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恰來臨+番外(出書版)》BY 未夕

  文案:
  平民祁承遠,生性隨和,入得廚房出得廳堂,卻胸無大志。一次旅行中,他買回一面鏡子,半夜時分,他的小小客廳裏,突然出現一個奇怪的男孩子……
  天宮王母禦花園裏的小花侍恰恰,因誤念咒語被封入寒冰鏡中,落入凡塵,需要找到在人間的有情人,在他的親吻之下才能回到天宮……
  他由花化人,他與花相伴,他誤落凡塵,他必得要回去──但是,恰恰會留下他的愛,他終歸會回來……
  

  第一章
  
  快十一的時候,祁承遠巴巴結結地問女朋友黃子雅想去哪裏旅行,子雅說,“歐洲,當然是歐洲。法國,浪漫之都巴黎。”
  祁承遠面上含笑,暗裏差一點兒嚇一個仰倒。
  巴黎?那是一個每個月勉強掙三千塊錢,至今還租著房子住的小職員能玩的地方嗎?
  所以說,幹什麽都要量力而行,考學是,工作是,找女朋友也是。
  祁承遠想,假如那時候,跟姨媽介紹的那個餅子臉姑娘處對象,雖說審美上委屈點兒,但錢包不委屈了呀。
  可見好色是男人的死穴。
  祁承遠堆起一臉的笑,好脾氣地說“雅雅,這個,嘿嘿,歐洲的話,明年,明年我們再去好不好?今年我們先去雲南大理。先把國內的咱都玩兒遍,然後再出境玩兒,怎麽樣?你要是沒什麽意見,我就去旅行社報名了?”
  雅雅從鼻子裏笑一聲,不置可否。
  祁承遠最怕她這樣笑,她這麽一笑,祁承遠就會緊張,一緊張,就會有一點點的嗑巴。
  從小的毛病,多年以來以爲治愈了,卻在戀愛中重又出現。
  祁承遠說,“那……那……那我就去辦……辦了啊,雅雅。”
  祁承遠暗地裏比較了幾個旅行社的報價,選了中等的一個報了名。
  雅雅袖手旁觀,看他准備這個准備那個,帶了大堆她喜歡的小零食,大大的兩個箱子一個包。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臨行前一個晚上,快十二點了,祁承遠接到雅雅的一個電話。
  電話裏,女孩子嬌嬌地懶懶地說,“遠遠,對不住啊,我家裏臨時有事,明天不能去了。你玩得開心點啊。”
  祁承遠腦子翁地一下子大了一圈,“雅雅,家……家裏有什麽事呢?要……要不……我也留下?”
  “不好吧。”拖得長長的尾音,“你盼了這麽久的旅行哎。再說,我媽說的,關系也沒定下來,不好跟男孩子一起出門的。我們家人都是老腦筋的,沒辦法哎。”
  祁承遠待還想說些什麽,那邊箱已經挂上了電話。
  結果,第二天,祁承遠一個人去了大理。
  很阿Q地想,談戀愛嗎,也不是非得天天纏在一起,距離産生美嘛。
  一趟大理玩下來,祁承遠有點兒慶幸雅雅沒有一起來,要不然也不會這麽省。
  在大理買了些皮燙畫,准備送給朋友們。那張最貴最大最漂亮的當然給雅雅家,看見一面古色古香的鏡子,一時興起也買下來,准備送給雅雅做禮物。
  直到回到N城,才忽覺有些不妥。
  老遠的路,只帶一面鏡子,未免說不過去。下了火車直接去了金鷹,用省下來的錢又買了一套倩碧,就當是從雲南買的。
  果不出所料,雅雅看到倩碧挺開心。嫋嫋婷婷地拎走了。
  卻丟下了那面鏡子。
  祁承遠想想,就把它挂在自己的衛生間裏,換下原先的那面糊得看不清人臉的,好歹能看清刮胡子。
  晚上洗漱完畢,祁承遠坐在電腦前,開始寫童話故事。
  祁承遠年少失祜,跟著奶奶長大,奶奶是小學教師,很喜歡給他講童話故事。幼年時的許多時光就在老人娓娓的敘述中緩緩而過,長大點,他開始自己讀童話,再後來,開始自己寫。書稿集了好厚的一摞,但是卻屢投屢退,祁承遠已經完全放棄了,還好現在有網絡這種東西,可以任意的張貼自己的文字,聊以自慰。
  寫好一章後,點開原創網自己的專欄,把新章貼上。專欄冷冷清清的,沒有幾張回貼,點擊率也少得可憐,若非每天定時更新,早就沒人理了。
  又想起雅雅看了他的文章,笑彎了腰,又歎一口氣的樣子。
  祁承遠也輕輕歎口氣,又豁然地笑笑,這年頭,哪裏有人會愛看童話的。也難怪人家冷落。
  擡起眼,見窗玻璃上映著的人影。
  橫看豎看,也是工工整整的帥哥一名,典型的南人北像,舊話本裏說的所謂骨格清奇,氣宇軒昂,不由得又笑起來,還不錯嘛,都還不錯嘛。
  忽然聽到小小客廳裏有悉索之聲,走過去開了燈。
  立刻愣在那裏。
  如果半夜裏,你的客廳裏突然出現一個男孩子,不聲不響地站在那裏,捧著玻璃杯喝水,你會怎樣?
  多半會失聲大叫吧。
  祁承遠饒是平日膽大如鬥,還是大叫出來。
  那個少年,似被這驚叫聲嚇住了,手裏的杯子砰地一聲落到地上,水灑出來,濺在光著的腳背上。
  小小少年,雪白的長衣,一直拖到膝頭,同樣雪白的寬口褲子,呆呆地站著。
  祁承遠大聲地喝問:“你是誰?在幹什麽?”
  少年顫抖著說,“叫恰恰。在喝水。我餓了,哥哥。”
  祁承遠過度驚嚇,也沒在意少年怪異的回答。
  “你……你……你……你是怎麽進來的?”轉眼看見半開的窗子。
  祁承遠租的是一樓的房子,潮氣很大,平時他總是開著窗子散氣,晚上會關上,但是今天子雅來就混忘了。
  沒等少年答言,接著喝道:“快出去。出去。”
  走過去,砰地把窗關上,落了插銷。又打開門,怒氣衝衝道:“快點走。不然我叫警察。”
  小少年似嚇得不知所措,一點一點向門口蹭,毛茸茸的眼睛祈求地望向祁承遠。突然下了決心似地問:“哥哥,哥哥,你貴姓?”
  祁承遠目瞪口呆。
  “哥哥,你是不是姓有?你是不是有情人?”
  小少年問:哥哥,你是不是有情人?
  祁承遠完全傻掉。
  原來小賊還是個弱智賊。
  祁承遠說,“我不是。我什麽也不是。你快點走。”
  少年被他砰地一聲關在門外。有細弱的聲音在叫:哥哥,哥哥。
  祁承遠狠狠心當做沒聽見。
  過了一會兒沒了動靜,他轉身收拾好地上的水漬,又細查了一下, 果然沒丟什麽東西。回臥室躺下。
  回想起少年古怪的穿著和答話, 還有那滿滿裝著委屈的大眼睛,越想越覺得哪裏不對勁。
  幾番翻來複去,終究還是起身,走到客廳,把耳朵貼在門上細聽外面的動靜,然後打開門,拉亮樓道裏的燈。
  小少年坐在牆角,縮成小小的一團,頭隔在膝蓋上,細瘦的肩背輕輕顫動。
  驟然而來的燈光,讓他擡起頭,看著祁承遠。
  祁承遠在他身邊蹲下來。
  “你怎麽還不走?”
  小少年的眼睛裏原本就有滿盈的淚,聽見這問話,眼裏那水波蕩一下,衝出眼眶,叭嗒叭嗒落下來,滴在手上。
  “沒有地方去呀,哥哥。”
  少年眉目如畫,哀哀地望過來,祁承遠心刹那間軟成一團漿糊。
  “那你起來。跟我進來。”
  少年淚漬漬的臉上緩緩綻出一朵笑花。
  剛站起來,哎喲一聲又要倒下,被祁承遠一把摟住。
  “腿麻了。”他說。挂在祁承遠身上一跳一跳地進了屋。
  祁承遠看了,仗著人高馬大,伸手到他腋下把他拎起來放到客廳長沙發上。
  少年的身體輕盈柔軟,觸手冰涼,坐下後還在不停地發抖。
  祁承遠說,“你怎麽了?抖什麽?”
  少年說,“很冷啊,哥哥。”軟軟的聲調,一點點的委屈在裏面,拔出長長的粘粘的絲絲縷縷。
  祁承遠到臥室拿來一床毯子,緊緊實實地給他包上。
  “現在你可以說了。你叫什麽?”
  “恰恰。”
  “恰恰?”
  “恰恰。”少年用力點頭。
  “那你姓什麽?”
  少年搖搖頭。“沒有姓。我們都沒有姓。”
  祁承遠疑惑地細看他。“那你是幹什麽的?”
  “我是王母娘娘禦花園裏的花侍。”
  祁承遠切地一聲笑出來。
  “那我就是閻羅殿裏的白無常。”
  恰恰搖頭,“你不是呀哥哥。炫紫姐姐說,白無常一身白衣,長發垂腰,是地府第一美男子。”
  祁承遠驚得半邊的眉毛吊起來。
  “那我是醜八怪啦?”他湊到少年臉前,龇牙咧嘴做一個鬼臉。
  恰恰涼涼的手撫上祁承遠的額頭,“哥哥長得很端正啊,是和氣的人。”
  祁承遠說,“不要套近乎,你哪只眼睛看我和氣啦?你再不說話實話,我叫警察來抓你!”
  “警察是誰?”
  “是你們天宮裏的天兵天將!”
  恰恰搖頭晃腦,“不會呀,王母娘娘說天兵天將身上戾氣重,不讓他們進禦花園,怕傷了花脈。我們要是犯了錯,公公會罰我們。”
  “什麽公公?”
  “禦花園的土地公公。”
  祁承遠的心裏有個念頭冒出來:隨家倉神經病院跑出來的吧。看著少年精致的臉孔,彎成月牙似的眼,心裏歎一口氣。怪可惜的。
  祁承遠放軟了聲音,“你是天上的小神仙啊。那你的長頭發呢?你不是應該也有飄飄長發嗎?”
  恰恰說,“剪掉啦。”
  “誰剪掉的?”
  “青藍姐姐。她喜歡用寒冰鏡看人間,她說現在人間的男孩子都是這樣的頭發。她問我們誰讓她試著剪一個看看。他們都不願意,只有我肯啊。青藍姐姐說我她以後都只給我剪,因爲我最可愛。可是七七與八八說是因爲我最笨。”
  “七七八八?他們也是天宮裏的人?”
  “是啊。他們是雙生子,同一天從紫藤花中修成人形的。”
  祁承遠忍不住伸手摸摸恰恰柔滑似水的半長頭發,“天晚了,先睡覺好不好恰恰。”
  祁承遠一夜心裏七上八下,想不起一個准主意。尖著耳朵只外面的動靜,靜靜地,一如往常。
  第二天一早,祁承遠起身來到客廳。
  恰恰還在沙發上熟睡。
  小小的身子密密實實地裹在毯子裏,只露出半個腦袋。
  密匝匝的睫毛覆下來,被晨光映成了淺淺的金色。
  
  
  
