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風雲錄(出書版)》BY 緋語


  文案:
  為了調查假銀票事件,他——六扇門暗探小綠忍辱負重,賣身到溫府當小廝臥底。
  不過當暗探不容易,當打雜小廝更不容易啊!
  不!他怎能認輸?!
  在還沒查出個名堂來前,他絕對要撐下去——
  果然,媳婦總會熬成婆的!
  一次意外,讓溫府當家的三少爺溫素秋注意到他,進而將他收為貼身小廝。
  故意露一手他的真功夫果然很有效,只是有時這三少爺打量他的眼神,怎麼像是想吃了他啊……

  第一章

  「喂!那邊的,說你呢!既然進來了就規矩點!這是什麼地方,容得下你這麼散漫的小廝嗎?」總管在那邊斥責。

  我趕緊收回欣賞園林的視線,快步跟上大家的腳步,去領小廝的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

  我們這一群人都是溫府今天新招的雜役。有人簽的是終身契,有人簽的是二十年或者三十年的契,儘管時間都很長,可是大家還是很高興。

  因為溫府是京城首富。

  俗話說:大戶人家的婢女,小戶人家的閨女。就算雜役小廝也是同樣的道理。

  溫家的商號遍佈全國,在溫府當小廝,倘若好好幹,又有幾分聰明伶俐,那麼飛黃騰達的機會是很多的,最不濟銀子娘子兒子是少不了。再努力些得了主子歡心,估計宅子也就有了。要知道,外面尋常商賈見了溫府的幾位管事們,可是要斟茶奉水禮讓三分的。

  所以儘管是賣了身給溫府,可基本上卻也算是賺了未來的好生活了。

  在這群人裡,我簽的契約是最短的,只有十年——這是溫府最短的賣身契。

  很少人會簽十年的賣身契,因為進溫府是個好差事兒,幹得越長越好。

  但我不同,我並不是衝著溫府的肥缺而來的。

  近來朝廷轄下印銀票的交子府出了些問題,似乎與全國最大的商號溫家有關係。作為六扇門的暗探,若想調查溫府,簽了賣身契進來是最方便的途徑。

  事情是這樣的,交子府印製發行的銀票,面額固定,蓋有官印,用銀子換取銀票,或者用銀票換取銀子時要將商業字號登記在冊。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居然出現了大量銀票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兌換銀錢的情況,很多較小的商號因而破了產。

  交子府徹查此事,居然發現兌換現銀的銀票有一部分不是交子府印製的,而是偽造的假銀票。

  四個州的交子府聯合清點,駭然發現這些偽造的銀票已經兌換了將近二十萬兩的現銀,市面上也不知道還流通著多少以假亂真的偽造銀票。

  為了安定民心,朝廷並沒有聲張,而是秘密委託六扇門徹查。六扇門得了線報,京城首富——商賈世家溫府似乎與此有關。所以,作為暗探的我就把自己賣了十兩銀子,進溫府當了小廝。

  不知不覺,進來溫府已經一個多月了,我的調查卻依然一籌莫展。

  這實在不能怪我,溫府的下人就有三、四百人,作為一名剛剛進來的小廝,想立刻攀到主子身邊和他們推心置腹,那簡直是痴人說夢。

  我最討厭的就是來查大戶人家的案子了。像溫府這樣的深宅大院,歷經一百五十餘年數度興衰榮敗,裡面的關係錯綜複雜,秘辛多不勝數。探出來理清楚線索是一難,弄明白哪些有關案子是二難,而在最低層的小廝角色想要知道這一切,無異更是難上加難!

  溫府規矩繁多,總結起來就是:

  在主子身邊伺候要四「隨時」——頭要隨時低著、眼簾要隨時垂著、嘴巴要隨時閉著、耳朵要隨時恭候著。

  平時干活要謹記三「不能」——手腳不能閒著、謠言不能亂聽、是非不能亂說。

  腦袋瓜子兒還要有二「迅速」——主子的吩咐要迅速記住、不該看不該聽的要迅速忘記。

  總之,概括起來就是一句話——多干活少說話,規規矩矩恭恭敬敬。

  剛開始的那些天,我因為笨手笨腳,數次被管事罵得狗血淋頭差點被掃地出門。這裡就不多言,傳出去只怕丟光六扇門的臉。

  在這種情況下,儘管感到沮喪和鬱悶,但我也只能無奈的安靜等待著時機到來。

  上天似乎待我不薄,就這樣又過去了一個多月,機會終於來了。

  溫府的溫老太爺已經不管事了,他因身體不好,在京城郊外的宅子裡休養著。溫大少爺溫鴻飛十八歲就高中狀元,如今已是文淵殿大學士,所以在京城另有學士府,也不住在溫府內。

  現在溫府裡居住的是二少爺溫翔天和三少爺溫素秋。可是據我所知,掌事的並非正室那個扶不起的阿斗似的二少爺,而是側室所出的三少爺。如果要查,相信他是個關鍵的人物。

  那天晚上我肚子餓得不行,於是摸黑起來到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填填肚子。才剛翻了個饅頭出來,就看到三少爺那一房的小翠匆忙趕來,看到我就拉住我,說道:「啊!你,趕快泡點兒茶端到書房給三少爺。」

  雖然進來兩個多月了,可是在偌大的溫府裡,一個下等小廝想碰見天天忙得腳不沾地的三少爺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這位掌管溫府的三少爺對我來說還只是傳說中的人物。

  都三更天了,三少爺還得喝茶提神,活兒比我這個粗使小廝還多。雖然說吃得好穿得暖,可那是費多少神來經營偌大溫府換來的啊,還攤上個只會風花雪月的二哥,沒人搭把手,一切都得獨自承擔,想來也挺可憐的。

  難怪富貴人家把燕窩魚翅當飯吃,沒這些養著,像三少爺這麼熬,不熬成一副骨頭那才奇怪呢。

  我邊啃饅頭邊感嘆著,泡好了茶就端上往三少爺的迎嵐院走去。

  踏進三少爺書房時正碰上張管事呈上一封信函,等他告退了,伺候著的小翠就連忙將我喚上來,從我手上的盤子拿了茶杯斟茶。

  三少爺拆開信函看了片刻,將它放置桌上便起身走向書架翻找著什麼。我瞄了兩眼,密密麻麻的一堆貨品,大概是貨單之類的信函。

  然而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小翠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手上滾燙的茶壺整個摔在書桌上。

  三少爺聽到聲響回身時,慘案已經發生了。饒他是有絕世神功也救駕不及,茶水很快將紙上寫得密密麻麻的字跡糊成一團墨,信函就這樣壯烈犧牲了。

  小翠臉色頓時刷得慘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身子好像篩糠似的不斷抖著,足見這位溫三少爺絕對不怎麼溫文。

  睡不夠的人通常都比較暴躁,三少爺也不例外。只見他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書桌上,「小翠,你在書房伺候好幾年了!難道還不知道要小心嗎!?」

  小翠伏在地上求饒:「少爺!奴婢知錯!奴婢領罪!」

  三少爺將糊成一團的信函從茶水裡捻出來,揉成一團扔在小翠的面前,怒道:「這是什麼難道你不知道嗎?十三船行的貨單!明天十三行的船帶什麼清單起航?六條貨船的貨要重新清算,得花多少天?耽擱的時間要多付十三行多少銀錢、給杭州李字號的貨晚到又要賠多少銀錢,難道你不知道麼!」

  靜悄悄的夏夜裡,三少爺暴怒的斥責彷彿一陣陣響雷迴蕩在寬大的書房裡,震得人心驚膽顫。

  小翠姐姐哭了出來,泣不成聲的跪在那裡:「奴婢、奴婢……」

  他深深吸一口氣,道:「愣著幹什麼?還不收拾!」

  小翠梨花帶雨,動作卻絲毫不含糊,訓練有素地收拾還滾燙著的茶壺,白皙的纖纖玉手瑟縮了一下,然後還是捧了上去。

  我趕緊一個箭步上去按住她的手,用自己的袖子將桌上的茶水吸去,炎熱的夏天茶水降溫慢,濕透的袖子裡感到一陣滾燙,熱得我齜牙咧嘴。

  小翠紅著眼睛感激的看了我一眼,和我齊心協力收拾好一片狼籍的書桌。

  我倆正要退下,三少爺忽然說:「你,留下來。」

  我猛一抬頭,正正對上了三少爺銳利的丹鳳眼,心裡不禁跳了一下。

  小翠端著茶壺和茶杯掩上門出去了。

  氣氛有些凝滯,三少爺似乎並不打算開口。

  這個人翻臉如翻書,瞧他氣定神閒的模樣,絕對無法想像此人上一刻還大拍桌子雷霆震怒,老天打過雷後總還有些雨砸下來,三少爺別說小雨,連個聲也不吱一吱,就這麼將我傻傻晾在一旁。

  我一時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意思,不免有些疑惑,又是第一次見到傳說中大名鼎鼎的溫府掌事三少爺,禁不住仔細的打量著他。

  眼前的年輕男人長了一張俊美非凡的臉,那傲然的神情和嘴角邊掛著的淡定微笑都顯示著他那源自於高貴出身的雍容氣度。可惜太有霸氣,讓人不敢太過接近。

  三少爺那雙丹鳳眼微微眯著看我,卻遮掩不了裡面的犀利光芒,明明滿身儒雅風流,偏偏那雙眼睛卻好像利刃,狂狷裡帶著一眼看透你的銳利。被他看著的那瞬間,我還以為自己的身份敗露了。

  當然也就是「以為」而已,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

  他坐在書桌後面的椅子上,雙腿交疊著,高挑的身子斜斜靠著椅背。

  半晌,他才慢慢的開口:「你是哪房的小廝?」

  我回道:「回三少爺,哪房也不是,小的只是個粗使小廝。」

  三少爺淡淡地嗯一聲,算是對我的身份的一種評價,在他眼裡,我粗使小廝的身份只值得他鼻子裡的一聲冷哼。

  「難怪,」他說:「會這麼無禮的,也就只有粗使小廝。」

  我默然不語,低眉垂眼裝出一副恭順的模樣,希望能給他一個好印象。

  三少爺諷刺完後不作聲,從桌子上拿起一本沾濕的書,好像又忘記了我的存在似地,裝模作樣的一頁一頁翻著,我還真不相信捧著一本濕漉漉的書能看得多入神。

  裝了一段時間,他頭也不抬的問:「你多大了?」

  「十八了。」

  他合上書本,輕輕一笑:「年紀倒輕,卻學會了憐香惜玉,燙得不輕吧?」

  我一下子就明白他諷刺的是剛才我幫助小翠的事。我眼珠子一轉,忽略三少爺的冷諷,恭敬地說:「小的是粗使小廝沒什麼所謂,倒是小翠,為了這麼件事,傷了手實在可惜。」

  溫素秋銳利的眼光一下就掃了過來,聲音有點凍結,他嘴角微微的勾起來,笑道:「哦,「這麼件事」?你這小廝倒說得輕巧。這麼說,清單的事情你可以幫小翠負起責任了?」

  溫素秋的氣勢直逼而來,身邊好像冷了幾分,只是這點氣勢就想壓倒我真是痴心妄想。大概是我不卑不亢的態度讓溫素秋產生了點兒興趣,他漸漸收回迫人的氣勢,眼裡的犀利少了幾分,多了幾分疑惑和一些別的東西。

  我胸有成竹地笑起來:「小的不才,可為三少爺分憂。」

  三少爺玩味的打量我片刻,彷彿看著個天大的笑話。

  「三少爺信得過小的,就請讓小的一試。」在他銳利的目光審視之下,我挺了挺胸膛,鎮定的再次請纓。

  大概是我鎮定自信的樣子讓他起了好奇心,三公子點點頭,「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

  我上前逕自從書架子上取來一張紙,自己磨了墨,取來毛筆蘸飽墨汁,深深的呼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回想我見到那封信函時的畫面。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揮筆落墨。

  「牡丹繡紋雲錦四十五匹、鴛鴦繡紋雲錦五十六匹、百花繡紋雲錦三十匹、淨色雲錦六十匹、紅染綢緞八十匹、黃染綢緞五十匹……」

  綢緞、生絲、瓷器等等貨品逐樣列出,我運筆如飛,沒有停頓過,一炷香的時間過去,整整一張宣紙已經寫滿了。

  將筆擱在筆架上,我長長舒了一口氣,捧起紙恭敬的遞到溫素秋面前。

  一目十行和過目不忘是我的得意之技,無論什麼蛛絲馬跡都逃不出我的掌心。靠著這兩項絕技,填補了我武功比較肉腳的空缺,所以我還是穩居六扇門暗探排行的前十。

  接過我默寫的清單,據說是無所不能的三少爺難得的有些呆愣,不過他很快就清醒過來了。恢復從容氣度的溫素秋接過宣紙,從上到下快速地瀏覽了一遍。

  等他抬頭再看我的時候,剛才眉梢眼角裡冷嘲熱諷的神色已蕩然無存,眼睛裡卻多了許多玩味,亮得有些讓人心跳。

  溫素秋笑得有點高深莫測,他只是逕自看了我片刻,也不說有沒有寫少寫錯就摺疊起那紙,「你退下吧。」

  我走到門口打開門,行了個禮正要躬身出去,他忽然道:「你叫什麼名字?」

  「阿綠。」我笑了笑,退出房間關上門。

  剩下的,我只需要守株待兔就可以了。

  正如我所料,次日傍晚時分,小翠就來傳話了,還是昨夜裡那句:「小綠,泡壺茶送到三少爺書房。」

  我領命蹦進廚房草草地泡了一壺茶,因為心裡清楚得很,如果還以為三少爺是真心想喝我的茶,那我這個六扇門的金牌暗探趁早請辭算了,免得丟人現眼。

  泡好了茶,我端到迎嵐院的書房。這一次溫素秋身邊並沒有其他人。

  我將茶具擺好,斟茶奉上,然後退後兩步聽命,等著他開庭審訊。

  三少爺品了品,展顏一笑:「你泡得一手好茶。香清而不淡,入口甘甜,餘香徘徊齒舌。」

  我假惺惺的回了一句:「三少爺過獎了。」心裡在暗暗腹誹:水是溫府清晨打來的山泉,茶是上好的絕品碧螺春,如果這樣泡出來的還不是好茶,要嘛我就是個傻子,要嘛溫素秋的鼻子和舌頭該去請大夫診一診。

  他頓了頓,才又緩緩開口,「我已通知了陳管事,阿綠,你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貼身小廝了。」

  我目瞪口呆,這樣就完了?

  我還以為他會先問清楚我的身家來歷,至少也問問我姓啥名誰、有沒有唸過書之類的事以資安全。但是,沒想到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讓我跟了他,這讓我昨晚一宿末闔眼編出的滿肚子謊話情何以堪?

  看到我把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他,三少爺一副很想笑的樣子,他咳嗽一聲說:「還愣著幹什麼?」

  這時候他的丫鬟春梅來報:「三少爺,晚膳已經備好了,請移步賞心廳。」

  溫素秋點點頭,那丫鬟就退下了。

  他站起來走到我身邊,伸手在我臉上一扭,「發什麼呆,有你這樣當小廝的嗎?」

  他這一下還算是手下留情,我的臉皮雖然不痛,可自尊卻已被他捏得遍體鱗傷了。不過屈居人下也只好打落牙齒和血吞,只能扁著嘴巴瞪他。他手又動了動,我以為另一邊臉頰也要慘遭毒手,兩隻手趕緊嚴嚴實實的摀住臉頰。

  三少爺本來抬起的手忽然轉了個方向,撥撥自己的頭髮,笑問:「那麼緊張幹什麼,我還能調戲了你?」

  氣得我恨不得變出一把刀將他剁成肉醬。

  似乎覺得逗我是件很好玩的事情,溫素秋明顯心情不錯,他輕輕笑了兩聲就往門外走去。

  我跺了跺腳,也快步跟上。

  久居在外的溫老太爺今日回來溫府小住,所以大少爺也回來承歡膝下,二少爺不知道哪裡風流快活去了,連老爹回來也不知道,喝得一身醉醺醺,剛進門就吐得一塌糊塗,歪歪扭扭的被架回房間睡大覺。

  看到溫老爺子沉得像鍋底的臉和溫夫人眼角眉梢的暴怒,估計這位二少爺醒來後沒什麼好果子吃。

  因為是新鮮出爐的三少爺貼身小廝,所以我也跟著其他婢女小廝伺候在一旁。果然不愧是京城首富的飯桌,菜餚的色澤和香氣都是一絕,惹得我食指大動。

  不過這桌子上的氣氛卻不怎麼好。溫老太爺雖然已經年過六十,可是坐在飯桌上頗有巋然之勢,威儀整肅彷彿一座大鐘。即使是飯桌之上也不苟言笑、端正衣冠。

  溫夫人出身名門趙家,雍容華貴安靜的捧著飯碗輕輕細嚼慢嚥,目不斜視。

  溫大少爺溫鴻飛是文淵閣大學士,頗有儒雅之氣,看上去很斯文俊秀,舉手投足都風雅非凡,倒真稱得上玉樹臨風。

  溫素秋淡定自若,比起溫鴻飛少了兩分從容,卻多了許多威嚴,頗有乃父風範。看他這副架勢,我有點想不透,剛才他怎麼會伸手掐我的臉呢?

  這頓飯吃得安安靜靜,一副妻賢子孝的模樣。兩個兒子偶爾為爹娘布菜,然後低聲細語的說上那麼一兩句所謂的體己話。

  溫老太爺對於兒子的孝敬習以為常,威嚴地輕輕點頭表示接受,偶爾向兩位頗有出息的兒子投去一瞥淡淡讚賞的眼光。溫夫人與兩位少爺都沒有血緣關係,但也嚴肅的接受他們的布菜,然而當溫老太爺眼中流露出丁點讚賞時,她端莊華美的臉上就快速的掠過一絲怨恨和不甘。

  看著這家子吃飯我都替他們難受。這哪裡是吃飯,簡直就是折磨!

  這種用膳氛圍,不把人活生生的憋壞才奇怪。我嘆了口氣,越來越覺得三少爺其實也挺可憐的,深宅大院雖然錦衣玉食,但是代價還是有的。

  看著這一家子,我想起十多年前和爹娘小弟一起吃飯的情景。爹的官雖然不大,但是一家子在飯桌上熱熱鬧鬧,哪裡有什麼細嚼慢嚥,吃飯不出聲的規矩。小弟好像屁股生針似的老坐不住,扒兩口飯就跳下椅子四處亂竄,娘端著飯碗跟在他屁股後跑,小弟被追急了摔了個狗吃屎,立馬驚天動地的哇哇大哭。我在這頭看著他狼狽不堪的圓圓臉蛋,於是哈哈大笑,結果嗆著了,咳得眼淚都飆出來,老爹趕緊過來拍我的背脊,可惜力道控制不住,差點將我拍得嚥了氣,於是也跟著嗚嗚的哭鬧。

  我正發著愣,一旁的秋菊忽然拍了拍我:「阿綠,夫人在責怪你了!」

  我猛的回過神來,看到那一家子正看著我。

  溫夫人道:「秋兒,你哪找的小廝,這般沒有禮數,竟然眼睛直勾勾的看著主子用膳,回頭記得打些板子好叫他長長記性。」

  她聲音不大,柔柔和和的,眼神和語氣卻尖酸刻薄,看了真讓人不舒服。我覺得屁股好像已經隱隱作痛起來。

  「對不起,小的知錯。」我明白不能硬來,於是忍住怒火,低頭道歉。

  溫夫人冷哼一聲:「哼,過來幫我盛湯。」

  於是我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接她的碗,哪裡知道她把碗一偏,沒讓我拿到,另一隻手抬起來就往我臉上刮了過來。

  啪的一聲,我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左邊的臉已經火辣辣地痛起來了。

  她尖聲冷笑:「你的手這麼髒,還敢來捧碗筷?」

  手髒?我攤開手掌,手心手背沒有一顆灰塵,這分明是無理取鬧!我恨恨地咬著唇,控制著自己不頂嘴。

  溫夫人繼續冷笑:「這副表情是怎麼回事,一個下人還敢不服氣?來人,將這個不受教的下人拖下去!」

  我那沒良心的正宗主子三少爺還沒有開口,溫文的大少爺倒先一步為我說情了:「娘,讓春蘭為您添湯吧。」

  大少爺的話起了作用,不過不是滅火的作用,而是火上澆油的作用。

  溫夫人大怒:「怎麼,大學士,我連和個小廝都計較不得?」

  什麼叫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我總算知道了。溫文爾雅的大少爺怎麼會是潑辣溫夫人的對手?

  當外面的僕人上來捉住我的時候,三少爺終於想起來我是他新上任的貼身小廝,這才賞臉的為我說情。

  他淡定的說道:「算了吧,娘。何必為了個小廝大動肝火。」

  「算了?」溫夫人的聲音立刻提高了許多,她冷笑:「我教訓個奴才也不行?」

  溫素秋說:「阿綠是我的人,我自然會教訓,不勞您操心。」

  這兩人頓時針尖對麥芒,氣氛本來就冷淡的飯桌現在幾乎變成了冰窖。

  我聽說當初大少爺的娘死後,溫老太爺曾經有意將溫素秋的娘提為正室,可是卻因為趙溫兩家的原因而娶了溫夫人為正室,後來兩個女人先後生下了二少爺和三少爺。

  溫老太爺愛的似乎是溫素秋的娘親,加上溫素秋自小聰明伶俐,所以儘管是側室所出,對他還是很喜愛,也因而有些忽略了溫翔天,這令溫夫人十多年來都心懷怨恨。

  如今自己的兒子不成材,大權又全落在溫素秋手裡,溫夫人想必不會給溫素秋好臉色。剛才二少爺溫翔天大醉歸來醜態百出,顏面盡失的溫夫人心裡一定不舒服,當然要找個人來開刀遷怒。

  我怎麼會不知道這莫名其妙的刁難和挨的一巴掌,其實是溫夫人給三少爺的一個下馬威?

  溫老太爺終於出聲了:「紫宜,用膳之時怎的大吵大鬧。你是當家主母,為什麼為個下人失了禮數,讓人看笑話。」

  他蒼老的聲音洪亮如鐘鳴,將溫夫人的氣焰打消了下去,溫夫人臉上雖猶有不甘,卻不再出聲了。可見雖然溫老太爺退居幕後,卻威嚴依舊。

  一頓飯用完後,三少爺領著我回到了迎嵐院。才剛踏入迎嵐院,小翠就迎了上來,溫素秋惡毒地道:「把他領去用冰敷一敷,腫得跟饅頭似的,真難看。」

  我氣得牙根直癢,正要齜牙咧嘴,可是一鼓起腮幫子就扯動了臉頰,又痛得我直哼哼。小翠將我帶下去,讓人拿了冰塊來,輕輕幫我敷上,笑道:「三少爺對你真好。夫人不知道教訓過三少爺手下多少人了,三少爺也沒怎麼在意,今天卻讓我幫你敷臉呢。」

  我痛得哼哼,不服氣的說:「哼,假惺惺。還不是怕了溫夫人麼,怎麼當面不出聲,背後才來施些小恩小惠。」

  小翠戳了戳我的額頭:「這你就不懂了,三少爺也得顧慮著啊,不然很容易落個不孝的罪名。」

  是是是,他是忠孝兩全了,我就落了個「饅頭臉」。

  「那他還說我是「饅頭」臉,分明幸災樂禍。」我氣鼓鼓地嘟著嘴,嘀嘀咕咕的抱怨。

  「對,少爺真不該那麼說你。」小翠贊成道。

  「就是嘛。」

  「小綠那麼可愛,白嫩嫩的臉現在被打紅了,分明是小桃子啦,哪裡是饅頭。」

  「……」

  第二章

  敷了臉,小翠讓我回到三少爺的書房去伺候著。我看看天色,已經很晚了,肚子裡卻空空如也,剛才除了吃到一巴掌外,粒米未進滴水未喝,肚子正高歌空城計,還要去伺候那個三少爺,實在讓人沮喪。

  我苦著臉敲開了書房的門。溫素秋從書本裡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本來就不好看了,還苦著一張臉。」

  我暴怒,可是生氣並不能填飽我此刻飢腸轆轆的肚子。我轉了轉眼珠子,低頭道:「既然少爺不想看到小的,小的就退下了。」

  說著我就彎腰退出房門,準備往廚房大肆進攻。

  「誰讓你走了?」溫素秋喊住我。

  我只好又哭喪著臉回來。

  他拍了拍手,小翠和另外兩個婢女就端著盤子走上來,不一會兒圓桌上就擺滿了糕點。

  紅棗糕、桂花糕、千層糕……林林總總居然有十多碟。

  我眼睛大亮,口水大軍已經快攻陷我的嘴唇要衝出來了。

  小翠福了福身子:「三少爺,您要的消夜已經齊了。」

  等小翠退出之後,溫素秋坐下來夾起一塊桂花糕,一口就咬了大半去。雖然他舉止優雅,但我還是看出了點他的迫不及待。

  忽然想起剛才那頓糟糕的晚膳,想必那麼折騰著吃,哪裡能吃得飽,頂多裝模作樣的擺擺樣子,顯出一副和睦溫馨的場景出來罷了。剛才飯桌上一本正經的三少爺也跟我一樣,已經飢腸轆轆了啊!

  想到溫素秋這麼高傲卓然的一個人,總覺得他不會困、不會乏、不會肚子餓、睡覺不會流口水、吃飽了不會打嗝,可是,原來就算是溫素秋,也是會肚子餓的。

  這個驚天動地的發現讓我覺得好笑得很,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溫素秋一口吞掉桂花糕,抬頭皺眉問:「你笑什麼?」

  我趕緊收回笑容,打死也不敢講出自己發現,原來他也是個會肚子餓的「人」。

  我趕緊搖頭擺手:「我沒有笑。」

  雖然是個拙劣的謊言,但是三少爺大概餓壞了,所以難得好心的並沒有戳穿我,也沒有計較我的無禮。

  等笑過之後,飢餓的感覺捲土重來,我眼巴巴的看著一桌子的美味點心。

  溫素秋又吃了兩塊糕點,抬頭問:「要吃嗎?」

  我已經餓得快神志不清了,傻傻地點點頭。

  他居然道:「坐下來陪我一起吃吧。」

  我驚得差點跌倒在地上,雖然我是第一次當小廝,可是我卻知道天底下並沒有哪個主子會允許下人和他同桌吃飯的,我以為溫素秋頂多就是賞我幾盤吃剩下的糕點而已。

  「怎麼,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嗎?剛才在賞心廳的時候還敢梗著脖子跟她較勁呢,現在膽子哪裡去了?」

  我撇了撇嘴,「既然少爺這麼說,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哼,人家主子都不怕失了身份,我幹什麼庸人自擾瞎操心。於是我大大方方的坐到他的對面,拿起一雙筷子就快狠準的夾住一塊蘿蔔糕送到嘴巴裡。

  一頓狼吞虎嚥風捲殘雲,我才摸著肚子滿足的打了個飽嗝。

  溫素秋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手——大概是搶不過我,他正盯著我看。半晌忽然道:「真奇怪,你這個小廝不怕我。」

  肚子飽了心情當然好,加上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軟,我吃了溫素秋許多點心,立刻決定鳴金收兵。我仔細打量了一下三少爺的目光,發現他沒有生氣或者不高興的徵兆,思量一下,我準備說實話:「三少爺,你希望我怕你嗎?」

  雖然是問句,卻讓溫素秋龍心大悅。他呵呵一笑,那笑聲好像從喉嚨裡出來的,低沉悅耳,宛如鐘琴和鳴,勾得人心馳神往。

  然而,愉悅的背後卻讓我隱隱感覺到他神色裡的一絲辛酸,我略略一想也就明白了。溫素秋手腕犀利,龐大的溫府家業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條,生意蒸蒸日上,無論在外在內素來積威甚重,加上能力非凡名氣甚大,別人對於他只怕是恭恭敬敬不敢踰矩分毫,說個話也要在嘴巴裡滾上幾滾才出口,可見身邊的人無趣得很。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個夜晚,我終於身體力行的深切證明了這句話是至理名言。

  溫府的當家人忙得腳不沾地,連帶著跟在他身邊的我也轉得好像個陀螺。

  當差的第一天我就嘗到了這個滋味:一大早跟溫老太爺溫夫人請安,然後巡視了京城裡幾間溫府商號的總店;中午跑到酒樓和朱老闆商議運一批瓷器到湖州的生意,然後馬不停蹄的趕到城郊,查看染坊裡發生的一點意外;傍晚再到酒樓和程老闆商量城郊湖邊那塊土地的價錢;晚上到青樓和沈老闆洽談茶葉的價格;其間餘暇時還得為溫素秋滿府邸的跑腿了數次。

  等溫三公子真正完結了一天的事兒後,我已是筋疲力盡面有菜色,走路也搖搖擺擺的了。

  硬撐著陪溫素秋看了會兒書,在他身邊伺候筆墨,三公子才大發慈悲地打發我去休息。

  我只恨腳上沒有長兩雙翅膀,正要往原來的房間奔去時,溫素秋忽然合上書本叫住我:「去哪裡?」

  我飛快的說:「回去睡覺。」

  溫素秋指了指門外:「走錯方向了,你昨天起已經搬到迎嵐院的偏閣了。」

  我這才想起各房的貼身小廝和婢女都是在各房獨住的,待遇比粗使的小廝丫鬟要好得多。我升作三少爺的小廝,待遇自然不比往時,也有了自己的房間。

  這敢情好,更方便我監視溫素秋了,當然也方便溫素秋監視我……

  不過現在最方便的是,睡覺不用穿過一重又一重的庭院。

  片刻後我已經重重撲上床,好舒服啊!果然是溫府當家人小廝的待遇,高床軟枕好入眠……

  往後的一個多月裡,我每天都疲於奔命的跟隨在三少爺身邊,維持著這種早出晚歸的忙碌生活。雖然吃跟睡都提高了一個等級,基本上也不用幹粗活了,可是這麼折騰著,我還是瘦了一圈,小翠捏完我的臉又捏我的手,「怎麼瘦了這麼多。原來像紅彤彤的蘋果,現在……唉。」

  三少爺在那邊從信函裡抬起頭,語氣不善地諷刺:「現在是吃剩的蘋果核了。」

  「……」

  當然,最大的壓力並不是來自於這種忙碌的生活和三少爺惡毒的話語,而是我雖終日跟在溫素秋身邊,可是調查依然毫無進展。

  交子府那邊已經透過六扇門來催了兩次,但是因為不能大張旗鼓的查探,六扇門派出的其他暗探和捕快好像也是全無頭緒。

  最急的當然是交子府,雖然事事小心,也捉了幾個用假銀票的,可是都是流通的時候到手的假銀票,和那些人全無關係。

  再這麼拖下去,假銀票不知又要兌走多少銀子,交子府內部為了這事正急成了一鍋沸水。六扇門三個多月沒查出什麼來,自然也不會太安靜。

  和溫素秋一個多月形影不離的結果,不是查出點兒什麼,反而證明了他是貨真價實遵法守紀的生意人。

  我暗忖:難道是六扇門的線報出了問題,假銀票根本相溫府無關?

  可是想到六扇門的線報未曾出過什麼問題,就算溫府不是主犯也應該有些牽連才對。

  就這樣,十幾天又過去了,溫府的一切依然照舊;溫老太爺依舊偶爾回來溫府,溫夫人依舊常常來尋釁,大少爺依舊溫文爾雅,二少爺依舊天天風花雪月,三少爺依舊嘴巴惡毒。

  這天,溫夫人又歇斯底里的跟溫素秋發了一頓脾氣,明嘲暗諷溫素秋這個側室出的庶子奪了溫家大權。

  往日溫素秋敬她是當家主母、是名義上的娘,所以儘量忍讓,可是「側室出的庶子」這話恰好刺中溫素秋的痛處,他難得臉色白了白。

  我在一邊冷笑。這個溫夫人,她身上穿的綾羅綢緞、頭上插的金步搖、脖子上戴的藍田暖玉、嘴裡吃的燕窩魚翅,哪一樣不是溫素秋賺回來的?

  像溫翔天這種連一本拙劣的假帳都看不出所以然來的庸才,溫府要是真的交給他,大概沒有一年就敗個精光了,不知道嬌生慣養的溫夫人能否習慣粗茶淡飯和布衣?

  他為了溫府忙碌辛苦到什麼程度我最清楚,現在還被人這樣誣陷,實在是很不公平的事情。

  平心而論,溫素秋往日除了嘴巴惡毒些,對我還是不錯的,所以此時我不禁有點為溫素秋打抱不平。

  「夫人您大概不知道三少爺的辛苦吧?」我冷冷一笑:「若換了您的二少爺,只怕一天也熬不過去,單是早上五更天便起來這點,二少爺能做到麼?」

  溫素秋的忙是溫府上下都有目共睹的,二少爺的嬌生慣養和慵懶,自然也不是什麼秘密。可正因為是事實,有時候才更是火上澆油。

  溫夫人聞言惱羞成怒,她拍案而起怒道:「好啊!你一個小廝也敢亂議主子是非?無法無天了啊!」

  溫夫人越發惱火,溫素秋的臉色卻漸漸如常了,他難得給了我一個不帶諷刺和算計的笑容。

  溫夫人見我沒有一點怕她的樣子,不禁氣得雙眼圓瞪,聲音尖得好像破了弦的琴:「反了你!還愣著幹什麼,給我上去打啊!」她對身邊的爪牙們怒吼。

  我翻了個白眼,又是打?真沒有新意!

  看著越逼越近的僕人,我趕緊跑回溫素秋身後瞪著眼睛看他,這人不是這麼沒意思吧?我幫他打抱不平,他不會狼心狗肺的想棄卒保帥吧?

  幸好溫素秋尚存一點良心,他伸手一攔,淡定的說道:「娘,打狗還需看主人。阿綠無禮,我必定管教,不勞您的人了。」

  打狗還需看主人?果然不愧是某人嘴裡吐出來的話。早知道我就不幫他說話,讓他被氣死好了。

  大概是聽出溫素秋話裡暗含的警告,又或者是被溫素秋的氣勢所撼,溫夫人果然不敢再放肆,帶著爪牙拂袖而去。

  手握帳冊的人果然比較能挺直腰板子,說的話也有份量。

  我鬆了一口氣,決定以後再也不亂出頭了。

  溫素秋大笑:「放了大話就跑到我身後躲起來,阿綠,你是狐假虎威啊!」

  「是是是,」我白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那你怎麼不管教一下這個狐假虎威的「惡僕」啊?」

  哼,狐假虎威?我用得著嗎?

  他狀若思考的摸著下顎,不懷好意的盯著我:「管教?哦,你倒提醒我了,這麼縱容你,是時候該管教一下了。」

  「你想怎樣?」我跳起來。

  溫素秋一把將跳起來的我按下去,忽然就鉗住我的下顎,我還沒反應出來,他的唇就貼過來了。

  我一時傻住,這個小人居然趁機將舌頭伸進我的嘴巴,柔軟靈活的舌頭在我嘴裡攪動著,還捲住了我的舌頭。霎時我連呼吸都不會了,腦袋裡一片空白,又覺得好像要燒起來似的渾身躁熱。

  不知道過了多久,溫素秋才放開我。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坐在亭子裡了。

  溫素秋站在我前面,背著陽光將陰影罩著我,我仰頭傻傻的看著他俊美的臉,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好像很高興的樣子,雖然沒有大笑,但看得出來心情頗愉悅,伸手捏了捏我的臉頰,「傻了?要我再把你吻醒嗎?」

  嚇得我立刻就清醒了。我知道自己長得清秀些,可絕對不女氣。我跟在三公子旁邊,看他上過青樓下過勾欄,卻也沒做出過什麼龍陽斷袖的事兒。況且三少爺何等人兒,要倒貼的女人都快擠破門檻了,用得著下作地調戲我一個小廝?於是我用疑惑不解的眼神看著三公子,希望他能紆尊降貴地解答我這個問題。

  然而溫素秋只是彈了一下我的額頭,「算了,別想了,什麼豬腦子。」

  這事一直困擾了我數天,溫素秋倒好像沒事人一樣,彷彿那天只是一個意外。

  這天一早,溫素秋吩咐道:「你去雲裳樓將二少爺叫回來,今天我爹要回府,別又鬧得像上次那樣。」

  看不出來他還是個孝子。正室那房和他是水火不容,居然還要管那個敗家子,只為了不讓老父親生氣。對著我倒是毒嘴毒舌的……這待遇也差太多了吧!我一邊腹誹著一邊領命前去。

  跑到雲裳樓去找老鴇打聽清楚二少爺在花魁的牡丹閣內,便直奔而去。

  「喂,你過來陪著爺們!」我正要往牡丹閣跑去,半路卻出來一個男人拽著我的手臂,粗聲粗氣的說。

  我嚇了一跳,不知道哪個不長眼睛的把我當成小倌了,我身上穿的明明是溫府的小廝服。無奈之下我只好大聲抗議:「我不是這兒的人!」

  「爺們有的是錢,陪陪爺吧!」這時另一個人捏著我的下巴、色眯眯的笑著,嘴裡噴出來的酒氣臭得能醺死人。

  他有著肥厚的雙頰,那頰邊的兩團肉好像和眼睛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兩者爭奪著臉上不多的土地,結果眼睛敗下陣來,含恨割地賠款,被擠成了一條可憐兮兮的縫兒,那縫兒細小得讓人怒其不爭氣,恨不得伸手幫它撐開來。

  另一個也附和著說:「程老爺讓你陪是你的榮幸,快快跟著。」

  「都說了我不是這裡的人,我是溫府三少爺的小廝!」我怒吼。

  「哈哈!」那個縫兒眼的居然說:「別誆人了,溫三少爺會找你這種瘦瘦弱弱的小廝?」

  他奶奶個熊,我哪點不配溫素秋?若不是來查案,溫素秋那廝還不配當我主子呢!

  我正氣忿著,後面忽然伸來一隻手,拂了三下,將豬蹄都打了下去。雖然只是輕輕的碰過來,但是那三個客人卻各自摀住被拂到的地方冷汗直流,嚎叫起來。

  他們的嚎叫很快引來了護院,於是被「禮貌」地請出了雲裳樓。

  我松過一口氣才想起來忘記道謝,趕緊轉身鞠躬道:「謝謝你。」

  那人一直很安靜的站在我身後,也沒有惱我失了禮數,只是笑著調侃:「雲裳樓果真名不虛傳,連小廝也這麼清秀可人,護院該多請幾個才是。」

  「你沒長眼睛啊?」我剛下去的火氣又被激上來了:「說了我是溫府的小廝。」

  那男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真對不住了。」

  他抬手撫撫自己的脖子說:「可是你帶著這東西在青樓裡逛,很容易讓人誤會。」

  我疑惑的用手摸著自己的脖子,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我一個小廝也不戴什麼玉珮,有什麼好讓人誤會的?

  他看我滿臉的疑惑,便大笑著將我拉到池子旁邊。我伏下身子去看,池水裡映出我歪歪扭扭的影子,可是還是能隱約看到我脖子的地方有一塊什麼痕跡。

  什麼東西啊?

  那男子將我拉起來,笑了笑:「真是活寶啊你,叫什麼名字?」

  「阿綠。」我說。

  這個時候,樓上忽然有人探頭叫了一聲:「京海,怎麼還不上來,要讓美人等多久呢?」

  我抬頭一看,那不正是二少爺?

  那個叫京海的男人攤了攤手,自我介紹:「我是魏京海,你家二少爺的朋友。」

  他舉手投足自有一股風流味道,笑容似有若無的帶點勾引,聲音慵懶,一看就知道是個長年流連花叢,慣於擄獲女子的男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沾著二少爺的,不是浪蕩公子也是敗家少爺。

  我敷衍的回答他一聲就跑上樓了。剛跑到樓上就聽到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道:「溫少爺,您今天還陪奴家嗎?」

  我家二少爺道:「我可不准你陪別人!」

  「看您說的!奴家這幾天不是一直都陪著您嘛。」

  牡丹閣是花魁燕歌的閣樓。燕歌以傾國傾城的絕豔容顏、窈窕的身段和一曲《清商》歌舞名滿天下。盛名之下,尋芳客趨之若鶩,不惜擲下萬金只求一見芳容。因此牡丹閣的門檻自然高得很,等閒的公子哥兒是進不了這兒的。

  這個溫翔天居然連著幾天膩在牡丹閣?我不禁驚訝了一下。溫府雖是大戶,可溫素秋看著也知道不是傻子,怎肯讓帳房劃這麼多錢給自己二哥去***?

  我大惑不解,剛上前就看到溫翔天丟了一疊銀票過去,豪氣干雲的說道:「吶,給你,你這小妖精今天可不許陪別人。」

  我張了張嘴,差點沒有叫出來。

  那疊銀票——不是交子府印製的銀票。

  儘管溫二少爺手上的銀票幾乎以假亂真,可是上面那個「官印」卻比交子府的官印要小上一點,而且花紋也有些亂——我看過的東西是不會弄錯的。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在溫素秋身邊絞盡腦汁想挖點什麼,卻沒想到查查那個好吃懶做的溫二少爺。

  不過,要說這個滿腦子吃喝玩樂的二少爺能瞞過朝廷,在天子腳下做個印製假銀票的作坊出來,打死我也不相信,可是看這疊為數不少的假銀票,也不像是在流通中傅到二少爺手上的。

  如果不是溫府自己的作坊非法印製,那麼就是二少爺知道怎樣將假銀票弄到手。

  到底是哪一個途徑比較可能呢?

  如果是第一個的話,那麼就要查查溫府的帳冊了。我想想……據交子府的匯報,假銀票最早出現大概是去年的事。如果溫府印製假銀票,那麼溫府的帳冊中,除了在生意上賺取的部分,肯定有另外一部分多出來。可是溫府全年的總帳冊和支出用度的記錄都在帳房,我是見都沒見過。

  如果是第二個可能性,以二少爺的智慧而言,應該是有人從中斡旋,他一定不能直接接觸散佈假銀票的人。唔,這麼說的話,他身邊的人都得觀察觀察了。

  我腦袋飛速運轉著,冷不防後面有人拍了我一下:「小兄弟,看美人看愣了?」

  驚得我差點跳起來,回頭一看。魏京海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我的後面,俊美的臉上掛著意義不明的微笑,一手還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厭惡地皺眉,像拂開什麼髒東西似的拂開某人的手,「要你管?」說著就踏了進去。

  滿屋子的旖旎氣氛都被突兀出現的我破壞殆盡,二少爺見到我,本來柔情萬丈的臉立刻垮下來,黑成了包公。

  「誰准你進來的?這是你這下人能進來的地方嗎?」二少爺語氣不善的說,看他忿怒的樣子,我一點都不懷疑他會將拳頭砸過來。果然是母子,連喜歡動手這一點都一模一樣。

  魏京海在一邊悠然的打圓場:「翔天,他可能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呢。」

  說完,他朝我擠了擠眼睛,嘴角含笑,不動聲色的在向我邀功。

  二少爺這才緩了緩臉色,將懷裡的花魁扶正,喝了口酒,惡聲惡氣道:「有事情快說,不要浪費本少爺的時間。」

  看他的臉色,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面目可憎得好像臭蟲跳蚤,讓他恨不得一掌把我拍扁了。

  「老太爺今天回來,三少爺請您回家用晚膳。」

  話音剛落,溫翔天整個人蹦了起來,彷彿屁股燒了把火,臉色騰地就變了,「什麼什麼!爹回來了!?」

  翩翩佳公子頓時淪落成「二十四孝子」,懷裡千嬌百媚的花魁比不上自己老爹一句教誨重要,於是被狠狠推開晾在一旁,無奈地變成室內一道美麗的風景。

  二公子邊說邊手忙腳亂的整理著自己敞開的凌亂衣衫,「那個誰!我爹什麼時候回來?」

  看到他的手指了過來,我有意作弄嚇唬他,裝出一臉嚴肅的說:「大概已經到了府邸。」

  話音未落,溫翔天已嚇得差點暈厥,立刻連滾帶爬的撲過來,捉著魏京海急忙道:「京海,我本打算今天在燕歌這兒睡下的,馬車都遣走了,你的馬車還在吧,載我一程!」

  「這個當然。」魏京海義不容辭立刻就答應了。

  二少爺好像受驚的兔子似的蹦到雲裳樓門口,魏京海讓他上了馬車之後,轉頭道:「小綠也上來吧,反正都是往溫府去。」

  我看著他別有意義的笑容正想拒絕,二少爺探頭出來大吼道:「上不上,要上就快上,別耽擱時間!」

  魏京海拽住我的手臂,笑道:「還不上,你家主子都等急了。」

  我只好爬上馬車,確切的說,是被魏京海連拖帶拽弄上去的。還沒坐穩,馬車就跑起來了,我差點一頭撞在梁子上,魏京海眼疾手快鉗住我的肩膀,「怎麼笨手笨腳的,三公子這樣雷厲風行的人能受得了麼?」

  馬車跑起來後,本來急得嘴角冒泡的二少爺總算消停了一下。聽到魏京海這麼說,冷冷一哼道:「哼,你還別說,三弟倒是去哪裡都帶著他。」

  魏京海的眼睛盯著我的脖子,高深莫測的笑道:「看得出來。」

  我眨了眨眼睛,被他盯得極不舒服,掙開他的手往旁邊挪了挪。二少爺在那邊擠眉弄眼的說:「怎麼,京海,看上這小子了?瘦瘦小小又牙尖嘴利的,有什麼好?楚南館裡的倌兒們乖乖巧巧的,而且哪個不比他可人。」

  魏京海哈哈大笑:「翔天,這你就不懂了。那些樓裡的倌兒都嗲聲嗲氣的,還有個男兒樣麼。」

  二少爺跟著***笑:「你魏大公子就喜歡辣的,壓起來要掙扎,辦事才有味兒!」

  將這些放蕩的話聽在耳朵裡,令我恨得咬牙切齒,心裡怒火衝天又發作不得,憋得滿臉通紅。

  「哈,臉紅了!」魏京海彷彿還嫌我窘得不夠,非得將我逼得無地自容不可,一語點出我的窘態。

  我瞪著眼睛,撇過頭去。如果不是不能暴露身份,看我不一腳將這兩個人踹到衙門去,以妨礙風化罪各打一百板子?

  一路上,這兩個浪蕩敗家子的話題一直在不堪入耳的內容上打轉,我萬分後悔上了這輛賊車,早知道就是走上半個時辰也不要坐上來受氣。

  好不容易總算到了溫府,我飛快掀開簾子跳了下去,二少爺和那個天殺的魏京海也跟著跳了下來。

  溫素秋正站在門口和總管說話,分神看到我一臉怒容的跳下來,不由得微微疑惑地往馬車上瞥了一眼,看清楚溫翔天和魏京海從馬車上緊隨而下後,他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不悅。

  二少爺還沒站穩就衝著總管問:「我爹回來沒有?」

  總管恭敬道:「回二少爺,還沒有。來報說半個時辰後到。」

  溫翔天鬆了一口氣,知道老爹還沒回來後,吊兒郎當的本性捲土重來。和走過來的魏京海打了個眼色,嬉皮笑臉地跟溫素秋道:「三弟,我兄弟喜歡你這小子,給了他怎樣?」

  魏京海做了個揖,臉上依舊是氣定神閒帶點輕浮的微笑:「溫三公子。」

  二少爺涼涼地看了我一眼,然後不緊不慢地將視線投到魏京海身上,微微一笑道:「魏公子。」

  「魏公子如果喜歡的話,我再從府上另挑幾個手腳伶俐的小子吧。我這小廝最不懂禮數,送出去只怕丟臉得很。」溫素秋說。

  魏京海大大方方的說:「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勞三公子割愛了。」

  和那兩個不要臉的人分開後,溫素秋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他半眯著眼睛,一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表情,緩緩道:「不過去辦點事,你倒學會拈花惹草了啊?」

  這是人說的話嗎?真難聽,什麼拈花惹草的。我只想跳起來指著這個瞎了眼睛的人破口大罵,但是一想到後果還是勉強收斂起來,只瞪了他一眼,撇過頭去表示我的不屑和清白:「明明是他們……」

  「哦,他們怎麼了?」三少爺的語氣越來越溫柔,可是我怎麼覺得越來越危險了呢?

  我想起車上那兩個不要臉的人說的***詞穢語,本來已經降溫的臉又火辣辣起來。「算了,不關你的事!」那些話要我說出口不如殺了我算了。

  「不關我的事?」溫素秋停頓了片刻,周圍立刻陷入一種讓人窒息的沉默中,半晌他才柔和的開口:「你的賣身契在誰手上?」

  哼,我一年俸祿三十兩,跑出去探案還有補貼,誰希罕你溫府裡一年二兩銀子的活兒,十年的賣身契我想什麼時候贖出來還不是抬抬手兒的事情?

  不過現在不能太囂張,我把氣吞回肚子裡,沒好氣的道:「在你手上。」

  溫素秋嘴角抽搐了一下:「你還記得啊,老這麼頂撞我,還當你忘了。」

  我撇撇嘴不說話,幸好這時總管來報,溫老太爺回來了。溫素秋立刻變回原來那張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表情,淡定的道:「我知道了。」

  我鬆了口氣,今天的三少爺不知道吃錯什麼東西特別的煩躁。

  溫素秋額頭上的青筋還沒有緩下去,等總管下去後,又變回原來那張陰得要滴水的臉,捉住我磨牙道:「晚上再跟你算帳。」

  第三章

  溫素秋大概也知道我和溫夫人八字不合水火不容,所以這次就大發慈悲的沒有再讓我在晚膳的時候伺候在側,只吩咐我在他書房裡待著,不要到處亂跑,等他回來。

  我惦記著溫二少爺那疊假銀票,分析著各種可能,然後小心翼翼的大致查看了溫素秋的書房,沒發現什麼機關和可疑的東西。

  難道溫素秋真和這些沒關係?看來要找個機會探探他的房間。

  我托著下顎猜想。其實最有效的就是跟在溫翔天的身邊,可我現在成了溫素秋的小廝,那邊還能潛進去嗎?不說別的,二少爺的娘——溫夫人就恨不得將我除之而後快。真頭痛,不該為了溫素秋而得罪那個女人的……

  「想什麼想得這麼入神?」三少爺不知何時回到了書房。

  「二少爺……」的假銀票……

  我一時脫口而出,幸好趕緊剎住,將假銀票三個字吞回肚子裡。

  「哦……」溫素秋意義不明的哼了一聲。那聲「哦」拖得又長又細,然後便沒有下文了。難得他就此罷休,實在不像三公子的風格。我奇怪地抬頭,哪裡知道卻正中這廝的下懷。

  我才剛抬起頭,那雙修長的手指就已經伸過來鉗住我的下顎,溫素秋故技重施,只是這一次他的力道用得很大,鉗得我差點叫出來。

  我之所以叫不出來,是因為溫素秋的唇已經壓了下來,將我的抗議全部吞了下去。

  這次我學乖了,再也不像上次那樣不知所措,開始努力地掙扎。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溫素秋居然利用身形的差距優勢壓了過來,好像石頭一樣沉重,我推也推不開,想要退後又被他另一隻手壓著腰部。

  上一次的吻和這次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溫素秋的舌頭好像靈活的蛇一樣,在我嘴裡的每一寸地方遊走,然後狠狠纏住我的舌頭,好像它是獵物似的吸吮著,有一種讓我恐懼的狂烈,宛如暴風雨席捲而來。

  我唔了幾聲就喘不過氣來,一種奇怪的感覺蔓延到四肢百骸,力道也使不出來了,好像吃了軟筋粉似的,手腳都軟得很。

  溫素秋放開我後,我整個人都跌坐在椅子上,還沒順過氣來,溫素秋又俯身吻了過來。

  這次比剛才那個吻還要長,我幾乎要窒息暈過去了他才放開我。這種身上好像燒起了一把火似的感覺從來都沒有過,我驚恐的低頭,發現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潛到我的衣衫裡頭去了。

  「你、你要幹什麼……」我喘了口氣,抬手去推他。溫素秋將我的腰帶解了下來,在我的掙扎中,這個小人居然將我兩隻手都綁住了。

  我這才發現溫素秋的武功不錯,明顯比我這個半吊子要高出不止十倍,我那兩下子在他眼裡簡直不值一提,拿出來連「獻醜」兩個字都賺抬舉。

  「放心,」溫素秋在我耳邊緩緩吹氣:「今天,我什麼也不會幹……」

  灼熱的氣息噴在我耳邊,我顫了顫,他的聲音好像有魔力似的,喚起一股酸麻直竄到我的腰部。

  這樣還叫「什麼也不會幹」?

