大人的講究,老人還有老人的講究,光是那些面子,一生都夠累。」男人吐口氣,撥弄著花朵道:「當朵小花兒也不錯。」

「等你成了花兒,估計又要為一朵花的講究而煩惱。」

「說不定真是那樣……呵呵。不過隨便說說而已,我還是喜歡當人,不知道下次轉生可不可以繼續當人呢?有點期待。」男人興致勃勃的說道。

「為什麼覺得累還要繼續?」

「雖然累,可是很喜歡。體驗人的一生,不管酸甜苦辣都很有趣。」

「那如果……一生都很痛苦呢……」

男人微微一頓:「會嗎?你一生都很痛苦?從來沒有感覺開心的事情?身邊沒有讓你快樂的人嗎?」

溫書瑜一楞,沒有作答。

「肯定有,對吧?也許那個人並不重要,也許只是過客。我活一生感覺開心的事情很多,比如,終於把陌生的學業順利消化完成,比如找到第一份工作,拿到第一份工資,比如終於當上教授,比如被別人誇獎,被父母所喜愛,比如有鐵桿朋友每年記得給我過生日,比如遇到一個可以相守一生的妻子,然後有了健康的孩子……比如人生快走到頭時,埋藏在心裡的願望終於實現……哈哈,那些快樂都無法忘記,也不想忘記。如果不得不忘記,我的靈魂一定可以勞勞刻印。然後下一世,下下一世,我都要保持快樂的心努力感受不同的生命。」男人說話時的表情燦爛的耀眼,溫書瑜更加迷茫,這樣一個人,為何苦苦等待?第一次,溫書瑜感到好奇。

「你要等的人是你妻子嗎?」溫書瑜開始猜測。

「不是,我妻子比我先去世,早就轉生了。」

「親人?」

「不是。」

「朋友?」

「也不是,我的鐵桿朋友也比我先死。」

「那你等待的人是誰?」

男人神祕一笑:「你肯定猜不到,嘿嘿。」

「無法說出的愛人嗎?」溫書瑜大膽的說。

「哈哈哈,怎麼可能有這個人?我和妻子相敬如賓,要說愛,她就是我愛,不過,並沒有愛的需要生生世世去追隨的地步。」男人直言。

「是嘛……」溫書瑜低應。

男人盯著沉默不語的溫書瑜,這個人,在自暴自棄。

「我死後能遇到你時常陪我說話,我很開心,真的。」男人溫柔的笑著,認真的說。

溫書瑜緩緩抬頭,道:「你還是早點轉生為好。」

「你不也一樣沒有轉生嗎?」

「我和你不一樣,我是鬼差。」

「我現在為閻王做事,也算鬼差啊。彼此彼此。」

「……」

「你覺得當鬼差快樂嗎?」

「不知道……」

「如果不快樂就不該勉強自己去做。做人的時候也許無能為力,做鬼,總該逍遙點是不是?」

「也許你勇敢的選擇轉生,會有不一樣的經歷。人不會每一世都痛苦,上天是公平的,對於每一個靈魂。如果連靈魂都是怯懦而自卑的,那就是上天也幫不了你。」

溫書瑜搖晃著站起,喃喃道:「我只是……想一個人安靜的存在……」

「可是你聽說過嗎?每一個靈魂都有存在的牽絆和意義,如果你不轉生,也許這一世和你有牽絆的那個人因此孤獨一生哦。」

「沒有相遇,沒有相識,沒有相知……我並不知道那個人的存在,他亦不在我的眼裡和心裡,他是否孤苦,與我何幹?倒是你還在這裡磨磨蹭蹭,不怕和你有牽絆的那個人因此孤單等待嗎?」