  第二章
  
  小仙子恰恰降臨祁承遠的小屋。
  祁承遠的心一夜起伏。一早便醒了。
  恰恰在祁承遠的沙發上還在睡。
  祁承遠蹲在沙發前,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覺得這一夜的奇遇有點象個夢。
  但是,這個小孩子,安安靜靜地睡在這裏,身上有幽幽清香,軟軟的頭發,微微的鼻息,這一切就在咫尺之間,又不象個夢。
  祁承遠歎一聲,站起來,洗漱一番,又做上了粥,出門買來了早點,才回到沙發前, 輕輕地推推恰恰。
  恰恰更深地朝毯子裏縮一縮,再推,就再縮一縮。
  祁承遠在他臉上搔一下,他咕哝出聲:
  “七七,讓我再睡一下。就一下,噢?”
  祁承遠又拉拉他的頭發,他又咕哝:
  “八八,不要拉呀。會痛。”
  祁承遠捏住他的鼻子,終于成功地讓他睜開了眼睛。
  晨霧中的湖面般的眼睛。
  恰恰看看周圍,半天才反應過來,含含糊糊地叫一聲:哥哥。臉頰耳際,有碎碎的頭發粘著。
  祁承遠說,“起來了。土地爺要打你屁股了。”
  恰恰慢慢地笑起來,露出雪白齊整的糯米牙。
  祁承遠說,“快起來洗洗吃飯。”
  等到將早飯端上桌,恰恰問,“這些是什麽?”
  “稀飯和油條啊,這都不認識?”
  恰恰搖搖頭,“公公說,我們不能吃人間的五谷雜糧。”
  祁承遠無可奈何,“那你平時都吃些什麽?”
  “清水啊。還有花蜜。”
  祁承遠徹底無語。只好找到半瓶剩下的花蜜,遞給他。
  恰恰挺高興,用小勺一口一口舀來吃,吃一口,對著祁承遠眯起眼睛笑一下,又捧著水杯喝水。
  祁承遠摸摸他的頭,試著問,“恰恰,吃完了,你得告訴我,你記不記得家人的電話,我打電話叫他們來接你。”
  恰恰困惑地搖搖頭。
  “那你還記不記得家裏的地址?”
  恰恰又搖頭,大大的眼睛裏全是迷茫。
  祁承遠急得身上起一層細細的毛汗。心裏想,這種孩子,怎麽能走丟?怎麽可以走丟?家裏人都幹嘛去了?
  “我說恰恰,這可不是回事兒,我得上班,不能總陪著你,不能留你在這兒,你明不明白?”
  恰恰的眼裏湧上了淚水,一連聲地叫,哥哥,哥哥。
  “我沒法兒管你,知道不?實再不行,我就把你送到警察局,他們會幫你找到家人的,不要怕,他們都是跟哥哥一樣的好人。”
  恰恰的眼淚流下來,他用力的搖頭,搖得眼淚飛濺出來,臉上是縱橫的淚影。“哥哥,哥哥,不要趕我走啊。哥哥,你幫我找有情人好不好?好不好?”
  祁承遠蹲下來,歎氣再歎氣,伸手給他抹去眼淚,“恰恰,你怎麽就認定我了呢?眞是天上掉下來的事兒啊。”
  恰恰吸吸鼻子,“是啊哥哥,我是從天上來的呢。”
  祁承遠擰擰他的耳朵,“知道啦,你是小神仙,我是白無常……。他老哥。”
  祁承遠只好打了個電話回單位,請了一天的假,反正那個總務處的工作少他一個天也塌不下來,順便在家好好想想對策。
  恰恰看祁承對著一個很奇怪的小長盒子說了幾句,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是他似乎知道祁承遠不會走也不會丟下他了,撲上來抱住社承遠的脖子,挂在他身上晃。祁承遠給他放到沙發上。
  突然發現他還赤著腳,回身拿來拖鞋,正要給他穿上,一下愣住了。
  雪白玲珑的腳。
  祁承遠問:“恰恰,你早上洗腳了?”
  恰恰搖頭。
  這麽屋裏屋外的走,腳上居然纖塵不染。
  祁承遠擡頭又細看了男孩子,這會兒才發現他雪白的外衣上居然沒有一個化學質地的鈕扣,只有細細的布結,衣服的質地柔軟飄逸。
  還有他的明眸皓齒,他純眞得近乎奇怪的說話方式,他悄無聲息的來臨。
  “告訴我恰恰,你倒底從哪裏來?”
  “從鏡子裏。我原本在禦花園裏,不小心到了鏡子裏。”
  “鏡子?”
  祁承遠猛然想起,衝進衛生間,拿出從大理買回的鏡子。
  “你說你從這裏來?”
  恰恰點頭。
  “你你你……你還能進去嗎?”
  恰恰點頭,“嗯。可是哥哥,裏面好冷。”
  祁承遠亂亂地點頭,“不是那個問題,你沒說謊?”
  恰恰說,“我不說謊。公公說,謊言就象汙垢,會一點點積在心上,等到人省悟過來,想弄幹淨也不能了。”
  “那……”祁承遠下定決心,“恰恰,哥哥不會讓你回鏡子呆著的,你……你做一回給哥哥看,好不好?”
  恰恰高興地點頭。
  恰恰起身,慢慢地,他的身影越來越淡,直至完全透明,如一股煙般飄入澄明的鏡中。
  祁承遠咚咚咚倒退幾步,咣叽坐到椅子上,折疊椅子承受不住突來的重量轟然倒地,帶著祁承遠一並翻過去摔在地上。
  恰恰聽到動靜,從鏡子裏飄然而出。
  見祁承遠躺倒在地,動也不動,嚇壞了。跪在他身邊,見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大睜著眼,怔怔地看向天花板,嘴巴半張。
  恰恰推一推他,叫哥哥,哥哥。
  祁承遠不答。
  恰恰一疊聲地叫,哥哥,哥哥,哥哥。聲音裏已帶了哭腔。
  祁承遠緩慢地轉動眼珠,這景象,有太大的衝擊力,衝得他腦子哄然作響。
  祁承遠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半晌才啞著聲說,“恰恰,你擰我一下。”
  恰恰伸手在他肩上輕輕地擰了一下。
  祁承遠說,恰恰,用點力,再擰一下, 再擰一下。
  恰恰狠狠心擰下去,擰一下掉一顆眼淚,擰一下,又掉一顆眼淚,掉在祁承遠的臉上,熱熱地落下來,涼涼地滑下去。
  祁承遠哎喲一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有氣無力地說,“拉我一把恰恰。”
  恰恰把他拉起來,他坐在地板上,又吐一口長氣。正待站起來,撲地又跌坐下去。
  “恰恰,乖,給哥哥倒杯水來。哥哥有點兒暈。”
  恰恰倒來了水,祁承遠拿過來,咕咕咕喝了個精光。
  恰恰怯怯地挨近前來,說,“哥哥,不要怕啊,恰恰不是妖怪。”
  祁承遠把臉轉向少年,看著他澄淨的水波蕩漾的眼睛,白瓷般細致的臉龐,眉羽間的純眞與稚氣,點點頭歎一聲,“我知道。”說著從地上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桌邊。
  恰恰乖巧地收拾起地上散了架的椅子,纖長的手指在斷掉的椅子腿上輕輕掠過,再看時椅腿已恢複原樣,恰恰把它放在牆角,回頭對上祁承遠依然不能置信的眼神,恰恰低下頭嗫嚅著叫,哥哥。
  聲音裏有一點點的憂傷。
  祁承遠忍不住把他摟過來,拍拍他的頭。
  祁承遠問,“爲什麽叫恰恰?”
  恰恰說:“因爲我是王母娘娘五千歲壽誕那天修成人形的,而且我恰好是禦花園裏第一百個花侍,公公說太巧了,就叫我恰恰。”
  祁承遠失笑“爲什麽不叫巧巧?”
  恰恰說,“因爲已經有一個花侍叫巧巧了。她是女孩子,她修成人形的那天,正好是七巧節。”
  “你是從什麽花裏修成人形的?”
  “是風信子啊哥哥。”恰恰擡起頭來,仰面看著祁承遠,淺淺的笑意裏有一點點的討好,有一點點的期待,飄在水面上似的笑容,看得人心落在了輕雲上。
  祁承遠想起在舅舅的花棚裏看到過這種花。形狀似水仙,低矮齊整的植株,秀而不媚的花姿,清淡的香氣。再看著眼前的少年,清雅的面容,身上若有若無的香。祁承遠笑起來。
  “恰恰一定是一株白色的風信子吧。”
  恰恰詫異地睜大了眼,面上淚痕猶在,卻快樂的點頭。“哥哥眞是了不得,一下就猜中了。”
  祁承遠問:“恰恰,你有沒有父母?”
  恰恰搖搖頭,“我沒有,那些插枝存活的花侍們,他們才有父母。”
  祁承遠說:“啊,原來恰恰跟我一樣呢。我的父母也去世了。”
  恰恰道:“那他們現在豈不是在地府?可以看見無常與閻王了呢。”
  祁承遠說:“是啊。可是,恰恰,在人間,沒有父母,是件很悲哀的事呢。”
  恰恰低聲道:“哦。”慢慢地抱住祁承遠的腰,貼著他說:“哥哥,別悲哀。”
  “恰恰,”祁承遠把擋住恰恰眼睛的一縷細發撥開,“你多大了?”
  “三百一十五歲。”
  祁承遠的下巴差點兒要掉下來。
  恰恰看了嘻嘻笑起來,“不過前三百年我都在修行,只是一株花的樣子。”
  “噢。”祁承遠點點頭。“怎麽是花侍者呢?不是應該花仙子嗎?”
  “要修成花仙還得五百年呢。”
  啊,五百年,祁承遠想,那時我已是幾世爲人了。
  “哥哥,你叫什麽?
  “我叫祁承遠。”
  祁承遠撿起桌上的一只簽字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恰恰拿過來細看,又抓起筆,以握毛筆的手勢握住,在紙上寫下恰恰兩字,筆在紙上打滑,恰恰皺起眉頭看那兩個有些歪斜的字。
  祁承遠笑起來,握住他的手,在紙上重寫一遍恰恰兩字。
  恰恰看著握在手中的筆,又向祁承遠看過來,亮晶晶的眼睛裏滿滿的全是笑意,那裏面映著一個男人端正俊朗的臉,這張面容,讓恰恰本能地有著一種親切感。
  過一會兒恰恰的神情突然暗下來,說,“哥哥,原來,你不是有情人。”
  “恰恰,你說什麽?什麽有情人有情人的,你是下凡來找有情人的?”
  恰恰點頭,“可是我去哪裏能找到他呢,哥哥?”
  “你……你還這麽小,爲什麽要急著找有情人?”
  “我想要他親我一下。”
  祁承遠的眼睛再度睜大,“爲什麽?”
  
  
  
