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異情緣之歸去來兮 BY 未夕

文案:

歐子航身為大學教師,可謂見多識廣,

可是在一個秋天的雨夜,面對家中突然降臨的神秘客人,卻迷惑起來。

歐老師從未見過這樣的少年,美麗靈秀之極,行為卻有些奇怪,自稱來自古大闕國。

闕紫閣來到這個陌生的異度空間,他是這樣依戀溫文的子航哥,

喜歡他儒雅的樣子,愛聽他用清朗的聲音朗讀詩歌。

兩個時空的人離奇相逢,情情愫漸生,相依相伴,一心只想安穩相守到老。

可是突然間,一本出土的史書,標示著紫閣所在擔負的重任,他不得不離去。

時空交錯的愛戀難道是逆天的行為,為何竟然要他們付出生離的代價?

深情的子航哥,夜夜燈起一盞明燈,等著紫閣的重新出現。

痴心的紫閣,在地府經過千年的等待之後,魂魄歸來……

恰恰來臨、地府情緣後又一相關溫馨作品,

喜歡未夕的讀者,切勿錯過。
第一章

歐子航從會議室出來,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雨了。

深秋時分的雨,即使在這個以秋老虎著稱的N城,也多少帶了兩分的寒涼。

這次國際南京大屠殺研究會議在N城召開,子航一連三天在會議中心擔任同聲傳譯,今天總算是結束了。工作完成得相當出色,專家的好評早已傳到學校,系裡一高興,給了幾天假。從明天開始,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子航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洗完澡上床,剛剛朦朧要睡,聽見有敲門聲。

子航如今住的房子是學校集資蓋的,當時大家嫌一樓潮濕,子航卻喜歡,想著可以在那個小小的後院種上喜歡的花。

房子在大學裡面,一向治安良好,子航想,不過是那幾個好玩兒的師兄弟們,這麼晚了還玩不夠。

從貓眼裡向外望,也看不清是誰,看身影是個孩子,便打開了門。

門一開,跌進來一個渾身濕祿祿的人,很單薄的一個男孩子。

子航一面把人半扶半抱起來,一邊想幸虧是我,換個膽子小的,怕是要給這孩子嚇死,這半夜三更的。

歐子航在這所N城最有名的大學的外語系做講師,因為為人親切溫和,是出了名的好性子,所以同事、學生們都喜歡親近他,有了什麼煩難事兒也都願意來找他,好友范如成曾經戲稱他為知心哥哥。

子航想,可能是哪個學生,也不知遇到了什麼事,多半是失戀,或是學業上出了什麼問題,人都暈了。

子航把人抱起來放到客廳沙發上,這才發現是個面生的男孩,好像不是自己系裡的學生。倒是非常清秀的一張臉,閉著眼,眉頭微蹙。

子航幫他脫下濕了的外衣,摸摸頭上微微有點熱度,進臥室又拿來一床毯子給他蓋上,自己坐在地板上等著他醒。

不多一會兒,男孩子慢慢睜開了眼睛。

子航在心裡暗暗喝彩,好漂亮的翦水雙瞳。

男孩的臉上是越來越重的疑惑與不安。看見地上坐著的子航,突然露出如見鬼魅般的表情。

子航稍稍有些自卑,心說,我雖沒你那麼好看吧,也不至於看在你眼裡就像見鬼吧。

男孩坐起來,蒼白著臉問道:「請問兄台,這是哪裡?」

子航坐在自家的客廳裡,有點摸不著頭腦。

半夜有人敲門,進來後就暈倒,醒過來後用奇怪的表達方式和你說話,換了誰都要發蒙的吧。

男孩子的身上並沒有酒氣,子航確信他沒有喝醉,便說:「這位同學,不如你去洗個臉,我們慢慢談。浴室在左手第二個門。」

「浴室?」男孩的表情非常詫異。

子航站起來:「來。」他招呼男孩子。

男孩子面色青白,神色倒還鎮定,跟著子航走到浴室跟前。

子航推開門,示意他去洗個臉。

男孩四下看看,突然發出小小的一聲驚呼,魂飛魄散的表情看過來,問子航:「我的頭髮呢?這……這……不是我的衣服。」

子航無言以對,心下暗道不好,這次做好事可做出麻煩來了,這可是個什麼狀況呢?

子航好脾氣地和緩地說:「你的頭髮好好地在頭上呢,很好的頭髮,衣服,呃,你是不是弄丟了外套?」

男孩微微地喘:「不……不是。請問兄台,在下,現在在什麼地方?」

子航說:「這裡是N城大學。」

男孩又問:「現在是什麼年份?」

子航實在驚訝,還是回答道:「呃,今年是公元二00三年。」

男孩子倒退幾步,身子磕在洗臉台上。

歐子航驚訝哪驚訝,看見他的樣子,還是趕上前一步扶住了他。順手打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了出來,男孩子的眼睛出現了更多的不能置信。

子航調節器好水溫,撿出條新毛巾,打濕了,細細地給男孩子擦了臉,又替他洗了手。

那手上雖有細小的擦傷,卻白皙細緻,手指纖長,並且,在子航替他擦洗的過程中,他舉手投足間有一種雍容貴氣,似乎是慣被人侍候的。

子航暗想,這怕是個有錢人家的孩子。

子航看著坐在對面的男孩,洗漱之後,他很快鎮定下來了,只是臉色愈發地蒼白,更顯得浸了水氣的眉眼山水分明,眉是山眼是水。

子航不由自主地放軟了聲音,「你叫什麼?」

「在下闕紫閣。」

「多大了?」

「一十八歲。」

「你是新生嗎?歷史系的?」

「兄台何意?」

「啊,我是說……算了,你累了吧,先休息好不好?有話明天再說。」

「兄台,還未請問高姓大名?」

子航自己學英語的,多年不用古文,一時還真反映不過來。

「我叫歐子航。我在這個學校教書。」

子航抱出床新被子,把男孩兒帶到另一問臥室,那裡有一張小木床,子航鋪著被子說,「先好好睡,天亮以後我可以幫你聯繫你的家人,送你回去。」

回過頭的時候,見男孩子目光有些迷茫。

「我已是再也回不去的了。」

未及說話,已有兩行淚從清雅絕倫的臉上劃過。

歐子航一夜睡不踏實,心裡多少有些懊悔,怎麼冒冒失失地就把人收留了呢?一點底細也不知道,看樣子這個孩子還有些問題,極有可能是腦子裡的問題。要是找不到家人該怎麼辦?要不,給他一點錢,讓他走?他這樣糊裡胡塗的,人又長得那麼好,遇到好人還好,萬一遇到壞人可就毀了。 而且,他十八歲了,孤兒院怕是怎麼也不會收了吧?一夜翻來覆去,想不出個眉目。細聽客房的動靜,非常地安靜。

那個奇怪的,精靈一樣的孩子,到底從哪裡來的呢?

早上起來,到客廳才發現那個孩子已經起來了,站在窗邊。晨曦中的身影異常的文弱單薄。

紫閣轉過身來,看見子航,抱拳行禮,微微頷首: 「先生,早!」

子航連連擺手,「不用這麼叫我。 叫我子航就行了。」

紫閣說:「先生教書,授業解惑,理當尊敬。」

子航看著他清朗的眼睛,一句要他走的話也說不出口。

子航說:「紫閣,今天我休假,要不,我們上街買點東西好嗎?」

紫閣微笑:「聽憑先生安排。」

他的笑容雖淺淡,卻漂亮得如同云層裡微透的光華,子航不禁細看了他兩眼。

真是一個奇妙的孩子。

兩個吃了早飯。子航帶著紫閣到小院裡,那裡停著他的一輛QQ。

子航是N城僅有的五名同聲傳譯中的一個,接到一個傳譯的任務,報酬是相當可觀的,家人又都在國外,子航是大家口中的金領一族了。朋友同事問他為什麼不買輛現代什麼的,卻買這麼個小破殼子,子航笑笑也不在意,對他而言,車真的只是代步,能用就行,倒底比走路快些。

子航打開車門,示意紫閣坐進去。

紫閣整整衣服說:「請問先生,您的馬在哪裡?」

子航愕然。

「啊,馬?呃……是這樣的,這個車不用馬。」

說著拉他坐了進了副座,側過身去替他系好安全帶的時候,明顯地感覺到他的緊張與不安。

子航回轉身也給自己繫上安全帶,一邊和聲地安慰道:「別怕紫閣,只是為了你的安全,你看,我也要系的。不然,員警要找我們麻煩的。」

「員警?」

「是啊。啊,就是那些負責城市交通安全的人。」

開車過程中,子航偷眼觀察這個孩子。

他真的是很緊張,纖長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都泛做白色,但面上還是沉靜如水,看得出在竭力保持著鎮定。

子航心中微微嘆氣,挺好的一個孩子啊,怎麼就病得這麼胡塗了呢?怕是受了什麼大的刺激了。算了,反正自己的存款都在銀行,家裡也沒多少值錢的金銀財寶,先收留了再慢慢想辦法吧。

子航先把車開到自己常去的一家專賣給店。既是要收留人家,好歹要添幾件衣服。昨晚弄濕的衣服還未乾,現在紫閣身上穿的是自己的一件米色休閒服,顯而易見地有些大。

子航選了一條牛仔褲,一件白色袖口領口帶紅藍細條紋的毛衣,示意紫閣去試衣間換上。

紫閣微微有些疑惑,欲言又止的樣子,走了進去。

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出來。

雖然時間久了點,衣服穿得倒還妥貼。

子航聽見身邊的兩個女孩子輕輕地議論,「這個男孩兒好漂亮啊。像漫畫裡的美少年。」

子航微笑起來,拿出信用卡交給收銀小姐,轉過臉來對紫閣說:「不用換了,就這麼穿著吧。」

旁邊的女孩子還在一個勁地盯著紫閣看,其中的一個大方地他說:「Hi!」

紫閣的臉騰的飛起一片紅,神色倒不見忸怩,卻有一種舒緩大方的氣度。

子航想,這孩子,沒得病的時候不知有多招人哪。

第二站去超市,紫閣臉上是無比驚詫的表情,完全地不知道東南西北,子航拍拍他說,你跟緊我。

倒底是孩子心性,沒過多久紫閣的面色就好得多了,亮閃閃的眼睛到處看,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一個淺淺地笑,清風般明朗動人。

子航正想著,也許這孩子的病並沒有那麼嚴重,看這個樣子,哪有一點有毛病的樣子呢?感到紫閣輕輕拉拉了自己的衣袖,小小聲地問道:「先生,這個集市,買東西可以不給銀子的嗎?」

得,子航想,這還是有毛病!

再次坐到QQ裡的時候,紫閣的神色平靜得多了。子航把買的大包小包通通放進車裡,裡面還有路過十竹齋時紫閣要買的筆墨紙硯。他拍拍紫閣的頭頂,「我們回家了!」

小QQ剛剛在小院裡停穩,紫閣便慌慌張張地想出來,可又打不開門,子航看他面上雪白的顏色,連忙替他打開車門,紫閣搖搖晃晃,扶住院牆便吐了出來。

子航輕輕地替他捶著背,安慰說:「沒事兒的,沒事兒的,只是暈車而已。」

紫閣吐了半天才抬起頭來,穩穩神,退了色的唇邊掛著一個淡笑,「不知為何,先生,我信你!」

進了房來,子航隨手打開了電視。

子航的父母住在國外,和子航的哥哥一起過,順便幫他看一對兒女。子航一個人住,習慣於回家就打開電視,不為看節目,就只為屋子裡像是多了個說話的人的感覺。

紫閣嚇了天大的一跳,像只受了驚的小兔子般地跳到子航身後,睜著兩隻驚恐的眼睛看出去。

子航想,果然有毛病的人怕聲響,轉過頭去,摟摟紫閣的肩膀,「不怕不怕,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紫閣顫聲說:「先生,為何這些人被關於盒子之中,莫非是被索了魂魄?」

子航說,「只是電視啊,是電視。 就像會活動的書。」

子航用胳膊把瑟瑟發抖的男孩護在懷中,不斷地說:「只是會活動的書,紫閣不怕,相信我,你不是說信我嗎?」

半晌,紫閣才算安靜下來,子航想關上電視,可轉念又想,總要他習慣才好。總這麼封閉自己,病怎麼會好?

三天之後,子航要回學校上課,臨走之前,他對紫閣說,「冰箱裡有吃的,你可以熱了吃。也可以打這個電話叫外賣。不用擔心錢,是我們學校的小飯店,你告訴他們我的名字,回頭我跟他們結賬。不要出去亂跑,你可以看看書,看電視也行。你不是不怕了嗎?」

等子航上完課回來的時候,看見紫閣坐在窗前不知在想什麼,房間裡整整齊齊,什麼也沒動過的樣子。一連三天都是如此。子航不禁放下了一顆心。

第四天,子航下午沒有課,提早回了家。打開房門後,沒有看見紫閣。子航微微有些詫異,人呢?

子航在客廳沒看到紫閣,推開紫閣住的小間的門,發現他正睡在床上,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子航想,原來午覺睡到現在啊。睡就睡吧。子航帶上門,進廚房先去做飯。

等到三菜一湯都做好端上了桌,還不見紫閣的動靜,子航想想不對勁,就又走進小屋,走到床邊。發現紫閣睜著眼躺著,臉色有些灰敗。伸手過去一摸,額頭上一層冷汗。子航暗道不好,說紫閣,紫閣,你怎麼了?

紫閣的眼前已是一片昏黑,他說:「我的肚子疼得厲害。」

子航伸手去想把他抱起來,才發現他身上的襯衫已經濕透了。

子航想,也不知道這個孩子忍了多久了。把他的襯衫給脫下來,露出男孩子青白瘦削的胸膛來。

紫閣有些窘迫,但已無力掙扎,由著子航替他穿上乾淨的襯衣和毛衣,被他一把抱起來的時候,有微微的暈眩,下意識地攀住了子航的脖子。

子航說:「別怕,我送你上醫院。」

混亂之中,子航尚能想到,也許這個孩子對醫院有許多不好的記憶吧,他把他更緊一些地朝懷裡抱抱,「不用怕,我會一直陪著你。我們只是去讓醫生看看你胃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沒事的。」

子航把紫閣放在座位上,給他蓋上層細絨的毯子,摸摸他汗濕了的額發,子航說:「紫閣,別怕。」

到醫院檢查時,紫閣始終緊緊抓著子航的手,醫生說是急性的腸胃炎,要掛上幾天的水才行。

護士拿著吊瓶和針頭過來,在紫閣的手背上找血管。紫閣轉過頭看著子航,眼裡滿滿地是驚恐與悽楚,看得子航心酸起來,握住他的另一隻手,「沒事的,只是打吊瓶,打完了你就好了。相信我,你不是說信我嗎?」

紫閣點點頭,手卻不見放鬆,死死地抓著子航,掙得關節都發白,手心一片濕碌碌的冷汗。

中年的護士把吊瓶調好,對著紫閣說:「這麼大了,還怕打針?」

回頭又對子航小聲道:「你弟弟?長得真好。」

子航等紫閣的臉色稍緩,對他說:「醫生說你營養不良,你的胃痛是餓出來的。你怎麼不好好吃飯?不是跟你說過冰箱裡的現成吃的嗎?你熱一下就行了,要不叫外賣也成啊,餓成這個樣子。」

紫閣低低地說:「我不知何為冰箱,也不知何為外賣。」歇了一下,又說:「先生,紫閣給您添麻煩了。」

子航想,這個孩子雖然頭腦不太清楚,倒真的是招人疼,說得人心裡怪不是滋味兒的。是我太大意了,看他的樣子也是不慣於家事的,又病得這樣兒了。

子航雖在家是最小的孩子,卻天性懂得疼人,以前上大學的時候,有同學生病,他買了西瓜喂到人家嘴裡,所以同學沒有一個不喜歡他不親近他的,現在也是如此,在學校人緣極好,就算是再彆扭的人也說不出他的半個不字。

這麼一折騰,兩人回家的時候都快十點了,子航把紫閣安頓好,現煮了白粥,喂給他吃,看他吃了藥睡沉了才回自己屋。

從那天開始,子航每天中午或在學校食堂打了飯菜回去,或是自己做,一天三頓都和紫閣一起吃飯,眼看著紫閣的臉色就好了很多,嘴唇也有了光澤,越發地顯得面如溫玉,身姿挺拔如修竹。

紫閣病徹底好的那天,子航放了一滿缸的熱水,叫他去洗了個澡。

紫閣進去了好久,子航擔心他,時不時地在門上輕敲,等紫閣在裡面應了聲才放心。

紫閣洗完,換上子航新給買的白色寬身的休閒衣褲,孩子氣地在鏡前照來照去,笑咪咪地對子航說,「這衣物雖有些奇形怪狀,但於行動卻是方便得多了。」

子航聽得好笑,挑挑眉毛說:「哦?那你以前都穿什麼樣兒的衣服?」

紫閣微笑不答,走到書桌前,細細地磨那一缸子墨。鋪開宣紙,畫起來。

過不多久,子航過去看時,見紙上一位古裝的年輕公子,寬袍廣袖,頭髮一半用一頂小小的金冠繫著,一半直垂到腰際。丰神俊秀,雅緻端方。雖然只是一個側面,但眉眼讓子航一眼就認出是紫閣。

子航真正地呆住了,「你平時穿這成這樣?你……你是哪裡人?」

紫閣沉吟半晌,抱拳對子航說:「我來自大闕王朝。」

子航了停了一歇才說:「紫閣,時候不早,先休息好不好?」

子航轉身去書房,卻聽紫閣在身後說:「先生,你不信我對嗎?」

子航回頭想一想微笑著說:「紫閣,你說的事太過震憾,請允許我好好思考一下再做判斷好嗎?」

紫閣點點頭。

「是,先生。」

第二章

子航下了課,看看手錶,跟范如成約定的時間差不多了,收拾收拾書本,朝報社走去。

范如成在N城的一家主流報社,這份報紙在江蘇省的知名度與發行量都極為可觀,堪稱同業中的龍頭老大。

范如成是子航大學的同學,畢業後子航又讀了研究生,一直在學校裡沒動過地方,他卻換過若干工作,最終到了報社,現在已做了副主任。

范如成見到子航,把他讓到自己的辦公室裡,笑道:「嘿嘿,遇仙的歐翁來了。」

前兩天在電話裡,子航已經詳細地把事情說給他聽了。

范如成說:「叫你成天助人為樂,這下子助出麻煩來了吧。」

子航笑著說:「也不見得是麻煩,他挺安靜的。看樣子家教很好的。先別說那個,你給我寫個尋人啟示。」

范如成說:「那沒問題,後天我就可以給你安排見報。你說怎麼寫吧。」

子航笑,「我要知道怎麼寫還用找你?」

范如成也笑,「那你來口述。那孩子的主要特徵是怎麼個樣?」

子航想,雖說天天看著,倒真不知怎麼去形容這個孩子。想起他如畫的眉目,想起他畫的那副自畫像,好像他的身上真的有現在的孩子沒有的東西,具體是什麼,子航也說不上來,猶豫了半天,子航說:「乾脆你什麼時候去我那兒親眼看看吧。你不是個人精嗎?」

范如成也是真好奇,第二天就上門去看。開門的是一個像從書中走出來的一個男孩子,高挑的個頭,清瘦卻不嶙峋,眉清目朗的。范如成想,哪裡來的小帥哥。以為是子航的學生哪。

子航把那男孩子輕輕拉到身邊,指著范如成說,這是我的好朋友。

紫閣虛虛抱拳行了個禮,說:「范先生有禮。」

范如成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勁,和子航對望一眼。

到說起話來的時候,范如成才明白子航為什麼說沒法形容這個孩子。

他雖然說話的方式有些奇怪,但言語有致,舉止得體,舉手投足之間甚至有著十分的清貴之氣,但卻帶著幾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怪異感。

范如成私下裡對子航講,「我看是有點不對勁。我今晚回去醞釀一下,明後天給你註銷來,早點找到他家人也好。萬一有什麼事,你擔不起責任。」

結果第二天,范如成就打電話說註銷來了,還說,怕給子航找麻煩,留的是報社自己辦公室的電話。

子航謝了他,說:「其實,我真不怕麻煩呢,只是想幫他。那麼出色的孩子,怪可惜的。應該是治得好的吧。」

接下來就是等回音的日子。

子航照常每天中午回家吃飯,晚上自己做飯,有一次甚至嘗試帶紫閣出去吃。紫閣對外界環境有著明顯的生疏感,但他控制得很好。有時,兩人也會在飯後在校園裡散步。ⓓⓜⓕⓠ

子航對別人說紫閣是他的表弟,從外地來玩兒,紫閣跟別人從不多言語,他似乎也查覺出當他行禮時,子航和范如成他們的臉上都會有奇怪的神情,所以他見人不再行禮,只是微笑著站在子航的身側聽他與人寒暄。

大家都說,乖乖,歐子航,你們家都是帥哥哎。

晚上有時子航會陪紫閣看看電視。現在他完全不怕那種聲響了,常常看得入迷。特別愛看動物節目和旅遊節目。看到言情片會逃開,像被燙了尾巴的小貓。子航看得哈哈笑。

有一天晚上,子航正在備課,紫閣敲書房的門,子航學了那麼多年的英語,難免養成了些洋脾氣,最欣賞他這種有教養的樣子。

紫閣的手上拿了一本書,有些靦腆地說:「先生,可否請教一二?」

子航問:「有什麼不明白的?你在看什麼書?」

紫閣說:「在看先秦史。這書卻有些古怪。」說著,他在書上指點著。

子航發現他是豎著讀的,說:「紫閣,書是從左至右橫著讀的呀。」

紫閣啊地一聲,輕快地說:「謝先生指教!」一陣風似地出去了,難得的一團孩子氣。

隔了一天,子航問他,現在看書看得順了吧?紫閣點頭說:「雖說有些字與句法有些許的變化,但大致的意思是不會錯的。」

又笑著說:「有書看真好啊。」

子航想,也許因為他有病的關係吧,紫閣比起一般這個年齡的孩子要單純得多,處的日子久了,他的笑容也多起來,像春來冰融的小河,活潑得多了。

子航又在圖書館借了好多舊版的和港台版的書給他,天漸漸地涼了,晚上兩人對坐讀書,子航有時會用烤箱烤些西式的小點心,紫閣會把小後院中子航種的茉莉收集起來泡茶。一室香香暖暖的氣息,日子不知不覺生出幸福的況味來。

紫閣問子航,「先生在學堂教些什麼?」

子航說,我教英文。看到紫閣不解的神情,又說:「就是教人說外國話……嗯,這麼這吧,我給你念一段。」

子航開始念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

子航本來就生得五官極為端正,修長挺拔的身材,渾身上下浸染著濃濃的書卷氣,凝神靜氣地讀詩的時候,整個人好像放出光來。

紫閣聽完微笑不語,半晌說,「先生真真能當得起謙謙君子四個字。」

這麼過了近一個月,范如成又打來電話,子航這才重記起尋人啟示這回事兒。

范如成問,你那兒怎麼樣?