溫書瑜淡淡丟下一席話,提著燈籠按照原路離去。

獨自站在彼岸花中的男人望著緋紅的花叢,淡笑道:「誰說沒有相遇?」
番外溫書瑜三

閻王的書房一片寧靜,書桌上擺放著一個黑色晶亮的花瓶,花瓶中插著緋紅的彼岸花,寧靜的空氣下,似乎隱約可以聽到竊竊私語的聲音。

溫書瑜輕輕在花瓣上撥弄兩下,似乎隨意的向閉目靜坐的虛影提問:「閻王大人,你為什麼要給那個人不存在的職務?那些花不會結果,你卻派他去採摘,到底是為什麼?」

虛影紋絲不動,沒有任何欺負的聲音緩緩響起:「你很關心?」

溫書瑜立刻搖頭,解釋道:「沒有,我只是好奇……覺得奇怪……如果那些果實長不出來,他不是要永遠等下去?」溫書瑜不討厭那個人,可是他不希望那個人繼續留在這裡,總覺得這樣下去,自己好不容易安靜的存在方式會被打擾。

「哼,這個話我從沒有說過。他請求暫時留下,我順勢派給他一個小任務,他什麼時候想離開不強求,任務不一定要完成。去還是留,全憑他自己……或者……那些花,真的可以結出果實,嘿嘿嘿嘿。」閻王顫聲大笑,詭異的聲音讓溫書瑜覺得毛骨悚然。

「你也是一樣,也許哪天突然想轉生。」

「不會,我已經決定的事情不想改變。」溫書瑜脫口道。

「嘿嘿,時間可以改變一切。」閻王笑的意味深長。

時間可以讓人學會遺忘,也可以創造新的記憶。

「今天的工作到此為止,你可以下去了。」閻王一聲令下,寧靜的書房陷入一片深層的漆黑。

溫書瑜頷首行李,熟門熟路的摸黑離去。

屋外,冥界的月亮緋紅如美麗的彼岸花,艷麗的似乎可以灼傷幽靈的眼睛。

備好燈籠,溫書瑜往自己的住處緩緩而去。

黑暗中走出一個高達的影子,正是一臉笑容的那個男人。

「你怎麼在這裡?」溫書瑜挑眉問。

男人呵呵笑了兩聲,理所當然道:「等你啊!你真是辛苦哦,下班時間好晚,大門關閉好長時間了。見你一直沒來,所以在這兒等你。」

「等我幹什麼?」溫書瑜奇怪地問。

「當然是聊天,不然我一個人渡過漫漫長夜太艱辛了。」男人大聲說著。

溫書瑜皺眉,不悅道:「哪那麼多好聊?你都死了還怕什麼無聊寂寞。」說罷走向自己的屋子,一棵枯樹。

男人望著溫書瑜的身影隱沒在大樹中,只得無奈攤手,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再看看不遠處的彼岸花叢,男人嘆口氣,最後選擇靠著溫書瑜的那顆枯樹坐下。

旁邊排排並列的枯樹有很多,時時有人進有人出,各個都是鬼差身份。男人靠著溫書瑜的‘家’,注視著周圍的一切,偶爾有鬼差上來和他閒聊幾句,即使這樣,漫漫長夜在男人看來也好過很多。