  「……唔……那你放開我啊……混帳……」我發現自己居然連話都說不清楚了,話說得斷斷續續,還有奇怪的甜膩的聲夾雜在裡面,自己聽了都要臉紅耳赤,於是趕緊閉上嘴,咬緊牙關將那些奇怪的聲音攔住。

  溫素秋沒有回答我,只沉沉的笑了兩聲,笑聲好像從胸腔裡發出來似的,曖昧又魅惑。他的手和灼熱的唇輕輕沿著我的腰滑了下去,每到之處都點起燎原之火。

  「唔……放手……放手……」我窘得快哭出來了。

  「舒服嗎?」他問。

  我搖頭:「……不知……道……啊……」

  「……」溫素秋凝眸看著我的窘態,卻似乎很滿意的樣子,低頭輕輕咬著我的耳朵。我疑心他是想將我的耳朵咬下來,一邊恐懼著,一邊卻又被自己無法掌控的一種莫名酥麻感虜獲,羞得只想將自己蜷成一團,可是小小的椅子無法讓我躲起來,溫素秋的唇和手指依然如影相隨。

  當他的手握住我意想不到的地方時,我終於很丟臉的哭了出來:「嗚……你混蛋……啊、放、放開我……」

  「嗯……」不知我帶著鼻音和哭腔的話哪裡刺激到溫素秋,他忽然頓了頓,然後扳過我的臉,又重重的吻了過來,唇齒間大力的撕咬糾纏著,手那邊卻也不閒著,輕攏慢捻地揉弄著那個火熱的地方,我覺得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好像缺堤的洪水一樣,衝到胯下去了。

  酥麻一波接著一波的衝過來,等到最大的一波快感衝擊而來後,我的身體彈跳了一下,難以置信的在這個無賴的手裡釋放了出來。

  嗚……老天,下個雷劈死我吧,我不要活了……

  溫素秋沉沉的笑著,湊到我耳邊輕聲細語道:「小綠……你真可愛……」

  腦袋完全無法運轉,舌頭和嘴巴都罷工了,只忙著喘氣,我茫然的看著他。

  溫素秋的眼睛深得好像黑夜,裡面閃爍著一些什麼灼熱的情愫,瞳孔裡倒映著我衣衫凌亂的樣子,我撇開頭不去看。

  「快、快點……放開我……」

  「剛才舒服嗎?」得了甜頭的混蛋答非所問。

  「……」我咬著牙不回答。

  「真嘴硬……」他輕輕的笑著:「再來一次好了。直到你說出來為止……」

  什麼?我趕緊回頭瞪著他,還沒來得及抗議,那隻萬惡的手又開始活動起來了。

  「小綠,教你一件事……這個時候不要用你的眼睛瞪我……否則你會後悔……」溫素秋說。

  糟糕透了的一個晚上,我只記得那將我焚燒的灼熱和自己哭得一塌糊塗的丟臉模樣。即使我一直哭喊著「不要、不要了」,可那個聲稱「什麼都不會做」的混蛋卻選擇忽略,只是執拗的繞著「舒服不舒服」的問題打轉,一邊撩撥著衝擊我身體內部的那股火焰。

  忘記是怎麼被那混蛋抱回床上的,只記得他不斷追問:「小綠,你想著誰?」

  那個時候我已神志不清模模糊糊了,可腦海裡和眼前都是溫素秋那張可惡的臉,連矢口否認的餘裕都沒有,只好老老實實的回答他,這才結束了這個晚上的折磨。

  這個混帳,我還有想什麼別的餘裕嗎……混帳混帳,得了便宜還賣乖、明知故問,可惡……

  第二天,已經被三少爺訓練得遲睡早起的我,居然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來之後,發了好久的呆才猛然想起昨天發生的荒唐事。回憶起昨天晚上哭著求饒的樣子,頓時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樣,可惜身邊沒有繩子刀子和三公子。

  出道三年,頭一回陰溝裡翻船!雖說好馬也有失蹄時,這回卻真是面子裡子丟精光,一口銀牙都要咬碎了。

  正在我恨得想打人時有人來敲門了。我想起昨晚的一幕幕,趕緊揪起被子矇住頭,真不想見人,特別是那條狼!

  「咦,小綠還沒起來嗎?」小翠的聲音隔著被子傳了過來。

  居然不是那個混蛋?我詫異的從被子裡探頭出來。小翠啊了一聲,走過來拽開我的被子:「原來起床了,怎麼還賴著呢。」

  我有口難言,只得悻悻的爬起來,仔細觀察小翠姐的神色,發現無異,估計溫素秋那混帳也不好意思將昨晚干的壞事說出來。

  「小綠,你的臉怎麼這麼紅?一大早的……」小翠在那邊驚叫起來,手擱到我的額頭上,喃喃自語道:「難道病了?」

  我趕緊搖頭。

  「那就快點洗把臉,三少爺讓你醒來後到城東的醉月樓等他!哦,對了,你可以先到廚房找些吃的,不過我看這個時間,到了醉月樓也有東西吃了吧!」小翠在那邊絮絮叨叨的說,一腳踏出門口的時候還回身說:「還有,少爺讓你去醉月樓途中不要亂跑。」

  我將自己丟回床上,真不想見到溫素秋啊……去廚房倒是正經事——找把刀到時候宰了他!哼,以為一頓飯就能堵住我的嘴巴賠罪嗎?

  跑出溫府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我磨磨蹭蹭的往醉月樓走去,恨不得這條路永遠不會到盡頭。到了醉月樓,才跟樓下的小二說了句「我找溫府三公子」,就被他們盛情請到了二樓的雅間。

  溫素秋已經氣定神閒的等在那兒了。見到我來,他展顏一笑:「小綠,怎麼現在才來?等你許久了。」

  稱呼從「阿綠」變成「小綠」,從每天的粗茶淡飯兩菜一湯變成醉月樓一桌子價值不菲的雞鴨鵝魚肉,待遇扶搖直上,不知道溫三少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昨晚的情景又浮上心頭,臉不爭氣的紅了起來,只好撇過頭、粗聲粗氣的掩飾自己的不自在:「三少爺貴人事忙,小的怎麼敢讓您等。」

  溫素秋拉住我,「你鬧什麼彆扭?還在生昨晚的氣?」

  我一把甩開他,他帶著點誘哄的語氣讓我火冒三丈,抬頭正看到他一臉不明白的無辜。溫家三公子習慣眾星捧月,有錢有權有地位,向來只有別人求他來戲弄的份兒,絕對沒有不甘願的主兒,我的怒氣在他眼裡只是「鬧彆扭」,一桌子飯菜就想將我哄住?

  「哼,」我憤怒的衝他喊:「鬧彆扭?你昨晚幹了什麼你自己心知肚明!」

  可是今天的溫素秋脾氣居然好得很,無論我怎麼發火他全不在意,彷彿我看得很重的東西他並不放在眼裡。

  這個人,武功比我好,能力強手腕犀利,我現在是他的小廝,難道就這麼卑微命賤,可以隨便的作弄嗎?

  想到這裡,我一陣陣的難受委屈,不由得喃喃道:「明明說什麼都不會幹的……」

  溫素秋忽然將我拎過去摟在懷裡:「唉,傻子。我要是真幹了什麼,你還能好好的站在這裡嗎?」

  我疑惑的抬頭,天子腳下,你還能殺了我不成?

  「行了行了,」溫素秋彈了彈我的額頭,「我道歉還不行麼?小綠你這次就原諒我吧。」

  心高氣傲的三少爺居然也會道歉?我訝異起來,這些個月來,這廝用毒舌將我的自尊踐踏得體無完膚,還一副以此為樂的得意表情。這次居然大大方方的道歉了(雖然這次真的很過分),實在讓我意想不到。儘管有點語焉不詳,但是還是挺彌足珍貴的。

  「我叫了飯菜,趕快吃吧。」他將我拉到桌子邊,果然已經上了好幾樣精緻的菜餚。那色香強烈的刺激著我的食慾,頓時覺得飢腸轆轆。抬頭看著溫素秋笑吟吟的臉,扁著嘴巴掙紮了好一會,看他好像也挺誠懇的想要和好,於是我決定看在這頓飯菜的份上,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計較了。

  「以後不許再幹這種事了啊!」我嚴詞教訓他。

  溫素秋咳嗽了一聲,嘴角抽搐了一下:「好,小綠不要的話,我絕對不再幹了。」

  莫名其妙,我瞟他一眼,誰會「要」啊。

  「好了,開動吧。」三少爺率先伸出筷子。

  聽說醉月樓請的是當今天子御廚的高徒,今天一嘗果然名不虛傳。可是我才扒了幾口飯,就聽到樓下一陣喧嘩。溫素秋眉頭一皺,顯然非常不滿用膳被騷擾,剛要叫小二來,就聽到有人咚咚咚的爬上樓來。

  「三、三少爺!」張管事喘著粗氣道:「不、不好了!二少爺、二少爺他!」

  溫素秋沉著聲音道:「到底什麼事情?」

  「二少爺他……」張管事惶然失措:「被綁走了!」

  「噗!」我嘴裡的茶一下就噴了出來,嗆得直咳嗽。

  溫素秋皺著眉,沉著臉問張管事道:「到衙門報個案了嗎?」

  張管事喏喏的點頭:「報了。」

  「那好。你先回去,我等會兒便處理。」溫素秋說。

  有了他這番話,張管事好像吃了定心丸似的,明顯冷靜了許多,不再六神無主的焦躁,他應了一聲便領命離開。

  看來溫素秋在溫府的確是如支柱般的人物。在張管事等溫府下人眼裡,這位三少爺大概是神通廣大,手眼通天,連二少爺遭綁架這麼大的一件事,只要他肯處理,就沒有什麼不可控制的局面出現。

  等張管事躬身退出雅廂後,他轉頭看我,幫我拍著背順氣。大概見我反應太大,三公子隱隱發怒道:「你和二哥什麼關係,比我還緊張?」

  他的手輕輕拍打著我的背脊,可眼神犀利,大有我一點頭就一掌打我個終身殘廢的意思。我只能很識時務的搖頭,儘量用無辜的眼神看著他:「沒、沒有,只是嚇了一跳……」

  他終於勉強收回不悅。

  溫翔天的事情我當然要當心,如果他死了,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不是又斷了?況且六扇門的總部就在這裡,誰那麼狗膽包天,敢綁架京城首富溫府的二少爺?

  這次他的綁架會不會和假銀票有什麼關係呢?我心裡掛唸著這事兒,草草填飽了肚子,就催促三少爺打道回府處理這樁大事。

  溫素秋回到溫府的時候,溫府正亂成一團,溫大少爺溫鴻飛顯然是下朝回來聽聞消息就直奔溫府。溫素秋還沒出現的時候,所有人都圍著他團團亂轉。

  溫夫人雙眼紅腫得像顆核桃,顯然哭過,正被一個我不認識的年輕男子攙扶在一邊,輕聲細語的安慰著。

  我感嘆,就算是平日多刻薄的女人,還是愛著自己的孩子的。我轉頭看看溫素秋,他的臉沉靜如水,我忽然想到,會不會是三少爺也年幼失母的原因,所以比溫翔天要來得穩重自立?

  同是過來人,我最明白無依無靠獨自努力走過來的艱辛,看著溫素秋年紀輕輕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成熟,張管事、錢總管等人年紀比他大了一倍,卻反過來要依靠仰仗著溫素秋,他是背地裡用多少血汗和眼淚得來的?

  穩重可靠的三少爺邁著穩健的步伐踏入大廳時,簡直可以媲美天神降臨,滿廳的人都鬆了一口氣似的喧嘩起來:「啊!三少爺!」

  「三少爺終於回來了!」

  「三少爺,這可怎麼辦?」

  溫素秋環視大廳,看到扶著溫夫人的那個年輕男子,微微頷首道:「表哥。」

  表哥?我從他身後探出頭來,仔細打量溫素秋那個表哥。只見他生得器宇軒昂,英俊非凡。不同於溫素秋那帶著狂狷的懾人俊美,也並非溫大少爺儒雅的玉樹臨風,這個男子頗有陽剛氣息,劍眉星目,身形高挑挺拔有力。

  那男子道:「素秋,你這當家人再不回來,溫府就該炸了鍋了。」

  他是全場除了溫素秋和溫鴻飛外,唯一一個依然鎮定的人,這會兒還有餘裕淡淡的調笑,氣度當真不凡。

  溫夫人忽然爆發起來,歇斯底里的指著溫素秋大哭大鬧:「是不是你綁了我的天兒!你想獨霸溫家!你、你這個!」

  那男子皺了皺眉,低頭安慰溫夫人道:「姑媽,素秋怎麼會這麼做?」

  姑媽?我篩選了一下相關人物,立刻就知道這是誰了。趙家的少爺趙商雲——官拜兵部侍郎,他的父親趙萬山正是溫夫人的兄長。

  這個趙家可是大有來頭。趙萬山是三朝元老,現為吏部尚書,其弟趙萬川因為當年平亂有功,在江北封了定北侯。正是這麼個顯赫家族,使得當年溫老太爺無法將溫素秋的娘提為正室,而是另娶了趙紫宜。

  溫鴻飛顯然對自己的三弟被溫夫人這麼指責也頗為不滿,甩袖冷冷道:「娘,這事豈可妄斷,三弟素來待二弟也不薄。」

  溫夫人大哭:「哼!你說吧說吧!你們兩兄弟向來是沆瀣一氣的!可憐我的天兒!」

  我咂了咂舌頭,像二少爺這種紈褲子弟,要是溫素秋真想收拾,一根指頭就能將他按扁了,何苦來幹此等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有這種想法的並非我一個,溫鴻飛顯然與我英雄所見略同。「哈,」只見他冷笑了一聲,「三弟用得著麼?」

  趙商雲笑著打圓場:「鴻飛,話何必說得這般重。姑媽只是急了些,就請見諒吧。」

  「見諒!?」溫夫人尖叫起來:「商雲,連你也幫著他們兩兄弟,天兒才是你的表弟啊!」

  「夠了。」一直沉默不言的溫素秋忽然低喝一聲,果然不愧是溫府的當家人,只用了兩個字就成功鎮壓住大廳的混亂。下人們和官差都馬首是瞻地望向溫素秋。

  被鎮住的溫夫人喘了口氣,恨恨地瞪著溫素秋。溫鴻飛打開摺扇,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溫素秋低沉有力的聲音迴蕩在大廳裡,「還不扶夫人回去休息?」

  立刻有兩個僕人上來要攙扶溫夫人。

  溫夫人又掙紮起來,「我不要回去!我要在這兒等著天兒回來!」

  溫素秋無動於衷的看了看這個瘋狂的女人,對著趙商雲頷首,兩人看來頗有默契,趙商雲低頭扶住溫夫人,柔聲哄勸:「姑媽,侄兒陪您休息一下,這兒就交給衙門的人吧。」

  他倒是細心,雖然主持大局的是溫素秋、溫鴻飛兩兄弟,但是為了不刺激溫夫人,他折中的說衙門官差。

  大概這個侄兒也很得她的心,溫夫人這才稍微消停了一下,乖乖地隨著趙商雲進去了。趙商雲踏出大廳的時候還回頭來給了溫素秋一個帶著「交給我吧」的意思的笑容,那溫和的面容彷彿三月春風,讓人安心不少。

  唔,這人看上去比某人溫柔可靠多了,某人學一萬年也不可能學會這種細心體貼的。看來儘管溫素秋和溫翔天母子勢如水火,但是與溫夫人娘家的公子趙商雲關係卻融洽和諧。

  唯一礙事的人——溫夫人離開後,溫素秋立刻發揮他雷厲風行的辦事風格;從瞭解詳情到分析現狀,然後是分配任務展開調查,一氣呵成繁而不亂,將原本亂成一團的現狀疏理得井井有條,讓人實在不能不打從心底敬佩他的手腕和處變不驚的大家風範。

  據二少爺那個被匪徒打得鼻青臉腫的貼身小廝進福的回報,事情是這樣的:二少爺今早如往常一樣往煙花柳巷尋歡作樂,可是走到半途的時候卻被一夥蒙面的歹徒襲擊。向來養尊處優的二少爺並沒有三少爺和大少爺的武功,很快就被捉走了。歹徒將一封信丟給他的小廝,讓他轉交溫素秋。

  信很簡單,只寫了一句話:準備一千兩銀子贖人,否則溫翔天必死。

  溫素秋皺著眉頭,捻著信件來回看,忽然轉頭問:「小綠,這個字跡你有印象嗎?」

  我看看上面龍飛鳳舞的幾個字,搖搖頭。

  事情暫時處於被動的狀態,溫素秋將衙門派來的人遣到出事地點調查,命令府內隨時戒備,等候歹徒再來通知給錢地點。

  為了這事,溫素秋連晚膳也顧不上,天都已經黑了,他與溫鴻飛、趙商雲還在和各房管事及衙門派來駐守的官差們討論分析著。

  夜有點涼,我候在溫素秋的身後輕輕打了個噴嚏。溫素秋停下和趙商雲的談話,溫和的對我說:「小綠,今天辛苦了,這事兒還沒個完,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臉色也帶著倦意。儘管溫素秋和溫翔天關係並不好,但他還是為了自己的二哥使了不少心力。

  趙商雲笑道:「喲,我竟然不知道表弟還會這麼溫和的對待下人。」

  溫鴻飛溫和的看著我,笑道:「商雲你有所不知,小綠這孩子比較特別,聰明伶俐得很,這兩個多月來幫了素秋很多忙,頗得他的心。」

  向來臉皮堪比銅牆鐵壁的溫素秋這時也有點尷尬了,他掩飾似的咳了一聲:「什麼聰明伶俐,牙尖嘴利才是真。他不幫倒忙就已經是在幫我了。」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才一會兒又開始對我冷嘲熱諷了。我氣得朝他吐了吐舌頭——就某方面來說,溫素秋還是將我縱得無法無天的,這種動作他已經看慣了。

  不過,等我對他表示完不滿和抗議之後,才想起還有另外兩個主子在場,不禁有些侷促不安,趕緊往溫素秋身後縮了縮。

  溫鴻飛向來對下人都很溫和,他只是微笑著並沒有出聲訓斥我,趙商雲則是嘴角的笑容加深,也很溫和的看著我:「素秋,你這小廝真可愛,敢和你較勁呢。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阿綠,綠色的綠。」

  「小綠。」趙商雲笑著頷首,跟著某人叫。不過「小綠」這兩個字他叫出來就是比某人叫的要動聽,三少爺那戲謔的口吻,無論說什麼都讓我覺得他在逗弄我。

  「陌上楊柳隨春綠,跟你一樣可愛的名字,很有春天的氣息。」趙商雲稱讚。

  溫素秋向來是見不得別人稱讚我的,每次有人稱讚,他都要反駁一通,彷彿不反駁他就吃了虧,並且讓我撿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這次當然也不例外,三少爺冷哼一聲:「什麼楊柳,分明是春天那些瘦巴巴的綠草罷了。」

  溫鴻飛一愣,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和趙商雲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兩人默契十足的看向溫素秋,但笑不語。

  三少爺被他們看得有點不自在,皺眉道:「怎麼了。」

  「沒什麼。」趙商雲慢悠悠的說。

  「只是看看你害羞的樣子而已。」溫素秋的大哥跟著道。

  「第一次看到。」趙商雲忍笑。

  「果然別具一格。」然後輪到溫鴻飛含笑下了個結論。

  溫素秋臉色有點兒變了,我好奇的瞪大眼睛端詳他的臉,想看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三少爺傳說中害羞的表情,可是掃視了好多遍都只看到他陰沉的臉色。

  「你又在看什麼?」溫素秋不敢凶大哥和表哥,只好來凶他的貼身小廝我。

  「看你害羞的樣子。」我據實以報。

  「小綠看到了嗎?」溫鴻飛溫和的問。

  我誠實的搖頭。

  「這個是當然的。」趙商雲搖著扇子說:「當局者迷。」

  溫鴻飛默契十足的和他對看一眼,笑道:「旁觀者清。」

  「你們說夠了嗎?」溫素秋惱羞成怒,「還有小綠,趕快給我回去睡覺!」

  第四章

  從前廳出來後,我繞過走廊,先回了趟迎嵐院的臥房,找來一個包袱。然後避開眾人耳目,跑到鮮少有人去的偏院,從地上挖了些小石頭塞到包袱裡,估量了一下重量就將包袱紮緊了。

  我抱著一袋石頭,敲開了溫翔天貼身小廝進福的門。

  因為和他同住的進財和溫二少爺一起被捉走了,所以房間裡只有進福一個人。

  「是你?」進福打開門,看到我感到非常的意外,被打腫的嘴唇動了動,才擠出兩個字來。

  我從他的身邊溜進去,反手關上門。進福顯得有點緊張,侷促不安地坐在炕上,「請、請問三少爺有什麼吩咐?」

  兩個多月的形影不離,溫府上下都知道我是溫秦秋的心腹了,進福理所當然的以為我是來替溫素秋傳話。

  我將錯就錯壓低聲音道:「進福,二少爺被劫持的時候,你有沒有聽到他們要我們將錢放在什麼地方?」

  「沒、沒有……」進福結結巴巴地道:「他們、他們一直打我踢我,我、我……三少爺他、他……要怎樣?」

  我趕緊握住他的手,「你不要怕,進福,是這樣的。」

  我拿出包袱,放到他的面前,「三少爺很擔心二少爺,所以吩咐我秘密準備了一千兩銀子,希望趕在官府察覺前將二少爺換回來。」

  進福疑惑的看著我,又將視線轉到包袱上,我接著道:「你也知道,溫府是深宅大院,不宜將這事情鬧大。估計歹徒通知交換地點的時候,官府的人必定會前往。三少爺思慮歹徒見到官府的人在場,可能會不敢來取錢而將二少爺殺了。所以他命我秘密來找你,問問當時歹徒可曾有無意中透露過地點?」

  「可是……」進福神色間有些猶豫,我趕緊加把勁繼續說服他:「你不要怕。」

  我拍拍包袱:「三少爺希望你盡快想想,他並不想將事情鬧大,所以早已準備好了銀兩。如果你想出來,我現在就獨自去將二少爺換回來。」

  「獨自?」

  我頷首,做出視死如歸的樣子:「這事兒現今在京城裡鬧得很大,對溫府影響甚深,三少爺為了這事已經苦惱的焦頭爛額。本來他並不希望我去,畢竟我一個沒有武功的小廝可能無法護得二少爺周全,甚至還可能賠上性命,可是三少爺對我知遇之恩重如山,我豈能坐視不管?」

  「我、我記得他們好像說過,在城東那條廢棄的深巷裡……」我口水都快說干了,猶豫很久的進福這才咬了咬牙,被我哄出了地點,並且服務周到的說:「我帶你去吧?」

  成了!我心下暗喜。

  「那個……」進福的小眼睛努力睜大著,將視線黏在我的包袱上:「可以讓我清點一下這些銀兩嗎?」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怎麼可能讓你清點?溫素秋哪給過我銀兩,全部都是我挖的石頭而已,這個小廝倒還算有點精明腦筋。溫素秋平素常笑我狐假虎威,這次我就學一次給他看看!

  「看?」我臉色沉了下去,一手狠狠拍在包袱上:「你掂量掂量這包袱,豈止一千兩銀子,難道當家的三少爺還能害了你家少爺嗎!」

  進福被我吼得懵了,伸出去的手定在半空中又訕訕的收回去。吶吶道:「是是,小的錯了!」

  跟在三少爺身邊久了,翻臉如翻書的本領也學了個七八成,我立刻展開一個溫和的笑容:「三少爺當然不會怪罪你,你關心你家二公子嘛。」

  取得了進福的信任,他果然帶著我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我們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往城東走去。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一條廢棄的巷子出現在我眼前。進福蹉跎了片刻,有些語焉不詳的說道:「我進去和他們交涉吧……你在這裡等……」

  我點點頭,鄭重的將包袱交到進福手裡,進福抱著沉重的包袱往巷子裡走去。走了大約十來步,他忽然低呼:「石頭!?」

  我踩著輕功步伐掠過去,一手劈在進福的肩窩中,他立時委著身暈了。偷襲是不好的事,但是對於我這種武功不怎麼好的人,是從來不講究武德的,所以我毫無愧疚的,將被我劈暈的進福拖到一邊。

  跳上屋頂之後,我沿著小巷子逐間逐間的尋找有人在的屋子,很快就找到了唯一一間裡面點著燭光的小院。

  掀開了一塊屋瓦,我伏下身子去看,果然是二少爺和他的另外一個貼身小廝進財,兩人正好端端的啃著雞腿。

  其實從拿到信開始,我就已經覺得懷疑了。

  比起溫素秋問我字跡的事情,我更介懷紙張。這封信的紙飄著淡淡的香味,顯然是熏過香的上等宣紙,而且這香味頗為熟悉,我記得曾在牡丹閣聞過。換句話說,歹徒必定不是粗人莽漢,並且與牡丹閣有關。

  另外,二少爺那個小廝也有疑點,他被打得鼻青臉腫,自言曾在對方的拳打腳踢中暈倒在地。可是當我從浣衣房裡找到他的衣服時,卻發現上面只有少量的污處,並不像一個曾經被打得在地上滾過之人所穿的衣服。

  還有一點是,溫翔天是京城首富溫府的二公子,又是正室所出,身價不菲,可為什麼歹徒只要一千兩銀子呢?如果歹徒如小廝所言有五、六個,那麼銀子難道只要一人份嗎?這豈不是賠本的生意?

  各種異常讓我隱隱覺得這次的綁架只有兩個可能性;一是進福夥同外面的人綁架了自己的主子,二是二少爺自導自演了一場鬧得滿城風雨的綁架事件。

  看到這主僕二人安然無恙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二少爺之所以如此作為,大概是急需一筆錢,還須是銀兩而不是銀票。

  沒有將推測告訴溫素秋的原因是,我想知道二少爺為什麼需要這筆銀兩。因此我假意用石頭代替銀兩取得進財的信任,將我帶來了這裡。

  「少爺,真的能拿到錢嗎?」進財問。

  等候了大概一兩炷香的時間,下面的主僕兩人終於開始聊天了。我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全神貫注的聽著。

  「您為什麼要銀兩呢,拿銀票不是能拿到更多?搞不好可以拿到一、二萬呢。」

  我心裡咯登了一下,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想著等下要不要蒙面假扮一次壞人來個嚴刑逼供呢,他自己倒先給我解惑起來了。

  溫翔天瞟了一眼進財,彷彿很鄙視他的目光短淺:「傻瓜,一、二萬還不是我們溫府的錢?」

  想不到這敗家子也知道愛惜自己弟弟賺來的錢。

  「可是……」

  「拿一千兩銀子就可以到曹幫換一萬兩的銀票,這不是賺翻了嗎?」溫翔天嗤之以鼻。

  「可是曹幫那些是假銀票啊!」

  「瘋了你!」溫翔天一把摀住他的嘴:「還嚷!」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旁邊再沒有他人就壓低聲音道:「曹幫印的假銀票幾乎以假亂真,你不說我不說,誰能看出是假銀票?」

  曹幫是京城裡介於黑白兩道的一個幫派,主要做些營運的事情,偶爾也走私販賣馬匹兵器,背後似乎有人在暗中庇護,衙門一直奈其不何。

  溫素秋和他們在白道的生意方面有來往,我跟在溫素秋身邊見過曹幫的當家人,是一個叫曹淵的彪形大漢。印製假銀票的原來是曹幫,只要再將曹幫印製假銀票的地方查出來,就可以結案了。

  我並不想讓溫翔天二人知道我聽到了這些話。因為顧慮著這點,我只好無可奈何地又在屋頂上吹了半個多時辰的冷風,才跳下去豪氣萬丈地踹開那扇門。

  主僕倆頓時呆若木雞。我也懶得廢話,二話不說從懷裡抽出繩子沖上去就要捆。雖然溫素秋和溫鴻飛的武功都不錯,可是顯然溫翔天並沒有向上看齊或者向下對齊,如果說我的武功之於溫素秋是花拳繡腿,那麼溫翔天之於我,那簡直是手無縛雞之力。

  這讓平素被無所不能、十全十美的溫素秋比得鬱悶不已的我甚是得意。可是我忘記了,就像前面說過的那樣,沒有武功的人通常也不怎麼會有武德。

  儘管我自己也是這樣的人,可是我很明顯沒有推己及人的發現——溫翔天也是個卑鄙小人。

  當我撂倒了進財,正要一記手刀再接再厲的撂倒溫翔天時,這廝居然從懷裡捉了些什麼,對我就是一撒。

  漫天***吸到鼻子裡的時候我就知道要糟。我打了兩個噴嚏,感覺頭暈眼花。

  不過我很幸運的發現,有時候人笨起來是沒有個界限的,好比溫翔天。

  這個人妄想用藥迷倒我(我不得不承認他成功了),但是在這個小小的屋子裡,這麼一把藥粉撒下來,他自己當然也不可避免的吸入不少。而且這個養尊處優的二少爺對這些東西比我還沒有抵抗力,他圓睜著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也被藥迷倒了,然後就以驚天動地之勢仰翻在地上。

  我也算行走江湖的人,稍微的抵抗力還是有的。眼見自己也神志不清了,只好從懷裡掏出六扇門暗探的煙火,支撐著走到屋子外面,拉開導火線。

  當手裡的煙火沖上夜空的時候,我含恨閉上了眼睛。

  可惡,太丟臉了……

  六扇門的暗探居然給街邊藥店十錢一包的劣質蒙汗藥給迷暈了……

  老天,我不要醒來了。

  儘管我不願意面對這個殘酷的事實,可是不醒來是不可能的事情。

  雖然蒙汗藥勝在量多,但畢竟是十錢一包的劣質粉末,我在次日清晨的時候,意識就漸漸清晰了。

  我閉了閉眼皮,不想睜開。旁邊有人捏了捏我的臉頰:「醒來了就給我睜開眼睛。」

  既然主子都這麼說了,我也只能訕訕地張開眼睛。溫素秋坐在床邊,我一張開眼睛就被他眼底掛著黑眼圈的不善神色嚇得一愣。

  「二少爺呢?」我趕緊問,不會還是讓他跑了吧?

  「回來了,正在府裡呢。我爹氣壞了,連那個女人也氣得直要打他。」溫素秋言簡意賅的說。

  我鬆了一口氣,忽然想起一些事情,趕緊又拽住溫素秋的衣袖問:「奇怪了,他是怎麼回來的?」

  「被六扇門的人送回來的。」不知為什麼,今天的溫素秋好像特別不耐煩,說話都簡單得很。

  「那他遭綁架的事……」

  「本來他一口咬定你是綁架自己主謀,可是後來說的話越來越錯漏百出,我爹將進財、進福打了一頓,他們兩個立刻就招了。他見事情敗露也只好從實招來。」溫素秋乾巴巴的敘述著。

  「哦……」我放下心裡的一塊大石。果然不出我所料,溫翔天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誣陷我是主謀。我多害怕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刑部的牢房大門啊。

  溫素秋冷不防道:「你問了這麼多,該我問你了吧?」

  我是很識時務的人,看到英名神武的三少爺氣勢如虹的來興師問罪,我趕緊連滾帶爬的蜷到床角,討好的笑起來,希望能減輕他滔天的怒火:「三少爺請問……小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哪裡知道這句話卻好像火上澆油,溫素秋臉色倏地變了,他怒極反笑,踢掉鞋子上了床,獰笑著合身壓過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那你昨天為什麼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如果跟你說了,還能得到想要的情報嗎?你也體諒一下暗探的心情嘛,我鬱悶的想。

  「說啊!」溫素秋這兩個字擲地有聲,攻擊力極強,嚇得我往裡面又縮了縮。

  「嗯……」我傻呵呵的笑起來,企圖矇混過關,「因為我只是推測而已啊,也不確定……」

  「你!」溫素秋眼睛一瞪,抽了一口氣,反手揪起我的領子幾乎將我拎起來:「不確定你還敢自己去!?如果真的有人綁架溫翔天呢!?就你那點武功,豈不是要往虎口上撞?」

  「可是……」我囁嚅著正想分辯,被三少爺一個氣勢洶洶的白眼給嚇得話都滾回肚子去了。我知道溫府的大當家向來氣勢懾人,可是用這麼大一把牛刀來殺我這小雞,實在是大材小用了一點。

  「沒有可是!」向來溫文的三少爺已經抓狂了,他吼起來:「如果不是陸捕頭恰好見到你和進福在夜晚往城東偏僻處走去,覺得可疑而跟著你,你就等著在那個地方冷死吧!」

  原來陸捕頭是這麼掩飾我的啊……

  「這是夏天,吹吹冷風也死不了人……」我囁嚅著反駁。

  「還頂嘴!」溫素秋怒道。

  在他的***威之下,我乖乖的閉了嘴。

  「小綠,素秋他是擔心你。」大公子不知何時倚在門邊笑著說道。

  「誰擔心他!」溫素秋一如既往的死鴨子嘴硬。

  「昨晚小綠人事不省的被衙門捕頭們帶回來時,誰的臉一下就白啦。」

  溫家人揭人家的傷疤向來是毫不留情的,這是溫家的「優良傳統」之一,連溫文爾雅的大少爺溫鴻飛也深得真傳,看他沐浴在溫素秋銳利的目光下而毫無知覺,就知道他揭自己三弟的底子已經是駕輕就熟的事情了。

  「不僅將小綠從人家手裡搶過來,還一臉凶惡的向捕頭興師問罪,可憐陸捕頭好心遭雷劈。不過中了點蒙汗藥而已,居然勞師動眾的要找大夫,說出去這呆子是溫府的三少爺,也沒有人信。」溫鴻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明顯是在忍笑。

  「夠了,大哥你到底來幹什麼?」溫素秋的臉隨著大公子的話紅了又白,白了又黑,黑了又紅,變化萬千精彩紛呈,第一次看到窘迫不已的溫素秋,讓我眼睛都直了。

  老實說,這個樣子的三少爺比平時可愛多了。

  「我沒幹嘛啊。」大少爺無辜的說:「不過來替小弟說出他不敢說的話而已。」

  我忽然發現文雅大公子的興趣居然是捉弄自己的小弟,正如溫素秋喜歡捉弄我一樣。

  趁著三少爺將大公子轟出房間的當兒,我正想腳底抹油一走了之。溫素秋並沒有出言阻止,可是當我一腳踏出門檻的時候,背脊忍不住陣陣發涼,回頭一看,從溫素秋眼睛裡放射出來的冷光讓我明白,如果另一隻腳也踏出他的房間,那我的小命就沒指望了。

  於是我再次屈服於三少爺的***威之下,挪著沉重的步伐回到房間裡。

  溫素秋將我拽到他懷裡,霸道的說:「下次再不許這樣了。」

  我點點頭,「嗯。」反正我也不是一言九鼎的君子,空口無憑的,若有再犯,裝傻扮懵抵死不認,料他也奈我不何。

  得到了我的回答,他還是一副甚不滿意的臭臉,伸出爪子撥弄了一下我的下巴尖,然後嘴唇就湊了過來。

  哼,這次我學乖了,決定先下手為強,於是將舌頭伸過去,學他前兩次的樣子去纏住他的。溫素秋愣了一下,那條舌頭就好像活了過來一樣,吻也在不知不覺間加深,房間裡只有我們兩個的喘息聲。

  我經驗尚淺,很快便敗下陣來,頭腦開始發熱,身體開始發燙。

  好不容易這個無賴終於放開我,我喘著氣質問他:「你上次不是說,我不要你就不干這事嗎?又想食言?」

  溫素秋心情有些好轉,起碼臉色已經好看了許多,他無賴的說:「你剛才不是「要」了嗎?」

  「……你、你胡說,明明是你先吻過來的!」我爭辯道。

  「那又怎麼樣?」食言而肥、出爾反爾的某人毫無愧疚,大大方方的承認罪狀,可是沒有一點俯首認錯的意思。

  氣得我話也說不出來,憋得臉色通紅,半天才憋出一句:「……你這個無賴!為什麼還有人敢跟你做生意!?」

  無賴的商人大言不慚:「那是因為,我只對你一個人無賴而已。」

  比起迎嵐院的安靜悠閒,正廳那邊可是炸開了鍋。等我去到那邊才看到二少爺的慘況。

  這次鬧得滿城風雨的溫府綁架案,居然是被綁架人自己策劃出來的。這個笑話第二天天還沒亮就傳遍了整個京城,成了百姓們人盡皆知的趣談笑料。

  溫府這回因為溫翔天而鬧了個天大的笑話,別說身為百年大族的面子了,連裡子都給丟了個精光。

  這讓溫老太爺幾乎氣得吐血。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溫老爺子祭出了溫家家法。可憐的二少爺在祖宗祠堂跪了整整兩個時辰之後,還被架到板凳上打了十大板子,直打得名副其實是屁股開花,那鬼哭狼嚎般的慘叫連迎嵐院裡都隱約可聞。

  這懲罰還遠遠沒有結束,溫老太爺勃然大怒之下還下了禁足令,並且吩咐溫素秋通知帳房,往後二少爺的一切開支用度都要仔細的記錄在案,每隔一個月呈上給溫老太爺檢查。

  從小跟在溫翔天身邊的兩個貼身小廝——進財進福被打了一頓,然後踢出溫府永不再聘用。

  這簡直不啻於全面封殺。

  我一方面搖頭哀嘆溫翔天的不幸,一方面不由得有些擔憂。不過我很快就知道了,溫翔天並沒有將曹幫和假銀票的事情供出來。這點小小的常識他還是知道的——故意用假銀票者,或者知而不報者,查查律例就知道是死罪一條。

  再次碰到溫翔天是三日後了。他因為挨了板子,足足躺了三天才勉強能爬起來。我替溫素秋跑腿的時候,恰好在花園裡和他撞了個照面。

  我意思意思的上前跟他請了個安,他並沒有怎樣的刁難我,但是那眼光卻惡毒而仇怨。大概是他精心策劃的事情被我毀了個一乾二淨,本來好端端的一樁買賣不但成了笑話,還跪了祠堂挨了板子被禁足禁銀,這個仇是相當不小的。

  我並沒有將他的仇恨放在眼裡,溫翔天作為對手是很沒勁的一件事情。況且再處理些尾事,調查仔細些,我就該贖身離開了。

  可是我忘記了有天時地利一說,一個不在意,居然真讓他狠狠報復了一把,將那頓板子全部還給我了。

  「少爺,你真的要跟曹幫做生意嗎?」當我看到一封曹幫的信函端端正正的擺放在溫素秋的書桌上時,不由得吃了一驚。

  溫素秋的眼睛沒離開帳本,頭也不抬的道:「他們轄下的童山專種藥材,每年秋天溫府的藥行都是從他們那裡直接購入藥材的。」

  「秋天……」那不是還有兩個多月嗎?我鬆了一口氣,估摸著那個時候曹幫也玩完了。

  哪裡知道溫素秋緊接著道:「過幾天就和他們洽談,順便將貨訂下來。」

  「訂金多少?」我心裡咯登了一下。

  「慣例是二萬兩,每年都是這個數目的訂金,不過下個月末有一批早貨,所以這次除了訂金還得再付三萬八千兩。」今天溫素秋心情不錯,所以有問必答,還挺詳細的。

  我心裡涼了半截,乖乖,加起來總共將近六萬兩銀子啊。

  我已經將曹幫的事情報到六扇門裡去了,昨天六扇門暗哨有話傳來,告知我探的消息準確無誤,現在剩下的問題就只是找出曹幫印製假銀票的地點,然後一舉搗毀而已。

  這次事情拖得太久,交子府和朝廷已向六扇門下了重壓,六扇門必定快刀斬亂麻,不用等到下個月末,大概月中一切就可以水落石出了。曹幫的人按照律例是斬問決的,生意及財產都會被官府沒收充歸國庫,溫素秋這六萬兩銀子豈不是要打水漂了麼?

  「……能不能不交訂金啊?」我傻傻的問。

  溫素秋抬起頭來,捏了捏我的鼻子,奇怪的看著我:「你跟在我身邊多久了,這麼笨的話都能問出來?」

  我扁了扁嘴。溫素秋湊上來吻了吻我的唇問道:「怎麼了,小綠。這幾天你心神不寧的。」

  我搖搖頭,撇開他的手坐回桌子上又吃點心。溫素秋以為我在鬧彆扭,而他得了便宜之後總會對我特別縱容,所以笑了笑就由著我去了。

  溫府家大業大,六萬兩不過是九牛一毛,可是平白損失了去,還可能因為這事而惹來被衙門審問的麻煩,就讓我覺得放心不下。畢竟溫素秋平日處理府內外的事情已經雜事纏身,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也快要贖身走了,眼睜睜看著溫素秋一腳踩進這渾水裡而不自知,實在有點擔心。雖然這些月朝夕相處下來,受了他不少的戲弄,但我知道,他對我的好已經大大超過了一個主子對小廝的最大限度。就憑著這一些,我不能坐視不管。

  「想什麼呢,」溫素秋走過來用手指壓著我皺起的眉頭,說出來的話依舊惡毒得讓人想揭竿起義:「就你這腦子,想多了小心變禿頭。」

  哼,真是好心當了驢肝肺。我這廂在為他擔心,他那頭倒來嘲笑我。

  他也拈起一塊糕點吃進去,啜了口茶,忽然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我問:「小綠,你是不是有什麼想要的?說出來聽聽,我可以給你。」

  我奇怪地瞟了三少爺一眼,他是不是在溫府當家當久了,真以為自己是萬能的了?如果每個人想要的東西都可以用「給予」來滿足的話,世界也就大同了。

  其實,如果他能不跟曹幫做生意,那就算了我一樁心願了。不過這話當然不能說出來。我跟他開玩笑:「如果我想贖身呢?」

  溫素秋顯然有些吃驚,他喝茶的手頓了頓,隨即沉聲道:「除了這個。」

  我「切」了一聲,「算了,也沒別的了。」

  「就你這幹活笨手笨腳的,」他取笑道:「除了我還有誰會大發慈悲的用你幹活?你還想到哪裡找飯碗啊?」

  我朝他吐吐舌頭,不跟他計較那麼多,反正他能一逞口舌之快的日子也不多了,就讓他過過癮好了。

  第五章

  儘管又被他取笑了一遭,但我還是惦記著溫府和曹幫那六萬兩的生意。

  想了半天,也沒找到能說服溫素秋放棄這筆交易的理由。既然明的不行,就用暗的好了,當下決定偷了溫素秋書房內已經擬好的契約。凡是上兩萬的生意,契約書都要經過朝廷設在各州郡的通商府蓋章才能有保障通效,既然過幾天便要和曹幫通商了,那麼契約一定已經擬好並且蓋過章。按照溫素秋的習慣,這些東西必定在帳房裡,如果找出來毀了它,等重新擬好再到通商府登記蓋章,都是十多天后的事情了,到時候以溫素秋手眼通天的本領,曹幫的事情必定已經收到風聲。

  打定主意之後,等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悄悄地從房間裡溜了出來,摸黑直接到帳房中去。

  開鎖對於我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我動了動手腳輕而易舉就將沉重的大銅鎖給撬開了。輕輕將門打開一個縫兒,我偏身滑了進去。

  擦亮火摺子,我仔細的翻找契約。

  照著溫素秋的習慣和帳房總管錢先生的習慣來看,我很快就推算出契約所在的抽屜,故技重施撬開鎖之後,翻找片刻果然給我找到了契約。

  我鬆了一口氣,將契約撮在手裡,輕輕捻滅了火摺子,將鎖頭恢復原狀,靜悄悄的出了帳房。

  哪裡知道才將帳房門前的銅鎖鎖上,就聽到後面傳來尖厲的說話聲:「哈哈,三弟,我就說你這個小廝肯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這不,都偷雞摸狗到溫府的帳房裡去了。」

  我愕然的轉頭,溫翔天提著燈籠,笑著看我,臉上神色冷得讓人毛骨悚然。

  而溫素秋正面無表情的站在他身後。

  我吃了一驚,不由得脫口道:「為什麼……你不是睡了……」我可是確認過溫素秋已經睡下許久才溜出來的。

  溫素秋沉默不語,眼神卻凌厲如劍,冷冷的看著我。倒是溫翔天,彷彿非要我死得明明白白,志得意滿的說道:「三弟當然是睡著了,如果不是我起夜看到你,還以為是哪個宵小呢,所以趕緊找人叫三弟來看看。」

  窒息一般的沉默,溫府的下人們也漸漸圍了過來,溫素秋臉色陰暗地向前走了兩步,一字一句說道:「小綠,將你拿的東西交出來。」

  第一次面對溫素秋這麼冷然的氣勢,讓我不由得心裡沉了沉,後退了一步,心裡居然難受起來。

  溫翔天在旁邊繼續煽風點火:「三弟,你這趟可真是引狼入室啊。這些月來,這小廝不知道背著你偷了多少東西!」

  溫翔天塞給我的罪狀不是普通的大,我因為他這麼無恥的猜測,驚得一口氣差點喘不上來。

  「小綠,將你拿的東西給我。」溫素秋將他的話又重複了一次,這次話裡的警告意味已經濃重得不可忽視。

  「如果你交出來,我可以既往不咎。」三少爺說道。

  雖然三少爺那晦暗的眼神我怎麼看都不像只要我交出來就既往不咎、從寬處理,可是溫翔天還是冷笑著嘲諷:「三弟,這麼多人看著,你竟然還這麼縱容自己的小廝,這溫府以後怎麼管教下人?」

  可是我知道,那張契約既然讓我偷出來了,便是絕對不能交給他的,否則不但被冤枉,還白辛苦一個晚上。既然是注定被冤枉,那不如將它做徹底了。

  想到這裡,我將撮在手裡的契約揉成一團,在眾目睽睽之下塞到嘴巴裡,當眾人被我這種行為驚得一時忘記上來剛止的那一段小小的時間裡,我已經嚼了幾下,將紙團吞進肚子裡了。

  最先回過神來的是溫素秋,他的臉色又冷了幾分,可是什麼話也沒有說。

  這次依然是溫翔天開的口:「你、你別以為吞了就一了百了!三弟,你這小廝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

  溫素秋終於有了動作,他指示僕人上來捉住我。我自知掙扎無效,於是乖乖的束手就擒。

  「將他關到柴房,明天聽候發落。」溫素秋淡然的說了這麼一句話就離開了,只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

  我被帶到柴房關起來。身上被捆得嚴嚴實實的,外面還有人看守。溫翔天故意授意僕人們將我丟到柴堆裡,那些柴木紮在我身上,無論怎麼挪動身體都不舒服,很快身上就被扎得痛了,估計扎到明天該有瘀青了。

  從小小的窗戶裡能看到月亮。彎彎的下弦月好像微笑時的眉,月光溫暖而柔和。

  我陷在柴堆裡,有點發愣自己怎麼幹了這麼蠢的一件事情,居然為了溫素秋而弄得如此下場?雖然如果事先知道會有這種尷尬的後果,我不知道還會不會這麼幹,可是唯一能肯定的是,我並不後悔今天做的事。

  溫素秋在別人的眼裡是天神一樣的存在,他沉著穩重,手腕凌厲,辦事雷厲風行,幾乎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沒有做不了的事情。他的能力和雍容氣度都讓人覺得高不可攀。

  可是在我的眼裡,他卻只是一個鮮活的人。

  他會在飯桌上為了體面而吃不飽飯,匆匆趕回書房吃消夜;他嘴巴壞,喜歡捉弄人;他有時候也需要在深夜喝濃茶來提神,中午會打盹;他不善於表達自己,總是用冷淡來掩飾尷尬和窘迫。

  正因為他在別人面前表現得完美到高不可攀,所以看到他越多不為人知的側面便越覺得他可愛。

  所以我才想在離開之前稍微拉他一把,不讓他踩到渾水裡頭去。

  我估摸著下場,命是丟不了,頂多被打一頓。然後或者送官府,或者丟到小巷子裡。

  兩種後果我都沒有什麼損失,官府裡接通六扇門的人就可以脫身了,丟到小巷子裡也省了我贖身的錢。

  這都不算很壞的狀況,可是每次一想到溫素秋最後留給我的那個清冷背影,就覺得心裡被揪著似的難受。

  第二天早晨,我被押到院子裡。環視了一週,溫素秋和溫翔天自然是必定在場的,可是居然連溫老太爺和溫夫人都賞臉的大駕光臨,這就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了。

  不過轉念一想,似乎也沒什麼好意外的。畢竟溫家是百年商賈大族,想必在從商一事上看得很重。相信雷厲風行的三少爺已經查明了我昨晚偷的是什麼,現在我大概已經不只是宵小那麼簡單,估計已經搖身一變,成了不知什麼人派來潛伏在溫府的探子,伺機破壞溫府的生意。溫老太爺聽聞府裡出了這麼個人物,當然要前來一審。

  如果說溫老太爺前來是公仇,那麼溫夫人前來就可算得上是私怨了。上次溫翔天受了那麼重的罰,說到底,雖然是他的不對,可也算是因我敗露。溫夫人儘管怒其子不爭氣,但挨了板子躺在床上三天起不來,總歸也是心痛的。經此一事只怕是恨之入骨。以前有溫素秋護佑不敢動我,現在大好機會當然不會放過。

  不過比較倒霉的是,自從溫翔天出了那事之後,溫老太爺一直住在溫府,看老人家端莊肅穆的樣子,估計我等下不會太好受。

  果然,我才被押著跪倒在地上,坐在紅木雕花太師椅上的溫老太爺便率先威嚴發話了:「秋兒,他是你的小廝,你來審他。」

  溫翔天冷笑:「三弟素來公正嚴明,這次想必也不會讓我們失望吧。」

  我暗自咬牙,雖然我也沒有祈望溫素秋網開一面,但是有溫翔天煽風點火,活罪也該屈打成招變死罪了。

  「昨晚你毀掉的是溫府和曹幫的生意契約,」溫素秋冷清的聲音傳過來,「原因呢?」

  「因為我要毀了溫府這個月的生意,曹幫是最大的一樁。」我如實回答,瞟了瞟溫翔天,儘量選擇著不會讓他聯想到曹幫印製假銀票的辭彙,現在就算被人誤會也勝過讓曹幫的事情傳出風聲打草驚蛇。

  「混帳!」溫老太爺聞言大怒,他將手裡的茶杯狠狠擲在地上,白花花的鬍子氣得像秋天的落葉般一顫一顫:「誰派你過來的!」

  溫夫人陰冷的笑了笑,伸手安撫著溫老太爺:「老爺,放心,素秋必定會查個明白,然後重重處罰的!」

  「這個自然,」溫翔天順著娘親的話接著道:「三弟不是最不會徇私嗎?」

  果然是母子連心,我暗地裡恨得要揍人,這分明是逼著溫素秋狠狠查辦一番。

  溫素秋果然說道:「爹,我自會查清楚。」

  他用沉靜幽黑的眼眸凝視著被押倒跪著的我半晌,方才慢慢地開口問:「為什麼?」

  我頭一偏,「不為什麼。」

  「一定是別人指使的。」溫翔天叫道。

  我怎麼可能答得出來,如果說是指使的話,也只能說是被自己莫名其妙的一種衝動所指使。我扯出一個自嘲的微笑,定定地看著溫素秋,只覺得自己是個傻子,為了這人,連連吃啞巴虧,可笑的是,我居然還不覺得後悔。

  閉口不答的結果,是我很快就在溫夫人的叫囂中挨了重重的兩個耳光。

  緊接著將近一個時辰裡,在眾人的逼問和辱罵聲中,我也沒能供出他們口中所謂的那個指使人。最後溫老太爺終於勃然大怒,他重重一拍椅子,站起來喝道:「秋兒,打這個惡僕的板子,打到他供出來為止!我溫府的生意豈能讓人隨意破壞?這次定要殺一儆百!」

  溫素秋頷首道:「爹,待我再問他一次。」

  我眼睜睜的看著溫素秋走過來,他揮退押著我的幾名僕人,緊緊捉住我的肩膀,俯下身來壓低聲音道:「小綠,快點說出來,大家都好過。」

  膝蓋已經跪得鑽心的痛,我咬牙道:「沒有……」

  他握住我肩膀的手,大力得好像要插進我的骨肉裡,他恨聲道:「為了那個人,你竟然肯挨板子!?」

  不是哪一個人,而是曹幫的事情真的不能說,我為了你好是一回事兒,卻不能因為我一時衝動的行為而毀了六扇門的事。

  我猛一抬頭,正對上他瞠得發紅的雙眼,好像被困而嘶聲力竭的野獸。從來都沒見過他這麼困迫的樣子,一時之間我居然說不出話來。

  「真的不說?」溫素秋的話好像從牙齒縫裡擠出來那樣。

  溫翔天已經在那邊冷笑:「三弟,難道你捨不得打他嗎?他可是在你身邊別有目的地蟄伏了數月啊!」

  他的激將法正中溫素秋痛處。溫素秋一甩手,居高臨下冷冷的看了我一眼:「來人,上板子。」

  有了溫素秋的號令,我很快就被人押到板凳上平躺著,兩個家丁按住我的四肢,另外兩個身強力壯的家丁拿了板子過來。

  溫老太爺甩甩手,被家僕攙著走了出去。

  溫夫人冷笑著催促:「怎麼還不打?看他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家僕們聽到此話都望著溫素秋,溫素秋沉默了片刻,便頷首默應了。

  板子夾雜著風聲狠狠的打了下來,我的背脊頓時好像火燒一樣,身體整個彈跳了一下,隨即又被兩個家僕壓得死死的。

  太陽已經高高昇起,我暴曬在夏天的烈日下,宛如離開水的瀕死魚兒,眼睛都睜不開,呼吸沉重得好像被一塊千斤巨石壓著。

  身上那兩條板子井然有序的依次打下來,我背上已從抽痛變成麻木,只覺得耳朵開始鳴叫,除了那板子帶來的呼呼風聲和抽打在肉上的悶響外,我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

  微微睜開的眼睛一遍又一遍的被汗水模糊,咸澀的汗水刺激得眼睛發痛。視線裡,太陽下的一切,包括前面站著的溫素秋和溫夫人、溫翔天等人都好像遙不可及,世界彷彿在扭曲。

  為了不慘叫出來,我緊緊的咬著嘴唇,血腥的鐵鏽味佈滿了整個口腔。

  「停!」溫素秋忽然大喝一聲,我勉強抬頭看了一眼,可是強烈的痛楚和被壓制的身體,只能讓我看到他握緊的拳頭。

  「小綠,還不肯說嗎?」溫素秋的聲音聽上去好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一樣。

  我輕微的搖頭。

  溫翔天道:「那就繼續打啊!」

  他話音一落,我身上又挨了幾下板子。

  在板子聲中透來溫夫人的話:「打得狠些,那麼小的力氣,誰會供出來啊!」

  儘管我明白溫素秋沒有手下留情的理由,可是他的不信任和懷疑、現在施加我身上的私刑,還有溫素秋冷冷站在遠處的模糊身影,都讓我漸漸感覺一股寒意從心底瀰漫上來。

  這樁閒事……真是管得不該……

  不知道被打了多少下,打到後來,知覺和意識都好像不再屬於我而漸漸往外飄去,忽然間隱隱約約傳來一聲傳唱:「十王爺駕到!」

  然後是一陣喧嘩,身上的板子不知什麼時候已停了下來,有斷斷續續的聲音傳到我的耳邊。

  「這是動私刑……不能打……交官府……」

  我努力撐著模糊的思緒,想看清楚來救我的是何方神聖。可是被汗水遮住的眼睛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

  最後還停留著意識的時候,有人輕輕扶起奄奄一息的我,耳邊傳來關切的問話:「喂,你怎樣了?沒事吧!」

  希望,我還能睜開眼睛……

  這是我在暈過去的那一刻努力祈禱著的事。

  全身好像在火裡烘著一樣,又熱又痛。

  我隱約聽到斷斷續續的人聲。

  「……他……怎樣……」

  「……危險……撐不過……觸發……舊傷……」

  「無論用什麼藥……救……」

  舊傷……?