  第三章
  
  雲霧飄渺的天宮。
  四位衣色炫麗的飛天飄然而來。
  她們是王母娘娘宮中專司陳設的侍女,青藍,绯紅,橙黃與炫紫。
  四人輕盈飛舞,緩緩下降。
  此處,已是王母的禦花園。
  金色的陽光,穿梭于雲層間,映著一望無際的萬紫千紅,那豈是人間能夠看到的美景。
  三名白衣花侍,各踏著一朵小小祥雲,懷裏抱著大捧鮮花,姗然而來。
  近了的時候,可以看見三張清秀至極的臉孔,掩在花中,分外的雅致清麗。
  青藍招手道,“恰恰,恰恰。”
  恰恰放下手中的花,笑咪咪地喊,“青藍姐姐。”眼睛彎成月牙。
  绯紅說,“恰恰,你青藍姐姐有好事找你。”
  恰恰問,“什麽?”
  青藍瞪一眼绯紅,她有著極豔麗的容貌,眼波如水流轉,神情很是活潑。
  “不要聽她亂講。恰恰,”她摸摸恰恰的頭,“恰恰啊,姐姐今天再給你修修頭發好不好?”
  恰恰後退兩步,雙手捂住腦袋,“不要啦,已經夠短了。”
  青藍笑得花般燦爛,“恰恰,我昨天從寒冰鏡裏又細看了看,如今你這頭發,還是有一點不太象人間的男孩子,今天只修一修啦,不會剪再短的。”
  邊上另一個花侍,同樣美麗可愛的男孩子,圓圓的靈動的大眼睛,“爲什麽要象人間的男孩子?人間就那麽好?好嘛,以後你求求王母娘娘,讓她老人家允你下凡,找個人間的夫婿,天天柴米油鹽,吵吵鬧鬧,煩死你!”
  青藍細細的眉毛斜斜飛起來,“要死了七七!遲早我擰掉你的鼻子!”
  叫七七的花侍吃吃地笑起來。
  青藍轉過頭去繼續誘哄恰恰,“恰恰,你乖乖讓姐姐修一修頭發,象上回的那種琉璃糖,我再帶給你吃,如何?”
  恰恰開始動搖,一點一點蹭近來,說,“青藍姐姐,我不要糖了。你可不可以把寒冰鏡借我看看?”
  上一次,他透過鏡子,看見人間的男孩穿著有輪子的鞋子,戴著奇怪的硬殼帽,在街頭風一樣的掠過,很是好奇。
  青藍笑逐顔開,“沒問題,也有糖,也有鏡子。”
  恰恰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
  七七在一旁閑閑地說,“恰恰是小笨蛋。”
  八八的身量比哥哥稍高一點,也圓潤一點,是哥哥的應聲蟲,他趴在哥哥的肩頭隨聲附合,“恰恰是小笨蛋。”
  青藍說,“不要理他們。恰恰又聰明又可愛,讓姐姐給你剪過頭發後,會更可愛。”
  青藍讓恰恰在花園裏石凳上坐下,拉下肩頭輕淺藍色輕紗,披在恰恰身上,摸出小小銀剪,嚓嚓之聲在手下響起。青藍不時轉到前面來看看恰恰的臉。绯紅炫紫與橙黃也坐在一邊看著,不時捂著嘴笑。七七與八八把花束放進青藍她們的籃子裏,一邊說,“呀呀,恰恰,又短了一寸,又短了。恰恰,你快變和尚啦。”
  約摸過了一柱香的時間,青藍停了手,又轉到前面去看看,滿意地點頭,撤下輕紗,伸出細長手指,輕輕拈去沾在恰恰眉間的碎發。
  “啊呀,果然好。”炫紫拍著手,笑得彎下腰。
  七七八八把頭伸到恰恰眼前,臉上是大大的笑容。
  恰恰捂住頭,“不要笑我。不要笑啊。”
  實在地說,青藍的手藝並不差,恰恰的頭發略略過肩一點,長長的流海,柔順地鋪在光潔的前額,耳際兩鬓角及頸後,是差次的短發,直直的,襯著恰恰清晰的輪廓,很是爽利可愛。只是與七七八八和绯紅她們的及腰長發相比,顯得十分的特異。
  及至恰恰手裏拿著青藍的寒冰鏡,才覺得剪了頭發是很值得的。
  青藍說,“恰恰你慢慢地看,我們去玉泉玩一會兒。”
  寒冰鏡是禦膳房裏的一位侍者用冰窖裏的萬年寒冰磨制而成,他把它送給了青藍。
  青藍原本喜歡它的玲珑精巧,再料不到它還能夠看見人間諸多景象。一個無意的機會,青藍無意間的一個咒語,讓她看見鏡中映出的熙攘紅塵。從此,青藍绯紅她們還有恰恰他們,常一同透過小小的鏡面窺視人間。
  天宮當然有可以看見人間景色與世事輪回的鏡湖,但卻不是他們這樣小小侍從可以涉足的地方。
  小小的鏡子,帶給小侍者們許多許多的歡樂與驚喜。
  恰恰愛惜地摸著光滑沁涼的鏡面,慢慢地回想著青藍教給的咒語。然後,對著鏡子念了一遍。
  突然,仿佛有一股大力從鏡中傳來,恰恰被這股大力吸引著,象是掉進一個深深的旋渦,四周是無可抗拒的窒息感,瞬息間已被吸入一處寒冷刺骨的所在。
  青藍他們是被恰恰淒楚的叫聲引過來的。
  恰恰不見了蹤影。
  最先發現恰恰的是七七。
  明淨耀目的鏡中,恰恰的臉色青白,頭發如水草般在鏡中飄蕩搖曳,目色哀傷。一聲聲地叫著:姐姐,姐姐啊。
  小仙子恰恰,念錯了咒語,被吸進寒冰鏡裏無法出來。
  青藍嚇壞了,半跪著把鏡子拿在手裏,看著裏面的恰恰,“恰恰,恰恰,你是不是念錯咒語了?”
  恰恰胡亂地點頭,眼淚紛飛,落在鏡面上,顆顆晶瑩,慢慢浮動。
  七七說,“青藍青藍,你快再把正確的咒語念一遍,興許有用啊。”
  青藍對著鏡子念了一遍,聲音唔唔咽咽。
  “沒有用啊。”八八說。
  绯紅的性子比較急,道,“幹脆把鏡子砸了吧。”
  青藍說,“不行啊,不行!”
  绯紅也流下淚來,“這都什麽時候了,還舍不得你的鏡子。”
  青藍也哭,“我哪裏是舍不得鏡子。只要把恰恰救出來,就是碎一百面這樣的鏡子我也舍得。只是,我怕一旦砸了它,反而是害了恰恰可怎麽是好。”
  炫紫說,“快叫公公出來吧。他一定有辦法的。”
  幾個人同聲叫起來,“公公,公公,公公。”
  一陣青煙過後,一位個頭矮矮的老人家出現,面容慈祥,長須直拖到膝蓋處,柱著拐杖。
  “啊呀,孩子們,你們這又是鬧騰什麽,弄出這麽大動靜。”
  小侍者們看見老人,都撲上去,七嘴八舌,斷斷續續,總算說了個大概。
  土地公公對著青藍道:“丫頭,你這次可淘出禍來了。”
  青藍的眼淚叭叭地掉,“要怎麽辦呢,公公,怎麽才能救得了恰恰。”
  公公說,“在天宮裏是絕對沒有辦法的了。王母和衆神仙是斷不會管這種事的,傳到他們耳裏去,白搭上你們幾個受罰。”
  衆人一聽,都白了臉,約好了似地哭出聲來。
  那麽乖巧的恰恰啊,難道就再也出不來了?
  恰恰隔著冰冷的鏡子,一聲聲地喊,“公公,公公。”
  公公看著他,“恰恰啊,恰恰。”
  恰恰把臉緊緊壓在鏡面上,細長的手指在鏡面上劃過來劃過去,不知怎麽是好的樣子,眼裏是碎成片片的無助與畏懼。
  恰恰低聲說,“公公啊,好冷。”
  他的嘴唇已經失卻了顔色,面孔裏隱隱透出青色。
  公公說,“我曉得啊,恰恰。恰恰啊,這下子,你可不得不去人間閱曆一遭了。”
  小侍者們聽見公公的話,立刻止住了哭聲,“公公,莫不是去人間會有辦法?”
  公公說,“八百年前,也有一位花仙,被困在玉如意之中,後來觀音菩薩指引她去了人間,找到有情人,讓有情人親吻了花仙,花仙才得以重回天宮。如今這咒,怕也是要同樣的去解了。”
  恰恰說,“不要啊公公,恰恰不要一個人去人間。”
  公公說,“不去不行啦恰恰。公公和大家都幫不了你。只有去人間找有情人啊恰恰。”
  恰恰在鏡中坐下,緊緊地團成一團,擡眼望出來,“公公,公公,好冷。”
  公公說,“不怕不怕,恰恰。到了人間,你就可以出來了,就不會再冷了。恰恰,記得,你只能去半天,也就是人間的半年。若到那時候還不能找到有情人,你可就要魂飛魄散了。到時候,就是觀音菩薩也救不了你了。”
  恰恰撲到鏡面上,如泣如訴,“公公,我到哪裏才能找到有情人呢?”
  公公伸手,隔著鏡面撫著恰恰的眉眼,“公公也不知道。一切,要看你的造化啦,恰恰。”
  公公站起來,“恰恰,你這就去吧。”
  小侍者們都圍上了鏡子,叫著,“恰恰,恰恰。”
  公公拉開他們,“恰恰只有三百年的修爲,仙力極弱。你們只管舍不得他,讓他被至寒傷了心肺,就算是找到有情人也沒用了。”
  公公拿起鏡子,“恰恰,你好好地去,不要怕。人間還是重情重義的人多的。”
  恰恰結束了敘述。但是他沒有告訴這位哥哥,公公說的,他在人間,只能待半年。
  慢慢地縮在祁承遠的腳下,把頭枕在他的膝上。
  恰恰說,“哥哥,我想公公,想七七與八八,想青藍姐姐她們。”悠悠的聲音,無限的哀傷,那一瞬間,祁承遠覺得,他不是遙遠天宮裏的小仙子,不過是人間一個普通的迷路了的孩子。
  他的腦後,有細碎差次的發,軟軟的,細看之下,不是很黑,陽光裏現出潤澤的深粟色,讓人忍不住地伸手去撫摸。
  恰恰感到有點癢,扭扭脖子,輕輕地笑。又歎一口氣,問道:
  “哥哥,我該去哪裏找有情人呢?”
  祁承遠說,“我也不知道恰恰。”
  “哥哥,”恰恰擡起頭看著祁承遠,“如果你就是有情人多好啊。哥哥人這麽好,一定會幫我回到天宮的。”
  祁承遠笑起來,然後把雙手捏成拳頭,抵在恰恰頭兩側,做一個大大的凶惡像,“恰恰,你怎麽就認定了我是好人?嗯?”
  恰恰在祁承遠的拳頭下輕輕轉動著腦袋,“哥哥,像由心生。嘴巴會說謊但是眼睛不會啊。”
  祁承遠看著他清潤如水的美麗眼睛,笑著說“恰恰啊,有時候像是個小笨蛋,有時候又好象特別地明白。”
  恰恰摸摸鬓邊的短發,垂下眼睛偷偷地笑了。
  
  
  