不知道疲倦,無法再體驗睡覺的樂趣,這對剛死不久的幽靈來說,很難適應。

但是一想到溫書瑜,男人的臉上忍不住露出開心的笑。在他看來,溫書瑜是冥界唯一和他相似的存在,唯一覺得親切的幽靈。

而且……

「你是新來的鬼差嗎?似乎還沒有分到窩了,要不要和我擠擠?或者你去最北邊的一棵樹找隊長大人幫你安排?」一身寬大白衣,臉上帶著花樣臉譜的鬼差友好的上前詢問。

沉思中的男人抬頭,笑道:「謝謝,不用了。我想靠在這裡。」

「那隨便你。你是擔任什麼差事?白天如果不需要消耗太多靈力,晚上不休息倒也沒關係。」臉譜鬼也是個熱情的幽靈,說著說著一屁股坐下,和男人聊了起來。

兩人歡快的笑聲一直在夜裡斷斷續續迴響,為這死寂的夜晚增添了一點生氣。

「對了!這棵樹的主人是誰,你靠在這裡不肯走是不是和主人認識?」臉譜男人突然問。

「嗯,是朋友,呵呵。」男人溫和的笑說著,伸出手調皮的在樹上摸了兩下:「就是脾氣有點怪,哈哈,好像我哪裡惹他生氣,暫時不肯和我說話。」

「哦……他是什麼鬼差?」

「給閻王大人當祕書,文職方面的。你呢?」

鬼面臉譜咧嘴一笑:「我啊……嘿嘿……」

嚓——

鋼鐵般森冷的黑色大刀鏗鏘一聲落在枯樹上,發出響亮的刺耳聲。可是本該瞄準的目標卻在前一瞬間消失不見……

鬼面男臉譜驟變,猙獰地吐出長舌和獠牙,狠狠道:「算你好運!」說罷眨眼離去。

被突然拉進樹中的男人驚魂未定,跌坐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被吃了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呆死了。」溫書瑜居高臨下冷哼道,要不是他一直注意外面的情況,這個話嘮鐵定被鬼面幽靈吞噬。

男人拍拍胸膛,驚疑道:「剛剛是怎麼回事?」

「那種奇怪的花臉幽靈是鬼面幽靈,算是惡鬼的一種。不過他們有一定的修為,喜歡吞噬無主的靈魂。」溫書瑜簡略的介紹道,很快將自己的窩分出令一半空間出來。

「還有這種東西……閻王不管嗎?」

「不管是什麼都有生存的道理,只要他們不是太過分,閻王一般不搭理。你以後一個人小心點,待在彼岸花叢裡是安全的。」溫書瑜提醒道。

男人吐口氣,無奈道:「哈,我現在孤魂野鬼一個……閻王沒有分派我睡覺的樹怎麼辦?」

「你可以一直待在彼岸花叢。」

「不要……」男人瞪大眼睛,定定望著還想勸說的溫書瑜,那表情明顯是說賴定這裡不走了。

溫書瑜眉頭一抽:「今晚可以收留你,以後不行。」

「這樣啊……我說……」男人欲言又止。

溫書瑜挑眉:「嗯?」

「一個人不會寂寞嗎?」

溫書瑜一楞,好笑道:「現在我們是鬼,怎麼會寂寞。」

「可是我會。」男人認真道。

「不關我的事。」溫書瑜說罷往床鋪上一趟,不再言語半句。

男人有氣無力的靜坐了半天,喃喃道:「真是無情啊……」

儘管溫書瑜多番警告提醒以及勸說,固執的男人依舊不肯轉生,不肯離開溫書瑜的視線,不肯一個人在夜晚守著彼岸花。

每當溫書瑜收工回‘家’,定會在自己的樹下看到早早守候的男人。

雖然多次狠心不讓他進屋,可是一般感覺到鬼面的靠近,溫書瑜就忍不住將男人拽進來。

「你根本不是無情的人,幹嘛裝酷?呵呵,多個人陪你說話也不行嗎?你害怕什麼?」男人輕鬆的言語讓溫書瑜更加煩躁。

「我喜歡一個人安靜獨處。」

「騙人,你也很怕寂寞是不是?因為你身上人的氣息還沒丟下,和我一樣。」男人直白的說。

「那又怎麼樣?總有一天我會…」

「不會有那一天,只要我在。」男人笑著說。

溫書瑜握拳,暗道,果然是麻煩的相識。

有種沾上了就甩不掉的感覺……

此時,溫書瑜只希望男人等待的傢伙快點出現,等他如願以後,就快快去轉生,那個時候麻煩就甩掉了。

可是溫書瑜沒有想到,男人等待的人根本不會出現……



番外溫書瑜肆

「閻王大人,夏陽等待的人可以告訴我是誰嗎?夏陽已經等了很久,那個人到底死沒死?」溫書瑜有點不耐煩的逼問自己的上司,要是知道那個人是誰,他也好幫著調查一下現狀,然後快快讓夏陽解脫,讓自己清淨。冥界一年,人間十年,而那個麻煩鬼真的打擾了自己一年。

「你知道了也不能做什麼,有你這樣威脅閻王的下屬嗎?」

「……哼,當我沒問。」溫書瑜撇嘴,氣哼哼離去。就他看來,閻王只是一個什麼事情也不做的懶鬼頭頭而已。而他們這些鬼差,自然是任勞任怨的可憐蟲。每天堆積的工作根本無法按時完成,帶回家後還是夏陽幫助他分擔部分,說到這點,夏陽的存在倒是不錯,溫書瑜有點不悅的想。