  哦,對了,那是很小很小時的事情了……

  多少歲……?

  八歲?不,好像是七歲……

  恍惚間,睜開眼睛,視線裡是爹娘倒臥在血泊中的情景,娘親的懷裡護著年幼的弟弟。可是弟弟原來靈動可愛的大眼睛一片灰敗,嘴角和鼻子流出來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想叫,但只能徒勞的張大嘴,明明不停的哭喊著,四周卻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靜。

  重重的人影包圍過來,有人捉住我,無數陌生的臉孔在狂笑,一張張都扭曲得可怕。

  刀子朝我雙手雙腳上重重的劃過去,好痛好痛啊,可是……

  「不能說……」喉嚨好像塞了一團棉花,艱辛萬狀才終於吐出三個字來。

  不能說……

  娘親和爹說過的,那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死也不能……

  「對……不能說……」我艱難的重複著。

  「不說……不要說了。」忽然在無聲的世界裡,一道聲音闖了進來。

  「……小綠,我不要你說了……」那個人這樣說。

  小綠是誰?誰是小綠?我明明叫……

  啊,不,我是六扇門的小綠了……

  可是,如果那個孩子死了,那我是誰呢……為什麼那個秘密還在那裡……

  我困惑著,四周是十多年前的宅子,我穿過一個又一個的迴廊,走進一間又一間的房間,每次以為走出這個迷宮後,卻發現每一間房子都一樣。

  都是滿地的鮮血,血泊裡是爹娘和小弟淒慘的屍體。每一間每一間都一模一樣,好像沒有盡頭。

  「小綠小綠。」那個聲音是這間宅子裡唯一的生機,我漸漸的安靜下來。

  我睜開眼睛,四周靜悄悄的空無一人。

  原來是夢,也是十多年前的真實。

  只有在作著這個夢的時候,我才真恨自己過目不忘的能力。

  忘不了的噩夢,忘不了的秘密。

  嘴唇乾得裂開了,可是我卻高興起來,因為我還是睜開眼睛了。

  我是趴著的,背上火辣辣的痛。我努力了很久才抬起頭,仔細一看,還是溫府,甚至還是我原來的房間。我居然沒有被棄屍街頭或者丟到衙門?

  我咳嗽了一聲,扯得心口發痛。兩個不認識的婢女立刻推門走了進來,先有條不紊的喂我喝水,然後幫我傷口換藥。

  開始的前三天一直燒得稀里糊塗的,可是總在要發噩夢的時候聽到那天夢裡的聲音,柔和而堅定的將我引出噩夢。雖然在夢和現實中徘徊著,眼皮也沉重得無法睜開,可是我知道那是溫素秋。

  然而我卻從未在清醒的時候見過他,往後的五、六天裡,溫素秋至始至終沒有露過面,儘管我知道他就在隔壁。

  雖然沒有露面,可是他卻在我身上用了最好的藥、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照顧。

  因為這些原因,我背後的傷好得很快。昨天已經能下床了,卻從來不被允許踏出院子。

  這天醒來的時候已經黃昏了,覺得自己的床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挪動。我大大的嚇了一跳,掀開被子一看,居然有個年齡和我相若的少年緊緊抱住我,睡得正酣。

  我推了推他,他好像正在作著好夢,被我那麼一擾,氣得一手拍了過來,正中我傷痕纍纍的後背,痛得我倒抽一口氣。要是再被他這麼纏下去,小命都纏去了半條,於是我趕緊手腳並用的從他懷裡抽身出來。

  可是剛剛傷癒的身體還虛弱得很,我虛軟的手腳無法推開他。不過萬幸,他終於醒來了。

  「你是誰?為什麼在我床上?」背部被他打到的地方隱隱作痛,我語氣不佳的質問。

  「唔。」他揉揉眼睛,不滿的說道:「你醒了?」

  眼前的少年有一張稚氣未脫的臉,目光亮如星辰,濃眉好像在互相鬥氣似的往斜飛,他張嘴笑開的時候露出了可愛的小虎牙,微微有點圓的臉上浮現了兩個小酒窩。他被太陽曬出一身健康的小麥色肌膚,體格修長,渾身上下充滿著年輕的活力。

  「……」我凶惡的瞪著他不說話,用沉默來表達我的不滿。

  「喂,你就是這樣對待你的救命恩人?」他看到我凶惡的眼神,於是也漸漸的生起氣來。少年俊秀的臉上皺成一團,眉眼亮亮的,帶著點委屈。

  「救命恩人?」我終於想起那天暈過去之前看到的最後一個人,雖然視線有些模糊。

  「十、十王爺!?」我驚叫起來。

  天啊!誰來告訴我,為什麼十王爺會在我一個小廝的房間裡、床榻上、被子中!?

  年輕的十王爺趕緊摀住我的嘴巴,急忙道:「別嚷嚷!小心讓那傢伙聽到!」

  我立刻安靜下來,眨眨眼睛表示明白了,於是他將我放開,「那個傢伙?誰?」

  「溫鴻飛啊!」十王爺本來還生氣勃勃的臉耷拉了下來,「哼,不過是個學士罷了,居然敢打我手心!」

  我這才想起,溫鴻飛除了文淵閣大學士還兼了太傅一職,想不到溫文爾雅的大少爺居然會打人手心,實在讓我忍俊不禁。看到我咯咯低笑,十王爺不滿的道:「笑什麼笑!難道你沒被夫子打過手心嗎?」

  「沒有啊。」我自豪的說:「書我看一次就背下來了,怎麼會被打。」

  「你好厲害!」十王爺雙眼亮晶晶地看著我,眼神裡居然有崇拜:「我也好想要過目不忘的能力啊!」。

  我對他的崇拜報以微笑。

  過目不忘的確讓我有許多東西不用付出和常人一樣的努力就唾手可得,可是痛苦和恐怖也將深深的印在腦海裡,我必須背負終生。

  有時候,我寧願自己是個什麼都記不得,什麼都不知道的傻子。

  「對了,為什麼你會來救我?」

  「因為一個朋友拜託的。」他據實以告。

  「朋友?」

  「他說不能說出來,不過如果你問起,就說是跟你一樣的人。」十王爺嘿嘿的笑了起來。

  跟我一樣的人,六扇門的暗探嗎?那人也太大牌了吧?竟然連高高在上的王爺也能結識。

  「那小的謝謝十王爺殿下了。」我記起禮數,趕緊要俯下行禮。

  十王爺扶起我,嘻嘻直笑:「我叫朱晉琪,你如果教我怎樣可以很快的背書,我就許你不用行禮,還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我整個呆住。這個王爺實在豪爽得讓人不知如何是好。

  「怎麼樣?」他問。

  我張嘴正要回答,忽然外面傳來一陣喧嘩,溫鴻飛的聲音和溫素秋的聲音越來越近。

  「殿下怎麼可能跑來我這裡!」溫素秋的話很沖,彷彿很氣憤。

  向來文雅的大公子溫鴻飛似乎也難得的有些急躁:「下人來報,十殿下跑來小綠的房間了。」

  「什麼!」溫素秋的聲音拔高了許多,「拜託你這個太傅管管學生好不好!」

  溫鴻飛氣急敗壞地說道:「我怎麼不管了!昨天還要他背《中庸》,可也要他受我管才行啊!」

  「就是因為你老叫他背這些,他才亂跑的!真是的,幹什麼帶那猴子來溫府,還跑到小綠那兒去!」

  猴子?我低頭瞧瞧朱晉琪,噗哧一聲低笑。朱晉琪俊臉漲得通紅,握著拳頭氣憤難當,又不能叫罵出來,實在委屈得可憐。

  溫家兄弟的聲音越來越近,溫素秋狠狠道:「他敢跑到小綠那兒去,小心我剝了他的皮!」

  朱晉琪似乎很害怕溫素秋,溫素秋的話音剛落,他立刻拽起被子將我重重地按下去,剛好背脊撞到床板上,痛得我倒抽一口氣。

  朱晉琪趕緊說:「對不起對不起,小綠,你幫幫我!」

  我齜牙咧嘴的擠了個笑容,點點頭。朱晉琪立刻又將手腳纏上來,緊緊貼在我身上,又拽起被子蒙過頭,然後從被子裡傳來他悶悶的聲音:「小綠,等會你就裝睡,不要讓溫素秋掀開被子,拜託了!」

  我冷汗流了下來。十王爺,你確定這樣可以瞞住本朝最年輕的學士,和那個無所不能手眼通天的溫府當家人嗎?

  可是還由不得我細細質問,房間的門就被打開了,我立刻緊緊地閉上眼睛。

  溫家兄弟的腳步停了下來,然後我聽到溫素秋抽氣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隨即我身上被蒙得嚴嚴實實的被子就給掀開了,露出手腳交纏住我的朱晉琪。

  「溫、鴻、飛!」溫素秋大吼:「你看看他!」

  朱晉琪看到事蹟敗露,趕緊跳起來,他猛的放手,又讓我的背脊撞了一下,我痛得嘶了聲。

  「對不起、對不起!」不愧是三少爺形容為猴子的人,朱晉琪蹦跳著下了床,企圖以速度的優勢趁人不備衝出我的房間。

  溫鴻飛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他,劈頭就問:「《中庸》背完沒有?」

  朱晉琪討好的笑著,就是不說話。

  「快點帶走!」溫素秋咬牙道,一臉眼不見為淨的厭惡。

  第六章

  等十王爺被他的太傅拖走,整間房立刻安靜了下來。溫素秋正盯著我看。我趕緊爬起來往床邊縮去,無論如何也忘不了那天他冷酷決絕的樣子,實在讓我心涼又心寒。

  他在床邊坐下,我躲避著他的視線,慢慢的側身躺下來,拉過被子蓋上,背對著他。

  心裡說不出是難受還是委屈,明明自己是為了他,卻讓他狠狠的打了一頓板子。這讓我明白到他平日的縱容其實都是假的,就像對待小動物那樣,高興的時候任著胡鬧,可是一旦有了背叛的舉動,立刻就不問青紅皂白的捨棄了。

  溫素秋無聲的坐著,半晌嘆了口氣:「還在生氣嗎?不要鬧彆扭了。」

  彆扭——真是可笑的一個詞語。我冷笑起來,說到底,他眼裡所有人都是在掌控中的,真的以為我是他養的小動物?

  「曹幫的生意……」我冷淡的問著:「還有做嗎?」

  現在只剩下這件是我唯一掛心的事情了,如果我付出這麼慘痛的代價,他還是和曹幫做了生意,那只能說我自找罪受。

  哪裡知道溫素秋頓時勃然大怒,一把拽住我的肩膀,強硬的將我轉了過來重重壓住。他雙眼裡盛滿怒火,俊美的臉龐因為暴怒而扭曲著,雙手狠命的按壓著我的雙肩,床板撞擊著我背上還沒有完全痊癒的傷口,痛楚開始復甦。

  他咬牙切齒的說:「都這樣了,你還要掛心這事……我白救你了!」

  我掙紮了一下,發現根本是徒勞。其實就算在平時,我和他對打也沒有獲勝的可能,何況現在?

  唯一剩下的就只有一張嘴沒有被他箝制。「混帳,放開我!」

  「你為了誰這麼拚命啊!?」他好像沒有聽到我的抗議,徑直怒吼:「那真要恭喜你,完成任務了!」

  他刻薄的話語讓我也開始憤怒起來。「夠了!」我衝他喊:「對對對,我完成任務了,明天就離開這裡!」

  「離開?」溫素秋愕然了片刻,彷彿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然後他冷笑起來:「別忘了你的賣身契,十年!沒到期限要付雙倍的錢給溫府,二十兩銀子,你付得起嗎!?」

  我怒極反笑,「三少爺,既然我能進來,我就能出去!二十兩?二百兩我也有!」雖然因為意氣之爭的緣故有些誇大,但是前些日子決定要離開後,我已經聯絡了六扇門的暗哨,拿到了三十兩銀子的贖身錢。

  溫素秋一定沒有預料到我能這麼理直氣壯的反駁他,畢竟能一下子拿出幾十兩出來贖身的奴僕幾乎沒有。他按著我肩頭的手慢慢鬆開,那雙丹鳳眼仔細端詳著我的表情,彷彿想從中找到我誇下海口的證據。

  幾個月的奴僕生活並沒有磨走我一絲一毫自尊,儘管被他壓制在身下,我依然驕傲的看著他,用倔強的表情告訴這個向來習慣呼風喚雨的男人——我的自由從來都沒有被誰掌控,它一直在我的手中。

  我的意思很清楚的傳達給了溫素秋,他從剛開始的難以置信到開始相信,臉色開始慘澹。

  忽然,他低低的笑起來,自嘲的道:「哈哈,原來如此。原來你從進溫府開始就已經別有目的,跟在我身邊的幾個月,都是假的……」

  溫素秋雖然沒有猜對原因,但過程卻恰好說中了。我心裡有些愧疚,只好偏過頭不去看他慘白的神色。

  他忽然用手指強硬的轉過我的頭,讓我直視他暴怒的臉。

  「小綠……你以為我會讓你一走了之嗎……我不會讓你走……」最後一個字淹沒在雙唇間,溫素秋的唇壓了下來,他一手捏住我的下顎使勁往下一扳,趁著我痛得尖叫的時候舌頭立刻竄了進去。他的唇舌攻城掠地般的輾轉反側,我和他之間從未有過這麼狂暴的吻。

  這次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同,我知道它代表的不只是一個吻,而是一種壓制和掌控,溫素秋在用行動來證明他對我的絕對權力,也是在嘲笑我剛才那番話的不自量力。

  所以我奮力地掙紮起來,可是力量的懸殊差距讓他輕而易舉的制住了我的反抗,當我的雙手被緊緊縛在床頭的那一刻,溫素秋的唇邊泛起一抹冰冷的微笑,無聲的宣告著來自強者的勝利。

  衣衫幾乎是被他撕開的,支離破碎地被扔在床榻下。在掙扎中,我全身很快便不著一縷,溫素秋身上的衣衫卻只有稍微凌亂,他甚至連外衫都沒有脫下。從來未曾有過在這種情況下被別人強迫著將自己完全的袒裎出來,羞恥的狀態讓我感覺到極端的屈辱,在發覺掙扎的徒勞後,我便轉而緊緊閉上眼睛,想將身體蜷縮起來。

  可是溫素秋連這點自我保護也不肯施捨給我,他精壯的身體強硬的擠進我的雙腿間,用手和唇熟練地引出我身體裡的火焰,讓那股陌生而可怕的感覺在我的四肢百骸中亂衝亂撞。

  儘管我並不想在他惡意的掌控下做出任何反應,可是慾望來得猛烈而突然,被他緊緊壓制住的身體無處可逃,我很快就在他的手中釋放了出來。

  「小綠、小綠……」他一遍遍叫著我的名字,灼熱的氣息吐在我的耳邊,「你是我的……我不允許你離開……」

  「不是……我從來不是……」我閉著眼睛不敢看他充滿慾望的可怕面容,卻依然不想放棄自己沉溺在他給予的強烈慾望裡任由他掌控。

  溫素秋狠狠的在我耳邊咬了一口,沉聲道:「我會證明給你看……小綠。」

  在他濃重的氣息中,我感覺到有硬物頂在我的下腹之下,睜開眼睛的時候正看到溫素秋灼熱的慾望蓄勢待發。

  我腦海裡有瞬間的空白,模糊的有點明白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我驚恐的看著他,身體想往後退,「不要、不要!」

  溫素秋傾身吻住我的唇將我的拒絕吞進去,他放開我的那一刻,灼熱的慾望在難以想像的地方一舉攻入。撕裂般的疼痛襲來,我幾乎暈過去,溫素秋用濕熱的吻堵住我的慘叫。

  酷刑才剛剛開始,溫素秋並沒有給我喘息的機會就大力的抽動起來。兩人連接的地方好像有一把利刃在來回切割著我的身體。

  在難以忍受的痛楚中,我再也維持不住自己的倔強,眼淚終於流了下來。好痛好痛,可是不止身體,還有在心上的地方。

  溫素秋低沉的呻吟裡夾帶著濃重的慾望,一遍又一遍的低喃著,「小綠、你是我的……」

  一切好像近在咫尺,卻又好像遠在天邊。

  房間裡充斥著一聲聲紊亂的喘息,溫素秋一直在說著什麼我已經聽不到了,唯一感覺到的是,割據我身體的痛楚和這個夜晚一樣,好像在無限的延續著,沒有盡頭的絕望。

  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無一人,那場溫素秋給我的,所謂的宣告和「懲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結束。從我好像散了架的身體來看,溫素秋應該滿意了。

  外面嘩嘩的下著大雨。我掙紮了幾下才從床上坐起來,全身都熱得發燙,腦袋裡昏昏沉沉的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才站起來,昨晚被迫承受一切的地方就一陣陣的抽痛,提醒著我的屈辱。

  用了好一段時間才找出一件衣服穿好,我從櫃子裡頭找出銀兩。

  一切終於都結束了,我心裡泛過一絲解脫的輕鬆。

  慢慢的挺著疼痛的身體出了迎嵐院,我往管事房走去。手上的銀子很順利就換回了自己的賣身契,我看著上面的手指印,不禁有點發怔。

  幾個月前,我雄心壯志的簽下這張賣身契進來溫府時,怎麼會料到會和溫素秋有這種牽扯,然後慘澹的離開?

  我捏著賣身契,恍恍惚惚地往溫府正門走去,更少,讓我堂堂正正的從這裡走出去。現在我也只能用這樣來證明,自己在溫素秋的折辱下所剩不多的尊嚴。

  溫府的僕人們想將我趕離正門,可是卻被我冰冷的眼神嚇退。我徑直走進滂沱大雨中,他們看著我的眼神就好像看著一個瘋子。

  雨點重重的砸在我身上,我全身都已經濕漉漉了,可是依然感覺熱得好像在火爐上烤著似的。

  踏出溫府大門時,正巧看到一輛馬車停下來。有個僕人打開傘,將溫素秋從馬車上接了下來。

  他剛踏到地上,就看到從正門裡慢慢走出來的我。

  大雨模糊了我的視線,可是我依然能看到溫素秋一瞬間煞白扭曲的臉。我緩緩的抬起手,展開已經濡濕的賣身契,在雨裡對他展顏一笑。

  「小綠……」溫素秋好像想走過來,卻還是硬生生的止住腳步。

  我在他面前將賣身契撕成了碎片,狠狠地擲在地上的水窪裡。

  「溫素秋,」我一字一句的說:「你會後悔的。」

  等曹幫的事情真相大白之後。

  看到他面如白紙的臉色,我不禁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報復快感。然後我在他的注視裡,慢慢的往旁邊一條小巷走去。這一點點細微的動作卻用盡了我的力量,我走得很慢,卻努力挺直脊樑。

  這個世間,只要我不想,從來沒有任何人和事能壓低我的脊樑。

  我慢慢往六扇門的方向走著,腳下的青石板大路被雨水打濕了,害我總是打跌,我好幾次摔倒在地上,又默默的爬起來。雨實在下得太大了,商販已經收攤,偌大的路上只偶然走過幾個穿著蓑衣、行色匆匆的人。

  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天地間只剩下大雨的聲音,兩邊的商舖民房都模糊了,眼前是好像沒有盡頭的大路。

  雙腿好像灌了鉛似的,越來越難拖動。不知走了多久,我再也支撐不住的摔倒在地,再也沒有力氣爬起來。

  最後掙紮著看了看灰濛蒙的天空,滂沱的大雨傾盆而下,好像要將我吞沒。

  剛醒來的時候,我有一瞬間還以為回到了溫府。不過很快就知道錯了,因為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走了進來。

  「哦,醒了啊。」魏京海說:「怎麼不說話,難道燒糊塗了?」說著伸手就要探我的額頭。

  俊美分很多種;溫鴻飛、趙商雲的俊美讓人覺得想親近,溫素秋的俊美讓人覺得威儀天成難以靠近,而魏京海的俊美帶著風流不羈讓人感覺危險。當然,我可沒有忘記月前和他同乘馬車時,他和溫翔天侃侃而談的那些香豔下流話題。

  跟著溫翔天的多半也不是什麼好人,我惱怒的發現自己現在是剛出了虎穴又一頭撞進狼窩。

  我避開他探過來的手,瞟著他道:「別用你的爪子碰我。」

  「小綠,一段時間沒見,你牙尖嘴利的功力又見長進了。」魏京海讚歎道。

  「哼,過獎了。」我回了他一聲冷哼就轉過身去。

  「嘖嘖,」魏京海咂著嘴巴,輕浮的調笑:「是不是被三公子縱出來的脾氣啊?」

  經他意有所指的一句話,我才發現自己身上已經換了一套整潔***的衣服,衣料談不上華貴,但是倒也不是普通的麻布粗衣。我臉上燒起來,這個混蛋,溫素秋留下來的痕跡一定都被看到了。

  他一句話將我噎得說不出一個詞兒,我騰的坐起來對他怒目以視。魏京海還算識時務,當下就舉起雙手做出討饒的笑容,不再尋我開心了。

  坐起來才發現,感覺清爽有力,病似乎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了。不由得疑惑的看向魏京海,他不是跟溫翔天狼狽為奸嗎,怎麼會救我?

  「怎麼,自己都好了大半,還不相信我嗎?」魏京海坦坦蕩蕩的看著我說,雖然他的臉還是一如既往讓我覺得討厭,不過倒沒見到什麼禍心。

  「你素有前科,能信你嗎?」我說。

  「前科?」他拍了拍手,恍然大悟道:「哦,如果你說我那次調戲你算前科的話,那我也心甘情願被你嫌棄。」

  我將枕頭丟過去,正中他那張討厭的臉,本來就已經心煩意亂了,現在更是被激得想立刻跟人打一架。

  我從床上竄起來,穿好衣服準備走人。魏京海攔住我,「你都睡了兩天了,現在三公子正滿大街的找個逃僕呢,你想自投羅網嗎?」

  「我又不是逃僕,我已經贖身了。」我不耐煩的辯白。

  「哦,那三公子就是在找情人了。」魏京海換了個讓人吐血的詞。

  我聽得頭腦轟鳴,不由得衝他大吼:「誰是那混蛋的情人?」

  「我又沒有說,是你自認的?」魏京海說。

  我一口氣沒抽上來差點窒息。

  看到我一臉憤怒的表情,魏京海終於不再取笑我,他說:「三公子將你的畫像貼得滿街都是,鍥而不捨的尋找,就只差將皇城整個翻轉過來了。這裡離溫府不算遠,你出去只怕沒走完一條街就給人帶到他面前了,不如在這裡再待上一段時間,等風頭過去了再說吧?」

  我掂量著這話,再看看魏京海的表情,的確不像在說假的。況且溫素秋將我當成通緝犯似的滿世界找,這一點倒還真像他會幹出來的大手筆。

  「你不是溫翔天的朋友嗎?」他的舉動讓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魏京海對我的擔心報以瞭然一笑:「誰說我跟他是朋友?沒聽說十幾天前我和他為了淮海樓的歌妓鬧翻了嗎?」

  他是把我當傻子耍嗎?還是以為這麼兒戲的答案可以敷衍過我?為了十幾天前的一場鬧劇就可以義無反顧的「藏匿逃犯」?要真說他不是別有居心,我是萬萬不會相信的,至於是什麼居心,那就有待考量了。

  「難道我的信用這麼差?」看到我依然狐疑的看著他,魏京海誇張的做出一副哀怨的表情來。

  「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你有這玩意兒?」我毫不客氣的回敬他。

  我的畫像在外面漫天飛的情況下,儘管百般不願,我還是暫時無奈的選擇住在了魏京海宅子裡。

  外面的消息逐漸傳進來。官府找到了印製假銀票的地方,趁著夜晚包圍了曹幫,將曹幫從上至下數百人一網打盡,抄了財產封了宅院。不但如此,還從曹幫的交易帳冊裡查到一批曾經用銀兩換取假銀票的十數個人。倒霉的溫翔天自然榜上有名,被衙門的官差捉去收了監,聽候發落。

  雖然溫翔天罪該當斬,不過我猜以溫府的財力和人脈,稍微溝通一下保他一條小命不是難事。

  住了三、四天,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我修書一封留在桌面上向魏京海告辭,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

  夜風沁涼,我深深呼吸一口氣,這事兒終於完結了。只是最後被溫素秋這麼一攪和,估計這陣子都不方便待在京城了。不過我轉念一想,其實也沒什麼,接別的州郡案子也好,反正我也不是京城人士,自從進了六扇門後天南地北跑慣了,要我留在一個地方還不樂意呢。

  果然如魏京海所言,溫素秋將我的畫像發得滿街都是,讓我莫名其妙的成了通緝犯,還是有賞金的那種。

  我拾起其中一張攤開,就著月光仔細端詳,「真是的,哪個傢伙畫的啊,我有這麼呆嗎?那混帳不是向來知人善用的嗎?這麼爛的畫師也聘過來,銀子太多沒處使嗎,這麼糟蹋?」

  「呸呸呸!」我搔搔頭,「還想他幹什麼!狼心狗肺的東西……」

  算我倒霉,被狗咬了一口……

  想起溫素秋,我的心裡閃過一絲疼痛,我怔怔地站在夜裡,感覺有什麼被溫素秋掐碎了。

  我搖搖頭,把這陣捉摸不定的痛楚刻意壓下去。將畫像揉成一團丟到旮旯裡,我背起包袱:「早知道就早些出來了,就這水準,想找到我還真有點難度!」

  藉著夜色,我一路暢通無阻的回到了六扇門。

  所有人都以為京城衙門是六扇門的總部,其實大錯特錯。

  六扇門的總部大隱於市,在鬧市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裡。外表看如普通的大戶人家,亭台樓閣一應俱全,其實裡面別有洞天。曾經有數次因為漂亮的庭院引來不長眼睛的宵小,想闖進去撈個盤滿缽滿,哪裡知道前腳才踏進去,後腳就被捉住了,一度在六扇門內引為笑談。

  剛一進門,就有同僚來報說門主急請。我吐了一口氣,大有果然如此的感覺。堂堂的六扇門暗探不但畫像被畫得滿街都是,還成了人家的逃僕,這還怎麼「暗」法?

  門主估計早已經氣瘋,就等我來領罰了吧?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壯膽,才抬手去敲門。

  「進來吧。」裡面的人說。

  我進去先行了個禮。只見兩個門主都在裡面,似乎正在商議什麼事情。一時間我拿不定主意是負荊請罪好呢,還是先乖乖站在一邊等他們說完再領罪。

  正猶豫著的時候,副門主鄭銘已經開口了:「小綠,你總算回來了。」

  相比起鄭銘的溫和,正門主封浩成就顯得冷淡多了,他顯然對於我弄出來的狀況相當不滿,積了多日的怒氣讓他的臉色和語氣都生硬得很:「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堂堂暗探,畫像居然被發得滿街都是,像什麼話!你還幹不幹了!?」

  我嘀嘀咕咕的反駁:「又畫得不像,誰認得出來……」

  「還頂嘴?」封浩成一掌拍在桌子上,鬍子都氣得抖起來了。

  「算了吧,也不是什麼大事情。」鄭銘圓場道:「趕明兒讓衙門的人收了畫像吧,過一段時間就淡了。」

  鄭銘向來是有擔當、有膽識魄力的,比起只會逢迎朝廷、膽小怕事的封浩成要來得像個六扇門的真門主。封浩成其實沒什麼能力,只是靠人脈關係才爬到此位,事事還得拜託在六扇門已經二十餘年的鄭銘處理,所以向來都賣他幾分面子。既然鄭銘開口,他也不再為難我。

  封浩成和鄭銘又說了幾句就離開。他一離開我就覺得輕鬆許多,鄭銘讓我坐下來,親自倒了一杯熱茶給我。

  「查了幾個月,吃不少苦頭吧?」他慈祥地看著我。

  鄭銘在我眼中是半個爹。當年家破人亡之後我逃了出來,在乞丐堆裡掙扎求生了一年的時間,後來被人販子捉住要賣給青樓,鄭銘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在我生命中的。他破獲了那個專門販賣孩童的幫派,將被困的十多個孩子都送到了衙門,等候家人認領。

  從那以後我就巴巴地纏住他,要他帶走我。我知道他是六扇門的人,我要進六扇門,要將當年殺我全家的人查出來。後來鄭銘將我寄在一家武館內,一邊學習一邊練武直至我通過考核,成為六扇門的暗探。

  要是沒有鄭銘,小綠現在可能已經死在不知道哪一個旮旯了。

  所謂受了委屈的孩子最見不得爹娘,他這麼一問起,在溫府受得委屈和折辱就一幕幕的浮上心頭,差點掉下我的男兒淚來。

  我吞了一口茶,開始指天畫地的描述我在溫府遭受的非人待遇——當然是省略了某些事情,其中溫素秋前科纍纍劣跡斑斑,實在讓人髮指。

  唾沫橫飛的說了半天,口水都幹了。我稍微消停一下,看到鄭銘帶著微笑專注聽著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疲倦,我才想起現在已經打過三更鼓了。

  燭火在搖曳,我赫然看到鄭銘鬢邊居然有了一撮白髮。他今年才剛過四十,為了六扇門的事情日夜操勞,居然已經早生華發了。當年將幼小的我救出來的那個豪爽捕快已經現了老態。

  想到這裡,我不由有些傷心。他見我停了嘴,就伸手過來將我的頭髮揉成了一個鳥窩,「看來溫府的三公子人不錯。」

  「不錯?」我尖叫起來:「他……」***兩個字差點沒有脫口而出。

  「哪裡不錯了。」我冷哼一聲,「我是恨不得殺了他。」

  「怎麼了?」鄭銘奇怪的問。

  「溫素秋他……」事關尊嚴問題,這讓我怎麼說得出口,只好不甘心的自認倒霉了。

  「怎麼了?」

  「那混帳放狗咬了我一口!」

  後來我又問了些六扇門的近況,最近曹幫的案子自然少不了。鄭銘詳細的向我敘述了當日六扇門捕快們大破曹幫的事蹟,聽得我是太快人心,只恨沒有親臨現場。

  不過說到衙門那邊的審訊,鄭銘卻露出了難色:「從搜出來的兩處假銀票印製地點來看,曹幫應當不會有如此財力人力去做這麼大規模的事情,他們身後必定還有人。從曹幫那邊搜出來的帳冊中,其中一本有大量的銀兩來源,卻沒有註明出處。」

  「背後的人一定不簡單。」

  「沒錯。」鄭銘皺眉道:「可是曹淵等人就算被上了刑,嘴巴也緊得好像蚌似的。前天他一反常態的說要招供,然而僅僅一個晚上,卻又閉口不談了。真奇怪啊?」

  「一定是接頭的人來過,沒有查過獄卒的來訪記名冊嗎?」

  「查過了,可是當天晚上沒有人來過。曹淵是重犯,怎可隨便探視?」

  我代替鄭銘將推測說出來:「情況只有兩種:一是來者武功卓絕,或者透過什麼別的途徑和曹淵接觸過了;二是來者位高權重,已經收買了典獄獄卒,打通一切。典獄比普通監牢要嚴密許多,相對的獄卒也非比尋常,這樣的獄卒要麼是忠於職守,要嘛……」

  「要嘛,就是收了賄賂必能做得滴水不漏。」鄭銘惱怒地低吼。

  「小綠。」鄭銘道:「六扇門在京城的人裡,你最機靈。不若你去一趟典獄,逐個試探獄卒,看看可否問出個蛛絲馬跡,順便也去會會曹淵等人,說服他們說出所有。否則,即使將他們盡數問斬,不久後必定還有第二個「曹幫」出現。」

  我也不是不想為鄭銘分憂,只是……

  鄭銘見我面有難色,立刻一拍掌大笑道:「不用擔心,那些畫像我已經透過衙門的官差跟溫府溝通過,不許私自緝人,要嘛就透過衙門。溫府倒也乖乖收回成命,等我明天命令官差收拾一下剩下的畫像,過個一、兩天風頭平下來,你就可以出門了。」

  我大喜,趕緊謝過鄭銘。雖是無中生有的誣衊,但是畢竟誰也不想自己變成通緝犯,還是下面有賞金的那種。儘管我不是一世英名,但好歹也是身家清白,如今卻給溫三公子毀於一旦。

  第七章

  就這樣,我在六扇門裡優哉游哉的休息了三天,鄭銘囑咐我該去處理曹幫的事了。

  儘管我覺得那張蹩腳的畫像不可能讓沒見過我的人認出我來,可是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換了一身官差服。整整齊齊的束了發,戴上官帽,倒也有幾分少年官差的模樣。

  因為此案重大,所以曹幫的幾名要犯——分別是三位當家人以及兩位帳房先生,都被關在並排的牢獄中,這個隔室除了曹幫的要犯就沒有別的人了。

  我來到典獄門口,亮出了六扇門的官牌,通行無阻的走進典獄內。雖然只是六扇門的官牌,但也讓我嘗試了一次暢通無阻的爽快,不由得哼起小曲兒:「俺今天當兵咧,為國殺敵上前線咧,殺得敵人屁滾尿流咧……」

  哪裡知道那條狹長的走廊還沒有走完一半,身後就伸過來一雙手臂,緊緊的將我摟住。

  「小綠!終於找到你了!」那個襲擊官差者如此低喊。這麼膽大包天的人,除了溫素秋我還真想不出第二個了。我忽然想起,緊挨著關押曹幫眾人的牢獄旁邊,關的就是溫府那個買假銀票的二少爺。

  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覺得自己真是倒霉到了家,溫素秋和溫翔天絕對稱不上兄友弟恭,想必溫素秋難得親自屈尊來這邊看自己的二哥,怎麼就真讓我給撞上了呢?而且都換了身官差服了,居然還認得出來。

  想起他給予的那些屈辱,我頓時怒火攻心。

  好啊!地獄無門你偏要闖進來,我每每回想最後居然沒有給你一拳都後悔得要死,幾乎引以為人生一大遺憾。不過上天待我不薄,既然再次給了我這個機會,我當然不會像上次那樣傻傻的浪費。

  我二話不說轉過身,一拳就往溫素秋的臉頰上揍過去。我下盤紮實架勢十足,儘管沒有多少內力,但是拳頭虎虎生風勁道十足。

  拳頭狠狠揍到溫素秋的臉上,他被我打得整個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倒在地上,嘴角漫出一絲血。

  「你要來捉逃僕嗎?三公子。」我抱手站在一邊,冷眼旁觀溫家三公子難得一見的狼狽,我當然知道以溫素秋勝我許多的武功,是不可能被我打到的,他是甘心挨打。

  「我只是想找到你,從來沒有說你是溫府的逃僕。」溫素秋站起來,漸漸的恢復平靜,然而那雙眼睛裡卻流露著和他平靜臉孔迥然不同的激烈情感。

  我也猜測到什麼逃僕,其實只是百姓們以訛傳訛。他不過是想逼我現身而已。

  「小綠,那個晚上是我太失控,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我?」靜默了片刻,溫素秋認真的問道。我第一次見他不帶分毫戲謔的認真表情,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心高氣傲的三公子,什麼時候用過這麼懇求的眼神,這麼低三下四的語氣去求對方一個「原諒」呢?

  也真難為他了,看到他眼底里的那絲悔意和懇求,心裡有一處慢慢地柔軟起來,我在心裡嘆了口氣,真是作踐自己。可是,那一夜來回切割著我身體的利刃和被人宰割的屈辱,我無論如何忘記不了,要我簡簡單單的說句原諒,那是門縫兒都沒有的事情。

  「算了、算了。」我擺擺手,恨不起來火不起來,又打不下手,難道我還躲不起嗎?

  「當我被狗咬了一口,我以後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你也不要主動出現在我面前就皆大歡喜了。」

  「小綠……」溫素秋似乎對我的寬容大度並不滿意,他仔細的端詳了我片刻,不由自主地往我這邊走了一步。我趕緊後退,撒手搖頭的道:「別別別,你別過來,怕了你還不成嗎?你溫公子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就算我謝謝您了啊。」

  我後退的動作成功阻止了他的前進,他停在原地,仔細端詳著我,最後,他的眼神落在我別在帶子上的官牌,喃喃道:「原來你是六扇門的人……」

  「所以官爺我要辦案了,三公子自便請回吧。」我被他看得臉色有些發燙,決定不再管他,昂首闊步的往獄裡走去。

  「……」溫素秋居然還一個箭步上來拉住我的手。

  我大怒,正要怒喝他「我要以阻差辦公的罪名拘留你」時,溫素秋另一隻手已緊緊摀住我的嘴巴,並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點了我的啞穴,鉗住我的腰就快速的往牢內掠過去。

  牢裡有兩個獄卒正在看守,見到溫素秋箝制住一個官差——也就是我,闖了進來,都驚訝的張大嘴巴正要高呼。

  溫素秋並沒有理會官差,快速地四處打量了一下,摟住我縱身一躍就跳上了橫樑。只見他足尖一踏橫樑,就著力道閃身進了角落裡。

  典獄的大牢比尋常民房要高得多,因為牢獄內只在高處開了兩扇小小的窗戶通風,所以暗得很。別說是現在這樣的黑夜,就算是白天也沒有多少光線能透進來。只靠著那幾盞燈,根本照不到橫樑上。

  我們才剛上橫樑,就見到一個黑衣人好像鬼魅似的飄了進來。那兩個官差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剛大喊:「你們是什……」話還沒說完,喉嚨裡已經噴湧出大量的鮮血,握住刀柄的手還沒來得及將刀完全自刀鞘中抽出來,就軟綿綿的倒地了。

  殺人滅口!

  這四個字轟然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不好了,曹淵他們!

  我想下去,可是溫素秋兩條手臂將我鉗得死緊,根本不允許我動一絲半毫。見我掙扎的動作漸漸大起來,他當機立斷拂過我的軟麻穴,我頓時渾身癱軟不能動彈。

  我被溫素秋緊緊按在懷裡,被迫死死的盯著下面發生的慘案。

  那個黑衣人武功高強,一招一式狠辣無比,兩個沒有武功的帳房先生跟那些獄卒一樣,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呼叫就已經斃命倒在血泊中了。

  殺手的武功太高,曹幫的要犯們根本連慘叫的機會都沒有,無聲的殺戮讓暗器扎入肉體的絲絲聲清晰無比,鮮血噴湧出來的聲音夾雜著沒來得及完全出口的悶哼,讓我覺得陣陣暈眩。

  下面的殺戮並沒有多大的動靜,但是我的耳朵卻好像充斥著男人、女人、幼童的尖叫和淒厲的呻吟。

  我知道那是記憶裡的爹、娘、小弟,還有家裡幫傭僕人們的慘叫,現在的殺戮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是一樣的。

  眨眼間,黑衣人已經將五個要犯殺了四個,只剩下武功還算了得的大當家曹淵,帶著手銬腳鐐在苦苦躲避他彈過來的奪命暗器。

  忽然,黑衣人從袖口中彈出一條玄鐵鏈子,從牢門的空隙裡一甩。那鏈子好像有生命的蛇一樣,暴突而起直直捲往曹淵的脖子。曹淵才避開一顆暗器,抬頭就看到鏈子迎面而來,剛要偏頭避開卻沒有成功,被鏈子捲住了脖子。

  黑衣人的鏈子在手腕上一卷,五指收縮往後一扯,曹淵是昂藏七尺男子,生得健碩挺拔,卻輕而易舉就被黑衣人硬生生的吊著脖子拖到牢門前。

  「你……」曹淵虎目暴突,嘴角和頸部滲出大量的鮮血,「居然滅口!」

  「我為他保密這麼久,他居然……哈……好一個……」他顯然知道是誰派來此人,可是還沒說出來,那條細小的玄鐵鏈子居然將他的頭整個都勒斷了。

  豔紅的鮮血好像噴泉似的噴灑出來。頭斷掉的那一瞬間,溫素秋的手摀住了我的雙眼。我什麼都沒有看到,可是重物轟然倒地的聲音和物體砸在地上滾動的聲音卻清晰無比的傳過來。

  天啊……

  儘管我的眼睛蒙在溫素秋修長的手指下,可是依然滿眼的血紅。等他放開我的時候,黑衣人已經不知所蹤了。溫素秋抱著我下橫樑,解開我的麻穴和啞穴。滿室腥臭和地獄般的場面讓我頭暈腦脹。

  我不是沒有見過屍體,可是在瞬間就殺了七個人的可怕場景還是將我震懾了,我腦海裡只剩下一片血紅和扭曲著面孔的遍地屍首。

  偌大的牢獄裡全都是腥臭的血味,屍體橫七豎八的倒著,曹淵斷了頭的身體直直倒向前面,沒有頭的頸部正對著我的方向,我能清楚的看到他頸裡的軟骨。血依然從那個缺口裡汩汩而出,將稻草都染紅了。

  「吸氣!小綠,吸氣!」溫素秋低低的道。

  我拽住他的衣襟,之前的折辱和爭鬥在這個時候已經不再重要了,這個煉獄裡只有溫素秋是我身邊唯一活著的生命,他溫熱的手心和關切的話語讓我感覺到,我還沒有變成地上的其中一具屍體。

  「啊——」看到正對著我的曹淵斷頸,還有他那顆面目猙獰的頭顱,以及上面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孔和極度不甘而大大睜著的眼睛時,我終於忍不住慘叫出來。

  溫素秋眼疾手快的拂過我的啞穴,剛出口的尖叫消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這個血紅的空間就好像我不能發出聲音的嘴那樣,死一般的沉寂。

  「不要出聲,不要聲張。」溫素秋對我低語,他的臉色也有些發白,但依然鎮定,聲音甚至比往常更冷清平淡。

  我的手指幾乎掐進他肩膀裡去,半晌才點點頭。他解開我的啞穴,「小綠,聽著。外面的官兵想必也已經被解決了。我們要悄悄出去,不要聲張。」

  我點點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他雪白的靴子和衣擺都已經被地上的血染得鮮紅。

  我茫然的抬起頭,看著滿地的血和屍體。現實和我腦海裡的兒時記憶重疊著,我一時分不清哪一幕是過去、哪一幕是現在,倒在地上的屍體到底是曹幫的要犯,還是我的爹娘小弟。

  溫素秋用手包裹住我的手,給了我一個堅定而溫暖的眼神,好像在說: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他都在我身邊。

  溫素秋看穿了我此刻的恐懼和軟弱,對我伸出手:「小綠,我抱你出去。」

  看著他伸過來的手,一瞬間我有些發怔了。

  這才發現自己居然怕成這樣……我原來還是沒有辦法逃出童年時的陰影,就像現在這樣,那場劫難無論過去多少年,我根本還是沒有辦法去直視。

  進入六扇門後,我為了找到當年的凶手而不斷的磨礪自己,讓自己更堅強,強到足以面對過去。可是,今天同樣的慘禍發生在我的面前時,我才發現自己依然還是七歲時的我,無助而恐懼。

  我強迫自己認真去看鮮血淋漓的現場。可是暈眩欲吐的感覺卻越來越嚴重,等到我環視一週之後,覺得整個牢房都在天旋地轉的搖動,滿眼滿腦子都是血淋淋的屍體。

  「夠了,小綠!不要勉強你自己!」溫素秋晃動著我的肩膀:「先離開再說,殺手可能會回來。」

  溫素秋瞭然地蹲下身子,示意我趴到他的背上。看著他慢慢彎下去的背脊,我好像有點明白了他隱藏在強勢之下的苦心。

  他怕傷我的自尊,所以這一次他默默的蹲下來。溫素秋原來是那麼高傲的人,卻肯為了我,彎下從來沒有彎過的腰。

  儘管平日不見分毫,這個人卻在真正的關頭,悄悄的展現他的體貼和溫柔。

  想到這裡,心裡有一股暖流衝了進來。

  我很緊張,全身因為極度的緊繃而顫抖著,趴到他的背上也捉不緊。他低聲道:「不舒服就咬住我的肩膀,千萬不要叫出來。」

  冷汗已經浸濕了我整張臉,我完全沒辦法思考,只好聽他的話,狠狠咬住他的肩膀。因為緊繃得將近痙攣的關係,我根本沒有辦法控制自己鬆口放開溫素秋。

  我咬得很大力,溫素秋卻哼也沒哼一聲。他背著我腳下運起輕功,足尖偶爾點地幾下,躍出了這個恐怖可怕的空間。

  果然如他所言,門口守衛的幾個官兵已經遭了毒手。溫素秋儘量不碰到屍體躍了出去。

  夜色深沉,月亮被遮在厚重的雲後面不見一絲光芒。懸掛著的燈籠,裡面的燭火透過紅色的裹油紙發出淒豔冷淡的紅光,典獄裡死一般的寂靜。溫素秋很順利的出了典獄,轉了個彎到外面巷子裡等候著的馬車前。他將我放進馬車,然後自己也翻身上來,放下簾子,低聲吩咐車伕:「趕快回府。」

  一路上,他安靜地摟住我。黑暗而狹小的空間裡,我聽到他強而有力的心跳,漸漸的心安下來,暈眩耳鳴和緊張的痙攣終於有所減緩。

  等我真正的放鬆下來後,已經身處十數日不曾踏足的迎嵐院內了。

  溫素秋並沒有從溫府的大門進入,而是選擇了不引人注意的側門。他一路避開僕人,到了迎嵐院才見到婢女小翠。

  他將我安置在房內後,迅速換下被血沾濕的靴子和衣衫,交給嚇得臉色蒼白的小翠秘密燒燬。

  溫素秋倒了一杯熱茶給我,溫和的詢問:「放鬆下來了嗎?」

  「嗯。」我握著茶杯的手依然有著一絲顫抖,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麼小綠,你打算如何?」他問。

  「……上六扇門……」我這才想起來,不由得想狠狠甩自己一巴掌,真是怕得什麼都忘記了,出了這件大事,必須立刻向六扇門報告緝拿凶手才是!

  我猛地站起來,「不行,我不能留在這裡,我要回六扇門去!」

  溫素秋一把拉住我,「典獄重地每個時辰都會有官兵來查巡一次獄內要犯,想必現在已經發現曹淵等人被滅口的事情,何用你去六扇門。」

  我知道他說得沒錯,於是焦躁的坐下來,「可是無論如何,我還是要回去。」

  「小綠,」溫素秋認真的看著我,用一種強硬而毫無回轉餘地的語氣說:「今天這事,你不能告訴任何人!」

  我簡直不敢相信他說了什麼!暫且不論我是六扇門的人,理應全力緝兇,就算是尋常百姓,身為目擊證人的我也必須在第一時間告知官府,不能允許凶手逍遙法外。

  「你說什麼?」

  「不要說出去,不要告訴任何人——你,看到了所有。」溫素秋重複了一次。

  我激動的捉住他的衣襟:「給我一個理由!」

  「他們能殺了曹淵滅口,就能殺了你滅口。」溫素秋直勾勾的看著我,冷冰冰的說道。

  「你是怕他們殺了你滅口吧!我不怕的。」我甩開他的衣領,「溫素秋,我現在才知道,你空有一身武功,卻是膽小怕事之徒!」

  溫素秋拽住我的手腕,「小綠,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怕他們再幹一次殺人滅口的事情,可是我怕的不是衝著我來!我有能力自保,但你沒有!我不能看著你被人殺死!」

  「……你、什麼意思?」

  「我愛你!」溫素秋將我的手腕拉過來,按在胸口:「你難道不懂嗎?我喜歡你,所以那天我失控了,所以現在我不想你受那種事情牽連!」

  「不、不!我不懂!」溫素秋的話讓我腦袋一片轟鳴,曾經我以為是戲弄、是折辱的事情,都是在愛之名下的舉動嗎?現在這個時候,我知道不應該去追究這些過去的事情,可是只是因為他愛我,就可以讓凶手逍遙法外嗎!?