  第四章
  
  從講明自己來曆的那天下午開始,恰恰在祁承遠租的小小一房一廳裏逛來逛去。
  他還是喜歡赤著腳,在地板上嘀嘀哒哒地跑過來跑過去。
  進了衛生間,看見那個浴缸時,忍不住笑彎了腰。
  那是一個巨大笨重的浴缸,滿滿地塞在狹小的衛生間裏,象是一張小臉上生了張闊大的嘴。上面還有俗氣的繁複的花紋。
  恰恰跳過去,趴在缸邊,把腿縮上去,锺擺似地來回晃著說,“我喜歡它啊,我喜歡它。”
  祁承遠走過去把他拽下來,摸摸恰恰的頭,“你在天宮時在哪裏洗澡?”
  恰恰說,“禦花園裏有個玉泉。哥哥,我可不可以用這個洗澡?”
  祁承遠說,“當然可以。難得你喜歡這麽個醜家夥。”
  恰恰說,“它很好啊,象張大嘴巴。”說著他張開嘴,“在嘴巴裏洗澡。”
  祁承遠替他放好一缸水,恰恰在一旁開始解衣服上的布結。一個又一個布結,細巧的緊密的,解得恰恰光潔的額頭上浮上一片細汗,撲地吹出一口氣說,“這衣服實在是麻煩。”
  祁承遠蹲下來,慢慢地幫他解。
  離得近了,那一種花香水氣,混著少年特有的體嗅,非常的怡人。
  很快布結都解開,露出恰恰瘦削細白的肩膀。
  祁承遠把沐浴液遞到他手上,恰恰打開,聞一聞,用力打一個噴嚏。
  “很怪的味道。”
  祁承遠笑起來,“自然不如禦花園裏的花香。好好洗,別玩兒水。”
  這一洗,就是大半個小時,祁承遠在外面敲敲門,“恰恰,皮要洗塌了(洗脫皮的意思)。”
  裏面只有稀裏嘩啦的水聲。
  祁承遠有點兒急了,用力推開原本就沒關死的門。
  浴缸裏只露出恰恰的半個腦袋,祁承遠嚇得魂飛九天,一個箭步衝上去,在水裏亂撈一氣,抓住一只胳膊,把恰恰提出水面。
  迎面看到一張沾滿白色泡沫的笑臉。
  祁承遠捏住那張臉,用力地往兩邊拉扯,“你個壞小子,想嚇死人嗎?”
  恰恰痛得唔唔唔,祁承遠趕緊松了手,恰恰複又滑進水中,頂著一頭的泡泡咕咕地笑。
  “以前我和七七八八就是這樣玩兒的。”
  祁承遠伸手把他拽過來,打開花灑,水流嘩地下來,打在恰恰身上,恰恰低低驚叫一聲,身體在水流裏輕輕地顫抖。
  水流很快衝走了泡沫,露出少年赤裸的身體。
  雪白的胸膛,細小的腰身,小巧的臀,修長得近乎誇長的腿,筆直的,合攏來幾乎沒有一絲的縫隙。肌膚柔滑,象有吸力似地吸住人手。
  這麽美麗的身體,配上恰恰不沾半分人間煙火的容顔,透明的笑容。讓人除了憐愛與概歎外沒有半點的邪念。
  祁承遠拿過大毛巾,幫他擦幹身上的水,給他穿上自己的一套舊睡衣,半抱半拎地把他弄出了浴室。
  恰恰不用吃飯,所以祁承遠只給自己簡單地弄了一碗面,和恰恰一同坐地飯桌邊,開始吃晚飯。
  恰恰拿著不鏽鋼小勺在玻璃瓶裏舀蜂蜜吃。
  那件舊的灰色與深褐色條紋的睡衣象個大布口袋般把他罩在裏面,祁承遠替他把袖子卷上去,一直卷到手肘,露出細細的胳膊。
  恰恰的頭發半幹,柔順地覆在頭上,眼睛還映著水氣,額頭上還有淡淡的水痕,好象有些癢,他偏過頭在祁承遠的牛仔布襯衫上蹭一下,過一會兒又蹭一下。
  祁承遠看著他,忍不住露出一個微笑,“恰恰,改天,我帶你去買些衣服吧。”
  恰恰搖頭,“不要,我就穿這個。還是哥哥的衣服好,又軟又沒有細結。”
  祁承遠說,“可是恰恰,這個衣服不能穿到街上去。”
  “爲什麽?”
  “因爲這是在家睡覺時才穿的。”
  恰恰哦一聲,“人間的人,睡覺時要穿與平時不一樣的衣服嗎?”
  祁承遠道,“是啊。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場合,面對不同的人,我們會穿不同的衣服,許多種衣服。”停一歇他又說,“不止這樣。我們還有許多種的面皮。”
  “那用來幹什麽?”
  “面對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場合,我們會戴上不同的面皮。”
  “那哥哥,你的面皮放在哪裏?我可不可以看看?”
  “啊,那個,我們會把它放在心裏,放在心的角落裏,一個看不見的地方,一個灰暗的地方。”
  恰恰想一想說,“人間的人,很累啊。在心裏放那麽多東西。眞可憐。”
  祁承遠笑,“其實有時候,我們也會把喜歡的人或物放在心裏。那是很快樂的事情。那時的累就會變成一種幸福。”
  恰恰並不是很明白,在天宮,他的地位極低,仙力也極弱,他心裏喜歡的青藍他們,對他而言,是一個與生俱來的存在。他的世界是一片純淨,然而水至清則無魚,有許多人間這個年齡的孩子有的心情與喜怒,他完全不懂。
  恰恰說,“啊,那我把哥哥放在心裏吧。”
  祁承遠微微一愣。
  然後聽恰恰又補充道,“還有大嘴巴浴盆,也放進去。”
  對於恰恰而言,祁承遠是一個與好玩的浴盆一樣的存在。
  是一個喜歡的存在。
  祁承遠躺在床上的時候還是有些暈乎乎的。
  在他客廳那半舊的長沙發上,睡著一個小仙子。
  那個不得不墮入凡塵的孩子。
  祁承遠是一個喜歡童話的人,這種愛好,對於一個大男人來講,近乎一種羞恥,但是他多年來還是固執地喜歡著。
  只是,當童話中的情景在生活中再現時,他依然不能置信。
  他摸著黑來到客廳,看著沙發上睡熟的恰恰。
  淺淡的月光照進來,灑在恰恰的身上。
  他緊緊的裹著一床薄被,露在外面的半個手臂,長長的衣袖拖下來,直蓋住手背,只留一點點指尖在外面。雪白的細細的指尖,嫩嫩的蔥白似的。
  祁承遠把手掌伸過去放在恰恰眼前,讓恰恰長長的睫毛掃在他手心裏,那種毛茸茸的觸感,癢索索的,直牽動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祁承遠在黑暗裏笑起來,把恰恰的手放進被子裏。
  第二天,祁承遠起得早,看見恰恰也起來了。
  恰恰一路跟著他,看著他刷牙,洗臉,用嗚嗚響的東西刮胡子,伸出手指在他臉上的那一片青茬上輕輕觸過,滿目都是好奇。
  祁承遠咳嗽一聲,說“恰恰,下面我要幹點兒私密的事,你不是也要看著吧。”
  恰恰疑惑地看著他,突然間明白了,臉刷地一路紅過去,哧溜一下竄出衛生間。
  祁承遠哈哈大笑。
  出來的時候,祁承遠看見恰恰坐在客廳的地上,抱著膝,發愣。
  祁承遠蹲下來,把手上的水彈指灑到他臉上,嚇了他一跳,人向後倒去,被祁承遠一把接住,拎起來轉了兩圈。
  恰恰看祁承遠穿上西裝打上領帶,知道他要出門,滿目依依不舍,祁承遠不禁心軟。說,“恰恰,哥哥要去上班了。就象你在天宮時每天也都要幹活的對不對?人或是仙都有各自的責任的,恰恰你懂的對不對?”
  恰恰點點頭,眼裏已經浮上了淚,卻刻意地轉開頭不讓祁承遠看見。
  祁承遠揉揉他的頭發道,“新買的蜂蜜還有清水,都給你放在廚房的桌子上了。乖乖地等哥哥回來。”
  恰恰又點點頭。
  祁承遠出門走了沒兩步,聽見有人喊,哥哥。回頭就看見恰恰半個身子探出了窗子向他揮手。
  祁承遠也揮揮手,狠狠心走了。
  一整天,祁承遠心裏都是不安卻又混和著快樂。
  很多年,他都是一個人渡過的,沒有人想念他,而他想念的人,都已不在了。
  有了子雅以後,倒是惶恐多於惦念。
  突然,家裏多了一個人,日子裏多了一個,生活裏多了一個人,全然依賴他,喜歡他,盼著他回家的人。
  祁承遠一天都如同踩了雲彩般飄飄然。
  快到中秋節了,公司裏開始發放月餅,祁承遠推著小車子,上面滿滿地堆著月餅盒,一層樓一層樓地分到各部門,美術部的女孩子跟他開玩笑,“祁哥哥今天一定是好事纏身,格外的帥。”
  祁承遠傻傻地笑。
  下了班,祁承遠繞路去了另一家菜市場。
  一進門,就愣住了。
  恰恰躺在門邊的地板上,已經睡著了。
  祁承遠放下手裏的東西,坐在地板上看著恰恰,有一點心酸。
  已是十月的天氣,地板上有些涼,恰恰縮成小小的一團,身上還穿著祁承遠的那套大而舊的睡衣。
  祁承遠捏捏他的鼻子,叫,“恰恰,恰恰。”
  恰恰慢慢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祁承遠。
  笑容如漣漪一波一波在他臉上蕩漾開來,他叫,“哥哥,哥哥。”
  聲音裏帶著剛剛睡醒的綿軟含糊。
  祁承遠說,“快起來,地上這麽涼。看看我給你買了什麽回來了?”
  是一只小烏龜。伸出小小的腦袋,墨點似地眼睛探尋地看著四周。
  恰恰快樂地跳起來,被長長的褲腿絆倒,摔一個跟頭,剛想爬起來,咕咚又絆一下。索性跪在地上,隨著小烏龜一起慢慢地往前爬。
  祁承遠看著他那麽高興的樣子,也笑了,隨即又歎一口氣。
  總不能每天都這樣子,恰恰一個人在家有多麽難熬,多麽孤單,祁承遠想,他是很了解的。
  很小的時候的自己,一天天,都是這樣過來的。
  祁承遠想來想去,想不出個好主意,看著一人一龜樂呵呵地在地板上爬過來爬過去,越發覺得恰恰可愛可憐。
  忽然看見客廳一角的大舊書櫃,一角裏堆著的那堆自己的舊文稿。有了主意。
  回身拉起恰恰,進了臥室,打開電腦,調出自己寫的童話的文檔,轉換成繁體字。
  恰恰驚訝地望著他,不時地發出低低地驚呼。
  祁承遠把他拉進,把他的手放在鼠標上,自己的手覆上去,教他慢慢地滾動上面的小滾珠,一邊說,“恰恰,這是哥哥寫的故事,以後你一個人在家沒事時可以看。這樣,你就不會那麽寂寞了。”
  恰恰脆應了一聲,不錯眼地看起來。
  電腦屏幕的發出的光亮映在他眼睛裏,象跳動著一顆一顆的小星星。
  第二天祁承遠再回家的時候,恰恰就不再睡在地板上等他了。
  他進家門的時候,在臥室的恰恰聽見動靜,走出來站在臥室門前,看著他笑,然後衝過來,吊在他的胳膊上,打秋千似的。
  恰恰說,“哥哥,你的故事眞好看啊。還有沒有新的?”
  祁承遠看著胳膊上晃來晃去的男孩子,心裏暖暖的,難得有人這麽喜歡他的故事呢。
  祁承遠道:“你喜歡的話,今天晚上寫新的給你看。”
  恰恰歡呼一聲,從祁承遠胳膊上滑下來,笑著說,“哥哥,我現在喜歡你實在比喜歡大浴盆多。”
  祁承遠啞然失笑,“我的榮幸,恰恰。”
  周末是中秋節,本來祁承遠想約子雅一起過,可是子雅說那一晚有同學會,是純女生聚會,說好了不帶老公或是男朋友,祁承遠依舊落得個孤家寡人,好在有恰恰在,祁承遠並沒有覺得太大的遺憾,在認識子雅以前,他已經慣了團圓的日子也是一個人。現如今突然有一個人在家裏等著他了,祁承遠從一早起來便覺得有笑意從心底裏升上來。
  這一晚的月,特別的美,明淨溫潤,四周的一圈淺淺的藍色光暈。恰恰趴在窗邊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來對著坐到他身邊來的祁承遠笑笑,祁承遠摸摸他的頭發說,“恰恰,想天宮了吧?”
  恰恰低下頭,把臉貼在手背上慢慢地磨蹭,不說話,眼裏有隱隱的水光映在月色裏。
  祁承遠說,“你認識嫦娥吧?”
  恰恰眯起眼,神色慢慢愉悅起來,“嗯。嫦娥姐姐長得美,人又和氣,還會做很好吃的桂花糖,她很喜歡到禦花園裏來玩兒。她還說,現在人間不知發明了什麽東西,常常‘嗖’地一下就到月亮上來了,弄得原本清靜的地方也不清靜了,有機會幹脆求求玉帝王母,讓她住到禦花園好了。大家都盼著那一天哪。反倒是她跟前的玉兔有些難講話,常常和七七八八對嘴擡杠呢。”
  祁承遠問:“玉兔修成人形後是男孩還是女孩?”
  “是男孩。”恰恰說,“可是他長得比女孩子還漂亮,橙黃姐姐說他的眼睛長在這裏。”說著,恰恰擡手放在額角處比劃了一下。
  祁承遠哈哈笑起來,“這樣啊。那還是恰恰比較可愛。”
  恰恰站起來,呼呼地吹氣,拍著染上紅暈的臉說,“今晚有點熱啊。”
  第二天,祁承遠決定帶恰恰出門去,買些衣服,也讓他看看大千世界,萬丈紅塵。
  他給恰恰穿上自己的一件短風衣,卻也是一路拖到恰恰的膝下。恰恰的腳下也是祁承遠的一雙鞋子,穿在恰恰腳上大得宛若小船。
  恰恰剛跨出門一步,陽光熱烘烘照下來,還有篷篷的世俗的氣息撲面而來,好象嚇了他一跳,又縮回去,在門後露出半個腦袋。
  祁承遠想了想,回身拿出一副小小的墨鏡,戴在恰恰臉上,躲在暗色的鏡片後面,似乎叫他安心一些。
  恰恰是第一次穿鞋,偏巧鞋又不合腳,踢踏踢踏地,長衣過膝,戴著墨鏡,祁承遠只好扶著他,兩個人一路磕磕碰碰,怪模怪樣地走去。
  走到車站的時候,祁承遠猶豫了一下。
  他的家,正好處在新街口與金橋市場中間位置,兩處都差不多遠近,平日裏,祁承遠給自己買衣服,都是去平民大市場金橋,爲這個,沒少聽子雅的嘲諷。祁承遠看看身邊的恰恰,尖尖的小下巴,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從墨鏡邊上看出來,好奇裏混著一點怯意,不知怎麽,心就軟成一池春水,最終還是帶他去了新街口。
  換上新買的衣服後,恰恰完全換了個人似的。
  白色連帽的套頭長袖T恤,寬松的米色休閑褲,最叫恰恰滿意的是,全身上下沒有一個扣或是結,祁承遠把恰恰擋在高大的身體下,告訴他,全身有一處的一個叫拉鏈的結是萬萬不能忘記拉上的。
  恰恰用力點頭,點得臉上的墨鏡滑下來,露出他因突來的強光而微微眯起的漂亮眼睛。
  售貨員小姐看見原先怪裏怪氣的男孩子,突然變身爲一個玉也似的小帥哥,都圍過來看。
  恰恰一路緊緊地拉著祁承遠的手,祁承遠也不忍甩脫,更是惹得周圍的人們頻頻看過來。
  恰恰很是敏感,小聲對祁承遠說,“哥哥,很多人看我們。”
  祁承遠也小小聲說,“不要緊,他們只是沒有見過象我們這樣的帥哥。”
  “帥哥?”恰恰問,“是什麽?”
  “就是很漂亮的男人。”
  恰恰哦一聲,紅了臉。過一會兒說,“天宮裏很多帥哥。”
  祁承遠說,“人間可不多見哦。乖乖,今天一下子來倆,所以大家要細看看。”
  恰恰問:“哥哥,你可不可以帶我去看看那種會跑的長長的鐵龍?我在青藍姐姐的鏡子裏看見過的。”
  祁承遠想了一會兒才明白他說的是火車。便帶他去了N城的火車站。
  祁承遠買了兩張站台票,帶著恰恰進了站台,正巧有一輛火車進站,恰恰看得目不轉睛,幾乎忘了呼吸。火車駛近時帶起的風把他額前的軟發掀起來,他拉著祁承遠一路跟著跑。祁承遠看著剛剛停穩的火車,想想說,“恰恰,我們上去。”
  恰恰歡呼一聲,抱著祁承遠的胳膊用力的蹭蹭。
  祁承遠帶恰恰乘火車到了鎮江,再從鎮江換了車回到N城。
  恰恰在火車上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壓得鼻子都扁了,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喉嚨裏發出興奮的低低唔唔聲。偶爾叫一聲:“房子。”或是“啊,鴨子。”
  祁承遠想起很小的時候,坐了火車去親戚家吃喜酒的自己,也是這般的模樣。
  那時候,父母還在,怕也是自己如今這樣縱容與喜愛的神色望過去吧。
  晚上回到家裏,恰恰第一件事就是衝進衛生間,跳進大浴盆中,足足玩兒了四十分锺的水。
  好容易出來了,祁承遠讓他坐在窗前,用大毛巾幫他擦頭發。
  窗子上,有淡淡的夜色染上來。
  這差不多是祁承遠理想中的生活場景,他過去常常想,子雅坐在眼前,讓自己慢慢地給她擦幹濕碌碌的頭發。
  可是子雅說,那樣的場景是需要大而舒適的衛生間,寬大明亮的落地窗做底色的,窗外,還應有月光下的海景。
  祁承遠暗暗歎了口氣。
  卻聽恰恰說,“哥哥,你有沒有白紙版與毛筆?”
  祁承遠問,“要幹什麽?”
  恰恰說,“今天,我在火車站,看到有人尋人。他們在白紙版上寫好要找的人的姓名,那人看到了,自然會過來。我明天也寫這樣的一個紙版,拿到車站去找有情人。”
  祁承遠詫異道,“恰恰,有情人不是這樣找的。”
  恰恰失望地說,“不是這樣找嗎?唉,那,哥哥你認識的人裏有叫有情人的或是姓有的嗎?”
  祁承遠大吃一驚,“恰恰啊,有情人不是一個人的名字啊!”
  恰恰比祁承遠更吃驚,“那……那是什麽?”
  