抱著一堆文件回到枯樹窩,夏陽已經坐在屋中。

「又沒等到?」溫書瑜如往常一樣詢問。

「你好像比我還急切。」夏陽笑道,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撥弄桌上的一株彼岸花。

溫書瑜嘆口氣,將文件推到夏陽面前:「這些麻煩你了。」

夏陽無奈攤手道:「什麼時候我也成了你的傭人,真會使喚人,哎……」雖然在抱怨,不過夏陽還是乖乖的接受了。

溫書瑜微笑道:「你就這點用,呵呵。」

「知道知道,就當住宿費好了。」夏陽嘀咕。

溫書瑜這才笑著在一旁邊休息,看著夏陽認真工作的神情,溫書瑜忍不住問:「你告訴我那個人是男是女,叫什麼名字,處於哪個世界,我幫你託人找比較快。」

夏陽聞言抬頭,撐頭調笑道:「不、告、訴、你。」

「你——」溫書瑜沒想到他這麼回答,不禁有點惱怒,嘴裡說的好聽,說自己是他在冥界最親近的人,卻連這點事情都隱瞞,何況他是為了幫助他才問,不肯告訴他倒像他是什麼不法之徒。管那個人是誰,就算是第一美人,皇帝老子他溫書瑜也不會覬覦半分。

「那你就永遠傻等下去!」溫書瑜怒道。

「嘿嘿,那也沒有關係,只要有你在。」夏陽毫不在意的說。

溫書瑜一楞,不自在的感覺縈繞全身:「恬不知恥,你最好快點把事情做完,哼。」說罷別過頭,倒在床榻上閉目休息。

見狀,批閱文件的夏陽不禁揚起嘴角,甚至愉快的哼起不明樂曲。

漫長的等待中夏陽一直沒有離開,要等的人沒有來,卻等到了意外的傢伙。

這天溫書瑜和往常一樣抱著一堆工作回家,家裡除了夏陽以外還有一個不認識的男人。

溫書瑜第一反應便是那是夏陽要等的人。想到夏陽會和那人一起轉生,然後閻王那兒繁重的工作都得自己一個人完成,少了幫手,真是有點捨不得。

「書瑜,這是我兒子夏於林,哈哈。」夏陽有點亢奮的向溫書瑜介紹,在冥界能見到自己兒子,有點莫名的興奮。

溫書瑜傻眼,半晌才道:「原來是這樣啊……你等的是兒子嗎?」

「不是,這是意外,純粹意外。於林,真沒想到這麼快就見到你,你活了多少歲?」夏陽顯得很不正經的詢問。

那個記憶裡溫文爾雅的父親,和眼前的淘氣男人,真是有點差距……夏於林頗為驚訝之餘有點無奈,虧他每年清明給老爹燒紙,這傢伙卻躲在冥界不轉生,浪費紙錢。

「我活了六十六歲,真沒想到還可以見到老爸。」

「呵呵,那有什麼好驚訝。」夏陽笑說。

「爸,你為什麼去世這麼多年還沒轉生?而且……你好像和生前相比變了點。」夏於林好奇的問。

「我啊,在等一個人。生前是生前,做什麼都是做給別人看。現在已經是死後,沒有必要裝模作樣。於林,你還是快點去轉生為好。」夏陽笑著說。

夏於林瞭然點頭:「不管怎麼說,你現在看起來比生前還快樂些……在等誰?不是家裡人嗎?」

「不是。」

「哦,無所謂了。我繼續去排隊,爭取快些轉生。」夏於林笑著說,瞥了眼旁邊的溫書瑜:「多謝你照顧我老爸,希望你們也快點轉生,再見。」

夏於林的出現只是一個小插曲,很快便過去。冥界的生活依舊,只是溫書瑜越來越搞不懂夏陽的目的。

這樣長期留在冥界,對夏陽這樣嚮往做人的幽靈,實在很浪費時間。

溫書瑜一邊工作一邊煩躁地想,閻王老大處於靜修之中,不宜打擾。每天每天這樣枯燥的工作,饒是溫書瑜也終於覺得有些厭煩。可如果現在開始產生對冥界的厭惡,以後稱為‘永遠’的時間,將如何自處?