子航說挺好的。

范如成說,「咦,你倒覺得挺好的。我這裡一點沒有消息。都一個多月了一點回音也沒有。」

歇了一下,他又說,「像這種有毛病的孩子,說不定是家人故意趕出來的,這會兒還會來找?恐怕你得先養著了。」

子航說,「不是養不養的問題,只是覺得如果他家裡人真的因為他生了病就不要他,那真是太沒有天良了。」

范如成笑道,「這要是個女孩子就好了,正好留下來做老婆。反正你是知心哥哥,慢慢地打開人家的心扉就行了。」

子航也笑了,「說你是狗嘴裡吐不像牙來,還真是!」

子航想想又說,「要說有毛病真是不像,那麼有靈氣的一個人,畫兒畫得那麼好,氣質又好,不焦不躁,說不出的貴氣,在現在的孩子中真是難得。」

「這倒是真的,看著真不像,很招人喜歡的。其實,有些毛病也許並不是腦子裡的,是心理毛病也說不定。你放著真人在,為什麼不求教?」范如成說。

「什麼真人?」

「你的紅顏知己高若蘭。她不是心理專家嗎?」

子航一口水全嗆出來了,「又是老婆又是知己,你當我跟你似的,是一個泛愛主義者。」

說歸說,子航心裡覺得,范如成說的未嘗不是個辦法,自己怎麼就早沒想到呢。

高若蘭跟歐子航同校教書,是教育繫心理專業的講師,一次子航跟著學校出去旅行的時候兩人認識的,子航覺得這個女孩子挺爽快,也有思想,漸漸地關係近了。同事們有時會拿兩人開玩笑,說是男才女貌,天生一對什麼的,高若蘭倒是挺大方,歐子航常常說:人家倒底是女孩子,不要亂開這種玩笑,這種四兩撥千斤的話。不是覺得她有什麼地方不好,只是直覺不是自己想要的人,缺少那種時刻掛心的感覺。

若蘭聽了子航的描述,說,有可能是妄想症。

「你知道妄想症嗎?如果一個人堅持的信念是錯誤的,甚至與社會現實及文化背景相牴觸,還毫不動搖,他便是患了妄想症。產生的原因一般有遺傳、 心理因素或是器質性病變,比如:頭部受傷、酗酒甚至愛滋病都與妄想的起因有關。有人猜測是腦葉或邊緣區受損,或多巴胺能神經過份活躍之故。」

子航擺手說:「拜託拜託小姐,別跟我說專業名詞,我有職業病,聽到專業名詞就在心裡譯成英文,你只告訴我,你能確定嗎?該怎麼幫他呢?」

若蘭說,我要親眼看一看他,跟他聊一聊,才能確定。你明天帶他來我的辦公室吧。

子航連說不好,「還是到我家來吧。明天我下廚請你吃飯。」

若蘭到子航家的時候,紫閣正在書桌前用毛筆寫著什麼。

若蘭拿起來看,讚道:「好漂亮的小楷。」

紫閣說:「先生謬讚了。請問先生是……」

子航笑著說:「紫閣,這位是高小姐。」

高若蘭剪著極短的頭髮,比子航的好像還要短些,穿著深色套裝,聲音也比較低沉。

紫閣露出疑惑的神情,接著微微紅了臉。「在下唐突了,高姑娘勿怪。」

若蘭爽朗地笑笑說:「難怪紫閣認錯,我的新髮型,連我媽都說像假小於。你叫闕紫閣是吧?」

紫閣微笑作答:「是。在下闕紫閣。」

吃飯的時候,高若蘭留神觀察著紫閣。

他非常安靜,在飯桌上幾乎一語不發,動作優雅,神態安詳,從知道高若蘭是女子之後,一直與她保持著距離。

他的身上的確有不太尋常的東西,一種與現實的疏離感,讓人不能忽視。

高若蘭看著子航投過來的詢問眼神,輕輕地點點了頭。

子航送高若蘭出來的時候,問:「你看怎麼樣?」

若蘭說:「據我的觀察多半是那個毛病。」

子航嘆口氣說:「那怎麼辦呢?實在是找不到他家裡人。難道讓他這樣病下去不管?」

若蘭笑:「你還是那個愛管閒事的性子。你先別急,我的老師在珍珠泉附近辦了一家心理治療康復中心。環境很好。有專職的心理醫生,幫助病人輸導恢復。把他送過去吧。」

子航楞住了:「我從沒有把他趕走的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若蘭說,「這其實是為了他好,他還那麼年輕,將來一直這樣下去怎麼辦?心理毛病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迴避,是諱疾忌醫。心理毛病也不是絕症,你放心,我也常在中心客座的。我也可以跟老師說,減免他的費用。」

子航說:「不是錢的問題,只是……覺得他怪可憐的。孤憐憐的一個人,也沒個人照顧他。」

若蘭笑起來,「你看你,一副老爸的口吻。放心吧,除了醫生,中心也有護工的,生活上沒有問題。」隨即又正色道:「這麼拖下去才是問題哪。耽誤了治療的最佳時機,真的就一輩子也好不了了。」

連著幾天,歐子航想跟紫閣說,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就這麼過了一個星期。高若蘭又打了電話來,問他考慮得如何了,他才下決心晚上一定跟紫閣提。

晚上,紫閣坐在桌邊看書。他看書的樣子非常端正,脊背挺得筆直,真可稱得上是坐如鐘。凝神靜氣的神情非常動人。

子航說:「紫閣,休息一會兒。來陪我坐坐。」

紫閣放下書,坐到子航對面,「先生這些天來心事重重,是有什麼話要對紫閣說嗎?」

子航心裡咯磴一下,幾乎不敢看那雙秋水般澄澈的眼睛。

子航半天不語,紫閣也不去催,只靜靜地看著他。

子航囁嚅著說:「紫閣,我想,我想……送你去一個地方,那裡……有……有專門的人可以……幫助你。」

紫閣把目光轉向別處,低低地說:「在先生的眼裡,紫閣多少是有些怪異的吧。其實,無論先生相信與否,紫閣是一個完全正常的人,只是……來自於另一個年代而已。」

紫閣輕輕地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慣常的寧靜已經替代了剛才的無助與悽楚。子航只覺得自己在這樣的目光中無處躲無處藏。

紫閣又說:「多謝先生這些日子的關照,紫閣謹記。」

子航聽見自己的心在喊,「不,不是這樣的,這不是我要的。」卻只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很快,若蘭替紫閣聯繫好了康復中心,說好了在週日送他過去。

子航替紫閣新買了一個大皮箱,滿滿地裝著他給他買的衣物和日用品。紫閣一直不喜歡牙膏的味道,用了會噁心嘔吐,子航給他帶了兩罐細鹽,是他用慣了的。

又買了幾大塊德芙巧克力。

紫閣吃巧克力的樣子有點奇怪,兩隻手拿著,用前排牙細細地啃,像一隻小荷蘭鼠。他有兩個對稱的尖尖的小虎牙,非常的稚氣可愛。紫閣喜歡穿寬鬆的衣服,他說牛仔褲「硬得像石板」,所以給他買的衣服都大一號,舉起手臂的時候,袖子順看胳膊一路滑下去,會露出一段纖細的腕子。

子航一樣一樣地收拾,東西收拾得是整整齊齊,心卻是百轉千回,亂成一團麻。

星期天的早上,天下起了小雨,秋寒裡增添了初冬的氣息。

這是子航送紫閣去中心的日子,同行的還有高若蘭。

一路上紫閣一語不發,臉上卻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高若蘭幾次想打開話題,無奈兩人都不響應,三人沉默了一路,一個小時的樣子終於到了中心。

這裡的環境還是挺怡人的,住房條件也不錯,子航替紫閣把東西安頓好,又找了若蘭的老師托負一番,還和專門負責紫閣的護工打了招呼,差不多就到中午了。

吃完午飯,子航要回學院,心裡始終七上八下地,看看紫閣的神色卻一直很平靜、快走的時候,若蘭看子航戀戀不捨的,就說自己在車裡等他,先下樓了。留下子航和紫閣兩人相對無言,最後還是紫閣打破沉默。

紫閣從脖頸裡取出一個細細的金鏈子,給子航遞過來說:「先生,紫閣來到此世此地,身無長物,只留這一個隨身戴的東西,贈與先生留做紀念。多謝先生多日來的照拂。」

子航接過來看,精緻的鏈子上墜著一個小小的墜子,是溫潤的羊脂玉,翻過來看,發現那竟是一枚小小的印章,上面有三個古篆體字:「闕紫閣。」

子航說:「紫閣,這是你貼身的東西,我怎麼好……」

紫閣溫雅地笑:「不過是身外之物。」

子航看著這個與自己相處了兩個多月的男孩子,在這分別的時刻,那些一起度過的日子走馬燈似地在眼前晃過,那些似近還遠似遠還近的安靜快樂的時光。

紫閣低下頭說:「先生,時候不早,請回吧。」

子航一肚子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紫閣又催促了一次,子航點點頭,往屋外走。

子航說:「紫閣,來,送送我好不好?」

紫閣點頭跟過來,走到樓梯口卻再也不動步。

子航張張嘴沒說出什麼,轉身下樓,卻聽見身後紫閣的聲音。

樓梯間的光線有些暗,子航仰頭看見紫閣的臉在一片光亮中,皎若月華的面容,拂面清風般的笑容。

紫閣說:「子航,請記得我!」

幾乎每一個人,同事,朋友,學生,都看出歐子航老師這個星期心情很不好,面色陰沉,不苟言笑,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子航每天下班回家,推開門的時候,耳朵裡總好像聽到男孩子清清朗朗的聲音:「先生,你回來了麼?」

歐子航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了幻覺了,總覺得書房裡有人輕輕地走動,那麼真切,好像推開門就可以看見那個修長的身影,那個人還會回過頭來對自己微笑。

晚上一個人在家,子航也沒心情再烤點心泡茶了,胡亂吃點東西,坐在電腦邊開始工作,做著做著思緒就不知飄到哪裡去了。

天是越來越冷了。N城的氣候就是如此,秋天特別地短暫,幾場秋雨一過,就進入冬天,陰冷潮濕的風直往骨頭裡鑽。子航想,不知道紫閣有沒有添加厚衣服,那麼單薄的孩子,一個人在陌生人中間,過的怎麼樣呢?

歐子航似乎是忘記了,其實,對於闕紫閣而言,自己也曾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但是紫閣說過:信你。每每想到這句話,想到紫閣說這句話時的神情,子航都會覺得自己真是罪過。

他是如此信任他,可是他是如何對待他的信任的呢?是把他推出門去,推到一個只有醫生護工的冰冷的環境中去。

子航的腦海裡不斷地閃現著紫閣的樣子,他流淚的樣子,他笑的樣子,他說:謝先生指教時的樣子,他站在鏡子前非常稚氣可愛的樣子。這個孩子人是走了,可是留下的東西卻遠比他帶走的多得多了。

歐子航一顆心就這麼顛顛簸簸。

有一晚,他竟然夢見了紫閣。

紫閣站在水邊,寬袍長袖,整個人似要臨風飛去。子航正待要上前去,突然,河水漫上來,迅急而兇猛,把紫閣捲進去。紫閣在水中忽隱忽現,身上奇異地沒有被打濕,神色間有水晶一樣易碎的脆弱,他低聲叫著:先生,先生。子航,子航。

歐子航驚醒之後再也無法入睡,心頭只有一個念頭,把紫閣接回來。他幾乎想立刻動身,想想現在已經半夜了,便想著等明天學生期未考試最後一門完了之後就去接他。

大四班的一個女生今天撞到槍口上了,而且是撞到了最沒脾氣的歐子航老師的槍口上。

本來子航想一考完就去接紫閣回來,偏偏系裡頭來了新任務,叫他參加一個國際環保的會議,擔任同聲傳譯,下午就要去金陵飯店報到,子航正一肚子沒好氣,偏巧這個女孩子考試時看書,居然是看一本小說,子航拿過書,說:「什麼事兒要分個輕重,我這兒還有等下得要辦的事兒呢,還不是要等公事兒辦完了?」

女孩子看子航老師的眉眼竟是從來沒有過的嚴厲,夾雜著怒氣,嚇白了臉。

卻不知其實子航真正氣的是自己,等女孩子考完試來認錯時也就輕描淡寫地算了,只是說:「什麼書,看得入迷成這樣?成績也不要了?」

展開書面,是一本尋秦記。

女孩子說:「對不起歐老師,因為說好了晚上要傳給別人看的。」

子航說:「就好看成這樣?」

女孩子立刻流露出迷醉的神情說:「講的是穿越時空的故事。」

子航心裡微微一動,揮揮手讓女孩子去了。

中午的時候就跑到學校附近的書店裡買了一套回來。晚上會議完了都快十點了,子航在賓館的房間裡抱著書直看了一夜。

腦子裡突然跳出一個念頭。

紫閣說過,他來自闕王朝。

子航想,自己竟從未站在相信紫閣的角度去考慮過問題。

假如紫閣完全沒有心理或是精神上的毛病,假如紫閣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呢?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紫閣一個人來到這個陌生的空間,該是怎樣的無助,他全心想信任想依靠的自己居然又把他推走,推到一個更為無助的境地中去。

心裡滿滿都是紫閣,紫閣,紫閣,更覺得會議長得似乎永無盡頭。

好容易捱完了一天半,晚上吃飯的時候,與會的專家們在一起閒聊,子航也必須要陪同。

專家中有一位來自台灣的老先生,正在向外國友人展示自己收藏的一個煙斗,煙斗的嘴兒竟然是碧綠的美玉雕成。老先生說,這是明末的東西。

子航聽了心不由得一動。

飯後,子航來到老先生的房間,把紫閣送的那個小小印章拿出來,請老先生給鑑別一下。

老先生拿過東西細細看了好一會兒,問道:「歐老師,請問你這個東西是從哪裡得來的?」

子航說:「是一個朋友贈送的。」

老先生朗聲笑起來:「你這位朋友,想必是一位極富有並且極慷慨的人,居然把這樣的寶貝拿來送人。」

子航說:「怎麼?這是一件寶物嗎?」

老先生點頭:「我雖然是搞環保的,卻從年輕時就對文物鑑定非常有興趣,家父也是這方面的愛好者。我自信還沒有看走過眼。這個東西雖然小,卻像是闕王朝時期的東西。這個王朝非常的短暫,也非常的神秘,因為有關它的史料很少,我知道大陸有一位沈姓教授,是這方面的專家,歐老師有興趣的話,不妨跟他聯繫一下。」

子航拿回印章,沉思起來。

會議終於在兩天以後結束,子航不及回家就駕著車往珍珠泉方向開去。

到的時候,已經罩上了薄薄的暮色,郊區的氣溫比起城裡又下降了兩分。

到了康復中心,進了紫閣房裡的時候發現沒人,問誰都說不知道,子航轉身又朝樓下的花園裡跑去。

子航只覺得濕透的內衣黏在背上,耳釁卻是跑動時帶出的呼呼的風,身上陣冷陣熱,從未有過的驚慌失措。

直到看見那個坐在角落水泥長椅上的單薄的身影時,一顆心才重新沉回到胸腔裡。

紫閣抱膝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團成一團,頭靠在膝上,看不見表情,整個姿態卻透出無限的孤寂。一股熱氣沖上子航的眼中,做一個深呼吸壓住心酸,子航慢慢靠過去,輕輕地扶著他的頭,「紫閣紫閣。」

紫閣恍惚間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人,神色裡帶著兩分的空茫,緩緩的浮出一個微笑,「先生,是你麼?」

子航看著那雙總是水色瀲豔的眼睛,卻被濾淨了光亮,子航說:「紫閣,是我。我來接你回去。」

紫閣把目光轉向別處,那眸子一點點地被水光浸染,卻還是微笑著說:「不用了,先生。紫閣在此地,甚好。」

子航用他的手抱住男孩的手,只覺那雙手刺骨地冷,細瘦的手背下卻有一根血管突突地跳著。

「紫閣,紫閣,你聽我說。我信你,真的信你了。你有什麼困難,咱們一起來面對。紫閣,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千般委屈,萬般心酸,齊齊湧上紫閣的心頭,卻是半句話也說不出。只是趴在子航的肩上,開始小聲地哭起來。

非常壓抑男孩子的哭聲,即便隔著一千年的歲月,傳達的卻是一樣的苦楚。

子航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好了好了,我再說一次對不起好不好?咱們回家吧。」

在擁抱著紫閣的時候,子航的心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確定了一件事,他對懷裡這個男孩子的感情並不僅是愛護與疼惜那麼簡單。他並不驚慌,子航生性溫和淡泊,卻蒲草般柔且韌,既已來的,無從躲的,就來吧,來面對吧。

兩個人收拾了一下,坐進車裡。子航拿出一個小瓶,那是給紫閣帶的治暈車的保濟丸,又拿出保溫瓶倒出熱水看著他把藥吃下去。

紫閣自己動手綁好安全帶,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還沒開車就開始昏昏欲睡。

子航把自己的大衣給他蓋上,心想這個孩子不知幾天沒好好睡了,看著他闔著長長的睫毛,面上被車裡的暖氣熏出淡談的紅。子航低低地又說:紫閣,我們回家!

第三章

子航打開郵箱,發現裡面有一封新郵件。打開,跳出一行字。

歐子航先生:

時間如同鎖鏈,穿過許多平行的空間。你來信中提及的事,我認為是極有可能發生的。但我需要確認一下,能否給我你的具體地址?

沈博

自從聽了台灣老先生的話之後,子航開始著手與那位沈教授聯繫。

他在網上搜尋了一下有關闕王朝的事,查到沈博教授所在的研究所地址與郵箱,便給他發了電郵。

沈博教授是國內研究闕王朝是公認的權威。此人還有些不同尋常之處,他痴迷於研究闕王朝歷史,年愈六旬而未婚,長年居住在洛陽郊外,那裡曾出土大量闕王朝的文物,還有一些墓穴。並且此人還深具玄幻思想,相信時空轉換,在學術界是一個頗具爭議的人物。但因為他對闕朝古物無人能及的鑑別能力,而受到文物界的大力推崇。

子航對紫閣說:「過兩天,有一位特別的人物要到咱們家來,他是一位專門研究闕王朝歷史的學者。咱們可以和他好好談談。」

沈博是個矮小的人,六十三歲的年紀,瘦小精幹,有著俏皮的眼神,顯得不同尋常地年輕。

沈博一見闕紫閣,兩個都是微微地一怔,紫閣先將雙手虛虛攏起,緩緩舉到額前,微微低頭,行了一禮。沈博也照樣還了一禮。

沈博說:「紫閣,今天我來,不是為了證實什麼,我相信你!」

他從箱子裡拿出一個狹長的盒子,打開,裡面是一長排的旋鈕,還有一個類似羅盤的東西。「我用自己設計的時間儀,第一次觀測到時間之門的開啟是十五年前,但我無緣見到來自未來的人,幾個月前,我再一次觀測到了,那天是……」

「是九月初二。」

沈博凝神看了紫閣一眼,「是,是陰曆的九月初二,紫閣,那是你來到這裡的日子,對嗎?」

紫閣說是的。

沈博輕輕撫摸著長盒,笑著說:「我叫他『歸去來兮』。沒想到能見到你,紫閣。看來,我還是與歷史的淵源多一些。」

片刻的安靜過後,沈博接著說:「北周王朝止於公元261年,而隋朝始於公元281年,這中間有二十年的空白,沒人知道在這二十年裡發生過怎樣的故事,至到五十年前,歷史學家沈立鴻解開了這個謎。」

他看見子航尋問的眼神,點頭道:「是的,是先父。1950年,在古城洛陽郊外的一個名叫闕之的小村子裡,發現了古代墓群,出土了大量珍貴的文物,卻十分奇特,因為其特點顯示,它們不屬於任何一個已知的年代。我父親經過五年的潛心研究,最後證實,它們屬於一個名為闕的王朝,闕王朝存在的時間是公元262年至280年,正好對了上紀年上出現的那一段空白。闕王朝時代是一個相對和平安寧的年代,生產在慢慢地持續地復甦,人民的生活安定,統治者崇銜孔子,推崇教育與藝術,因此,這一時期雖然短暫,卻出現了大量的藝術品,繪畫,雕塑,尤其是陶器。這是一個文彩華然,充滿了藝術氣息的朝代。據我們發現的中部闕王朝史書記載,「巾井之間,有藝者如雲。」

沈博閉著眼睛,沉浸在想像之中,「真想去那樣的時代啊!」

「先生如果到了闕王朝,也一定是一代鴻儒。」

沈博朗聲大笑,「很少有人這麼誇我呢,倒有人說我是歷史界的敗類。謝謝你,紫閣殿下。」

子航吃了一驚,「殿下?」

沈博說:「是啊。闕是闕王朝的國姓,卻只有皇族才可以擁有『紫』這個字。我說得對不對紫閣?」

紫閣說:「是,先生。」

「我的祖父是北朝皇子,戰亂過後,帶著死裡逃生的皇族及百姓來到洛陽,安定下來後,祖父被擁立為王,建立闕王朝,為了表示對孔子的尊敬與仰慕,我們一族從此改為闕姓。祖父在位八年,後我父王繼位。我們闕姓王族子息都比較單薄,我只有兩個王兄,一個皇姐,大王兄早逝,二王兄是現任太子。還就只有一個小妹妹。」

紫閣接著沈博的話慢慢地敘述。

「那麼,你是怎麼會……」

紫閣的臉上有著淡淡的哀傷,稍一猶豫,他說:「那天,九月初二,是我的生辰。父王邀群臣遊湖,我正站在船頭,忽然有怪風颳來,我落入湖中。我非常詫異,因為我眼見著有人將我救起,另一個我,渾身濕祿碌,雙目緊閉,周圍有人在哭,我正想走上前去,卻彷彿被一陣大力推著往後,隨即跌入一個黑洞之中。」

其實,事實並非如此。

可是,那件事太可怕,眼見平時親近的人,突然化身為地府索命厲鬼,趁著四周無人,將自己一掌打下湖去。這記憶太沉重,讓紫閣不敢再想再說。

「然後,你就來敲我的門了。」

紫閣說:「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沈先生。為什麼我來到這裡的時候,頭髮裝束全有了變化?」

沈教授說:「每一個人在不同的空間,就應該具有這一個空間表面的特質。只是內在的靈魂,卻只有一個。」

沈博拿出一疊照片,對紫閣說,「我也有個問題想問問紫閣哪。闕王朝的陶器大多文彩精華,典雅繁複,可是,這個……卻是完全不同的風格,歷來是人們爭議的焦點。」

照片上一個筆洗,鴿蛋白,只在內部的底上有一抹雨過天青的顏色,清新雅緻,宛若天成。

「五年前,我的皇姐遠嫁他鄉,臨行前,父王下旨為她專門燒製了全套的家常用的器具,這一套書房用具,是我為她設計的,皇姐生性雅淡溫柔,特別喜愛清淡風格的物什,所以,在設計時就遵從了她的意思。可惜她遇人不淑,不久就鬱鬱而終,這些都做了陪葬。沒想到今天還能見到。」

紫閣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撫過照片,留戀在那一抹溫潤的綠色上,「要是盛上水會更美啊。」

子航見紫閣神情有些恍惚,摟著他的肩道:「紫閣,沈教授還沒有嘗過你泡的茶呢。」

紫閣啊了一聲,綻開一個笑容,輕輕退出房間。

沈博對子航說:「多好的孩子,但他的身份很特殊,如果公佈於眾,難免會招小人覬覦。」

子航說:「教授,請放心,我不是那樣的人。」

沈博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端正清明的眼神,「那麼,請照拂他。」他說。

紫閣輕輕地捆門,把茶端進來,清幽的茶香在小小的書房裡瀰散開來。

自從回來以後,紫閣開始學習適應現代的生活。他聰明絕頂,記憶力驚人,電器的用法教過一次,下次絕不會再錯。

他學會了看現代版的書籍,學會了用電話,學會了電視調台,甚至學會了普通的電腦操作,常常在一個人在家裡與電腦對奕。

他居然開始學習現代的語言表達。

那天子航接到傳譯的任務,穿上西裝,見紫閣看著他,說:「怎麼樣?帥麼?」

紫閣歪著頭,咬著嘴唇,半天慢慢開口:「很……拉……風。」

子航縱聲大笑,把他拉過來搓揉一番。

紫閣掙脫出來,瞪他一眼,忍不住也大笑起來。

紫閣總是淡如清風,子航從未見過他如此笑法,如同風過桃林,剎那間美不勝收。

子航說:「你看你現在已經能像現代人那樣說話兒了,那別叫我先生先生的了,叫子航哥。」子航笑咪眯地湊過頭去,扳著紫閣的臉說:「來來來,叫一聲聽聽。」

紫閣說:「先生先生,你要遲到啦。」

晚上洗澡時,打開花灑,那是子航教會他用的。混著淅瀝的水聲,紫閣叫:子航哥子航哥。一聲一聲地從心底裡迴蕩出來。

不久元旦到了,子航帶的這個班很快要畢業了,大家商量著想到歐老師家聚聚,子航想一想,同意了。他想,這麼些日子,紫閣雖說稍稍適應了一些現代的生活,可是一直是在一個相對封閉的情形下,他甚至沒有單獨出過門,更沒有與人真正相處過。

子航對紫閣說,我知道這一步對你而言有多麼大,多麼難,可是,我們試試好嗎?一切有我在。

元旦那天晚上,學生們帶好吃的呼啦拉地上門了,居然自做主張地把高若蘭也請來了。

子航對他們介紹說,這是我的小表弟,別看他年紀小,他可是個歷史學家哦,專門研究闕王朝歷史的。

說著,隔著人對著紫閣擠擠眼睛。

紫閣臉微微發紅,看著他笑。

女孩子們譁地叫成一條聲,紛紛圍上去。

子航看得出紫閣很羞澀,但很得體,偶爾回答一兩句女孩子們的提問,臉上帶著輕淺的笑意,不時地用眼睛尋找子航,找到了,鬆了口氣似地。

子航暗暗對他豎豎大拇指。

高若蘭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有些小小的不甘,歐子航這個男人,真算得上是出得廳堂,入得廚房,自己心心唸唸了這麼久,始終走不到他心裡去。這個人啊,看起來隨和無害,其實心裡有自己的老主意,輕易不動心的。可是這次,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他喜歡這個男孩子,啊!居然是個男孩子。

高若蘭把一杯飲料遞給歐子航,說:「你認準了?這條路可不好走。」

子航呵呵一笑,「在下,江湖人稱歐大膽。」

若蘭從未看過子航如此灑脫不羈的樣子。心裡微微嘆息。「他的心理情況,恐怕還需要干預。」

子航看著人群裡的那個男孩,愛意從心底裡流淌於眼角眉梢,「不,紫閣他沒有任何不安。對我而言,他維持原來的狀態是最好的,但願我能一生一世護他周詳。」

若蘭無語,雖有不甘,但是,只能如此了。若蘭說:「那,咱們來個謝幕表演吧。陪我跳一曲探戈,讓少男少女們竟折腰。」

若蘭今天穿得非常地女性,灰色百折呢裙,橙色的羊絨毛衣,頸間灑金的小圍巾,得體的淡妝,她其實是一個非常吸引人的一位女子,眉宇間又混著兩分男子的利落與爽快。

因為屋裡暖氣開得很足,子航只穿了簡單的淡藍色襯衫與深藍的毛背心,深灰色的長褲,端正俊美的容顏,溫和儒雅的神情,與若蘭在一處翩然起舞,讓人不由得生出感慨,真真是一對壁人。