  「你……」溫素秋看到我一臉震驚的表情,嘆了一口氣,摸著我的臉說:「我是擔心你,你懂嗎?將心比心,你可以忍受你的爹娘或者朋友,因為目睹了真相而被殺人滅口嗎?」

  因為溫素秋無心的一個比喻,十多年前的回憶排山倒海的捲來。即使已經過去了將近十二年,可是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銘刻在我的腦海裡;當日混亂的府邸、爹娘的每一句話,小弟尖厲的慘叫,屍體流出來的血,全都因為我的過目不忘而像反反覆覆的噩夢般,長存在我的腦海中。

  我記得很清楚,首先遭到毒手的,是我的奶娘和貼身侍女浣兒姐姐,錚亮的大刀直直捅進她們的身體,抽出來時帶出了一條血線。她們擋著房門,我最後回過頭看到的是,血好像缺堤的洪水一樣從她們曾經溫暖的身體裡噴湧出來,瞬間就浸濕了房間的地板。

  接著是廚房的鐘叔、小廝福哥。

  爹抱著我,娘抱著小弟,在火光裡拚命想奔出府邸。可是才踏出院子就被團團圍住。他們捉住娘和小弟,將刀架在他們的頸上逼問爹。娘親顯得很鎮定,一片狼籍的院子裡只有小弟淒厲害怕的哭聲,年幼孩童的哭聲撕心裂肺。

  爹緊緊握住我的手,顫抖著對娘和小弟說:「我對不起你們,但地圖,絕對不能交出來。」

  話音剛落,刀子已捅進了娘的身體,穿出來的刀子也插進了娘懷裡的小弟。娘到死的時候依然緊緊抱著小弟,好像這樣就能保住他,可是其實她知道小弟早已嚥氣了……

  爹一片忠心,可是最後得到了什麼?知府因為害怕追究下去也會被殺人滅口,最後只以強盜殺人劫財定案,沒有捉到凶手而成為一樁懸案。

  「小綠,冷靜些。」溫素秋說。

  我這才發現自己激動得全身發抖,摸摸臉上,濕漉漉的。「哈哈哈哈!」我大笑起來,握著拳頭的手指幾乎嵌進肉裡去,「我不懂!我不懂!溫素秋,我沒有爹娘!」

  我捉著他的衣襟,淚水一顆一顆的砸在溫素秋的衣衫上,「就因為你們的害怕!殺死我爹娘的凶手至今仍然逍遙法外!我不懂啊!我爹是為了天下的太平被殺的,天下卻為了太平而將這件事情給掩蓋了!我不怕被滅口,我只求捉住凶手!」

  我說出來的話讓溫素秋震驚得怔住了,他猛然伸手將我抱住。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一隻四面楚歌的野獸,拚命的掙扎嘶吼。溫素秋的力道也漸漸加大,兩條手臂緊緊的箝制住我。儘管我已經激動得幾乎理智全失,在他懷裡拳打腳踢又咬又扯,他卻不曾放開我。

  終於意識到反抗只是徒勞的時候,我的力氣也已經在掙扎中消耗殆盡。我漸漸停下來,大口大口的喘氣。

  看到我安靜下來,溫素秋才慢慢的放鬆了力道,我推開他。

  「我不會保持緘默的,」我堅定的說:「如果我不說,官差沒有人會知道凶手的身形、武器、武功,就這樣讓它變成懸案嗎?讓凶手繼續殺人嗎!?我死也不會這麼做的。」

  「對不起,小綠。是我不明白你。」溫素秋如此說。

  溫素秋首先示弱了,他坦誠的道歉忽然讓我覺得自己太過衝動,這簡直是在遷怒,將沒有緝拿殺害我全家凶手的知府的怒氣,全數發洩在他的身上。

  「不……」我頹然的坐下來,自嘲的笑道:「該道歉的是我,我太激動了。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向你說這些陳年爛芝麻的事情。」

  「小綠,」溫素秋握住我的手將我牽過去,「我希望你不要忽視我剛才的真心話。也希望你知道,既然這是你要做的事情,那麼我自然會站在你身邊。」

  「嗯?」我訝異的看著他:「你何必……」

  隨時會被殺的危險,如履薄冰的膽顫心驚,這些我都比溫素秋要清楚得多。

  他見狀,湊上來吻了吻我的唇。黑暗裡,他的眼眸像天上的星子,亮得讓人心悸。

  「我喜歡你。所以小綠,滿城的風雨,我都與你共同承擔。」

  諾言來的突然而堅定,我心裡好像被雷擊打了一下似的,不敢置信的看著溫素秋。

  腦海裡一閃而過的,是娘臨終前無怨無悔的表情。她從來不曾責怪過爹,即使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來臨,可是卻沒有離開,而是忠貞不渝的守在爹的身邊,與他同生共死。

  自從劫難餘生後,我一直是這麼一個人走來的,從來不曾奢望過有人能與我共同承擔風雨,共同出生入死。

  「溫素秋……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我喃喃說道:「或許還會遇上今天這樣的事情……」

  「我知道啊。」溫素秋摸著我的臉笑說:「那個時候我就只好等著小綠你英雄救美了。」

  「唔。」我的臉一下漲得通紅,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才溫柔了一下的三公子又開始取笑我了,明明知道我的武功在他面前簡直是「不值一提」的……

  我一腳跺在他的小腿上,溫素秋的俊臉抽搐了一下,我陰惻惻的笑道:「那敢情好,你就等到海枯石爛吧。」

  第八章

  我還是在溫府住了一晚,因為溫素秋說我現在太激動,不適宜回想過程,先休息一個晚上整理好看到的過程再論後續事宜。我覺得這是他今天所說的第一句深有道理的話,所以我就在他的房間裡住了下來。

  當然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三公子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乖乖的躺在一側沒有毛手毛腳,第一次看他小眉小眼的乖巧模樣,真是可人得很。

  有溫素秋在身邊,聽著他沉穩的呼吸,本來浮躁不已的心漸漸安靜下來,本以為經歷這麼一件事,又和溫素秋激烈的爭吵了一回,今天絕對是個不眠夜,哪裡知道卻還是沉沉的睡著了。

  或許,我心底已經相信了溫素秋的承諾,相信他會一直在我的身邊。正因如此,恐懼、焦躁、迷茫等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了,安心的感覺隱密而強烈。

  我發現,溫素秋有讓我安靜下來的能力。

  他不用說一句話,可是他規律的心跳、穩定的呼吸,還有他的體溫,全都瀰漫著一種安全的感覺。在溫素秋的身邊,我覺得自己不用害怕閉上眼睛就會夢到無法忘記的血淋淋回憶,不用害怕夢裡只有我一個人在都是血的空宅子裡狂奔著找尋出口。

  因為溫素秋說過,他將一直一直陪在我身邊,並且和我一起承擔那些長久以來一直壓抑著的重擔。

  醒來的時候溫素秋已經醒了,用過早點之後,我拒絕了他的相送,借了一匹馬,快馬加鞭的回到了六扇門。

  果然不出我所預料,六扇門已經亂成了一團。我匆匆走進去直奔鄭銘的房間,還沒有走到,就在走廊上迎頭碰上了他。

  「鄭大哥!」

  鄭銘看到我,驚訝得大叫了一聲,差點兒哭出來:「小綠,原來你沒事。太好了……我還以為我害死你了……」

  我拍拍胸膛,對他長笑三聲,「我小綠是何許人也,閻王爺敢收嗎?也不怕我搗了他的閻王殿!」

  鄭銘那張緊繃的臉被我逗笑了,「你啊你!真是閻王避就好了!」

  他的擔心讓我生出些許後悔,我不該在溫素秋那裡過夜,應該早些回來六扇門才是。

  我拉住鄭銘,在他耳邊匆匆說明了一下大概的情況。鄭銘神色大變,左右一看沒人,便將我拖進房間裡。

  「怎麼回事?」鄭銘凝重的詢問。

  「事情是這樣的……」我和盤托出,詳詳細細的描述了一遍。果然如溫素秋所言,昨晚我不適合立即描述,太過激動必然導致語焉不詳或者有所遺漏。可是休息了一個晚上,思路清晰不少,說起來有條不紊。

  我將殺手所用的武功、暗器,以及他的身法,還有高矮肥瘦都一清二楚的告知了鄭銘。

  鄭銘道:「溫素秋說得沒錯。那個殺手在你們走後又再次回到了典獄裡。」

  「嗯!?」

  「因為兩個按更巡查的獄卒在你們走後也被殺害了。所以死的不是九個人,而是六個獄卒和五個曹幫要犯,總共十一個人。」

  我有點訝異,但是將整個過程快速回憶一遍後就恍然大悟。當初溫素秋最先發現不妥,聽到殺手殺害外邊的獄卒時,他就帶我衝進典獄內,當時裡面兩個獄卒曾經訝異無比,但是溫素秋為了節省時間沒有去處理他們。剛跳上橫樑,殺手便無聲而至。

  殺手剛開始急於滅口,必定沒有多注意典獄內兩個獄卒驚叫的時間稍微早了一點,等事情完結出去之後,忽然了悟這個不妥,於是返回查看。可惜當時我和溫素秋已經離開,他又恰好撞上按鐘點來巡查的兩個獄卒,遂再次大開殺戒。

  也就是說,那個殺手已經知道當時還有人在場。

  想到這裡,我的背脊一陣發涼。原來若不是溫素秋依然冷靜,只怕典獄內如今要多兩具屍體了。

  鄭銘道:「小綠,你不能跟任何人說你目擊了所有經過,否則下次被殺人滅口的就是你了。你所說的那些,由我來詳細告知六扇門的捕快。」

  頓了頓,他又說:「緝拿凶手的事你也不要參加了。」

  我跳起來,不甘心的追問:「為什麼為什麼!」

  鄭銘正色說:「小綠,不要胡鬧。」

  我頓時蔫了。其實明白他說得對,緝拿凶手這事,一般都是交由捕快去做的。我是暗探,自然不能堂而皇之的在街上搜查嫌疑犯。

  正在此時,有人敲門進入,遞給鄭銘一封信函。鄭銘拆開快速的瀏覽一遍,然後彷彿還嫌我打擊不夠大似的說:「妙極!小綠,三公子來信說了大致的情況,為了你的安全著想,三公子請你這段時間到溫府暫住。」

  「不要!」我斷然拒絕,「兩個證人在一起,要是真被人發現了,那不是剛好一窩端掉?我不干!」

  鄭銘說服道:「小綠,這多事之秋你就不要胡鬧了。先是曹幫印製假銀票之事,現在又是犯人被滅口,六扇門的人手已經不足,哪裡抽得出人來保護你?三公子的武功不錯,溫府又有大學士的溫鴻飛,必定要比六扇門周全許多。」

  「為什麼要人保護我,怎麼不派人保護溫素秋?」我氣憤道。

  「如果你武功有三公子的一半,我也不用操心這個問題。」鄭銘瞪了我一眼,那雙炯炯有神的虎目看得我汗顏,頓時啞口無言。

  說來說去,還是因為我武功差,我沮喪的想。

  可是溫府我看著也不覺得就安全,暫且不論殺手能不能進去的問題,溫府裡頭就有個將我當成宵小的溫老太爺,還有一對將我視作眼中釘、肉中刺的母子,我怕還沒被殺手殺人滅口就給他們解決了。

  鄭銘看我不作聲,以為我答應了,從信封裡抽出另一張紙,將我招過去,「簽了它。」

  我定睛一看,居然是溫府的終身賣身契,立時火冒三丈:「這鬼東西我才不簽!」

  「不簽你以什麼身份進溫府?」鄭銘嚴肅道:「名不正言不順的更叫人懷疑!」

  「那也用不著簽終身的吧……」我沒敢反對,只敢低聲的嘀咕抱怨。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是假的,十年和終身也差不到哪裡去。」鄭銘年紀不輕,耳朵卻很靈敏,將我的嘀咕聽得一字不漏,於是稍微安慰了我一下。

  可是他沒和溫素秋相處過,不知道溫素秋骨子裡就是個商人的料子,沾到身上不扒你一層皮下來不甘心,我才不相信事情結束後他會這麼好心的撕掉它。

  我欲哭無淚,鄭銘在公事上向來不含糊,我也只好咬牙按了個手印。

  可憐我才贖身十來日,居然又賣進去了。這次不但沒拿到銀子,簽的還是終身契,溫素秋這個陰險小人,趁火打劫的時機也拿得太準了吧?簡直是狼子野心。

  剛踏出六扇門,才轉了個彎兒就已經看到候著的一輛馬車,溫素秋那奸商正臉帶微笑的站在一旁。我摸摸鼻子,手裡正捏著這人強要我簽的賣身契,看到他狼子野心似的微笑,我喉頭就一陣咯咯響,差點兒被這個啞巴虧給噎死。

  等到在車裡頭坐定,我開始跟馬車的主人秋後算帳。

  將那張賣身契拍到溫素秋面前,我問:「這是怎麼回事?」

  讓溫素秋認錯那是比登天還難的事,那廝面對自己的罪證,竟然心安理得面無愧色地反問我:「鄭銘沒有跟你說清楚嗎?」

  「說是說清楚了,可是,」我捉狂:「既然是假的,你隨便給張十年的不就行了?」

  「既然是假的,十年和終身有分別嗎?」他狀若無辜。

  「別人給的就沒有分別,你給的就有分別!」我咬牙切齒的說,奸詐狡猾是每個商人的本性,看溫府的資產在溫素秋手上翻了又翻,就知道這人絕對是個中翹楚。數月的形影不離,我還不知道他那點子無賴嗎?

  無賴的商人悠悠的撥了撥頭髮:「哦,我一不留神就抽了這張。」

  「一不留神?」我尖叫,用手指指著上面名字一欄裡明顯是某人親筆揮毫的「小綠」兩個字,「你怎麼不在這裡「一不留神」填上溫素秋三個字?」

  「如果你願意接收,我也不介意啊。」某人擺出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來要求倒貼。

  「……」我瞪他,梗著脖子說不出一個字來。

  回到久違的溫府,亭台樓閣依舊,人事卻已全非。曹幫之事波及溫府,溫翔天被捉入牢獄內。府內出了這件門楣蒙羞的事讓溫老太爺氣急攻心,心疾復發,差點熬不過去而駕鶴西去,幸而有回春妙手救治,所以前些日子已攜帶亦已對自己兒子心灰意冷的溫夫人往江南的別業去了。二公子溫翔天被「溝通溝通」放出來後,想來也要離開京城。

  府邸裡一下少了兩房的人,溫素秋便遣散了本來在那兩房裡伺候的下人,這麼一來,溫府便蕭條冷清了許多,偌大的府邸裡現在只有溫素秋一個主子,實在是不勝蒼涼。

  儘管溫翔天並不管事,然而他使用假銀票的行為卻讓溫府的信譽蒙受莫大的影響,許多生意因此被牽連。許多商家都懷疑溫素秋和溫翔天一樣,曾經使用假銀票進行交易,因此和溫素秋暫停了往來,讓溫氏商號損失不少。

  溫素秋一邊為了生意奔波,一邊還要四處打通關係為牢獄裡頭那個二哥勞碌,我看到他眼睛下面都染了些淡淡的黑暈了。

  儘管我明白自己並沒有做錯,然而還是有些止不住的內疚。溫素秋和溫翔天不同,他努力而勤奮的經營著溫府產業,可是溫翔天的過錯卻要溫素秋來承擔和善後。

  「別在意,你沒有做錯什麼事,錯的是我二哥。」溫素秋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肩膀說:「有我在,溫府的信譽一定很快就能恢復。」

  我抬起頭,溫素秋俊美的臉迎著陽光,儘管有些憔悴,可眼睛裡的堅定卻比太陽還要耀眼,微微抿著的嘴角昭示著他無言的自信。

  一個無論什麼時候都相信自己的男人,想要的東西便自己努力爭取,處在逆境裡從不氣餒,耀眼的讓人不忍移開視線。

  看著這樣的溫素秋,心忽然像脫韁的野馬一樣狂奔起來。

  「小綠,怎麼了?」溫素秋問。

  「那個……我可不可以叫你素素……?」

  「啊!?」聰敏的溫素秋難得反應慢了一拍,半天沒有領悟我的話,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張漂亮的臉已經不可抑制的在抽搐著了。

  「不可以!」他的話從牙齒縫裡擠了出來。

  我哈哈一笑:「那秋秋?」

  「小——綠——!」他吼了一聲,將我捉過來就上演兒童不宜。

  等兩個人都從這個吻裡喘過氣後,溫素秋繼續嚴刑逼供:「幹什麼想叫這麼噁心的名字?」

  「嘿嘿。」我吐了吐舌頭向他做了個鬼臉,打死我也不說,比起別人看在眼裡的那個冷傲卓然的三公子,我眼裡這個認真的溫素秋,真的很可愛。

  這些日子裡,整個京城都是官差,想必曹幫要犯被滅口的事情已經鬧得沸沸揚揚。我嘆了一口氣,其實哪能這麼容易捉到凶手呢。

  這種當街搜索不過是衙門那邊為了安撫民心,做做樣子給上頭看的。表面上似乎很賣力,實際上則是虛張聲勢。就好像官府大張旗鼓的捉拿一個偷了幾個饅頭的小賊來提堂審訊那樣,只是彰顯自己公正嚴明為民除害,除此之外就別無他用了。

  凶手明顯是殺手或者死士,如果能在街上捉到,那就改叫流氓地痞好了。破案的真正關鍵,其實還是在於找到協助曹幫印製假銀票的幕後勢力,可現在最關鍵的一環——曹幫——卻被滅口了。

  整個案件頓時變成一個死局,一籌莫展地僵在那裡。

  可是出乎意料的,大約過了十來天,居然傳說六扇門已經捉住了將曹幫要犯殺人滅口的凶手!

  「什麼!?捉住了!?」從溫鴻飛的嘴裡聽到這個消息時,我幾乎尖叫出聲。

  溫素秋一把拎住我的衣領,將我按回椅子上。「閉嘴,聽大哥說完。」

  溫鴻飛無論何時何地都是那麼的悠然閒雅,他微笑著看看我,啜了口茶才慢悠悠的道:「聽說是六扇門的幾位捕快,在看守曹幫的廢棄莊園時擒下一黑衣人。押回六扇門後,發現他所使用的暗器與當日曹幫要犯被殺的暗器一樣,而且身形、身手都符合小綠你所說的細節。」

  「萬歲!」我歡呼,從椅子上跳起來就要往門外跑。從大處來看呢,這案情有了進展,假銀票一案幕後黑手的水落石出指日可待。從小處講嘛,當然是我能逃出溫素秋的虎口啦!

  這十多天來,溫素秋以保護之名讓我黏在他身邊,我都快悶死了。就算溫素秋真的長得美如天仙(何況他還不是),這麼張開眼睛也看,閉上眼睛也看,還有什麼感覺啊!我的審美觀都快麻木了。偏偏這個人還長了一張惡毒的嘴巴,有事沒事就來取笑我,真是讓我鬱悶之極。

  溫素秋眼疾手快的揪住我,「去哪裡啊!?」

  「當然是去六扇門看那個凶手啊!」

  「你去有什麼用呢。」溫素秋皺眉道:「那天他蒙了臉,全身包得黑漆漆的,你難道要來個滴血認親不成?」

  「滴血認親!」對於他的玩笑我感到非常不悅:「我幫你放血認親好不好!」

  「小綠,你是要榨乾我嗎?」溫素秋非但不反省,反而厚顏無恥的曲解我的話。我氣得一腳跺在他小腿上。

  「去死好了!」我大吼。

  溫素秋在大哥面前只能死撐著忍住劇痛,嘴角輕微抽搐了一下,依然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泛起一絲僵硬的微笑,敢怒不敢言的瞟了我一眼。

  「哈哈,」大公子開懷大笑:「你們倆真是讓人看也看不膩,我總算知道什麼叫作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啦!」

  最後頗費了我一番唇舌才說服三公子,現在我正坐在趕往六扇門的馬車上,當然了,馬車的主人也與我同行。鑑於溫素秋也算是另外一個證人,於是我勉為其難的答應了溫素秋也要同去的要求。

  我和溫素秋直奔典獄。才剛踏入典獄牢內,就看到牢房門口圍了一堆的人,將本來偌大的一個牢獄都塞滿了。

  我仔細看了看,只見中間跪著一個渾身是傷、幾乎像個血人兒的囚犯,四肢都被銬著,手銬腳鐐後拖著一個大鐵球,還有一條鐵鏈直接連到牢房內。

  我咋了咋舌,人都給打成這樣了,還怕跑得了不成。可是憑藉著我認人的本事,總覺得這個跪著的人,和那天晚上的凶手有些什麼不同……

  再看看旁邊的一些人,除了官府的幾個官差侍衛外,還有六扇門的幾位捕快,正副門主封浩成和鄭銘自然也在其中。封浩成旁邊站著一個年約六十的長者,只見他五官緊繃,使得那滿臉皺紋也越發明顯,溝溝壑壑的堆在一起,皺巴巴的好像朵菊花。一把白花花的鬍子直拖到胸前,他不時用著同樣皺巴巴的手指撫摸著鬍子。

  坐在椅子上的反倒是一位俊朗青年,只見他衣飾華美,端的是氣度不凡,雍容華貴裡又透著另一股讓人不能忽視的威儀莊重。

  封浩成滿臉喜色,剛才在馬車上已經聽大公子詳細道來,聽說捉獲凶手的人是封浩成的一個親信。他當上門主以來只靠著在官場上週旋,卻鮮少做出成績,如今立有大功,也難怪他好像要嫁女兒似的喜上眉梢。

  鄭銘站在另外一邊,正在皺眉尋思。

  誰也沒有說話,典獄裡一片沉默。過了片刻,鄭銘道:「此人尚未認罪,只單憑暗器和身形相似而定案,未免太過草率。」

  封浩成隨即不悅道:「鄭門主,難道你是在指責在下怠忽職守?又或者,你有什麼更好的方法驗證他是否就是當日的凶手?」

  鄭銘竟被說得啞口無言。

  這時一旁的老頭子道:「既然這樣,那便定案罷。此人罪大惡極,明日午時即刻問斬!」

  那個囚犯聞言,身子顫了一下,帶動渾身鐵鏈一陣鏗鏗鏘鏘作響。他猛地抬頭,那雙眼睛像刀一樣瞪向說這話的老頭子,眼裡全是不甘和怨恨。

  鄭銘立刻說道:「尚書大人,萬萬不可!此人尚未認罪也未在罪狀上畫押,須得審問透徹方才能定案!」

  原來那個老頭子是尚書,既然直接和刑法相關,想必是刑部尚書王其了。

  封浩成道:「此犯不能說話,如何能認罪!立刻畫押便罷了。來人,呈上罪狀!」

  封浩成一聲令下,就有官差從外面走來。我和溫素秋本就站在典獄長廊的一個轉角,一時也沒人注意到。

  這次斷案如此草率,實在是蹊蹺得很,封浩成想隱瞞些什麼?看他急著結案的樣子,只怕事情並非那麼簡單。我和溫素秋對看一眼,溫素秋會意過來,等到那個官差走到身邊的時候,他運指如飛,一下就拂住他的穴道。我從那名官差手中接過罪狀,施施然走出去。

  因為典獄長廊的轉角遮擋,再加上典獄內的人正將注意力放在囚犯身上,溫素秋和我的動作又迅速非常,一時之間竟沒有人發現這番偷龍轉鳳。

  為了方便起見,我在溫府就已經換上了六扇門的捕快服,低著頭走進去。

  典獄內光線昏暗,封浩成一時也沒有注意到走進來的是我,他趾高氣揚的命令:「拿過去,讓囚犯按個血印。」

  我依言走過去,捉起囚犯的手。

  「怎麼?還不趕快讓他按個手印?」封浩成見到我停住動作半天沒有動靜,不禁有點惱怒和疑惑。

  我將罪狀揉成一團,站起來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他,不是那個凶手。」

  鄭銘連殿前禮儀都忘記了,驚叫一聲:「小綠?」

  封浩成大怒:「你不要胡言亂語!」

  「放肆!」那個尚書老頭子大吼:「典獄重地,豈容你一個黃口小兒胡言亂語!?」

  鄭銘上前道:「小綠當初曾經躲在橫樑上目睹凶手行兇,他是目擊證人之一,是最有力的判斷,他的話豈是胡言亂語?」

  封浩成哼哼冷笑了兩聲:「原來目擊的人是你,可是目睹又如何?當日凶手行兇時身穿夜行衣,面罩黑巾,豈能看清?如今不過與凶手打過照面,便可認出是否當日之人,這還不是胡言亂語?或者……」

  他停頓了一下,忽然話鋒一轉,聲音尖刻起來,冷笑道:「再說你武功平平,那日竟可虎口餘生,我懷疑,或者,你其實是和凶手一伙的?」

  他這麼一說,鄭銘立刻臉色鐵青,憤怒地看著封浩成。封浩成細長的眼裡閃過一絲狡詐,那張國字臉上有些瘡病留下的坑坑窪窪,在典獄搖曳的火光下「凹凸」有致,好像一個個坑兒,讓人忍不住想在上面種些什麼東西。鼻子下有兩片厚厚的嘴唇,他的那些話一定是在說出來的時候被嘴唇給壓扁壓薄了,才會刻薄至此,當真是面目可憎得很。

  我氣得臉色通紅話也說不出來,只恨不得將這個惡毒誣衊我的假豬頭暴打成真豬頭。看到我說不出話來,那個老尚書也來湊上一腿,喝道:「來人啊,將這個胡言亂語的獄卒拉出去。」

  封浩成緊接著吩咐:「另外叫人再起草一份罪狀,拿上來讓囚犯畫押,好安定民心!」

  話音剛落,立刻就有兩名侍衛上來扭住我的手臂,要將我拖走。

  「放開我!」我掙紮起來:「好你個封浩成,為了你自己的陞官發財居然罔顧人命,屈打成招。」

  正當我被人拖起來的時候,那個坐在椅子上的青年終於發話了:「放下他。」

  「讓他說個清楚。」

  「皇上!可是……」尚書大驚,正欲開口阻止。

  原來是皇上!我嚇了一跳,本來以為是哪位王爺(畢竟先王廣播龍種,王爺都有十三個,見到王爺的機會實在比見到皇上的機會要多得多),萬萬想不到,原來卻是真龍天子。我趕緊多瞧幾眼,難得有機會窺見天顏,不努力記清楚是很吃虧的。

  「大膽,居然直視皇上龍顏!」尚書又吼我。

  我扁了扁嘴,什麼龍顏?不就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我還是龍眼呢,看幾眼也不會少塊肉去。再說了,這麼黑,也看不大清楚。

  「王愛卿,不用苛求。」皇上倒是和藹可親得多。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草民沒有姓氏,單名一個綠字。」我趕緊跪下行禮。

  「平身吧。」皇帝微笑著道:「那麼你來給朕說說看,為何此人不是凶手?」

  我看了看四周,走到刑具前,拿起那些從囚犯身上搜下來的暗器。

  「皇上請看。當日殺死曹幫要犯和幾名獄卒的,是這些暗器鐵琉璃和這條玄鐵鏈子。」

  我將細如珠子的鐵琉璃夾在指縫,回憶了一下當日凶手的殺人手法,然後大致的演練出來給皇帝看。

  「使用鐵琉璃必須訓練手指相夾的力道。」

  放下鐵琉璃,我又拿起玄鐵鏈子示範給皇帝看:「當日殺死曹淵的時候,凶手是將鏈子套在曹淵的脖子上,然後使用五指的力量扣住鐵鏈用力拉扯。使用鐵琉璃和玄鐵鏈子時,都要頻繁摩擦指縫,長久下來,若要將這兩個武器練習到能瞬間殺人的地步,指縫的地方必定佈滿了老繭。可是這個囚犯……」

  我拉起囚犯的手張開他的五指:「他的指縫一個老繭也沒有,反而在虎口的地方有老繭,所以他習慣使用的武器應當是刀或者劍。」

  封浩成和老尚書的臉色頓時蒼白成一片,鄭銘則是讚賞的看著我。皇帝坐在椅上,嘴角泛了一絲意義不明的微笑,左手撐在下顎的地方,那雙丹鳳眼在我和那個囚犯身上來回的掃視著。

  果然不愧是坐擁江山的人,我被他審視的目光盯得頭皮有些發麻。半晌,他才轉開了視線,逐一掃視身邊的人;冷冽的目光掃過坦蕩的鄭銘,臉色慘白的封浩成,還有流著冷汗的老尚書。

  我發現這個皇上和溫素秋有某種異曲同工之妙,就是都喜歡將人晾在一邊使勁的看啊看。好半天,皇帝終於開口了。他的眼光略過我,轉向尚書王其:「王愛卿,你覺得如何?」

  王其往前一拜,振振有辭:「微臣認為,單憑一人之言未免太過草率,況且,剛才經過刑訊,此人快要認罪了。因此微臣覺得,再將此犯細審,定能得到結果!」

  我恨不得上去打那老頭子一耳光,那個囚犯都被折騰得不成人形了,身上鞭傷、烙傷、刀傷,全身都沒一塊好的地方,什麼「快要認罪」,是快被「屈打成招」了吧!虧他還敢大言不慚的說出口來。

  皇帝聞言微微點頭,轉向封浩成道:「封門主,你又如何打算?」

  「回稟陛下,」封浩成道:「卑職認為尚書大人所說甚是,此事事關重大,理應重審!」

  就知道會這麼說,封浩成的為人我還不曉得嗎?沒事飛天龍,有事應聲蟲!

  呸,說白了,這麼大的一樁案子懸著,仕途左遷右謫全在這裡,這兩個狼狽為奸的傢伙不就是為了屈打成招,好敷衍了事快點結案嘛!說那麼多冠冕堂皇的話,還重審呢!我看將他們依樣畫葫蘆的打上一打,別說是凶手,估計連謀朝篡位都會一併認了。

  哼,我看啊,搞不好這個人根本不是捉的,而是隨便找個什麼別的囚犯湊數,卻剛好找著個嘴硬的。我張了張嘴正要說話,鄭銘一個嚴厲的眼神擲過來,我才記得天子面前不要亂說話,咂了咂嘴巴將抗議吞回肚子裡。

  皇帝終於開口了:「兩位愛卿所說甚是,此事事關重大,豈能由此小處斷定?必得再嚴審才是。」

  「什麼!?」我忍不住尖叫起來,這皇帝是個傻子還是睜眼瞎子!?什麼嚴審,說得那麼好聽,你怎麼不明明白白的說是「屈打成招」算了?

  皇帝還沒有發話,那邊的尚書已經開口訓斥我了。

  「大膽,這裡豈是你胡亂出聲的地方!?」

  我正要反駁,鄭銘已經出列一步啟奏道:「請皇上恕罪,小綠鮮少涉足官場,年少不知禮儀,但望網開一面。」

  皇上嘴角勾了個淡淡的微笑,視線越過鄭銘,頗為玩味的看著我道:「罷了,這次朕便不怪罪他。只是鄭門主,這麼莽撞之人,豈能勝任六扇門之職?」

  我的臉色頓時青白一片,王其和封浩成各自瞟了我一眼,滿臉的幸災樂禍。

  鄭銘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只是依然有禮道:「陛下教訓得甚是,卑職往後定加好好管教。」

  皇帝哈哈一笑,擺擺手讓鄭銘退下,「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朕也乏了,擺駕回宮。」

  於是封浩成與王其等人亦步亦趨的護送左右,皇帝一群人就浩浩蕩蕩的離開了典獄。

  第九章

  鄭銘折回來安慰了我兩句便也離開了。我有點茫然的走出去,見到溫素秋正在馬車前等著。看我出來便迎了過來,「怎樣了?」

  我搖搖頭,「不是那個殺手,那只是封浩成他們為了盡快結案,拿來敷衍的一個不知道什麼人。」

  在馬車上,我將後來的事情詳細的跟溫素秋說了一遍,忿忿不平地咬牙道:「皇上難道也是個睜眼瞎子嗎?我不是已經解釋得一清二楚了,為什麼還相信封浩成與王其呢?交給他們哪裡有「破不了」的案子,稍微棘手的案子都給找個人來屈打成招了。」

  想起皇帝那副樣子,我就一把火冒上來:「那個皇帝,看著是一表人才,怎麼原來也是個昏君。」

  溫素秋摀住我的嘴巴,「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我揮開他的手,哼,什麼玩意兒!皇帝敢平庸怯懦,還不讓人說?

  溫素秋若有所思的皺著眉,我氣鼓鼓地坐在一旁,再也沒有出聲。馬車很快就回到了溫府,回到迎嵐院的時候,看到大公子溫鴻飛並沒有離開,依然在涼亭裡品著茶。他看到我們回來,不由得溫和一笑:「回來了?看得怎樣,是當日的凶手嗎?」

  「當然不是。」我沒好氣的道。

  溫素秋看著溫鴻飛片刻,說:「大哥,你過來一會,有話問你。」

  果然不愧是兩兄弟,二十多年的相處即使不是心有靈犀也培養出了默契,根本不用什麼別的提示,溫鴻飛已經回了溫素秋一個瞭然的微笑,然後站起來隨他往內室走去。

  第一次見到溫素秋用這種不悅的語氣和大哥說話,我不由得心生好奇,趕緊跟過去。哪裡知道討厭的溫素秋居然在我面前,一點也不給面子地關上大門。我吃了好大一頓閉門羹,朱漆紅木大門猛地扇過來,撞得我齜牙咧嘴,鼻子都差點歪掉了。

  我一邊在心裡逐一「有禮」地問候了溫家祖宗十八代,一邊將耳朵緊緊貼在門上,想偷聽他們說什麼。

  可惜溫素秋的房間實在太大了,這兩兄弟說話的聲音又太小,根本聽不清楚,只是在溫素秋稍微激動點的時候隱約聽到什麼「試探」、「不該」、「牽連」等等幾個讓我一頭霧水,無從串聯的詞語來。

  正聽著,裡頭忽然靜了下來,我心裡疑惑,難道聲音又小了,怎麼連嘰哩咕嚕都聽不到了呢?於是我更拚命的將耳朵貼上去,恨不得耳朵直接長到門的那頭去。

  哪裡料到門忽然往裡面一開,我整個猝不及防,忽然一頭栽倒進去,大公子一把摟住我,夾住我的下肋將我抬起來,明知故問的說:「小綠,你怎麼在這裡?」

  在學富五車的堂堂文淵閣大學士面前,再高明的謊言也顯得膚淺拙劣——都被當場捉獲了,也沒謊言可編,只好從實招來:「我、我在偷聽……」

  反正罪也認了,我索性死豬不怕開水燙,直接問他們,「你們剛才在說什麼?」

  大公子曖昧一笑:「秘、密!兄弟間的悄、悄、話。不能告訴你。」

  我疑惑的將視線在溫鴻飛溫素秋兩兄弟之間游移,想看出些什麼端倪,溫素秋咳嗽一聲:「大哥,不要說會讓人誤會的話。」

  溫鴻飛道:「小綠吃醋了。」

  做出偷聽這麼下品的事情,還當場被人贓俱獲的捉住,我臉皮再厚也會覺得不好意思,早已漲得一臉通紅。這一紅即便另有意義,卻反而坐實了大公子的調笑,頓時讓我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

  「行了,回你的學士府吧,不要留在這兒欺負小綠。真是的,有那隻猴子給你欺負還不夠嗎?」溫素秋臉色不善的道。

  近來我發現,大公子隱藏在溫文爾雅下的本性,是和溫素秋一樣的惡質。我跟在溫素秋身邊還不到半年已經被整得叫苦連天,可憐的朱晉琪,十年如一日的被這麼個太傅管教著,想來生活堪稱水深火熱。

  溫鴻飛笑了笑,將我放下來,踩著輕鬆的步伐打道回府了。

  溫素秋並沒有相送,依舊坐在椅子上,隨手倒了兩杯茶,眉頭浮出個淡淡的「川」字,顯得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實在很想知道剛才這兩兄弟說了什麼,非得專門避開我。唔,我也不是吃醋了,只是好奇……

  於是我挪過去,坐到溫素秋對面。

  「小綠,過來。」他招招手要我過去。

  儘管有些不滿他的態度,可是知道他應該是有話要對我說,所以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還是走了過去。

  溫素秋摸了摸我的頭髮,看著我道:「其實不應該跟你說的,可是既然我說過了想和你共同承擔風雨,那麼就不該對你隱瞞些什麼。」

  我眨了眨眼睛,等他的下文。

  「說出來你或許會生氣,可是今天我大哥的確利用了你。」溫素秋說,他眉頭的「川」字又深了些,都快成山溝了。

  「利用我?」

  「凶手的真假其實並非你看到的那麼簡單。表面上的確好像是封浩成與王其等人屈打成招敷衍了事來結案,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天子面前也敢行這勾當?」

  唔,的確有理,封浩成向來膽小怕事,雖然好大喜功,可是在皇帝面前必定也沒那個膽子敢玩這花招才是。溫素秋言下之意,就是這後面有人為他撐腰,他才能肆無忌憚。

  看到我好像想明白了些的表情,溫素秋繼續說道:「皇上懷疑凶手的真偽,當然,真的固然好,可以從他身上調查。可是若是假的,那也大有文章可作,既然封浩成與王其能一口咬定這是凶手,那他們背後一定有人。也就是說,凶手的真偽決定皇上的下一步——到底是從囚犯查起呢,還是從封浩成等人身上查起。他必須想辦法去佐證真偽,所以需得找到能提供證據的人。」

  「既然是這樣,直接讓六扇門的人來叫我去認人就行了。」我說。

  溫素秋曲起手指在我額頭上彈了一記,「這樣不就擺明了表示,皇帝開始懷疑了嗎?那豈不打草驚蛇,這麼一來,皇上還沒有搞清楚凶手的真假,那個幕後黑手就已經切斷了和封浩成的聯繫,甚至連他這個棋子也會立刻給廢掉,到時候皇上想慢慢從封浩成、王其身上查出和他們勾結的是哪股勢力在興風作浪就難上加難了。」

  「哦!」我恍然大悟:「所以大公子告訴我凶手捉住了,讓我自己出其不意的跑去認人。」

  「等等,」我腦海裡閃過一個疑問:「可是我說出了真偽,那皇上還不是會打草驚蛇?」

  「但是至少立刻就能證明在場幾位官員中,刑部尚書王其也是那股勢力的一員。」溫素秋耐心的解釋:「封浩成官階不高,大概只是這個。」

  他順手拿起桌子上的棋盤,捻起一個「兵」棋。

  「王其則是這個。」溫素秋這次拿起的是「車」棋。

  「可是讓我悄悄地去認就行了,何必大費周章的隱瞞我。」

  「說你傻你還不愛聽。」溫素秋嘆了口氣:「你都沒有想過,為什麼鄭銘不願透露你是目擊者的原因嗎?」

  「這個我知道,怕我被滅口嘛。」我不高興的說。

  「鄭銘和封浩成官位不高,尋常難以面聖,消息得透過王其才能傳達到皇上那兒。今天證實了王其同屬那股勢力,就算你證實了真偽,鄭銘報告上去,依然會被封浩成和王其攔截住篡改。所以皇上必須親自讓你在他面前確認,但是封浩成和王其一直在側,只要他們知道你是目擊者,那幕後黑手很快也就知道了。大哥這麼做,已經是不顧你的安危了。」

  我聳聳肩:「無所謂啊,幹這一行就是在刀尖上過日子。副門主看我年紀小,才給我這些任務。干暗探的,聽說曾經有人潛伏在寧王身邊,雖然預先探出了寧王造反的意圖,可是他如今也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想必凶多吉少。」

  溫素秋一把摀住我的嘴,等我不出聲了才放開,嘆一口氣,「你會把我擔心死。」

  「可是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皇帝明明知道封浩成和王其瞞天過海,卻睜隻眼閉隻眼呢?還是怕打草驚蛇嗎?」

  「不,那是因為沒有價值了。」溫素秋說:「獄內那個囚犯的價值只在於他是真的還是假的,當已經確定是假的時候,他就已經沒有價值,皇帝自然也不會再費心思去管他。」

  我倒抽一口氣,「沒有價值便任由一個冤枉的人背黑鍋!?沒有價值便不管他的死活了?要知道接下來不管的話,那個人肯定會被封浩成等人屈打成招,繼而斬首!」

  溫素秋不像我這麼激動,他淡淡的說:「可是如果他當場相信你又如何?放了他,然後再大張旗鼓的搜尋一次嗎?當然,一個殺手或者死士是不可能捉到的,可是這個案子如此轟動,要是不結案,朝廷的面子上也過不去。所以肯定還有第二個無辜被頂罪的人,甚至還有第三個第四個。既然注定要死一個無辜的人,那何必再大費周章的另外尋找。」

  我聽得陣陣寒顫湧過背脊,為了這些,就可以縱容那些收了錢替人賣命殺人的凶手嗎?就可以讓無辜的人白白犧牲嗎?

  只為了堵住悠悠眾口,只為了愚弄百姓?

  因為總有人會被拉出來頂罪,所以那些為錢殺人的殺手們才能有恃無恐的,一次又一次地屠殺!

  「我不明白!那是一條生命啊!」我大叫:「跟你我一樣的,活生生的一個人,為什麼要為了不是他犯下的過錯而上刑場?憑什麼殺人的人可以逍遙法外,無辜的人卻要受刑填命?難道只為了官府衙門的面子!官府衙門的面子真的這麼重要,比那些被殺的人重要!比那些無辜被拉去頂罪的人命還要重要嗎?」

  「小綠,你冷靜些。」溫素秋按著我的肩膀道:「你還小,朝廷的勾心鬥角、權術鬥爭你都不懂。」

  「對,我是不懂。」我朝他吼:「我只知道,案件只有一個真相。被殺害之人的親人朋友都希望知道這個真相,希望看到讓親愛之人喪命的人受到懲罰。可是、可是,他們寧願慢慢的等,也不想看到一個假象。他們想要的只是一個真相和一個懲罰而已啊!」

  溫素秋抱住我因激動而顫抖的身體,什麼也沒有說。

  我漸漸的平靜下來,他無聲的安慰讓我忍不住打開心胸。

  溫素秋的懷抱溫暖而寬大,好像能包容一切。長久以來一直被我刻意壓抑的痛苦,那些幾乎腐爛在心裡的苦楚好像找到了一個缺口,能讓我一點一滴的慢慢說出來。

  「你們都只掛念官府、朝廷的面子,有沒有想過被殺之人的親人感受。自己的家人朋友被殺害,但是卻沒有辦法報仇。自己愛著的人被殺了,可是卻看到凶手依然逍遙法外,死去的人無法瞑目,那種無能為力又憤恨的痛楚,那些只顧著朝廷面子的人明白嗎……」

  我將頭枕在溫素秋的肩上,腦袋一片空白。

  「只為了朝廷和官府的面子……只為了草草結案好對上面有個交代,隨便找幾個囚犯推出去殺了,就說我家的滅門慘案已經了結。我天天夢到無辜頂罪的人和我爹娘小弟死不瞑目的表情……我對不起那些人,也對不起我的爹娘,我不甘心啊……」

  「可是這樣的事情沒有完結,甚至還有更多。明明我已經進了六扇門,為什麼還是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呢?」

  「小綠,這不是你的錯。」溫素秋良久才說。

  「那是誰的錯?」我伏在他的肩頭上,眼淚流出來,沾濕了溫素秋的肩膀。

  「權力、人心、私慾……很多很多,小綠,你還太純粹,不能明白為了這些而展開的那些勾心鬥角,傾輒殺戮,死在這上面的人,豈止那些冤枉而死的人?」溫素秋說:「你在京城住久些,就會知道這樣的事情在暗地裡隨處可見。」

  「……我不想明白這些。」

  「小綠……別人利用你,你寬宏大量,可看到別人被利用,你卻真心實意的不平憤怒……這樣的你,怎麼能明白那些東西?」

  溫素秋扶起我的頭,認真的看著我哭得有點紅了的眼睛,將我輕輕的勾過來,吻著我的眼角和唇,淡淡說道:「在我身邊,我不會讓你明白這些醜惡之事的。」

  他的話那麼認真、那麼有力,好像將我十幾年來硬生生忍在心裡的委屈和不甘都承擔起來了。我不覺怔怔的看著他。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溫素秋已經將我帶到了床上。他合身吻過來,在接吻裡慢慢的倒在柔軟的被縟上。

  溫素秋吻得很認真,激烈而溫柔的吻,幾乎要焚燒掉我的理智。等他放開我的時候,房間裡只有我和他的喘息聲,曖昧而急促。溫素秋凝視著我片刻,低下頭,灼熱的唇在我的脖子上游移,癢癢的,好像細小的火束慢慢地燙過來。

  我不自覺的顫抖著,像躲避開去,卻被他溫柔而強勢的按住。

  可是即使溫素秋這麼溫柔的動作,在將近沉迷之前,我還是無可避免的想起噩夢似的那一天。那粗暴的動作、高漲的怒火、在我身體裡來回出入的利刃,還有無法逃避的劇痛。

  我整個人都僵硬了,剛才的輕顫是沉迷,現在的輕顫卻因為心底的恐懼。

  「不要……」

  溫素秋很快就察覺我不尋常的僵硬,略略錯身起來,看到我流滿冷汗的額頭,不由得一怔,隨即瞭然的苦笑,抱緊我睡到床上,「睡吧,我不碰你了。你也該累了,休息一下就出去用膳。」

  我在他懷裡緊張得手腳僵直,好一會兒看他的確沒有任何動靜,才漸漸的放鬆下來。

  他淡淡的嘆息從頭頂飄來:「唉,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這麼休息一下,就休息了將近一個時辰。有時候真的無比佩服自己,在某條狼的懷裡居然還真能睡得著。睡醒的時候已經錯過午膳,是下午了。

  比較讓人震驚的是,一向英名神武的溫素秋居然也睡過頭了。我從他懷裡爬起來的時候,他還睡得呼呼有聲呢。

  印象中好像是第一次見到他睡著的模樣,總是炯炯有神的眼眸輕輕閉著,仔細一看,睫毛居然還挺長,在眼底下投出一點淺淺的陰影,好像棲息在花上的蝴蝶。眼底有些疲倦的黑暈,難怪睡得忘了時間。這張俊美懾人的臉上不見一絲一毫平日裡的精明幹練,意外的純真寧靜。

  溫素秋的唇微微張著,發出很淺很淺的呼聲,一聲……一聲……一聲……有規律的,緩長的呼吸,聽了讓人覺得安心。

  我撐著下顎,不由自主看著他熟睡的臉,這一刻,世界上的一切似乎都與我們無關了。

  這一剎那,真寧靜啊。好長,又似乎很短,可是很舒服。

  不過溫素秋這麼可愛乖順的一刻維持不了多久,他似乎睡得不深,在我的注視下很快就慢慢睜開了眼睛。

  看到我撐著下顎微笑看著他,溫素秋臉上居然出現了一絲疑惑的迷糊,睜著睡意惺忪的眼眸看著近在咫尺的我。他這個傻傻的表情堪稱百年難得一見,我心下大樂,不禁湊頭過去偷了個吻。

  這下溫素秋迷糊的臉上浮現了驚訝和不解,能讓素來神通廣大的溫家三公子露出這種呆呆的表情,實在是讓我深有三生有幸之感。仔細一看,他面如冠玉,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實在也算得上美人一個,不由得起了調戲之心。

  我挽起他鬢邊的一縷黑髮,調笑道:「看我看傻了?素素啊,不如你就從了我吧。」

  溫三公子聞言,似乎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咳嗽起來。

  我看著他覺得好笑,玩心大興繼續道:「不用這麼激動,這麼害羞往後日子怎麼過呢。」我用爪子輕輕勾起他的下巴尖,眯著眼睛道:「來,乖乖叫聲哥哥聽聽。」

  溫素秋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仰起頭和我接了個吻,等吻完的時候上下位不知怎麼的已經來了個大逆轉。溫素秋合身壓過來又想意圖不軌。

  我說:「素素,位子反啦,現在是我在調戲你啊。」

  溫素秋嘴邊勾起一個威力不亞於極品迷香的笑容,拉住我的手往他胸口一貼,迫不及待的要我對他耍流氓:「這樣更方便你調戲我。」

  我被他的笑容迷得魂魄也飛了,幸好定力夠強,勉強回點神智,知道玩火玩過了頭,趕緊抽回手,從他身邊溜下床,「素素啊,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膽啦?」

  溫素秋坐起來,半邊身子倚在床邊,衣衫不整的露出性感鎖骨和一片結實緊致的肌膚,看上去慵懶閒適,透著無邊的誘惑,簡直堪稱風情萬種,是人都想化身成狼撲上去。他笑著說:「隨時歡迎你調戲我。」

  溫素秋起來之後,招來溫府的幾位總管交代了一些事情,便拉著我上了馬車直奔他大哥的府邸。

  「為什麼要去大公子家?」我好奇的問。

  「他府邸有朝廷直撥的侍衛把守,而且因為那猴子常常跑去小住,所以太后和皇上還派了將近十多個高手給他。況且他又是內閣大臣,不但地位非比尋常,還是皇帝那邊的人,在他那兒比溫府要安全許多。真要有人想在他地頭上殺你滅口,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後面的麻煩也絕對少不了。」溫素秋說。

  「為什麼總是說殺我滅口?」我不高興的說:「明明你也是目擊者。」

  溫素秋在我頭上敲了一記:「如果他們能殺得了我的話。」

  我蔫了下來,縮在馬車一角氣鼓鼓的不出聲。哼,還不是嫌棄我武功不好。

  溫鴻飛的府邸離溫府其實不遠,馬車走了一會兒就到了。

  學士府的總管已經在大門前等候了,見到我們到來,趕緊上前迎接,將我們帶入府內。

  總管將我們往後花園那邊帶,還沒踏入花園的拱門就聽到有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大聲背誦道:「見賢而不能舉,舉則不能先,命也。見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遠,過也……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則……則……」

  我和溫素秋對看一眼,雙雙走入花園內,果然見到十王爺朱晉琪滿臉難色的站在溫鴻飛面前,一雙濃眉都扭成了麻花,嘴裡來來回回的念叨著「則」字,卡得滿頭冷汗。

  溫鴻飛看上去似乎是個嚴厲的夫子,雖然神色閒雅、臉上雲淡風輕,但是手裡的那把戒尺一直輕輕地在手心裡敲擊著。朱晉琪的眼睛就黏在那戒尺上。

  我見他實在可憐,便道:「則財恆足矣。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義者也,未有好義其事不終者也,未有府庫財非其財者也。」

  那可憐的孩子驚喜萬狀的回過頭來,一臉柳暗花明絕處逢生的表情,看得我都心酸了。

  「小綠,你們來了?」溫鴻飛放下戒尺,展顏一笑。果然不愧是溫文爾雅的大公子,一笑恍如大地回春,不像他弟弟,笑起來總像別有居心。

  我瞟了溫素秋一眼,心裡還記仇剛才他說我武功不好,於是說道:「我和素素來投奔你啦!」

  溫素秋臉上抽搐著,敲我的頭,對他大哥說:「什麼投奔,亂說。我是來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我們要在你這裡住一段時間。」溫素秋一屁股坐到石椅上,和他平日大度的作風南轅北轍,我估計大概剛才已經丟臉丟得差不多,也不差這點兒形象了。

  「好啊!」朱晉琪第一個贊成。

  溫鴻飛在那邊輕輕咳了一聲,朱晉琪立刻道:「本王是代替太傅說的。」

  溫素秋在桌子下將手伸過來,握住我的左手,附耳道:「綠兒啊,你看他多乖,你什麼時候也能對我千依百順啊?」

  我皮笑肉不笑的道:「好啊。」

  溫素秋聞言先是一愣,繼而喜上眉梢,我瞅準了時間,一腳重重跺到他腳丫子上,在他雪白的靴面上留下一個黑黑的印子,輕柔的說:「下輩子吧。」

  朱晉琪沒有發現桌底下的風雲變色,跳過來高興的說:「太好了,這回有小綠陪我玩了。」

  我眼尖,見到他左腿有點瘸,不由得好奇的問:「你的腿怎麼啦?」

  這麼一問,朱晉琪立刻興奮起來。他將我拉到亭子旁邊的樹邊,指著那棵高大的松樹,指手畫腳的道:「上個月,我和十三皇妹在御花園放風箏,結果那風箏嗖的一聲就纏到樹上去了。你看你看,宮裡那棵樹就和這棵差不多,不、不,比這棵還要高一點。」

  我仰頭向上看,仰得脖子都快折了,比這樹還高,那得有多高啊?

  低下已經又酸又痛的脖子,我問道:「那怎麼辦啊?」

  朱晉琪仰頭大笑三聲,將手叉在腰上,神氣活現的炫耀:「我剛好學了一套新的輕功叫踏雲追月,這點高度難不倒我!於是我腳尖一點,唰唰唰就踩著筆直的樹幹上去了,再一使勁兒,腳尖就穩穩的踩在樹枝上,那樹枝抖了抖,才落下了幾片葉子而已。」

  「好厲害……」我聽得目瞪口呆。早就聽說溫鴻飛是文武雙狀元,雖為太傅但也負責教導武功,果然是名師出高徒。

  朱晉琪看我露出崇拜的神色便越發興奮,繼續手舞足蹈的形容當時的情況:「然後啊,那風箏就在那松樹的最高處,我看準了地方往上面跳,踩著枝條上去。」

  「你看!」朱晉琪拉住我的手跟我比劃:「樹越高的地方枝條就越細,風箏就在最頂的地方,那枝條就這麼細而已!真是站都站不穩當的。」

  「然後呢?」我問。

  朱晉琪興奮的道:「什麼叫踏雲追月?就是腳法輕得好像踩在雲端上,這枝條算什麼!我足尖一用力,一躍,踩在這麼細的一根樹枝上,往上一伸手就捉到風箏了!」

  「好厲害!」我大嘆:「然後呢?」

  溫素秋在旁邊涼涼的道:「然後?然後不就樹枝喀嚓一聲斷了,整個兒摔下來。若不是我大哥及時趕到,哪有扭了腳踝那麼簡單的,還不給摔成肉餅子了?」

  某人似乎還覺得不夠狠毒,給了朱晉琪致命一擊,「還踏雲追月呢,怎麼不直接飛昇好了。」

  原來太后因為十王爺不知死活的爬樹一事勃然大怒,勒令他到太傅府裡養傷兼思過。在溫鴻飛的戒尺之下,猴子乖乖變小貓,太后樂得清靜,順水推舟尋了這個藉口將燙手山芋丟給溫大公子嚴加管教。

  就這樣,我和溫素秋住進了因為有朱晉琪在而無比熱鬧的學士府。

  第十章

  溫素秋自恃身份高武功好,全然不怕被滅口——不過好像也沒有暴露他是目擊者來著,依然該幹什麼幹什麼,照例出去經營溫府的生意。因為他凌厲的手腕和行商以來的信譽,終於讓溫家產業度過了因為溫翔天而遭受的信譽危機。

  溫鴻飛是內閣學士,當然也有許多朝務需要處理,所以經常在府邸和朝廷間奔波勞碌。只剩下被溫素秋勒令不能出門的我,以及被太后勒令在學士府關禁閉的朱晉琪,兩個人同病相憐無聊得在府內打滾。

  這十多天來,天天和朱晉琪膩在一起,大概同樣深受溫家兩兄弟的壓迫,所以我和他特別投契,迅速結成了「共同對抗溫氏暴行友好聯邦」,互助合作同仇敵愾一致對外。

  日子一過半個多月,朱晉琪的腳傷已經好全了。本來因為腳傷而乖乖龍困淺灘的他,終於開始蠢蠢欲動不安分起來。「小綠,今天有廟會,不如咱們偷偷溜出去玩玩?」朱晉琪興致勃勃的提議。

  「可是我們不能出門……」足不出戶將近一個月,同樣悶得快發霉的還有我。儘管朱晉琪的提議正中我下懷,可是想起每天早晨溫素秋臨出門前總是不厭其煩的千叮萬囑,我還是努力的管好自己的嘴巴,沒有因為朱晉琪的提議而興奮的脫口答應他。

  朱晉琪道:「咱們偷偷從後門溜出去,就玩一個時辰,沒人會發現的。」

  「也不是發現不發現的問題……」我說:「我是怕出去被人喀嚓掉……」

  我的情況朱晉琪大概也略有耳聞,他聽了我的話後很認真的沉思起來。半晌後胸有成竹的拍著胸脯道:「小綠,包在我身上!」

  他捉住我的手:「我完完整整的帶你出去,也一根寒毛都不少的將你帶回來!」

  我懷疑的上下打量他,「你行嗎?」

  「怎麼不行?」朱晉琪信心十足的說道:「溫鴻飛武功好不好?很好吧!我是他徒弟,盡得他真傳,怎麼會不行!」

  我想想也深以為是。溫素秋武功厲害我是見識過的,兩人是兄弟想必師出同門,文狀元的溫鴻飛既然還能高中武狀元,想必武功比起溫素秋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教出來的徒弟,自然不可小覷。既然有人主動這麼說,我又何樂而不為,出去散散心、活動活動筋骨呢?