到底還是做人做的太久,儘管那些痛苦沒有遺忘,卻又很賤命的開始嚮往人類的溫度。

不知不覺裡溫書瑜將閻王老大拋開一邊,每天去工作地點抱回文件,然後在家裡和夏陽一起完成,似乎只要在家裡工作,就不會覺得枯燥厭惡。

聒噪的夏陽,意外的是道溫暖的光彩。

溫書瑜聚精會神工作著,偶爾抬頭望望枯樹外面的天空,夏陽只有在冥界步入黑夜時回到這裡幫忙。

白天則固執的守在奈何橋上看人來人往。

有個重要的人需要他等待,等到後一起轉生,夏陽似乎因此而快樂。

有那樣一個值得等待的人,生為鬼魂卻是幸福的。

「溫書瑜,你在家裡嗎?和你住一起的小鬼出事了哦。」溫書瑜的枯樹門口傳來鄰居鬼差不溫不火的聲音。

溫書瑜騰地起身:「出了什麼事情?」

「被鬼面抓走了,具體情況我不清楚,你…」鬼差的話沒還說完,溫書瑜的身影已經飛速消失在奈何橋的方向。

夏陽被鬼面抓著超冥界涂山前進,最終在一處隱祕的山洞停下。

「進去,別想逃跑。」鬼面狠狠將夏陽推搡進洞,漆黑的山洞裡除了夏陽一個可憐蟲還有三個女鬼。

「真是倒霉啊……喂喂,你抓我小心被報應!我同居人的上司可是閻王老大哦,小心閻王滅了你!」夏陽佯裝很厲害的樣子警告鬼面。

鬼面咧嘴冷笑:「可惜了,閻王大人正在靜修之中,等他出來時事情早已過去,你的朋友不過是個文書,閻王大人不會為他出面。你就乖乖的等著魂飛破散好了。」

「可惡……我家書瑜很凶的,你…」

「少廢話!給我滾進去——」鬼面打斷夏陽的話,狠狠將夏陽和三個女人推進更深處的不明水潭,夏陽不安道:「你到底要幹什麼?」如果單純的吃魂魄不是應該更直接嗎?

鬼面冷笑,右手一揚,四道綠色觸鬚唰的一聲吸在死人的胸口處,夏陽著急的拉扯卻無濟於事。

「放開我,可惡——」夏陽怒喝。

鬼面不理睬,盤腿靜坐下來,觸鬚猛然繃直,夏陽幾人齊齊尖叫,感覺身為魂魄的身體在慢慢變輕。

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會消失,是真正的消失,再也不會以任何形式存在。不管是轉生,還是單純的陪在溫書瑜身邊都將破滅。