一曲終了,學生們紛紛鼓起掌來。孩子們也開始跳起舞來,是很熱烈激情的迪斯科,高亢的極具衝擊力的音樂瞬間充滿了房間。

也有女生去拉紫閣下場跳舞,紫閣微笑著拒絕了,悄悄地拉開門走出去,坐在門前的台階上發著愣。

子航拿了厚衣服也出來,坐在他的身邊。

「哦,棉衣不穿就這麼坐著,不怕生病嗎?」

紫閣回過頭來看著子航。

夜色裡,他的一雙眼睛如同月光下的湖面,波光瀲豔。

子航問:「害怕嗎,紫閣?這樣一個陌生的嶄新的環境,完全不同以往的生活?」

紫閣轉過頭去,沉默半晌。

子航摟住他的肩膀,「這麼冷的天,別在外面久坐,廚房裡有泡好的蜂蜜薑茶,等會兒進來記得喝一杯。」

轉頭之際子航忽然聽到紫閣低低的聲音:「怕啊。可是,先生,有你,紫閣就不怕了。」子航愣愣地站住,他對自己說,也許這個孩子對自己只是單純的依戀與信任,他並不明白自己對他的心意。

子航於是說:「謝謝你,紫閣。你讓我覺得自己彷彿是一個很重要的人呢。」

元旦過後兩天,子航發現紫閣有些悶悶不樂,問他也就是笑笑什麼也不說。

晚飯過後,不似平常要子航陪著下兩盤棋,看一回電視,而是逕自地回了自己的房間。歐子航把一張CD放進DVD,瞬間,音樂瀰漫了整個房間。

紫閣開門,慢慢地走過來,坐在地板上。子航問:「好不好聽?」

紫閣嗯了一聲。把下巴放在膝上磨膾,「這個……就是你那天和高姑娘……高小姐抱……在一起時的曲子吧?」子航很納悶:「什麼抱在一起?」

紫閣的聲音越發地低起來:「你們……訂親了嗎?」

子航盯著紫閣看了半響,看得紅暈一點點地在他面頰上染開來。

喜悅在子航心裡瀰漫,原來,自己並不是唱獨角戲啊。

「原來你這幾天是為這個不開心啊……」子航拖著長長的調子說。一把抓住那個作勢欲逃的小笨蛋,「過來!我跟你說,我和高小姐,我們只是普通的同事關系。」

「同事?是什麼?」

「像你們那個年代,同朝為官,就是同事,我們只是在一個學校裡教書。」

「啊?」

「也就是說,我們沒有訂親,現在你懂了嗎?」

「但……」

「一起跳舞,只是我們這個年代的一種禮儀。」

「但男女授受不親……」

「那男男就不會授受不親了吧?」

「什麼?」子航心裡的喜悅在一分一分地擴大,像水裡的漣漪,一顆心快樂得要跳出來似的。

「紫閣殿下,我有無榮幸邀請您一起體會一下這種禮儀?」子航把紫閣從地上拉起來,輕輕地扶著他的肩膀,慢慢地隨著音樂滑著步子,手上感受著男孩骨骼碎碎地顫動,紫閣密密的睫毛垂落,遮住眼中的情緒,倏地開啟處,一雙明眸秋水蕩漾。

「殿下,現在可不可以再來試試另一種禮儀?」

等說完,子航把嘴唇印上去,手下的身子瞬間僵住了,子航一寸寸地在他唇上輾轉,感覺著他一點點地軟化,把他拉得更近。

所謂幸福,歐子航模模糊糊地想,不過是因為你來到我的身邊。

元旦過了不久就是春節,以往,子航總是一個人過,有時到范如成家裡去坐坐客。兩年前還去了趟加拿大看父母和哥哥。春節現在也成了國際化的東西了,可是子航總覺得外國人是把春節當戲檯子上的戲來看,就像中國人過聖誕,怎麼都有不入戲的感覺。

可是今年不一樣,子航格外的盼望年三十的到來,那種久違了的兒時的雀躍心情裡更多了一份甜蜜。大包大包的好吃的買回來,把冰箱塞得滿滿地,居然還貼了春聯,紫閣寫的。

年三十那天,子航做了火鍋,熱氣騰騰地。隔著熱氣看著對面紫閣朦朧的眉眼,說不出的快樂。子航倒上兩杯葡萄酒,說:「來,紫閣,嘗嘗這個。」

看著紫閣用很奇怪的手勢端著酒杯,哈哈大笑,繞過桌子,站到他身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擺好位置。紫閣的手指冰涼冰涼,手心卻是熱的。

他轉過頭來看子航,看他端正地眉眼,看他溫和的笑容,他清朗的眼睛,原來穿過千年的歲月自己也可以和一個人如此地接近。

吃完飯,兩個人窩在客廳的沙發上閒閒地說著話。

紫閣的手總是冰冷,子航把暖氣開得大大的,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裡。

子航問:「你們那個年代,過年會是怎麼樣的?你是皇子,輕易出不了門吧。」

紫閣說:「大闕朝民心安定,幾乎是夜不閉戶,我們還是經常可以出門的,每一年過年,王兄會帶我出門逛集市,還有燈會,有一年我們還帶上了易了男裝的姐姐,後來不知為何讓父王知道了,狠狠地罰了我們哪。」

紫閣低頭笑了一下,接著說,「其實,在我們的年代,年三十的時候,女孩子們統統帶上做好的繡球,遇上心儀的男子,暗自轉遞了繡球,男子如果也有意,過了年,就會上門去求親。」

子航也笑,說,「紫閣紫閣……」

紫閣說:「哎哎哎,我知道你要問什麼,可是我不會告訴你的。」

子航看著他的俊美的輪廓,似笑非笑的眼睛燦若星辰。「紫閣,真的,我一直想問你,你們古代人娶妻生子都很早,你,有沒有王妃?」

「你真的想知道?俯耳過來。」

子航把耳朵湊上去,紫閣口中的熱氣細碎地撲過來,「沒——有。」

子航一把抱住他,真的?

紫閣雙手撐在沙發上,把腿伸得遠遠的,神情裡帶了三份俏皮,真的,是真的。

「我出生的時候,頗為不順。十歲那年,又得過一場大病,幾乎救不過來。父王請國士替我批命,國士說我在二十歲以前不可以成婚,我會有一段奇遇,但沒有能料到竟是這樣的奇遇。」

子航輕輕拍拍紫閣的頭,紫閣來了幾個月了,頭髮也長長了些,柔順地貼在頸項間,「是,是我有幸。紫閣,你的母親很美吧,你很像她?跟我多說說,很想多知道點你的事。」紫閣轉頭看過來,這個人啦,總是這樣的溫柔,讓人即使在冬季也覺得一直暖到心裡去。

「我母妃在生我的時候就過世了。」

子航不禁唏噓,一個小孩子,在冷清的宮殿裡,雖有慈祥的父親,友愛的兄弟,卻倒底是沒娘的人,夜裡無人的時候,生病的時候,便不會有那一副溫暖的懷抱時時刻刻地在守候。

子航不禁擁緊了紫閣。

紫閣說:「不要緊,其實我從沒見過她,便不是那麼難過。」

子航貼貼他的額頭,「是的,現在更不要緊了,你有我。」

子航接著說:「紫閣,我們用一年的時間來讓你熟悉這個年代,我知道這不容易,但是我會一直陪著你。以後,你可以專心地畫畫,問或也可以幫沈教授做做研究,我可以安排你去學校的歷史系做旁聽生。我還要帶你去見我的父母。」

紫閣靠在他的肩上,一點點的水氣濡濕了睫毛,他把眼睛調向別處,說:「你的父母,可以接受我們這樣嗎?」

子航的語氣溫和依舊,卻是從未有過的堅定,「阻撓一定是會有的,但是,我會努力,這一年,也是給我自己用於爭取的時間。」

「你,不會有遺憾嗎?」

子航哈哈大笑起來,揉亂紫閣的頭髮,「遺憾?不不不,有多少人有幸和來自古代的王子相親相愛?不,紫閣,我不遺憾。我是,三一一生一一有一一幸!」

第四章

初三那天,子航帶紫閣去夫子廟。

N城人在過年的時候總愛去夫子廟,那兒吃的玩的看的,應有盡有。這些年雖說玩的地方多了,可這年俗倒是沒有變。

歐子航很多年沒有在過年的時候去夫子廟了。還記得小時候過年,爸媽帶著自己和哥哥去那兒,吃一肚子好吃的;買一種塑膠做的大刀,紅與綠的顏色,十分的粗糙傖俗,兄弟兩人一人一把,卻是無比的開心,在簡陋的表演廳裡看一個老魔術師表演魔術♭,腿腳凍得麻木了也舍不得走。遙遠的記憶,混著細細的歡樂,一點點地浮出心底,急著要與人分享。

子航看著身邊的男孩,紫閣穿著深色的褲子,雪白的羽絨服,帶著彩條紋的圍巾,身長玉立,表面上看,他已經完完全全地像一個現代的男孩子了。

夫子廟仿古的建築群,熱氣騰騰的氣氛,讓紫閣有一種親切感,他不再像以往那樣緊緊地跟在於航的身後,有時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甚至會衝動子航的前面去,再倒退著走,笑嘻嘻地望向子航。

子航伸手把他拉過來,「哎哎哎,跑丟了,看還有誰會收留你。」

紫閣笑,「是,先生。到哪裡找你這麼好的人呢?」

子航揉揉他的頭髮,「這麼甜言蜜語的,請你吃好東西去。」

在麥當勞門口,紫閣看著紅鼻子黃頭髮的麥當勞叔叔說,「大家排著隊,就為了吃他做出來的東西?」

子航說,「可不是。」

「啊,他可真難看。」

「可是大家都喜歡他。」

紫閣眯著眼睛做一個可愛的鬼臉,「哎,你們現代人真是惡趣味。」

紫閣對於人們通通用手抓著食物吃十分地不解,猶豫地看著面前的雞腿不知如何下手。

子航微笑著鼓勵他:「這個,只有用手抓著吃才有滋味哦,來,試試看。」

紫閣說:「闕王朝有一類行吟詩人,常年在外遊蕩,所做詩句為青樓女人所熱愛,傳唱於市井間。我王兄便有好幾個這樣的朋友,是他少年時外出歷練時遇到的。據說他們行為不羈,吃飯時便常以手抓食。看來的確是有意思的事。」說著,抓起雞腿咬了一口,笑起來。

這一桌的兩個人,太過醒目,已有不少的女孩子含笑望過來,甚至大膽地與他們招呼。

從麥當勞出來,兩人又去了大成殿,有個民間團體正在表演,圍了很多的人,不少男人把孩子扛在肩上。一轉眼的功夫,不見了紫閣。

子航的汗刷地就下來了,一眼望去,密砸砸的人群,哪裡有那個清瘦的人影?

無比的恐懼,潮水一樣湧上心頭,帶來滅頂的窒息的痛。

原來我已經如此地愛你。

遠遠地看見麥當勞那個金黃色的大大的M,心中一動,快步趕過去。

麥當勞門口,那個紅鼻黃髮的假人身邊,果然坐著紫閣。

子航忽然覺得短短的幾步路真的如同千年般漫長。

脫力地坐下來,子航摟住紫閣的肩膀,一時喪失了語言能力。

紫閣把頭枕上子航的肩,平時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在眾目之下做出如此舉動的。

兩個人相擁著坐了好一會兒,直到有人近前叫著子航的名字。

是子航同系同辦公室的一個叫錢正霖的講師,跟妻子也來玩,看見於航和那個據說是他表弟的男孩坐在一起,看在錢正霖的眼裡頗有些怪異。

兩下打了招呼,平時子航跟他也沒什麼深交,便各自走開了。

錢正霖的太太望著兩人走遠的背影,對老公說,你覺不覺得這兩個人有些不妥?

錢正霖說,你也看出來啦?真正是有些怪。

夫子廟的周邊有一些買仿製文物的小店,過年的時候人格外的多,子航領著紫閣一個一個看過去,在一個小攤子前,紫閣停下來,看著一個褐色和米黃色花紋的矮矮的罈子不作聲。

老闆過來,「喂,小帥哥,看中了麼?你倒是有眼力啊,這是新來的仿製品,仿闕朝的樣式。大闕朝,你們學校裡學過嗎?」

紫閣抱著膝蹲著,笑而下答。子航聽著亮了眼睛說,「哦?這是闕朝瓷器的仿古品嗎?要多少錢?」

紫閣突然站起身來拉著子航要走。

老闆說,「百塊,好東西啊。」

子航更有興趣了,卻被紫閣拉著走。老闆在後面跟著喊,「真的想要,算你便宜點啊,喂喂!」

紫閣把子航拉到街角,「不要買了,那個東西,它……」

子航說,咱們書房正好缺個花瓶,弄這麼個東西倒挺別緻,而且,「看見你自己年代的東西,雖說是個仿製品,難道你不喜歡?」

紫閣咬著唇,「不是,只是……那個東西,原本不是放在書房的。它是……」

子航湊到他臉上去,興致博博地問,「是個什麼?不說嗎?」

從身後一把抱起紫閣,轉了兩個圈子,又去撓他的癢癢。「說說說,是個什麼?」

紫閣輕輕地告饒,「我說我說,是個……嗯,」他湊在於航耳邊小聲說,「其實那是個……尿——盆。」

子航哈哈大笑,「那我覺得更有意思了,一定要買的。」

後來,這個東西真的在子航家的書櫥上落了戶,子航配了大把的金色和淡牙黃的雛菊插在裡面,紫閣每每看見都會咬著牙,皺著眉頭笑,子航覺得,能換來紫閣這麼可愛的表情,很值很值。

兩個人沿著窄窄的街一路走去,有時隔著人,會相互微笑。

紫閣是怕冷的孩子,常把手攏在嘴邊呵氣,鼻子也凍紅了,時而倒退著走,時而小步跚跳著,實在是一團孩氣。

子航疼愛地看著他,這個來自一千年前的孩子,來到他的身邊走進他的生活裡,幻夢一般,可是,又有什麼樣的幻夢可以這樣好,可以讓他這樣的親近?

有那麼一家賣筆墨紙硯的小店,店主為了招來顧客,在店堂前擺了小小的攤子,讓顧客可以隨意地寫字作畫,圍了不少的人饒有興趣地看著。

子航拉了紫閣,示意他也去畫上一幅,紫閣笑而不動。

穿著唐裝的店主看到了,對紫閣笑著說:「這位小公子,看來也擅畫,為什麼不來試試,讓大家開開眼界呢?」

店主胖胖的臉上全是甜蜜的笑,言語問把紫閣稱做小公子,也讓紫閣覺得非常有趣,於是走上前去,在鋪好宣紙的桌案前站定,略一思索,揮筆劃起來。

不多一會兒,紙上出現了墨山淡水,一葉小舟,幾株花樹,一個青衫文士立於舟上,背影挺拔,衣袂翩然。

簡單的筆觸,曠達的意境,一氣呵成的韻致。雖然只是黑白兩色,卻好像有許多靈動的色澤從畫上慢慢地浸染出來。

畫完之後,周圍的人中都沒有聲音,突然就有人拍起手來。

店主樂不可支,哈哈笑道:「啊呀,小公子好手筆好手筆!不知師從何家?」

紫閣含笑說:「家師名不見經轉,就不說了罷。」

轉身拉了子航就走。

子航伸手揉亂他柔軟順滑的頭髮,「啊,我們紫閣真是了不得呢。」

紫閣快樂又有點害羞:「子航哥才是了不起。若是我王兄認識你一定會引為知己的,還有我父王。曾有一個謀士,懂得異族的語言,被我父王奉為上賓。」

子航大笑起來。

他們倆都太快樂了,都沒有注意到,那個小店的裡面背陰處,一直坐著一個年輕的男子。

在紫閣畫完畫走後,站起身來,走到店主的身邊,捧起那畫細細地看了又看,然後在店主耳邊小聲說:「叫個人跟著那男孩兒,弄清他住在什麼地方。」

假如真的可以,子航願把這個寒假的時光用一個水晶的瓶子裝起來,收在心窩裡,老了,冬日的午後,坐在搖椅裡,再拿出來看,一定如今天一般的鮮明生動吧。

兩個人常常在開了暖氣的客廳裡,下棋,或是一人拿一本書,看到深夜。

或是在書房,看紫閣做畫。

或是一起窩在沙發裡看電視,每當這個時候,子航總是把紫閣冰冷的手握在自己的掌中。

呼吸相交織的時候,子航不是沒有慾望的,只是因為愛惜而隱忍。

子航總是想,再等一等,也許在春暖花開的時候。

兩個人常常在深夜無人的校園裡散步。

紫閣好像長高了,肩膀幾乎與子航相平。

兩人常常冷得忍不住小跑回家。

樓道里很黑,子航凍僵的手差點拿不住鑰匙。

紫閣低下頭去,握住子航的手,幫他對準門鎖。

溫暖的氣息咻咻地撲在子航的手上。

一進門,紫閣便被子航按在門上。

子航親著他,從冰涼的額角到同樣涼的嘴唇,讓它一點點地暖起來。

好像一整個冬季在唇溫中融化。

新學期開始了。

歐子航的心境說不出的好,只覺得有無邊的氣力與精神。一大早到辦公室,裡裡外外打掃了個遍,換了新的純淨水。

一切都弄好了之後,陸陸續續的人都來了,大家閒聊著,也交換一些過年剩下的零食。

劉蔽薇是歐子航的學妹,今年剛剛研究生畢業的女孩子,湊近了看看子航,笑意盈盈地說,「師兄,我發現你變得更帥了,有愛情滋潤吧?」

子航未及開口,錢正霖說,「愛情滋潤?子航你速度好快,不是剛聽說你和高若蘭分了嗎?」

子航微微一愣,平時自己很少跟此人說私事的,今天怎麼他會有如此一說。

可還是好脾氣地說,「別這麼說,我跟高老師其實從來沒有談過戀愛,不過是比較談得來的朋友,人家是女孩子,這麼說會讓人家不好意思的。」

錢正霖留神細看了子航一眼,拉長了聲音哦了一聲。

開完系裡的教師會,子航收拾了一下準備回家。

現在,沒有比家更吸引他的地方了。

劉薇薇走過來小聲地說,「學長,你怎麼樣?」

子航詫異地,「什麼怎麼樣?」

蔽薇說,「咦,系主任剛才說的啊,這學期咱們系有兩個人可以扶正的事兒啊。」

子航笑起來,「小丫頭說的什麼話,扶正!多難聽啊,呵呵。」

蔽薇做一個不以為然的表情,「學長就是太談泊,弄不好讓人以為你故做姿態哪。再說了,咱們系裡論起實力來,有誰比你更有資格?連錢正霖都打算要報了。」

子航聽著女孩子的話,心裡恍惚覺得這些事離自己好遠了。

子航溫和地說,「謝謝你提醒,蔽薇。」

子航是個聰明人,但有時他的思維是十分單純的。他一直以為,做好自己的事,與人為善就可以過平靜的日子,劉薇蔽的話倒讓他認真回憶了一下平時處人處事的態度,自覺得無甚不安,兩天之後,子航去系主任那兒遞了申報職稱的申請。

子航很快就把這事兒忘在了腦後,因為他有更高興的事情。

他託了老同學幫忙,安排紫閣這學期起在自己學校的歷史系做了旁聽生。

子航替紫閣添置了新書桌與畫案,都是在傢俱店裡訂做的仿古式樣,還買了許多的線裝書送給紫閣。為他配了全新的電腦。最後還拉著紫閣去買了不少新衣。

紫閣看著滿櫃子的衣服,笑眯眯地說:「不是去子航哥的學校唸書嗎,就在家門口啊,這架式,倒像是去趕考呢。」

上學的第一天,子航親自把他送到歷史系的大教室裡。

子航看出來紫閣有一點緊張,可是這孩子實在是控制得好,微笑的面容,有著淬五一般的光澤。

子航拍拍他的頭,親呢地說:「紫閣,你們系也會有我的課哦。是公共英語,雖說你可以不上這門,但是歡迎你來聽哦。」

紫閣笑起來:「我一定會去的。子航哥,我還沒看過你上課呢。」

這是一個教學樓的角落,他們來得尚早,學生們只三三兩兩地經過,子航看著紫閣亮晶晶的眼睛,禁不住輕輕地把他摟住,「紫閣,我的小紫閣,你有的是機會呢。」

紫閣的身上總是微涼,瘦不露骨,風中青竹一般,子航在剎那間有將他嵌入骨頭中的衝動。

子航放開他,紫閣的臉紅紅的,突然伸出細長的手指刮了子航的鼻子一下,快步跑進教室。過一會兒從教室裡探出頭來,見子航還站在原地,咧開嘴,一團孩氣地笑起來。

那以後,紫閣真的常常去聽子航上課。

雖然聽不懂,但能看到子航在課堂上用抑揚頓挫的語調朗讀著詩歌,娓娓地解釋著課文。

子航微微有些近視,上課或是看書時,他會戴一副無框眼鏡,第一次見到的時候,紫閣好一陣驚訝,歪著頭看了他半天,還把眼鏡拿下來戴到自己的眼睛上去,卻馬上皺了眉拿下來,疑惑地望著子航,神情可愛至極。

現在的紫閣,實在是愛上了子航戴眼鏡的樣子,他清瞿的面容,溫潤的目光,明朗的聲音,無一不深深吸引著紫閣。只要與自己的課程沒有衝突,他幾乎每一天都會去聽子航上課。坐在某一個角落裡,安靜地看著子航。

聰明的紫閣,甚至開始跟著子航學英語,很快便掌握了不少的日常用語。

有一天,紫閣去系裡聽課,剛剛坐定,門外便走進一個男孩子,走到紫閣身邊問道:「請問這個位子有沒有人?」

紫閣回過頭去,看見那男孩。大吃了一驚。「你……?」

男孩也微微有一點驚異,「咦,你就是新來的轉校生嗎?你好!我是李世界。」

「你,姓李?」紫閣問。

「是啊是啊。我家裡有事請了兩週的假,一回來就聽同學們說起,說咱們系裡新來了一個小帥哥,學姐學妹們一個個都快成花痴了,上課出動率前所未有地高,教授該給你頒獎啦!」

男孩子用親熱的暖洋洋的聲音說著。

紫閣笑起來,伸出手去,「闕紫閣。」他已經學會了這種禮節,並且熟練地運用了。

「好漂亮的名字。不過,人更漂亮呢!」

李世界是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黑白分明,身量健壯,比紫閣高出半個頭去,總是笑顏逐開的,很快便與紫閣成了好朋友。

熟了以後紫閣問他:「你們祖上是否有一位名字叫做李明遠的?」

李世界摸摸腦袋,「不知道哎。」

過了兩天,他興奮地跑過來擁了紫閣的肩,大聲地說:「紫閣,你真了不得,我這兩天問了我的爺爺,他說我們家祖上的確有一位叫做李明遠的,聽說做過將軍呢。這事兒大太太大太久遠了,紫閣你真是天生學歷史的料子,不像我,純粹給爺爺逼的啦,其實我原本想去考體育系的。啊嗨!」他做一個拳擊動作,把紫閣逗笑了。

子航知道他交上了新朋友非常地安慰,紫問終於開始真正地融入這個社會了。

他摸著紫閣的頭說:「哦,紫閣,你有了第一個朋友呢。這一世的朋友。」

他也常常開了車載著兩個男孩出去尋訪古蹟,郊遊,世界羨慕得了不得:「紫閣,你居然是我們學校最帥最可親的歐老師的親戚啊!」

世界性情開朗,常帶紫閣在課後出去吃飯,七拐八拐地找到那些奇奇怪怪的小店吃小吃。紫閣雖出身高貴,有著極好的教養,卻並不討厭這樣的小店。相反,他很熟悉這樣的場景。

千年以前,一個李姓的宰相家的小哥哥也常偷偷地把他帶出宮去,大街小巷地去玩兒。那小哥哥年紀雖小,卻有絕技在身,武功高強,等閒人近不了他的身,所以即使紫閣的哥哥知道,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得兩個孩子快樂自在地在城裡來去。

世界拉了紫閣去理髮店,說是要染頭髮。

紫閣這是第二次來理髮店,上一次是子航帶他來剪頭髮的。他對這個地方非常地好奇,看見人們戴著那種咕哮咕嘟翻滾著熱水的「帽子」,把頭髮弄成捲曲的樣子簡直是目瞪口呆。

世界猶豫不決,不知該把頭髮染成什麼顏色好,請紫閣幫他拿主意,紫閣只笑著看他不作聲。最終世界把前面的頭髮挑染成了棕紅,深粟與淺金,襯了他明亮的眼睛,蜜色的皮膚,只見俊氣不覺突兀。

世界說:「不如紫閣你也染一染吧。」

紫閣捂了腦袋,連連後退:「只剪一剪好了。」

「那你想剪成什麼樣的?」

紫閣想一想,從口袋裡掏出皮夾,把裡面的一張照片給美發師看:「請替我就剪成這樣子吧。」子航回到家,發現紫閣竟然剪了一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髮型。

紫閣笑眯眯地說:「世界今天染了頭髮啦。我說教授可能不允許,他說他不怕的。子航哥,你會不會說他?」

子航說:「不,我不會。年輕人,只要不違背法律與道德,隨性一些是很正常的。小小年紀,快樂是很重要的,誰會忍心去責怪他們?」

紫閣說:「若是我也把頭髮染了呢,行不行?」

子航說:「行。可是,你想染成什麼顏色呢?」

「棕紅如何?」

「哦,好。」

「不如,淺金?」

「嗯,也行。」

「鋼藍呢?」紫閣神情俏皮。

「晤,行!」

「那麼……來個蔥心兒綠吧。」

子航哈哈大笑起來。

紫閣也笑著趴在他的肩上搖晃著。然後說:「不,我不會染,我要和你一樣,子航哥,我就想和你一樣!」

子航輕輕地抱住他,用下巴磨索著他的脖頸,在他的耳朵上落下一個吻。

紫閣在學校的日子非常順當快樂,每一個同學都喜歡他,有同學拉他進了書畫社,有學姐藏了巧克力塞到他手裡,世界更是以紫閣的保護者自居,嚷嚷著要罩著他,要他跟著他一起去柔道社。