  
  
  第五章
  
  恰恰問祁承遠認不認識姓有叫有情人的人,祁承遠告訴恰恰,其實有情人並不是一個人的名字,彼此都吃了天大的一驚。
  恰恰大吃一驚地問:“有情人不是一個名字那是什麽?”
  祁承遠蹲在恰恰面前,看著他清明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嘴唇上一抹水色,發梢還有溫潤的水氣。
  祁承遠問,“恰恰,在天宮,你有老師嗎?”
  恰恰說,“有啊,公公會教我們念書識字,還有一些修行比較深的花仙也會負責教導我們。”
  祁承遠冒著對仙人不敬的罪過在心裏對天宮的教育大大绯腹了一番。
  即便是神仙都清心寡欲,但好歹也該有些基礎的教育吧。
  祁承遠說,“恰恰啊,你的老師該挨手板子。”
  恰恰呵呵笑起來,笑得向後仰倒,正巧落到祁承遠懷裏。
  祁承遠想,原來天宮的小孩子與人間的一樣,聽到老師吃鼈總是高興的。
  恰恰問:“哥哥能告訴我什麽是有情人嗎?”
  這眞是一個簡單到無可言表的問題。
  祁承遠認眞地想了想慢慢地說,“有情人就是,你心裏認爲最重要的人。你會每時每刻都想著他,惦記著他。他快樂,你就快樂,他悲哀你就悲哀。你可以爲他死,但你更願意陪他一起好好地活著。你會對他有無限的想象,但在他來臨之前,你永遠也不能知道他究竟是誰,究意是怎麽樣的一個人。”
  恰恰安靜地聽著,眉間一片憂傷與茫然。
  晚上睡在床上,祁承完只聽得外間有低低的哭泣的聲音。
  祁承遠走出去,黑暗裏恰恰團坐在沙發上,頭埋在膝蓋裏,身形格外的淒惶。
  祁承遠在他身邊坐下來問,“怎麽了恰恰?”
  恰恰的聲音嗚咽著傳來,“哥哥,找有情人太難了,太難了。我沒有想到會……這麽難。我怎麽才能找到他?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如果那樣的話……”
  祁承遠摸摸他柔軟的頭發,“不會的,有一天,你的心會告訴你你的有情人在哪裏。就算找不到,哥哥養著你,不怕不怕。”
  恰恰哭得久了,打起嗝來,把他下面的話斷成一截一截,“哥……呃……哥,他會……呃……是……呃……是什麽樣子的?”
  祁承遠拍拍著他的背,“我也不知道,不過一定是個可愛的小姑娘吧。恰恰,天慢慢地涼了,你睡在這裏冷吧?想不想跟哥哥睡?”
  恰恰在祁承遠的肩上擦去眼淚,美麗的眼睛黑暗裏星星一樣地閃亮,“好啊好啊。”
  恰恰躺在祁承遠身邊,捉住他的一只衣袖,然後把他的整支胳膊抱在懷裏,模模糊糊地說“哥哥很象一個暖爐。”又伸手捏一捏,“比銅暖爐軟多了。”
  祁承遠在他下巴上撓一撓,“你說的是什麽話?”看過去時,恰恰已經睡著了。
  過了兩天,祁承遠對恰恰說,“恰恰,今天晚上會有一位姐姐來吃飯。”
  恰恰哦一聲。
  祁承遠買了不少葷素菜,開始在廚房裏忙起來,該洗的洗該切的切,等人一到就可以下鍋,又把一鍋腌笃鮮(腌肉、鮮肉與筍燒成的湯)給炖上,很快香氣就在小小的屋裏裏彌漫開來。
  恰恰趴在廚房的窗台上,半個身子吸上來,晃著兩條腿。“很香的味道。難怪神仙們說人間的五谷雜糧是最美味的。”
  祁承遠說,“是啊,什麽也抵不了這種紅塵的誘惑啊。可惜你不能吃恰恰。”
  祁承遠從鍋裏盛出一碗湯來,放在桌上,說,“這麽著吧恰恰,你過來聞一聞。”
  恰恰從窗台上跳下來,趴在桌上,細細地聞那香味。
  熱氣撲在他臉上,讓他的臉更加濕潤細致。他擡起頭對祁承遠笑著說,“眞是的很香。”
  恰恰繼續說,“等我回去後,好好地修煉,成了花仙就可以吃人間的東西了,那時候,我再下來找哥哥,哥哥你會做東西給我吃嗎?”
  祁承遠笑歎著說,“那時候,啊,到那時候,哥哥幾輪轉世了吧。”
  恰恰神色暗下來,“對哦。”
  祁承遠說,“但是我一定會記得你的,恰恰。”
  恰恰的臉上漾出一個春風一般明媚的笑容,“我也會記得你哥哥,永遠會記得。”
  祁承遠大笑,“恰恰恰恰,謝謝你,我有那麽好,值得你永遠記得嗎?”
  恰恰用力點頭,“就有那麽好。”
  祁承遠揭開湯鍋的蓋子,在一片升騰起的熱氣中說,“難得你那麽看得起我。其實呢恰恰,哥哥是一個沒有大本事的人,書呢也念得不太好,勉強在三流大學混個文憑,也做不了掙大錢的工作。所以,要在別的方面有所補足,比如,脾氣要好,受得了氣,肯做家事,更要會做飯,否則更沒有人要了。”
  恰恰問,“你爲什麽要別人要你?”
  祁承遠說,“我說的要是一種需要,每個人都要有那種感覺,被別人惦記,被別人關心,被別人需要,人間的人,活著有許多的需求,物質上的,精神上的,很累吧恰恰?”
  恰恰沒有回答,其實他並不太明白祁承遠所說的,只是,他可以感受得到祁承遠話裏的無奈與辛酸,祁承遠身材高大,穿著素格子的圍裙,平靜的面容下有一線憂傷一晃即逝。
  恰恰看著他過一會兒突然說,“哥哥,我惦記你,我也需要你。”
  祁承遠大笑起來,“謝謝你恰恰。”
  黃子雅第一眼看到恰恰的時候,吃了一驚。
  那麽年輕細致的面容,卻是男孩子的發型與穿著。
  祁承遠說“雅雅,這是我的小表弟。恰恰,叫子雅姐姐。”
  恰恰擡頭看了一眼祁承遠,然後喊:“子雅姐姐好。”
  子雅背過身去的時候問祁承遠:“你有這麽漂亮的表弟,沒聽你說過嗎。”
  祁承遠說:“是……是一個遠……遠房的表弟。要在我這兒住……住上一段時間。”
  祁承遠對子雅說:“雅雅坐一會兒,菜馬上就好。”
  祁承遠在廚房裏炒菜,恰恰還趴在窗台上晃著身子看,子雅走過來,恰恰說,“哥哥眞能幹啊是不是子雅姐姐?”
  子雅說,“是,你哥哥很會做家事。”
  恰恰說,“哥哥還會寫很好看的故事。”
  子雅說,“啊那個,你喜歡你哥哥的故事嗎?現在的小孩子,眞的很少讀童話了,哈利波特還差不多,那也不能算是眞正的童話。”
  恰恰說,“那是什麽?”
  子雅驚訝,“你居然不知道哈利波特?”
  恰恰搖搖頭,“爲什麽他的名字這麽奇怪?”
  子雅望向祁承遠,祁承遠有些慌慌地說,“先……先吃飯。”
  祁承遠給恰恰面前放了一個堆了各樣菜的碗,又放了一碗湯,恰恰湊近了去聞那香氣,然後又開始用小勺子舀了蜂蜜吃。
  子雅更加奇怪,“恰恰你爲什麽不吃飯光吃蜜?蜜是涼性的東西,會傷胃,快點吃飯。”
  祁承遠失口說,“他不能吃飯。”
  子雅問,“爲什麽?恰恰你哪裏不舒服?”
  恰恰未及回答,祁承遠說,“他……他……這兩天……有點……有點感冒,不……不想吃飯。”
  恰恰又看看他。
  子雅說,“那就喝點湯吧,好不好?”
  恰恰深深地又看了祁承遠兩眼,慢慢地端起湯碗,用勺子舀了湯,送到嘴裏。咽下去,擡起頭對著子雅笑笑,“謝謝姐姐。”
  祁承遠神色不安地看向他,又低下頭。
  恰恰笑起來,“哥哥,湯眞好喝。”
  祁承遠看著恰恰,神色極是溫柔,“恰恰,少喝一點。你……”
  恰恰點頭,“我知道,哥哥。”
  子雅說,“你們兄弟感情眞好。”
  祁承遠說,“是。恰恰是個好孩子。”
  氣氛漸漸融洽起來。
  祁承遠給子雅夾菜,子雅送了一塊肉進他嘴裏,兩個相視笑笑。
  恰恰的眼睛在他倆身上看了兩個來回,突然哦了一聲,說,“我知道了,原來你們兩個很要好。就跟神瑛侍者與绛珠仙子一樣。”
  子雅說,“什麽?跟誰一樣?”
  “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
  子雅笑了,“原來恰恰讀過紅樓夢呢。你眞是奇怪的孩子,象你這個年紀的小孩,不喜歡哈利波特卻喜歡紅樓夢眞是少見。”
  恰恰張張嘴想說什麽,又停下不說,只笑笑。
  過一會兒,恰恰說,“咦,子雅姐姐,你的鼻子這裏有一點雀斑。”
  子雅愀然變色。
  那是她心裏的大忌諱,鼻翼邊散落的一些雀斑給她無限的煩惱,用了很多的方法也不見一點效果。
  恰恰接著說,“子雅姐姐不用擔心,用茉莉花種和玫瑰花種研碎了兌上花蜜和清水,塗上兩次就全好了。绯紅姐姐臉上的就是這樣治好的。”
  子雅的臉色越發地沈暗下去,不說話。
  祁承遠也不說話。
  恰恰慢慢地感到了不對勁兒,卻並不明白是倒底不對勁兒在哪兒,大眼睛淒惶的望向祁承遠,祁承遠正好看過來,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笑容,恰恰怯怯地笑起來。低下頭轉著手裏的勺子,再也沒有說話。
  祁承遠送子雅回去的時候,子雅突然說,“遠遠,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你的小表弟是不是,腦子有些不對勁?”
  祁承遠嚇了一跳,“不不不不……不, 沒有,他只是……雅雅,其……其實……恰恰,他……他是……”
  子雅笑笑,轉過頭,“其實這也沒什麽,也不是什麽絕症,何必瞞著呢。”
  祁承遠說,“不,雅雅,你……你聽……聽我說。”
  黃子雅說,“哎,我得進去了,不早了,太晚回去,我爸要不高興的。”
  祁承遠回到家的時候,看見恰恰坐在門邊等他。
  看見他回來,想要上前卻又向後縮一縮。
  祁承遠問,“怎麽了恰恰?”
  恰恰突然伸手拉住祁承遠的衣袖,“哥哥,對不起,我今天是不是……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事?我其實,我不知道在人間該怎麽說話才能討別人的喜歡。哥哥不要生氣,請子雅姐姐也不要生氣。”
  祁承遠揉揉他的頭頂,“不要緊恰恰。哥哥,也要說對不起,哥哥今天說謊了。”
  恰恰問,“爲什麽不能讓子雅姐姐知道我是什麽人?”
  祁承遠說,“我是想告訴她的。開始,是怕她不相信,怕她笑我童話寫多了昏了頭。後來我想告她,但是……恰恰,你知道嗎,人間的人,有的時候,並不是故意想要說謊,沒有人願意自己的心靈蒙塵,只是,有時,當我們想說眞話的時候,卻得不到信任,得不到理解,漸漸地,我們會習慣撒謊,這種習慣,象刻在骨頭裏的痕迹,很難磨滅,其實也是一種傷痛。恰恰,你還小,身份又這麽特殊,也許你現在不太能明白。”
  恰恰慢慢地偎到祁承遠懷裏,“我明白的哥哥。”
  祁承遠輕輕擁著懷裏小小的身體,這個來自天宮的小仙子,這一刻,離他這樣的近。
  恰恰歇一下又說,“哥哥,幫我找茉莉花種和玫瑰花種好不好?我想把藥制好,送給子雅姐姐,請她原諒我。”
  祁承遠笑起來,“好的恰恰。”
  忽然想起一件事,祁承遠又問,“恰恰,你在天宮,眞的認識神瑛侍者與绛珠仙子?”
  恰恰點點頭,“是眞的。他們倆總是絆嘴,但是卻很要好。公公說他們是歡喜冤家,他們曾去過人間修行。”
  祁承遠說,“恰恰,你知道嗎,象他們那樣,就叫有情人。”
  恰恰若有所思,“哦”,他歎一聲。
  祁承遠睡到半的時候,翻個身,手下意識地摸摸身邊。
  是空的。
  過了挺長的時間,祁承遠覺得有些不對,起身走到客廳,聽到有低低的呻吟之聲。
  祁承遠嚇得睡意全消,拉亮燈,看見恰恰睡在衛生間門口,整個人團得緊緊。
  祁承遠衝過去把他抱起來。
  恰恰面色死灰,嘴唇卻是奇異的青紫色,半睜著眼,滿額的冷汗。
  祁承遠手足無措,只知道拉起衣袖給他擦汗,很快濕了半邊袖子。
  祁承遠把恰恰抱緊一點,叫他,恰恰恰恰,恰恰,聽見我說話嗎?
  恰恰幻散的眼神慢慢聚攏來,看向祁承遠,然後把面頰貼到他的胳膊上,很低地聲音叫哥哥哥哥,恐懼裏交織著軟弱無助,聽得祁承遠心酸無比。
  祁承遠說,“恰恰,是不是那碗湯的緣故?恰恰,恰恰,對不起,對不起。”
  恰恰抓住祁承遠搖頭,扯一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容,牙齒打著顫,發出的的的聲音。
  祁承遠急急地一疊聲地問,“恰恰,恰恰,告訴我,怎麽幫你,我怎麽才能幫你?”
  恰恰聲音斷續,用力地說,“蜂蜜……紫雲英……兌上……清水……”
  祁承遠把恰恰抱起來,送到臥室的床上,用毯子裹緊他不斷顫抖的身體,“恰恰,等著我,等著。”
  恰恰的手緊緊地抓住祁承遠的衣角,喉嚨裏發出斷續的呻吟與破碎的聽不清的低語。
  祁承遠狠狠心拉開他的手,“恰恰,不怕不怕。哥哥去買你說的藥,很快的。來聽話,不怕的。”
  祁承遠只在睡衣外套了件風衣,便衝出了門。
  他們住的這個小區,不是成熟社區,在過兩個街區,才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的超市,往常二十分锺的路,祁承遠飛奔之下,只用了幾分锺,可是翻遍了貨架,卻沒有找到紫雲英花蜜,抓住一個售貨員結結巴巴地問,“有沒有……紫……紫……紫雲……雲英蜂蜜,售貨員說,“這不都是蜂蜜,幹嘛認死理,三更半夜的,現爲您進貨也來不及呀。”
  祁承遠又衝出來,半道上看見一家小雜貨鋪子,裏面已是滅了燈,一片黑暗。
  祁承遠稍一猶豫,過去敲門。
  好一會兒,才有細碎的聲音,然後燈亮了,門開了。
  店主是一個老人,蹒跚地走出來,半睡半醒,眼睛還未完全睜開。
  祁承遠說,“對不起大爺,打擾您。您這裏有紫雲英蜂蜜嗎?”
  老人含糊地說,“沒有。”
  祁承遠說,“對不起,您再找找看,對不起對不起了。”
  老人說,“我還不糊塗呢。這麽晚,要那個幹什麽啊。”
  祁承遠說,“治病。”
  老人看見眼前的年青人,滿面的汗水,急切的神情,“店裏是沒有這個貨,可是,我家裏還有半瓶剩下的,要不嫌棄就拿去用吧。”
  等祁承遠回到家把蜂蜜兌好了清水端進臥室的時候,才發現恰恰的牙關已經咬緊了。
  祁承遠的手抖得幾乎打翻了裝著蜂蜜水的碗。
  祁承遠把手指伸進恰恰的嘴裏,一點一點慢慢地撬開他的牙關,一邊說,“恰恰,張嘴,恰恰,恰恰。”
  一碗水只灌進去一點,其余的,順著恰恰的嘴邊直流到脖子裏。
  祁承遠說“恰恰,恰恰,張嘴呀,來,張嘴呀。”
  終於,恰恰的喉間傳來咕咚一聲,隨後,恰恰咳了出來。
  恰恰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祁承遠再兌了一碗蜂蜜水餵給他。然後把恰恰抱進懷裏。
  恰恰微微動了動。祁承遠問,“恰恰,你想要什麽?”
  恰恰沒有說話,擡起手,抹掉祁承遠臉上的汗,還有,眼淚。
  祁承遠這才發現,原來眼淚早已紛披了自己滿臉。
  祁承遠開始傻傻地笑起來,“恰恰,恰恰,你可把我給嚇死了。”
  恰恰才要說什麽,突然開始大口嘔吐起來,祁承遠扶著他左右搖晃的細瘦身體,由著他一口一口把晚飯時喝的湯全數吐出來。
  終於恰恰吐幹淨了腹中之物,軟軟地仰倒下去。
  等祁承遠收拾幹淨了坐過來看時,恰恰已經睡過去了。
  細發被汗水粘在額角,讓人看了替他癢。
  祁承遠伸手替他撥開,低低地說,“恰恰,對不起。”
  恰恰氣息微弱卻平穩。一只手無意識地摸索著。
  祁承遠伸過一只胳膊去,恰恰抱住了,滿足地用鼻子蹭蹭,繼續睡去。
  祁承遠趴在床邊睡了一夜。
  早晨,祁承遠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蓋著毯子,恰恰的頭頂著他的,軟軟的頭發掃在他額頭上。
  恰恰已經醒了,臉色好了許多,看見祁承遠醒了,他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含糊柔軟的笑,把祁承遠衣袖上的一顆扣子含進嘴裏咬得咯蹦咯蹦地響。
  恰恰一夜折騰,終於醒來了。
  祁承遠摸摸他的頭發問,“恰恰,你好了嗎?”
  恰恰咬著扣子笑著點頭。他的嘴唇退去了可怖的青紫,卻淡成一抹水色。
  原本祁承遠想請一天假陪陪恰恰,可是拿起電話的時候才想起,今天正好是月底,他們公司每逢月底要結一次賬,祁承遠手上還有兩張發票沒有和會計結,今天不去可就糟糕了。
  祁承遠不知如何開口對恰恰說。
  恰恰看著他猶豫爲難的樣子,說“哥哥是要去上班嗎?”
  祁承遠點點頭。
  恰恰說,“那爲什麽還不快點呢哥哥?不是說不能遲到的嗎?”
  祁承遠說,“對不起恰恰,今天……哥哥有重要的事,不能在家陪你。”
  恰恰望著祁承遠笑,雪白的臉色襯得一雙眼睛格外地幽深水靈。
  “我明白哥哥。”
  祁承遠起身去洗漱。
  恰恰披了厚厚的毛毯跟在他身邊,小烏龜棒棒從他懷裏伸出小小的腦袋。這已經成了每天早晨的習慣。
  往常恰恰會一直送祁承遠到門口,今天他卻說,“哥哥,走時鎖好門,我要去再睡一會兒。”
  祁承遠出門的時候,恰恰從臥室裏伸出頭來,“哥哥,早點回來。”
  祁承遠說,“好的恰恰,好的。”
  這是恰恰第一次說,“早點回來。”
  這也是祁承遠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麽對他說。
  祁承遠想,人們那麽想回家,是因爲家裏有等著的人,原來自己的家裏,那個租來的,陌生感始終萦繞不去的小屋裏,也有了等著的人了。
  這才把這小屋變成了家了。
  祁承遠下午回來的時候,老遠就看見窗口趴著的恰恰。
  祁承遠走到窗邊,揉揉他的頭發,“恰恰,窗口風大,不冷麽?”
  恰恰身上依舊裹著毯子,半個身子探出來,額頭頂著祁承遠的額頭一疊聲地叫“哥哥,哥哥。”
  祁承遠稍一使勁兒,把他從窗子裏拉出來。
  恰恰趴在他肩頭,不肯擡頭,長長的睫毛掃在祁承遠的頸項,有點癢,然後,有熱熱的淚落進祁承遠的脖子裏,順著脖子一直滾落到背上,劃出一線濕潤。
  祁承遠說,“來來來,恰恰,我們一起回家。”
  自這一場病過後,恰恰似乎一下子沒有緩過來,每天都有些昏沈,睡的時候也多起來,常常說著話的當兒就睡過去了,而且很畏寒,總是蜷縮在毛毯裏。
  N城到了十月底,開始有了濃重的涼意,尤其是晚上。恰恰總是縮在祁承遠的懷裏,抱著他的胳膊,卻天天在睡到半夜裏流了滿額的冷汗。
  祁承遠想起以前恰恰跟他說過的話。
  花侍,由花中修成人形,是離不開露水的滋潤的。
  周六那天,祁承遠三點多锺便起了床,給恰恰留了條兒,出門去了。
  祁承遠去了紫金山。
  祁承遠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去紫金山,是上初三的春天學校組織郊遊。
  一晃快十年了。他沒有想到變化有這麽大。差一點兒就迷了路,折騰了一個早上,總算有收獲。
  回到家裏,恰恰還迷迷糊糊的睡在床上。
  祁承遠衣服都沒來得及換,涼涼的手扶上恰恰的額。
  “恰恰,恰恰,看我給你找什麽好東西來了?”
  恰恰慢慢睜開眼睛。看見祁承遠遞過來的東西。
  一個礦泉水瓶子裏,盛著大半瓶水。
  祁承遠說,“恰恰,是露水,乖,好好喝了它。”
  恰恰伸手接過瓶子,視線卻落在祁承遠濕了的褲腿與襪子上。
  恰恰起身,把瓶子放在床頭櫃上。下床在祁承遠面前蹲下來,握住他的腳。
  片刻之後,祁承遠濕了的褲腿與腳重又變幹了。
  祁承遠把恰恰拉起來,“傻孩子,廢那個勁兒幹什麽?濕了換下不就得了。”
  恰恰靠進祁承遠的懷裏,用兩只手包住祁承遠凍得冰涼的手掌。
  “哥哥,”他叫。
  祁承遠問,“什麽?”
  恰恰說,“哥哥,我以後,我是說我回去以後,……會想你的。”過一會兒又補充道,“會很想你。”
  