  打定主意後,我和朱晉琪避開府內耳目,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

  一踏出學士府,我們雙雙都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空氣,被人關了將近大半個月,現在出了牢籠,就連天空好像也比在府裡看的要藍得多。

  果然不愧是天子腳下繁華的京城,市集也比其他地方要熱鬧得多。到處人山人海,歡呼聲、叫賣聲此起彼落,從小吃到小玩意、從飾物梳子到風箏面具,各種商品應有盡有,各個攤口前都熙熙攘攘。

  我第一次見到這麼熱鬧的市集,不禁熱血沸騰。朱晉琪因為長在皇家,平時鮮少有機會出宮,出了宮也是在溫鴻飛府邸裡,自然也不可能到這種龍蛇混雜的地方來,所以見到這麼熱鬧繁榮的市集,他這個穿金戴銀錦衣玉食的小皇子,反而看什麼都新奇有趣,眼睛嘴巴都停不下來,居然比我還像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我們一個攤口一個攤口的看下來,走了一半的時候手上已經拿著幾根糖人兒,嘴裡嚼著香噴噴的酥餅和甜滋滋的糖果,懷裡揣著叮叮咚咚的波浪鼓。

  走著走著,我們來到一個猜謎攤前,朱晉琪看圍著的人正猜得不亦樂乎,於是一口咬掉最後一個糖葫蘆,嘴裡劈里啪啦一陣之後就取個燈謎、拆來看。

  只見上面寫著:「鐵將軍,把門守,客人來,看看走,主人來,才開口。」

  朱晉琪沉思片刻:「把門的……難道是狗嗎?」

  我敲他的頭:「說了是鐵將軍,當然是鎖啦。」

  我正確的答案換來一把簡陋的小鎖頭,朱晉琪看到原來猜對了還有東西送,不由得大為興奮,趕緊又去取燈謎。他平日在宮裡玩的都是精緻的玩意,鮮少見到民間這些簡陋的東西,有許多都不知道怎麼玩,反倒覺得有趣,於是一個個燈謎摘下來拆來看。我幫著他逐一的猜出來,哪裡知道猜好後,得來的小玩意還沒來得及領,朱晉琪又撒開腿往人群裡鑽。想不到這個平日眾星捧月嬌生慣養的小王爺足下功夫還不錯,人群裡滑溜得好像條泥鰍,害我差點兒就跟丟了。

  朱晉琪感興趣的原來是前面正在遊行的高蹺隊。我們兩個少年行動靈活,一會兒就擠進圍觀的最前面。

  高蹺隊的人穿著各色誇張衣衫,有的扮演八仙,有的扮演動物,戴著各種面具踩在半人高的尖細高蹺上,一邊搖搖晃晃的往前進,一邊大聲吆喝著山歌。旁邊還伴著十多個敲鑼打鼓的人,喜慶熱鬧的嗩吶聲和銅鑼聲震耳欲聾。

  朱晉琪和我兩個人興致勃勃的順著人潮跟著高蹺隊一直往前行,為了不被樂聲掩蓋住,他大聲的在我耳邊問:「小綠——為什麼平時——我在宮裡看的高蹺表演沒有這裡的樣式多呢?」

  我摀住他的嘴巴,「不要說什麼宮裡。」

  「哦……那為什麼家裡的樣式比這裡少?」

  「因為你家忌諱多,這個不給表演,那個不讓進去,當然沒這裡多啦!」我也大聲的回答他。

  我們正看得興起,忽然人群裡有人尖叫了一聲,我們回過頭去,只見一個黑衣蒙面人從房簷上飛躍而來,眨眼間已經來到了我們面前,他從懷中抽出一把刀子,直直往我這邊扔過來。

  我大吃一驚,那刀子來勢飛快,對準了我的胸口,我和朱晉琪又站在最前面,身後都是擁擠的人群,我根本無處可避。

  朱晉琪反應比我快得多,眼見刀子已經插了過來,他飛起一腳對準了來勢兇猛的刀子,腳尖一撥,被他踢飛去一邊了。

  我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朱晉琪已經拉著我往人群外死命地擠去。

  匆忙裡我回頭去看,那個黑衣人根本不管四周的百姓,踩著驚叫的群眾頭顱飛掠過來。

  人群熙熙攘攘的擁擠成一團,朱晉琪和我被困在裡面進退不得。那個人已經殺了過來,一雙手勾起來直取我胸口位置。我伸手一隔,手臂立刻被他的內力震得又軟又麻,幸好朱晉琪從旁邊一掌拍來,逼得他收回了殺招。

  從他剛才的內力來看,我立刻就知道我和朱晉琪不是他的對手,別說現在身處人群之中,就算在廣闊的空地上,我和這個小王爺聯手也是勝少敗多。

  「快走,不要硬拚!」我對和殺手纏鬥成一團的朱晉琪大叫。我們兩個的武功半桶水,捉緊時間腳底抹油或許九死一生,不自量力硬拚絕對是十死無生。

  交手數招,朱晉琪大概也深感兩人力量的懸殊,於是立刻虛晃一招,假意直取對方的腦門,逼得他往後掠了一步,趁著這個空檔,我和朱晉琪雙雙跳到街道旁的矮牆上,再由此借力往房頂一躍。

  上了沒人的屋頂,我們兩個沒命的奔跑。才跑了一會兒,朱晉琪回頭大叫一聲:「小綠啊!他追過來了!」

  我頭也不敢回。只能一邊跑一邊抱著一絲希望問:「你不是說包在你身上嗎?唔,你不是說盡得大公子真傳嗎?你的真傳到底在哪裡啊——」

  大風呼呼從我們的臉頰邊刮過,其中夾雜著朱晉琪囁嚅的聲音:「唔唔——是真傳沒錯啦,不過只真傳了那麼一點點……」

  說著說著,這個小王爺居然還在拚命奔跑中哭喪著臉、比了個小指頭給我看。

  「你、你!」我簡直不敢相信他的話,頭腦裡一陣暈眩。

  「朱晉琪,我恨你——你這棵倒插的蔥!」

  「什麼意思啊——」朱晉琪問。

  「裝蒜啦,笨蛋——」

  屋頂上沒有人,我們倆的目標太明顯,看著越來越近的殺手,這十多天培養出來的默契發揮了重要的作用,我和朱晉琪對看一眼,就知道是時候跳下去了。

  已經跑過了擁擠得連轉身都是奢侈的市集,我們跳下去的這條街儘管人多,但是既能讓我們撒開腿來跑,又能混淆殺手的視線。

  出乎意料的是,殺手居然沒有跟著跳下來,他似乎打算在屋頂上跟蹤在街上跑的我們,等到將我們逼進死角才下來了結我。

  哼,傻子才跑去死角讓你宰呢!朱晉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的勾欄院,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跑到勾欄院門前的時候,我們倆腳步一拐,出其不意直接衝了進去。

  老鴇扭著身子甩著帕子,嬌聲嗲氣道:「哎,兩位公子——」

  話還沒說完,就讓朱晉琪丟出的一錠銀子給塞了嘴巴。

  我和朱晉琪沒命的往樓上跑,朱晉琪道:「小綠,這兒有我的紅粉知己,我們去找她避一避!」

  我還沒來得及感嘆連長在深宮的朱晉琪居然在青樓也有紅粉知己的時候,已經給他扯進了一個房間。

  剛閃身進門,朱晉琪已經一腳踢上門並且栓好了。

  他鬆了一口氣。剛才繃緊的身體和劇烈運動讓忽然放鬆下來的我差點軟倒在地上,現在才開始有心思害怕那生死一線間的危險。

  「哎呀,十王爺那麼想見鶯鶯嗎?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一道嬌滴滴的聲音忽然傳了過來。

  我抬頭一看,一個千嬌百媚的女子羅衫半解,倚在屏風旁邊,媚眼如絲的看著我們。朱晉琪急得直跺腳,低叫:「鶯鶯姐,別玩了,我們被人追殺了!」

  叫鶯鶯的女子柳眉一挑,還沒來得及講話就聽到門外老鴇大聲叫喚:「哎,哎!你是誰啊!這裡能讓你亂闖的嗎!我還要做生意啊!啊——別殺我別殺我,您、您自己找,您、隨意啊……」

  緊接著,就聽到從樓梯口那邊的門一扇一扇的被大力踹開,裡面傳來此起彼落的叫罵聲,不過很快就息聲或者變成求饒了。

  我和朱晉琪臉色頓時刷白,四處張望這小小的房間裡有什麼地方能藏身。

  鶯鶯一手拽我,一手拎起朱晉琪,「都殺來了,還愣什麼,快躲啊!」

  朱晉琪急到滿頭冷汗:「你這裡哪能躲啊!」

  鶯鶯一個人居然將我們倆連拖帶拽的扯到屏風後面,我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就破她丟到一個大浴桶裡去了。嘩啦一聲,我頓時全身濕透。

  鶯鶯一邊脫衣服一邊命令朱晉琪:「呆什麼,快脫衣服!」

  她說完的時候已經脫得只剩下褻衣,豔紅繡金線的綢緞褻衣包著她凹凸有致的豐滿身材,瑩白的肌膚泛著淡淡的珍珠色,看得我和朱晉琪臉色頓時漲得通紅。

  朱晉琪愣在一邊,完全傻住了。鶯鶯翻身跳進浴桶裡,站起來撕扯朱晉琪的衣衫。

  踹門的身影越來越近了,朱晉琪七手八腳的將外衫褪開,他們兩人的衣衫扔得亂七八糟滿地都是,鶯鶯又去扯亂朱晉琪的發髻,讓他的長發遮住面孔,然後一手將他拉過來抱住他,一手大力按下我的頭。

  我才發現這女人力氣大得不像話,她一邊將我完全摁到浴桶裡,一邊說道:「我不叫你千萬不要從水裡出來。」

  在我沒入水裡的一剎那,聽到房門被踹開的聲音。

  我捏著鼻子,旁邊是鶯鶯珍珠色的小腿,曲線畢露的小腿沒有一絲贅肉,圓潤的腳後跟就蹭在我的腰旁,柔和的光線從灑滿花瓣的水面透下來,碧光粼粼好像飄忽的絲線,光線在她光裸的腿上游移著,水裡似乎因為有她這麼一雙光裸的腿而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曖昧。

  寂靜無聲,時間好像瞬間靜止了,我在水裡只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為了不被發現,我用手捏著鼻子、捂著嘴,拚命的忍住不吐氣,心口裡擠著的那口氣好像狂躁的野馬,隨時都要掙脫韁繩衝出來,胸腔漲得難受,腮邊都是漲得鼓鼓的氣。

  我小心翼翼的在水裡仰頭,透過片片花瓣和晃動的水面,朦朦朧朧看到站在浴桶裡的鶯鶯擁抱著背對著門口、披頭散髮衣衫不整的朱晉琪,臉上媚惑如絲。殺手大概已經闖了進來,她嘴裡對著外面不知說些什麼,朱晉琪緊緊抱住她柳樹般纖細的腰肢,紅著一張俊臉將頭枕在鶯鶯光裸潔淨的肩膀上。

  忽然,鶯鶯貼身吻住朱晉琪。

  我唯一的念頭就是:天啊——大公子會殺了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我覺得自己就要溺死在這個浴桶裡的時候,一雙手將我提了上來。

  我嘩啦一聲從水裡伸出頭來,將鬱積在胸腔的那口氣狠狠吐出。新鮮的空氣原來這麼寶貴,我拚命用嘴巴和鼻子呼吸著,有一種在鬼門關繞了一圈後重回人間的感動。

  朱晉琪一邊拍著我的背脊,一邊道:「小綠,你沒事吧?」

  因為長時間的缺氧,讓我現在還手腳無力的靠在浴桶邊上,只顧得上大口大口的呼吸,好半天才有氣無力的回道:「還好……死不了。」

  我手軟腳軟的從浴桶裡爬出來,看著正在整理衣衫的鶯鶯道謝:「鶯鶯小姐,真是謝謝你。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鶯鶯笑道:「呵呵,不客氣。誰讓我欠了十王爺一個人情呢。不過,欠歸欠,這個可不能少。」她比了個元寶的手勢。

  朱晉琪從那堆凌亂的衣衫裡掏出兩錠銀子,放到桌子上,「你愛財如命這一點還是沒變……」

  鶯鶯用蘭花指優雅的收好銀子,咯咯嬌笑:「做咱們這一行的,只有銀子是靠得住的。」

  「你們最好先不要走,只怕那個人找不到你們還在外面候著。」鶯鶯看我們都整理好衣服了,這才慢悠悠的道。

  朱晉琪和我對看一眼,「這該怎麼是好……」

  鶯鶯又比了個元寶的手勢,嬌聲笑道:「王爺,給我這個,我就想個辦法在傍晚悄悄的護送你們回去,如何?」

  朱晉琪只好又上繳了一錠銀子。

  我悄悄湊到他耳邊問道:「她真的是你的紅粉知己嗎?」

  朱晉琪臉色漲得通紅,大眼睛四處游移,顧左右而言他。

  這次我算是明白了,跟他「真傳」了溫鴻飛一個小手指頭的武功一樣,原來又是十王爺殿下開口扯大話扯出來產物——知己或許是真的,可是「紅粉」這兩個字卻有待商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王爺啊,你確定這是「紅粉知己」,而不是「金粉知己」或者「銀粉知己」……?」

  我和朱晉琪兩人在鶯鶯的閨房裡當了兩個時辰的縮頭烏龜,在此期間,朱晉琪被這個女人用各種名目掠奪去的錢財不可計數,就算是徭役重稅也沒有這麼繁多的名目。可憐的朱晉琪連最後一袋的碎銀都被迫上繳進貢,堂堂王爺成了身無分文的窮小子,最後還跟我欠債數兩。

  好不容易挨到了黃昏時分,當這個女人再也無法從我們倆身上壓榨出一文錢的時候,她終於良心發現,想起要將我們送走了——或者可以說掃地出門。

  在一連否決了幾種方法之後,鶯鶯小姐不耐煩的扔給我和朱晉琪一人一套衣服,指著我說:「你,綠兒。」

  指著朱晉琪道:「你,紅兒。」

  我們倆捧著手上的女裝,呆若木雞相顧無言。

  人沒有銀兩就沒有發言權,在她的***威之下,我和朱晉琪只好英雄打落牙齒和血吞,閉上眼睛穿上這件衣衫。隨後又被鶯鶯拿胭脂水粉在臉上一陣塗抹,並且久下脂粉錢若干後,我們倆搖身一變,成了勾欄院裡的兩個小婢女。

  太陽下山之後,鶯鶯和老鴇打了聲招呼,帶著兩個「小婢女」就往「學士府」赴約去了。

  一路上我和朱晉琪兩個拚命的低著頭,跟隨在鶯鶯的花轎後面。往日溫素秋總叫朱晉琪猴子,現在他臉上就真是名副其實的一張猴子屁股,不知道是妝化的還是羞成的。不過我也沒有心思取笑他,估計我臉上和他同樣精彩紛呈。

  我們提心吊膽的出了勾欄院,走過了兩條街才放下吊到嗓子眼裡的心。鶯鶯的方法雖然爛了一點,但有用就成了,總比一出門口就給人砍成七八截橫死街頭要好得多。

  性命得到保障,另一個問題就出來了,學士府裡兩個專政***的暴君還等著我們倆自投羅網。

  出來玩想來已經是紙包不住火的事情了,我和朱晉琪一致認為最好坦白承認爭取從寬處理,不過遇襲的事情或許還可以隱瞞一二,只是身上這身衣服該怎麼搪塞過去才是問題所在。

  一路上我們嘀嘀咕咕的編了數個謊言都不盡人意。王爺殿下首先提出的想法是我們去勾欄院***,結果不慎被竊取錢包,身無分文之下只好拿衣服抵押(王爺殿下的衣衫的確價值不菲,有這個能力),遂借穿鶯鶯婢女的衣衫回府。

  這個提議當即被我否決。無論溫家兄弟信不信,我覺得都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我不知道溫鴻飛作何想法,我只知道,單是***二字就可以讓溫素秋捉住我暴扁一頓。

  朱晉琪隨後提議,我們出了京城遊湖,不慎跌入水中,被畫舫中的鶯鶯相救,因為衣衫濕透,遂借穿鶯鶯婢女的衣衫回府。

  這個危險度不高,很有可行的餘地。只是……這麼蹩腳的謊言,那兩個聰明得好像怪物的兄弟會相信嗎?

  朱晉琪拍著胸口誓言旦旦的說絕對會相信,鑑於這傢伙素有前科,我對他的保證保留了一定空間。其實我更趨向於被戳穿,這麼拙劣的謊言連我聽著也覺得天方夜譚,更何況那兩兄弟?真不知道溫鴻飛這麼聰明的一個人,是怎麼教導出朱晉琪這個天真的小呆瓜。

  為了圓謊,我和朱晉琪一路上都在串供,以免等會兒說出自相矛盾的話來。可是越對我就越覺得希望渺茫。

  好不容易終於到了學士府,我和朱晉琪一眼就看到裡面已經亂成一團了,我們面面相覷,心裡升起絕望。

  剛走到門口,總管就走上來要攔,鶯鶯嫣然一笑,將我和朱晉琪往前一推,說:「給你送來你要找的人。」

  總管聞言大吃一驚,仔細的端詳了我和朱晉琪,這才從兩張猴子屁股似的臉上看出熟悉的輪廓來。

  他一手拉住一個,激動得快要老淚縱橫了。

  「太好了……殿下、小綠公子,你們終於回來了……大公子、三公子找你們快要找瘋了!」

  他這麼激動,讓我和朱晉琪心裡都覺得很過意不去,面面相覷著。

  總管讓我們先回房間裡換回衣服,他自己跑去溫家兄弟那裡。

  我和朱晉琪抱著早死早超生的念頭快手快腳的換回衣衫,洗去一臉的胭脂水粉,壯士斷腕地往前廳去。

  走進前廳的時候,看到那兩兄弟都在偌大的廳堂裡來回踱步。向來總是面帶笑容的大公子這回臉也繃得緊緊的,就甭提那個脾氣本來就不是很好的某人了,那張臉都快黑成包公了。

  這時候還是乖一點比較好,我恨不能用飄的進去,縮在角落不要讓那個臉色臭得好像隨時會破口大罵的溫家弟弟看到。

  可惜朱晉琪似乎不太明白我們應該減低一下存在感,他拉著我一踏進大廳就說:「我們回來了!」

  兩道殺人般的視線立刻聚集在我們身上,我膽子小,被溫素秋盯得渾身發寒,不由自主的往後挪了一步,企圖躲在朱晉琪的後面。

  溫素秋一拍桌子暴喝道:「滾出來!」

  我跟著桌子上的茶盞顫了顫,知道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只好膽顫心驚的從朱晉琪身後又挪了出來。面對暴怒的溫素秋,大公子這次沒有來圓場,儘管他的臉色沒有他弟弟那麼難看,可是對於一向笑臉迎人的溫鴻飛來說,這副樣子也夠讓人覺得心驚了。

  「是誰主張要出去玩的?」溫鴻飛終於開口質問,他的聲音淡淡的,可是卻有一股冷意透了出來。

  果然是所謂的一物剋一物,太傅一出聲,小猴子就吱都不敢吱了。這次換十王爺殿下挪啊挪的,挪到我的身後。

  我看著他還挺可憐的,王爺當到這個份上,我也無話可說了。見朱晉琪大概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了,我只好幫他頂罪:「我。是我說有市集,想出去玩的。」

  溫素秋橫眉怒目,快步上前,一把揪起我的衣領:「你!活不耐煩了是不是!?」

  他另一隻手緊緊握拳,手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一拳揍到了我的臉頰上。

  如果不是溫素秋還提著我的衣領,我絕對不能還保持著直立的姿勢。我破他打得七葷八素,臉頰上一陣陣火辣辣的痛。自知理虧的我不敢出聲叫痛,剛才被人拿著鋒利的大刀追著砍了幾條街,嚇得幾乎魂飛魄散,怕得腦袋一片空白,現在想起來才慢慢明白當時有多麼的危險,要是哪一步出了一點兒差錯,或許真的就讓人一刀捅死了。

  在溫素秋給我一拳的疼痛中,我忽然明白到他的擔心,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居然能讓這個在殺手前面不改色的男子擔心得失了控。

  「素秋。」大公子皺眉叫了一聲。

  朱晉琪終於回過神來,他一把推開溫素秋,衝著他大叫:「不要打小綠!是我的錯,是我叫他出去玩的!是我說能保護他,他才敢跟我出去的!你衝著我來好了!」

  溫素秋聞一言眉毛一擰,怒道:「你以為我不敢打你嗎?你保護他?你能顧好你自己就不錯了,你想害死他嗎?」

  溫素秋已經氣瘋了,我看他大有不打朱晉琪不罷休的勢頭,不由得撲上去拽住他,「算了算了!我們都平安回來了,不要再生氣了!」

  朱晉琪儘管遲鈍膽小點,但人家好歹還是個貨真價實的王爺啊!當今天子的親弟弟,哪能說打就打的!?

  溫素秋稍微收了點氣,拽住我的領子將我往後面拖,一邊拖一邊對他大哥說:「我們回去了,那猴子你自己看著辦。最好告訴他不要再給我犯第二次,否則我直接來了他!」

  第十一章

  溫素秋動作粗魯的將我拽回房間,一腳踹開門,好像甩包袱似的將我甩進去,然後碰的踢上門。

  我乖乖的縮起來,希望我這副識時務的樣子能減輕一下三公子的滔天怒火。

  溫素秋先重重的坐下來,看也不看我一眼,臉色不見好轉。

  等他審問不如我自己先認罪,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於是我主動的上前去,討好的幫他倒了杯茶,雙手恭恭敬敬的奉到他面前。

  雖然茶是冷的,說不定還是今天早上衝的那一壺,可是有勝於無,儘管打些折扣,我服軟認錯的意思表達到了就行。

  三公子皺著眉凶巴巴的看了我一會兒,繃著臉一口灌掉那杯冷茶。

  我趕緊捉住機會道歉:「對不起。」

  溫素秋越過桌子捉住我的手腕,大力的將我拽過去。他拽得太狠,我差點兒一個踉蹌跌在他身上。

  看著他緊緊握著的拳頭,我以為他又要一拳打過來,只好認命的閉上眼睛,可是等了又等,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感覺到的,是溫素秋狠狠吻過來的唇。灼熱的唇壓在我的唇上,伸進我口腔的舌頭彷彿發洩似的瘋狂纏綿,好像要攪斷我的舌頭,吸乾我胸腔裡的最後一口氣息。

  等我快要窒息時,溫素秋才放下我。他張臂緊緊抱住我的腰,頹然的坐下來,將頭埋在我的胸前。

  溫素秋將我抱得那麼緊,好像要將我揉進他的身體裡似的,他的雙臂不自覺地顫抖著。這個向來做什麼都胸有成竹的男人,現在卻彷彿一個無助的孩子,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只能緊緊捉住唯一的浮木。

  我心裡忽然漫起一陣鈍鈍的疼痛,沒有猶豫的回抱住他。

  「小綠……我竟然也會這麼害怕……我怎麼會這麼害怕呢……」溫素秋的聲音從我懷裡飄出來,聲音有著明顯的顫抖。

  「對不起……對不起……」除了這三個字外,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只能加大力道回抱著他。

  「當我回府時看到你不在,有多擔心你知道嗎……後來派出去打探的人說,下午的市集中有人在追殺你們,我的心跳幾乎都要停止了,滿腦子都是你躺在血泊裡的情景……」

  「我沒事……」我安慰他。

  吐了吐舌頭,幸好沒有按著朱晉琪那個呆瓜王爺編出來的話去誆他們,說出來那還不是自掘墳墓,什麼***、什麼掉到湖裡,溫素秋心痛過後絕對不是將我給嫖了,就是親自把我揍扁丟到湖裡去餵魚蝦蟹。

  「臉,痛嗎?剛才我是氣瘋了。」溫素秋在我懷裡靜靜待了一會兒,抬頭問著。

  他修長的手指輕柔撫過我被他打腫的臉頰,指尖帶來一絲冰涼的感覺,彷彿撫平了臉頰上那陣火辣辣的疼痛。

  我搖搖頭,臉上很痛,但是心裡卻很暖和。

  沉重的家業和不成器的二哥,讓生活中所有的擔子都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年幼喪母,面對百般刁難的正室夫人和威嚴深重的父親,他不得不過早的成熟和獨立起來。他這份超越年齡的能力和八面玲瓏的待人接物方式,又是他犧牲了多少才學到的呢?

  正是因為成長的沉重,所以他長袖善舞,所以他在人前冷傲卓然,所以他已經習慣了隱藏真正的自己。可是,這樣的溫素秋卻毫不防備的對我敞開心胸,坦誠的表露著他的愛和擔心,我明白這需要多少的勇氣。

  正因為這樣,所以這只對我表露的一面有多麼的難能可貴。我知道這是我該捉住的東西。

  我也知道,我的心為他完全淪陷的日子也不遠了,可是我不想阻止自己,愛與不愛,就順其自然吧!

  「小綠,你們是怎樣脫險的?」溫素秋撫著我的臉頰問。

  「唔……這個……」滿室的溫馨頓時煙消雲散——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沒錯。我額頭上流下幾滴冷汗,徘徊在說實話和不說實話之間。

  「怎麼了?」溫素秋察覺異樣,一反剛才的柔和表情,眼睛微微地眯起來,臉色漸漸變得危險。跟在三公子身邊那麼久,我又怎麼不知道這是他山雨欲來的招牌徵兆呢?

  我將利害得失衡量了一下,覺得還是實話實說比較好。於是我一五一十的將脫險過程描述了一遍,當然飛快的掠過鶯鶯為了救我們而幾乎和我們「裸裎相對」的畫面。

  「哦……」三公子摸著下巴,瞟著我道:「這麼說來,你和將近全裸的她一起待在浴桶裡,她也和那隻猴子接過吻了?」

  唔,果然不愧是三公子,雖然我語焉不詳地一筆帶過,但是還是被他完整無缺的推算出來了。

  「小綠,你好啊,不但躲進勾欄院,還躲進了人家的浴桶裡!」溫素秋提起我的領子危險的說道。

  「雖然是這樣沒錯,可我也是為了活命啊。」我討好地看著他。

  溫素秋吃了一缸酸醋又發作不得,只得按住我又是一陣狂吻。吻完的時候已經從桌子邊轉戰到了床上。

  他伏在我的頸邊,灼熱的氣息在我耳邊吞吐,惹得我身體都發熱起來了。

  「小綠,給了我吧。」溫秦秋的話說到後面已經是只有灼熱的氣息,手早已伸進我的衣服裡輕輕重重的撫摸。

  當然,不可否認我也色心大起的想和溫素秋被翻紅浪大戰三百回合,但是……但是我不想被壓啊!

  上次那恐怖的經驗還記憶猶新,那種撕裂般的疼痛幾乎要將我折磨死,每次想到那種來回刀割的鈍痛,我的色心就望而卻步了。

  「不要不要!」我掙紮起來,「痛痛痛痛!」

  一連四個「痛」字,成功讓趴在我身上的那條狼停止住侵略。溫素秋撐起身子,無奈的看著我:「我什麼都還沒做呢。」

  我吐了吐舌頭,看著溫素秋抿緊的唇角,死活不敢說出「能不能讓我在上面」這句想說已久的話。

  既然做不了英雄,那就只能做狗熊了,我可憐兮兮地看著他:「我怕,上次好痛。」

  溫素秋皺了皺眉,果然從我身上下來了。

  我鬆了一口氣,對不起啊素素,可是誰讓你第一次用了強的呢?儘管我很雜草,但也幾乎痛死我了,雖然我已經原諒了你,不過還是讓我出出氣再說吧。

  被人追殺過一次後,應該乖乖的窩在家裡才是明智的選擇,可惜我很明顯不是那種吃一塹長一智的人,悶了數日,腳底又開始癢了。交涉數次後,我家武功比朱晉琪好太多的素素,終於答應帶我出去蹓達蹓達放放風。

  我決定首先要到久違的醉月樓去狠狠吃一頓,說實在的,我已經吃膩了大公子家的廚子做的菜餚了。大公子口味偏淡,他家的菜自然也偏淡,這些天來都吃得我嘴巴裡淡出鳥來了。

  所以當天我索性連早飯都省了,就留一個空蕩蕩的城池打算到醉月樓掠奪糧草兵器、充填國庫。

  看得溫素秋大搖其頭,直呼我「小家子氣」。我對他翻個白眼沒答茬,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家子氣沒所謂,只要我的肚皮和你的錢袋比較大氣就行了。

  可惜還沒來得及踏出大門,半路就殺出個程咬金來了。有個小僕遞來拜帖,說趙府請三公子過去一聚。

  溫素秋捻著拜帖問:「怎的這麼突然,什麼事情?」

  那小僕回道:「我家老爺甚是想念溫夫人,想著冬天將至,想托公子代為轉交些物事給江南別院的溫夫人。」

  趙府?哦,原來是溫夫人的娘家……

  我還沒有見過溫夫人的長兄趙萬山,他的娘家在我的印象裡就只有溫夫人的侄子——那個溫柔體貼的趙家少爺趙商雲。

  大公子朝廷有要務在身不能前行,溫素秋就必須得去。做為三公子的貼身小廝,我當然也義不容辭的隨行伺候!其實只要能出這學士府轉一轉,去哪裡我都樂意。

  到了趙府,才知道娘家的重要。

  看看趙府這看不著邊兒的圍牆,看看趙府裡成群的僕人婢女,看看趙府那美輪美奐的亭台樓閣,再看看趙府朱漆大門前站的一列威風凜凜的守門侍衛,就知道為什麼溫夫人的腰板兒能挺得那麼直,話為什麼能說得那麼硬氣了。

  這麼顯赫的娘家在背後撐著腰,小小一個溫府算什麼?

  難怪溫素秋掌握帳房大權依然被溫夫人欺壓得像個小媳婦兒。

  溫素秋在我臉頰上捏了一記,「魂兮歸來,有你這麼當小廝的嗎?」

  我瞪了他一眼,總算記起自己是以他貼身小廝的身份跟來的。於是率先跳下馬車,「恭迎」我家主子。

  我和溫素秋跟在趙府下人身後,往趙萬山待客的喻松堂走去。一路上經過數個庭院,那些亭台樓閣以琉璃作瓦,陽光下熠熠生輝,上勾魚頭獸身小像栩栩如生;一路上小橋流水不斷,瀑布從假山上嘩嘩而落濺起朵朵水花,石橋臥在水上,迂迴曲折十八彎,成群錦鯉在水中嬉戲。這個趙萬山,竟然將大好的江南秀麗景色搬回了京城,真是好不豪華。

  我看得都呆了,溫素秋趁著別人不注意的時候回身敲了敲我的頭,輕聲笑道:「別四處張望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哪裡混進來了個土包子呢,回頭可別說我認識你。」

  真是的,說話好聽點會死人嗎?

  來到喻松堂的時候,趙商雲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看到我們倆進來,他起身迎上前道:「素秋,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溫素秋進退得體的回禮:「托你的福。」

  「前陣子真乃多事之秋,可惜朝中政務繁忙,我與家父竟未能幫你一些。」

  「表哥的好意心領,」溫素秋笑道:「也已經過去了,如今溫府之事算回了正軌。」

  聽他們倆的對話你來我往都是些寡淡無味的客套話,我聽了兩句就不耐煩,不由得四下張望,窗外的秀麗景色倒更有趣些。

  趙商雲在客套話裡冷不防的冒出一句來:「素秋,你這小廝還是這麼有趣。」

  貴人多事的趙府大公子居然還記得我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廝,我訝異的回過頭來。

  溫素秋道:「小綠,怎的不回禮。」

  我臉上一紅,趙商雲這話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應答才好。我想大概全天下的男人沒一個喜歡被人說有趣的。

  「表哥勿見怪,我這小廝不懂禮數,讓你看笑話了。」溫素秋替我解圍。

  趙商雲展顏一笑,「怎麼是笑話呢,我也想要這麼個小廝,別的那些總是唯唯諾諾,實在乏味得很。」

  唉,我也想要有人對我奉承奉承,可惜沒有。他們果然是有錢人家,都被人給奉承膩了,想當初素素將我帶在身邊也是看上了我會跟他鬥嘴這一點。

  溫素秋正待應答,一道爽朗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素秋賢侄,好久不見,老夫可想你想得緊。」

  趙商雲和溫素秋雙雙轉身,只見一個精神矍爍的老人大步跨過門檻,爽朗大笑著走了進來。

  我在溫素秋的身後仔細打量著這個老人。

  趙萬山早已年過五十,可是看上去不過四十五、六,只見他灰白的頭髮整整齊齊的紮起,眼睛炯炯有神,聲音洪亮如鐘,腰板硬朗筆直,步履穩健絲毫不輸年輕人。他身上穿著的衣衫很是素淡,但衣料卻非常名貴,襯得他一身的仙風道骨之氣。

  這就是三朝元老重臣,吏部尚書趙萬山了。

  趙萬山招呼著兒子和侄子上座,他登上主座後,立刻就有幾位貌美的婢女上前為他和趙商雲、溫素秋斟酒。

  趙萬山朗笑著道:「素秋賢侄,我那不成器的侄子真是麻煩你了,看你為了他的事情奔波勞碌,人都瘦了一圈。」說著遙遙舉杯對溫素秋敬酒。

  溫素秋也舉杯淡淡笑道:「二哥與我本是兄弟,一家人豈有麻煩一說?」

  「好一個「一家人」!說得好!」趙萬山大笑,舉杯一飲而盡。

  隨後膳食終於一樣樣的捧了上來,三人身邊都派了兩位美貌婢女伺候斟酒布菜,我這小廝倒無用武之地了。

  趙萬山又敬了溫素秋一桿,帶笑看著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侄子,順帶的也多瞅了幾眼跟在溫素秋身後的我。

  「素秋賢侄,你又換了貼身伺候的小廝了?」趙萬山笑著說,眼睛來回的打量著我,我這才發現他的眼神竟然銳利清明得很,全然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家。

  我趕緊上前一步行禮:「見過趙老爺。」

  趙萬山頷首看了我片刻,笑道:「好個眉清目秀的小廝。聽你的口音,似乎不是京城人士?」

  我回道:「小的是江南人。」

  他點點頭,捋著自己的須,「多大了?」

  這個老頭子倒管得真寬。

  「回趙老爺,小的十八了。」

  趙商雲道:「爹,素秋這小廝聰明伶俐,倒是難得。」

  溫素秋眼裡飛快閃過一點什麼,繼而笑而不答。

  趙萬山點點頭,便沒有再將話題放在我的身上。他拿起筷子,身邊婢女跪著為他布了幾樣菜,他招呼道:「來來來,素秋賢侄,別客氣,都起箸、都起箸,嘗嘗老夫新請廚子的手藝。」

  他這麼一招呼,伺候在側的女子便訓練有素的為主子斟酒布菜了。

  趙商雲拍了拍手,一隊絲竹手漸次進入大廳,緊跟其後的是五個相貌柔美的舞女。

  「素秋賢侄,這是前些日子晉妃壽辰時請入宮中表演的胡女,今日給老夫請到府上。」

  溫素秋看著那些豐滿有致曲線畢露的胡女們,綻了個笑容,「舅舅看上的美人,果真是國色天香。」

  那些舞女們被溫素秋那俊美的笑容給迷得恍神,全都睜眼盯著溫素秋,一臉恨不得上來伺候的表情,看得我火冒三丈,只恨不得拿個麻袋子將溫素秋從頭罩到腳。

  音樂響起,那些胡女們都舞動起來,手上腳上的鈴鐺隨著她們曼妙的身體叮咚作響。趙萬山慢條斯理的喝著酒,那雙銳利的眼睛精光閃爍,緊緊盯著胡女們舞動時上下搖晃的雙乳,明明是個老人了,可是依然給人一種猛獸捕獵的感覺。

  我看了他的表情就是一陣噁心,回頭看我家素素,只見他唇角含笑,雖然也看著面前舞動的女子,但臉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來。

  他一襲白衣坐在那裡,端的是芝蘭玉樹俊美無儔,舉手投足中那天生的貴氣和霸氣隱約流露,惹得身邊伺候的兩個婢女春心蕩漾臉泛紅暈,頻頻藉著斟酒之時在溫素秋身邊蹭著,那柔軟的身體和高聳的胸部都若有似無的碰觸著溫素秋。

  誰說美女才是花,看了溫素秋就知道此言大謬。像他這樣的俊美男子,只引得女人秋波頻送,恨不得醉倒在他懷裡。

  我越看越不是滋味,橫眉怒目地丟給他數個深含警告意味的眼神,這傢伙居然真墜在溫柔鄉里樂不思蜀了,渾然忘記我還在他身邊。

  一把火燒得正旺時,新來上酒的小廝居然一個不慎摔了過來,一壺溫酒就全部灑在我的身上。

  趙萬山皺眉道:「怎麼這麼不小心!來人,拖出去打十板子!」

  溫素秋居然只是淡淡的掃了我一眼,說道:「舅舅,我這小廝不礙事,別掃了您的興致就好。」

  趙萬山還是堅持道:「來人,領這位小兄弟去換件***的衣衫吧。」

  說著就有個小廝來到我跟前要領我去。

  溫素秋皺眉道:「不用勞煩舅舅了,我這小廝粗生粗養得很,不礙事。」

  趙商雲微笑著打圓場,柔和的勸道:「這怎麼行?天氣轉秋,穿著濕衣裳容易著涼。小綠,隨無雲去換件衣衫吧?」

  既然他這麼說,溫素秋自然再沒有拒絕的理由,頷首答應了。只是遞給我一個帶著警告意味的凌厲眼神,看得我一頭霧水,又覺得委屈非常。

  換了衣衫出來的時候,那些歌者舞女都已經散了,趙萬山父子正和溫素秋閒談著公事。

  趙萬山笑道:「素秋賢侄,你看我這陣子忙的,宜妹和妹夫走時也沒來得及送。」

  溫素秋笑道:「我爹和娘走時倒是唸著舅舅您。」

  趙萬山道:「唉,我也想見見宜妹,兄妹幾十年的,這會倒一個在京城,一個遠在江南了。可惜啊可惜,這陣子皇上著意刑部翻些以前未查清的舊案,老夫當年做刑部尚書時倒積了幾件,這不就也跟著他們忙起來了。」

  我心裡一顫,不動聲色地走回溫素秋身邊。

  溫鴻飛雖為內閣學士,可是溫素秋卻無官職在身,朝廷的事情也不好插嘴,只笑不語。

  趙萬山繼續道:「我那幾件真是麻煩得緊。蕭府的血案,邵府的血案都沒有找到凶手,還有李府失蹤的那幾個少爺也還沒找到。」他嘆了口氣道:「都怪老夫當年急功近利,只想著草草了結,冤了多少人,凶手也未曾捉住。」

  我頓時如遭雷擊,原來是他,原來是他……

  我家的滅門血案原來就是在他的授意下,讓知府壓下來,草草結案的。

  終於見到當年縱容凶手逍遙法外的罪魁禍首了,我知道知道像他這樣明哲保身的官員比比皆是,又何止一人?當年即便不是他,別的官員也會將這案子壓下。儘管臉上依然不動聲色,可我的心裡積鬱了十多年的怨恨和憤怒混雜著一絲絲的絕望和無奈正一點點的蔓延起來。

  溫素秋啜了一口酒問道:「蕭府的血案和李府失蹤的少爺當年都鬧得滿城風雨,倒是這個邵府,何以未曾聽聞?」

  趙商雲笑道:「當年江南有個眾人皆知的小神童,一歲就曉得背詩書,三歲開始習武,無論是武功還是文章,他都過目不忘,聰穎絕頂。聽聞他六歲那年,文章詩詞都作得很是錦繡,幾套江湖人都覺得難學的掌法也練得純熟。」

  溫素秋皺眉道:「豈有這樣的人?」

  「那就是邵府的大公子邵曉碧。」趙商雲說。

  已經塵封十數年的名字突兀地在別人的嘴裡被提起,我猛地一抬頭,正好撞見趙萬山深遂的目光。我不動聲色地低下頭,袖子裡的拳頭卻握得死緊。

  趙萬山道:「或許真是上天嫉妒,他七歲那年邵府慘遭滅門,官兵趕到的時候已無一個活口。雖是如此慘絕人寰,然而因為某些原因,邵府的事情給壓了下來,至今未曾尋獲凶手。」

  趙商雲忽然皺眉,「爹,那邵曉碧不是……」

  話還沒說完就被趙萬山狠狠橫了一眼,剩下的話都吞了回去。

  溫素秋道:「那凶手當真兇殘之極。」

  趙萬山道:「當初將此事壓了下去,如今老夫深感不安,再者,如此凶殘之人豈可讓他逍遙法外?所以如今便連同那蕭府、李府的案子一併翻出來重審了。」

  十多年了,府邸也燒了,人也死了,即便是物是人非,尋到凶手的機會也微乎其微,如何翻案?這個趙萬山,話裡天花龍鳳,語氣歉疚不安,可是說來也不過是做個樣子給皇帝看。

  若是真的作此想法,當年又怎會授意知府草草結案?當年之事,已不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了,我黯然的想。

  案子一日不破,我就永遠都只能是小綠。我想活下來,就只能將邵曉碧這三個字緊緊的捂死在回憶裡,當年那個盛名江南的孩子死了,活下來的只有小綠。

  第十二章

  趙萬山父子和溫素秋說了些什麼,後來我都已無法聽進去了。從趙府出來到回去溫鴻飛的學士府,我一直都是渾渾噩噩的,思緒混亂如麻,許多東西都一幕幕的在我腦海裡走馬觀花似的轉過去。

  等我回神之後,人已經在房間裡了。溫素秋碰碰我的臉,皺眉道:「怎麼冰成這樣,難道真著涼了?」

  搖曳的燭光將他俊美的臉龐映得很柔和,像天邊的一輪彎月,離我很遠又似乎很近。我不由自主的湊過去吻住溫素秋,感受這個人確確實實的存在。

  溫熱的唇和輕柔的吻漸漸讓我冰涼的身體升溫。溫素秋沒有加深這個吻,他捧住我的臉說:「你怎麼了?」

  「趙萬山的話,讓我想起了我的家。」我說。

  溫素秋沉默片刻道:「小綠……你放寬心點。連當年鬧得滿城風雨的蕭府滅門慘案,和剛才趙萬山說的那邵府慘案都已經被翻案重查了,你家的必定也不會遠了。」

  他不是朝廷的人,不會明白個中曲折。

  我嘆了口氣,張臂抱著他。想起朝廷的態度,想起趙萬山的嘴臉,想起皇帝和封浩成等人居心不同卻共同做著指鹿為馬的事,想起當年家裡滿地的鮮血,想起被逼供那份地圖時的各種刑具折磨和被挑斷的手筋、腳筋……

  我覺得渾身發冷,那種寒氣從心底排山倒海的湧出來。我很害怕,但怕的是殺戮呢,還是人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害怕,卻不知道害怕的是什麼,或者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可是我身邊這個人,那麼溫暖,這具溫熱的身體和不曾鬆開的懷抱漸漸平息了我的不安和寒冷。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振作起來,消沉不能解決問題,也不是我的作風,小綠應該精精神神,無畏無懼的迎接所有挑戰才是!

  「好了,晚安。」我放開溫素秋。

  溫素秋看我已經稍微恢復了正常,臉上閃過一絲放心和釋懷,隨即露出他招牌的調笑表情,「怎麼,用完了就要扔?」

  看他一臉的戲謔,說出來的話卻透著濃濃的哀怨,好像深閨怨婦似的,本來的滿心惆悵和悲涼都被沖淡,我給他逗得忍不住笑了,伸手勾起他的下巴,跟他秋後算帳。

  「我怎麼捨得扔了你?素素,倒是怕你將我扔了啊。」

  所謂一回生,二回熟,溫素秋已經越來越習慣被我調戲了,他眨眨眼睛道:「此話怎講?」

  我湊過去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怒道:「剛才誰看舞孃看得目不轉睛?剛才誰讓那些婢女們蹭啊蹭的都快貼到身上去了?」

  溫素秋聞言大樂,他伸手將我摟住,「吃醋啦?」

  我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我吃飽了撐著!」

  溫素秋伸手沿著我的衣襟慢慢滑進衣衫內,手指輕輕的撫上去,「飽?剛才好像沒吃到東西啊?」

  這人!話說得一本正經,可手上的動作、眼神、笑容,無一不是挑逗的撩人。

  我給他撩撥得漸漸發燙,一股熱潮衝到下腹那裡去。

  不好不好,要把持不住了。我暗叫糟糕,正想抽身而出之時卻被溫素秋一把按住,用壓抑著濃重情慾的聲音沉沉的道:「小綠,這次又想逃?」

  他一邊說,手也沒閒著,在我腰上捏了一下,我低喘一聲,只覺得那裡又酸又麻的,好像都要軟倒了。

  正想故技重施大聲呼痛來喚起某人的內疚,但是聰明狡猾如溫素秋當然不會給我這個機會,我才剛剛開口,他就吻了過來,將我的「痛」字全部吞了進去,等他放開我的時候,我都已經七葷八素只顧得上喘息了。

  他的手按在我某個精神勃發生龍活虎的部位,咬牙切齒的說道:「小綠,你想逃到什麼時候!?」

  他的手心又燙又熱,卻又抽不出來,我幾乎整個僵在那裡,「可是……」

  「可是什麼!?」他恨道,另一隻手在我和他同樣的部位——某個也不爭氣抬頭的地方,輕重得宜技巧十足地揉了一下,惹得我差點兒一洩千里。

  「你也都這樣了,還想自己解決!?」

  我看他的耐性已經消磨殆盡,趕緊將要說的話一股腦兒的說出來,免得三公子一不耐煩了直接提槍就上,倒霉的還是我。

  「可是上次真的真的很痛!我都快痛死了!」

  溫素秋嘴角抽搐了一下,獰笑著說:「上次是我不對,這次絕對不會了。相信我,小綠,不痛的。」

  「不痛!?」我尖叫,「你說得輕巧,在下面的是我不是你,你都不知道上次我真給痛得死去活來了!」

  「那你到底要怎樣!」溫素秋怒道。

  說真的,看得到吃不到的不單是三公子一個,情人在側卻什麼都做不了,是個人都會鬱悶的,慾求不滿的不只我家素素一個人……

  看來今天是逃不掉的,我以色壯膽,將心一橫、眼一閉,決定豁出去了:「我要在上面!」

  這句驚天地泣鬼神的話說出來之後半天都沒有反應,室內陷入一片詭異的沉默,我心裡好像吊了七、八十個水桶,上上下下的來回升升降降。

  我忐忑不安的睜開眼睛,娘啊,溫素秋的臉黑得好像包公……

  「你說什麼……」他的話好像從牙縫裡一點一點的擠出來。

  事已至此,我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大義凜然來:「就、就是,除非是我上你,否則免談,一切拉倒,咱們倆自己解決。」

  我看他氣得整張俊臉都在抽搐,心裡就怕得要死,瞅了個空檔從有點氣糊塗的三公子懷裡鑽出來,提起褲子就要溜。

  溫素秋大喝一聲:「回來!去哪裡!」

  我嚇得生生停住,囁嚅道:「回、回房間、自己、自己解決……」我結結巴巴的回答,說到後面,在他凌厲的目光注視下,聲音已經小得好像蚊子在叫。

  溫素秋看了我半晌,低低嘆了口氣,「我有說不給你做了嗎?」

  我一時之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色膽包天以致於出現了幻聽,「真、真的?」我不敢置信的求證。

  溫素秋抽搐著嘴角輕輕點了點頭。我大樂,以餓狼撲羊的氣勢撲了過去,將溫素秋撲倒在床上,「素素,你真的讓我做!?」

  溫素秋一把摀住我的嘴,「你叫那麼大聲幹什麼!把我哥叫來嗎!」

  我看他白皙的臉龐居然浮上了紅暈,俊美中夾雜著一絲平日絕對見不到的嫵媚,眼眸裡恍如有春意蕩漾。我心裡好像給一塊大石頭重重的砸了一下,只覺得腦海裡好像有什麼轟然炸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狠狠的吻上溫素秋的唇。

  不知道誰將誰的衣服褪下,互相愛撫中我和溫素秋已經袒裎相對。我回想著上一次的情景,顫抖著分開溫素秋的雙腿,可是卻不敢貿然進入,害怕將上次他給我的那種可怕劇痛帶給他。

  「素、素素……」雖然很丟臉,可是我只能開口問:「怎樣、才能不弄痛你?」

  溫素秋橫了我一眼,慾火怒火和羞恥交織,「枕頭邊……」他說。

  我伸手一摸,果然給我摸到一盒膏藥。擰開蓋來,芳香四溢。

  這傢伙,總是想著什麼時候吃掉我,居然把這東西也帶來學士府了,真是其心可誅。可惜向來英名神武的三公子這回倒是失算,料不到居然被我用了先。

  我何等聰明,不用他再說下去,挑了點軟膏就往他穴口抹。溫素秋喘了一聲,咬牙閉上眼睛,他什麼時候現過這般示弱的表情,我心裡憐惜大盛,不由自主的俯身吻住他,和他的唇舌纏綿。

  溫素秋的裡面既軟又熱,我從來未曾試過這般感受,下身漲得發痛,慾望和理智在進行拉鋸,本能讓我想衝進去,可是不想弄傷他,只得耐心的幫他開拓。

  伸入第三根手指的時候,溫素秋咬牙道:「你還在磨蹭什麼?」

  他的話裡帶了幾分軟,眼眸中有粼粼水光,我頓時心蕩神馳,終於再也忍不住,抽出手指一氣衝了進去。

  「啊……」進去的那一剎那,我和溫素秋都忍不住呻吟了一聲。相連的地方感受著他體內的緊窒和濕熱,火好像從那裡開始燒往全身,我強迫自己不要亂動,咬牙問道:「素素……痛不痛?」

  溫素秋沒有回答,瞪了我一眼,那一眼當真是風情萬千,就好像極品的***,讓人燒得理智全無。

  那是默認的表示,我扣住他的腰開始律動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覺得快要到達頂點,大力的***了一下之後再也忍不住,和溫素秋一起攀上了慾望的巔峰。

  雲雨平息之後,我喘著氣抱住溫素秋,他勾過我的脖子低頭就是一個火辣辣的熱吻。

  我跑出去請婢女燒了一個浴桶的熱水,搬到浴室裡去,幫他和自己弄乾淨,舒舒爽爽的抱著溫素秋躺回床上。

  運動過後又跑前跑後的折騰了半宿,我覺得累透了,可是渾身通體舒暢,閉上眼睛想睡覺。

  溫素秋翻了個身將我摟進懷裡,一下一下輕輕的吻著。溫熱的唇輕輕貼在臉上,有點癢癢的卻暖到心裡去,所以我也就沒介意。

  「小綠……小綠……」溫素秋叫我。

  我勉強睜開困極了的眼皮,努力讓它們不要打架,迷迷糊糊的看著他:「怎麼啦?」

  溫素秋笑問:「覺得怎麼樣?」

  我想說:「在你裡面好舒服。」可是沒敢說出來,今天的素素好像臉皮挺薄的,我要是說出這樣的話來,當真怕他即時剁了我。

  「嗯……很好……」我說。

  溫素秋笑了笑沒再說話。我伸手抱住他,「素素,睡覺啦……」

  我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的手在我臉上輕輕捏了捏,用無可奈何的語氣道:「你就知道睡。」

  我眯著眼睛在他身上蹭,雖然困得不行,但最重要的話可不能忘記說:「哦,對,還有……素素,我好喜歡你啊……」

  次日醒來的時候,溫素秋已經醒了,我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溫素秋含笑凝視著我的俊臉。

  清晨的陽光下,他的臉彷彿與往日不同,眼角眉梢皆是淡淡的笑意,別具風情的俊美,一時間我竟看得有點兒閃神,被迷得找不著北了。

  溫素秋見我醒了,傻乎乎的看著他,不由笑道:「魂兮歸來。」

  我想起昨晚火辣辣的一幕,臉上頓時好像燒起一把大火似的,動了動,沒能從他手裡掙出來,只好縮起來。

  「怎麼現在倒開始害羞了?」溫素秋調笑。

  我覺得孩子氣一團的很丟臉,明明是我上他,怎麼反倒像他上我?於是我抬起頭瞪了他一眼,「誰害羞啦?」

  溫素秋笑笑沒說話,可眼睛裡分明就是在說「你啊」兩字。

  我氣了一會兒,又伸手去探他額頭。

  他握住我的手腕,「怎麼啦?」

  我說:「怕你發燒啊。上次可差點把我燒傻了,在魏京海那兒足足睡了兩天多才醒過來。」

  我可不像他,哼,上完了我就跑個無影無蹤。我可是很溫柔的,哪像他有色慾沒人性。

  不過話一出口,看到溫素秋變得難看的臉色,我就知道說錯話要糟糕了。

  「你還要提那事兒多久?」溫素秋道。

  我馬上求饒說:「不不,那事早不放在心上了。」

  此話一出,溫素秋本來愧疚的臉色立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讓我看了就知道自己要遭殃的狡猾笑容。他翻身壓住我,慢慢的逼供:「那魏京海是怎麼回事?」

  本來春色旖旎的房間頓時多了一股酸不溜丟的味道。

  這個愛記仇的小人,人家不就當面問了他一次,能不能將我這個聰明伶俐的小廝給他,後來不就沒這一出了嘛,怎的現在居然還記著這陳穀子爛芝麻的舊帳?況且我也不像這三公子,坐著喝酒都有人肯倒貼上來,我這棵雜草大概也就素素一人當成是寶而已。

  「在街上暈倒了讓他撿回去……」我瞅著溫素秋的臉色說話:「睡了兩天多醒來後,因為你貼畫像通緝我,不就又躲了幾天而已嘛。還能有什麼……」

  溫素秋一臉恨不得掐死我的表情:「沒對你幹什麼事吧?」

  「誰那麼好興致姦屍啊?」我對他卑鄙無恥的猜測報以一個大大的白眼。

  「真的?」他眯著鳳眼,危險的問。

  我舉起手指發誓,指天畫地的說破了嘴皮子才讓他半信半疑的接受了我的解釋,真是讓我連一死以表清白的心都有了,最後我只好仰頭主動吻住他,才算了了這事。

  一吻完畢,溫素秋卻還是沒有放開我,越發壓得緊了。

  我嚇了一跳,問著:「……你要幹什麼?」

  溫素秋展顏一笑:「你說呢?」那笑容魅惑十足,分明是在勾引我。

  可恨的是我那某個萬惡的部位意志不堅定,人家什麼都還沒做,就那麼一個笑容勾一勾,立馬給我倒戈,通敵叛國,精神奕奕的抬起頭來。

  我掙紮了一下,發現翻不了身,不由得大驚:「位子錯了吧?」

  溫素秋獰笑:「我只答應了你昨晚,可沒說以後你就能爬到我頭上來了啊。況且,你昨晚也知道,做這事兒不痛吧。」

  說著伸手就解我本來就半開的衣裳,沒一會兒我就給他收拾得乾淨溜溜的躺在他身下。眼見大勢已去,我猶自垂死掙扎,可憐兮兮的想喚回他的同情心:「不要不要……」

  「又怎麼了?」昨晚舍掉孩子套住狼的傢伙,心情大好的耐心詢問。

  「你你你……你那裡……大大、大、大……我、我會痛……」我瞄了瞄他的某個部位,就覺得八月十五開始發痛。他笑了笑,傾身吻住我,話語從吻裡模糊的飄出來:「小綠,謝謝稱讚……」

  唔……這個傢伙……

  可惜素素比我好太多的不止是武功,床上的功夫我也是拍馬都追不上他,他一出手基本上就沒我什麼事兒了,翻身的念頭什麼的,早在他挑逗下不知飛到哪一重天外去了。

  一整個早上,溫素秋就沒放開過我,昨晚的火燒到了早上,還大有燎原之勢。偏偏對於他這秋後算帳,我的身體卻給了熱情萬分的回應,真是……唔……

  「素素……痛是不痛,可我、可我昨晚沒把你這麼這麼著啊……」

  「素素……我昨晚可、只、一次而已……」

  「素素……你什麼時候要收兵啊……唔……」

  「素素,饒了我吧……」

  如果知道這般報應,我昨晚寧願雙手萬能,打死也不要上他……

  多了那麼一層關係,我和溫素秋除了在房間裡多親膩了些之外,往常的相處似乎也沒怎麼變化。白日他依舊極沒有義氣的將我丟在學士府內和朱晉琪一起關禁閉,自己跑出去經營溫家龐大的產業,臨出門前居然還聲色俱厲的警告我,不許再和朱晉琪一起偷跑出去。

  看他那橫眉豎目的樣子我就鬱悶,素素也就床上的時候能溫柔點兒,平時該嘲笑的時候嘲笑也就算了,我也沒指望他能良心發現,可該罵的還是照樣聲色俱厲的罵,那還真是讓我小小的傷心了一下。

  晚上的時候溫素秋才回來,他拎起在院子裡擺弄花草的我,有點不悅的道:「大哥請的下人都不用幹活嗎,雜草要你來拔?」

  我咬著一根草,嘿嘿一笑,「我好像也是三公子你的貼身小廝,還是終身的呢。」

  溫素秋被我這話給說得眉開眼笑,「你的確終身都是我的人沒錯。」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吐掉咬著的狗尾巴草。唉,真是聽話只撿自己喜歡的聽,合該小廝也好,情人也罷,總之我就被他吃定了。自己當初是多麼的有先見之明,早知道就算是假的,那張賣身契也是甭想拿回來了。

  「去去去,」我推開越靠越近的他:「洗澡去,什麼味兒。」

  我是被他吃定,可這人還是四處的勾人,看他這身暗香浮動,就知道今天談生意又讓人扯到秦樓楚館去了。

  「你放心,我可沒幹什麼。」溫素秋主動坦白。

  「去,誰擔心你了,我是怕你勾引人家良家婦女,敗壞風化。」

  溫素秋偷了個吻,故意曲解我的話:「小綠難得如此熱情似火。」說完還沒等我反駁就長笑而去。

  「呸,」我對他的背影扮了個鬼臉,「誰勾誰啊!」

  我蹲下來繼續伺候著花草,蹲了片刻覺得腿有點麻,索性直接坐在草地上,仰倒身體看著夜空。

  月亮圓似銀盤,靜靜的凝在夜空上,秋風輕輕的拂過,一切都寧靜得彷彿靜止了。我閉了閉眼睛,舒展的身體感受著初秋的沁涼。眼前浮現溫素秋的音容笑貌,正如這初秋的微風一樣,總感覺有些涼意,可敞開心胸去認真感受,卻又被清涼裡頭難以察覺的溫柔撫平了不安和躁動。

  我恍然的想著,就這麼過下去,拋開過去的那些愛恨情仇,安安靜靜的活著,其實也是很妙的一件事情。

  正想著,天空忽然綻開了一朵暗紅色的煙火,那紅色的煙火在漆黑的夜裡、在明月下絢爛綻放,那暗紅就好像濺落在地的血滴,帶著不祥的豔麗。

  我猛地從地上坐起來。

  第一朵煙火還沒完全消散,第二朵煙火已經綻開了。然後是第三朵、第四朵……一時間,明月下接二連三的都是一片血似的暗紅。

  六扇門的暗號!非到逼不得已不使用的暗號!