又一個週末,世界與一群同系的孩子約好了去珍珠泉燒烤,照例拉上了紫閣。

那一天,子航正好有個同學會,在飯店裡吃完飯,大夥兒又哄著一塊兒去唱卡拉OK。同學許久不見,已有些拖兒帶女的,難得有這麼個機會,都興奮得不想走。

子航估計著紫閣該回來了,他打一個電話,卻是關機的聲音。

子航想怕是這孩子又忘記給手機充電了。正想著,他自己的手機響了。

傳來李世界帶著哭腔的聲音,「歐老師,紫閣不見了!」

「什麼?」子航驚道,「你慢慢說。」我們坐上車的時候紫閣還在的,一轉眼的功夫就不見了人影兒,我以為他先回家了,打他電話打不通。這會兒回學校了,我去了您那兒,發現他沒有回去啊。歐老師,都九點了,紫閣會去哪兒呢?」

子航說:「我馬上回去。」

回到學校,子航與世界一起,跑遍了他們平時常去的一些地方,一直找到半夜,哪裡都沒有紫閣的影子。子航每隔十分鐘就撥一次紫閣的電話,可是,一直沒有人接。

世界非常地傷心自責,用力用拳頭敲著自己的頭,「我為什麼要去看那什麼狗屁海報,為什麼沒有照顧好紫閣!」

子航說:「世界,這不能怪你。紫閣是成年人,他不是誰的責任。紫閣一直都很安靜乖巧,又聰明,絕不會闖禍,我只怕,他是被人綁走了。」

世界終於落下淚來,「我們報警吧歐老師。」

子航拍著他的肩道:「還沒有四十八小時,不能報警的。」

世界抽抽嗒嗒地說:「我們找我老爸幫忙。我老爸是市公安局的局長。歐老師,請你跟我一起去找我爸。」

世界的爸爸是一個氣宇軒昂的中年男子,他聽了子航與世界的話之後,問:「歐老師平時曾與什麼人有過過節嗎?」

子航說:「不,從來沒有。」

「那麼,」李局長說,「闕紫閣那孩子,有沒有與社會上的什麼不好的人或是團體有瓜葛?」世界說:「絕沒有。紫閣是最有禮最懂事的孩子。」

子航說:「如果是綁匪做的話,應該有電話來,我已把家裡的電話轉到我的手機上來了,可是至今沒有任何電話打來。沒有人跟我提過任何要求。我就是傾家蕩產也要救回紫閣來。可是,什麼消息也沒有。」

李局長說:「放心。即便是綁匪做的,我們員警也絕不會任他們敲詐守法的公民,一定會救出紫閣同學的。你先回去,守著電話。世界,你明天再組織一些同學外出尋找一下。我會安排警力的。放心!」

子航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凌晨。

屋子裡黑洞洞的,從來沒有過的巨大的空虛感兜頭罩下來,子航拉開燈,燈光水一樣地鋪灑了一屋子。

子航看著玄關上放著的紫閣的照片,愣愣的。半天才小聲地說:「好孩子,你去哪兒了呢?」

李局長第二天起果然做了周密的安排,子航的家裡住進了一組警員,電話上也裝好了監聽設備。

可是一連幾天,沒有任何電話來。

第五章

紫閣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四周光線非常地暗,唯有前方有一盞昏黃的燈。

紫閣頭很暈,他記起在從珍珠泉回市區的時候,他剛一下車,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被人從身後一記手刀砍在脖頸間,在陷入黑暗之前,紫閣腦中迅疾地出現個念頭:子航哥會有多著急呢。

紫閣動了動腿腳,還好,他確信自己沒有傷著任何地方。

這時,屋子裡有聲音響起。

一個年輕的男人的聲音。

「啊,我們的小畫家醒了。是哪個糊塗王八蛋把我的小財神擱地上了?凍病了你們誰能賠得起?」

立刻,有人過來駕起了紫閣,把他按在一張有軟墊的椅子上。

屋裡的燈倏地亮了一片,驟然而來的光亮讓紫閣幾乎無法睜開眼睛。

好半天,他才看清屋裡的情形。

出乎他意料的是,這竟然是一間非常非常寬大的屋子,四面是依牆而建的書架,滿滿噹噹的全是書籍與畫卷,室內還有兩個博古架,架上有一些風格對於紫閣來說十分熟悉的陶器。屋子的正中,是一個巨大的畫案,上面齊整地放置著墨硯紙張,青色花紋的筆筒裡滿滿的全是毛筆。

畫案旁的一張仿古式樣的椅於上,坐著一個年輕的男人。

紫閣默不作聲地看著他,那男人面上露出驚異的神情,他很震驚於這個孩子的鎮定。

男人笑起來。如果不是他的神色中有著一分貪婪之氣,他倒可以算得上是一個英俊的人。

男人說:「對不住了,小朋友。用這種方法把你請來。你是叫闕紫閣吧。」

紫閣說:「我並不認識你先生。」

男人接著笑,說:「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卻認識你呢。而且我特別特別地欣賞你。」

紫閣說:「我認為欣賞是一種相互的行為。我不覺得先生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欣賞是合乎禮數的。」

男人笑得更歡了,「果然沒有看錯人,這孩子的教養真是好。要想畫出好作品,得有好氣質才成。」

紫閣問:「你到底抓我來做什麼?我再說一遍,我並不認識你。」

男人說:「但是有一個人你應該有印象的。」

一邊走過來一個人。高大,微胖,穿著唐裝。

是過年時紫閣在夫子廟見過的書畫店店主。

電光火石間,紫閣有一點點明白了。

大闕朝,因為崇街文學藝術,民間有許多詩書畫三絕的高手。他們的書畫作品往往千金難求。所以,坊間就有一夥小人,找了一些不成器的文人畫匠,專仿這此一高手的筆墨。紫閣的王兄痛恨這種行為,下決心治理,那個時候,年僅十五的紫閣給他做過助手。

紫閣回過臉來對著那男人說:「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你肖想讓我替你做的事,是不可能的。」

男人一愣,道:「果然是聰明絕頂的孩子,我還什麼都沒說就明白了。可是,聰明孩子要做聰明事哦。我們可以合作一下,你的畫我有幸瞻仰過了,非常有大闕的風韻。現而今這兩年,大闕的東西在市場上是很搶手的呢。好孩子,你完全可以成為新一代年輕的百萬富翁。」

紫閣慢慢地站起來,走近一點,對那男人說:「先生,你不妨試試將刀架在我的脖子上,看看我會不會答應替你謀取不義之財。」

男人眯了眼睛,看著紫閣好一會兒,才說:「你會答應的。」

紫閣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有消息了,子航在學校請了假,與員警一起守了五天,到第六天上,世界突然跑來對子航說:「歐老師,我爸爸的手下一位陳警官的線人說,有紫閣的消息了。」

子航「豁」地站了起來。

子航是與警員們一起衝進關押著紫閣的那座別墅的。

這別墅離市郊有五十公里遠,背山面水,是一處極美的風景地,但因為交通不便,人煙稀少。

世界的爸爸與警員們都力阻子航參加行動,請他在家等好消息。可是子航說什麼也不肯,一定要跟了來。

陳警官的那個線人正是那個店主,他所提的消息非常有用。員警們很快找到了制假者在N城的這一個窩點。

領頭的那個男人已經逃往海外,幸好,所制作的贋品與紫閣還沒有來得及轉移。

在別墅的地下室,子航找到了紫閣。

紫閣躺在角落的毯子上,昏沉地睡著。

子航半跪下去,小心地把他扶起來,他的身上,有明顯的傷痕,據那個店主說,他已經絕食好幾天了。

子航小心地如同捧著珍寶一般把紫閣扶起來,紫閣沒有動靜。

子航脫下自己的厚外套,把紫閣裹嚴實,抱了起來。

紫閣再次醒來是在一天一夜之後。

他的肋骨斷了一根,還有其它的一些外傷。

紫閣覺得自己動彈不得,腦袋沉重,可是手腳卻無力得很。

紫閣慢慢地轉過頭,看著床邊坐著的人。

子航的面容甚至比紫閣的更憔悴三分,下巴上還有青青的鬍渣冒出來。

紫閣抬起來,摸摸他的鬍子,微笑起來。任由子航乾燥修長的手把自己的手攏住。

子航也微笑。

突然俯過頭來,吻在紫閣的額上。

一路從鼻子到臉頰,然後落在紫閣唇上。

在唇上停留了好一會兒,又轉到耳後。

子航的頭埋在紫閣的頸間,紫閣感到那裡微微的濕意。

巨大的安心與喜悅叫紫閣無法承受,細長的指捏著床單。

有什麼東西落在紫閣的胳膊上,紫閣用手一摸,發現是自己送給子航的那個小小印章,掛在於航的頸間,帶著子航暖暖的體溫。

子航終於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額發也亂蓬蓬的,從未有過的狼狽,卻顯得格外地年輕。

紫閣笑起來,露出小小的虎牙,也有眼淚落了下來。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世界。

世界走到病床的另一邊,也不說話,小心翼翼地抱住紫閣的肩。

兩張年輕的面孔挨在一處,說不出地親熱,如同一對親兄弟。

子航寬慰地笑了。

他知道,他與紫閣,又多了一個同盟。

紫閣的外傷不算重,但因為肋骨傷了,每一次呼吸都痛不可當。

但他總是安靜地躺著,安靜地微笑。

子航每天陪著他,給他喂飯,洗臉抹身。

夜深入靜的時候,給他念英文詩,對於紫閣來講,子航溫潤動聽的聲音,勝過世上所有的良藥。

紫閣稍好些,可以坐起來的時候,問子航要來了筆,給子航畫了許多許多的肖像。

唸書時的子航,擰毛巾的子航,站在窗邊的子航,在椅子上打盹兒的子航。

紫閣出院的那一天,李世界的爸爸也來了。

摸著紫閣的頭說:「好孩子,是好樣的。」並且督促世界今後要專職保護紫閣。

世界這個憨厚實心眼的孩子,從此以後真的開始形影地護著紫閣。

世界的爸爸也非常喜歡紫閣,常叫世界帶紫閣回家去玩兒,紫閣贏得了他們全家人的喜愛。

子航在紫閣回家之前,請了做設計的老同學,把紫閣的臥室重新佈置了一下。

紫閣站在門前,驚訝得不知說什麼。

屋子裡鋪了厚厚的地毯,小木床換成了一張較大的新床,垂著淺灰的紗帳,屋裡的家什都是仿古式樣,優雅而精緻,滿架的書,牆上掛了紫閣喜歡的畫。

千年前的紫閣,是闕王朝的皇子,他的臥房精美華貴,可是遠不如這一間小小的屋子叫他喜歡叫他感動。

他赤了腳,踏在厚地毯上,拿起床邊毛絨絨的拖鞋放在鼻尖上增增,走到書架前湊上去聞那書的淡墨香,又盤腿坐在籐椅上發了一會兒呆。

在這個異度空間裡,我終於有了一個家了。紫閣想。

紫閣失蹤這件事,在學校也引起了好大的迴響。

起先,大家都挺擔心的。後來紫閣終於平安回來以後,漸漸地,卻有一些風言風語傳了出來。

子航感覺到總有人在自己背後小聲地議論什麼,並且用一種審視的意味頗深長的眼光看著自己。

漸漸地還是有風聲傳到了子航的耳中。

那天子航遇到高若蘭,若蘭顯然也聽到了什麼,她說,「子航,你不會以為是我說的吧。」

子航仍然笑得一片云淡風清,「當然不會,若蘭,我歐子航做錯過事,但是沒有認錯過人。」

「而且,」子航說,「我也並不認為愛上紫閣是一件丟臉的事,我們並沒有破壞別人的家庭,也沒有違法亂紀。不不不,我只是選擇了與一般人不同的戀愛的對象而已。我們的愛情一樣是正派乾淨的。」

高若蘭說,「好好,子航,我也沒有錯認你,不過,紫閣必須要有一個身份的證明,這樣,你帶他去照一張證件照交給我。」說著,高若蘭在於航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

子航睜大了眼睛。「若蘭,這樣可以嗎?」

若蘭瞪他一眼,「或者你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子航啞了,半晌說,「若蘭若蘭,你真是女中豪傑。」

若蘭給他一個白眼,「要不然怎麼辦?你們大帥哥小帥哥相親相愛了,我的心都碎成一片片了。只好做知已吶!」

「還有,」若蘭接著說,「我在想,紫閣也不能總是這樣不明不白住在你家。

我想著,要不,辦一個過繼的手續,把他的戶口落在你家裡,你看如何?」

子航驚喜交加:「這個這個,……啊呀,若蘭,會不會太麻煩?很難辦吧?」

若蘭眯眼笑:「是不好辦。可是你忘了嗎?我老哥是省裡的一個不大也不算小的官僚。這事到他那裡也就是個小case。」

子航回家後把紫閣叫到身邊,握了他的手緩緩道:「紫閣,有件事,想跟你說。我打算,通過一定的手續,把你過繼到我們家來,你,名義上,算是我的弟弟,你可以保留你的姓氏,我心裡,也一如既往地對你。紫閣,告訴我,你願意嗎?」

紫閣看著子航清明的眼睛,點頭道:「是的,我願意,子航哥。」

若蘭的效率果然高,不多久,紫閣便成了歐家戶籍上的一員。

子航給在加拿大的母親發了一封電郵。

子航的母親是位溫宛的知書達理的女子,即便是年逾六旬,依然端莊美麗。從小,子航就特別地依戀她,無論自己犯了什麼錯誤,母親從來沒有打罵責罰過他,而是輕言細語地講道理,或是說一個故事來警示他。

媽媽:

從今天起,我們家會有一個新成員,我認了一下無家可歸的少年做弟弟,已經辦好了正式的法律手續。他是個很好的孩子,聰明,良善,懂禮,品行極好。還有一件事,媽媽,我要告訴您,他在我的心目中,不僅僅是弟弟,因為,我真心愛他,會把他當成我終身的伴侶,此生我不會娶妻。

媽媽,這件事我首先告訴您,是因為我知道,這世上,您最瞭解我,明白我。

父親一生治學嚴謹端方,哥哥是個科學狂人,他們也許一時無法接受,還要求媽媽慢慢地說服他們。

媽媽,愛一個人,原來是這樣的好,這樣的讓人不顧一切。

媽媽過了好幾天才回信——

我的孩子:

從小你性格就和緩綿軟,但一旦下了決心,總要一路走到底。媽媽現在還不能說完全支持你,但人生苫短,無論如何,我希望我的孩子做一個快樂的人。你先給我發一張那孩子的照片。從今往後。多給我說說他的情況,越詳細越好,至少讓媽媽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孩子,他值不值得我的優秀的兒子離經叛道。

那以後,子航果然常常給母親發紫閣的照片,生活的,玩樂時的,學習時的每週與母親通信時,都詳詳細細地講敘與紫閣的生活。還把紫閣畫的畫,寫的字掃瞄到電腦中發給媽媽。

母親來信說到紫閣的口氣,越來越喜愛,越來越親近。在子航父親過生日之前,媽媽叫子航寄了紫閣的一幅新作給他做生日禮物,父親喜歡得了不得呢。

終於,在這個夏天結束的時候,子航把紫閣拉到電腦前,與母親做了第一次的視頻交流。

子航說:「媽,這個紅著臉的小傢伙,就是紫閣。」

紫閣對著螢幕上那張慈愛的笑臉說:「伯母,您好!」

這以後,紫閣與子航過了段風平浪靜的快樂日子。

當新的學期開始的時候,系裡公佈了此次晉陞職稱的候選人名單。

卻並沒有子航。子航應邀來到系主任的辦公室,主任請他坐下後,把一封信放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封以家長的口吻寫的信,責N大外語系歐子航老師私生活不檢點,給家長,特別是男生的家長造成了恐慌與困撓。希望系裡領導能夠干預,把不合格的人清除出教師隊伍。

子航靜靜地讀完了信,「主任,首先,我不認為我的私生活有什麼不檢點之處。您可以去學生那裡瞭解一下,我並沒有覬覦任何一位男同學。事實上,我不認為我的私生活與我的工作有任何的聯繫。」

主任說:「我並不是一個干涉老師私事的人,前提是,你的生活方式不能影響學校的聲譽。子航,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一下給我一個明確的說明。」

三天以後,子航遞交了辭職信。

主任拿著信看了很長時間,「子航,」最終他說,「你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有才華的人,你的業務一直是我們系的驕傲。其實你真的可以不做出如此選擇的。」

子航說,「謝謝您,主任。如果在生活中我必得有所失去,我知道自己該捨棄什麼。」

子航回到家以後,開始盤算著以後的安排。

子航想,房子雖說是自己買下的,可是,照目前的情形,也許還是搬出學校比較好。

紫閣輕輕推開書房的門,看見子航還在裡面收拾書。

紫閣問:「先生,是出了什麼嚴重的事嗎?」

子航抬起頭,溫潤的眉眼落入一片光亮中。「不,紫閣,並不是非常嚴重的,只是,我不在學校裡任職了,還有,我想,我們是不是找一處新房子,只是換個環境。」

紫閣轉過頭去,看著背光處,「是因為我嗎?」

子航拍拍地毯,「過來,紫閣,坐下。我跟你說,我們沒有錯,他們也沒有;錯,只是各人的思想,所選擇的道路不一樣,我們不能勉強別人理解我們。我們也無需因為別人的言論改變自己。來,幫我收拾。接下來,我們會有好多事要做哪。」

第二天早上,子航去學校處理一些事,回來的時候,不見了紫閣。

子航頹然坐倒,他不是沒有想過,與紫閣之間的愛情會有種種的波折,會遇到重重的困難,但是,他實在沒有想到會難成這樣。

子航坐了一會兒,站起身來,鎖了門,走出去。

紫閣,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

子航去了所有曾經和紫閣一同去過的地方,他甚至去了夫子廟,在曾經帶著紫閣走過的每一處地方,都找了很久,等了很久。

一直到夜裡十二點,子航才回家。

卻看見門坐著一個人。

黑暗裡看不清面目,但是那個身形是怎麼也不會認錯的。

子航這時才覺得,所有的情緒,慢慢地從每一個毛孔裡湧出,那腿腳竟是軟得邁不動步。

紫閣緩緩地站起來,「先生。」

子航什麼也沒說,打開門,一把把紫閣拽進去,衝著他高聲地問:「你去了哪裡?知不知道我會擔心?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突來的哽咽讓子航再也說不下去。

這是子航第一次這麼高聲大氣地跟紫閣說話。

紫閣也不作聲,突然湊上去,凍得冰涼的嘴唇貼在子航的唇上。

這是紫閣第一次主動地親吻子航。

子航把用力把他圈在懷裡,大手按在他的後腦勺上,熱烈地吻著他。

紫閣的吻依舊青澀依舊羞怯,但是卻再也不退縮。

子航放開紫閣,將他推的稍遠,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裡,「手這麼冷。」聲音裡還有仰制不住的哽咽。

子航細細地看著紫閣,只不過半天的時間,卻有著隔世再見的歡喜與酸楚。

子航說:「紫閣紫閣,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紫閣臉上的紅暈還未退去,卻微笑著說:「離開?先生為何這麼說?」

子航說,你今天不是打算要離開嗎?

紫閣笑了,「當然不是,堂堂大闕皇子,豈是臨陣脫逃之輩!」

「啊?那麼你……」

紫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片,「先生,你看。」

子航接過一看,是一張名片,上面寫著:陶然雨亭陶藝館。

子航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轉動不靈,看向紫閣。

紫閣說,「我今天出去找思……工作了。我忘了帶鑰匙。」

「啊?他們怎麼答應你去的?」

「我給他們做了一個碗,一個筆洗,還有一個漱孟。先生,你不是丟了教書的事由?以後我可以養你,養這個家啦。」

子航說:「可是紫閣,你還要上學的。」

紫閣說:「是啊是啊,我只是去打工,一週只須去兩三次,我安排在沒有課的週三和週五的下午,還有週六上午半天。而且,老闆說,有活兒我可以拿回家來做的。」

子航笑出了眼淚,「好好好,小紫閣,那我就在家吃紫閣的兩天閒飯好了。」

他重把紫閣擁在懷裹,那年輕的溫熱的身體,美好如夢,卻又實實在在地被他感受著。

他說,紫閣紫閣,此生此世,我們不棄。

走,我們把箱子裡的東西都還原,我們不搬了,這麼好的家,我們不走。

一個星期之後,子航說,紫閣,我想自己辦一個翻譯社,做自己喜歡的事。不過,他嘻嘻笑著說,「我從此可就成了孔夫子說的末九流中的商人了,紫閣殿下不要嫌棄啊!嫌棄也沒用,賴上你啦!」

紫閣做一個可愛的鬼臉,「先生是溫和君子,何出此等市井無賴之語?」

子航抱著他哈哈大笑。

春天到了,子航在小院裡又新種了一些花草,兩人還去了園藝店,買了許多的綠色藤蔓植物放在家裡,一進家門,蓬勃的綠色撲面而來。

就在翻譯社剛剛起步,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子航接到沈博教授的一通電話,說有要事,近期還會到N城來。

放下電話,子航右側太陽穴那兒有一根筋沒來由地突突跳起來。

第六章

子航看著對面風塵僕僕的沈教授,「不,我不相信!」

沈教授說,「是真的。記得我跟你們說過,大闕朝的史書,我們只發現了殘破的上半冊,一直引以為憾。而前不久,我們終於發現了下半冊。」

說苦,他打開電腦,展示出一張照片。

照片中是一本打開的破舊的佔書。

翻開的那頁上,記載著闕王朝最後一位皇帝的名字,赫然竟是闕–紫–閣。

「不,為什麼會這樣?」子航喃喃道,「太子不是紫閣的哥哥闕紫含嗎?」

「據史書記載,闕紫含因病亡故,而原本失蹤了近一年的皇子闕紫閣卻突然回來,承繼了皇位。所以,」沈博停下,面前的年輕人臉上深重的痛苦讓他不忍說下去,「所以紫閣他,必須回去。」

「而且,據我的觀察,時光之門將為紫閣打開,時間是,三天以後。」

「不,我不會讓他走的。」子航轉過頭去,看著窗外漸深的暮色,「紫閣快回來了,我要去做飯。教授您請坐一會兒。」

「子航,你,愛上他了?」

「是的,您會覺得我們有違倫常嗎?」

「不,我不會。人可能會恨錯一個人,但是愛,愛是不會錯的。」

子航微笑,「所以,您看,我是不會讓他走的。我們,要過一輩子呢。」

「可是,真的如此的話,我們整個民族的歷史都要改變被打亂,這種責任,你,我,紫閣,我們都承擔不起。闕王朝雖然極短暫,卻是一個承上啟下的朝代,是歷史長河中不可或缺的一段。況且,據史書的記載,紫閣後來的確是回去了。子航,他有他的責任,那裡有一個弱小的王朝等著他去撐起一片天空。」

「為什麼您那麼確定是他?也許是有別有用心的人冒用了他的名字登上皇位的呢?」子航自己也知道這種想法實在是幼稚荒唐。

沈博教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打出一張照片,那是一片殘破的文稿。上面有工整美麗的小楷。

沈教授說:「很多專家對這篇殘稿非常不解,上面的文字他們無法理解,其實,很簡單,」他一字一字地說:「因為這一排字,是橫著寫的。」

「還有,」沈博說,「我們還找到了這個。」

像是一頁曲譜。

「我們把這譜字用五線譜寫出來,用專門的音樂軟體製作出來,你聽……」

那簡單的微帶憂鬱的曲子。

綠袖子。

子航熱淚盈眶。

「那麼,我和他一起回去。」

沈博搖搖頭,「時光之門不是為你而開子航,勉強走進去,你會飄流到不知哪一個空間,你和紫閣將一樣天人永隔。子航,你看,世事輪迴,半點不由人。」

子航的聲音漸漸哽咽,「想不到會這樣,在我們剛剛接近幸福的時候。我怎麼跟紫閣說呢?」

門無聲地打開了,紫閣站在門外,背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他慢慢地走進門裡光亮中,子航這才看見,那清雅的眉目已浸潤在一片水光中。

無語對望,第一次,覺得這千年的歲月真的橫亙在兩人之間,你過不來,我過不去。

人隔在歲月的兩段,靈魂悲傷地相望。

紫閣把自己關在房內,整整一晚。

沒有人知道,這一夜,紫閣是如何渡過的。

史官的筆,記下了朝代的更替,帝王的榮辱,可能書寫出紫閣心中的掙扎與苦痛?