  
  
  第六章
  
  祁承遠覺得,恰恰生了一場病之後好象長大了一點。
  個子竄高了半個頭,臉形漸漸退去孩童的圓潤和混沌,變爲少年人特有的清晰,眉羽間更爲秀美細致,眼光明徹如水。
  祁承遠想,難怪老年人常說,小孩子,病一次就長大一次。
  祁承遠又想,恰恰是下凡來找有情人的,可是天天這麽藏在家裏,怎麽可能找到?于是,祁承遠給恰恰配了一把大門的鑰匙,又配了一條細細的18K金的水波紋鏈子,給他挂在脖子上。
  恰恰拿著鑰匙翻來複去地細看,又放進嘴裏伸出舌頭嘗一嘗。
  祁承遠的心事又來了,就這麽把恰恰放到外面去,他還眞的不放心。于是跟恰恰很正式地談了一回。
  祁承遠說:“恰恰,從明天起,你可以自己到外面去看看走走了。”
  恰恰說:“好啊哥哥。”
  祁承遠說:“恰恰,有些事哥哥要好好地交待給你。你要仔仔細細地聽好了。”
  恰恰從未見過祁承遠這麽嚴峻的表情,第一次見面時,祁承遠雖是很嚴厲的樣子,可是恰恰本能的卻覺得這個人其實是個好人,一點也不可怕。
  祁承遠說:“恰恰,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你要記得,不能隨便跟陌生人說話。”
  恰恰答:“不跟他們說話,我怎麽能知道他們中有沒有人是我的有情人呢?”
  祁承遠驚道:“你打算到街上一個人一個人去問?”
  恰恰答是呀。
  祁承遠抓住恰恰的肩膀,“小傻子,有情人要用心去找。不要用嘴巴。”
  恰恰道:“可是嘴巴會說話,心不會說話。”
  祁承遠道:“不對。如果有一天你碰見你的有情人,你心裏會鑽出個小人兒,悄悄地告訴你說:‘就是她啦’,你一定會聽到的。你明白嗎?”
  恰恰若有所思:“哦。這樣啊。”
  祁承遠又道:“特別要記得的是,不能隨便跟人走。那越是標謗自己是好人的人,就越可能是壞人。”
  恰恰答:“哦”。
  祁承遠說:“光哦不行,一定要記在心裏。這些人會把你帶得遠遠地,你再也找不到我,我也找不到你。”
  恰恰問:“他們帶走我幹什麽?”
  祁承遠望著他輕風般柔和的眉眼,不知該怎麽說清楚,想一想,做一個可怖的表情,“他們會把放進一個爐子裏,烘成人幹兒,一塊一塊切來下酒吃。”伸出手來在恰恰的胳膊腿上比劃著。
  恰恰嚇得磕磕巴巴地說,“我……我不會跟他們走的,不會的。”
  祁承遠原以爲他不會相信這樣的話,沒想到他是眞的嚇著了,拍拍他的臉安慰道:“你不是眞信這樣的話吧?”
  恰恰答:“我眞信。哥哥說的,我都會信。”
  祁承遠問:“咦,你這孩子,爲什麽這麽信我呢?”
  一點點的紅暈在恰恰臉上彌漫開來,慢慢地直漫到脖頸裏。
  “我喜歡哥哥。我相信我喜歡的所有人。”
  祁承遠笑起來,蹲下摸摸恰恰的頭,“哥哥也喜歡你。”
  這一天,在公司,祁承遠心神不甯,坐立不安,象有只小貓在心裏抓緊撓。那邊下班的樂聲剛剛響起,這邊他已經收拾了衝了出去。
  同辦公室的女孩子在背後說:“今天祁哥哥一定是佳人有約。”
  祁承遠到家門口時,見自家的門是虛掩的,心下很是奇怪。突然聽到有人小聲地叫:“哥哥,哥哥。”
  祁承遠尋聲望去,發現自家門前一棵老槐樹的枝丫間,恰恰晃著腳坐在上面,雙手攏在嘴邊輕聲叫他。
  祁承遠看見他,一顆心咚地重落到腔子裏,擡頭說,“快下來,看摔著你。”
  恰恰嗤地一聲笑出來,看看四周無人,輕輕巧巧飄落下來,落在祁承遠面前,看著他目瞪口呆的樣子,伸出手來在他眼前搖一搖問:“哥哥,嚇著你了麽?”
  祁承遠把他抓過來,往他腋下撓去,“叫你淘。”
  恰恰的身體敏感無比,祁承遠的手尚未碰到他,他已經笑得縮成一團。
  祁承遠道:“哦,恰恰,將來你一定怕老婆。”
  恰恰的臉噗地紅了一片,眼睛水潤晶瑩地,羞澀的笑容,是長了小手的,直鑽到人心裏去撓個不住。
  祁承遠歎一口氣,搬著恰恰的臉說:“恰恰,恰恰,什麽樣的女孩子才能配得起你?”
  這一個周末,子雅外出學習了,說是要去上一個月。
  祁承遠想起恰恰在家裏時,還是慣于赤著腳,天是越發地冷了。便去裝飾城買了灰色的粗地毯,才幾十元一平方,大卷地扛了回來,把家裏從臥室到客廳的地板都好刷了一下,然後用膠水把地毯一寸寸地粘好。
  恰恰在一旁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拉起祁承遠說,“讓我來吧。”
  恰恰把地毯放好,輕輕揮動雙手,那毯子有了生命似的自己一路滾過去,妥妥貼貼地吸在地板上。不過片刻的功夫。
  祁承遠看呆了。半晌才說:“爲什麽你早不拿出這一手恰恰?”
  恰恰咬著牙笑,過一會兒說:“因爲……哥哥爬在地上的樣子實在好玩,象是……狗熊。”
  祁承遠把手攏在嘴邊輕輕哈氣,做出去撓他的樣子,恰恰跳到沙發上用毛毯裹緊了自己,只露了半個腦袋在外面,亮晶晶的眼睛從毯子邊上望過來,滿滿的全是笑意,要潑出來似的。
  午後的陽光,格外的好。
  祁承遠拉著恰恰,睡在客廳的地板上。
  這屋子,原本西曬得厲害,房東也明白這點,才肯便宜了一百塊錢租給祁承遠。
  但是,在深秋的午後,這樣的陽光便彌足珍貴。柔和溫暖,如情人的懷抱。
  祁承遠和恰恰並排躺在新鋪好的粗地毯上,身上蓋著舊毛毯。眯著眼睛看著那淺淺金色的陽光,頭抵著頭,象兩只相親相愛的貓。
  祁承遠想,自己原本不是一個胸懷大志的人,這輩子最高的理想,不過是吃飽穿暖,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一間小小的屋子,偶爾在午後,偷得浮生半日閑,和愛人孩子,在秋天的陽光裏睡一個午覺。
  祁承遠轉過頭看著恰恰,看他半閉著眼,面上籠著一層光暈,長而細密的睫毛在臉上投下粉粉的一層陰影,清淺的呼吸裏,有淡淡的遙遠的香。
  祁承遠忽然覺得有些燥熱,伸手在背上去撓,卻夠不著。
  恰恰看見了,伸手到他的衣服裏,輕輕地給他抓撓著。
  祁承遠舒服得輕輕地哼哼,說:“恰恰,恰恰,要是找不到你的有情人,這輩子,你就跟著哥哥過吧。”
  恰恰的手頓了頓,百般的滋味湧上心頭,只是說不出來,低聲地應一聲:“哦。”
  祁承遠懶懶地翻一個身,睡意朦胧的眼看著恰恰,少年若有所思,心事萬千的樣子使他一愣。他摸摸他柔滑的頭發,那頭發,稍稍長長了一點點,窩在他的細頸間,發尾有些上翹。
  祁承遠想開口,卻突然覺得不知從何說起。
  這個小仙子,他始終是要走的吧。他的一輩子,如何能與自己的一輩子相連?即便他是個人間的男孩子,也不可能一輩子跟著自己。到時候,怕是再怎麽舍不得,還是要放他離去的。
  讓我在還能留你在身邊的時候,好好地待你一場。
  祁承遠輕輕地把恰恰摟住,“恰恰,以後的日子,若是想,就會覺得很難,可是,要是一步一步走過去,總會有辦法。”
  恰恰微微笑一下,把臉煨到祁承遠的肩膀上,閉上眼一下一下地蹭著。再睜開眼時,眼裏那一泓的水氣,已經濾幹了。
  “撲落。”祁承遠轉身之間,有東西從他的衣袋裏掉了出來。
  恰恰撿起來看。
  是一個扁平的塑料小盒子,恰恰認出是他配好的治雀斑的藥,托祁承遠帶給子雅的。
  恰恰輕聲問道:“子雅姐姐,她,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祁承遠說:“不,不是的恰恰。有些事……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理解的。”
  恰恰面色黯然,把小盒子捏在手心裏,攥緊又松開。
  祁承遠撐起身子,俯看著恰恰,說:“恰恰,哥哥的臉上也長了斑了,喲,你看,還有小痘痘,這藥,幹脆你給我用吧。”
  恰恰的神情複又明朗起來,“好啊好啊。”
  祁承遠仰躺好,任由恰恰沁涼細長的手指在臉上遊走,帶著一股花草藥的清香還有一點點粘膩的感覺。
  迷糊地陷入睡眠之際,祁承遠隱約聽見恰恰在說著什麽,卻沒有聽清楚。
  恰恰說:哥哥,我這麽這麽地喜歡你。
  日子還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著。
  祁承遠每天上班回來,恰恰會藏在門前的樹上等著他,若是四周無人,他會輕盈飛降到他的身邊。
  直到有一天,祁承遠回來的時候,樹上,沒有恰恰。
  家裏也不見恰恰。
  祁承遠忽然覺得天空飛升到無限遠,周圍的景物倏地後退,天地間,仿佛只剩下自己,抱著一個近乎絕望的念頭,恰恰去了哪裏?
  那天白天,恰恰與往常一樣,鎖了門,在小區裏轉來轉去,懷裏的棒棒不時探出小小的腦袋聽著恰恰與他低聲的咕哝。
  那一天,似乎是學校的秋遊日,一群男孩,早早地放了學,在小區裏玩滾柚溜冰鞋。
  恰恰在天宮時,透過寒冰鏡,曾看過這樣的場景,如今一見之下,便看住了。
  一個男孩,戴著防護帽衝過來,圍著恰恰滑了一圈。大聲道:“嘿,來看這個小孩兒,沒見過嘛。”
  男孩們聚攏來。
  “餵,你哪家的?”
  “嘿,怎麽不說話?”
  “你男的女的?”
  恰恰微笑地看著他們,不知該如何做答。
  孩子們漸漸起了戲弄的心。
  “不會說話?啞巴?”
  恰恰搖搖頭。
  “哦——”領頭的男孩拉長了聲音,“害羞啊。你女的吧?”
  “這麽著,還眞看不大出來,嘿,要不咱們驗驗他?”
  “嘔,”一旁的孩子們開始起哄,“耍流氓嘔。”
  那領頭男孩愈加興奮起來:“耍就耍呗,我就耍了怎麽啦?”
  說著便伸手過來,哧地一聲,恰恰的衣領應聲而裂。
  恰恰再天眞,也意識到了不對勁兒,也不敢使用仙力,只轉頭快速地想躲開。
  那幾個小子跟了上來,圍住恰恰,推搡之下,恰恰的衣袖也從肩膀處被撕開,小烏龜棒棒骨碌碌從懷裏滾出來。
  祁承遠是在小區裏轉了若幹個圈子之後回到家門口,才發現躲在自家門後那一叢茂密的雜草間的恰恰。
  祁承遠撥開枯了的花枝,半跪在地上喊,“恰恰,恰恰,來,跟哥哥回家。”
  恰恰的神情有些木,呆了半天才認清面前的人,臉上緩緩浮起一個微薄的笑意,說:“哥哥,你可回來啦。”伸手碰碰祁承遠的臉,“哥哥,你臉上的斑和痘痘都沒啦。”
  祁承遠此時早已從小區那些退休的老人們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經過,卻見恰恰的身上依舊潔淨,衣裳完好,眼中淺淺的傷痛映著面上的笑影,格外地讓人心痛。