  出事了!這麼頻繁的放出暗號,必定是千鈞一髮的事!這種暗號太過顯眼,若不是出了攸關大局的事情,絕對不放出來召集近處的暗探和捕頭!

  猜測到這一點的我立刻跳起來,直接運起輕功竄到牆上,幾個縱身來到學士府的馬房,挑了一匹矯健的駿馬翻身躍上,一拉韁繩,那馬長嘯一聲就往旁邊的側門衝了出去。

  我駕著馬,心急如焚的抄著近路往六扇門的方向奔去,呼嘯的狂風貼著我的耳邊刮過,嗒嗒嗒嗒……急促的馬蹄聲彷彿是踏在我的心上,越近六扇門的總部,一種詭異的氣氛便越濃重。

  天上的煙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夜空恢復一片死寂,銀色的圓月依舊掛在上面,可那柔和的光輝卻變得猙獰而詭秘,彷彿冷眼看著人世間裡什麼正在發生,或者什麼已經完結。

  往日總是關閉的大門如今洞開,朱漆門板上面有刀劍的痕跡,還沾滿了暗紅的血跡。大門裡面倒了四、五個捕快的屍體,都是一刀斃命,他們手上還緊緊握著自己的佩劍。

  空氣中瀰漫著的血腥味濃重得讓人作嘔,我縱身下馬,衝入六扇門內。

  裡頭彷彿一座死去的莊園,不見一個活人,只有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屍體。幾幢樓閣的窗口都吐出火舌,火燒得還沒有很大,可是那明豔的火焰和木材斷裂的劈里啪啦聲在安靜的夜裡分外刺耳。在火光下,隨處可見被血濺紅的牆壁,噴灑的血跡在牆上凝結成一個觸目驚心的弧度。

  我衝進去直奔鄭銘的處所。

  六扇門的主樓內四處都竄著火焰,當我衝到門前時,整個人好像被釘在原地。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鄭銘浴血倒臥在大廳內。

  那個從人販子手上將我救出來的男人,那個給我一個安身之地的男人,那個一直對我關愛有加、如兄如父的男人!

  那個我一直在身後追趕著的男人!

  「鄭大哥——」我淒慘的大叫。

  倒在血泊中的鄭銘忽然幾不可見的動了動,困難的抬起頭。鄭銘額頭上的血汩汩而出,半張臉都被血給染了,他的嘴唇動了動,看到我的剎那,本來黯淡絕望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希望。

  我咬了咬牙,再也顧不得越燒越烈的火焰,衝了進去。

  屋子內熱浪逼人,濃煙四起,木屑和牆灰隨著焚燒的火焰劈里啪啦紛紛掉落。

  我繞過焚燒的幾處火焰,衝到鄭銘身邊,拉起他的手搭在肩膀上將他扶起,鄭銘已經無法著力在我身上,他魁梧的身材重重壓在我身上,他胸口還在源源不斷流出的大量鮮血很快就將我的後背沾濕了。

  「鄭大哥……我帶你出去!」我咬牙支撐住他軟倒的身體,艱難的往門口走去。

  鄭銘在我肩頭嘔出一口血,「綠……」

  我心頭大震,胸口痛不可當,一時支撐不住,兩人雙雙摔倒在地上。

  鄭銘緊緊握住我的手,困難的搖搖頭,示意自己已無生機。我的淚水漸漸湧上來,聲音好像被梗住了,「不要、鄭大哥……不要放棄!」

  「綠……」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發出一絲虛弱得無法捉摸的聲音。但那雙拿刀拿了數十年而磨出老繭的大手卻意外的大力握緊我的手,幾乎要將我的手生生捏斷。

  他映著熊熊火光的眼睛忽然爆射出一線光芒,嘴巴張了張,卻沒能說出話,鮮血從他嘴裡一股一股的流出來。

  我知道他有話要跟我說!我努力睜開淚眼朦朧的眼,想從他無聲的嘴形裡看出點什麼。

  「鄭大哥、你說、小綠聽著!」我回握他的手,眼淚一滴一滴的溶入他流出來的溫熱鮮血裡。

  可是鄭銘已經沒法子說話了,握住我的手也漸漸鬆開,他困難的將眼簾垂下又抬起,我即時會意,顫抖著去摸索他的胸口。

  摸出來的是六扇門那塊銅鑄的權杖。六扇門三個大字在火光裡分外清晰,整塊牌子捂在手裡好像一團火焰,燙得我手心發痛。

  鄭銘艱難的抬起手指,撫摸著權杖,眼裡流露出不捨和不甘。他用食指在上面描繪著,慢慢地、用盡全身力量似的,用血寫出一個「七」字。

  然後他的手就垂了下去,在地上痙攣著,再次寫了一個「三」字,他顫抖著畫下的三條血痕,就好像用刀子在我心上鑿出了三條深槽,劃得我的心鮮血淋漓。

  我看著他用最後一絲的力量,艱難的抬起眼瞼,似乎想努力的將我看清楚,他快要黯淡下去的眼眸裡充滿著希望、安慰,還有鼓勵……

  然後他的手垂了下去,再也沒有任何的聲息了。

  一切發生得那麼迅速,可又那麼的緩慢,每一個細節、每一點滴都那麼清晰。

  「鄭大哥——」我在大火裡淒厲的慘叫起來。

  帶著火焰的木塊頻頻從上面掉落,我坐在大火裡,有一瞬間的迷茫。直到那道聲音衝破火焰焚燒的聲音傳過來。我在濃煙中,透過耀眼的火焰和朦朧的淚光看到一抹白色的影子。

  儘管很朦朧,但卻是那麼的熟悉,只要一個輪廓就可以知道那是誰。

  溫素秋……

  「小綠——快出來!」溫素秋嘶聲大叫。

  對!我要出去!我不能死在這兒!鄭銘未了的事情,我還沒完成,我不能死在這兒!

  我放下鄭銘,看著眼前已經快要將門口淹沒的大火,深深呼吸一口氣提步往外衝。眼見離門口只有數步之遙,忽然一截帶著奔騰烈火的橫樑當頭砸了下來。

  第十三章

  我眼前一花,只感覺在酷熱裡被摟進一具緊繃著的身體裡,隨即聽得錚的一聲,抱著我的那人身體劇烈的震動了一下。

  那截著火的橫樑已被溫素秋拔劍生生的撥開,溫素秋緊緊抱著我,將我大力的按在懷裡,足尖不見一絲猶豫,飛快地竄出了大火裡。

  溫素秋身勢兇猛,我們兩個人抱成一團在地上滾了數尺方才停下來。

  我從他身上撐起身子,看到溫素秋鬢邊的一縷頭髮已經燒焦,外衫的袖子和衣擺亦已燒得焦黑。

  趕緊將他扶起來,顫抖著道:「你有沒傷著哪裡!」

  溫素秋搖搖頭,展臂緊緊摟住我,恨聲說:「你為什麼總要嚇唬我!」

  待他放開我,我緩緩的站直身體,看著主樓衝天的火光。大火裡鄭銘的身體漸漸模糊——我不知道模糊的是火光還是我的眼淚。眼睛被煙燻得生痛,眼淚一滴一滴的流過臉頰,我全身繃緊著,心像被撕裂似的抽痛。

  那個陪了我十多年的男人,此刻就安靜的臥在大火裡。我身上全是他已經冷卻的鮮血,濕漉漉的,冷得好像寒冰化的水。

  「啊——」我大力的抱著自己的腦袋跪了下去,仰頭長嘯一聲。

  我將手指狠狠的插在地上,指頭鑽心的痛,可是這樣的疼痛也沒能減輕我心裡撕裂般的劇痛。

  到底是我太無力還是上天太殘酷?

  從我七歲的時候起便一個個的奪走我身邊的人,先是爹娘和小弟,然後又是陪了我十多年,幾乎是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的鄭銘!

  溫素秋一個箭步沖上前,緊緊抱住我,想將我那已經在地上摳得鮮血淋漓的手拽起來。我大力的掙紮起來,推開他。大火在我身後焚燒,衝天的火焰將溫素秋擔心的臉照得那般明亮。

  我知道一切還沒有完結。

  無論是我家的血案還是曹幫的滅口血案,抑或六扇門的血案,一天不解決,我的身邊便一天還會有這樣血腥的慘案發生。

  上次死的是我的親人,這次死的是鄭銘,那麼下次,死的會不會是眼前這個男人?想到這裡,一種恐懼緊緊將我攫住,好像一隻手死死摀住我鼻子,讓我呼吸困難。

  我這才忽然明白,這個男人……已經在我心裡佔據了一席之地,已經重要到讓我無法忍受他受到傷害。

  「不要過來!」看到溫素秋欲舉步上前,我放聲大喝。

  我轉身面對焚燒著的主樓,跪倒在地,舉起左手在心裡默默起誓:「我以邵曉碧的名義起誓,上天入地也要查出這一切的真相。鄭大哥,你安息吧。」

  發完誓,我站起來,腳下一點就要飛躍出去,卻被溫素秋從後面一掌拍過來,他將我按倒在地上,溫素秋怒吼:「你又要如何!」

  我揮開他的手,認真的對他說:「溫素秋,我和你到此為止吧。」

  溫素秋一愣,隨即揚起拳頭狠狠的揍了過來打到我的腹部,我痛得整個人兒屈倒在地猛咳,可還沒緩過勁,又被他拎了起來,「你到底將我當成何人!我看到你不在,心急火燎的追出來,難道就為了聽你這些話?給我一個理由!」

  我慘然一笑,抬手撫著他被煙燻得骯髒的臉,目光越過他,茫然的看著幢幢焚燒著的樓閣,「你不是六扇門的人,何必硬要牽扯進這樣的案子裡。我本身也帶著滅門的血案要查個水落石出……」

  「你若執意跟在我身邊,那些屍體很可能就是你將來的下場。」我說。

  溫素秋將唇咬出了血,眼睛裡全是血絲,我撫摸著他的眉眼,慘澹的道:「我啊,好像受了詛咒似的,重要的人都會遭逢不幸,你看……年幼時就被人殺了爹娘和小弟,現在……連鄭大哥都死了……我愛你啊,素素,我、我不想看到你死……」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溫素秋一拳揍倒在地上。真用勁兒啊他,那拳頭打到我的臉頰上,我只覺得顴骨都要碎了,嘴巴裡立刻泛著鐵鏽般的血味。他捉起我的雙肩,嘴邊彷彿有千言萬語,可最後只能憤恨地大吼:「你真是自私!」

  溫素秋的淚沿著他的臉頰慢慢落下,滴到我的臉上,痛到我的心裡。

  我張了張嘴,擠出乾澀的話來:「你……你當我自私也好,怎樣都好,從今天開始,我是死是活都和你沒有關係了。」

  說完我便掙紮起來要踢開他,可是溫素秋捉得越發的緊了,我只好又踹又踢,對他一頓撕咬。

  溫素秋一邊壓制著我,一邊怒道:「你給我冷靜一下。」

  話音剛落,只見他一記手刀狠狠劈下來,隨即我的後頸一陣劇痛,眼前一黑就沒了意識。

  「小子,能站起來嗎?我帶你出去。」第一次見到鄭銘是在黝黑的船艙內,他這樣對我說。

  我被關在那裡已經十多天了,日昇月落只能從小小的一方天窗上看到。數十個孩子都擠成一團,開始的時候大家都在哭泣,可是後來因為飢餓,已經沒有哭泣的力氣了。

  當鄭銘踹開船艙的門時,正是日正當中。他魁梧的身體背著光,陽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層淡淡的光暈輪廓,好像天神降臨。

  當他帶來的燦爛陽光衝進這個不見天日的小船艙時,我看到了他粗獷但善良爽朗的笑容。

  跟我流浪的這一年裡見過的那些醜惡臉孔都不同,那麼真誠,那麼純粹。

  我想我永遠都沒有辦法忘記那一天的陽光,也沒辦法忘記那個背光的魁梧背影,暗無天日的不只是這個人販子囚禁幼童的船艙,還有我的心——即便只是一個孩子,可是自從滅門慘禍之後,在顛沛流離裡看盡紫陌紅塵的世態炎涼,就不再見一絲光的心。

  可是,鄭銘帶著那束陽光就這麼闖了進來,將我帶了出去。

  我默默的站起來跟他走,可是才走了幾步就摔倒在地上。鄭銘回過頭,抱起我大步走出了幽暗的船艙。

  陽光那麼暖和,我都快忘記清新空氣的味道了。

  「你……」鄭銘仔細查看我的手腳,「你的手筋腳筋都給人挑斷了?這麼小一個孩子,竟下這般毒手。」

  後來,鄭銘將我帶走,為我診了數個大夫,用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很多的銀兩,才勉強治癒了我快要毀掉的手腳。

  明明和他素不相識,明明我只是他破的案子裡的一個孩子。

  明明我不是他的責任。

  他卻給了我一具能正常活動的身體,給了我一個安身的地方,還給了我一個目標。

  我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追逐著他的身影,在他的身後努力追趕著。

  他是那麼頂天立地的一個漢子,再難的案子都不曾放棄,再危險的任務都不曾退縮,再大的壓力都不能讓他扭曲真相。我無數次的想,如果當年是他在查我家的血案,那麼結果是否就有所不同?

  十多年來,看著鄭銘的背影,我就知道我也要做這樣的一個人。

  鄭銘豪爽的笑容一直在我腦海裡迴蕩著。忽然,他的額頭開始流血,汩汩的鮮血從額頭上噴湧出來,整個回憶都是豔紅刺眼的血……

  「啊——」我驚叫起來,猛的睜開眼睛。

  熟悉的紗帳和流蘇在我的上方,剛醒來的剎那,好像天旋地轉,噩夢延續到了現實裡,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的額頭上都是冷汗,枕邊已經被淚水沾濕了。

  溫素秋推門進來,「醒了?小綠,你已經睡了一天了。」

  我回過頭,看見溫素秋臉上青慘慘的,沒一點笑容,他向來是意氣風發的三公子,何曾有過這樣的愁眉苦臉。我這才察覺自己說了多麼任性的話,似乎讓他傷心了。

  我坐起來,搔了搔睡得像鳥窩似的頭髮,嘆了口氣,「對不起,說了過分的話……」

  溫素秋一愣,倒了杯茶給我,幫我抹掉滿臉的冷汗。

  「你明白就行了。」他的話裡平緩無波,摸上我手的爪子卻捏了一下,力道大得讓我齜牙咧嘴,看架勢大有並不願意無事私了的樣子。

  「死要面子。」我嘀咕著,嘴上是這麼說,只怕心裡並不這麼想,打算慢慢跟我算帳吧。

  「你說什麼?」他拍拍我的臉頰。

  我動動嘴角,扯得前天被他打到的傷口還隱隱抽痛,不由得笑道:「我說,你那幾拳打得真是不留一點情面。痛死我了。」

  「往後再敢說出這樣的話,我還是下得手去打的。」溫素秋順起我的話豎眉警告。

  ……果然是溫三公子為人能幹出來的事,他這個人認為我該打該罵的時候是絕對不手軟的。

  喝過茶水,被他監督著吃了點東西,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活動活動睡得有點僵硬的四肢就要往外跑,溫素秋一手拎著我領子問:「哪裡去?」

  我急匆匆的回答:「六扇門。」

  「六扇門不是燒了嗎?」溫素秋道。

  他那麼聰明的一個人,怎麼腦子這個時候轉不過彎兒來了呢,「六扇門總部是被燒了,可還有衙門啊、官府啊,不都在的嗎?」

  「你要不要一起?」我意思意思的問,當然,看他的臉色我就該知道,就算不問他也跟定我了。

  溫素秋用行動沉默的回答了我這個明知故問的問題。我大笑三聲,「素素,古人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果然不錯,你是嫁了個暗探要四處跑。」

  他露了個別有深意的笑容:「到底是誰嫁誰?」

  迫於他的***威之下,我只好顧左右而言他,裝模作樣的看了看天色吟道:「真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啊。」

  沒聽到他慣常的反諷,我回過頭來,看到夕陽柔和的橙色餘暉薄薄的在他臉上罩了一層朦朧的光,溫素秋那雙懾人的鳳眼微微眯著。他就站在那裡,修長的身子迎著夕陽挺立著,脊樑挺得筆直,竟意外的浮現出一身硬氣,彷彿天塌下來也不能將他壓倒。

  「在想什麼?」我看出他的欲言又止。

  「我在想,」溫素秋將剛才審視的目光迅速收回,他淡淡的笑著,「你比我以為的要堅強得多。」

  這話大合我心意,我大笑,握起拳頭力道適中的在他左肩上打了一下,「素素,你終於發覺了?我等你這話可等了許久,如今你一說出來可真讓我大有苦盡甘來的感覺。雖然我身材沒有你挺拔,武功沒有你好,家底沒有你厚,錢也沒有你多,可這些都不能抹滅我是個帶把的這個鐵的事實。你如今發現了這一點,真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說明你還是孺子可教的。所以說,你這麼不容易才明白這個真理,得常常記牢了,每天看到我的時候就先默念三遍「小綠是頂天立地的男子」再跟我說話,我才會覺得沒有枉費這麼努力的教導你。」

  「我今天總算見識了什麼叫「沒有最不要臉,只有更不要臉」了。」他哭笑不得的說。

  我當成是稱讚,眉毛不皺一下大方接受。「既然你明白到這個事實,那麼我還想說一句心裡話。」

  「我洗耳恭聽。」

  「既然我也是男人,你也宰割我這麼多回了,合該也讓我翻個身了吧?」

  「你說呢?」溫素秋陰惻惻的笑著摩拳擦掌。

  溫素秋說得不錯,我沒有他想像的那麼脆弱。面對威脅和死亡,我在七歲那年的慘禍和歷經一年的顛沛流離中就已經明白到,一味的害怕和悲傷是無補於事的。我或許做不到如他那樣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可是我至少能做到將害怕和悲傷都埋在心底,認認真真的做我能做的事情,而不是舔著腐爛的傷口在自憐。

  受傷了也要站起來,腿斷了爬著也要向前,只有這樣,我才對得起自己,才對得起我爹娘和小弟,才對得起鄭銘。

  和溫素秋一路來到學士府的正廳,還沒有踏進去,迎面就碰上正從裡面出來的大公子溫鴻飛。

  向來衣冠楚楚的大公子為了這件震驚朝廷的命案,這兩天也奔波勞碌得衣帶漸寬人憔悴,眼底不但有深深的黑暈,下巴還有些許鬍渣兒。

  他風風火火的走出來,差點兒將我撞了個趔趄。溫素秋眼疾手快從後面託了我一把,將我扶正了,問道:「大哥,又要進宮?」

  溫鴻飛說:「對,皇上為了這事兒龍顏大怒,將內閣大臣都召去商議。本來我是不能回府的,只是太后說外面近來是多事之秋,要讓我將晉琪帶回宮中。」他說著便轉頭看裡面。

  我順著溫鴻飛的視線往裡頭看,只見朱晉琪鼓著腮,活脫脫一隻青蛙,正氣鼓鼓的坐在椅子上,看到溫鴻飛回頭,朱晉琪大吼:「我不回就是不回!憑什麼有事情就將我趕走!?」

  好脾氣的溫鴻飛這次也微微顯出些不耐煩來,想必在宮裡和皇上議事多時不曾合過眼,已經筋疲力盡,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哄這個任性的小王爺。

  他一甩衣袖也懶得和他多言,微怒道:「你不回是吧,我去請陛下派來的護衛將你押回去。」說著就舉步往外。

  「你去吧!哼!誰怕誰!」朱晉琪聞言臉色白了白,卻依然硬著嘴巴梗著脖子不服軟。

  唉,這場面看著怎麼這麼熟悉呢?我用眼角瞄了瞄溫素秋,不愧是我的素素,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他也正看著我,只是為了掩飾尷尬,臉色有點兒陰沉。

  想起那天晚上溫素秋的暴力挽留行為,我不禁莞爾道:「儘管手段不一樣,可想不到你跟十殿下竟然殊途同歸了。」

  溫素秋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笑嘻嘻的揶揄他:「你要不要也教十殿下幾招對付你大哥?」我指著被他打得有點烏青的嘴角,「萬試萬靈。」

  溫素秋舉掌作勢要拍過來,獰笑道:「當然可以,我不介意現場親身示範。」

  我見大勢不妙,趕緊轉移話題,出聲喊住已經往外走了好遠的溫鴻飛:「大公子,那命案我有話要說!」

  溫鴻飛的腳步倏然而止,他愕然的回頭。

  我說:「鄭銘臨死的時候我在身邊,他對我有交代。」

  話才剛說完,溫鴻飛已經走到我面前,我說:「大公子,我們進去詳談。」

  朱晉琪看到我們一行三人又折回來,不由得氣道:「溫鴻飛,你說什麼我都不回去的!」

  溫家那兩兄弟沒有誰搭理這個可憐的十王爺,我看著實在過意不去,對他笑道:「放心,在大公子解決出我的難題之前,他還沒有那個閒暇將你綁回去。」

  我們三人圍在桌子前,我從懷裡掏出鄭銘最後一刻交託給我的六扇門權杖,上面赫然是鄭銘用鮮血畫出來的一個「七」字,已經凝固的暗紅色血字在夕陽餘暉下更是觸目驚心。

  我又命小廝取來紙筆,在上面寫了大大的一個「三」字。

  將大致的情況都向溫鴻飛敘述了一遍,溫家兩兄弟都皺眉沉吟了。

  片刻後,溫素秋首先開口道:「照那日的情形來看,這次和典獄內那宗滅口血案,幕後黑手當為同一人。」

  溫鴻飛點頭道:「六扇門這陣子正在查的案子中,只有曹幫那一樁假銀票案背後的勢力能大規模的買兇殺人滅口,也就是說,六扇門的血案一定和曹幫有關,這是無庸置疑的。」

  溫素秋道:「奇怪的一點是,為何在殺人滅口後還要大肆張揚地將六扇門燒燬呢?是否六扇門內有什麼他們無法清理掉卻必須消滅的蛛絲馬跡?」

  「如此說來……」溫鴻飛道:「儘管曹幫已經被抄去所有財產,可是莊園依然沒有歸入國庫或者售出。那就是說,那個幕後黑手依然在暗中保護著這座廢棄的莊園。由此推斷,那裡面必定有尚可利用或者必須找出來的東西。」

  這兩人不愧是二十多年的兄弟,默契好得非比尋常,你一言我一語,數句話裡就將局勢分析了出來。

  「鄭大哥曾數次派人瞞過朝廷去莊園內查找。」我回憶著,「照那麼說的話,鄭大哥必定已經找到了曹幫莊園裡面所隱藏的那些東西。若是這樣,在他們無法從六扇門取回那些東西的情況下,便有充分的理由殺人滅口,乃至一把火將所有不得見諸於世的東西都毀屍滅跡。」

  我拿起另外一張紙,蘸了墨汁,沉吟一下說:「既然如此,那麼鄭大哥給我的「七」和「三」,想告訴我的就只有三個可能。」

  我提筆寫道:「一,那股勢力為何方神聖。二,那些為何物。三,藏在何處。」

  溫素秋拿過我的筆,畫去第一項:「不可能是第一個,如果知道對方是何方神聖,六扇門不會束手就擒。」

  「素秋說得沒錯。」他大哥說。

  想起鄭銘最後一刻用盡全身力氣用血書成的「七」和「三」,我的心便忍不住一陣陣的抽痛。

  溫素秋拍拍我的肩膀,他無聲的安慰從溫熱的手心上傳了過來,讓我煩躁疼痛的心漸漸的安靜下來,我抬頭給了個感激的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見我平靜下來,溫素秋緩緩說道:「現在首先要解決的是,鄭銘臨死前給小綠權杖上的這個「七」字和「三」字到底藏了什麼東西。」

  「小綠,你是六扇門的人,跟在鄭銘身邊也有一段時間了,可曾明白他身邊有什麼和「七」、「三」有關?」溫鴻飛拍了拍我的肩膀,柔聲問道。

  每次想回想和鄭銘有關的事情時,腦海裡就不斷浮現鄭銘臨死前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字,他垂死的絕望和見到我的希望都在那雙光芒已經消散的眼睛裡一一閃爍而過,我抱著頭,覺得裡面好像放了一個轟天雷,快要爆炸了。

  衝天的火光、逼人的熱氣,還有滿地的鮮血,主樓外橫七豎八的六扇門弟兄的屍體……明亮的月亮彷彿猙獰的惡鬼,冷冷的看著這一切。那麼恐怖的場面,無論是七歲那年還是十八歲的這天,我都沒有辦法仔細的回想。額頭被冷汗滲濕,一瞬間我覺得天旋地轉。

  溫素秋見到我的異狀,趕緊抱住我,「不要急,小綠慢慢想。」

  我喘了口氣,強迫自己安靜下來,「……如果我知道就不用向你們求教了。」

  溫鴻飛皺眉道:「為什麼鄭銘在六扇門的權杖上寫「七」字,卻要在地上寫「三」字呢?這太匪夷所思了,鄭銘在瀕死的狀態下,為什麼要用更多的力氣抬手在權杖上寫字,而不是直接寫在地上呢?」

  「「七」寫在六扇門的牌子上,是不是說「七扇門」的意思啊?」朱晉琪終於找到一個機會湊過來,不甘寂寞的插嘴發表意見。

  溫素秋瞪了他一眼,「哪邊涼快哪邊去,湊什麼熱鬧,就你那腦袋也不怕說出來笑掉別人大牙。」

  朱晉琪回瞪他的眼睛裡儘管有些委屈,卻毫不示弱,「你那麼聰明你怎麼不猜啊,要小綠想得那麼痛苦。」

  正常情況下,朱晉琪想說贏素素簡直是他作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風水輪流轉,小鬼也能翻身當閻王,居然一句話將素素噎得啞口無言,感覺上就好像用一萬人馬大勝十萬精兵,樂得朱晉琪眉開眼笑。

  他再接再厲道:「再說了,憑什麼不讓我說話?俗話說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大家一起想得快些!」

  溫素秋哼哼一聲,「我們這邊都三個諸葛亮了,還要你這個臭皮匠幹什麼?」

  他們兩人向來八字不合,鬥得水深火熱已是家常便飯,我和大公子已經懶得管了,自顧自的埋頭苦思。

  想了一會,我一拍手,抱住朱晉琪:「晉琪啊!或許真是「七扇門」的意思!」

  溫素秋臉色難看的將我從年輕的十王爺殿下身上拽了下來,「你熊啊,有話不會好好說,人家是王爺,動手動腳是大不敬,小心腦袋身體分家。」

  不知道剛才是誰毫不客氣兼毫不留情的說人家腦袋不中用。哼,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朱晉琪因為我贊同他的話而用帶著邀功的興奮表情直勾勾的看著溫鴻飛,逼得大公子不得不開口:「小綠,此話怎講?」

  我說:「六扇門之所以稱為六扇門,便是衙門外牆出口位於中軸線正南方位的大門,大門三開間,每間黑漆門扇,總共六扇門,所以衙門才俗稱六扇門。後來直接抽出一部分專事探案等,直屬刑部管轄,才成為現在意義上的六扇門。既然六扇門本意就是指六扇大門,那麼,鄭大哥在六扇門權杖上寫的七字,若照著字面意思的理解,正是「七」扇大門。」

  「也就是說……」比較聰明的溫家兩兄弟一點便懂,異口同聲的道:「六扇門的總部有暗室。」

  「那暗室在哪裡?」朱晉琪問。

  我和溫家兄弟,三雙眼睛齊刷刷的凝到另外一張紙上寫的那個巨大的「三」字上。

  「……大概,就是這個「三」字吧……」我說。

  看到我們三人都不出聲,沉默的看著那個「三」字,剛才一語中的的十王爺殿下再接再厲的說:「是下是在你們六扇門排行第三的捕頭手上啊?」

  「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溫鴻飛這次很給自己的學生面子。

  「那麼!那個人呢?」有太傅的鼎力支援,朱晉琪這次話說得中氣十足,興致勃勃的問。

  溫素秋惡毒的說:「在啊,正躺在京城衙門的停屍房呢。」

  「那難道是六扇門總部裡的第三幢閣樓?」朱晉琪說。

  「六扇門總部裡的閣樓有編號嗎?我第一次聽說。」我說。

  溫鴻飛提議:「小綠,你能將六扇門的地圖畫出來嗎?」

  這個難不到我,我閉上眼睛在腦海裡先將整個六扇門從正門到後門慢慢回憶了一遍,提筆拿過一張紙,在上面簡單的畫了起來,並且一一註明樓閣的名字。

  片刻收筆。溫鴻飛端起宣紙仔細的端詳,拿了那張寫了「三」字的紙在對比。

  溫鴻飛問:「也沒有名字裡有「三」字的地方……」

  「而且,看著似乎也不像是地圖上哪個地方的縮畫……」這次推測的是溫素秋,他從大哥手裡接過「三」字,將它豎起來,「這麼看……是個「川」字……」

  「六扇門可有名字帶「川」的捕快或者暗探?」溫素秋問。

  我說:「捕快沒有,暗探因為需要秘密行事,所以除了鄭銘和封浩成兩位門主,即使是暗探本人,一般都不知道除他自己外暗探到底有多少人,到底是誰。」

  溫鴻飛說:「既然是這樣,那定然不是名字。鄭銘在臨死前必定會將要告訴你的話縮成你一定知道的東西。」

  事情再次陷入僵局,四個人圍著簡單的三條橫線苦思冥想,卻得不出一個能信服的答案。

  「如果我早點兒去,鄭大哥或許就能說得清楚些了。」我嘆了口氣自責的說。

  「不要自責。」溫鴻飛拍了拍我,安慰道:「你若真早點兒去,或許衙門停屍房就有你了。」

  話是這麼說,總還是不甘心的。

  當大家都想得焦頭爛額的時候,朱晉琪忽然又小小聲的猜測道:「其實,會不會這個「三」字根本不是一個字,而是地圖?」

  第十四章

  「既然字想不出來,倒也不妨往別處想去。」溫素秋沉吟道,他拿起紙張和六扇門的地圖,比照了一下得出結論:「應該也並非地圖,六扇門總部的亭台樓閣、迴廊山水都講究深峻,沒有像「三」;或者「川」這樣形狀的道路。」

  「既然並非地圖,難道是圖案?」溫鴻飛自言自語道。

  圖案……「三」這個樣子的,有三橫的……

  三條橫線……該是什麼東西呢……

  越看我越覺得這個「三」眼熟,一定是往日裡極尋常可見的東西。

  「對了,八卦!」我拍案大叫!

  溫家兩兄弟恍然大悟道:「八卦上的,乾卦!」

  干、坤、震、坎、離、艮、兌,八卦圖上皆由三條橫線加上些缺口表示,只有乾卦是三條完整的橫線,正恰如一個「三」字。

  「乾卦,主西北方……」我劈手拽過六扇門的地圖,從中央開始往西北方向移動,手指停在六扇門最西北的一個角落上——放置雜物的偏院。

  我嘿嘿一笑,抬腿就要往門口跑。溫素秋攔住我道:「你又要去哪裡?」

  「六扇門啊,找暗室!」我言簡意賅的回答他。

  「不行!」溫素秋怒道:「有你這麼亂來的嗎!即使六扇門已經付之一炬,可是那些人必定不放心,肯定還要再返回數次查看。現在距離六扇門的火被撲滅不過半日,要是你真碰上他們,去的就不是六扇門而是閻羅門了。」

  「可是!」我著急的辯解。

  「素秋說得不錯。」溫鴻飛道:「小綠,你少安毋躁。此事事關重大,待我現在即刻進宮向皇上稟告。陛下必定派出人馬去搜索,你先在府上等候,我帶來人馬自然與你同去。」

  同是阻止,大公子就說得句句中肯,讓人不得不心悅誠服,反觀某人,話總是帶刺,聽了就讓人想跟他對著干。

  一個時辰後,大公子終於從宮中返回,差人來告讓我到學士府門口和二十名御林軍一起前往六扇門總部搜索。

  我跳起來往外面跑。溫素秋無奈的緊跟在後,同樣想跟過來的十王爺殿下給溫鴻飛毫不留情的留在了府邸中獨自扼腕。

  剛跑出去,就看到二十人的御林軍前面那匹高頭大馬上正坐著趙商雲。

  騎在棗紅色駿馬上的趙商雲著了朝服,背脊挺得筆直,整個人英姿勃發,英俊的臉上浮現一抹淡然卻胸有成竹的微笑,那雍容華貴的氣度竟然將身後那二十名經過千挑萬選脫穎而出的御林軍比了個黯然失色。

  他並不像溫家兄弟那樣露著些微的倦色,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收拾得滴水不漏,月光下的趙商雲,竟然隱隱有一抹霸氣讓人忍不住心驚和讚歎。

  「小綠。」趙商雲在我面前勒馬停下,居高臨下對我微微一笑。

  我行了個標準的禮,「見過趙大人。」

  「不必多禮。」他翻身下馬來到我面前,扶起行禮的我,笑著說道:「今天才知道原來你是六扇門的人。往日實在失禮了。」

  「趙大人言重了,小綠不敢擔待。」我說。

  「小綠,你還是叫我一聲趙大哥吧。」趙商雲的眼睛在我和溫素秋身上轉了兩圈,「趙大人我聽著彆扭,也很見外。」

  「……」臉皮縱使厚如我也不由得紅了紅,今天才發現自己這個厚臉皮居然扯上素素就變成青澀嫩臉的少年。幸好是黑夜,否則不給人笑死,自己也要羞死。

  溫家兄弟和他打過招呼後,下人從旁邊牽來三匹馬,我們翻身上了馬,便帶著二十名御林軍直奔六扇門所在。

  整整一天後,大火已經熄滅了。曾經無比熟悉的那個莊園如今四處斷壁殘垣一片蕭條,牆上黑乎乎一片,是大火肆虐過後的猙獰痕跡。沒有被火燒著的地方,沾著六扇門裡那些捕頭們身上的鮮血,早已經乾透的血跡只在上面凝結成觸目驚心的,暗紅色的一片片,摸上去好像依然溫熱滾燙得宛如剛剛從人的身上噴濺出來。

  明亮的月光下,這些死亡的痕跡讓六扇門裡彷彿都是刀劍割破喉嚨、刺穿肚腹的聲音,四處都充斥著淒厲的慘叫和垂死掙扎時的呻吟,讓人心裡一陣陣地的發寒。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燒焦味。我按著自己的推測往西北方向走,一路摸索到偏院中。

  我們一行人直奔偏院,分散開了在偏院各處進行仔細的搜索,任何一個旮旯仇沒有放過。然而出乎我們意料的是,並沒有找到任何能開啟機關或者暗室的異常之處。

  趙商雲聽了我的分析,皺眉道:「小綠,或許這個「三」並非是八卦上的乾卦……」

  「除此之外我們已經想不到任何的可能了。」我說。長時間的搜索卻一無所獲,讓我心灰意冷、絕望的坐下來。

  外面隱隱約約傳來四更的鐘聲,打更人嘹喨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得又廣又遠。

  我不由得心急如焚,溫家兄弟、趙商雲和二十多名御林軍都安靜的看著我。詭異的死寂讓我心裡煩躁不堪。我向來自詡聰明,可鄭銘拼著生命裡最後一絲力量留給我的訊息;為什麼沒能被我解讀呢?

  到底哪裡出了差錯?

  趙商雲半晌道:「今晚暫且到此為止吧。這個「三」字,我回去也琢磨琢磨……人多點總比較好想些。」

  我點點頭,也只好如此了。

  滿載希望而去卻又失望而回,打擊不可謂不大,一路上都沒有吭一聲,只在腦子裡翻來覆去的琢磨著這個讓我想得快一夜白頭的「三」字。

  回了學士府,溫鴻飛與趙商雲這對表兄弟在朝廷裡都有官職,所以還要進宮覆命,我和溫素秋兩個閒人則直接進府。溫素秋畢竟也不是鐵打的人兒,我好歹因為被他敲暈而睡了整整一天,他卻大概是兩天都沒有合過眼,現在我看他那副憔悴樣子真是心都痛了。

  「素素,你還是先去眯一下眼吧。我再想想那個「三」字。」我拍拍他。

  「那好,你明早來叫我。」溫素秋也不推辭,走到沒人的地方大大的伸了個懶腰,我偷笑一下,這個人什麼時候都那麼愛面子……

  等他進去了,我繼續坐在正廳裡苦思冥想,到底是哪裡出錯了呢?毫無頭緒的情況下我只能從最近的線索逐步往上推。

  首先,鄭銘的「三」字是否指的是「乾卦」?

  假如不是使得從頭推測,可假如是,那乾卦便不是指西北方。

  乾卦……按照周易的說卦:

  干為馬,坤為牛,震為龍,巽為雞、坎為豕,離為雉,艮為狗,兌為羊

  干為首,坤為腹,震為足,坎為耳,離為目,艮為手,兌為口。

  五行八卦中,干為天,坤為地,震為雷,巽為風木,坎為水雨,離為火日,艮為山,兌為澤。

  八卦屬性中干兌為金,震巽為木,艮坤為土,離為火,坎為水。

  綜合起來,乾卦除了西北方外,便為馬、為首、為天、為金……

  馬……等等!我腦海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我怎麼能這麼粗心大意將它給忘記了呢!封浩成是個迷信的人,因為六扇門裡總是要追查些命案,他覺得血氣衝天,所以悄悄從太湖運來十二塊形如十二生肖的嶙峋怪石,逐一鎮壓在院中風水較為凶處。

  馬……我回想著,順著六扇門的地圖——馬石正放置在鄭銘殞命的主樓後面的一個小園子裡!

  我心下大喜,不由得就要叫溫素秋陪我同去。然而想到素素才剛躺下,這兩天為了這事兒不知累成什麼樣子了,只好打消念頭。

  溫鴻飛又進宮不在府內,我也不想耽擱,何況這個也是我的猜想,未必正確,不好再次勞煩朝廷那邊。打著先去一探的念頭,待確認後再請大公子帶御林軍前去取物,或者自己直接找到證物交給溫鴻飛也是妙哉。

  想到這裡,我趁著天還未亮便又悄悄的從馬房裡牽了匹馬,潛出了學士府再次往六扇門總部去。

  眼前的主樓已經只剩下破敗的牆壁,裡面的東西盡數燒焦。想起鄭銘的屍身便是在這棟樓裡隨著大火化成灰燼,我的心就忍不住一陣陣的抽痛。

  我竟然連一個全屍也無法為他留下……

  那些暗號我也沒有解出來,辜負他一番期許。如今站在他殞命之地,只覺得無顏面對,心裡一片悲憤。

  我屏住呼吸,站在那塊形如一匹仰頭長嘯的馬形怪石前,因為巨大的期待而難以抑制地輕輕顫抖著。仔細的檢閱了一下那塊怪石,那帶著許多孔和縫痕的嶙峋怪石上卻還是沒有絲毫不妥之處。我心裡剛升起的希望漸漸的熄滅下去。

  鄭銘啊鄭銘,你給我的到底是什麼暗號?

  我抱著最後一絲微末的希望,強迫自己仔細檢視乾卦所代表的馬首。圓月從厚重的烏雲裡探出頭來,照亮了這個已經破敗的莊園,我就著微弱的月光,赫然發現在溝縫裡竟然有一塊小小的石頭,顏色微微呈現暗金,與旁邊的石塊不盡相同,剛才竟然因為黑暗和煩亂而疏忽了。

  我輕輕的將手伸進去,左右搖動按壓,小石頭有了些微的鬆動,我猛力往上一拉,忽然吱咿一聲,旁邊松樹下的一塊巨石居然移動了寸許,露出裡面隱藏著的一個鐵環。

  我大喜,撲過去用力一拉。

  只聽得一些喀喇喀喇的聲音,隨即在牆壁下居然出現了一條只容許一個人進出的小樓梯。

  找到了。我幾乎虛脫在地上,眼淚差點兒流了出來。

  鄭銘給我的兩個字裡隱藏的東西,讓鄭銘捨命保護的東西,那股殺人滅口恐怖勢力的提示,就在這個樓梯下面。

  我彎腰,一步一步的摸黑進入樓梯。

  樓梯很潮濕,也很滑。撲面而來的是一種冰涼的水氣,空氣裡好像都帶著冰化成的水,吸進鼻子裡直寒入心中。

  這裡很靜,很靜,幾乎一片死寂,我的腳步聲輕輕迴蕩在這個狹小的空間,撲通、撲通、撲通……伴隨著腳步聲的還有我急促的心跳。

  這樓梯真長啊,好像沒有盡頭。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一個平地上,我推測著這應該是一間狹小的房間。它隱藏在地底里,四周都是石頭做成的牆壁。我敏感的嗅到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血腥味!

  我側耳傾聽,聽到有一道淺淺的,不穩定的呼吸聲在黑暗的某個角落。可是這裡伸手不見五指,我根本沒有辦法看清楚。

  我僵在當場,只後悔來得太急沒將火摺子帶在身上。

  正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這麼靜的空間,那腳步聲又如此急促,卻了若無聲,若不是我凝神靜聽,只怕還會遺漏掉。

  陌生的腳步,是敵是友?

  我決定靜觀其變,然而才剛下這麼個決定,就覺得背心一涼,刺骨的殺氣撲面而來。

  我大吃一驚,就著腳下的突起物著力,向左邊飛身避開。那個襲擊者動作迅速,耳力必定比我要好上數倍,我在左邊還未著地,他手上那把鋒利的劍已經如影而至。

  我只好倒地一滾,銳利的劍鋒狠狠劃過我的手臂,頓時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傳來。

  我還沒來得及注意這傷口,他的第二劍又破風而至。這次比上次要快了許多,我感覺到身邊沁涼的空氣都被他鋒利的劍鋒給劈開了,即便此處伸手不見五指,我依然知道那劍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來到我的面前,它下一個要劈開的,就是我的頭顱!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從頭頂傳來一聲悶哼,本來該毫不留情,整整齊齊劈開我頭顱的劍鋒在我眉尖前方一寸的地方驀然而止,隨後傳來一聲重物轟然倒地的聲音。

  一切的發生只在那麼眨眼的瞬間,隨即一切歸於詭異的死寂,彷彿剛才那殺意只是閉眼間的幻象。

  高懸的心臟還沒能歸位,它劇烈的彈跳著,好像要衝破我的喉嚨,跳到這個潮濕的、帶著一絲血腥味的黑暗方寸之地。我明白自己剛才逃過生死一劫,就那麼瞬間的功夫,我已經在閻王殿前轉過了一圈。

  冷汗已經濡濕了我的後背。

  我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沉聲問道:「誰……既然相救,何不現身?」

  我的話音落下去後,又是一陣難受的沉默。

  等了半晌,忽然有一道虛弱的聲音低語:「來的原來是你……太好了……」

  只是簡單的一句話,說話的人卻好像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氣息時斷時續。這虛弱的音調和絕望中的微末希望,讓我想起死在我面前的鄭銘。

  緊接著,我看到暗室的角落裡慢慢的有人打起了一把火摺子。

  陰暗的斗室中,搖曳的火光將所有的東西都照了出來。

  四周是一片長著青苔的石壁,暗室很小,沒有桌椅。我身下躺著一具剛剛死去的屍體,那個襲擊我的黑衣人手上還握著那把鋒利的長劍,眼睛暴突,背心上插了一把已經全部沒入,只剩下刀柄的匕首。

  我順著光源看過去,救了我的人渾身是血的坐在角落中。

  他頭髮凌亂,臉色在火光下慘白如紙。身上的血跡已經變成暗紅色的了,一塊一塊、一片一片的凝固在他的衣衫上。

  我的心好像被狠狠鑿了一個洞,不敢置信。

  那是一個認識的人。

  魏京海。

  魏京海坐在角落裡,全身上下都是傷。胸口和腹部的傷都很重,幾乎都是致命傷,不知他是如何支撐到現在。

  可儘管命在旦夕,魏京海依然努力擠出一個幾不可見的笑容,眼角眉梢不見一絲頹然,在生命垂危中依然風流盡現。

  我看著他,竟然產生一個錯覺,此刻浴血而坐遍體鱗傷的他,依舊是那個鮮衣怒馬的公子,依舊是在秦樓楚館鶯歌燕舞裡風流倜儻的公子。

  「小綠……」他扯出一個笑容:「我這個樣子……還能讓你害怕嗎?」

  我心裡一酸,趕緊奔過去扶起他。

  「你……原來也是六扇門的人……」

  「不像嗎?」他虛軟的道,乾燥蒼白的嘴唇扯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那天,朱晉琪是你叫來救我的嗎?」我顫抖著問,我想起那次在溫府裡差點被打死的時候,朱晉琪帶著某人的請求,來到溫府救了我一命。假如他跟我一樣都是暗探,那麼從溫翔天身邊第一次遇見他開始,到他將發燒的我帶回家,一切都有因可尋了。

  「……你說呢?」魏京海閉上眼睛,顯然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來說完整的話。

  我撕開自己的衣袖,要為他包紮傷口。魏京海的衣衫因為大量鮮血的凝固,已經讓布料和傷口黏在了一起,我小心翼翼的掀開,看到那些深可見骨的幾道劍傷,頓時倒抽了一口氣。

  「不要瞎忙了……」魏京海用冰冷得好像暗室牆壁石頭的手,輕輕的按住我:「我已經快不行了……」

  「你……」我知道他所言不假。正如當日見到倒臥血泊裡的鄭銘,那麼重、那麼多的傷口,還有像水似的流得滿地都是的鮮血,我就知道華佗也無法妙手回春了,可是看著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就在我面前死去,我還是沒辦法掩飾對自己的無力的怨恨。

  「你聽我說……」魏京海吸了一口氣,「那幫殺手闖進六扇門大開殺戒的時候,鄭銘拚死護住我,臨死前將一件東西交給我,囑託我帶出去。他只來得及說……」他輕輕的喘著氣,彷彿要努力的將話說出來。

  「他說,這是顛覆家國的東西,也是捉住幕後黑手的證據……」

  魏京海捉住我的手,火摺子的光中我看到他眼裡閃爍過一抹希望的精光,「你……是你來了,太好了……」他綻出一個微弱的放心笑容:「……還有一句話,鄭銘說……這個盒子在你打開之前不要交給任何人,因為朝廷中,敵友……未明……」

  「……我明白了……」

  「那我……就放心了……」魏京海捉著我的手慢慢垂下。

  「你……幫六扇門……三十多條人命……幫我……找出那個幕後凶手……繩之於法……」最後的聲音消失在他微微勾起的嘴角邊和輕輕閉上的眼裡。

  我無聲的哭泣起來。在魏京海已經沒有心跳和呼吸的身體上,我找出了一個手掌般大的精細玄鐵小匣子。

  這盒子很輕,可以輕易的托在手心上。

  但它卻那麼重……上面有多少條六扇門弟兄的生命……

  我捻熄了魏京海手上的火摺子。這個人除了生命中的最後一刻之外,一直都是個丰神俊朗的男子,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伸出手指,慢慢地撫摸著他尚有餘溫的臉。他有斜飛入鬢的劍眉,有高挺的鼻樑,還有總喜歡說些胡話的嘴。

  這個人,一定只希望別人記得他的風流不羈,而不是現在這個滿臉血污傷痕的他。我用手指勾勒著他臉上的輪廓,劃過額頭、眼睛、臉頰、鼻樑……黑暗中,手指上的感覺讓我慢慢的在腦海裡還原魏京海那一張總是帶著輕佻微笑,有一雙桃花眼的面容。

  魏京海,安息吧。

  儘管和魏京海交往不深,只見過兩次面而已,可是這樣的事情總是使人悲傷。我靜靜的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告訴自己許多事情現在才剛剛開始。收拾掉過分外露的情緒,我毅然決然的走出了暗室,想起魏京海最後傳達給我的那句忠告——敵友未明,我想了想,小心的將暗室關閉,讓機關恢復原狀。

  悄悄的回到學士府,我避開耳目進房間鎖上門,確認四下無人才摸出那個鐵盒子仔細的查看。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盒子,竟然沒有打開的地方,連鑰匙孔都不見一個。正面上有一組圖案,我仔細一看,正是洛書之圖。洛書的九宮格由數量是一至九的九組圓點組成,總共四十五個圓點。載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以五居中,數量為二、四、六、八偶數的四組圓點均是黑色,數量為一、三、五、七、九的五組圓點則都是為白色。

  我看著奇怪,取了一支銀針,在圓點上戳了戳,發現每個圓點都可以戳進去,將盒子倒過來拍一拍,剛才戳進去的圓點又彈回了原位,整張洛書圖居然都是一個機關。

  我琢磨著既然沒有鎖孔,那這洛書的機關應該就是開啟盒子的關鍵了。我猜想應該是將九組圓點用某種方法組合著戳進去就能打開它……可到底該怎麼組合洛書上的這九組圓點才能打開這個盒子呢?