第二天,紫閣開門走出來。顏色如雪,神色卻平靜。

他看著沈博,「先生,我還有三天嗎?」

子航閉上眼睛,他知道紫閣已經有了決定,一個其實自己也早已知道的決定。

只覺得悲痛的潮水慢慢升起,漫過心頭,窒息了心肺。

紫閣走過去,抱住他的腰,在他耳邊輕輕地說,「子航哥,我們還有一天的時間。我們好好地過這一天好不好?」

不要眼淚,不要悲傷,讓我帶著快樂的記憶走,帶著你的微笑走。

第二天,子航沒有去上班,紫閣也沒有去上學。

中午的時候,子航去廚房做飯。

紫閣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說:「從小太傅就教我,君子遠庖廚。可是,你卻願意在家做飯。而且做得這麼好。真是奇怪。你們這個年代的其它男人在家也做飯嗎?」

子航笑起來,「是啊,很多男人在家做飯的,我們這個年代講究男女平等。」

紫閣說:「這個我懂,你和高小姐就平等。」

子航用沾了生粉的手把紫閣拉過來,「咦,聽這話裡有一點點的醋意啊。」

紫閣有點害羞地笑,卻有疼痛從心上綿綿密密地梳過,趕緊扯開話題說:「今天可不可以邊看電視邊吃飯?回去以後可看不到電視了。」俯上子航的肩,在心裡說:也看不到你!

子航有點哽咽,笑說:「當然可以。今天你要做什麼都可以。」

紫閣說:「真的?你說過等夏天帶我去露營的。」

子航輕輕地說,吃完飯我們露營。

吃完午飯,子航把新買的帳篷搭在小院裡,天從中午開始就變了,極細的雪珠浙瀝地打在頂篷上,紫閣說:「原來這就是露營。和安營紮寨不是差不多嗎?」

子航說:「可不是,現代人有時很無聊的。你還有什麼想做的,今天咱們把它都做遍。」

我還想和你一起,早上起來,一個上學,一個上班。

我還想和你一起在深夜無人的街上散步。

我還想和你一起玩拼圖,一起看書喝茶。

我還想和你一起去夫子廟買假古玩,如果我們走散了,就在麥當勞門口見。

我還想和你一起看電視,看到有人親熱時,你會說,哎哎哎紫閣,我們也來我們也來。

我還想和你一起再跳一次舞。

我還想聽你用異國的語言為我念一次情詩,陌生的語言,聽得懂的心意。

我還想和你一起去拍大頭貼,去海洋館,去天文館,去電影院,去海濱浴場,去歐洲狂歡節。

我還想和你做許多許多的事,過許多許多的日子。

可是,我們卻再也沒有時間了。

紫閣說:「不,這樣就夠了。咱們在一起待著就行。」

晚上,子航睡下,輾轉反側,可是不,他答應過紫閣,今天,不要眼淚,不要悲傷,把美好的記憶留給彼此,把微笑留給彼此,隔著千年的歲月也可以彼此溫暖。

門輕輕地打開了,男孩子慢慢地走過來,掀開被子挨著子航躺下來。

慢慢地,慢慢地把身子貼過來,緊緊地擁著子航。

害羞的紫閣啊。

平日裡一個吻都可以讓他紅暈慢慢地染上眉頭、耳廓,脖子,到最後連小手指都恨不得紅了。

子航回抱住他,安撫地拍拍他。

紫閣輕輕地喊:子航子航。

子航此時再也控制不住地撫過男孩的全身。

年輕的,純潔的身體。

幾乎是全裸的,光潔如絲,在滾燙的手指下一分一分地融化。

子航親在他的肩膀上,親在他精緻卻不突兀的鎖骨上。男孩子的身體緊繃光滑,像有吸力一般吸著子航的嘴唇與手。

子航緩慢疼惜地撫摸著他細瘦的腰身,紫閣被那陌生而洶湧而至的奇異的感覺驚得動彈不得。

子航終於握住紫閣年輕的分身,輕捻慢挑。這對於子航而言,也是一個嶄新的體驗,子航覺得,自己像是從原有的軀殼裡脫身而出,緊緊地貼著紫閣,帶著紫閣,向著空中飛上去飛上去,到一個再也不要有責任也再也沒有分離的地方。

當疼痛如期而至時,紫閣緊緊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單。

這疼痛來得洶湧,密密麻麻,從身體最隱密的地方一直傳達到心靈的最深處。

像黑暗中的河流,一波緊接苦一波,無休無止。

紫閣在這深沉而絕望的河水中沉浮,不禁伸出手去抱住了身上那個人的肩膀。

子航的肩背並不厚實,但是夠寬,足夠暖,那曾是他在這個陌生的舉目無親的異度空間裡唯一的依靠。

現在他要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了,這副懷抱將會是他唯一的牽絆和想念。

這份心思,這段肝腸,叫紫閣如何說與人聽?

這種思念的痛苦,不能傾訴,無語凝噎。

第二天一早,子航醒來的時候,一轉臉便看到了身邊的紫閣,離得那麼近,他的面容依然端正美好,清澈的眼睛裡映著清晨的明媚。

紫閣輕聲地說:「子航,早!」

子航輕輕的摸著他軟軟的頭髮,微笑起來,說:「早,紫閣。」

就像他們這樣已經度過了許多年許多年似的。

子航欠起身,從床頭櫃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錦盒。

打開錦盒,裡面是一塊晶瑩通透的玉珮。子航把玉珮帶在紫閣的脖子上。

「母親前兩天剛從加拿大寄過來的,她要我送給將來和我過一輩子的人。她說,父親也是這個意思。」

玉珮冰涼地滑進脖子,被體溫慢慢捂熱,成為一個灼熱的印記,緊緊地貼著紫閣的心。

子航抱著紫閣,貼著他的耳朵,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突起,紫閣曾經孩子氣地特地指給他看,說,他王兄說過,有了這個胎裡帶來的小標誌,紫閣永遠也不會丟。

子航說:「紫閣,自古皇家多磨難,好好保重自己。」

終於還是有淚從子航的眼中流出。一滴。

千年的歲月,把我凝練成一滴淚,流下愛人的淚。

在沈博教授的幫助下,紫閣走進了一團光亮中,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耳邊卻又什麼東西飛馳而過的呼嘯聲,帶給他強烈地壓抑感。

正當他覺得快要承受不住那種壓抑的時候,他的身子突然地急速下墜。

黑暗如潮水般湧上來。

他慢慢地睜開眼。

眼前是熟悉的場景。

他的書案,案上筆筒裡滿滿的筆,一方古硯裡,滿滿一池新磨的墨,架上的鸚哥兒垂頭盹著,食槽裡有食兒,小水杯裡有清水,一切都如同他從未離去。

紫閣的眼眶漸漸地濕了,哥哥。

他慢慢地站起身來,身上已恢復了寬袍廣袖,長發及腰。

那麼,他是真的離開了子航了,真的是永遠也見不到他了吧。

有侍女捧著一盆新插的梅枝走進來,抬眼看到了紫閣,哐噹一聲把手中的花瓶與花枝砸在了地上。

紫閣和聲說:「不要怕,聽雨,是我!」

那叫聽雨的侍女凝神望望紫閣,忽然淚如雨下,撲過來跪倒:「小殿下小殿下!您沒死,您回來了嗎?」

紫閣道:「是,我回來了。我兄長呢?」

聽雨猶在嗚咽:「小殿下,太子殿下,他……他病了好久了。」

紫閣聽了馬上飛奔出去,卻在太子殿前,被一個人攔住了。

那人看見紫閣露出如見鬼魅的表情,正是兵部尚書楊素。

片刻之後,他便鎮定下來,伸手攔住了紫閣。

紫閣道:「讓開!」

楊素道:「你是什麼人?」

紫閣道:「我是大闕皇子闕紫閣。你一個外戚,哪裡來的權利在太子殿前撒野?」

楊素冷哼道:「我現不是兵部尚書,且是御林首領,倒是你,哪裡來的小子膽敢冒充紫閣小殿下?」

楊素正想叫人把紫閣綁了,太子殿裡走出一位華服女子,面容美麗卻略帶憔悴。

紫閣叫道:「云兮姐姐。」

她正是太子妃李云兮。

紫閣因為從小與她在一處,因此雖然她與紫閣的大哥成了親,私底下,紫閣依然保持著對她舊日的稱呼。

楊素厲聲道:「你竟敢叫太子妃的名諱!」

太子妃李云兮制止了楊素,對著紫閣道:「大闕皇子,都有一個貼身的物件兒,這位小公子,能否拿出來看看,也好去去大家的疑心。」

紫閣的身上湧起細汗,那印章。

他留給了子航的印章。

紫閣鎮定一下道:「那枚印章現在不在我身上。」

「那麼是可以說明你是一個冒牌貨,來人……」

李云兮說:「慢。太子殿下之所以病到今天這個地步,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思念;紫閣小殿下,如果,能證明這位小公子的的確確就是失蹤已久的紫閣小殿下,那麼對於太子殿下的病情是有極大好處的。我想,楊將軍也不至於盼著太子殿下就此一病不起吧?」

楊素愣了,他沒有想到李云兮會站出來說這樣一番話,這一晚發生的,太過詭異,他以為必定死掉的人,居然復活了。

楊素道:「誰能擔保不認錯人,誰可以證明他就是紫閣殿下。」

李云兮道:「我!」她看向楊素:「我可以說是看著紫閣長大的,楊將軍不會認為我會故意認錯人吧?」楊素啞口無言。

李云兮走到紫閣面前:「這位小公子,如果你真的是紫閣殿下的話,你可否說一說,小時候,你去李府時,建誠哥哥常常把你叫做什麼?我又是怎樣叫你的?」

紫閣道:「建誠小哥哥從小呵護紫閣良多,他總是叫我小紫丸子,因為我最愛李府中大廚做的珍珠丸子。云兮姐姐最愛叫我小閣子,你還記得我們在李府最高的樹上搭的小木屋嗎?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李云兮眼中流下淚來:「在的,紫閣。」說著上前來攜了紫閣的手,「跟我來。」

楊素兩道陰毒的目光一直追苦紫閣與云兮。

進到了殿裡,云兮也只拉著紫閣的手不說話,直到進了內堂裡一個小小的暖閣子裡,云兮才放開紫閣,細細地看他。

紫閣小聲道:「云兮姐姐,我真是紫閣,我回來了。」

云兮含淚道:「我知道。我第一眼就知道,只是……楊素的眼線,太多,時局很不好,你的小侄兒,也……也夭折了。」

紫閣大痛,那個在他去往另一個時空前出生的小小的孩子,也沒有了嗎?

云兮摸摸紫閣的臉頰:「你一定受了許多的苦,我的小閣子……」

紫閣擁抱她:「並沒有。我遇到了很好的人,很好的。只是……我要先看看哥哥,然後去父王那裡。」

云兮說:「紫閣,你哥哥……不太好。」

紫閣白了臉:「是我……害了哥哥。」

云兮說:「不是。他們……這一年來,一直處心積慮,紫含他……他不是病,他是……中了毒!」說到最後幾個字近乎耳語。

紫閣只覺如墜冰窖。

云兮帶著紫閣進了裡間。

闊大的云床上垂著淺灰的紗幔,床上躺著一個人。

紫閣驚訝地看著那個面色青灰,形容枯稿人,這不是他的哥哥,他的文雅俊美的哥哥。

紫閣趴在床邊,伸手撫摸那人瘦得塌下去的臉頰:「哥哥,哥哥。」

闕紫含慢慢地睜開眼,他已經不可能有大的動作,甚至不能有豐富的表情,只有眼淚還是自由的,湧出深陷下去的眼眶,一路流了下去。

這一刻,紫閣心裡百感交集,許多許多多的委屈,離開子航的痛楚,在最親最親的人面前也難以言說的情懷,還有對無法掌控的未來的恐懼,紫閣把臉埋進哥哥的手裡,很快淚水便把紫含的手掌打濕了。

紫含沒有力氣抬起紫閣的臉,只能輕輕用手指騷一騷他的面頰,他抬起頭來。

紫含微弱地說:「我的小紫閣,你去了哪兒呢?苦了你了……今後……所有的事……都要靠你了。」

紫閣刷地抬起頭,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哥哥!」

紫含把手指按在紫閣的唇上,「聽我說……我已經……撐不了多久了,紫閣,以後,要你把大闕的這幅擔子扛起來了,父王……已人事不知了……紫閣,拜託你了……可憐你還……這樣的年……青……這外頭,有多少虎視眈眈的人。」

紫閣說:「哥哥,我去找李家哥哥他們,哥哥,你不會有事,我們也不會坐以待斃。」

紫含艱難地搖頭:「李家的權利,已被架空。紫閣,有一句話……哥哥……交待給你……實在撐不住的那一天,不要……硬撐,留住性命……只要我的紫閣還……還能活著,生命比皇位重要。」紫閣含淚點頭。

紫含說:「小紫閣,來,湊近一點,哥哥……再抱抱你。」

紫閣俯身小心地抱住兄長的肩,紫含輕聲地說:「一年了,我的紫閣……竟然……長了好些。」紫閣把臉窩在哥哥的肩頭,不能成言。

突然聽哥哥用極小的聲音在他耳畔說:「云兮已有四個月的身孕,請你千萬護著闕姓的這一點骨血。還有……保護好你自己。」

大闕朝紫閣殿下,失蹤一年之後,奇蹟般地回來了。

一如往日一般的俊美,沒有人知道他內心已種下一段與千年之後的一個人的愛戀與情愁。

回來後的紫閣甚至沒有時間為自己失去的愛情黯然神傷,他面對的是十分嚴酷的現實,是一副等待擔起的重負。

他最愛的兄長闕紫含在他回來後第三天去世了。

紫閣把他葬在皇陵,藉口太子妃悲痛過度需要修養,把李云兮送到他父兄的身邊保護。

不過半月之後,年邁的父王也很快彌留,不到一月便病逝了。

年輕的紫閣登上了王位。

滿朝的文武中,只有李氏家族還站在他這一邊,可是,他們的權利早被架空。

李家的小兒子建誠,是紫閣從小的好友,這個年輕人,長的與李世界一模一樣的面容。

他如同一個守護神一般,安靜執著地守著漸漸不支的大闕王朝。

原本就子息單薄的闕王朝已漸顯衰敗之態。

第二年,又逢大旱,許多地方幾乎顆粒無收。大量的災民擁入都成,而且有疫病開始流行蔓延。

紫閣一面下令開倉放糧,一面組織醫療救助,日夜操勞,卻依舊阻止不了事態的發展。

心力交瘁之下,紫閣的身體很快地垮了下去。他開始咳血,夜裡盜汗失眠。

常常,他在半夜渾身冷汗地醒來,躺在黑暗中,回想起千年之隔的那個溫暖的懷抱。

病中一杯暖暖的飲料;他去治療中心接自己時,自己曾趴在他肩上失聲痛哭;冬夜樂聲中相擁起舞;深夜無人的小路上肩並肩膀的漫步:落在唇上火熱綿長的吻;在夫子廟吃那種味道奇特的炸雞;在小古玩店裡開懷的暢笑。

還有他說過的許多許多的話:

紫閣,信我。

紫閣我們回家吧。

紫閣啊,我是三生有幸。

這些記憶,是如今灰暗蕭索的日子裡唯一的陽光。

天災之下,來年又起人禍。

外戚楊氏終於邊庭起兵謀反,而留在皇城中的楊氏裡應外合。

他們覬覦皇位已久,時逢天災,加上如今這位帝王的年輕文弱,使他們覺得時機已到。

不過半年的功夫,已是兵臨城下,大闕朝一片混亂,楊氏只差最後逼宮的一步。

這一天晚上,丞相李厚德被皇上秘密召見。

李厚德的父親,是當年護著紫閣祖父出逃的舊臣,三代忠良,他本人又曾為太傅,為闕氏所器重和倚賴。他的兒子們,也曾一直為大闕守衛邊庭。

李厚德到達偏殿時,看見紫閣一襲白衣,站在昏暗的燭光裡。

李厚德上前幾步跪下,驚喜萬分地說:「皇上身子大好了嗎?」

紫閣近日來病情加重,每日死撐著上朝理政,一場朝事下來,往往汗濕幾重衣,虛弱得站都站不住。而這種情況只有極近之重臣李厚德才知道。

而今夜,李厚德看到燭光之中的紫閣身姿挺拔,臉色溫雅如玉,他不禁暗自感謝上蒼,護佑這個他從小看到大,文雅多才又善良的孩子。

紫閣微微點頭,扶起李厚德。

紫閣神色凝重,他說,「自古帝王只跪天地與祖先,」他伸手緩緩摘下頭上的王冠,「現在,我不是君王,我只是您的後輩,是您當年最為呵護的學生,太傅。」

他緩緩地跪下。

李厚德大驚之下蒼然跪下,「皇上啊!」

紫閣扶著他的雙臂,「太傅,我還想聽你叫我一聲紫閣,紫閣有要事相求,請您一定要答應我,不要讓我……死不瞑目。」

李厚德擁他人懷,「紫閣紫閣,你在說些什麼呀。」

紫閣在那個寬厚的懷抱裡失神了許久,膝蓋在冷硬的磚地上鉻得生痛,那種痛讓他可以暫時地保持著清醒。

「太傅,大闕朝氣數已盡。自古,朝代的更替是不可逆轉的必然,沒有什麼好痛心與遺憾的。我已經下令守城的李家大哥哥,到那一天,放棄抵抗,開門迎人,也可免生靈塗炭。只是……請太傅與李家小哥哥護好云兮姐姐和我兄長的骨肉,還有我闕氏旁系及近親,逃離都城,走得越遠越好。」

紫閣竭力壓上胸上湧上的血腥,心頭的悶痛讓他幾乎看不清幾步以外的事物。

李厚德嗚咽地說,「紫閣,紫閣,你在說什麼呀。就是要走要逃,我們也要帶上你啊,你還……這麼年輕……紫閣啊。」

紫閣的聲音已漸次地低下去,卻依舊執著,「請你太傅,求你應允我!求你!求你!」

李厚德老淚縱地點頭。

紫閣微微笑了一下,在昏黃的燈光下,淡如輕煙,「這樣,我就可以放心了。還有……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白絹,遞給李厚德,「請替我代為保管,等一切平息之後,交給闕氏後人,囑他們世代遵守,其中有些事,可能他們現在不明白,但一定要世代相傳,一直到有人明白並能照做為止。」

李厚德拿過白絹,鄭重地收進懷裡。

「紫閣,我以性命為誓,一定為你辦到這一切!」

紫閣嘆一口氣,「這樣,我就放心了。」

心頭一鬆,一口鮮血直噴出來。

陷入黑暗之前,紫閣彷彿看見那張溫和儒雅的面容,聽到他說,「紫閣,自古皇家多磨難,好好保重。」

紫閣對著他笑了,低低地喊,「子航啊……」

翌日,大闕朝最後一任皇帝闕紫閣駕崩。

按照他的遺旨,他的遺骨被秘密地匆匆地葬於洛陽城外一處隱密的山谷裡。隨身陪葬的只有他身前心愛的一些陶器與一條水滴形的玉珮。

他身為皇帝,卻既無兄弟,又無妻兒。

因為他把他的愛,全部留在了千年以後的那個人的身邊。

無人能信,亦,無人知曉。

三日後,原臣相李厚德攜子帶闕氏剩餘的子弟婦儒逃出都城,不知所終。

十日後,楊氏攻入洛陽,闕王朝滅亡。

第七章

歐子航下班後,去了菜市場。帶著買到的菜回到家,開了門,對著空空的屋子說:「紫閣,我回來了。今天有你最愛吃的魚。」

轉眼間,紫閣回去已經三年了。

子航還清楚地記得那一天,他親眼目送著那個心愛的孩子走進一片光霧中,那是時光之門,也是子航宿命中的劫,帶走了他的愛,他的快樂,他的未來。

他還記得,在那個彼此擁有的晚上,一切平靜之後,那個孩子背過身去,竭力抑制住顫抖,他說,子航,今天之後,忘了我吧。

子航在心裡說:對不起,紫閣,我沒有聽從你,我沒有忘了你。但我過得很好。你不在我身邊,但你一直在我心裡,所以我很快樂。

命運讓你離開,但是並不能讓我失去你,這是我發現的對抗命運的方式。

李世界常常問,紫閣呢,紫閣呢,他去了哪兒?去了哪兒?

子航終於下決心把事情的全部經過告訴了這個善良的一心一意把紫閣當做親兄弟的孩子。

李世界只一個勁兒地問,紫閣他還能回來嗎?能不能?能不能?

子航說,我不知道。真想他回來啊,可是,我真不知道。

電話響了,是沈博教授,這幾年來,子航一直與他保持著聯繫,這是又一個能與他共同分享有關紫閣的記憶的人。

沈博教授說;「子航,我現在在N城。我來是告訴你一個消息。有關紫閣的。」

當天晚上,沈教授來找子航。

子航一把抓住沈教授的胳膊,抓得死死的。

沈博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你聽我慢慢跟你說。」

「我們在洛陽附近又發現了一個闕朝墓穴,是……紫閣的。」

子航半天不語,過了一會兒,對沈博說:請稍等片刻。」

不過十分鐘的時間,子航出來了,拎著一個包,他說:「教授,我們現在就走可以嗎?如果您累的話,我們可以坐飛機。」

沈博攔住他道:「子航,你理智些……那……不過是一幅骸骨。」

子航頹坐下,「請你……請你……」

沈博遞過來一張照片,「我們在他身上發現了這個。」

子航接過照片,瞬間淚滿面。

照片上是一條浸染了歲月痕跡的玉珮,但依然看出水滴型的接口,像一顆眼淚。

過了一會兒,子航像是想通了什麼似的笑苦抬起頭來:「沈教授,您說過,時間如同鎖鏈,穿過許多平行的空間對不對?那麼,紫閣現在已經不在他那個空間了,不久就會回來了吧?」

沈博說是,「但他不一定能回到我們這個空間來。」

子航說,「他會的,他一定會。」

歐子航在自家的房門前裝了一盞極亮的燈,每天晚上都亮著。

鄰居們問他不怕浪費能源麼?子航笑而不答。笑容是久違了的溫文與明朗。

從今往後,天天夜裡為你留一盞燈,為你照亮回歸的路。

「卓妮,今天上午的兼職口譯員面試你安排了幾個人?」子航問辦分室裡的秘書。

「五個。」

子航的翻譯社辦了三年了,漸漸走上正軌。開始是以口譯為主,後來,認識的一些香港和國外的朋友,拿了許多資料交給他翻。子航人隨和,業務氣質都一流,漸漸在同業中有了很好的口碑。原先的兩三個人不夠用了,又招了一些專職和兼職的口譯筆譯員。

今年開始,還開辦了口譯員訓練班。子航有正規的同聲翻譯資格,親自擔任教學,效果非常的好。

最近子航打算再招一些兼職的口譯員,今天上午面試,偏巧停電了,辦公室裡稍稍有點冷。

上午面試的四個人,三女一男,都不大令人滿意,辭彙量還不錯,可是在口語表達上,或缺少靈活應變,或過於書面而顯得不夠自然。

不知最後這一個如何。

秘書卓妮說人還沒到。

子航看了看材料,是一個叫陳子昀的男孩子。

等了約莫有半個多鐘頭,還不見人影,子航看時間不早了,對卓妮說,「你先吃飯去吧,我再盯一會兒,下午還有一批人哪。」

卓妮吃飯去了,子航又等了一會兒,見人沒來,收拾收拾也準備下樓吃飯。

門突然被撞開了,衝進來一個人,是個男孩兒。

子航還沒看清來人的模樣,那男孩子手裡的東西稀里嘩啦掉了一地。

他蹲下去撿,撿起一樣又掉下一樣,弄出一片劈啪之聲。

正巧來電了,中央空調呼地響了起來,送進一陣熱風。

子航笑,心想,這個孩子,還真是出現得有聲有色。

子航說著「別急別急。」走過去幫他撿東西。

抬起頭來,兩人打了個照面。

子航手裡的東西啪地重新掉到了地上。

「你,你是陳子昀?」

「對不起,對不起,陳子昀是我的同學,他臨時決定不來了,我替他面試行不行?行不行?我也是外語系英語專業的,今年剛畢業。」

男孩子手忙腳亂地把手中的書、字典、隨身聽往包裡亂塞,挺直的鼻樑上一層細密的汗。

「你叫什麼?」子航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叫……」男孩開始翻包,掏出畢業證書,「我叫闕紫閣。」

記憶中的面容浮現出來,清朗的聲音說「在下闕紫閣。」

闕紫閣有點疑惑,眼前的男人年輕儒雅,怎麼突然變得呆呆的,著了魔似的盯著自己。

紫閣伸手在子航眼前搖了搖。

子航稍稍回過神來,「你叫闕紫閣?」

「是啊,很少見的姓吧?」男孩笑起來,雪白的牙齒,兩個尖尖的對稱的小虎牙。

「你學英語的?」

「是啊,」男孩把畢業證書送到子航眼前,「師大外語系英語專業,如假包換,實行三包。」

「為什麼,你是學英文的呢?」子航低聲自語。

「我們家的傳統啊。」男孩子用手撥開額前的碎髮,「我爸,我叔叔,我爺爺,我叔爺,通通是學外語的。」

子航想,原來喜悅也是可以窒息一個人的。

這個男孩一定是紫閣在這一空間的存在。

只是,他好像沒有前世的記憶了。

但是,分明是自己的紫閣啊。

子航伸出手去,「歡迎加入,紫閣。」

紫閣也伸出手來。

兩手相握的時候,紫閣有片刻的失神,這個人感覺好親切,似曾相識似的,在哪裡見過呢?