現在擁有的任何一樣東西,夏陽都不想失去。

可是……

這般無力,真是讓人無奈的吐血……

夏陽不甘心的瞪著眼睛,感覺身體越變越輕,厭惡的黑暗。

啪——

綠色的觸鬚被利器一劍斬斷,夏陽等人啪嗒一聲倒下,昏迷不醒。

溫書瑜沒空查看夏陽的情況,握著劍和滿臉怒容的鬼面激烈的對戰。

「你給我少礙事——」鬼面氣急的攻擊著溫書瑜。

溫書瑜臨時找來的劍用的並不稱手,主要是和王心澤成親後基本沒用過劍,身體的記憶變得生疏。

可是一想到倒在旁邊不知情況的夏陽,溫書瑜就沒法對鬼面留情。

「閻王大人允許你們存在可不會容忍你們如此囂張,受死吧——」溫書瑜揮劍,快速的在鬼面腿上留下深痕。

鬼面哀叫一聲,咬牙切齒道:「可惡,一個文官也敢傷我——」

溫書瑜凝眉,提劍而上。

夏陽醒來時,在溫書瑜的床榻上,溫書瑜也守在旁邊。

那一刻,夏陽覺得被鬼面抓去也不錯,當然,必須活著回來。

見他醒來,溫書瑜臉色一變,凶狠猙獰的罵道:「不是跟你說了不要亂跑嗎?你每天還等什麼等,差點連魂魄都沒了。快點起來,給我轉生!我不可能每次都救到你,混蛋。」

被溫書瑜粗魯拉起來的夏陽哀叫連連:「痛痛痛……」

溫書瑜稍微放鬆力道,撇嘴道:「快點起來,我讓你馬上轉生,你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我幫你等他。」

夏陽嘟噥道:「那怎麼行?要是你把他搶走了怎麼辦?」

「你——」溫書瑜氣劫:「那你想怎樣才肯轉生——」

「你和我一起,我就轉生。」

「那不可能……」溫書瑜反口道。

「哼,那就算了,我繼續留在這裡。」夏陽理所當然的說道。

「愚蠢——」溫書瑜一拳砸在夏陽的臉上,夏陽瞬間載回床鋪,吃驚的瞪著溫書瑜道:「愚蠢的是你——你明明不喜歡這裡還死賴著不肯走,到底是誰愚蠢啊!你不但愚蠢還很膽小,不就是害怕受傷才不敢轉生嗎?」

「我的事情不要你管——不要廢話,你現在就去轉生!」溫書瑜氣急敗壞的大吼,硬是將夏陽從床榻上扯了下來。

夏陽緊緊抱著床柱不撒手,雙腿不客氣的踢著溫書瑜:「走開走開,你這個膽小鬼不要強人所難,我說不轉生就是不轉生!不要逼我,混蛋!」猛力一抬腿,夏陽的腳結結實實踩在溫書瑜的臉上。

「呃……」

溫書瑜抓住夏陽的腳,咬牙切齒:「你才是混蛋——轉生!不要再說個沒完。」

「沒完沒了的是你,囉嗦死。我最後說一次,你不轉生我是不會轉生的。」

溫書瑜輕笑:「難道我轉生了你就會放棄等待那個人,然後和我一起轉生嗎?」

「沒錯,很早以前我就這麼決定了。」夏陽斬釘截鐵的說。

溫書瑜一驚:「那你……等這麼久又是為什麼……」

「你說呢?」夏陽揚眉輕笑。

溫書瑜忍不住後退一步,甩手道:「不要亂說……」

「我沒有亂說,我開始的確是等別人,後來等的人就是你。如果只有我一個人轉生,那我下輩子實在還可憐了……」

「你什麼意思?」溫書瑜有點慌亂的問。

「你還不明白?下輩子牽絆的我們,不是已經認識了嗎?你可以對認識的我置之不理嗎?而且……你這傢伙死了還記著前世的伴侶,我卻被你奴役,被你罵,還被你打,還要逼我孤苦伶仃的轉生——」夏陽抓著溫書瑜的肩膀大聲抗議。

溫書瑜迷茫的眨眼:「你你中邪了……」

「切,你才中邪了。」夏陽洩氣地癱回床鋪。

溫書瑜站著一動不動,許久後低聲道:「起來,去轉生。」

夏陽聞言騰地跳起,怒指道:「你還逼我——太無情了——」

溫書瑜吸氣:「我和你一起。」


番外溫書瑜伍

「我和你一起轉生。」

沒有比這更讓夏陽激動的甜言蜜語了。

不問原因,不想其他,溫書瑜終於肯和他一起轉生,這就足夠了。

「轉生之前,我要去見閻王大人。」溫書瑜甩開夏陽的手,轉生離去。

夏陽反應過來,速速跟上溫書瑜的步伐,邊跑邊大聲說:「沒錯沒錯,和閻王大人道別是應該的,不知道閻王大人出關沒有。閻王大人真是好人啊,不,是好鬼。他告訴我下輩子的伴侶就是你,所以要我留在這裡加油。」