  祁承遠把他拉出來說:“恰恰,我們回家。”
  第二天,適逢周六,祁承遠把那些孩子約到小區盡頭的一道木柵欄邊。
  昨天那帶頭的男孩兒問:“什麽事?這位大哥?”
  祁承遠微笑著道:“你不知道什麽事?”
  男孩兒翻翻眼睛,也笑起來:“我眞不知道啊。”
  祁承遠道:“哦,沒關系,那我來告訴你吧。”
  揮起手一掌下去,木柵欄上的一根橫梁斷成兩截,又是一個轉身飛腿,木柵欄哄然倒蹋。
  話說祁承遠,在高考過後,身心放松,一下子胖出二十多斤去,腰上如同綁了一個遊泳圈。爲了減肥,祁承遠報名參加了校內跆拳道訓練,這一練就是四年。姿勢是極其潇灑漂亮的,可是由于心慈手軟,一直只有被打翻在地的份兒,今天雖依然有些虛張聲勢,可是對于幾個毛孩子,還是頗有些震憾力的。
  祁承遠拍拍手上的木屑,面上依然笑如春風。
  男孩子的嘴邊依舊挂著一抹冷笑,眼裏卻已浮上了懼意。
  “什……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說,以後不准再欺負我弟弟,不然的話,嘿嘿嘿嘿。”
  祁承遠把大手關節捏得咯叭咯叭響。然後,轉身,走了。
  走到無人處,撲撲地對著拳頭吹氣,雪雪呼痛。
  下午,祁承遠領著恰恰,帶上工具,又把那柵欄一點點給釘上。
  恰恰問:“哥哥,這柵欄昨天還是好好的,這會兒怎麽就散了架子?”
  祁承遠臉上一紅,“誰知道,小狗拱的吧。”
  祁承遠想,恰恰畢竟是與這世界格格不入的,這個誤落凡間的精靈,該怎麽找到他的有情人?
  祁承遠決定想想辦法。
  祁承遠這兩天犯了愁。
  該怎麽幫恰恰找他的有情人呢?
  恰恰這年紀,若是在人間,正是上學讀書的時候,若是涉情涉愛,那叫做早戀,是要挨老師學校家長的責罵的。
  不過也不一定,祁承遠想,每天上下班會經過一所中學,常看見男孩子女孩子牽著手一同走出來,自己單位裏一位老同學的表妹,才十六歲,說是已經與同學戀愛兩年了。嚇,祁承遠想起自己十五六歲的時候,那時候,男生女生好象是不講話的,心裏再向往,面上也仇人似的。可見時代眞的是不同了。可是若說是眞的給恰恰找有情人,還眞不知從何入手,自己混到如今,也才結結巴巴,勉勉強強找了個女朋友,還一直七上八下的。唉。這次是眞的眞的眞的難住了。
  天漸漸地冷起來。
  恰恰十分畏冷。
  祁承遠租的這房子,電線線路尚未增容,空調常常帶不動,恰恰的手腳總是冰涼,成天裹了毛毯在屋裏來來去去,不小心就會絆一個跟頭,倒是挺高興的樣子。祁承遠給他買了棉的睡衣,又把自己的一件舊棉外衣給他套在外面。長的長短的短,怪模怪樣的,在屋子裏搖晃著來去,卻有說不出的可愛。
  晚上,祁承遠寫故事的時候,他會窩在他腳邊,祁承遠總忍不住把他拎起來,摟在懷裏。又在兩腿間放了一個小方凳子,讓他坐在身前,下巴拄在恰恰的頭發上,聞那淡而幽遠的清香。
  恰恰的頭發長長了,前兩天祁承遠帶他出去,兩人一同剪了頭。
  恰恰坐在理發椅子上,半是興奮半是緊張地,緊緊地抓著椅子扶手,那嗚嗚叫的電剪子靠近他的腦袋時,還嚇得閉上了眼睛,卻又忍不住半掀開眼簾偷看。
  新剪的頭發,比前先要短上許多,額前有清爽細碎的流海,深粟色的光滑的頭發,叫人止不住地想撫摸一下。
  那發型師悄悄地對同伴努努嘴說:多麽漂亮的孩子。大家都有意無意地晃過來看恰恰。
  恰恰一開始並沒在意,後來好象意識到了,垂了眼,一下一下摸著那新剪的短發,慢慢地紅了臉。
  祁承遠剪的時候,他坐在他跟前的地上,抱著膝,專注地看著,那眼裏一波一波的光亮掠過。
  回家後,祁承遠看他低頭擺弄著什麽,問道:“恰恰,你在弄什麽?”
  恰恰攤開手掌,“頭發。這是哥哥的,這是我的。”
  那兩束剪下來的碎頭發,祁承遠拿過來看,那粗硬的,是自己的,那細軟的,是恰恰的。
  兩束頭發,被恰恰用黑色細線各自裹了,又用紅線束在一起。
  祁承遠想起聽過的民間傳說。
  兩個人結成夫妻的時候,男的要剪了一自己的一束頭發,系在女子盤起的發髻裏,所以叫做結發夫妻。
  祁承遠捏著這兩縷頭發,突然地心酸起來。
  恰恰啊,如果你是鄰家的女孩子,如果你可以以另一種形態在生命裏與我相遇,有多好。
  祁承遠把恰恰摟過來抱在懷裏,那厚厚的,長的短的棉衣下,是恰恰輕輕地顫動的骨骼。
  恰恰在他懷裏說:“我要把它帶回天宮去,在我想你的時候,就好象看見了哥哥一樣。”
  祁承遠說:“恰恰,你不是有那鏡子嗎?以後,你可以在鏡子裏看看哥哥。可惜我看不見你。”
  恰恰說:“是哦。”
  卻有一滴眼淚滾出來,被祁承遠睡衣那柔軟的布料吸了去,留下小小的一個深色的斑點。
  祁承遠想著,若是恰恰是鄰家的女孩子有多好。
  恰恰不可能是鄰家的女孩子,但是卻有眞的鄰家的女孩子找上門來了。
  找的,是恰恰。
  那一戶人家,新近搬了來。
  夫妻倆,帶著一個與恰恰差不多大的女兒。
  那女孩子,很是有趣,頭發與恰恰的差不多長短,卻不柔滑,長長短短差次地支楞在頭上,穿得如同一個男孩子一樣,第一次來找恰恰的時候,祁承遠看了半天,也不知她是男是女,及至她說話,才聽出來是個女孩子。
  她與恰恰,不過在小區裏見過兩次,便上門來約他玩兒。
  有時,她會站在門外喊:祁恰恰!
  恰恰會高興地從房裏蹦出來答:哎。
  恰恰在天宮時也有許多同齡半大的夥伴,所以跟這個叫做悅悅的女孩子相處起來,倒也不難。悅悅也有一雙滾軸鞋,兩人常常在小區的水泥地上,嘩啦嘩啦地滑過來滑過去。
  祁承遠看著兩人的身影,心裏微微歎一口氣。
  又一個周末,悅悅一大早就來找恰恰,說是約他一起去釣魚。
  祁承遠看著悅悅,這丫頭居然穿了粉紅色的短棉衣,紅色蘇格蘭格呢的短裙,一雙紅色的短靴。露著腿,也不怕冷。
  祁承遠看看她,再看看正在穿衣的恰恰,說:“幹脆,我跟你們一塊去吧。”
  恰恰道:“好啊好啊!”
  悅悅不作聲,對他翻一個白眼。
  背過身剩恰恰不在意,對祁承遠說:“你戀弟啊大叔。”
  祁承遠被噎得好半天氣喘不勻。
  這一場三人約會,一點也不愉快。
  那個小丫頭,氣呼呼地甩起來的釣杆,沒有釣到魚,甩到了恰恰身上,勾在恰恰的耳畔,釘進了肉裏。祁承遠手忙腳亂地拿出小剪子,釺住了小勾子往外拔,一次一次地滑開,眼見得恰恰痛得額上浸出了細汗,祁承遠的火騰地就上來了。心裏想,恰恰在我身邊這許多天,我一個手指頭也舍不得碰。
  全然忘記了害恰恰肚子疼了半夜的事兒。
  最後一次,那小勾子終于被拔了出來。
  傷口不長,卻很深。先是發白,然後有一點血珠浸出來,接著血嘩地就下來了。順著恰恰的細脖子流進衣服裏去。半個領子都染紅了。
  小丫頭也嚇壞了,看祁承遠用一塊幹淨手絹給恰恰捂住傷口,拎著水桶釣杆一路叮叮咣咣地跟在後面。
  恰恰回過頭,對小丫頭笑笑,“沒事沒事,也不是很痛。”
  祁承遠把他的頭扭過來,“別動,還流著血哪。”
  到家關上門後,恰恰輕輕地用手在耳邊撫過。
  恰恰對祁承遠說:“哥哥,你別擔心啊,看,已經好了。”
  祁承遠看看他的耳後,果然又是一片光滑。
  恰恰粘在祁承遠的身後問:“哥哥,你生氣了嗎?”
  祁承遠哼一聲。
  恰恰靠過來,“哥哥,你不要生氣。”
  祁承遠把他拉過來,吊在手臂上晃。
  又過了些天,小丫頭悅悅又在門口喊:祁恰恰,出來。
  在門裏的恰恰聽到喊聲,嗖地一聲,小兔子一樣地衝進衛生間。
  祁承遠有些納悶,推開門看,恰恰躲在衛生間的大浴盆裏,抱成一團。
  祁承遠說,“恰恰,你幹嘛?出來,悅悅叫你。”
  恰恰紅暈鋪了滿臉,一路紅到脖子裏,撥郎鼓一樣的搖頭。
  祁承遠看了好笑,伸手去拉他,“恰恰,出來。”
  恰恰往裏縮一縮,再縮一縮。半個臉全埋進膝蓋裏,只留一雙眼睛,睫毛撲撲地閃得象慌張的蝴蝶的翅膀。
  祁承遠沒辦法,出門去告訴悅悅:“祁恰恰不在家。”
  然後回去蹲在浴盆邊,“走了。”伸手把這個小蘑菇從裏面挖出來。
  祁承遠把恰恰放在沙發上,自己坐在旁邊。
  “說吧,幹什麽怕她怕成這樣?”
  恰恰下巴磕在膝蓋上,含糊地說,“我再不要和她玩啦。”
  祁承遠問:“爲什麽?她怎麽你了?”
  恰恰聽祁承遠問,更深地往膝蓋裏鑽進去。唔唔地說:“沒有怎麽啊。”
  祁承遠搬恰恰的腦袋,“恰恰恰恰。”
  恰恰轉而把自己的頭埋進祁承遠的膝蓋裏,粘糊糊地應:“啊?”
  祁承遠說:“你不肯說也沒關系,我去問悅悅。看她是怎麽欺負得我們恰恰這麽怕她。”
  恰恰彈簧似地彈起來,“不要。”
  祁承遠把他搬正了身子,“那還是你說。”
  恰恰含糊地應道:“我只能小小聲說。”
  祁承遠道:“好,沒問題,你說多小聲哥哥都能聽得見。”
  恰恰刁了胸前的一顆扣子,咬得蔔蔔響,一邊說:“她……啵我。”說到後兩個字,已經象是蚊子哼。
  祁承遠把耳朵湊過去,“啊?她什麽你?”
  不是沒聽見,恰恰的樣子,實在讓人忍不住想看了再看。
  紅暈已經鋪滿了整張面孔,小小的耳朵紅得透明,象塊美玉,日暖生煙。
  恰恰吱吱唔唔又道:“她……每次……啵我一下。”
  祁承遠心裏突然有說不出來的滋味,不是喜,不是酸,不是甜,也不是澀,那一番千絲萬縷,七零八落的情緒,象水一樣地慢慢淹上來。
  “啵?你從哪裏學來的詞。”
  “是……是……悅悅說的。”
  祁承遠清清嗓子道:“那……也沒什麽不好。恰恰,你不是,到人間來找有情人親你一下的嗎?那樣你才能回到天宮去對不對?”
  那一粒扣子,終于被恰恰給咬了下來,他把扣子放在手心,撥過來撥過去。
  “可是,我還是沒有回去。“
  祁承遠道:“啊,可能是因爲……你們相處的時間還不長的緣故,興許……”
  恰恰趴在祁承遠膝上搖著頭,“不是,哥哥,是因爲不是她。”
  “什麽?”
  “不是她,不是悅悅。”
  “這個……”祁承遠結巴起來,“這……這個……你怎麽知……知道的?”
  “是我的心告訴我的,哥哥也說過,眞的遇到有情人的時候,心會告訴你是不是那一個人。”
  祁承遠象是突然松了一口氣,話也流暢起來,“對哦,恰恰,我說的嘛,恰恰有時象個小迷糊,有時又比誰都聰明。”
  停一下又問:“可是恰恰,你可不能這樣,悅悅一來找你你就躲起來。”
  恰恰一下一下揪著鬓邊的短發,“那怎麽辦?”
  祁承遠說,“你還是可以跟她做朋友的。”
  恰恰認眞地想了想,認眞地說:“好。做不要啵來啵去的朋友。”
  