紫閣留下聯繫電話,轉身要出門,忽地又轉身撓撓頭問,「你不考考我嗎?」

子航的目光交織在那張魂牽夢縈的面孔上,「不用了紫閣,我相信你是最棒的。」

紫閣剛剛大學畢業,正在找工作,臨時兼職做翻譯,到子航的翻譯社工作已經一個多月了,每個人都喜歡他。

記得第一次接任務,卓妮看見他,背過身去對子航說,「老闆,你敢用童工哦。」

子航神彩飛揚,「卓妮,我是遵紀守法的商人,他二十二了。」

卓妮說乖乖,我要是這麼不顯歲數就好了,好羨慕啊。

又湊過頭來,「咦,老闆,我發現你這些天也變得更帥了,滿面春風的,難道是紅鸞星動?」

子航嘆道,卓妮,卓妮。

心裡笑,這小女子,什麼都好,就是頗有點好色。

紫閣回來了,儘管他不記得從前,但是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和自己活在同一個空間裡,寸寸空氣裡都有他的氣息,睡著了也會笑醒。

總會有一天,他會想起來的。

一切都是機緣,一定會有一個時刻,紫閣的記憶會復甦的。

子航從落地窗望出去,看見一個男孩兒,白衣黑褲,披著冬日的暖陽,匆匆而來。

有一次,紫閣是給一個來自美國的文化代表團做翻譯。這個代表團主要是參觀訪問一些大專院校,子航想紫閣比較熟悉,應該沒問題。

誰知就出了問題。

紫閣把代表團裡的一位教授給打了。

教授向翻譯社投訴,要求陪償醫療費和精神損失費,還要當面道歉。

紫閣漲紅著臉,擰著脖子說「不——可——能!」

紫閣一向樂觀隨和,與同事們客人們相處都很好,大家對他都喜歡得不得了。

有一次居然有一對新西蘭來的老夫妻非常認真地提出要認他做孫子。回去好長時間來還常打電話過來找紫閣說話,今天這樣,倒真是有點奇怪。

子航讓眾人散了,按著紫閣的肩膀讓他坐在沙發上。

「告訴我是怎麼回事,紫閣,慢慢說,不要怕。」

紫閣凝神看著面前的人,一腔怒氣不知為什麼全轉成了委屈。

「他……他騷撓我,他……他亂……亂摸我。在……在廁所裡。」

紫閣的眼淚叭叭掉下來,手心抹過來,手背抹過去,一張清清秀秀的臉成了花貓樣。

子航忽地站起來,推開椅子,「紫閣,你沒有錯,走,我們找他們說理去。」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去衛生間擰了把熱手巾,細細擦乾淨那張花貓臉。

「紫閣,你打他哪兒了?」子航溫潤的聲音裡滿滿的都是疼愛,讓紫閣大為安心。

「我把他的一隻眼打成了熊貓眼。」

「一隻眼青怎麼叫熊貓?我們去跟他理論,他要敢不承認,我們把他打成真正的熊貓!」

紫閣笑起來。

冬末,雨混著細碎的雪珠,淅淅瀝瀝地落下來,地面潮濕泥濘。

子航開著車回家,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個大大的登山包壓在細瘦的肩頭,手裡拖著個箱子,不是紫閣嗎?

子航把車靠邊,搖下車窗,伸出頭去叫,「紫閣。快上來。」

紫閣上了車,子航看他外衣全濕了,拿過後座上自己的外套把他裹住。

「怎麼了,這個天搬家?」

「不是,房東把房子租給一個公司做辦公室了,房租漲了一倍呢,叫今天就搬走。」

「混帳!這麼欺負人!你這是去哪兒?」

「不知道,找個招待所先住下來,再找房子。」

子航發動汽車,「去我家,先住下再說。」

紫閣結巴起來,「真……真的?可是我……」

子航說:「不用可是。有我在,就不會讓你這種天氣在外面飄蕩,更不會讓你流落街頭的。」

紫閣緊一緊身上子航的外套,用力地吸吸鼻子,神情非常趣致,子航忍不住伸手揉揉他的頭髮。

紫閣說:「啊,老大,你的車真好。」

自從子航為他出頭擺平了搔撓他的美國人以後,他便一直老大老大地叫子航。

老大,你罩著我。

老大,你有同聲翻譯的資格啊。

老大,你真了不起。

老大,老大,子航無聲地綻開笑容,想起以前紫閣一聲聲地喚他「先生,先生。」

無論怎樣地稱呼,無論怎樣地裝扮,無論記得與否,紫閣永遠是他放在心尖上怎麼疼也不夠的人。

子航說:「普通的大眾罷了。」

紫閣說:「可是很寬敞啊,墊子也特別地舒服。」

子航轉過臉來看著紫閣,慢慢地說:「曾經有一個人,他有暈車的毛病,我開車帶他出去的時候,他常常窩在座位裡睡覺,所以我想,我一定要把車子換大一點,墊子弄得厚軟一點,等他回來時讓他坐著舒服。」

紫閣認真地聽著,嘆一口氣說:「要是有人也對我這麼好就好了,老大,你說的這個人,她現在在哪兒呢?」

子航說:「他?他已經回來了,可是,我還沒有跟他相認。」

紫閣說:「為什麼?難道你們之間有誤會嗎?」

子航說:「不,不是。」

紫閣看著子航臉上浮起的淺淺憂傷,體貼地住了口,忽然笑起來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哦,老大,其實我也暈車。」

子航溫和地笑了,當然,你當然暈車,我當然知道,他想。

「所以,這可不就顯出厚墊子大座位的好來了?」子航笑著說,把暖氣開得大些,

「只可以小睡一會兒,今天突然降溫,小心感冒。」

「哦。」紫閣像一隻小貓一樣圈成一團,心滿意足地合上眼睛。

子航把紫閣帶回了家。兩個人進了門,紫閣把脫下的濕碌碌的鞋子放在鞋架下層。

那是過去他常放的位子,子航看著,覺得他只是去了小院兒一趟,彷彿從未稍離。

那邊紫閣抬眼就看見了滿屋無處不在的照片,驚叫起來,「咦,你為什麼會有我的照片?」

「啊,這是,我的……弟弟,你……長得很像他。」

紫閣拿過照片細看,失了會兒神,「果然好像,可是,我覺得我比較帥…點。」

是,眼前的紫閣,比過去多了兩分俏皮活潑,衣著也時尚一些,裡面一件長長的細線毛衣,外面罩著極短的牛仔外套,長的長,短的短,一條寬身的褲子,很長,蓋過了腳面,拖拖拉拉,透著孩子的可愛。

子航溫柔地笑,「對,你比較帥。」又說,「來,洗個澡去去寒,否則要感冒的。」

紫閣進了衛生間,突然又探出半個頭來,「哦,我知道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了,老大,原來因為我像你弟弟。老大,你弟弟現在也跟你住一塊兒嗎?」

「不,他去了很遠的地方,不過,他快回來了。」

浴室裡傳來淅瀝的水聲,中間還有一道男孩子清亮的歌聲:

Alas!my love,you do me wrong,

t0 cast me off discourteously.

And I have loved you so long.

Delignting your company.

Greensleeves Was all my joy,

Greensleeves Was my delight.

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

And who but my lady Greensleeves?

是綠袖子。

恍惚間時光倒流,回到三年前的元旦之夜,樂聲中起舞,涼涼的地板,暖暖的懷抱。

等紫閣出來,子航問,「你很喜歡這首歌?」

紫閣擦著頭髮說,「是啊,說來奇怪,我記得很小的時候就會唱這首歌,像是生下來就會似的。」

子航遞過去一杯可樂加檸檬,紫閣不喜歡吃生薑,以前他感冒著涼的時候,子航就會給他做這種熱的飲料。

今天的紫閣穿著以前紫閣留下的衣服,白色連帽的居家服,白色的寬身褲子,赤腳穿一雙長毛絨的拖鞋,眉間亮晶晶地綴著一滴水珠,空氣裡有淡淡的洗髮水的香味。

他蜷坐在沙發上,捧著他大杯子,心滿意足地喝著。

子航的眼眶裡湧上熱浪。

真的回來了啊!

「呀,你有這麼大的書房啊,老大。」紫閣叭嗒叭嗒地跑過去,「這麼大的書桌,還鋪著軟墊,老大,你也畫國畫?」

子航說,「不,我不會。要是喜歡,你以後可以在這裡畫畫。」

「C00L!」紫閣撲在書桌上,恨不得打一個滾。

突然又蹦起來,「哎,老大,你怎麼知道我會畫畫?」

「我呀,」子航聽見自己滿是寵愛的聲音,「我會算。」

「我還知道你喜歡吃魚,但是不吃蔥蒜,喜歡穿寬大的衣服,圍棋下得好,卻不愛運動,怕冷不怕熱,是個出色的陶藝師。」

「啊,老大,你難不成是諸葛孔明轉世?」停一下,又說,「不知道為什麼,我信你!」

突然看見了書房中的那個「花瓶」,「嘿,這個花瓶太酷了。」

「這是闕朝文物的仿製品,據說它原先是個尿盆呢,你覺得怎麼樣?」

紫閣哈哈大笑,「我覺得它更酷了。嗯,怎麼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

子航感到自己的心砰砰地好像要跳出胸膛。

「紫閣,你相信前生來世嗎?」

紫閣突然顯得有些茫茫然,「我不知道。但是,從小時候開始,我常常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我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怎麼也想不起來。想得厲害時還會頭痛。」

他年輕的面容上籠上了些許陰影。「這種感覺,讓我覺得自己的生命是不完整的。老大,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在無病呻吟?」

子航摟摟他的肩膀,「不,不會。其實我的生命也是不完整的。你失去了你的記憶,我曾失去了我的愛人。但是我們都會找回自己失去的。我們一起來努力。」

晚上,子航讓紫閣睡在原先的臥室。半夜起來喝水的時候,子航聽見屋裡有低低的啜泣的聲音。

第八章

子航輕輕推門進去,打開床頭的小燈。

紫閣還睡著,卻有大股大股的眼淚從緊閉的眼中洶湧而出。

子航輕輕地推他,「紫閣,紫閣,醒醒,做惡夢了?」

紫閣慢慢睜開眼,撐著雙臂坐起來。

子航給他披上外套,坐在床沿,用胳膊圈住他。

「怎麼了,紫閣,做什麼夢了?這麼傷心?」

子航的身體有一種非常溫暖的味道,混著他常用的須後水的松木清香,讓紫閣莫名的安心。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從小就會重複地做這個夢,好像我要離開一個很親很親的人,可我看不清他的面目,也不知他是誰,只覺得椎心刻骨的難受。」

子航拂開男孩子擋在眼前的汗濕的發,遞過去紙巾。

「我向你保證,你一定會想起他,一定會找到他,你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真的?」

「真的。你忘了我會算的嗎?相信我。」

紫閣淚漬漬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嗯,我信你。」

有一天,李世界跑到子航公司來看他,這幾年,他一直跟歐老師保持著密切的聯繫,不時地問有無紫閣的消息。

子航看見他很高興,他的身邊,已經有了女朋友,一個很活潑可愛的女孩子,跟在世界的身後,也管子航叫歐老師。

子航剛請他坐下,紫閣推門進來,看見有客人在,友好地對著世界笑一笑,又對子航說:「老大,向你報到來了。今天有我的活兒,我要晚上七點才能回去。」

子航點頭,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世界已經對著紫閣衝了過去,「紫閣?紫閣?你……你終於回來了嗎?太好了太好了!紫閣紫閣!」

世界緊緊地抱著紫閣,紫閣驚訝地掙紮起來:「對不起,對不起,請問你是誰?」

世界略鬆開他一些:「我是世界啊,李世界!你不認得我啦?」

紫閣說:「對不起,我……我真記不得曾經認識過你了。那個……」

世界臉色駭然:「你怎麼了紫閣,病了嗎?為什麼你會不認得我了呢?」

子航走上去,拉開世界,對他遞了一個眼色,又對紫閣說:「紫閣,你先去吧。」

世界拉住子航的手:「歐老師,紫閣怎麼啦?他明明就是紫閣啊,為什麼他會不認得我?他怎麼會叫你老大?他不是叫紫閣嗎?」

子航說:「有些事,紫閣他,可能,記不起來了。」

世界喃喃地說:「怎麼會,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他記不起來了嗎?連歐老師也記不得了嗎?」

子航說:「是。現在的他,以為我是一個他剛剛認識的,老闆和朋友。」

世界說:「為什麼會有這種事?」

子航答:「具體的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

世界說:「那我們,找一個機會告訴他一切吧。」

子航搖搖頭,「不行啊世界。我們不能這樣給紫閣以壓力,慢慢來,也許有一天,他會恢復記憶的,即便是,終身不能恢復,也沒有關係。他還是我愛的小紫閣,只要這一點不變,什麼都不要緊的。」

「可是,」世界說,「那樣的話,他有可能愛上別人,也許是一個女孩子,他會跟她結婚。那怎麼辦?」

「那樣啊,」子航輕輕地嘆息,然後,微笑,「那樣也不要緊。」他清俊的面容上的笑容如春風一般的柔和溫暖,「愛一個人,不過是想他幸福。」

紫閣一直在找工作,子航問他,你師大畢業的,怎麼沒想過做老師?

紫閣說,「我去小學實習過,小孩子,他們,他們……好可怕的。」

說著臉突然紅了。

子航伸出手指彈彈他的額頭,「他們怎麼你了?」

「他們……唉,也沒什麼,就是淘氣。」

他沒好意思說,那些小姑娘們成天圍著他唧唧喳喳,吊在他胳膊上。還有些個男孩子,跟他說話時總喜歡摟著他的腰。有個小男生揚言將來要做變性手術然後嫁給他。

子航看著他年輕俊美的面容,微垂著頭,纖長的脖頸上都佈滿了紅暈,無聲地笑了。

我的小紫閣啊,走到哪裡都讓人喜歡,簡直就是老少咸宜呢。

不久,紫閣就接到了一家美國獨資企業的面試通知。

子航問,「有沒有合適的衣服?」

紫閣說有,媽媽託人從紹興帶過來一套新西裝。

「來,穿上讓我看看。」

紫閣穿好衣服,站在鏡前。

修長挺拔的身姿,深色的西服襯得白暫的面孔好像會發光。

他轉過頭,徵詢的目光閃閃地看向子航。

子航一字一字地說:「很一一拉一一風。」

紫閣怔住了,目光在鏡子與子航間游移,慢慢地,他的面孔退盡了顏色,眉頭皺起,手按住太陽穴,似乎很痛苦的樣子。

子航忙讓他換下衣服,在床上躺下來。

「怎麼了紫閣,頭又疼了?」

紫閣點點頭,「好像有什麼事,我想不起來了。」

有什麼東西近在眼前,他下意識地想抓住,可是疼痛卻逐漸逼近,逐漸加深,眼前泛起一片輕霧。

子航看他額上痛出一層薄汗,給他掖好被子,「不要再想了,好好睡一覺,不怕,不怕,我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漸漸地,紫閣在子航這裡住慣了。有時他會想,說好了是先住下再找房子的,難道就這樣賴下不走了?不知道老大會怎麼想呢?他那麼個溫柔和氣的人,一定不會出言趕人的,要不,跟他說說,付房租在這裡做個房客?可是,萬一他沒打算與人合住呢?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可是,他真的好喜歡住在這裡。

潔淨的氣息,滿室的綠意,給他一種極為熟悉親切的感覺。

兩個人都愛靜不愛動,晚來無事,兩人一起下一局棋,或各自看書。週末的時候,兩人會一起看看盤片,聽聽音樂,或是出去吃一頓飯。

紫閣發現,子航對莎士比亞有著非常的愛好時,驚訝地叫起來,「我也喜歡莎士比亞,我甚至會背他的全部作品。」

子航含笑地看著他,拉長了聲音說,「哦,真——的?」

紫閣臉紅了,「當然是——假的。不過我真的會背他所有的十四行詩。」

子航看著他寵愛地笑。他眼中的深厚的東西叫紫閣失神。

記憶之門彷彿瞬瞬作響,可是,那門裡藏著的是什麼?是什麼啊?

紫閣近來頭痛發作得更為頻繁了,痛到昏沉時,常會有一雙微涼的手在額上輕撫,混著松木的清香,對紫閣而言是一味靈丹妙藥。

他真的好喜歡子航身上的味道,他甚至會在子航刮鬍子的時候笑嘻嘻地靠在衛生間門上與他閒話。

子航看著他光潔的臉,月光潑上去都會流瀉下來似的,拍拍他的頭說,「等你能刮鬍子的時候,我送你一樣的須後水,那時候你身上也會有這種味道了。」

紫閣會紅著臉笑:「我現在就可以刮鬍子的,我都二十二了。」

子航含笑細細地望他一會兒,說:「過來!」

紫閣微笑著上前。

子航把他臉對著自己的臉圈在胸前,擠出一團刮鬍用的泡沫,慢慢地抹在紫閣光潔的下須與人中處,紫閣年輕的臉上堆上了雪白的泡沫,像是一個裝老頭的小孩子。

子航忍不住逗他:「Ready?」

紫閣撅了嘴唔唔地答應,神情因為非常地認真而顯得特別可愛。

子航笑起來,順手在他鼻尖上也抹上一抹泡沫,然後用剔須刀小心地虛虛地劃過他的臉頰,一邊輕聲地說:「刮的時候,手輕著些,動作慢一點兒,別劃破了臉,感染了不是好玩的,知道嗎?」

細細刮了一遍之後,子航又撿過一旁的毛巾,替他抹了一下下巴,把須後水倒在手心裡輕輕拍在他臉上。

紫閣被他攏在懷裡,緊張而快樂,張開眼來看著子航,突然笑了起來。

子航也笑了。

紫閣攀了子航的脖子,把頭擱在他的肩上。

子航的身材不算健壯,但是十分挺拔,從肩到腰一條漂亮乾淨的線條。

子航摟著紫閣細瘦柔韌的腰身,心裡從未有過的安定。他覺得自己真是世上最幸運的人。

他愛的人,走過千年的時光,回到了他的身邊,那是一種怎樣的執念。即便他現在並沒有前世的記憶,也是叫子航比過去更千百倍地愛他。

這個擁抱並不熱烈,但是,非常地漫長,彼此可以聞到對方身上相似的味道,親近而纏綿。

那一天,他們兩個人上班都遲到了。

不過,很值得啊,他們都想。

同學陳子昀打來電話,說自己租到了一套房子,可房租挺貴,想找人合租,約了紫閣星期天去看房子,紫閣想想也就答應了。

星期天,紫閣到陳子昀說的地方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陳子昀看到他,還是微微有些意外,「這麼早?」

紫閣說:「還早嗎?快吃中飯了。」

陳子昀把他讓進去,叫他在客廳裡等著,自己進屋去穿好衣服。

客廳裡東一堆西一堆地堆著雜物,有一種潮濕而曖昧的味道。

紫閣轉過眼,正巧看到半開的房門裡一個女孩子一閃而過的身影。

陳子昀出來後,在屋內另一間臥室的門上敲一敲,「喂,起來了。」他說,「人來看房子了。」

轉過頭對紫閣歉意地笑笑。

「一個朋友,臨時在這裡住一晚。」

屋裡好一陣子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出來的是一男一女兩個人。

紫閣瞪一眼陳子昀,李子昀小聲說,「臨時的,臨時的,一個哥們兒,他剛吊上個女孩兒,在這裡玩一晚上。」

那兩個女孩子看見紫閣,眼裡露出十分的興趣,慢慢地走上前來,在紫閣身邊轉了兩轉,輕聲慢語地打個招呼,有一個甚至在紫閣的臉上摸了一把。然後兩個人開始瘋笑起來。

紫閣臉紅了。

那個從房間裡出來的男人看見紫閣,眼睛也亮了一下,笑著對陳子昀說:「嘿,哥們兒,你還有這樣的朋友哪?」

陳子昀說:「是大學同學。人家是好小孩兒。」

那男人大笑起來:「那更好了,介紹一下,咱們一起玩啊。」

說著,走上前來,扒了紫閣的肩膀,一張臉都快在貼在紫閣的臉上去了,張開口,故意地將混了酒氣的呼吸噴在紫閣的臉上。

「害羞哦?」他道。

他突然整個身子撲到紫閣身上來,把紫閣逼到牆角,撐了兩臂把他困在懷裡,低頭咻咻地往他臉上湊。一旁的女孩子笑得更歡了。

紫閣靈巧地一縮身子,抬起膝蓋往他肚子上頂了一下,趁著他疼得彎下腰的功夫,把他推到了一邊兒脫身出來。

陳子昀趕上來攔住他;「對不住對不住紫閣,他不是有心的,跟你鬧著玩兒的。」

紫閣叉了腰氣呼呼地呸了一聲。

陳子昀嘻笑著:「別生氣,男人都是這個樣子啦。看見美人就要撲上去,男女不限,現在不是流行這個嗎?對了紫閣,怎麼樣,過來一塊兒住吧。多好的地段,房子又大。」

紫閣幾乎是落慌而逃。

他想到那個總是整潔的春風般溫和明朗的男人,不不不,男人,也有不同的。

子航正好今天接了一個活兒。是一個國際紅十字有關愛滋兒童的養護問題的會議,規格很高,組委會的頭兒是子航原先相熟的,指名叫子航過去做現場翻譯,一直忙到十點多。

離家門還有一段距離,就看見門邊坐著一個人。

時光彷彿再次倒流,那是紫閣。

子航停了車走上前。

這是個倒春寒的天氣,紫閣凍得渾身冰冷。

子航趕緊開門拉他進去,把客廳的空調開了才問:「忘了帶鑰匙了?」

「嗯。」親切的語氣不知為什麼讓紫閣覺得有些委屈,聲音裡不自覺地帶上點撒嬌。

子航做了滾燙的飲料遞過來。

紫閣捧著杯子,咬著嘴唇,說「老大,我可不可以……嗯,在這裡長住?可不可以?」

子航摸摸他的頭,「這兩天悶悶的,就為這個?小傻瓜,你當然可以留下來。」

永遠永遠地留下來,永遠永遠再不要受分離的苦痛。

紫閣露出小虎牙笑,眼裡鮮活的生氣叫人不由得喜歡。

「真的,老大?嗯,那個……那個……房租我要付多少?」

「每月一塊錢夠了。」

紫閣語無倫次了,「呀呀……那我,我給你做義工好不好?週末,我給你做義工。」

受了寒涼,紫閣當晚就發了高燒。

紫閣在床上翻來覆去,神智迷糊間發出一些咦咦唔唔的聲音,攥緊了子航的衣角不松手。

那麼乖巧的人,生病時折騰得如同一個小孩子。

子航找來藥,喂他吃下去,守著他待了一晚,直到快天亮才去廚房煮了點清粥。

第二天,紫閣的燒還是不見退下去,人卻清醒過來。

子航把他扶起來,拍松兩個大枕頭,疊在他身後,把空調的溫度又調高兩度,拿過自己的棉睡衣,把紫閣兜頭裹住,用腰帶攔腰一系,只留他的腦袋在外面。

紫閣說:「這副樣子真怪。」

子航笑而不答,在床上放上一個摺疊小桌子,將粥與小菜一一鋪排在上面。

子航穿著深色毛背心,同色系略淺些的襯衫,端正文雅,即便是做著這些瑣碎的事時也是賞心悅目。

紫閣呆呆地看著他,直到一口粥喂到嘴裡。

子航與他玩笑道:「這麼看人是要長針眼的。」

紫閣紅了臉,隨即又笑,小小聲道:「就算那樣也還是要看的。」

子航說:「快快喝完了粥,再吃一次藥。如果燒還不退,就一定得去醫院了。」

紫閣微皺眉頭:「不想去。」

子航說:「我知道。你是怕醫院的。」

紫閣沉吟一會兒,說:「從小許多次進醫院,被折騰來折騰去的,實在是怕了。」

子航邊喂他粥邊問:「怎麼回事呢?」

紫閣說:「生下來便帶在身上的毛病,看了許多年,費了爸媽好多心。」

子航默默地聽著。

紫閣看他面色凝重起來,笑著打岔:「老大,你的這個小桌子可真精巧,難不成你最喜歡在床上吃飯?」

子航摸摸他的額頭,上面有微汗滲出來。

子航說:「不是。以前,有一個人在這裡養過傷,所以特地為他找人定做的。」

「哦。」紫閣說:「還是你……你喜歡的那個人嗎?」

子航說:「是的。」

子航多麼想告訴他,那個人,就是你,就是你!

喂完了粥,子航又拿來藥水。

紫閣開始苦起臉來,「我開始出汗了,可以不用吃藥了。」

子航揚揚眉:「那麼,不如我們去醫院打針好了。」

紫閣立刻從睡衣裡掙出手來,接過藥水喝了個乾淨。

臉馬上皺成了一個包子。

子航笑了。

接下來的幾天,子航每天陪著他,喂他吃藥,給他做粥,還是讓他瘦下去許多。

過了週末才好些。

週日的晚上,子航再摸他的頭,一額的汗,完全退了熱度。回身拿出一樣東西,掛在他脖子裡。

「以後看你還敢不敢不帶鑰匙。」

那是條玉珮,水滴型,像一滴眼淚,上面還拴著一把鑰匙。

「這個,這個太貴重了。」

「並不,」子航看著他,「它其實是個仿製品,真正的原物是闕朝的文物,國家級的寶貝。」

紫闕捧著玉珮細看,溫潤的玉石,卻帶給他微微暈眩的感覺。

是什麼?是什麼藏在其中?