  我納悶得很,什麼樣的東西和什麼樣的證據才能讓鄭銘花費如此大的心機,將證據藏在這樣一個構造巧妙的盒子裡面,讓人即使拿到盒子也覺得束手無策。

  我把玩著這個奇怪的鐵盒子,想從它上面找到能打開它的提示。摸了一會我就發現,在底部用篆體刻了一個「大」字,四個側面都各刻了一首詩詞。

  左側是李煜的〈烏夜啼〉「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右側是白居易的〈南浦別〉「南浦淒淒別,西風裊裊秋。一看腸一斷,好去莫回頭。」

  前側是李商隱的〈嫦娥〉「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後側是李白的〈折楊柳〉「垂楊拂綠水,搖豔東風年。花明玉關雪,葉暖金窗煙。美人結長想,對此心淒然。攀條折春色,遠寄龍庭前。」

  我將詩來回念了數回,也沒有找到什麼相同的地方,對於解開盒子上面那個洛書之圖簡直是一籌莫展,不知如何入手。

  因這盒子事關重大,況且魏京海臨終前轉達的那句耐人尋味的話,讓我打消了將已經找到六扇門暗室,並且取出鄭銘交託之物這事告訴溫家兄弟的念頭。

  自從得了這個盒子,我將自己關在房間裡日以繼夜的苦思冥想。

  溫素秋以為我介懷那晚出師未捷,還在苦思那個「三」字之謎,因此除了一日三餐送進來監督我吃掉外,體貼地沒有來打擾我。

  可惜就算他不打擾,事情依然毫無進展。第三個早晨,抗不住疲勞的我承蒙周公召喚,順便請他老人家幫我解惑去了。

  可是眼皮才剛剛闔起來,門就被一把推開了。溫素秋將我拽起來,使勁拍打著我的臉頰,「起來,你都兩天多沒活動了,不怕坐出毛病來?出來活動一下!」

  可憐我才闔眼一會兒,周公都沒見到就給他拍醒了。

  「我才剛睡下……」我不捨得睜開眼睛,只能有氣無力的抗議,可惜被他毫不留情拍我臉頰的啪啪聲給淹沒了。

  「早上還睡覺,看看你成什麼鬼樣子了。」溫素秋從間隙裡聽到我微弱的聲音,立刻道。

  他將我揪下床,丟到銅鏡前,讓我睜開眼睛看看他嘴裡所謂的「鬼樣子」。

  我在他的***威之下,只能勉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兒,看了好半天才將視線對準面前的銅鏡,這朦朧的一眼看過去,才知道溫素秋果然沒有言過其實。

  銅鏡裡的人頂著一頭鳥窩似的亂糟糟的頭髮,一張臉青白青白的,眼大無神,眼睛下面吊了兩個可觀的黑眼圈,重得好像隨時會掉下來。加上銅鏡朦朦朧朧,鏡面又有些不平整,裡頭的人不但臉色慘白如紙,一張臉還扭來扭去。我被自己嚇了一跳,如果不是知道鏡裡頭的是自己,只怕夜晚要嚇出病來。

  溫素秋看我被自己的樣子嚇得不輕,讓人端來一盆洗臉水,擰乾毛巾,勞動尊手親自給我擦臉。

  當然,如果忽略他粗魯得好像要在我臉上擼下一層皮的力道來說,有溫家三公子親自服務還是挺讓人虛榮的。

  將我的臉擼了一把後,溫素秋就要拖我出去曬太陽,可我實在是已經困到沒心思注重儀容的程度,只能整個纏住他哀求:「我困我困,讓我睡會兒吧。」

  多數時候都是鐵石心腸的溫三公子難得心軟了,他將我丟回床上,命令道:「睡到中午,用過午膳給我出來曬太陽!」

  末了還唾棄的落井下石說:「就你這樣子,我再不管你,晚上出去還不把人給嚇死了。」

  可惡,糟糠之夫不可棄啊,素素你得憑良心說話才行。

  第十五章

  溫家三公子一言九鼎駟馬難追的性格,這時候得到了完美的再現,中午一到,他果然就闖進來,故技重施暴力非常的將我拍醒。

  用過午膳後,溫素秋將我拽到院子裡。

  我還沒踏入院子就眼尖的看到十王爺——朱晉琪尊駕早早就候在那裡了。直覺和這個小呆瓜扯在一起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情,不是給溫家兩兄弟挖苦,就是讓人抄刀子追殺跑到勾欄院跳進人家的浴桶裡,實在是往事不堪回首。

  於是我趕緊腳尖轉個方向打算腳底抹油,結果被後面的一堵「牆」給撞了回去,溫素秋皮笑肉不笑的道:「小綠,跑去哪裡?」

  我看這兩人間的神色大有狼狽為奸沆瀣一氣之勢,不禁坐實了我的不祥預感。

  朱晉琪登登登幾步就跑了過來說:「小綠,我們來練武。」

  我左右瞧瞧,「大公子不在,誰教你?」

  難不成他病急亂投醫要素素教?

  「不是他要學,是你。」溫素秋在後面冷哼著補充。

  我活動活動手腳,困惑的看著他道:「我沒聽錯吧?我都一副老骨頭了,你還想要我學武?就算我學,你確定有進步的餘地嗎?」

  溫素秋扯著嘴角笑了一下,「你才十八歲,什麼老骨頭。」

  我只好指著朱晉琪道:「我天生愚鈍,再練頂多也就他這程度。他這種功夫還不是跟我一起給人抄刀追得跑了幾條街,那有什麼分別?」

  溫素秋說:「他這種資質都給我大哥調教得有模有樣,我倒不信我親自出馬還教不好你這徒弟。」

  素素你身手好,我也非常相信你調教的手腕,但問題在我不相信我自己啊!

  「我真的就是扶不起的阿斗,」我貶低自己,又捧高帽子給素素戴,希望他能打消這個無比荒謬的念頭:「況且,還有你在呢,我有你保護就行了。」

  溫素秋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舉起手在我頭上狠狠敲了一記,氣急敗壞的罵道:「你不是說自己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嗎?沒見過這麼窩囊的。我讓你練就練了,哪裡來這麼多廢話?」

  翻了個白眼,現在一口一個男子漢說得倒挺順口的,我氣悶的心想:在床上時怎不見你承認我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朱晉琪這個時候倒和溫素秋同仇敵愾了,插嘴幫腔:「就是啊小綠,就你這兩下子,能活到現在真的是奇蹟了!往後再不練著點兒……」

  聽他口出狂言,溫素秋一個銳利的眼神立刻殺過去,不吉利的話當即半路腰斬,沒來得及詛咒我。

  我看溫家三公子收回成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好和這兩個人瞎搗騰,估摸著練著練著這興致勃勃的兩人就該知道,期待我武功有所進展還不如期待一隻豬能飛天來得實際些。

  溫素秋看我答應了,於是率先到場子中間,抽劍耍了一套碧雲劍法,舞得我和朱晉琪眼花繚亂的,只見他悠然中帶著迫人的凌厲氣勢,等他挽了個劍花停手後,那簌簌下落的秋葉已經沒有一片是完整的了。

  朱晉琪看得目不轉睛,臉色通紅對三公子已崇拜得無以復加,只恨不得當場就下跪拜第二個太傅。

  我卻看得興趣缺缺,又因為還沒有睡夠,腦袋有點昏沉沉的,於是眯著眼睛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結果眼睛很銳利的三公子暴喝一聲:「小綠,你有沒認真看!?」

  惹怒溫素秋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我暫時還沒有那個膽量,只好收拾懶散,正色地點頭:「看清楚了。」

  溫素秋將信將疑地掃了我幾眼,「這麼快就看清楚了,沒誑我吧?」

  「素素,我什麼時候誑過你?」我無奈的說。

  朱晉琪在旁邊嚷嚷:「小綠,你根本沒有認真看!剛才我看到你在打呵欠!」

  「那你也沒有認真看,為什麼說我?」我瞄著他,故意冤枉他。

  「誰說我沒有認真看!」朱晉琪被冤枉了,激動得臉紅脖子粗。

  「你要認真看素素舞劍,怎麼知道我在打呵欠?」

  他頓時啞口無言。溫素秋沉著聲音,一句話就結束了我和朱晉琪這段沒有任何意義的對話。

  「小綠,你既然看清楚了就過來耍一次給我看,要是讓我知道你在敷衍我,你就……」

  我從三公子陰惻惻的笑容裡,輕而易舉就想像到了他話裡沒有說出來的後果。

  我只好硬著頭皮接過他拋過來的劍,大致回想了一下溫素秋剛才的身法,然後一招一式的舞起來。

  等我放下劍,看到溫素秋和朱晉琪都有點愣住了。朱晉琪張大了嘴巴,眼巴巴的看著我好像丟了魂魄似的。素素的表情向來收放自如,他看到我停了,很快便收回驚訝的神色,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問他們:「怎麼了,難道舞錯了?」

  朱晉琪嘆道:「小綠,我原以為你這樣的武功還能活得好好的是個大奇蹟,原來你這資質還沒練成武林高手,這才是世間第一難解的謎!」

  溫素秋道:「你資質如此之好,還愁練不成武?」

  能得到眼高於頂的溫三公子的認同和稱讚實在是百年難得一遇的事情,無奈自己事自己知,實在是繡花枕頭上不了檯面,所以我也不敢太回味素素的這句稱讚。

  我拋下劍,丟下一句:「既然剛才那套已經練好了,那我先回去了!」

  可是還沒跑幾步,溫素秋腳尖一點地就從後面飛掠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整個人扔回場子中間。

  我給他摔得四腳朝天,還沒來得及爬起來,朱晉琪便撲上來纏住我道:「小綠,你若不練,他就不教我剛才那套劍法了!」

  我看著十王爺殿下望著溫家三公子的諂媚眼神,不禁仰天長嘯一聲,我和你數次同生共死,現在居然為了一套劍法將我出賣、投入敵方軍營,實在讓人齒冷啊。

  溫素秋一個偏身已經掠到我面前,無言的拾起地上的劍,立在原地動也不動。

  朱晉琪伏在我耳邊和我咬耳朵,他嘻嘻一笑悄聲道:「小綠,你就認真練了吧。如今滿城風雨,誰也說不準有什麼事情發生,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在關鍵時刻有一技傍身,或許九死裡能有一線生機。這話我可是替別人說的哦!」

  我心裡一個激靈,猛地抬頭看向站在前方的溫素秋。眼前的他裹了一件淡青色的雲錦長衫,秋風乍起,金黃的枯葉從枝頭撲簌撲簌的飄落,溫家的三公子站在落葉裡,他青色的身影好像融入金色的深秋裡,彷彿水墨畫裡蕭瑟秋景中一抹突兀的、生機勃勃的春色。只見他眉眼如畫,神情淡然,那雙瑩亮的丹鳳眼正一瞬不瞬的凝視著我,眼裡好像有千言萬語,被他那麼凝視著,彷彿這天地間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怔怔的看著溫素秋,我忽然就看破了他淡定面容裡隱藏的那一絲深沉憂慮,心裡不禁一陣心悸。我既不忍心拂逆他心意,只好撓撓頭,無奈地接過他遞來的佩劍,站起身子來對溫素秋道:「學就學了,你這個師傅可不能嫌棄我資質愚鈍,將我逐出師門。」

  溫素秋挑眉一笑,「只要你肯學,我絕對是世間上最有耐心的師傅。」

  眼前的溫家三公子神色飛揚,自有一股指點江山橫掃天地的豪邁氣勢,這樣的溫素秋讓我一時看得痴迷,眼睛竟然移不開,傻乎乎的就點頭拜師進了他的門下開始練武。

  可是這個號稱世間最有耐心的師傅,他的耐心在第二天上午已經宣告消耗殆盡,而他那股誓要將我教成武林高手的豪氣也順理成章的變成了怨氣。

  「你是跳舞還是學劍啊?」

  「丹田!丹田在下腹不是在肚子!你的真氣難道是用來疏通腸胃的嗎!」

  「你就不能用點力嗎?你怎麼不到廚房用大名鼎鼎的碧雲劍法殺雞啊!?」

  「手!你不將真氣注進手腕,把這招耍得天花龍鳳有什麼意義!?」

  「你耍得這麼慢,是要等人家將你捅個透心涼嗎!」

  聽聽,三公子惡毒的怒罵已經不是「狗血淋頭」四字可以簡單概括的了。

  這就是所謂世間最有耐心的師傅嗎?我無限委屈的想。

  「哈哈,竟然能將素秋你氣成這個樣子,小綠本事還真大。」

  正在溫素秋快要教得拂袖而去的時候,一道悠然的聲音插了進來。

  我和溫素秋、朱晉琪都停下劍,轉身往後看,只見趙商雲閒庭信步地走了過來。

  「在教小綠練武嗎?」在相互見過禮之後,趙商雲看了看滿地狼籍的庭院,微笑道。

  他一笑起來頓時彷彿春風拂面,本來因為溫素秋煩躁不堪的暴怒而分外蕭瑟的庭院瞬間三月回春。

  溫素秋見到自己的表哥,迅速收拾了臉上的暴躁,恢復一副淡定自若的神情,只是額頭上依然在突突跳動的青筋洩漏了他的暴怒。

  「是。」溫素秋淡然的道,眼角輕輕的瞥了我一眼,「可惜朽木不可雕。」

  趙商雲若有所思的看了我片刻,忽然一掌拂來。那一掌似乎凝聚了千斤之力,有雷霆萬鈞之勢,可是打過來卻又彷彿輕如棉絮飄忽不定。

  我大驚,眼見躲避不及,下意識將剛才溫素秋教得肝膽上火的碧雲劍法最後一式清風散雲使了出來,反手一推迎上趙商雲那一掌,並不旨在撥開它,而是以四兩撥千斤的手法儘量卸掉一些力量。

  左手格過去碰上趙商雲的手掌,並沒有被預想中的內力震傷,我訝異他居然沒有用一點內力,純以招式打過來而已,我這才明白為什麼剛才素素沒有插手。

  趙商雲打過來的一掌被我格開,他乾脆利落的停了手,笑眯眯的負手立在一邊。「這麼聰明,懂得活學活用的徒弟,表弟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趙商雲道。

  溫素秋哼了一聲,並不搭腔。

  趙商雲儘管生得英俊不凡,眉眼裡自有一股剛勁之氣,然而他笑起來卻比之俊美懾人的溫素秋更有一份溫潤秀雅之氣,話也一向說得悠然,宛若書生才子低吟淺唱,聲音低沉悅耳,難怪儒家總說君子溫潤如玉,趙家公子的確是個中典範。

  他拉起我的手腕一路探上去,笑著開解自己的表弟說:「小綠筋脈不暢,運氣自然不若你我,怎麼可以強求?」

  溫素秋難得有些語塞,半晌嘆了一口氣道:「你說得對。是我心急了些。」

  有人肯站出來公正發言,讓飽受欺壓的我總算能鬆了一口氣,將手上的劍丟到地上,笑嘻嘻的道:「趙大哥真是目光如電,不像某些人眼拙得很。」

  趙商雲道:「你也不能怪素秋,他是關心即亂。」

  朱晉琪道:「那趙大人倒是說個辦法來看看。」

  趙商雲聞言頷首沉思片刻,捻起一截枯枝,左手前推打出第一招,這招平凡無奇中規中矩,然而他下一招右手反手,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切入,兩手相擦而過的瞬間,枯枝已經從左手轉到了右手,當右手握緊枯枝的剎那,便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直的刺了出去,可以猜想假若趙商雲前面有敵人,已經給這出其不意的一刺捅穿了胸腔。

  趙商雲放下枯枝,對我頷首道:「這招叫春秋相易。」

  頓了頓,他轉頭對溫素秋道:「小綠真氣不足,使不了你那些霸氣陽剛的招數。」

  他看溫素秋皺眉沉思,便輕輕劈了下手,笑道:「小綠要對敵,就得做到一個「必」字。」

  「哪個「必」?必須的必,碧綠的碧,還是畢竟的畢?」朱晉琪疑惑的問,一串猜測脫口而出。

  趙商雲但笑不語負手而立,溫素秋難得好心的給朱晉琪解惑,他拾起剛才趙商雲的那截枯枝,在地上用內力寫了一個「必」字。

  「……「必」……」他看了一眼朱晉琪,「「必」字之形,正如一刀穿心。」

  朱晉琪拍手道:「我懂了,小綠要對敵就必須做到出其不意地一擊切中敵人要害!」

  溫素秋臉色有些冷清,他並沒有對趙商雲這個提議發表意見,只是淡淡的將話題帶開,「表哥,你今日前來所謂何事?」

  「我是來問問小綠,那個「三」字可想出來沒有?皇上這兩天倒是等得有些著急了。」趙商雲說,但看他悠然的表情倒不怎麼像著急的樣子。

  我搖搖頭,皺眉說:「小綠愚鈍,想了這許多天,還沒有想出鄭副門主最後的遺言!」

  趙商雲不著痕跡的打量了我幾眼,我時刻記著魏京海最後的話,早打定了主意在沒打開盒子之前絕對不透露半分。儘管我對趙家公子的印象非常不錯,可我連我家素素都瞞了過去,更別提一個趙公子了。因此即便滿嘴謊話我也絲毫沒有良心不安,做出坦蕩蕩的樣子,倒也沒有露出什麼蛛絲馬跡來。

  趙商雲蹙眉道:「這樣啊……」

  我說:「趙大哥,等我有了想法必定立刻找你!」

  等送走了趙家的公子,我纏到溫素秋身上,「素素,剛才趙大哥的話都聽清楚了?我是不是不用練武了?」

  溫素秋將我扒下來,皺眉道:「你別給我得寸進尺。」

  我看他話雖說得重,但語氣鬆動,大概也已經被說服了,我終於擺脫苦海,心裡大樂,湊過頭去在他臉頰上大力地香了一口。

  既然不用再練武,我自然繼續將重心放在那個盒子上。用過晚膳後,我繼續反鎖上門。

  不知怎的想起上午時趙商雲教給我的那一招,越想越覺得是極妙的一招,想著想著手就癢了,於是隨手抄起一根小竹竿,一步一步的跟著記憶耍弄。

  耍了幾遍就順手了,實在覺得有趣得很。這麼出其不意的將兵器從左手換到右手,或者從右手換到左手,近身搏鬥的時候拼著點兒確實是能一擊即中。

  真如趙商雲所說:「必」——一刀穿心。

  腦海裡忽然閃過一點什麼,我趕緊掏出那個盒子翻到底面,仔細的端詳了一下那個篆體的「大」字,隨後我認真的看了看刻在盒子四個側面的四首詩詞。

  既然「必」字可拆成一撇和一個心字,那麼……盒子底部的那個篆體「大」字會不會也是一個字根?

  想到這裡,我趕緊仔細的逐字查看。果然不出所料,四首詩詞***有五個字能拆出一個「大」字。

  《烏夜啼》「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的「奈」字和「春」字。

  《南浦別》「南浦淒淒別,西風裊裊秋。一看腸一斷,好去莫回頭。」中的「莫」字。

  《嫦娥》「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中的「天」字。

  《折楊柳》「垂楊拂綠水,搖豔東風年。花明玉關雪,葉暖金窗煙。美人結長想,對此心淒然。攀條折春色,遠寄龍庭前。」中的「美」字和「春」字。

  盒面上的機關是洛書的九宮格,也就是一組數位。如果將以上的字裡那個「大」字抽出來,那剩下的筆畫數目倒也可以組成一組數位。我仔細的拆了拆,「奈」字是五,「春」字是六,「天」字是一,「美」字是六,「莫」字是七,我將盒子翻回正面,拿出一根銀針,在數目分別是一、五、六、七的四組圓點上戳,將十九個圓點都戳了進去。

  當最後一個圓點被我戳進去後,盒子裡忽然喀喇一聲,從側面彈出了一片鐵片,我捏住鐵片往外拉,輕而易舉就拉出一個抽屜來。

  抽屜裡有兩張紙片,都疊合著,一張看上去有些年月,紙已經泛黃,脆弱得似乎一碰便要碎。另外一張是新紙,乾淨得很。

  我知道這就是鄭銘用生命來保護的東西,也是讓重傷的魏京海在暗室裡忍耐了整整兩天,奮力徘徊在生死線上而無法解脫的東西——輕飄飄的兩張紙。眼前閃過的都是當日六扇門總部裡一幕幕慘烈的情景;熊熊燃燒的烈火,斷垣殘壁,還有倒在血泊中的三十多名兄弟……

  心裡鼓動如雷響,這麼輕的兩張紙,我顫抖的手卻幾乎拿不起來。

  我抹去額頭上沁出的冷汗,深深吸了一口氣,稍微平息躁動。我告訴自己要鎮定,我已經長大,再不是當年邵家那個面對慘案束手無策的孩子,我的手現在可以支撐得住那些逝去生命的沉重。

  慢慢打開放在上面的、那張比較新的紙,我展開來看。是城郊夷山的一份地圖,中間用朱紅批了一個圓圈,估計正是這份地圖所標識的地點所在。鄭銘在旁邊批了一行蠅頭小楷,「疑為謀逆事」。

  我倒吸一口冷氣,萬萬想不到這曹幫印製假銀票之事,背後竟扯出一個叛逆謀上的陰謀?

  放下這份地圖,我小心翼翼的打開另外一份已經泛黃的紙張,以免碰壞脆弱的宣紙。

  當我看到這泛黃紙張上所畫之圖時,我整個人都呆住了,如遭雷擊也不能形容我此刻的震驚。

  這紙上有一幅地圖的上半份,下半份不知所蹤,所有的一切都斷在紙的邊緣,好像一場攔腰被斬斷的遺憾。

  然而,這幅地圖之於我來說,卻又那麼熟悉,我甚至閉上眼睛就能在腦海裡浮現出一份完整的地圖來。

  我的爹娘,就是為了保存這張地圖而命喪黃泉。

  是這張地圖毀了我的一切,讓年僅七歲的我經歷了一場慘烈的生離死別,親人盡喪,隱姓埋名顛沛流離。十多年後,這份地圖又讓我失去了重要的人……

  我一時間思緒凌亂,怔怔看著這份泛黃的地圖,它就像是下在我身上的一道枷鎖,一個如影隨形無處不在的詛咒,不斷讓我失去重要的人和重要的地方……

  一陣刺骨的寒意快速的從脊椎竄上來,讓我如墜冰窖。

  當我看清楚地圖上批註的字樣時,我才明白我的爹娘和鄭銘為何寧可命喪黃泉慘死刀下也不願拱手交出。

  當年我看到地圖時並沒有任何標識,爹也沒有告訴我這是什麼。這份被爹撕成兩半各個藏起的地圖,不知輾轉過多少人的手,期間被某人寫了一行字,揭破為何有人大開殺戒,趨之若鶩的玄機。

  上面只寫了三個字:「天靖軍」。

  這個「天靖軍」三字,代表的是民間津津樂道的一個傳言。此事需得追溯到六十年前,因為前朝腐敗無能,貪官污吏橫行,連年的橫徵暴斂讓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苦不堪言。我朝太祖皇帝揭竿起義後各處一呼百應,起義軍勢如破竹蓆卷江山,當太祖皇帝快要兵臨皇城時,當時駐紮在皇城附近的前朝最後一支也是唯一一支的數萬精銳軍隊,忽然連帶著數目可觀的精銳兵器憑空消失了,天靖將軍杜子衿亦不知所蹤。這個變故加上城內百姓的裡應外合,讓太祖皇帝不費一兵一卒便拿下了皇城,建立我朝。

  後來經過多方探察,當年之事逐漸真相大白。原來當年的天靖將軍杜子衿不知何故,在兩軍交手前解散了數萬人的軍隊,據那些遺留的兵將敘述,數萬件精銳兵器在三日裡不知被運去何處。

  兵器的去向一直是民間百姓所津津樂道的疑惑,但卻是我朝歷代皇帝心中的一根刺,當年的杜子衿將軍中數量龐大的精銳兵器收在某地,假若有野心者找到這批兵器,又有足夠的兵馬糧草,那麼隨時揮兵攻城讓江山易主也並非難事。

  這是一批危險的寶藏,也是如今朱家皇朝江山裡埋在地底的一個轟天雷,隨時都可能將整個江山炸得兵荒馬亂。

  難怪當年我爹寧願犧牲整個邵府,也不願交出地圖……

  他太明白這份地圖會讓好不容易過上幾年安穩日子的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曹幫在某個勢力的授意下印製假銀票,以假銀票換取真金白銀,那已經清楚明白的說明,這個勢力正在斂財。要以此種手段暗中徵斂一筆巨資的緣故,除了招兵買馬外,已不用再作他想。恐怕收藏這份地圖,也是想將那批數目上萬的精銳兵器據為己有,好加快顛覆政權的謀反吧!

  我將視線鎖在有鄭銘題字的那份地圖,看來現在唯一的線索就是這份地圖上標識於夷山上的某地了。

  本想找大公子或者趙商雲商議此事,然而轉念一想,此事事關重大,他們不敢隱瞞絲毫必定稟明聖上,然而朝廷一插手就會人多口雜,元兇照鄭銘所說必定蟄伏朝廷中,如此一來不知又要橫生多少枝節。倒不若我先到地圖上之地探察清楚,回來再上稟朝廷。

  想到此處,我收拾了東西,將地圖揣進懷裡,推開窗子,外面明月當空,夜正深沉,秋風沁涼如水,偶爾有幾聲秋蟲嗚叫,倒越發顯得院子的清靜。

  這陣陣秋風拂來竟將我吹得渾身寒顫,我將手按在胸口,那裡有跳動的心,是我還活著的證明,一下一下,規律有力的跳動著。然而卻給我一種錯覺,就好像是高飛的風箏,生命那條細線不知何時會在這陣將要席捲帝京的風雨裡斷掉。

  不知道能否平安過了這一坎,我嘆了口氣。

  「小綠,滿城的風雨,我都與你共同承擔。」耳邊迴蕩著溫素秋當日溫柔而堅定的誓言,我竟有一股衝動,想將那背負了十多年的重擔讓他和我共同承擔。

  然而這股衝動很快就被我硬生生壓了下去。

  我懷裡揣的是當今最讓人趨之若鶩的重大秘密,那雖然只是半份地圖,然而當年邵府大公子過目不忘的本事可是江南美談,當年邵府滅門元兇自然知道已經流失的完整地圖正在邵曉碧的腦海裡。

  爹娘的淒慘死狀依然在我腦海裡不曾褪色,鄭銘死不瞑目的面容依然歷歷在目,我如今只剩下素素一人而已,豈能眼睜睜看他重蹈鄭銘慘禍?

  想至此處,我將心一橫,輕輕推開門,趁著夜色出了學士府。

  京城早上六更方才打開城門,我在城門旁徘徊了整整一晚。清晨時向一個趕早集的農夫買了一根扁擔和兩個小竹筐,將自己扮作賣完蔬果的農村小子。

  我很輕易就通過了城門口官兵們的搜查。出了京城城門,我叼了一根草,邊唱著山歌邊往夷山走去。

  「山上豔豔的茶花兒喲,哥哥采給妹子戴喲~妹子戴花兒喲,臉兒笑得紅彤彤豔如花喲~」

  斷斷續續的走了將近四個時辰,下午時分總算走到了夷山。我在山下那小茶鋪裡小憩片刻,恢復了體力方才悠然起程繼續趕路。

  我心知此事急不得,一切待到入夜才能行動,太陽還在時我還是專心點做我的小農夫免得惹人注目。

  在夷山山腳,我閒逛了一個多時辰,太陽總算漸漸的往山下沉去。我看看四周無人,轉到剛才找到的一個山洞裡,丟棄了那些籮筐扁擔,換上夜行衣。趁著天色已暗,藉著樹影重重閃身出去往地圖上標識的地方走去。

  夷山的樹已開始落葉,厚厚的葉子層層鋪在地上,踩上去軟綿綿的沙沙作響。清冷的月光從已經禿了的枝頭上灑下來,藉著點兒光線,我悄悄沿著蜿蜒的山路爬上去。

  這兒的山路盤旋曲折,岔口特別多,倘若不是得了地圖,只怕想找到正確的路也並非易事。

  第十六章

  大約走了又一個時辰,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座偌大的莊園。我微微訝異,竟有人能在城郊山中建起一座如此大規模的莊園卻無人知曉。

  然而更讓我吃驚的是,從莊園裡居然傳來陣陣奇怪的叮叮咚咚聲。

  我瞅準一個時機,翻身跳了進去。

  因為我早就知道自己再不可能練成一身好武藝,因此將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輕功和吐息之上,七八年下來倒也小有所成,若不遇上絕頂高手,起碼勘察的時候是不會被人發現了。

  我悄悄在瓦礫上走,用了半個時辰將整個莊園逛了個遍,心內大驚,這此起彼伏的叮叮咚咚聲,原來是打造兵器的聲音——這個莊園竟是某人建來私造兵器的。

  朝廷律例規定民間不可印製銀票,同樣也規定不可私造兵器。可是這個莊園的主人如此大規模的日以繼夜地打造兵器,我猜定然已經是起事在即了。

  可是繞了一遍,我卻沒看到一個主持大局的人,只看到許多穿著黑衣的監工在無數工匠身邊沉默的穿梭而過。

  估量著從工匠身上也看不出端倪,我轉而決定到那些閣樓中找尋線索。

  我挑了一座落了把大銅鎖的閣樓,等巡邏的一對黑衣侍衛過去後,我無聲無息的從屋頂上跳下來。世間上還沒有任何一把鎖能難倒我,我取出簪子,伸進鎖眼裡來回挑了兩下,那銅鎖很快就被我打開了。

  我潛身進入,裡面黑糊糊的什麼也看不清楚。走進內間,我確定不會有光線洩漏後才擦亮了火摺子。

  當微弱的光線盈滿內室時,我驚得呆了。

  眼前有著已經打造好的虎符、權杖、軍令,甚至還有龍袍龍靴,桌子上赫然放著一個藍田暖玉雕刻,精緻非凡的六面印玉璽。

  這個莊園的主人是何方神聖,難道竟然對推翻朱家皇朝胸有成竹,連龍袍玉璽都已經準備妥當,就只等忽然發難一舉奪得天下錦繡河山?

  我拿起玉璽藉著火光察看,上面刻著篆體的「大齊皇朝御印」六字,正上方是一幅龍翔九天圖,四面分別是玄武朱雀白虎青龍四神獸,已儼然正宗皇室御印了。

  可是從「大齊」這個國號,我也看不出這個莊園到底屬於何人。

  我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因此不打算再耽擱,順手抄了那個假御印就走。順利出了閣樓,快速的還原了銅鎖,我縱身沿原路悄聲退出去。直至出了莊園門口尚還平安無事,哪裡知道才要下山,莊園裡居然響起一陣急促的哨聲。

  那尖厲的哨聲劃破了寧靜的夜空,尤顯刺耳。我不敢猶豫,加快了腳程。

  然而警報的哨聲響過後,卻絲毫沒有聽到有追過來的動靜,我心內大奇,正待慶幸,身後忽然有什麼東西劃破空氣,快速的射過來,我走得太急,來不及側身躲避,肩膀上一陣劇痛襲來,腿上軟了下來,我重重的倒在地上。

  我咬牙低頭,竟然是一支箭!那支箭來勢飛快,我的肩膀被它生生穿透了。

  我搖搖晃晃的站起來,腳下提氣正要離開,卻嗖嗖的又有幾支箭射了過來。然而那些箭都是貼著我的身體射過去的,我頓時明白這是警告,它在暗示束手就擒,否則格殺勿論,看來來者不是要殺我,而是要活捉!

  我向來識時務,並不想將性命浪費在無謂而徒勞的掙扎中,況且肩上還穿著一支箭,火辣辣的疼痛侵襲而來,我如今頭腦昏眩,只覺得半邊肩膀好像被火灼燒著似的,只怕也走不遠。

  於是我慢慢的坐到地上。然而坐了半晌,依然沒有人露面,我肩上的傷漸見惡化,疼痛愈烈,腦袋已經昏昏沉沉的,所有的感覺彷彿都聚集在肩膀上插著的那支箭上。

  坐著的身體在強烈的痛楚下,再也沒法支撐全身的重量,我無力的倒臥在地上,意識彌留之際,朦朦朧朧中藉著月色看到一雙華麗的靴子邁著悠然的步伐來到我的面前。

  是誰……好熟悉的步法……

  身上好像火燒一樣,我茫然的看著漆黑的四周,好一會兒周圍才漸漸浮現出一些人影來。

  一個小孩子被捆得結結實實的壓在人群中,身上全是傷,整個人好像在血水裡泡過後被人撈出來似的。

  「快點將地圖畫出來!」有人在他身上踢了一腳。

  那孩子倔強的咬住牙,竟然只是悶哼了一聲,那麼重的一腳踢在傷口上,半聲慘叫不露。

  「奶奶的!這小子年紀小小,居然倔成這樣!」有人呸了一口,一腳踩在孩子的手腕上又大力的碾了幾下。

  我茫然的看著眼前的情景,終於想起原來自己在夢裡,那孩子被踢到的地方,我卻感覺到隱隱的發痛。那孩子蜷成一團縮起來想護住心脈,可是在雨點般落下的拳頭中,幼小的身軀卻彷彿暴風雨裡的一葉小舟。

  身上越來越痛,我蹲下來用手抱住頭,閉上眼睛,一遍一遍的告訴自己:這是夢,我逃出來了,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哈哈,這小子,不是傳說中的文武奇才嗎?」有人惡意的大笑,「挑了他的手腳筋,廢了這個小神童!看他還能倔到哪裡去!」

  隨即,我感受到手腳筋骨一陣劇痛,那疼痛好像四條毒蛇,迅速的順著我的四肢爬到我的心裡,狠狠的絞緊我的心,痛得我一陣窒息。

  「啊——」我大叫一聲。

  頭上被潑了一桶冷水,我立刻從痛苦的夢境裡被生生的拉了出來。

  我睜開眼睛,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口血水,神智也慢慢的清醒過來。

  這才發現我被整個兒吊在一個刑架上,肩膀上的傷口倒是給人處理過了。我勉力抬頭,打量著四周,原來這兒是個刑室,四周擺滿了刑具,有帶倒刺的長鞭、有手夾、有刀子、有鐵烙,琳瑯滿目簡直比刑部審訊大牢還要齊全。

  有個獄卒模樣的人提著一個空水桶,站在我的旁邊,那冷然的視線看得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我嘗試著動了動,手腳都給鎖鏈鎖得緊緊的,一動就一陣響亮的叮叮噹噹。

  「咳!……這位大哥,能否給我點水?」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那人依言倒了點冷水,沉默著捏住我的下顎,硬灌了進去。水喝岔了,被嗆到的我咳得驚天動地。

  劇烈的咳嗽扯動我肩上的傷口,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我苦笑著說:「這位大哥,既然你主子有求於我,也不懂善待一下嗎?或許我一個受不了,咬舌自盡,那你主子就得不償失了。」

  「哈哈!好氣魄!」一把雄渾的笑聲傳來,我轉頭看向門口,人未到聲先到,片刻才有一位年約四十的藍衣文士拍著手長笑而入。

  「果然不愧是六扇門排行前十的暗探,如此情況下竟還有餘裕說笑。」

  我扯開嘴,給了他一個嘲諷的笑容:「好說好說,膽小是天生的,你也不用太自卑。」

  藍衣文士眼神一凝,神色冷了幾分,隨手接過那個黑衣人遞來的鞭子,甩開來對著我的胸膛就是一抽。

  鞭子重重打在胸膛上,痛得好像傷處被硬生生砍了一刀似的,帶著倒勾的鞭身割破了我身上穿著的單衣,身上被劃出一條傷口,血水滲了出來。我咬緊牙關悶哼一聲,眼睛瞪著他手上的鞭子,防他冷不丁再給我一鞭,這次該會將皮肉給倒勾出來了。

  「哼,伶牙俐齒!」藍衣文士冷哼一聲。

  等稍微習慣胸膛上火辣辣的疼痛後,我悶笑一聲,「我可是很怕痛的,小心把我打暈了,你的主子沒人問話。」

  「哦?」他眼裡閃過一絲玩味,「我為何不是那個主子?」

  「咳!」嘴裡一陣腥味,我嚥下血水,抬頭笑道:「曹幫的事情和夷山上私造兵器,這樣的事情非得有錢有權才做得出,你或許有錢,可我倒不知你是朝上哪位官員或是哪位王爺侯爵?」

  自從懷疑朝廷有黑手,我曾經找鄭銘要過所有大權在握的官員和皇親國戚的畫像看過一次,壓根兒沒有眼前這一號人。

  「當然,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我冷冷一笑:「閣下如此容易惱羞成怒,威嚴過重氣度不足,倒顯出輕浮焦躁,多半成不了大事只能屈居人下。」

  這個藍衣文士該去向溫家兄弟學習學習,我就從來沒見過溫素秋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分心思波動的蛛絲馬跡。

  激怒人多半是自尋死路,不過有時候碰上這種沉不住氣的,激一激最容易口不擇言,挨個兩鞭子聽來些機密也值了。

  可惜我的如意算盤打錯了,藍衣文士剛要舉鞭抽過來,一道清淡的聲音插了進來,阻止了他的暴行。

  「哈哈,邵公子,家父說你天生一副硬骨頭,我今日總算見識到了!」

  熟悉的聲音讓我的笑容凝結在臉上,我慢慢的抬頭看過去。

  如果眼睛能化為飛刀,只怕眼前的人定然血濺五步!看到來人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指使曹幫印製假銀票、血洗六扇門,還有夷山上無視律例大肆私造兵器的人是誰。所有的幕後黑手,就是眼前此人。

  論家世,他府上是三朝元老;論權力,他政權兵權都握在手上,朝廷上權勢滔天一時風頭無二。

  我早該想到的,這麼顯赫的一個家族,是最有實力覬覦皇位江山的。

  「趙商雲,原來是你。」我吐了一口帶著血沫子的唾沫,冷冷一笑。

  「怎麼這麼見外,不是讓你叫趙大哥的嗎?」他英俊的臉上,笑容依然柔和如春風,可如今撕破了臉皮,在他的笑容裡我終於看懂了他那份讓人心寒的狡獪狠毒。

  「我怎麼敢亂叫……」我瞥了他一眼:「怕你被腰斬時連累了我,謀逆可是大罪,我一條賤命怕受不起。」

  「呵呵,」趙商雲低沉的笑了兩聲,「邵公子,你這麼聰明,難道沒想過等我爹起事成功了,被腰斬的還不曉得是誰呢。」

  「……」我冷冷的看了他片刻,開口問:「你是怎麼認出我來的。」

  「認出你的不是我,」藍衣文士挪來一張椅子,趙商雲施施然坐下,打開摺扇,擺出一副閒話家常的悠然,淡淡的笑道:「認出你的是我爹。我爹那日晚上見你的第一眼就認出來了。他老人家可是曾經愛過你那位江南名妓的娘親,可惜你娘不長眼睛,跟了你爹,落了這麼個淒涼下場。」

  「當然,」他頓了頓,「為了確定,他故意讓小廝將酒盞打翻灑在你身上,趁著你換衣衫時要人看過你身上的胎記。你知道嗎?在你的滿月酒宴上,我爹還曾抱過你呢。」

  「……哈哈……」我沉聲笑出來。

  「你笑什麼?」趙商雲神色一凜,凝眸問道。

  「我笑……」我看著他:「我笑,今天總算知道什麼叫做「六親不認」,什麼叫做「禽獸不如」了,原來是特意造這詞來形容令尊的。」

  「大膽!」那個藍衣文士怒喝,從趙商雲身後竄了出來,揚起手中的長鞭,啪一聲抽在我身上,我還沒緩過氣來,迎頭又是一鞭。

  我咬緊牙關不放出一絲慘叫,連續兩鞭打下來,倒勾果然翻起我的皮肉,我痛得冷汗直流,半晌動不了。好一會兒才睜開被汗水模糊的眼眸,看到自己胸膛上皮肉翻飛,形狀可怖,鮮血從翻開的皮肉裡蜿蜒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打吧……」我將咬破口腔滲出的血水吐出來,知道趙商雲肯現身在我面前說明我絕無活路,不如索性來個破罐子破摔:「你不外乎還是想要我將天靖軍兵器庫的地圖默給你而已,你打死我好了。」

  「好你個邵曉碧。」趙商雲哈哈大笑:「你跟你爹娘都是一樣的愚忠,放著大好榮華不要,偏偏要個死無全屍的結局。」

  我冷冷一笑,並沒有出聲反駁。我不是愚忠,我不默給他的理由不是國家社稷的大義。

  我是個普通的人,我只記恨自己爹娘的慘死,我只是不想辜負鄭銘和魏京海的犧牲而已。趙家人六親不認,我卻無法忘記爹娘慘死時的臉,無法忘記鄭銘臨死前緊緊握住我的手的那份刺入我心裡的力道,更無法忘記魏京海最後那句「你……幫六扇門……三十多條人命……幫我……找出那個幕後凶手……繩之於法……」。

  即便我無法讓事情真相大白,我至少能做到問心無愧,在黃泉路上不愧對他們!

  趙商雲見我臉上漸漸坦然,臉色便越發的難看了,他陰狠的笑道:「你當年七歲,被施過酷刑,挑斷手腳筋脈卻能緊咬牙關,我爹說時我總不相信,今天我就要見識下,當年那個傲氣的孩子,今天是否還有這份傲氣!」

  我扯動嘴角,給了他一個笑,「……那你要好好看著……」

  「我有點欣賞你了,」趙商雲啪地合上手上的摺扇,對藍衣文士道:「慧然,隨時備著人參,吊著他的命,可別弄死他了。三天,我三天內要你從他嘴裡問出兵器庫的地址。」

  藍衣文士得令作了個揖,眼角卻瞥了過來,唇邊泛起一個恨不如此的冷笑。

  趙商雲交代完後拂袖離開。

  那個叫慧然的藍衣文士二話不說抬手又是一鞭,我的身體忍不住向後仰倒,卻因為被緊緊吊在刑架上無法躲過這狠辣的一鞭,銬住我的鎖鏈叮噹作響。

  這第三鞭下去的時候,我的胸膛已經血肉模糊一片了。

  我大口大口的喘著氣,頭上的冷汗和胸膛上的血都淋漓而下,咸澀的汗水沾在皮肉翻飛的胸口上,澀得一陣陣辣辣的痛。

  這個慧然看上去是個彬彬有禮的文士,卻偏偏心狠手辣,竟是個逼供能手。

  我不知道這三日是怎麼熬過來的,這個刑室裡的刑具我基本上都試用了一遍,每每將我折騰得暈死過去,就被一桶迎頭潑來的冰冷山泉水澆醒,然後繼續施刑。

  當冷水也沒法子潑醒我時,慧然就將一根人參塞進我嘴裡,保持著我的神智。為了吊著我的命,他甚至還拿來一些藥,施刑結束後親自仔細的給我塗抹在當日打的傷口上,然而次日卻接著在那些傷口上施刑。

  新傷疊舊傷,我身上幾乎沒有什麼完整的皮肉了。傷口整日在抽痛,然而神智卻被人參穩住,無法暈死過去。因為長久吊在刑架上,肩膀上的箭傷快速惡化,先前被包紮好的傷口在第二天裂開,大量流過血後如今已經痛得沒有知覺了,我暗忖我這隻手該算是被廢了吧,可轉念一想,人都快給他弄死了,還在乎什麼手腳。

  第三天我依然緘默不語,慧然越發的煩躁,施刑也越發的重。

  「邵曉碧,你不想再受苦就將地圖默出來!」他將一塊燒得通紅的鐵烙在我的肩上,無法言喻的劇痛伴隨著滋的一聲還有皮肉燒焦的臭味,讓我忍不住慘叫出來。

  等他將烙鐵拿開,我覺得胸口一陣血氣翻騰,啊的一聲張嘴嘔出一口血來。

  我困難的將視線對準慧然,看他似乎比我這個受刑的人還要痛苦,一副快要抓狂的神情,居然覺得一絲諷刺,用盡全力扯出一個笑容,斷斷續續的道:「不要急,還有……兩個時辰……才……滿三天呢……」

  慧然瞪了我半晌,眼中好像在看著個瘋子,他忽然慘叫一聲,拿起鞭子沒頭沒腦的對著我一陣狂掄。

  我木然的感覺著鞭子抽在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已經痛到麻木了。

  「停手!」三天不見的趙商雲提前出現在我的眼前,成功的阻止了慧然發瘋般的施刑。

  「主子……」慧然惶恐的丟下鞭子,「屬下無能,他……」

  「我知道。」趙商雲走過來,抬手捏住我的下顎,強迫我抬頭,「如果他屈服了,還是邵曉碧嗎?」

  我想大笑,可惜沒辦法,只能扯了扯裂開的嘴角:「……承蒙……誇獎……」

  「你!」這回連趙商雲也豎起了劍眉,他手上的力氣忽然加重:「你竟然真的如此硬氣!」

  我喘了口氣:「七歲……你爹挑斷我手腳筋……我也沒求饒一聲……你以為十八歲……就會學會求饒了……嗎?」

  趙商雲仰天長笑,「沒錯!七歲的時候就這麼硬氣,十八歲只會更硬氣,那麼……你抬頭看看,如果我用這個人做威脅,你從還是不從?」

  我努力的向前看,竟然見到數日不見的身影正躺在我面前不遠的地方。

  「素……素……?」此時此刻見到這個人,我有一瞬間的茫然。

  趙商雲微笑:「不過是喂了些迷藥而已,不用擔心。」

  我念頭一轉,用沙啞殘破的聲音放肆的大笑道:「趙商雲啊……趙商雲……你……這次可弄錯了,這個人……我可不上心的……」

  「這麼拙劣的謊話,不像是你說得出的啊。」趙商雲捏著我的下顎道。

  「……隨你信不信……我可是早就想甩了他,否則也不會孤身來這裡。」我說。

  「哦……」趙商雲饒有興味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暈倒的溫素秋:「我這個表弟文武全才,你嫌棄他什麼?」

  我對他眨眨眼,「你不知道……他有……病嗎?」

  「什麼病?」

  「耳朵過來……」我看看慧然和在場的黑衣人:「我……不好……意思說。」

  趙商雲依言將耳朵伸過來,卻防著我一口咬上去,其實他完全多慮,別說咬,現在我講話都吃力。

  「……花柳病啊……你說我好不好……甩了他……」

  趙商雲臉上僵了一下,那一瞬間簡直精彩紛呈。

  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淡定自若的表情,趙商雲啪地拍了拍手,一個黑衣人端來一個小瓶子,對著溫素秋的嘴就灌了下去。

  我心裡咯登一跳,「那是什麼?」

  「也不是什麼,不過是斷魂草熬的藥水而已,每日中午毒發,七日後腸穿肚爛而死。」

  「……他……可是你的表弟……」

  「表弟?」趙商雲道:「誰大前天才教我世上有「六親不認」這個詞的?」

  這個卑鄙小人!

  我沉默良久,「……我明白了……你給他解藥……」

  趙商雲拍拍我的臉頰,「早知如此,何必白受那些刑?我每天給他一點解藥,止住他每日中午的毒發,等你最後畫出來,我自然不會食言,將他的毒徹底解開。」

  「……你不要……忘記了你的……話……」我沙啞著聲音說,隨即困難的轉頭看了看依然銬著我的鎖鏈,趙商雲會意,命人上來將我解下來。

  移動的時候碰到我的傷口,我痛得冷汗如雨,眼前一陣陣發黑。

  「……給我這些……傷口上藥……」我喘了口氣,「否則我手一抖,或者就要畫錯……」

  趙商雲給我一個笑容:「這個當然。」

  我答應趙商雲後,他對我倒也算是「照顧有加」,他讓慧然將我全身上下的傷口都逐一上藥包紮,用的還是價值不菲的藥品,可憐慧然用了整整三天費時費勁在我身上摺騰出許多傷口,到頭來還得他自己來一一處理,合該將他氣得不輕。

  大概是心有不甘之故,他處理傷口時下手頗重,纏在我胳膊上的繃帶不知道是用來包紮傷口呢,還是用來綁住我,數次將我痛得暈死過去,苦不堪言,比受他酷刑時還淒慘。

  等他為我全身上下大小傷口都包紮完,已經是一個時辰後了,我酷刑下殘存的半條命也幾乎給他折騰掉了,整個過程我哼也不哼一聲,實在並非我硬氣,而是我已經連唧唧哼哼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是給人抬到房間裡的。

  背脊一沾到床,已經三天三夜不曾闔過眼的我再也抵擋不住睏倦和沉重,昏昏沉沉的就睡過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身上越來越能感覺到徹骨的疼痛,逼得我不得不睜開眼睛醒過來。

  我眨了眨眼,自己正靠在溫素秋的懷裡。看著溫素秋白著一張臉輕輕的將我放倒,我哼了一哼,「素素,好痛……」

  他立馬扶我起來,可是左瞧瞧、右看看,我身上沒有傷的地方也就只有一張臉了,只用一張臉來貼著床倒能躺得舒爽點,可惜難度太高。我看他為難又焦急的臉,趕緊用那雙已疼痛得好像不是自己的胳膊抱了抱他,「素素……」

  他立刻會意,抱著我,調了個舒服的位子靠著。

  「……你什麼時候醒來的……?」我沙啞著聲音問,說話的時候感覺喉嚨好像被砂紙摩擦著,又痛又澀。

  溫素秋要俯身低頭才能聽清楚我的話,他頓了頓,「被他們押進刑室時已經醒了。只是被他們點了幾處大穴,你……」

  我緊張的問:「斷魂草、你、你有沒有喝下去?」

  他拉過我的手搭在他的脈搏上,我動了動,發現他體內真氣流通的痕跡全無,立刻明白趙商雲口中的迷藥可不普通,必定是混雜了化功散之類的東西。真氣不能流通,只怕他無法逼出毒藥,我絕望的嘆了口氣。

  「……我還是害了你。」

  他神色黯然,小心翼翼的用手撫過我的臉,「在你說這句話之前,難道不是該有什麼要向我坦白的嗎?」

  坦白?我轉了轉眼珠子,想起他是和趙商雲一起進來刑室的,將當時的情景都重新回想了一遍,我臉色大變。

  他看我如此,臉上漸漸的浮起怒氣:「這個時候,你還不肯說嗎?」

  我只好吞了吞口水,用嘶啞的聲音辯白:「那……什麼……素素,你也知道……我只是開個玩笑……我知道你沒有花柳病……」

  溫素秋嗆了一下,從床邊拿了杯水,儘管臉色難看得好像得了絕症,然而喂我喝水的手依然溫柔得很。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給我開玩笑。有時候真恨不得殺了你,省得我終日為你提心吊膽。」

  我看他好像真的經不起玩笑,只好收回嬉皮笑臉,「你別急啊……告訴你就是了……我原叫邵曉碧……」

  「邵曉碧……」溫素秋皺眉咀嚼了這個名字片刻,忽然臉色大變,「你是邵家的……」

  我斷斷續續的將邵家當年的事情說出來,等到將這一匹布那麼長的事都說清楚,我已累得滿頭冷汗。

  將這陳年流水帳聽完,溫素秋斂眉沉思半晌,徐徐道:「你爹,邵大人也算是一位豪傑了。」

  我自嘲的笑了笑:「可惜只是個知縣,這般為國也無人知曉。」

  「倒是你,打算如何?」溫素秋問:「真的要將天靖軍兵器庫的地圖畫給趙商雲?」

  我嘆了口氣:「怎麼可能……只能見一步走一步,他如今還算善待我,只怕是要我親自領他去……養傷時……要好好想一個計策,在地圖上做點手腳才行。」

  「倒是你……」我說:「就這樣忽然失蹤了,大公子那邊沒有辦法聯絡嗎?」

  溫素秋道:「我服過尋香蠱子蠱,只要用內力催動,大哥的母蠱就能千里尋來,可惜現在不慎中了化功散,一時間也是束手無策。」

  素素的武功與趙商雲不相伯仲,可惜一時大意被他得了手,如今是龍困淺灘。若素素武功還在,處境必定好上許多。

  我沉思半晌:「其實……化功散和斷魂草的解藥我倒是會配……就是趙商雲定不會給我藥材……可恨……」

  想起趙商雲的奸狡狠毒,如今又陷在他手裡,如果我還有多餘的力氣,必定恨得將牙齒咬得咯咯響。

  溫素秋喂了些吃食給我,擦乾我額頭的冷汗,勸道:「你先休息一下,這事就交給我吧。」

  這般險惡的處境之下,溫素秋沉聲說出的這句話和他溫暖的懷抱,讓我已經繃緊了的思緒漸漸鬆弛下來,耳朵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種莫名的安心感襲來。

  這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我從不曾想過能將自己這麼完整的交託到另外一個人的手上,那麼全心全意的依賴著。十多年來我一直都是自己走過來的,不曾、也甚至沒有動過依靠誰的念頭,向來是自己咬牙硬闖,受傷了、委屈了、難過了,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溫素秋數次說過要與我共同承擔一切,然而長久以來的習慣,讓我依然無法全心全意的相信他,選擇了自己一個人走下去。

  如今在這個困境,我卻忽然真正體會到他話裡的力道——那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現在我才知道,相信這個人、在他面前稍微的露出脆弱來、依靠他,和他攜手共闖這一坎,其實並非那麼難辦的事情。

  以前的我為何一直無法明白這一點,而拚命的將所有東西,無論能否承擔都一味的扛上肩膀呢?