溫書瑜聞言眉頭一皺,暗想果然如此,不然單憑夏陽不可能知道這些。聯繫到閻王大人,之前不明白的事情也算明了,夏陽可以留在這裡正是閻王大人的允可。

「閻王大人還沒出關嗎?」溫書瑜問看護的鬼差。

「還沒有。不過閻王大人事先有令,如果溫先生想轉生隨時可以,不必向他辭行。」

溫書瑜愣了一會,冷笑道:「他還真是神機妙算啊,呵呵,那好吧,我們走了。閻王大人對我的照顧,本人永生不忘。」

夏陽跟在溫書瑜身後追趕,溫書瑜迅速的步伐讓他莫名其妙:「你這麼急做什麼?真是,怎麼突然轉性了。」

前面開始奔跑的溫書瑜聞言回頭不耐煩催促道:「你又不是老頭子,別磨磨蹭蹭,快點跟上來!」說著似乎很著急的拽過夏陽,不等夏陽反應過來,溫書瑜已經拖著他在前往奈何橋的路上。

如此性急的溫書瑜雖然很讓夏陽感動,不過太奇怪了,溫書瑜一定有什麼想法……

氣喘吁吁感到奈何橋上時,溫書瑜拉著夏陽在人群後叮囑:「張嘴,把這個吃下。」雖然是溫和的語氣,只是動作卻相反,溫書瑜幾乎有些粗魯的將一樣東西塞進夏陽的嘴裡,夏陽連那東西的模樣都沒看清,只看到紅色的影子,入嘴後一片冰涼……

「這是什麼?」夏陽有太多疑問,可是溫書瑜沒給他答案,拉著他很快走到隊伍前頭:」孟婆,我們倆要轉生。」

孟婆見來人是溫書瑜和夏陽,當下微微一笑,熱情招待道:「是你們倆啊,閻王早有交代過我,想通就好,來吧,把孟婆湯喝下,兩位就可以轉生了。」說罷遞過兩碗白湯水。

夏陽見狀猶豫道:「必須要喝孟婆湯忘記一切嗎?可不可以帶著記憶轉生?現在忘記了要是以後不認識對方怎麼辦?」

「笨蛋,那是當然。誰也不能例外,必須忘記一切轉生。你要是怕以後不認識我,就別轉生了。」溫書瑜輕哼道,率先喝下孟婆湯,頭也不回的超兩米前的轉生池跳了進去。

夏陽腦袋濛濛的,短暫的時間裡產生了太多疑問,還沒準備好,溫書瑜卻已經先去了。

夏陽從呆然中醒來,立即搶過孟婆湯喝下,迅速跟著跳了下去。

===================

張開眼睛,夏陽看到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巨大,當然相反,自己何其渺小。

女人和男人臉上的溫柔笑容,欣喜的聲音都在告訴他面對的現實。

轉生了,卻沒有忘記,什麼也沒有忘記。

夏陽裂開無齒小嘴,咯咯的笑了。轉生前被溫書瑜硬逼著吃下的東西幫他保留了記憶吧,難怪當時溫書瑜那麼著急轉生,大概是怕被追究。

轉生的夏陽在大人眼裡是個怪小孩,不管是走路還是說話都比別家的孩子先學會,這自然可以理解為自己的孩子聰明。不過小小年紀每天嚷嚷著要找未來的老婆……實在讓兩位家長不放心。連幼兒園都還沒上就已經開始嚮往愛情,怎麼說都不像可愛天真的小孩子。如果兩位知道兒子尋找的老婆還是個男孩子,估計會立刻將其扼殺在萌芽中。

「旺仔,該起床了哦,今天要去幼兒園報導。」婦人溫柔的聲音將夏陽從睡夢裡叫醒,夏陽睡眼惺忪的爬起來,瞪著圓圓的眼睛不滿道:「不許叫我旺仔,媽媽!」

「呵呵,這樣才能健康成長啊。別的孩子都有小名,你要是沒有顯得不合群,去了幼兒園要和小朋友好好相處哦。要聽老師的話,團結同學,多多交朋友,不准吃糖,中飯要吃飽,多吃蔬菜和雞蛋,不准喝冰涼的飲料,口渴了就喝這個瓶子的涼開水。不能亂丟東西,不能弄臟衣服,上課不能睡覺,要認真完成老師…」