屋裡突然響起了電話鈴聲,思維彷彿被無形的手掐斷。

子航走回客廳去接電話。

紫閣把玉珮收進懷中,隨手拿過桌邊的橡皮泥玩兒起來。

不知不覺地,捏出兩個人形。

那是子航和他自己。

看著兩個小人,紫閣有些羞澀地笑了。

啊,從此可以長住下去了呢。

那個人,真的好溫柔呢,那種親切感,讓自己依戀不己,彷彿兩人已認識了很久。

可是,他說過他有愛人呢,他是一定要等到她的吧。自己不過是個暫住在此的房客,而且還是男的。

紫閣把兩個小人藏進抽屜深處,頹然倒在床上,用被矇住了頭,心裡亂亂的,思緒藤蔓般纏繞。

過了兩天,公司從新進的職員中選出了十名,準備送到美國總部急訓一週,紫閣也在其中。

紫閣的出發日期在三天後,因為是公司組織統一出發,子航沒有送他,只囑咐他又查了護照,看他出了門,自己也趕到辦公室。

卓妮平時都是八點半準時到,今天快九點半了才衝進辦公室,嘴裡一疊聲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路上碰到車禍,堵得不像樣兒了。」

子航心裡咯磴一下,知道她住在春天家園,那是條通向機場的路。

子航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是哪裡有車禍?是去機場的路嗎?」

卓妮說,「可不是,一輛貨車和一輛依維柯撞在一起,說是死了一個,傷了好幾個哪。」

話未說完,子航已經衝了出去。

他記得紫閣說過,他們公司用一輛依維柯送他們去機場。

子航把車子開得飛快。

不,他想,不會是紫閣的。

可是他的手機打不通。

就是怕,怕到發抖,無邊的恐懼霧靄似地包圍過來,紫閣,紫閣,千萬要好好的啊!

衝進明亮寬敞的候機大廳,舉目望去,一張張陌生的面子孔,沒有他的紫閣。

掏出手機打過去,還是不通。

人流穿梭,子航覺得自己宛若置身於一條河流。哪一滴才是他要找的心愛的水珠?

「老大?」身後傳來一聲叫喊。

子航只覺茫茫然,無法凝聚自己的神思去辨別聲音所來的方向。

紫閣從洗手間出來,一眼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試探地叫了一聲,沒有反應,轉到他面前,看到一張慘淡的面容,倒嚇了紫閣一跳。

子航看著面前的人,呼出一口長氣,搖晃著退到一排座位前坐下。

周圍的聲音這才轟轟地闖進耳膜。

紫閣嚇壞了,在他面前蹲下來,「老大,老大,你怎麼了?不要嚇我。」

半晌,子航虛弱地笑笑,「我沒事,紫閣。你,你也沒事兒吧。我打不通你的手機。」

「我怕上機後忘記關機,提前關掉了。」紫閣忽地恍然大悟,「老大,你聽說了車禍是吧?那,那不是我們的車子,是另外一輛車。」

子航點點頭,再無說話的力氣。

紫閣從脖頸間拉出那條玉珮,「瞧,有你給我的玉珮保佑我哪。」

子航拍拍他的肩膀,「該登機了吧?走吧,走吧。我再坐一會兒也回去了。」

紫閣擔憂地看著他,子航笑笑,「快走吧,別誤了飛機,我可倒霉了,回去肯定有警員的罰單等著我哪。」

紫閣也笑了,緩緩站起身,拖著行李,一步三回頭。

隔著人群,兩人的目光緊緊交纏。

一個星期後的一天下午,子航剛下班,走出辦公室,便看見薄薄的暮色中站著一個挺秀的身影。他臉上燦爛的笑容隔著洶湧的車流若隱若現。

紅燈亮了,兩人在街道的兩邊遙遙相望,所有的一切都後退淡化成了背影,只有眼中的彼此,如此清晰。

綠燈亮了,子航走了過去。

一場春雪過後,梅花山的梅花開得越發地好了,紫閣與子航說好了,這個週末一起去看梅花。

「老大,」紫閣說,「這次咱們不開車,好不好?」

「那怎麼去?」

「來看。」紫閣拉子航到後院兒,那裡停著兩輛腳踏車,一蘭一綠。

「向同學借的。」

子航苦笑出聲,「我有十年沒騎車了,紫閣啊,你饒了我這把老骨頭吧。」

紫閣跳下台階,跨上車座,坐在上面擺了個pose,笑著望向子航:「還是剛剛三十的人呢,老大,別把自己說老了。」

紫閣跳下來,拍拍手道:「來吧來吧,現在就去試練一下。」

子航訝道:「現在?」

紫閣說:「是啊是啊,來吧來吧。」

於是,那一個晚上,子航與紫閣兩個騎著車,沿著城牆,跑遍了大半個城。

兩個人都渾身大汗。

回來的時候,紫閣幾乎一進門就撲倒在沙發上立刻就要睡過去。

子航也是精疲力盡,可還是打起精神去拉那個累散了架的小貓。

「起來紫閣,這麼帶著汗睡是要著涼的,是不是想再病一場?」

紫閣在沙發上扭一扭身子讓一讓,抓了個抱枕蓋在頭上。

子航也舍不得真用力,好容易把他的上身抱著抬起來,他咚地一聲又倒下去,還順便甩脫了拖鞋,這可是有點耍無賴的意味了。

子航看了好笑,從浴室裡擰了把毛巾出來,至少,該給他把頭髮上的汗擦一擦吧。

子航幫他翻了個身,輕輕替他擦拭著臉與頭髮,溫熱的毛巾大約讓他十分舒服,他半合了眼,垂落了密而長的睫毛,嘴角噙了一朵笑花。

在意識到以前,子航已經吻在了他的唇上。

紫閣微愣了一下,開始回應他♭,微張了口,讓子航的舌頭侵入。

子航含了他滑膩溫軟的舌頭輕輕吮吸,他們的牙齒甚至都碰在了一起,但那一點也不妨礙這個吻的甜美。

子航的手從他衣服下伸進去,摸索著他的肌膚,深刻在記憶裡久遠的美好觸感。

到後來那撫摸裡情慾的成分已經淡了,變成了一次又一次的確認,還帶著不能置信的快樂的顫抖。

半天,子航才放開紫閣。

子航看著他時,發現他睜著眼睛,那眼裡哪裡還有一點點的疲倦,只有熱情,疑惑和深深的眷戀。

紫閣捧了子航的頭說:「我是早就認識你了吧?怎麼我總覺得我認識你很久很久了呢,子航?」

子航突然地就流下淚來。

他還記得他,儘管沒了記憶也還是在心底裡藏著他的影子。

子航抱住紫閣,摸著他汗濕的順滑的頭髮,不要緊,他想,我們有很多的時間想起過去,抓住現在,也握得住未來。

子航的眼淚給紫閣巨大的震撼,恍然記得,似乎久遠的過去,也有誰把眼淚這樣滴落在他的脖子裡,他還在他的耳邊說過什麼。那句話是什麼?是什麼?

紫閣費力地去想,卻有劇痛潮水一般地湧上來。

第二天早上紫閣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躺在臥室的床上,子航正俯身看著他。

子航說:「你昨晚暈過去了。」

「我頭痛。」紫閣說,「不過不要緊,我們今天還要去梅花山。」

子航說:「這不行。你要休息。」

紫閣想一想,也不堅持,往床裡挪一挪,拍一拍空出來的半張床,說:「那麼你也要休息。」

子航微笑著躺下來,溫和地說:「紫閣,下次別再嚇我了。」

紫閣想起昨晚的那一個親吻,快樂得笑了說:「好。」

到了下一個週末,兩人終於騎車去了梅花山。

風呼呼地刮在臉上,還是凍得厲害,心裡卻被快樂漲滿著。

騎到城門下時,紫閣忽然停了下來,子航果斷地也停下來。

那兒有一片開闊地,闢為市民廣場,草還沒有冒芽,地面上只有凍得板硬的土,卻有一夥男孩子,跟著一個教練模樣的人在踢足球。

個個穿著單薄的球衣,青春蓬勃,大呼小叫的,實在很吸引人。兩個人都看住了,相視而笑。

突然,球被一個男孩用力踢了起來,衝著紫閣直飛過來。

子航一句小心話音未落,球就狠狠地砸上了紫閣的頭,紫閣連人帶車倒了下去。

子航扔下車子,跑上前,把他從地上扶抱起來,看見紫閣的鼻子在流血。

他把他扶到一邊的長椅上坐下來,讓他仰著頭。

那邊的男孩子們看見砸傷了人,也都圍了過來。

子航見血止不住,突突地往外冒,順著紫閣的下巴往下流,把整個前襟都染紅了。心叫不好,跑到路邊,打著手勢叫計程車。

被打到的瞬間,紫閣的腦中轟然作響,許多許多的事湧上來,飛速地在腦中盤旋,讓他抓不住。

其中有一個熟悉之極的名字,他想喊,可是出不了聲,只覺黑暗兜頭罩下來。

子航叫到車跑過來時,只見紫閣已滿臉是血地倒在了椅子上。

車開到了醫院,隨車一塊兒來的教練幫子航把紫閣抱出來。

一直到下午,紫閣還沒醒,從觀察室轉到了病房。

車子航看著診斷書。

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在瞬間被抽空了,像個風乾的葫蘆,兀自在風中淒然作響。

紫閣還昏睡著。

那個教練為人挺直爽,一個勁兒地道歉,這兩天一直陪著。

子航拜託了他兩句,幽靈似地走出了醫院。

他知道這個時候他不該離開,可是,如果紫閣醒來,叫他如何面對那雙清澄的眼睛,當他的心中藏著那樣一個殘酷的判決?

白血病!

他也不想回家。

在失去紫閣的日子裡,他已嘗夠了獨自在家的淒清。

如今,他還沒有品嚐夠紫閣歸來的喜悅,甚至紫閣的記憶還沒有恢復,便又要面對失去了嗎?

他曾經和千年的歲月爭奪愛人,如今又要和病魔爭。

子航覺得從未有過的渺小與無助。

他沒有開車,沿著城牆漫無目的地走。

忽然覺得面上冰冷,用手摸,一手濕濕的淚。

他想起學生時代看西遊記,孫悟空師徒歷經千難萬苦終於取得的真經,卻在歸途中被吹落到海裡。

那時他們的心境也如自己現在一樣嗎?

可是,我的九九八十一難滿了嗎?

可是,我到哪裡去找一塊神奇的曬經石,來晾乾我浸透了淚水的愛情?

凌晨時分,子航才回到家裡,他撥通了紫閣家裡的電話。

看到紫閣父母的時候,子航明白了,為什麼現在的紫閣會如此單純可愛。

那是一對非常純樸的書生氣的夫婦。

紫閣說過,他的父親是圖書館的館長,母親是位小學教師,兩人身上浸染著江南水鄉的韻致,即便是如此時刻,也不見失態。

紫閣的父親說,「紫閣常跟我們提起你,子航,承你關照紫閣良多。」

子航喊一聲「伯父,」聲音哽嚥了。

倒是紫閣的母親,走過來拍拍子航的肩,柔聲說,「子航,我和他爸爸,我們不會放棄的,無論如何,我們要救我們的孩子,也許奇蹟還會發生,只要我們相信奇蹟。」

「奇蹟還會發生?難道……?」子航詫異地抬起頭。

「紫閣生下來身體就不是太好,從小到大,生病住院不知有多少次,但是,他一直挺樂觀,一年多以前,紫閣得了急性腎功能衰竭,他每天發著高燒,到後來神智也開始昏迷,呼吸停止近十分鐘。經過搶救,他活了下來,而且身體各項功能也恢復了,醫生說那真是一個奇蹟。所以,子航,這次,也會有奇蹟對不對?」

「是的,會有的。」子航點點頭。

請賜我一個奇蹟,請賜我一塊曬經石,請賜我與紫閣相守到老的機會。

紫閣的爸媽執意讓子航去睡一會兒,他們守著紫閣。

子航不肯,三個人都留在了病房。

近黎明時分,天格外的黑。

子航聽著黑暗中傳來的男孩子輕輕的呼吸,思緒慢慢地沉澱下來。

紫閣,他在心裡說,我一定要救你,我們還有許多許多的日子要過,對不對?

八點多的時候,護士推門進來,有些吞吞吐吐地說院長請紫閣的家人去一趟辦公室,有要事。

紫閣的父親說,子航,來,一起來吧。

子航看著院長。

他其實根本沒有聽清他說了些什麼,只看到紫閣的父母已相擁喜極而泣。

重負卸掉之後,帶給他的是強烈地暈眩感。他閉了閉眼睛,「請您再說一遍。」

院長說,「啊,實在對不起,由於我院新來的化驗師的工作失誤,ⓓⓜⓕⓠ將紫閣的血樣與另一位病人的搞混了,造成了誤診。闕紫閣其實並沒有白血病,我院為此事給你們帶來的精神傷害而致以十二萬分的歉意,並決定免除闕紫閣在我院治療期間的一切費用。」

「可是……可是,他流了好多血。」

「啊,那是因為他鼻腔裡的一根毛細血管被撞得破裂了,事實上,他除了右胳膊輕微骨折以外,一切正常。」

「可是,可是,他為什麼還沒醒?」

「啊,這個,這個……醫學上不是沒有這種現象的,還需要觀察,我院已決定將闕紫閣轉入特護病房,二十四小時跟蹤觀察。」

特護病房是一個小小的套間,紫閣靜靜地睡在床上,彷彿好夢正酣。

子航坐在床邊,望著他寧靜的睡顏,突然悲從中來。

這一天一夜的經歷,讓他從天堂到地獄幾個來回,耗盡了他的精力,精神一鬆,他忽然如同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般地綴泣起來。

紫閣的媽媽走了進來。

「子航。」她說,她對這個儒雅的年輕人有著無限的好感,彷彿他就是家裡的一份子似的。

「這兩天,難為你了。」

停了一下,她又說,「子航,你……很喜歡紫閣吧。」

子航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還是點丁點頭。

「伯母,我知道這種感情也許並不合常理,但是,我是真心愛著紫閣,我會一生一世守護他。」

「我相信。」闕媽媽點頭,「不要誤會子航,自從一年前紫閣死裡逃生,我就明白了一件事,我的孩子能健康快樂地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子航淚如雨下。「謝謝,謝謝。伯父他……?」

「我想,他也察覺出來了。他要我跟你說,人生苦短,好好過日子。」

子航走出病房,來到樓下的花園,明亮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感到自己身上的血液慢慢地暖起來,緩緩地把暖意輸送到四肢百骸。

他看見小花園的長椅上坐著一個黑衣的少年,手上拿著病歷,第六感告訴他,那就是與紫閣搞錯了血樣的人。

子航走過去坐下。

看清了男孩的樣子。

那是個與紫閣差不多大的男孩,甚至更為單薄削瘦。

他有一雙很美的單眼皮清水妙目。

子航說,「你家人知道了嗎?」

男孩搖搖頭。

子航真誠地說,「現在的醫學這樣高明,不是沒有辦法的,你這麼年輕,生命一力這樣強。」

男孩看著這個溫和的男人,他見過他,那天,他看見他抱著一個滿面是血的男孩子衝進急診室的。

「那個男孩是你的……愛人?」

子航說,是的。

如此的坦白,如此的義無反顧。

男孩淡淡地笑,「我好羨慕他呢。你們,要幸福啊。他沒事兒了吧?」

「應該是沒事,可是他還沒有醒。」

是啊,紫閣啊,你為什麼還不醒呢?

紫閣已經昏睡五天五夜了。

子航每天都會陪在他的身邊。

他在病房裡支了一張行軍床,搬來了他的一些日常生活用品。

幾天以後,他又把工作室搬到了紫閣的床邊。

小護士們每天有事沒事地往這間病室裡跑,調一調點滴的速度,給病員掖一掖被角,或是把病床搖高一些,好讓病人曬一曬太陽。

她們其實都想看看躺在床上無知無覺的男孩子,美好得像中世紀繪畫裡的美少年,還有一旁溫文爾雅的男子,無論她們為男孩子做了怎樣微小的事情,男子都會抬起頭微笑著說一聲謝謝。

有的小護士甚至拿來了英文課本向男子請教問題。

醫院十分盡心地為他檢查,發現紫閣的身體沒有任何異樣,但是,他的腦電波顯示,他的腦部的活動十分活躍,甚至此常人要活躍好多倍。所以醫生安慰子航,紫閣應該不會失憶或是出現任何腦部的病變。

好容易空下來,子航會對紫閣說話:「紫閣,你看,這麼多姐姐阿姨都喜歡你,你醒來以後,記得要跟她們好好地說一聲謝謝。」

第九章

紫閣在沉睡。

夢境中,他失去的那一部分記憶慢慢地在他眼前展開。

紫閣只覺得自己飛身緩緩而起,身子上的病痛消失於無形。

他回頭最後一眼看了看自己的親屬,還有托以重任的老臣,最後一次聽他們悲切壓抑的哭聲,轉身遠走了。

紫閣只覺得身體變得格外地輕飄乎乎地往前去,耳邊有輕輕的風聲,眼前是一團淺金色的光團,光團中展現出一條光靄鋪就的道路。

朦朧中有人緩緩而來,一人渾身皂黑,一個身著白衣。

等這兩個人走近了,紫閣大吃一驚。

那黑衣人面目睜獰,身材高大,那白衣人容顏詭異,血也似的紅舌頭直拖到胸前。剎那間,紫閣只覺得遍身冷汗,原來,自己真的死了,這兩位,定然是傳說中地府的黑白無常。

出乎紫閣意料的是,黑白無常雖說面貌醜陋兇殘,言語行動卻溫和有禮。

那黑無常上前一步,問道:「大闕王子闕紫閣?」

紫閣答:「是。」

白無常道:「我們特地在此等候紫閣星君。請隨我們來。」

紫閣聽他稱呼自己為星君,疑惑不已,但暫不便發問,便隨著他們往前去。

越往前,越發陰冷起來。紫閣不禁抱緊了胳膊。那黑無常回頭看到紫閣在瑟瑟發抖,伸出手去,貼在紫閣背上,頓時,一股暖流緩緩地遊走於紫閣的身體內。紫閣開口謝道:「多謝先生。」

細看之下,才發現,這黑無常雖然惡形惡狀,一雙眼睛卻柔和溫暖,周身的氣息非常平和安詳。

黑無常道:「星君不必客氣。初入地府,多半會覺得陰寒透骨,習慣了會好些。」

地府?紫閣想,啊,自己真的來到地府了。

那麼,離子航更遠了吧?但地府,便也意味著重新投胎的機會不是嗎?

片刻之間,紫閣的心中已是百轉千回。

過不多久,眼前豁然開朗起來,面前的景緻叫紫閣大吃了一驚。

碧清的湖水,湖邊煙霧一般的,細看去,並不是柳樹。那細直的樹幹,那濃密的垂絛,比柳樹更具風姿。樹不是大片大片如雲似霧的花。前方隱隱有宮殿的一角青灰色的飛簷。

這景色,竟比皇宮更為美麗,又多了兩分清幽。

「世人都地道府陰森可怖,卻不料是這樣一個安寧的所在。」紫閣喃喃地說。

「地府是人的最終歸宿,千百萬的靈魂在此靜靜等候生命的輪迴,理應平和安靜。但那些生前為非做歹的人,自有真正陰森血腥的十八層地獄等著他們。」說話的是白無常。

他輕輕在臉上一抹,一張可怕的臉容應手而落,露出端正的臉孔,神情泰然,一雙聰慧的明目,十分可親。

再看那黑無常也掀開了面具,是個面孔黝黑的年輕人,寬闊的額角,惇惇厚厚的樣子。

紫閣微笑起來。

黑無常道:「紫閣星君,我們去見王吧。他會告訴你前因後果的。」

紫閣隨二人來到一座巨大的宮殿前,走進去看,殿堂內極為寬闊。

紫閣生在皇家,對這樣的環境自是十分熟悉。黑白無常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對殿上隱約的人影道:「王,我們把紫閣星君帶來了。」

那邊有輕脆的聲音道:「黑哥哥,你們回來了。」接著,一道小小的身影衝了過來,衝進黑無常的懷裡,環了他的腰,親熱地說:「回來太好了。幫我弄弄這些卷宗,我的頭都大了幾圈兒啦!」

白無常吃吃地笑起來。

黑無常寵愛地拍拍那小少年的肩背說:「王,紫閣星君還等著拜見你呢。」

那孩子抬起頭向紫閣這邊望過來。

紫閣又是一驚,這無常口中的王,不過是個比自己還小上幾歲的男孩子,圓潤的面孔,圓圓眼睛,挺直的鼻樑,翹翹的嘴角,可愛至極,髮髻上戴著一頂小小的金冠,墨黑的袍子,上面有繁複細密純金線繡成的花紋。

紫閣知道這便是閻王了。

紫閣躬身拜下去,被一又手給扶了起來。

那少年閻王黑亮的眼睛看著他,他的手涼涼的,但是笑容卻溫暖。

「你是闕紫閣?我跟你說哦,原本你該去天宮做星君的,可是因為你在人間的修行未滿就夭折了,所以玉帝命你在地府再修行些時日。」

紫閣想,做了星君,就永遠沒有見到子航的可能了吧?

紫閣再次拜倒,說:「闕紫閣有一事相求。」

小閻王說:「紫閣,紫閣,你起來說話。」

紫閣說:「王,紫閣不想做星君,情願留在地府等候輪迴,請王成全!」

小閻王詫異地睜大了圓眼睛,「為什麼?做星君是許多凡人夢寐以求的事,為什麼紫閣反倒不願意呢?」

紫閣道:「紫閣,……在世間……有未了的心願,為了實現心願,情願放棄做星君的機會。」

小閻王想一想答:「此事必須上報天庭,有回音之前,你先跟著我的判官做些事,好不好?」

「紫閣遵命!」

判官姓江,是一位年約三十相貌普通的人,十分精明能幹,他很快喜歡上了紫閣,覺得他心思縝密,做事穩妥又快捷,處得久了紫閣慢慢發現,這位江判宮雖說看上去古板守舊,實則有著不同尋常的幽默與智慧。

很快,他還見到了牛頭馬面。

原來他們都是面貌端正英俊的年輕人,性情各異。

牛頭外表憨厚,卻十分活潑,鬼主意層出不窮,高興了甚至會滾到地上大笑。

馬面長得清秀,一副聰明樣子,卻十分地木訥,有點子傻氣,常常丟三落四。

只是,他們在執行公務時都必須裝扮成奇異可怖的模樣,以期對人類形成震懾的效果,讓人類警醒,明白陰司報應,因果迴圈,懂得向善避惡。

「這些都是我父王訂下的規矩,他很嚴厲的。」小閻王允誠說。他也十分喜歡紫閣,常常來找紫閣玩耍。由於手下都是很能幹的人物,所以允誠的日子很是閒散。

他教會了紫閣下一種叫「慎思」的棋,比人間的圍棋要為複雜也更有趣味。

小閻王的棋藝十分高超。剛開始,紫閣總是一敗塗地。可是他生前精於圍棋,曾是大闕第一高手,漸漸地上了手,兩人常悍戰一天,不分勝負。

兩個清眉朗目的少年在冥河邊離恨長樹下,擺了棋盤,安靜地長時間地對弈,是一幅非常美好的畫面,讓人忘卻了塵世的傷痛與折磨。

後來,紫閣還見到了允誠的七哥允諾。他是七殿閻王。

那是一個十分俊美的孩子,細長高挑的身材,愛穿淺色絞繪做的衣服,晶瑩美麗的桃花眼,神情裡有一點點倨傲。可相處下來,紫閣發現,其實他是十分天真的孩子,文雅多才,喜歡上一個人就會傾心相待。

允諾在看了紫閣的畫作之後,立刻引為知己,央著紫閣給他多多畫上幾幅小些尺寸的畫。軟軟清冽的聲音很是動人。

不久紫閣知道,允諾把他的那些小幅的畫裝裱成了一個精緻的畫冊,常常翻看。那畫冊竟然是他自己製作的。

原來他也是十分善畫的人。

小閻王允誠問紫閣:「你知道我七哥為什麼當你是好朋友?」

紫閣道:「是七王爺宅心仁厚。」

允誠笑呵呵地搖頭,湊近前來,神秘地在此閣耳邊低語:「是因為你是這許多年來唯一一個沒有第一眼把他錯認成女孩子的人啊。」

紫閣朗聲笑起來。

小允誠又低聲笑說:「我黑哥哥就認錯了,所以現在我七哥當他仇人一樣呢。

哦,紫閣明白了,為什麼那個對誰都和和氣氣的漂亮孩子見了老好人黑無常君黎兄會那樣橫眉豎眼,百般刁難。並且私下裡將地府七殿與十殿的黑無常調了職,將黑君黎拴在身邊,說是為瞭解解氣。