  溫素秋用手指蓋住我睜得大大的,痴痴看著他的眼睛,低沉悅耳的聲音迴蕩在耳邊:「快點休息,等你醒來,我就會有辦法了。」

  第十七章

  一覺無夢,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身上干***爽的,傷口又給重新上了一次藥,我思忖著這次該是素素給我上的,一點也沒有弄痛我,真是賢慧能幹啊。

  溫素秋傍晚的時候讓我將製成兩種解藥的藥材列出清單,儘管這些藥材都很普通,但依趙商雲將我和素素防得滴水不漏,連蒼蠅也沒法飛進我們房間的程度來看,想從他手上弄到藥材熬解藥,那簡直是痴心妄想。雖作如是想,但我還是將這十種藥材列給了他。

  「你想如何?」覺得困惑的我,一邊列著藥材名稱一邊問:「趙商雲根本不可能讓我們自己煉製你的解藥。」

  素素神秘地笑了笑,「我要他親自將藥材送給我們自己煉製。」那份胸有成竹和志在必得,如今的他又是溫家那個叱咤全國商行的三公子了,看得我一陣怦然心動。

  我撐起下顎吃吃的笑,他從藥方裡抬起頭:「你笑什麼?」

  「素素,」我支著依然傷重的胳膊艱難的湊過去,看他挑高的雙眉,嘴角禁不住彎起大大的弧度:「我今天才發現,你無論是什麼時候、怎樣的情況都能鎮定淡然,但是一遇到我的事總會方寸大亂,我覺得好高興。」

  神色不變的三公子聽了我的話後,居然難得的稍顯尷尬,臉上升起一抹可疑的紅暈,可惜還沒等我將這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奇觀看個仔細,向來臉皮比城牆厚的三公子這回居然臉嫩得很,扭頭過來狠狠吻住我,阻隔了我探詢戲謔的目光。

  等他將我放開後,兩人略略的喘了口氣,溫素秋沒事人兒一樣捻起藥方,看了良久,又開口叫我列出十二帖接骨、續筋、活血、消淤、強身、健體的藥方帖子,要求每一帖配方的藥材裡分別含有那十種藥材的其中一種。

  因為這十種藥材很常用,所以這十二帖藥方我略加思索就完整的列給了素素。等我擱下筆,「你該不會想分散兵力逐個奪得吧?」

  素素用手指彈我的額頭:「你說呢。」

  如果身體允許,我一定會跳起來驚叫一聲「不可能!」

  然而溫素秋卻微微一笑,「在我看來沒什麼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就是要稍微委屈一下你。」

  素素難得開口求我幫助,別說是稍微委屈一下,就是火海油鍋我也會眉頭不皺一下的跳進去,況且只要素素恢復武功,我這邊的脫身之計也就十拿九穩了。

  當我還在納悶溫素秋的錦囊妙計到底如何的神通廣大時,一點小小的變故就發生了。

  我用過晚膳,才剛剛歇了一會兒,卻發覺下腹有些微微的刺痛。我皺了皺眉頭,正要開口讓素素幫我揉弄一下,才張了張嘴,卻發覺那絲刺痛好像攀爬的藤蔓那樣,迅速地從下腹糾纏蔓延開來。就那麼一會兒,原本的一點刺痛擴大成整個腹部的劇痛,我啊了一聲,引得在旁邊的溫素秋詫異的轉頭。

  我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捧著腹部蜷縮成一團,渾身上下忽冷忽熱。溫素秋大驚失色的將我抱起來,顫抖的指尖撫過我的臉頰,他溫熱指腹觸摸過的地方就好像一團火,我努力了許久才張口擠出一個字:「痛……」

  溫素秋伸手幫我揉弄腹部,然而他輕輕的一按就好像在我的肚子上用一個大鐵錘來回的壓弄,痛得我呼吸一窒,差點沒有翻白眼暈死過去。

  溫素秋見我如此便不敢妄動,大聲的呼喚伺候的人來。

  專門治療我傷勢的慧然匆忙踏入,他見到我這個慘狀大惑不解,趕忙上來替我把脈,然後捏開我的嘴看了看,又問溫素秋我吃過什麼。

  他小心謹慎,慢慢的望聞問切。我痛得臉上扭曲,只恨不得他給我灌什麼藥也好,扎什麼針也罷,總之快快讓我解脫,不然痛也痛死我了。

  這事情很快就驚動了趙商雲,他在慧然來到後也大駕光臨。

  溫素秋一把揪起慧然,他眼睛氣得通紅,額上有條條青筋爆出,然而說話卻越發的低沉,好像暴風雨前那重重壓下來的烏云:「他到底怎麼了?」

  慧然被他的氣勢震懾得囁囁嚅嚅,張嘴了半晌才擠出聲音來:「好像……中毒了……」

  溫素秋左手一轉,一個小擒拿手就掐住了慧然的脖子,冷冷一笑:「你沒在暗中搞什麼手腳吧?」

  趙商雲聽到中毒二字後臉色一變,陰鷙的目光緊緊的將全場的人都環視了一遍,小廝婢女都噤若寒蟬,唯恐趙商雲將目光鎖定在自己的身上。

  我已經痛得腦袋一塌糊塗,肚子裡彷彿千軍萬馬踩踏而過,耳朵裡轟鳴不斷,只隱約聽到溫素秋和趙商雲在劇烈爭吵著什麼,被冷汗矇住的朦朧視線似乎看到幾個小廝婢女都被拖了出去。

  我喉嚨好像被火燒著似的,幾乎說不出來話,只能用力拽著溫素秋的衣擺,如今唯一的知覺便是眼前這個人。腦袋裡已經開始昏昏沉沉,耳朵好像被塞了棉花,什麼聲音都離我越來越遠了。

  慧然拿來銀針,受命上前對我進行針灸。我用力睜著雙眼抵擋著眼皮的沉重,不讓意識飄散,朦朧裡看到慧然的臉扭曲得駭人,都不像人的模樣了,他手上一根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閃爍著寒光,往我身上要穴扎進來。

  我覺得很恐懼,覺得自己好像要被他害死了,只能胡亂的揮動著手腳,大喊著「不要」和「滾開」。可是我的動作卻只如蚍蜉撼大樹,我覺得驚天動地的怒吼其實也只是細如蚊鳴。

  溫素秋壓制住我掙扎的手腳,臉上急得慘白如紙,然而嘴裡卻不得不柔聲哄道:「乖,讓大夫救你……」

  我看著一根根銀針沒入我幾處性命攸關的大穴,眼前看到的是當日刑室裡慧然心狠手辣的情景,那一鞭鞭的狠抽下來,胸前便濺起帶著血肉的細沫。我在極度的恐懼中哭喊起來:「不是……他不救我……他要殺了我……」

  一句話還沒說完,我只覺得力竭難支,終於眼前一黑,所有的一切彷彿突然沉入了無聲無色無邊的黑暗裡。

  在那種幾乎撕裂我身體的劇痛中暈死過去,我沒想到自己還能醒過來。當意識慢慢清晰起來時,我生出一絲死而復生的慶幸。

  我慢慢地張開沉重的眼皮,訝異的發現鼻息間有一陣若隱若現的草藥清香。在我仔細地察看了周圍後,發現自己早已不是待在昏迷前趙商雲囚禁我和溫素秋的那間斗室內。我撐起依然有些發軟的身體,透過窗子,看到一襲白衣的素素正蹲在院子裡熬藥。

  「素素。」我趴在窗邊上,沙啞著聲音輕輕喊了他一聲。溫素秋耳力極佳,回首給了我一個淡淡的微笑,將手中的蒲扇擱在地上,熄了爐裡的火,有條不紊地將湯藥倒到白瓷碗裡,這才起身端著藥走進來。

  我傻傻地看著他,這麼平和的一刻,若不是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我定會以為那些殘酷的苦痛只是我的一場噩夢。

  溫素秋將冒著熱氣的藥碗放在床頭的小幾上,伸手彈了彈我的額頭,笑道:「睡了一天,把魂都睡沒了?」

  一陣風捲進來,將只披著一件單衣的我冷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張大嘴巴就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噴嚏。

  溫素秋將被縟拽上來讓我擁著,端起藥碗,用勺子仔細的攪拌了片刻,舀起一勺放在嘴邊吹涼了送到我的面前。因為現狀實在太詭異,等我喝下去大半碗藥汁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疑惑的問他:「趙商雲將我倆放了?」

  「你覺得這可能嗎?」

  當然不可能,除非他死了。

  「可是,也沒見監視我們的人……而且這個地方……」

  「還是在莊園裡。」他將話接了過來。我越發的奇怪,轉頭看到院子裡溫素秋方才熄掉的藥爐,腦子裡一閃而過他曾說過的話——我要他親自將藥材送給我們自己煉製。

  這一驚非同小可,我平日一張伶牙俐齒的嘴都結巴了:「你、你是怎樣做到的?」

  溫素秋沒有回答我,只是將手伸入被子裡按摩著我已經不痛的腹部,沉聲道:「小綠,對不起。」

  我搖搖頭,看著他有些凝重的眉眼,腦海裡忽然好像開了一竅,驚訝地脫口而出:「是你!是你毒……」「倒我」兩個字還沒出口就被溫素秋湊過來的唇給堵住了。他用灼熱的舌攪著我充滿苦澀藥味的口腔,我被勾得渾身虛脫,幾乎軟成一攤軟泥。他在我耳邊呢喃:「不要作聲,還是有人在暗中看著我們的。」

  我沉下臉,對他竟將我毒得死去活來的事情有些介懷,一股怒火從心底迅速竄起。

  我揪起他的衣襟,惡狠狠道:「溫素秋你給我說清楚。」

  「你中的毒的確是我下在茶裡的。」他輕聲道:「你最後的話,毀了趙商雲的愛將慧然,並且開始懷疑手下的人是否有朝廷派來,寧願殺了你滅口也不願洩漏兵器庫位址的臥底。我趁此機會以恐怕你再次遇害的名義,將你吃穿等事都包攬到手,其中當然包括熬藥。」

  「趙商雲居然答應撤走自己的人讓你親自來?」我話一出口就覺得問的傻氣。趙商雲現今正是牽一髮動全身之時,難免草木皆兵疑神疑鬼。我對他有重要意義,他自然不能讓人毀了我。在尚未確定到底誰要害我之時,將一切貼身事項交由將我視若性命的溫素秋,自然是最為穩妥的事。

  而且陰差陽錯的,我最後一句話讓趙商雲對慧然大起疑心,隨後擱置不用。這讓溫素秋慢慢地收集藥材事半功倍。

  我看了他半晌,心裡似乎堵了千言萬語,然而終究不知說什麼好。他將我的發絲挽到耳後,眼角眉梢泛起一抹心痛,捧住我的臉低語:「小綠,若非實在無計可施,我又怎會將你置之險地?我……」

  後面的話讓我主動貼上去的吻吞下,一切盡在不言中。現在的險況我比他知道的更清楚,自然明白溫三公子所言一句不假。

  可是想起他不聲不響的毒倒我,我就覺得不爽快。他算計便算計,為什麼瞞住我,我和他都是綁在一起的蚱蜢了,怎麼用得著將我也騙過去。

  想到這裡,我心裡堵得難受,儘管知道他向來不做無把握的事情,卻依然故意的刁難他:「如果慧然的針灸沒有將我救回來,你怎麼辦?」

  溫素秋沉默片刻,「他醫術精湛,我下的量也不足以致死……」

  「我說的是如果。」我皺眉打斷他:「你沒想過重傷的我會撐不下去嗎?」

  對於這個問題,溫素秋毫不猶豫的回答了我:「有你邵曉碧的地方就有我溫素秋,無論人間地獄。」

  他語氣平淡一如閒話家常,彷彿同生共死之事對他再尋常不過,這一刻驚濤駭浪也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

  我鼻尖發酸,眼裡忽然泛起一層熱霧,再也忍不住張開雙臂抱住他,只恨不得將他揉進我的身體裡。

  「既然同生共死都可以,為何卻不將這苦肉計先跟我說呢?無論什麼理由都好,我討厭你不相信我。」

  話一出口我才豁然明白,原來我難受的是溫素秋的隱瞞,而不是他將我的性命當成一場豪賭。

  如今溫素秋體內被壓制的武功是我們兩人唯一的生機,然而早在挨上慧然第一鞭的時候,我就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了,所以在我的心底,溫素秋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若非溫素秋如今與我同在險境,我又怎會拚命挺著在重傷中留下一條命呢?因此溫素秋隨身藏著以備不時之需、並不致死的毒藥,我吞下時若皺一皺眉頭,就愧對邵曉碧三個字!

  我以為素素應該是知道這些的,正如我清楚知道他將我視若性命。可是他竟然不相信我,也不明白這些,所以才隱瞞了我。他的隱瞞讓我覺得比吃下毒藥更痛千萬倍。

  想到此,我忍不住恨恨地張嘴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好讓他也嘗嘗這種難受。

  溫素秋拍了拍我的肩,「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想讓你明白……」

  「明白什麼?」我牙齒貼著他磨著,打定主意他的話若不合我心意就咬得他鬼哭狼嚎。

  「明白不被信任的痛苦。」溫素秋說。

  他話一出口,質問人的頓時覺得理虧氣短,被責問的卻理直氣壯了。我不禁眼神遊移起來,打著哈哈企圖矇混過關。

  溫素秋橫眉豎目的瞪了我一眼:「等你好了,我有一疊帳要跟你慢慢算清楚。」

  我傻傻的看著他帶著點報復笑意的神情。

  往日種種如雲煙掠過,我從沒有想過這些。當他拚死從六扇門的火海裡將我救出來我卻說各走各路時,當我悄然無聲消失在學士府裡時,溫素秋一直都是默默被這種不被信任的悲傷和心痛折磨的嗎?

  他不過瞞我一次就讓我勃然大怒,可我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他的雙手,自己逞強地獨自擔起一切時,當我以愛之名用雙手將他推拒在我的生命之外時,他該痛到何種地步?

  再也無法裝出一副吊兒郎當的表情了,我只能緊緊的抱住他,嚎啕大哭起來,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對不起」三個字。

  素素,從今以後,我也要和你同生共死,我默默的想著。

  第十八章

  素素兵行險著,利用趙商雲的謹慎,用我的性命狠狠賭了一把,悄悄贏來了我們的一絲生機。當我拿到素素從一堆藥材裡撿出來煉製解藥的藥草時,真是高興得合不攏嘴。

  我們現在就好像被吊在萬丈深淵峭壁上的一棵枯木上,稍微行差踏錯就是死路一條,然而溫素秋一如既往沉著冷靜。他並不急進,隔一兩天才給趙商雲一張藥方要藥材,每次給的也並非是十二張藥方之一。儘管我明白此事急不得,可是除了素素這種承壓極好的人以外,誰能身在虎穴而不急得肝膽上火的?

  被趙商雲囚禁了一個多月後,素素終於悄悄告知我,煉製解藥所需的草藥終於收集完了。溫素秋在幫我熬藥的時候,順便也將自己的解藥給熬了一下,悄無聲息的就解開了斷魂草和化功散。

  因為趙商雲對我從不吝嗇藥材,再加上溫素秋無微不至的照顧,使我的傷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好轉,到了第二個月,我幾乎已經能下床跑跑跳跳個幾步了。

  儘管傷勢好得快是好事,但想起現在的處境壓根兒就是好得越快死得越早,我的眉頭就展不起來,整天苦著一張臉唉聲嘆氣。

  溫素秋看了大為惱火,用兩手夾著我的臉使勁搓揉,「整天苦著張臉給誰看,看了就堵心。你有點出息好不好,現在好吃的好住的,趙商雲還沒將你怎麼了,你自己就給自己嚇死了。」

  我惱怒的撥開他的手,「給人豢養著,養好了一刀宰掉,世上也就豬才不會愁眉苦臉!」

  哪裡知道我一語成讖,當天晚上,已半月不見其蹤影的趙商雲大駕光臨。

  「邵公子,數日不見,你的氣息似乎好了不少,前些日子可讓我擔心得很啊。」他也沒有敲門,就這麼徑直走了進來,施施然的甩了甩袖子,坐下來。

  我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厚臉皮的見多了,厚到這般恬不知恥地步的卻是第一次見,虧我以前還以為他是君子如玉,真是蛤蟆肉糊了眼睛。

  和他根本沒什麼好說的,所以我將嘴巴閉成了蚌殼,一絲縫兒都不漏出來,誠心讓趙商雲難堪。

  溫素秋向來擅於打太極,當即就接過趙商雲的話:「小綠的傷多虧你的照顧才好得快。不知趙公子今日大駕光臨有何要事?」

  趙商雲道:「素秋,數日不見何以如此見外。」

  我嘀咕道:「素素才沒有你這頭狼的表哥呢。」

  趙商雲劍眉一挑,帶著笑意的鳳眼輕描淡寫的掃了過來,我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直到溫素秋皺眉咳嗽了一聲,我才有所收斂。

  趙商雲笑著拍了兩下手,立刻有四個美貌婢女手捧文房四寶魚貫而入。我和溫素秋默默對看一眼,明白趙商雲已經不想再等下去了。

  趙商雲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兩位婢女上前,一位鋪開宣紙,一位磨墨。

  「邵公子,你莫不是忘記曾經答應過趙某之事吧。」趙商雲靜待對方研磨完畢,笑盈盈的開口。

  我抬眸看看身邊的素素,冷冷一笑道:「我的人,命還握在閣下手上,我又豈敢忘記?」

  「邵公子果然爽快。」趙商雲撫掌一笑:「那就請吧。」

  我接過婢女遞來的狼毫,蘸了墨汁,正要落筆時故意頓住,決定先試探一下趙商雲,也掩飾一下我已將素素所中的斷魂草和化功散都解開了的事。

  「趙公子,當日你曾答應小綠,會將解藥給素秋,可不是趙公子你貴人事忙,忘記了吧?」

  趙商雲一張臉笑成了狐狸:「我怎麼敢忘記,等你將地圖畫給我,我自然派人將素秋的解藥雙手奉上。」

  哼,我心底冷笑一聲,幸好素素的毒已給我解了,等你雙手奉上我還不敢吃呢,誰知道那是解藥還是鶴頂紅?

  雖然如此想,我還是假意在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按住宣紙落筆。那張像噩夢一樣的地圖在我腦海裡漸漸清晰,我鎮定地慢慢將它的下半份描了出來。

  等我收筆後,清楚的看到趙商雲眼裡快速閃過一絲狂喜,好像山中飢餓已久的猛虎見到一群獵物。

  我和溫素秋對看一眼,轉頭再看,趙商雲已經抬頭用審視的眼光看著我們。我心裡咯登一跳,心裡暗忖該不會是趙商雲看出什麼蛛絲馬跡了吧?

  「邵公子,我想你不介意隨我一同前往此地吧?」趙商雲用手指輕輕叩著地圖。

  我的心頓時放了下來,看來趙商雲只是在懷疑我這張地圖的真偽而已。

  「如果溫素秋也一同前往的話。」我說。

  我太過硬氣軟硬不吃,趙商雲只能用溫素秋制服我,所以他是巴不得將素素也一同綁了去。我提議一出,他立刻就答應了。

  等趙商雲走後,溫素秋低聲道:「地圖是真的嗎?」

  「真的呀。」我漫不經心的說:「他有上半份地圖,人又何等精明,假的唬弄不過去。」

  「可是。」溫素秋皺眉,「你真的就這麼給了他?」

  我別有意義地一笑:「素素,你應該知道,有些時候重點並不在真與假上,而是在於我到底將多少真話說了出來。」

  地圖是真的,但不是完整的,上面多少機關陣式,我隨便動一兩個他就死無葬身之地了。趙商雲將注意力都放在了真與假上,一定萬萬想不到被我隱藏的那部分才是致命之處。

  溫素秋何等聰明,他眉眼裡漫起一絲笑意,湊過來咬我的唇,模糊的道:「……鬼靈精。」

  趙商雲對於將天靖軍的兵器拿到手很急不可耐,次日早上就找來數十名莊園裡的暗衛要押著我們上路尋寶。

  溫素秋的武功已經恢復完全,只是為了以防萬一,怕被趙商雲察覺而自行封閉了數處大穴以阻止真氣的流通,只在夜晚夜深人靜之時將真氣放出,用內力催動體內的尋香蠱子蠱來與大公子聯繫。

  可是從夷山上趙商雲的秘密莊園內出來後,我們一行人就在隱蔽的小路上趕路,行進速度極快,我和溫素秋暗忖,只怕大公子的救緩一時半刻不會追上來。

  趙商雲將我和溫素秋看管得極為嚴密,一直有四個暗衛前後左右的將我們圍在中間,只怕我們有一絲不軌就群起而攻之,素素武功再了得也雙拳難敵四掌。

  趙商雲拚命的趕路,不過五、六天,這行人便跑死了七、八匹好馬。連價格不菲的駿馬都給跑死了,我這個傷勢還沒痊癒的傷患自然更受不了,雖然整天窩在溫素秋懷裡,可不舒服的感覺還是如影相隨地折磨著我。

  等到抵達地圖上標識的雲竭山時,我前兩個月養回來的體力基本上已給消耗得七七八八所剩無幾。倘若不是來到雲竭山腳時太陽已經落到了半山腰,只怕趙商雲會當即下令上山尋找。

  翌日,天剛濛濛亮,我就給趙商雲拍醒了。我揉揉眼睛,嘟囔著抱怨:「急什麼,趕著去投胎嗎?真是的……」

  因為臨近趙家數十年前就已經開始尋找的寶藏,所以趙商雲有些急躁,然而臉上卻難掩興奮之色。居然順著我的話開玩笑:「投胎?此言差矣,該說是脫胎換骨才是。」

  我看了一眼身後雲竭山滿山已凋謝的大樹,夏天裡鬱鬱蔥蔥的山頭如今只剩下乾枯的枝頭,顯出一種別樣的蕭條。

  我心裡暗暗冷笑,脫胎換骨?以為一個兵器庫就能讓你脫下朝服換上龍袍?大家倒是走著瞧,看你趙商雲到底是脫胎換骨還是命絕此山重新投胎!

  稍作整理後,我們一行人就沿著地圖上的路攀上山去。在山上兜兜轉轉了半天,才在一個懸崖邊上找到了一塊巨石。

  趙商雲令手下的暗衛上前,用掌力擊碎了巨石,那轟天一聲後,碎成數塊的巨石下赫然露出一個小小的暗道口。

  趙商雲怔怔看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起來。他站在萬丈懸崖邊迎風而立、衣袂飛揚,那笑聲震天動地,在山崖邊聲聲迴蕩著,我聽得毛骨悚然,只覺得趙商雲想君臨天下想瘋了。

  我不動聲色的看著他那志在必得的笑,覺得他高興得太早。本來我並非像我爹那般忠於朝廷,然而單就趙家在我身上欠下的血債,我就不會讓趙商雲活著走出這個山洞,他想用裡面的東西武裝軍隊招兵買馬,那得到閻王爺面前了。

  趙商雲笑夠了,轉身陰狠地看了我一眼,忽然綻開一抹詭異的笑容,隨手丟給我一個火摺子命令道:「你和溫素秋走在前面。」

  我打亮火摺子,和溫素秋對看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洞裡十分冰冷,偶爾能聽到水滴落下來砸在壁石上的叮咚聲,讓人遍體生寒。我和溫素秋並肩慢慢下著石階,後面跟著趙商雲等人。

  石階很窄,只能允許三人並肩前行,拿火摺子一照,看到的都是濕漉漉的石頭。寂靜的洞穴裡,所有聲音都好像被放大,不過十數人的腳步聲迴蕩在裡面,聽上去卻像來了數十人。趙商雲說話的聲音也好像被凝結上一層冰冷的氣霧,脆生生的帶著一點水氣。

  火光將我的影子拉長了貼在石壁上,隨著我一步步往深處走而慢慢地向更黑更暗的地方滑下去。

  不知走了多少階,我回過頭去越過趙商雲等人的視線,已經看不到出口那一點光了。我們整隊人好像已陷入一個沒有盡頭也沒有出口的山洞中。

  走了好久,久到趙商雲在我身後質問:「邵曉碧,你不會給我畫了假的地圖吧?」

  我剛要回答,卻發現已經來到了最下面的一塊平地上,地圖上所指示的石門就出現在我們眼前。那三扇石門上鑿著不同的簡潔花紋,門上正中心處都各有一個旋轉圓形機關。

  趙商雲在火摺子的亮光下仔細的看了看地圖,忽然抬頭怒道:「為什麼地圖上只有一扇門,而這裡有三扇?邵曉碧,你玩了什麼把戲?」

  我冷冷一笑,涼涼地道:「我怎麼知道?既然地圖上只有一扇,那麼不就說明這三扇裡只有一扇才是通往兵器庫的門,那可得靠您趙公子的運氣了。」

  趙商雲那雙冰冷的目光在我臉上凍結了許久,想看出些蛛絲馬跡來,我坦然自若,一無所獲的他只好就此作罷。既然無法從我身上獲得什麼,趙商雲陷入了苦思之中,他在每一道石門前停駐了數炷香時間,最後扭開了左邊的那一扇石門。

  石門開啟後,依然是我和溫素秋先行。門裡的路比剛才下的石階又窄了一些,只容許兩人並肩前行。一行人走了約莫五炷香的時間,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能容百人的石室,奇怪的是,方才的石階和石廊都頗潮濕,這個石室卻彷彿別有洞天,乾燥清爽。

  然而這個石室內卻空無一物,只看到來時那個入口,顯然是一個盡頭路。趙商雲在察看了整個石室後,惱怒的發現無路可進了。

  趙商雲沉默片刻,忽然閃身來到我面前,一把掐住我的咽喉,那雙丹鳳眼幾乎要將眼球給瞪出來了。

  「說!你沒給我玩什麼花樣吧?」他一字一句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咬字之大力幾乎要將他的牙都咬碎了。

  我拚命張開嘴想在箝制中取得一絲空氣,憋得臉色通紅的我咳了兩聲:「一道門錯了……還、還有另外兩道……」

  「……邵曉碧,你別給我知道你在玩什麼花樣!」趙商雲擲地有聲的說著,一把將我甩到地上,又抬腿在我腹部踹了一腳,將我踹得心肺都要移了位,痛得我嗷嗷直叫著在地上打滾。

  溫素秋沉著臉一聲不響的蹲下來將我扶起,趙商雲冷笑一聲,丟了句「趕快跟上」就率先要出石室。

  我和溫素秋假意互相攙扶而慢慢落在後面,等趙商雲等人轉過身去後,我對溫素秋快速耳語:「用內力擊碎石室頂上正中間一塊石頭,隨後小心潛往石室西北角,切記不可停留片刻!」

  溫素秋聞言沒有猶豫,給了我一個瞭然的眼神後立刻縱身躍起,腳尖點在岩壁上,稍一借力就直衝石室頂上那塊稍微突起的石頭。

  走在後面的那些暗衛聽到動靜,猛一回頭正好見到溫素秋抽身飛起,不禁驚異地大叫一聲,拔劍往溫素秋的方向撲去。

  可惜這一刻奪的就是先機,奈趙商雲那些死士足上功夫如何快也已錯過先機,溫素秋提掌聚起真氣,一掌擊在那塊石頭上。

  趙商雲眼見本以為真氣受阻的溫素秋竟用出了武功,這一驚非同小可,當即急令:「制住他!」

  他本來踏出石室的腳步也頓了下來,腳尖一轉就往我這邊撲來。這正中我的下懷,早在溫素秋抽身飛起的瞬間,我已急速往石室西北角移動。

  轟隆!當溫素秋一掌將石頭擊碎的瞬間,石室的入口上方墜下一塊巨石,當下就將入口給堵死了。

  趙商雲被巨大的響聲所吸引,轉頭看到入口已經被堵死,一行人全數被封死在石室裡,隨即長嘯一聲,睚眥欲裂,「邵曉碧——」

  當入口被堵死後,一陣鐵鏈齒輪轉動的喀喇喀喇聲傳來,本來圍攻溫素秋的數名暗衛被這奇異的聲音引得手下一頓,溫素秋霎時已抽身從重圍中躍了出來,直往我這邊去。

  就在他脫出重圍的瞬間,一排長矛從上方直直插下,有兩個暗衛閃躲不及被從天而降的長矛插了個通透,淒厲地慘叫了一聲,鮮血大量噴濺而出,在乾燥的地面上潑出怵目驚心的紅色。

  我扭頭不忍細看,耳邊一陣勁風拂來,我慌忙一看,原來竟是趙商雲抬掌狠狠拍來。他狀若瘋狂,橫眉豎目雙眼充血,招招直取我要害。我知道自己沒有內力可與之硬拚,只能仗著靈活的身法狼狽閃躲。

  他的掌風凌厲如刀,數次我雖堪堪躲過卻被他的掌風割開了皮膚,暗自驚心若被他一掌拍中想必當場喪命。

  長矛一排一排的落下來,我閃躲之際忍不住分心注意溫素秋那邊的情況,只見他身法靈活的閃躲著,倒引得追逐的暗衛被長矛扎個正著。

  我看他應付得輕鬆自如,心裡一塊大石這才放下,哪裡料到趙商雲晃了個虛招,趁著我側身躲避露出一個空隙之際,左手就直朝著我的心口拍來。

  溫素秋看得分明,長嘯一聲直攻過來。

  趙商雲一心要置我於死地,已經無法側身躲開,本來拍過來的手掌忽然改成了鷹爪狀,扣住我的胸口,我眼前一花,發覺他已將我拉過去擋在前面。

  溫素秋大駭,一聲慘叫:「小綠——」。

  我眼看溫素秋那勢如破竹的一掌已經拍到我胸口上,不禁閉上眼睛。

  罷了,死在素素手上也勝過死在這人面獸心的禽獸手裡。

  第十九章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降臨,我訝異地睜開眼睛,只見溫素秋已經硬生生止住了那一掌。本來見我受困,他急於一擊得手,因此掌心凝聚了八成內力,如今強硬收回,內力反噬,強大的力道直衝心脈,他摀住心口,搖晃了幾下,張嘴嘔出一口鮮血來。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殘餘的暗衛已經欺身上前,抬手就是兩掌拍在溫素秋的身上。那兩掌正中素素的背心,素素臉上瞬間褪了血色,他雙眼有一段時間竟好像看不見東西似的呆滯失焦。

  待那暗衛收掌後,素素好像想往我這邊走,然而腿才往前挪動了一下,就體力不支倒在了地上,然而那一雙眼睛依然幽幽的看著我,看得我的心痛得幾乎碎了。

  我看得心膽俱裂,「不要不要——素素——」

  趙商雲瘋狂大笑:「你要困住我!哈哈,那就讓你們來給我陪葬吧!」

  「不要那麼痛快的殺了他,」趙商雲狠狠道,然後拽著我的下顎,強迫我抬起頭:「邵曉碧,你欺騙我就要付出代價——看著溫素秋怎樣死去吧!」

  溫素秋咬著唇不說話,怒目而視趙商雲。

  趙商雲將我丟給一個暗衛押著,自己走上前去,一腳踹在溫素秋的肩上,狠狠地碾了幾下,我清晰地聽到了素素骨頭碎裂的聲音。溫素秋死死咬住唇,不溢出一聲慘叫。他閉上眼睛,眉頭緊緊擰著,冷汗如雨混進他唇邊流出的鮮血。

  「邵曉碧,」他一邊碾著素素的肩,一邊轉頭對我獰笑,「我知道一定有機關打開石室,如果不想看到這傻子被我折磨死,你就乖乖給我打開!」

  那一聲聲骨頭破裂的喀喇聲好像刀子般刺在我的心上,素素何等樣人,竟因為我而如此狼狽屈辱、身受重傷,看著他被人踩在腳下,那比鞭打我還難受。我有那麼一瞬間,動了打開出口機關的念頭。

  然而腦海裡閃過的卻是慘死的爹娘和小弟,火海裡緊緊握住我的手的鄭銘,暗室裡託付鐵盒的魏京海……我動了動,卻止住了腳步。

  一邊是不能辜負的遺願和如海般深的血債,一邊是我愛的人,我不想見到素素受傷,然而同樣的,我也知道我不能那麼自私,因一己之念辜負那些人用性命保護的東西。

  趙商雲見我怔在原地,惱怒地又踢了溫素秋一腳,怒道:「你再不動,信不信我下一腳就踢到他的心上。」

  他那腳就好像踩踏在我的心上,痛得我身上的每一寸骨頭都在咯咯作響。

  然而我的腳卻好像被釘在地上,眼睛死死看著伏倒在地上的溫素秋,一時只覺兩難無法抉擇。

  趙商雲大力的用腳碾著素素的身體,低頭對溫素秋道:「求饒啊,你的小情人可沒有你這般深情呢,他居然想將你置之不顧。」

  溫素秋被折磨得悶哼一聲,他吸了口氣,微微張開蒼白的嘴卻說不出話來,血從他的嘴裡湧了出來,等到嘔出那一直憋在喉頭的血,他方才淡淡地開口:「小綠,無論你……作何選擇,我……都在你身邊……」

  他雖重傷在身,話說得斷斷續續,然而語音卻彷彿玉石般剔透清涼,又彷彿雲淡風輕,沒有恐懼沒有怨恨。

  「哼!」趙商雲聽得臉色都綠了,他從懷裡抽出一把匕首,咬牙切齒道:「那麼我就成全了你!」

  我慘叫一聲「不要啊!」掙脫了押住我的暗衛,跌跌撞撞地衝了過去,猛地伏在溫素秋身上,趙商雲那一刀堪堪刺在了我的肩膀上。

  然而就在此時,一陣喀喇喀喇聲再次傳來。因有前車之鑑,所有人都不再將注意力放在我和溫素秋身上,立刻全神貫注的注意自己周圍,手上凝聚起真氣、繃緊了身體,以免哪裡再忽然落下一排銳利的長矛。

  我緊緊摟住素素,忍住鑽心的痛,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相互暗暗支撐著,不著痕跡的往西北角挪去。

  忽然,一陣唰唰聲排山倒海的傳來,緊接著數千支箭從東西兩面射了出來,密集得恍如暴風雨。

  趙商雲等人大駭,趕緊揮起雙手用真氣撥開箭矢。

  我和溫素秋正好在他們的後方,利用他們在箭雨中為我們擋出來的一點空隙,幾個打滾就貼到了牆邊。我快速的摸索著,終於發現一塊相較其他石壁要來得光滑的石頭,使勁一按,旁邊立刻打開一扇小小的石門。

  我拚死摟緊溫素秋滾了出去。趙商雲見狀,怒吼一聲就要往這邊衝來,然而他一邊要應付致命的箭雨,足下功夫自然受阻,石門已經徐徐關閉。

  我和溫素秋對看一眼,兩人受傷不輕,都已無力,只好先坐在石門外微微喘著氣。

  然而萬萬想不到,趙商雲竟然一掌擊往身邊一名暗衛,那雷霆萬鈞的一掌當即將他打得口吐鮮血就此喪命。趙商雲眉頭也不皺一下就將死去的那名暗衛當成盾牌,背在身上,那屍體眨眼間就被箭雨插成了刺蝟。

  我看他殘忍至此,不禁打了個寒顫,往溫素秋身邊靠了過去,溫素秋皺著劍眉,銳利的雙眼緊緊盯著快要合攏的石門。

  趙商雲眼見石門已經快要關閉,他將背上的屍體甩了過去,卡在石門上,趁著石門受阻擠壓屍體的那一瞬間,已經閃身出了石室。

  我瞠大雙眼,趙商雲從石門內閃身而出就好像是地獄的惡鬼還陽。他剛出來,那具屍體就給關閉的石門擠壓得變了形,骨頭一寸寸粉碎,整個身體扭曲起來,那因擠壓而變形的臉上,眼珠暴突,好像要整顆被擠出來,血大量的噴湧而出,形狀淒慘恐怖無法名狀。

  趙商雲無聲的笑著,帶著勝利者的囂張,踩著輕鬆的步伐往我和溫素秋這邊邁來。

  我恐懼起來,不禁捉住溫素秋冰冷的手,我知道如果還擊的話,自己的實力無法在趙商雲手下遊走超過十招,更別提取勝,那根本是天方夜譚。然而唯一能和趙商雲匹敵的素素卻因為內力的反噬心脈受損,隨後不但被拍了兩掌,還給趙商雲碾碎了肩胛骨。

  我轉頭絕望的看看溫素秋,他臉色慘白,然而雙目依然銳利有神,緊緊抿著幾乎無色的唇,儘管如此絕境,他眼裡卻不見一絲絕望。我緊握住他的手,甚至還能感覺到他似乎正在暗中積聚身上最後一點力量。

  在昏暗的山洞裡,溫素秋瑩亮的眼眸溫和地凝視著我,彷彿在無聲的重複著他的誓言——滿城風雨,我都與你一起承擔。

  他眼裡不放棄的那點希望,點燃了我心裡本來已經熄滅的求生慾望。

  眼見趙商雲步步逼近,我知道不能依靠溫素秋。他內力已遭反噬,若再強行運行內力的話,只怕脈絡就會被震碎了。我所有的生命希望都源自於身邊的這個人,又怎麼能讓他犧牲自己來讓我獨活?

  於是我按了按溫素秋的手,給他一個交給我的眼神。溫素秋眼裡閃過一絲驚訝,但在我的堅持下還是停止了凝聚內力。

  我咬了咬牙,一手握住插在我肩上的匕首,閉上眼睛用力一抽。

  「小綠——你……」溫素秋痛叫一聲。

  刀子穿過皮肉的感覺在我手裡感受得那麼清楚,肩膀上有一瞬間痛得讓我忍不住起了乾脆將這條手臂整個砍下來的念頭。抽出匕首後,我迅速點了自己幾個穴位止住噴湧而出的鮮血。

  我握著匕首搖搖晃晃的站起來,血從我的肩上汩汩流下,砸在地上幾乎匯成一個小小的水窪。

  俗話說不要臉的怕不要命的,趙商雲竟一時被我震住了,他停在我和素素前方數尺之處沒有再前進,用陰鷙的眼神緊緊的打量著我。

  半晌,趙商雲忽然仰天大笑:「哈哈!邵曉碧,你以為靠著一把匕首就殺得了我嗎?」

  我懶得和他廢話,慢慢地靠近他,趙商雲用鄙夷的眼神瞅著我,我肩上的鮮血流得很快,只怕再等下去,不用趙商雲出手我就該失血過多暈死過去了。

  因為受傷的關係,儘管我已經盡了力,原本靈活的身法還是出現了些許的呆滯。趙商雲輕而易舉就閃躲過了我的攻擊,他臉上甚至還帶著些微的笑意,好像在跟什麼小貓小狗玩遊戲。

  等他玩夠了,我的體力也消耗得七七八八後,趙商雲一手劈來輕輕擊在我流血的刀口前,力道雖輕,然而於我的傷口卻好像灑了一瓢鹽,火燒火燎的痛。

  但是我等待的正是這可以貼身的一刻,我左手握刀直插過去,趙商雲一掌打來,我不要命地迎上去只求能將刀子插進他的心臟。

  趙商雲對於我這種不要命的打法顯然吃了一驚,大概思量到我還有利用價值,因此並沒有下毒手,反而反手想箝制住我握刀的左手,我左手一反避開他搶奪刀子的手,右手推出直打他的心口。趙商雲對於我這輕飄飄的一掌並不在意,隨手一格,我的右手便給他震開,撞上有意抬高的左手。就在那一刻,我將左手的刀子打了個轉接過來,趁著趙商雲招架左手的空隙,我右手中的匕首就插進了趙商雲的胸膛。

  利刃刺破肉體發出嚓的一聲令我頭皮發麻,然而想起此人欠下六扇門的無數血債,不禁咬牙將匕首沒入他的胸口。

  趙商雲慘叫了一聲,他難以置信的看著穿胸而過的匕首,他怒吼道:「怎麼可能!」

  我困難地扯出微笑:「你不是說過,我是個懂得活學活用的聰明徒弟嗎?命喪自己教給我的招數,有何感慨?」

  我正沉浸在這難能可貴的勝利中,溫素秋在背後已經大喝一聲:「小綠快後退!」

  我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身邊的趙商雲已經反手一掌將我揮開,我整個兒撞到在地上滾了兩滾才停下來,胸口頓時好像碎裂了似的劇痛著,喉頭一甜就吐出一口血來。

  趙商雲搖搖晃晃的走了兩步,來到我的身邊,從自己胸口拔出刀子,他滾燙的血液落在我的身上,我撐起身子抬頭看他,看到一張猙獰扭曲的臉,他咳了兩口血,笑道:「我活不成,也不讓你……活著。」

  他那絕望的眼神忽然閃過一絲喪心病狂般的可怕光芒,高高舉起匕首就朝著癱在地上暫時還不能動彈的我插下來。

  溫素秋忽然躍起,縱身撲來,在匕首刺中我的瞬間一掌擊在趙商雲的頭頂。頭骨裂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洞裡分外清晰,趙商雲的臉僵了片刻後慢慢地扭曲,大量的鮮血從七竅湧出來。

  趙商雲睜大著眼睛,嘴唇顫動了半晌,終究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就這麼睜大著不甘的眼睛直直的躺倒在地了。

  好半天我緩過氣來,戰戰兢兢的爬過去探他的鼻息和脈搏,這才放心的確定了他已經死去。

  可是等我轉頭看溫素秋的情況時才發覺大事不妙。我是外傷還可勉力拚搏,然而他除了外傷之外,內傷也甚重,剛才又強行提息撲過來一掌將趙商雲擊斃掌下,把我救了出來,只怕對於他嚴重的內傷更是火上澆油。

  只見溫素秋靜靜坐在地上,背靠著岩壁,雙目緊閉臉白如紙,氣息微弱幾近沒有。唇角已經凝固的血跡上又滲出絲絲鮮血。

  我心裡咯登一聲,好像被錘子狠狠砸了一下,立刻連滾帶爬的撲過去,顫抖著雙手探他的脈搏,我發覺他的脈搏極其混亂,體內幾股強勁的真氣四處橫衝直撞,有些脈絡已經被內力給衝撞得幾乎爆裂。可恨我的內力根本不足以引導素素體內的內力,只能伸手點了他幾個大穴將幾股內力封在一個地方。

  溫素秋已經有點暈眩,我看看這個陰暗的山洞,暗忖這裡的濕氣對溫素秋的傷勢只怕是雪上加霜,能快一點離開這個山洞我和溫素秋就多一分生機。

  想至此,我撕下一片衣服草草包紮起來。簡單處理了傷口後,我用沒有受傷的手拽起溫素秋讓他靠在我的背上,想將他背起來。然而他比我高的身體,對於也受傷不輕的我卻是一個巨大的負擔。

  我努力了數次才背起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然而才走了幾步就狠狠地摔倒在地上,痛得我好半天回不過神。可是稍微歇息片刻,我默念一二三,一鼓作氣再次將素素背了起來,一步一步地往外面走去。

  溫素秋壓著我的傷口,儘管已經點了穴道,血依然滲了出來,剛才包紮的布已經被染紅了。我腳上好像灌了鉛似的,每邁一步都覺得無比艱難,我嘴裡咬著火摺子,熱氣灼得我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可是微弱的光線只能照亮幾步外,前方依然是無止盡的黑暗,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著,卻覺得似乎永遠走不到盡頭。

  腦袋裡一片渾沌,身體幾次叫囂著催促我倒下來,然而溫素秋微弱的呼吸輕輕噴在我的耳邊,好像黑暗裡的一絲光明,支撐著我往前走去。

  「小綠……」溫素秋不知何時醒了過來,在我肩上動了動,喟嘆了一聲。

  「放我下來,你自己出去……」他說:「大哥……他快追過來了,你……見到他後再讓他們進來找我……」

  我咬緊火摺子不作聲,我知道此刻我一旦將他放下,重傷的他絕對無法在這個陰濕的岩洞裡活下去。我不能丟他自己一個人……

  他動了動,想從我的背上下來,然而我背起他時已想過,他一旦醒來必定不肯讓我背他出去,因此我早已點了他的匯玄穴,讓他無力掙扎。若是平時,我這點內力他一下就衝開了,只是現在他內息混亂,竟一時奈我不何。

  他見我不作聲,無力的兩手探索過來,從我嘴裡拿出火摺子,「小綠……別倔了……放下我,你以前……不是也不怎麼管我的嗎……」

  我咬牙切齒道:「溫素秋,你、你!」

  他空著的手往我的臉上摸索過來,手指抹過的地方都是濕漉漉的,我知道我已經淚流滿面了。

  「我恨死你了,溫素秋!」我哽噎著說:「你讓我這麼擔心你,讓我捨不得你,卻又讓我將你丟在這裡!我恨死你!」

  溫素秋沉默著,我繼續指責他:「都是因為你,才讓我對死亡那麼恐懼!你不是說過,當我害怕時不要放開你,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推開你……用我的眼睛看著你……確定你在我身邊的嗎?溫素秋,我害怕死了,你還要丟下我,讓我自己一個人走那麼長那麼長的一段路嗎!?」

  半晌,溫素秋用冰冷的手指抹著我臉上流得亂七八糟的淚水,「小綠,你這個傻孩子……」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從嘴裡吐出些血來,那溫熱的血蜿蜒流過我的脖子,和我肩上的血混合在一起,灼痛了我。我剛才探過他的脈,知道他的情況有多糟糕,心裡一時紛亂不堪,腳步加快。

  他再也沒有說一句話,我深怕他昏死過去,只好分心和他說話,不讓他昏倒。

  「你不是說……」我背著他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去:「有我邵曉碧的地方就有你溫素秋,無論人間地獄嗎?」

  他淡淡的嗯了一聲。

  「素素,堅持一下,我們就快出去了。」我哽嚥著說:「你如果敢丟下我,我就殺了自己!」

  他在後面呵呵地笑,輕輕說著:「……沒見過拿自己威脅別人的……」

  「那你今天見識一下……」我喘著氣說。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想這個人真是典型的公子哥兒,囂張、目中無人,討厭得緊。」我慢慢的說著話,強迫溫素秋回答我,哪怕只是輕輕的一聲「嗯」或者「哦」也好。

  「我一直想不透,為什麼剛開始你就對我這麼好……不把我當小廝看……」想起第一次跟在他身邊,他就讓我和他同桌用膳的事,不由得彎起嘴角笑了。

  「你是怎麼愛上我的?真是奇怪,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愛上你……你明明對我做過那麼過分的事情,但是當我看到你挨了我一拳,眼神裡依然流露出想念時,我已經不生你的氣了……」

  「我本來想將所有的一切都完結後再和你在一起的,可是你傻傻的一次又一次地介入我的生活……你個傻子,非要插手過來幫我承擔,結果弄成現在這個死樣子……世間不是都說溫家三公子天縱英才的嗎?商人不是最講究利益的嗎?可有你這麼笨,老在我身上做賠本生意的人嗎?」

  「我十多年都是自己走過來的,可你卻忽然說要和我共同承擔滿城的風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依靠你啊……不過後來在趙商雲那個莊院,醒來的時候看到你淡定的眼神時,我卻忽然發現,原來依賴你一下並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情……所以,素素,你也試試依賴我一下,相信我能將你帶出這兒……」

  他在我背後氣若游絲的回答,成了我疲倦疼痛的身體的動力。

  我不知道盡頭在哪裡,也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走出這個山洞,我只知道無論是能走出去,還是半路累死在這裡,我都已經了無遺憾,因為溫素秋一直在我的身邊。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絲光明出現在前面,我興奮的大叫:「素素,我們出來了!」

  溫素秋輕輕的嗯了一聲,「你辛苦了。」

  我加快腳步往光明奔去,一切的痛楚好像都已經被我拋諸腦後,我腦海裡唯一的念頭是和溫素秋走出這裡!

  一腳踏出山洞的時候,夕陽溫柔的餘輝灑在我們的身上。橙色的夕陽害羞地將臉埋了一半在冬日的山後,蕭瑟沒有綠葉的山峰,如今看來卻好像格外的可愛。

  我虛脫地撲倒在地上,溫素秋的臉上白得沒有一絲顏色,我的心卻漸漸的平靜下來。我感覺到力量和生命好像都快速的從我身體裡流散,既然人事已盡,如今就等待天命吧!

  真捨不得閉上眼睛啊,我想。可是我已經疲倦得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倒在地上,仔細地用手撫摸著溫素秋緊閉的眉眼,一遍又一遍,希望等我閉上眼睛後,依然能將這個人英俊的臉,和他時常在眼角眉梢露出的、那一絲絲帶著戲謔的笑容記得清清楚楚。

  在我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好像聽到山間迴蕩著大公子和十王爺朱晉琪大喊著我和溫素秋名字的聲音……

  尾聲

  四周又黑又沉,我覺得自己好像開天闢地的盤古那樣,蜷縮著身體窩在一個蛋殼裡,不想動、不想說話,也不想睜開眼睛。

  不知道這樣的狀態維持了多久,耳邊開始嘈雜起來,有熟悉的聲音好像蒼蠅蚊子那樣在我旁邊嗡嗡地叫。

  「小綠怎麼還不醒來啊!」

  哦……我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隱約想起這個是小呆瓜朱晉琪的聲音。

  「哪有這麼快的……」大公子溫和的嗓音傳了過來:「御醫說小綠傷重,不會那麼快醒來的。」

  「睡太多不好吧?」朱晉琪猶豫地道:「難道沒法子叫醒他嗎?溫大哥都快要急死了。」

  「你有法子嗎?」

  一陣沉默後,朱晉琪道:「我奶娘叫醒我的方式就是捏我鼻子,我也來試試好了。」

  我模模糊糊的想,捏鼻子?那個呆瓜王爺敢如此對我,我就……

  就如何還沒想出來,我就覺得有種窒息的感覺傳來,我拚命吸著鼻子想暢通地呼吸,卻發現鼻翼好像黏在一起連條縫兒都沒有,我無力的掙紮著,卻發現徒勞無用。

  無奈,我只好慢慢地睜開眼睛。

  耳邊忽然爆出一聲尖銳的叫聲,「天啊!小綠真的醒了!」

  大公子難得的呆若木雞,半天才從嘴裡擠出一句話:「……瞎貓碰上死耗子……」

  我困難地轉頭看了看周圍,大公子和朱晉琪都在身邊,我張了張嘴,「素素……呢?」

  話說出來,我才發覺自己的聲音沙啞難聽、喉嚨乾澀,每說一個字就好像在喉嚨上劃了一刀。

  大公子趕緊倒了杯水喂我喝下,等我聲音稍微好一些,我趕緊捉住他的袖子問:「素素呢?他怎樣了?」

  大公子沉默不語,從他的表情裡看不出絲毫喜怒哀樂,看得我心裡重重一沉,拽著他的雙手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素素不會是……

  哪裡知道我一眶眼淚盈滿了,差點兒掉出來時,房門給人猛力撞開,溫素秋從外面跌跌撞撞的衝了進來,緊緊抱住我顫聲道:「小綠,你醒了!」

  大公子和朱晉琪微笑著站在一側,安靜地看著素素將我從頭到腳都檢查了一遍,什麼親熱鏡頭都對外公開了,直把我又羞又氣,恨不得一腳將厚顏無恥的人踹下床。可惜剛剛醒來力不從心,只能意思意思地掙紮了就無奈乖乖窩在他懷裡。

  後來的幾天,我一邊養傷一邊聽大公子說著我失去意識之後發生的事情。

  原來我剛暈倒在洞口,大公子的人馬就已經循著素素沿途留下的暗號和尋香蠱的子蠱找了過來。素素內傷甚重,當他大哥的溫鴻飛自然義不容辭立即為他調理內息,耗費了許多真氣方才將素素渙散亂撞的內息歸位。

  素素畢竟耐打耐挨,內息調理好了自然好得快。我就沒那麼好運了,新傷疊舊傷,傷傷致命,直從雲竭山一路暈睡回京城,昏迷了整整一個多月,急得素素幾乎快瘋掉了。

  皇帝透過素素告知的資訊,搗毀了夷山上的那個莊園,搜出來的東西足夠趙家誅九次九族。

  皇帝當機立斷將趙府抄家,三日前已經滿門抄斬了,如今皇軍正在鎮壓趙萬山弟弟——定北候趙萬川的謀逆,而溫家因為有功所以不在九族範圍內。

  最令我高興的是,皇帝下詔通告天下,我爹忠心不二護國有功,追封忠勇公。

  後來皇帝還親自來府上請我將完整的地圖畫給他,當然我也詳細的標註了山洞裡所有的機關。藏在我心中的地圖終於見了天日。長久守著一個沉重的秘密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如今吐了出來,我覺得十多年裡的一切終於完滿了,爹娘在天之靈也該安息了。

  值得一提的是,皇帝走的時候給了我一塊御賜的金牌,上面金光閃閃的刻著「天下第一暗探」。

  皇帝御賜的金牌,誰敢無視?憑著這份殊榮,我很快就成為新建六扇門的第一暗探,穩坐第一把交椅讓我一連好幾天都沾沾自喜。

  可是才在這喜悅裡沉浸了幾天,我就明白了殘酷的現實——並不是人人都買這個天下第一的帳,比如溫家那個膽大包天的三公子。

  素素似乎並不待見我得到這個殊榮,因為在床上的時候,他一如既往要壓住我為所欲為,我急得上火,難道我天生就是給人壓的命麼?可是跟他磨得口角都起泡了,素素依然不為所動,反而慢悠悠的說:「我比你高,武功比你好,家產比你多,你哪一點不像是給我壓的?」

  氣得我臉色發白,炒個蛋還得翻兩翻才能煎均勻了,合該我天下第一的暗探居然還不如一顆煎雞蛋?忿怒的我於是祭出了御賜的金牌,大吼一聲:「我是天下第一暗探,皇命在身,你個草民敢壓我?」

  可惜俗話說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在我光溜溜躺在床上給人宰割的時候,連帶著讓這個金牌也大失其震懾力。

  向來狂妄自大的溫家三公子都是跟衣冠楚楚的人做生意,當然不會理一個光溜溜的人和一塊光溜溜的光棍金牌,當即就劈手奪過丟到角落裡,隨手扯下床幔……

  然後?

  然後有什麼事情,大家不會自己想像嗎?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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