幼兒園不是純粹去玩耍的嗎?有這麼多要求,小寶寶們豈不是很辛苦。夏陽頭疼的想,他前世的記憶裡並沒有上過幼兒園。

三歲啊,三歲就要上學,現實真是殘酷!最殘酷的是頂著大人的靈魂,和一堆可愛天真的孩子們增進友誼……幸好晚上不用在幼兒園睡覺,多虧媽媽的明智決定。

「我叫顏優,三歲,老師好。」

「哦,顏同學有乳名嗎?愛好是什麼?」

「老師~乳名是什麼?媽媽說我叫顏優哦。我愛吃蔬菜和水果。」夏陽天真無邪的對老師說。

「哈哈,顏小朋友真是好孩子啊~顏同學,你的座位在那裡哦,左邊的是圓圓同學,右邊的是貝貝同學,以後要好好相處哦~」

圓圓……可愛的女孩子啊……

不過,為什麼看起來虎頭虎腦的小男生乳名是貝貝……

當然,貝貝比旺仔要強……那麼一點點。

幸運的是這裡沒人會知道他的乳名。

經過一上午的時間,夏陽發現貝貝同學是個沉默的小孩,沉默的讓人懷疑他有自閉症,不但沉默,而且很叛逆,完全不把美女老師放在眼裡,老師要求的一切他都不理睬,惹煩了還惱著臉瞪可愛的老師,一點不乖。不過原來貝貝並不是貝貝同學的乳名,而是學名,本子上工整的寫著‘元貝貝’,可憐的孩子。

「好臭屁的小孩啊……」夏陽忍不住好笑。

午飯時間,小朋友們歡天喜地的和米飯鬥爭著。夏陽第一個吃完碗裡的食物,還有點意猶未盡。

「小貝貝,你怎麼把青椒全丟了?不喜歡吃青椒嗎?」吃完才發現旁邊的貝貝同學幾乎沒動,只將米飯和雞蛋吃了點,青菜類全丟在一邊,特別是青椒。

貝貝同學慢吞吞的咀嚼米飯,終於說出了‘有史以來’第一句話:「難吃。」說罷放下筷子,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沒什麼威懾力的瞪著夏陽:「不準叫我貝貝,小貝貝更不許。」

夏陽一瞬間腦海裡閃過什麼,這個孩子,表情不錯啊……

「呵呵,真可愛啊,不過我偏要叫你小貝貝,你能怎麼樣?」夏陽故意說。

「滅了你。」

「哈哈哈,原來你沒有自閉症啊。對了,不叫你小貝貝也可以,那你告訴我你的乳名吧,不會乳名就是貝貝吧?」

元貝貝抬頭一眨不眨的望著夏陽,夏陽心跳莫名的加速,這個孩子,眼神一點不想孩子……

「書瑜。」

「什麼?」男孩的聲音很低,夏陽有點沒聽清。

元貝貝皺眉,拿起衣兜裡的鉛筆在便簽本上寫出工整的‘書瑜’二字。

「我的乳名,書瑜。」等以後成年,他會自己爭取將書瑜這個乳名變成學名‘元書瑜’。

介紹完自己的元貝貝又低頭繼續吃飯,絲毫沒注意到夏陽大變的臉色。

當手腕被突然抓住,猛力被夏陽拖著跑出食堂停下時,兩人已經站在學校後操場的鞦韆旁。

「你幹什麼?」元貝很不耐煩,可是又不想對一個小孩發火,真是,小孩子在想什麼完全不能瞭解。

夏陽緊緊抓著元貝的手,深呼吸道:「書瑜,我想告訴你我的乳名。」

「嗯?」

「我的乳名,陽光。夏天的陽光。」

蟬鳴聲聲,正是盛夏,陽光燦爛,投射在幼兒園可愛的紅色屋頂上,猶如彼岸花般絢麗耀眼,眼底的世界,緋紅一片……

那,會不會是幸福的顏色?

番外溫書瑜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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