不久之後,小閻王允誠與七王爺允諾偷偷去了人間看元宵節的花燈。

原本,閻王每三百年是可以去人間遊歷的,十殿閻王雖掌管地府,卻也位列仙班,也要守天宮的規矩的。

這一次,他們去人間完全是偷溜著去的。

不巧的是,他們碰見了一位格外嚴厲端方古板的星君,將事情告到了玉帝那裡,老閻王覺得自己折了面子,狠狠地懲罰了允諾,允誠也被禁足,閉門思過。

有一日,小閻王允誠愁眉苦臉地來找紫閣,進門來就撲在紫閣的畫案上哼哼嘰嘰。

紫閣擔心地問他怎麼了,小允誠說:「紫閣你要救我。我七哥的那位黑無常大人,呱躁得我實在受不了了。」邊說邊痛苦得扭來扭去。

紫閣看了好笑,好言安慰:「我替你想個法子吧。」紫閣弄了兩團細棉,捻成小球,塞進小允誠的耳朵裡。

允誠拍手笑道:「這麼簡單的法子,我怎麼沒有想到?真是被那多話的老爺子煩傻了。」

紫閣笑道:「王,你可別忘了,在聽黑大人說話時臉上要做出凝神細聽的表情來,可別叫他看出破綻。」

小允誠道:「真是細心的紫閣,虧了你提醒。紫閣紫閣,你真是我見到的最文雅最善解人意的人呢。」

紫閣說:「其實我是跟一個人學的呢。」

「是誰?」

「是……我以前在人間遇到的人,世上最好的人。」

允誠是個極聰明的孩子,看到紫閣的樣子,馬上明白了。

「哦,你不肯去天宮做星君,寧願再墜入輪迴,就是為了再見到這個人嗎?」

紫閣點頭。

允誠道:「放心,紫閣,我一定幫你!你很想念她嗎?」

紫閣又點頭。他從來沒有一天忘記過子航。

地府的歲月,綿長而幽靜,他有太多太多的時間可以想他。

過了沒多久,允誠帶來了天宮的消息。

玉帝起先聽到有人寧可不做星君,也要投胎重新做人,十分生氣。可是老閻王卻劫道:「難得有人肯去人間受輪迴之苦,這是一種極好的修煉。玉帝不僅不須懲罰,反倒該褒獎才是,再者,星君能有如此的氣度,正說明玉帝善於識人,能夠芸芸眾生中找到這樣難得的乾淨而勇敢的靈魂。」

一番話說得玉帝心裡十分舒服,他卻不知道,這番話,正是小閻王允誠想出來哄他老爹爹的。

玉帝決定將紫閣星君打回一縷魂魄,在地府十殿等待投胎。

允誠把這消息帶給紫閣,紫閣立刻拜下去,感謝允誠的幫助。

允誠拉他起來,取出一個晶瑩清透的小瓶,說:「這是還魂水,原來是專為懲罰犯了重罪惡的仙家,毀了他們的仙身,將他們還原成一縷幽魂,然後重新投胎做人的。紫閣,你……也得要過這一關啊。」

紫閣說:「我願意的。」

允誠露出不捨痛惜的神情說:「可是,這還魂水喝下去,絞腸刦肚剜心一樣的痛啊,要痛足十個時辰。修行很深的仙家也很難承受呢。」

允誠眼睛裡有很真切的關懷,紫閣不禁伸手過去與他的相握。

這麼多日子以來,他們名義上是王與下屬,實則是親密的心意相通的朋友。

紫閣說:「不要擔心,我受得了的。」

紫閣接過小瓶子,半點猶豫也沒有,仰頭喝下去。

立刻,紫閣覺得五臟六腹彷彿被烈火燒灼,四肢百骸似乎被利刃一分一分一寸一寸地割裂。

紫閣生前為父兄寵愛,到了子航身邊又倍受呵護,即便是在國破家亡最困苦時候身體上也沒有遭受過這樣的苦楚。

紫閣踉蹌著倒下,嚇壞了允誠,他大叫起來。黑無常君黎聞聲跑來,把紫閣抱進他的臥室,放在床上。

柔軟的床被好像變成了刀山火海,每一次觸碰都會增加一分痛楚。

紫閣僵硬地躺著,汗如雨下。

允誠緊緊地抓著他的手,在他耳邊喊著:紫閣,紫閣。

紫閣神智已經迷糊,早就聽不見任何聲音。

允誠見他嘴唇翁動,湊近了去聽,只聽得兩個模糊的字眼,「子航,子航,子航。」一遍一遍,全是這兩個字。

不過半個時辰,紫閣身下的褥子已經被冷汗浸濕。

允誠命黑君黎小心翼翼地抱紫閣起來,換上乾爽的新墊子。

儘管黑無常已盡最大可能輕手輕腳,可是紫閣的痛感已經變得無限強烈,稍一觸碰便是一陣顫抖。

紫閣覺得身體裡有什麼在一絲一絲地消失,終於陷入昏迷,轉眼間又被新的一輪疼痛驚醒。

整整折騰了十個時辰。

醒來時,他看到允誠睡眼惺忪地坐在他床邊。

允誠驚醒,伸手摸摸紫閣驟然清瘦的臉頰,那上面沒有半分血色。

允誠輕輕地問:「紫閣,紫閣,你好了嗎?」

紫閣疲弱之極,但還是露出微笑,「我好很多了。」

允誠道「我已經吩咐廚房給你燉了靈芝湯了,那靈芝是南極仙翁種的,最是提氣補神的。」

紫閣道:「謝謝王。」

小閻王忽然湊近前來問:「紫閣,子航是誰?是那個你最喜歡的人嗎?」

紫閣雪白的面孔上慢慢地飛起一抹紅色,「你是怎麼知道的?」

允誠搖頭晃腦地笑道:「你昏迷時一直叫這個名字,很特別的女孩子的名字啊。」

紫閣含笑背過臉去,子航哥,有人以為你是女孩子呢。呵呵。

紫閣的身體漸漸地好了起來,他發現自己走路變得飄乎起來,他也漸漸地不需要吃東西了。

紫閣明白,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餐風飲露的幽魂。

日子緩慢地過去,紫閣聽說七王爺允諾很快要成親了,不知為什麼,黑君黎變得十分凝重憂傷。

紫閣也等來了自己第一個投胎的機會。

允誠說,那邊是帝王之家,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紫閣竟然拒絕了。因為允誠給他排算過,這一世,他遇不到子航。

允誠明白了他的心意,也就不勉強他。

很長很長的日子過去了,紫閣在地府整整待了十年。

而人間已然過了一千年的歲月,滄海桑田。

允誠長成了一個英俊挺拔的青年,他的性子也漸漸變得沉穩端肅,不苟言笑。

紫閣因為是一縷魂魄,不可能長大,依舊是當年年少時的模樣。

這一年,地府十殿的白無常,被調值,來了一位新的無常君。

那是一個漂亮得金童一樣的孩子,靈動天真。

自他來了之後,地府竟然染上了幾分喜慶之氣。

紫閣並沒有多少機會與這位叫練離的白無常相處了。

他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的投胎機會。

允誠告訴他,這一世,有一戶姓闕的人家,夫妻倆都是做教師的,結婚多年沒有兒女,卻資助了不少孤兒。送子觀音感念他們的仁愛平和,要送他們一個兒子。

允誠告訴紫閣,這家闕姓人家,就是當初闕氏後裔,這個孩子,也叫闕紫閣。

允誠說:「我替你細算了,子航也在這一世。」

允誠稍待片刻又說:「紫閣,子航,是男子。」

紫閣點頭:「王,你會覺得怪異嗎?」

允誠端正的臉上波瀾不驚:「我懂得一件事,絕不隨意評判我沒有經歷過的事情。」

紫閣終於可以跟子航相遇了。

投胎前的那一天,紫閣來到地府入口處懸垂的透明帷幕前,細細看那人間景緻。

這已是他熟悉的場景了。

寬闊的街道,奔跑著的交通工具,火柴盒一般的樓房,整齊的行道植物。

忽然,紫閣看見路上走來一個小小少年,七八歲的模樣,穿著白衣藍褲,藍色馬甲的校服,背著書包,俊雅的眉目,安靜裡也有一份男孩子特有的調皮神態,恰然自得地正路上走著。路過一個賣棉花糖的小攤子,站著看了一會,猶豫了一下,掏錢買了一大捧淡綠色的棉花糖,邊走邊吃。

雖然小少年尚未長成,紫閣還是可以從他的臉上識得那親切的輪廓。

是小子航,紫閣隔著水晶一般透亮的帷幕,看著小少年一點一點走遠,微笑起來,淚水流了滿臉。

第二天是紫閣投胎的日子。

允誠說:「你投胎前必須得喝下一碗孟婆湯,普通的靈魂應該在初入地府時就喝,可是你的情形比較特殊,此時,不得不喝了。」

紫閣說:「我明白。王,已經承你幫助良多。」

允誠道:「紫閣,你有可能與子航對面而不能與他相認。」

「我明白。」

「不過紫閣,你不用擔心。我會叫孟婆收拾了你前世的記憶,封閉起來。在恰當的時機,把它送還到你的腦海裡。」

紫閣望著允誠英俊的面容,深深一揖。

允誠上前,輕輕地擁抱紫閣,「輪迴辛苦,有緣我們還是可以再見的。你多保重。」

這一年,蘇州闕家,一個小男孩兒出生了,他的名字叫闕紫閣。

一日,十殿小白無常練離在卷宗裡看到紫閣的故事,問閻王允誠:「要怎麼把紫閣的記憶送還給他呢?」

閻王英俊的臉上閃過一個微弱的笑影:「這個難題交給你去想,想好了寫在生死簿上,回頭我瞧。」練離高興地答應了。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允誠都能看到這個孩子咬著筆在冥思苦想,把那墨汁塗在了唇上腮上。

終於,練離將寫好的生死簿送到允誠面前。允誠打開看後,不由得張口結舌: 「一個……一個球?」練離脆生生地說:「是啊是啊,把紫閣前世的記憶封存在一個球裡,讓球在適當的時候砸中紫閣的頭如何?」

「你……你從哪裡得知有這種球的。」

「我在地府入口的帷幕那裡看到的啦。人間的男孩子都喜歡踢這種球,有趣得緊。王啊,我們殿後可不可以整出一塊空地,咱們也來踢球,好不好?」

允誠嘆氣,紫閣紫閣,真對不住,這孩子,虧他想得出。

但好像,也挺有趣,畢竟,前世的記憶一定會回到紫閣腦中,不是嗎?

閻王允誠背過臉去微笑起來。

第十章

紫閣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迎面看到的是一張略帶疲倦卻溫雅如昔的臉。

子航的聲音微微顫抖,「紫閣,紫閣,你醒了嗎?你真的醒了嗎?」

紫閣近乎貪婪地看著那張親愛的臉,隔了一千年的距離,隔了一千多個日子,刻在心版上的臉終於和眼前的面容重合了。

子航有些微的詫異,紫閣的目光還有眼中慢慢升起的淚水是如此的熟悉,但是子航依然不敢相信。

子航說,「紫閣,想喝水嗎?」

紫閣輕輕的喊,「子航哥。」

子航手中的紙杯「叭」地掉到了地上。

「紫閣,你……是你嗎?」

紫閣慢慢坐起來,「是我,子航哥,是我。」

紫閣伸過手來,戰戰兢兢地抓住子航的手,指尖傳來熟悉的觸感實實在在地傳達到心,子航反手握住紫閣的手。

「真的是你啊。」眼淚撲簌簌地落在絞纏的手指上。

子航慢慢地把紫閣抱在懷裡,紫閣在子航的肩上。

「你叫什麼?」

「在下闕紫閣。」

「多大了」

「一十八歲。請問兄台高姓大名?」

「我叫歐子航。」眼淚撲落撲落地落下來,掉在彼此的脖頸間。

許久許久,兩雙淚眼相視而笑。

子航從紫閣的脖子里拉出那條玉珮。

「紫閣,對不住,只能給你一個仿製的了,沈教授說原件已經是國寶了。」

紫閣笑,「子航哥,有你就等於有了一切了。」

「是,有你就有了一切。」

紫閣懶懶地靠在於航肩上,微笑著說:「子航哥,你知道嗎?我在地府,遇到了閻王,還做了很好的朋友呢。還見到黑白無常啊,牛頭馬面啊,他們都很可愛呢。」

子航摸著他軟軟的頭髮:「呵呵,我的紫閣,原來有這一番奇遇呢。」

紫閣笑彎了眼睛:「是啊是啊。有空,我慢慢說給你聽。可好玩啦。我可是跟閻王開了後門兒才回來的呢。」

子航溫柔地說:「好的。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

紫閣笑:「是啊。我們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子航問;「紫閣,胳膊還痛不痛?」

紫閣眯起眼睛,皺皺鼻子:「有一點點。這一跤摔得可真是結結實實。那個球真厲害!也算是異事了。不過子航哥,我覺得,我這兩輩子啊,最美妙的奇遇就是遇見了你。」子航呵呵笑:「這話該我說呢,我的小紫閣。你……可算是回來了,對了紫閣,你這一世的爸爸媽媽也來了呢。」

紫閣高興地笑起來:「真的?」

子航說:「是啊。還有世界,你上次見到他沒有認出來,他比我還急呢。我去請他們過來。」紫閣的父母還有世界看見紫閣醒了,自是驚喜異常,三人相擁而泣。

紫閣對子航說,「子航哥,我想回家。」

子航說,「好,我們回家!」

回到家,紫閣的目光從那些心心唸唸了許久的物件上一一略過,寬大的書案,綠色的垂藤,還有書櫥上的「花瓶」。

一切一如往昔。昔日原來真的可以重現,手裡還握著大把的未來。

子航輕輕地擁抱紫閣:「歡迎回家!」

三天後,兩人送紫閣的父母回老家。

臨上車前,母親說,子航,我把孩子託付給你了,無論將來遇到什麼艱難困苦,請你們彼此不棄。

週末是個極好的天氣。

子航和紫閣說好,去完成上次沒能完成的郊遊。

不過,子航說,這一次,「No bicycle!」

紫閣笑,點頭,「No bicycle!」

開著車向梅花山方向駛去,車裡響著一首歌:

誰能告訴我有沒有這樣的筆

能畫出一雙雙不流淚的眼睛

留得住世上一縱即逝的光陰

不讓所有美麗從此也不再凋零

如果是這樣我可以安慰自己

在沒有你的夜裡能畫出一些光明

留得住快樂全部都送去給你

苦澀的味道變了甜蜜

從此也不用分開相愛的天和地

還能在同一天空月亮太陽再相遇

生命中只要有你

什麼都變了可以

讓所有流星隨時都相遇

從此在人世上面沒有無奈的分離

我不用睜著眼睛看你遠走的背影

沒有變壞的青春沒有失落的愛情

所有承諾永恆的像星星

開到中山門的時候,子航將車停到了一邊。

市民廣場上,已見茸茸的綠意,那群男孩又在踢球。

子航下車向他們走去,和教練友好地招呼,說了些什麼,過了一會兒,子航拿著個髒兮兮的球回來了。

紫閣也下了車,詫異道,「子航哥,你要這麼個球幹什麼?」

子航掏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球,「這個球啊,它可是我的恩人呢,」抑制不住地笑,「我呀,我得給它立個長生牌位供起來。」

紫閣笑出了彎彎的月牙兒眼。

「早知道早就找個球來狠狠撞一下了。」

子航朗聲而笑,「小紫閣啊,一切都是機緣呢。」

就像恰好在那一天,恰好在那一個時刻,你來到我的身邊,恰好因為不可逆轉的原因讓我失去你。恰好因為這個可愛的球,你回到我的身邊。

他們誰都不知道,這個可愛的球,是地府裡另一個可愛的調皮的孩子想出來的法子。

子航嘆一口氣,把紫閣拉到背人處,輕輕抱住他。

紫閣的頭擱在他的肩上,那是他最喜歡的姿勢。

他額前的碎髮被暖而濕的春風拂起來,細密地掃在子航的脖頸間。

像一隻溫柔的手,拂過一個又一個想念與盼望,守候與等待的日子。

曾在冬天裡離開的愛人啊,帶著春天回來了!

<完>

關於閻王薛允誠和白練離的故事,請翻閱《地府情緣》。

番外——前方會有奇蹟等著你

深秋的天氣。

大闕王朝太子闕紫含的宮殿內堂裡早早地升起了炭火。

今年的天氣十分陰冷潮濕,紫含緊一緊衣服,繼續看著手裡的一份摺子。

貼身宮女雅築端了茶來說:「太子殿下,小殿下來了。」

紫含放下手裡的東西,含笑看著門口:「快叫小殿下進來。」

正說著,紫閣慢吞吞地走了進來。先給兄長行了禮。

紫含下位拉著他的手,一同坐在榻上,「過來坐著。怎麼手這樣冷?」

雅築送了茶來,紫含吩咐她拿一個小手爐來,雅築道:「早就備好了,知道小殿下今天是一定要來的,等我去拿來。」

紫含微笑道:「這丫頭,倒真是靈醒得很。」

紫閣自進來以後一直垂頭不語,紫含摸摸他的頭髮:「我們小紫閣有很重的心事。」

紫閣聽了這話,側身倒在哥哥的身上,枕了他的肩,也不說話。

雅築送來了小手爐,看著紫閣這副樣子,笑眯眯地說:「小殿下的心事,雅築一猜就知道。」

紫含道:「哦?真的?你倒說說看。」

雅築掩了口笑:「這可不敢。小殿下面皮薄的緊,雅築怕說出來小殿下會臉紅,還是太子殿下自己慢慢兒去問吧。雅築給你們準備點心去。」

紫閣對雅築微微笑一下,說:「有勞雅築姐姐。」

雅築退下之後,紫含託了紫閣的下巴把他的頭抬起來道:「現在可以說了。到底是為了什麼事這兩天這樣不快活,畫兒都不畫了?」

紫閣看著兄長可親的面容。

兄弟倆長得非常地相像,紫含的臉龐略微寬些。

紫含道:「來來來,跟哥哥說。」

紫閣叫:「哥哥……」

平日裡紫閣都稱哥哥為殿下或是大哥,只有在私下無人時才會親親熱熱地叫哥哥,可是從來沒有哪次,叫得這麼悽楚。

紫含心裡已經有了數,緊了緊抱著紫閣肩膀的手:「現在可以跟哥哥說一說了。」

紫閣說:「哥哥,你真的要成親了嗎?」

紫含微笑:「是的。父王很擔心。我們大闕朝,實在是子嗣艱難,你的二哥,連十歲都沒有活到。」

紫閣道:「這個道理,我是明白的。可是,姐姐成親不過一年,就沒了,哥哥,我到現在,都無法釋懷,為什麼,姐姐那樣溫淑有才的女子……」

紫含摟住紫閣拍著他的肩。

紫閣哽嚥著說:「我很……想念她啊。」

紫含的眼也紅了,溫柔地說:「紫閣,你很快會有一個新姐姐。你的新嫂嫂,就是李家的云兮姐姐,從小就最疼你的,如今大了,見得少了,你有很久沒有看見她了嗎?」

紫閣抬起頭,終於露出一個微笑:「哪裡算見得少呢。幾乎每次我去李府,云兮姐姐都會給我做甜點呢。只是叫我瞞著你,她一早知道要與你成親,怕別人知道了說她沒有過門兒先賄賂了小叔,她會害羞呢。」

紫含笑起來:「原來這樣。是了紫閣,你不用擔心,哥哥成親以後,會一樣地跟你親近,你只會多一個人疼。」

紫閣有點羞澀地笑了。

紫含逗他:「如今是我娶親,過兩年,小紫閣也快了。不知哪家千金有這樣的福氣跟了我的弟弟。」

紫閣脹紅了臉:「我是不要娶親的。」

紫含大笑:「那豈不要碎了我們大闕的一地芳心?」

雅築正送了點心進來,聽見這話也開心地笑起來。放下東西,悄悄地退了出去。

紫含又說:「不過,早先父親請相士給你批過命,說是我們小紫閣不宜早娶,將來會有一番奇遇。難不成,是要娶一個九天玄女?」

紫閣氣乎乎地鼓起了臉頰:「哥哥!」

紫含笑著換了話題:「對了,紫閣,李家哥哥快要回來了。李家大哥,建誠的小哥哥。」

紫閣卻沒有露出紫含所期待的笑容,反而面容嚴肅起來:「哥哥,我覺得這事兒,實在不簡單。李家兄弟,自我們大闕開國以來一直守邊,戰功卓著,而且,他們熟悉邊疆的情況,好端端的,父王怎麼會調他們回來,反而換上楊家老二去守邊,這裡面,怕是有問題。父王最近身體狀況不好,我怕是,受制於楊家呢。」

紫含略想一下,道:「這個,不至於吧。到底,楊家,也是我們母后家的旁支,他們,總不會起異心吧。」紫閣正色道:「咱們大闕雖然國小,卻是物產豐富,民心純樸,很難保證有人不會肖想。哥哥,要多多留心啊。」

紫閣兄弟所說的楊家,是他們母后楊氏的遠房親戚,原先不過是一個衰落的貴族,近二十年來卻崛起得相當快,可以說權傾朝野。

這一天,紫閣在皇宮偏殿遇上了楊家兄弟倆。

那個略年輕些的楊熾趕上前來,慇勤地叫:「紫閣,紫閣,我好幾天都沒見著你了。」

紫閣淡淡看他一眼。

楊熾拉住他的衣袖:「紫閣,我找了極好的工匠給磨製了幾方好硯,收在家裡專等著給你呢,什麼時候過府來看看?」

紫閣不動聲色地抽出自己的衣袖:「多謝費心,心領了。」

楊熾張了胳膊攔住紫閣去路:「好紫閣,去看看吧,啊?我保準你看了會喜歡。」

紫閣站定了冷冷地看著楊熾。

清朗的眼神,俊秀的面容,楊熾突然覺得熱血往腦子裡湧,下意識地就伸出手去抱住紫閣的肩:「紫閣,我們……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嗎?小時候,我們在一處也很開心,你也總叫我熾哥哥的。紫閣,你額上為何青了一塊?在哪裡磕的嗎?」

說著,突地伸手要撫上紫閣的臉。

紫閣用力甩開他走了。

楊熾正要追上去,被他身後那個年紀稍長的青年叫住了。

那青年面容也算英挺,只是眉宇間一股陰沉之氣,生生破壞了他的相貌。

那青年正是楊熾的哥哥,楊家的老大,如今大闕朝炙手可熱的人物,楊素。

楊素說:「阿熾,你看看你是什麼樣子?」

楊熾不滿地說:「什麼樣子?大哥,你不是不知道,我從小就對紫閣……」

「閉嘴!」楊素走近了在楊熾耳邊低聲道:「無論如何,闕紫閣我是一定要除去的。」

「大哥!」

楊素做一個手勢阻止了他:「那闕紫含雖號稱大闕第一才子,他的聰明統統用在了詩文上,倒是這個闕紫閣,心思太過機敏靈巧,這次我們調防的事,正是他在皇上面前說了反對意見,還好老頭子病得糊塗,不然肯定要壞事。如果此人不除,我們的大事怕是要壞在他身上。」

「可是……」

「沒有出息的東西,我們真要得了天下,你要多少俊秀的男寵不得?」

「我……我只想要紫閣。」

「你這糊塗東西為何想不明白,聽著,如果因為你壞事,我絕不輕饒你!」

那一年的冬季快要來臨的時候,大闕太子闕紫含成了親,一年以後,得了一個小皇子。

那時節,老皇帝的身體已經日薄西山。

紫閣十八歲生日剛過不久的一天晚上,他正在自己殿中作畫。

突然侍女報太子殿下宮中的雅築來了。

卻見那雅築蓬著頭,神色有些慌張,紫閣吃了一驚,看她那樣子不對,忙稟退侍者。

雅築一下撲倒,淚流滿面,哽咽苦道:「小殿下,救命!」

紫閣扶起她急問:「出了什麼事了?」

雅築說:「太子殿下他,他今天晚上吃了一碗玉酪,卻突然肚痛得滿地打滾,現在……現在已是人事不知……」

紫閣大吃一驚:「傳了太醫了嗎?」

雅築說:「事關重大,太子妃偷偷叫了最可靠的太醫,太子妃急得了不得,叫我來找小殿下去看看,還得先瞞住眾人再說。」

紫閣站起來:「好,我跟你去。」

回頭神色如常地走出去吩咐宮人:「太子殿下邀我去下棋,雅築姐姐幫我掌燈,你們不用跟著了,若是太晚了,我今晚就宿在太子那邊,也不用去找。」

紫閣跟著雅築一路走來,拐入太子殿側廊的時候,迎面來了兩個宮人,低著頭躬身一讓路。

等到紫閣發現不對勁兒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那兩個宮人猛地撲上來,攔腰抱住紫閣,手上的白巾摀住紫閣的口鼻,紫閣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那是宮裡的迷藥名喚春宵。

雅築撲跪於地,小聲急促地說:「紫閣殿下不要怪雅築,實在是……小小殿下,在他們的手裡啊!」

紫閣最後看到的,是雅築悲痛的臉,還有她臉上肆意的淚水。

第二天,大闕宮中傳出一條可怕的消息,小殿下闕紫閣晚間失足落入宮中寬闊的玄清湖中,連屍身都沒有找到。只在湖邊發現殿下的一枚玉珮。

太子闕紫含悲痛欲絕,絕不許任何人宣佈小殿下已逝去,一心還想找到他。

太子宣佈,小殿下宮中的任何物品不許移動分毫,一切都當他還在時那樣。

那天夜裡,闕紫閣被扔下湖的時候,只覺得掉入一個巨大的黑洞,人不斷地往下沉,張了口,有大股的湖水灌進口中,無法呼喊。

等他清醒過來時,卻驚訝地發現自己沒有死,渾身濕碌碌的,似乎是在一家人的小院裡,那窗口隱隱有燈光。

紫閣慢慢地站起來,走上前去,輕輕敲響了門。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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