  
  
  第七章
  
  第二天,祁承遠回到家後,開始洗澡換衣,當他把新買的外套穿上時,恰恰問:
  “哥哥晚上還要出去嗎?”
  祁承遠道:“咳……恰恰,那個,子雅姐姐回來了。哥哥……晚上要去陪她。”
  恰恰低頭道:“哦。”
  原來,這日子,竟這樣就過去了呢。
  祁承遠道:“電腦裏有新寫的故事,恰恰可以看。廚房裏有新買的蜂蜜。恰恰晚上別亂跑,知不知道?”
  恰恰點頭。
  祁承遠拉開門要走,忽聽恰恰叫:“哥哥?”
  祁承遠又退回客廳,“什麽,恰恰?”
  恰恰倒坐在窗前的一張椅子上,趴在椅背上,他的眼睛看著窗外,那漸升上來的暮色染進眼睛。“哥哥,你說,一個人,可以有幾個有情人?”
  祁承遠愣了一下,想了片刻,慢慢地說,“這個,對於有些人,可能可以有好多。可是哥哥,只能有一個。”
  恰恰問:“只能有一個嗎?爲什麽呢?”
  祁承遠道:“因爲心就只那麽大。”
  恰恰沒有回過頭來,依然看著窗外,半晌說一聲:“哦。”
  那一聲,歎息似的,悄悄飄過來,祁承遠忽然覺得心被一只無形的手揪住一般,逃出似地出了門。
  那一天晚上,祁承遠回來得挺晚,是恰恰給開的門。
  恰恰跳上床去,好象很快又睡沈了。
  祁承遠洗了上床去,捏他的鼻子,他讓一讓,沒有睜眼。
  祁承遠躺下來,把一支胳膊送到他懷裏,他摸到了,捉住了,埋了半個腦袋進去,繼續睡。呼吸吹在祁承遠的胳膊上,一陣暖一陣涼。
  祁承遠很快睡著了。
  黑暗裏,恰恰卻睜開了眼睛。
  清明透澈的目光,在黑暗裏穿行,最終落到那張睡熟了的臉上。
  恰恰伸出手去,慢慢地落到那端正的輪廓上,撫過來又撫過去。
  祁承遠感到有點癢癢,扭了扭頭。
  恰恰嚇得抽回手,縮進被子裏,過一會兒又伸出半個頭來偷偷地看向祁承遠。
  祁承遠摸索著在臉上撓了兩下,繼續睡著。
  恰恰探出頭來,輕輕地歎一口氣。抱緊了祁承遠的胳膊,咬著衣袖上面的一粒小扣子,久久地醒著。
  敏感的恰恰,很快就查覺,這兩天祁承遠的心情似乎很不好。
  故事已是多天不寫了,晚上雖不出去,卻也不多話,常常是下一碗面就對付過晚飯去,恰恰也聽不到他唏溜唏溜吃面的聲音。晚上一早便上床睡覺,怎麽也睡不夠似的。居然連周末也呆在家裏,老台舊的洗衣機也突然地罷了工,他自己吭哧吭哧地洗了一盆的衣服,帶著恰恰一件一件地晾在院子裏。把凍得通紅的手抄進衣袖裏,發著呆。
  恰恰學著他的樣子抄了手,蹲在他面前喊,“哥哥,哥哥。”
  祁承遠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伸出手,拍拍恰恰的頭,又用大掌捂了他凍紅的鼻子,說:“走了,進去了,恰恰。”
  有一個晚上,祁承遠居然喝醉了回來了。
  恰恰開門,祁承遠便跌了進來,恰恰一個沒扶住,跟著他一同跌坐在冰涼的地板上。
  祁承遠閉著眼躺在那裏,恰恰推他,“哥哥,哥哥,地上很涼啊。”
  祁承遠撲地吐出一口氣,混了濃重酒氣,口中發出呵呵的聲音,翻過身子,繼續睡。
  恰恰想擡起他的身子,實在是太重了,一個撲跌自己倒在他身上。
  祁承遠悶悶地哼一聲,還是不動。
  恰恰用力地拖動那沈重的身軀,一點一點往臥室裏去。
  半途中,祁承遠稍稍有了點知覺,百般想掙挫起來,卻一下子跌撲在恰恰身上,把恰恰壓在了身下。
  喝醉了的祁承遠,重得象一座山,把恰恰壓在身下。
  恰恰用力去推他,那肩背厚實強硬,無法憾動分毫。
  祁承遠突然下力抱住恰恰,仿佛想把他擠進身體裏去。恰恰幾乎窒息,象一尾離水的小魚般掙動起來,卻在聽到祁承遠叫出聲的時候象被施了定身術似地停住了。
  祁承遠含含糊糊地叫,“雅雅,雅……雅。”
  他口中濃重的酒氣撲在恰恰的臉上,熱的卻陌生的氣息。
  祁承遠結結巴巴語無倫次的呓語:“雅雅,你……爲什麽……一定要買……買……大……大房子?咱……咱們先買一個小點兒的……小點兒的不……不好嗎?你……你是知道的……我……我現在……沒有……那麽多的錢……雅雅,屋……屋寬抵不過心……心寬。我會待你好……會……會待你好的。”
  恰恰聽住了。
  祁承遠手下的勁又加了幾分,“雅……雅雅,還……還有……我……我不能……叫恰恰走。恰恰……恰恰……他跟我……一樣……無父……無母……”
  祁承遠突然笑起來,醉意十足的臉上突然現出孩童般的表情,伸出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噓了一聲:“我……我告訴你哦,恰恰,他……他不是……人間的孩子……他是……他是天上的小仙子……你看他……多麽漂亮……多麽乖巧……多麽聽話……他的眼睛……象天空那麽純淨……對不對?”
  恰恰的眼睛慢慢地湧上了水氣,象湖面上的水泡,他把雙手貼上祁承遠的臉,那張英俊的臉,沈浸在醉意裏,那麽近地看起來,顯得有些滑稽可笑,恰恰看著,卻只覺無限心酸,從心底一路擴散上來,直到四肢百骸,那是一種他從未感知過的感受,苦痛中混和著不舍,淒淒中淹著甜蜜,象一群驚慌的鳥兒,撲愣著翅膀飛過他心中的天空。
  終於那水泡一個又一個在眼中破了。
  祁承遠的身子往下又壓了幾分,恰恰被壓得悶悶哼一聲。
  那種聲音聽在祁承遠醉意朦胧的耳中,變成了一種誘惑,象一朵火苗,落在爐膛裏,祁承遠聽見自己心裏一根弦叭地一聲斷裂的聲音。
  祁承遠的大手,帶著火一樣熱烈的溫度,從恰恰厚厚的棉睡衣下擺伸了進去。
  一觸到那光滑溫膩的肌膚,祁承遠禁不住打了個哆嗦。那手更是失控地如一條惡劣的蛇往上鑽去。睡衣的兩粒扣子在手下掙得飛了出去,恰恰半個肩膀裸在冬夜寒冷的空氣裏。
  從最初的驚嚇失神中終於清醒的恰恰,開始用力掙紮起來。他其實並不明白祁承遠想幹什麽,但是本能上,他知道,有什麽事情脫離了它本該依存的軌道。
  恰恰越是掙紮,祁承遠心中的那把火就燒得越烈,他開始用力按住恰恰掙動的手腕,向著那一片露著的肩上吻下去,但那不是個眞正的吻,而象是噬咬,恰恰用力地甩頭掙動,腦袋咚地一聲撞到桌腿上,恰恰痛叫一聲,他喊:“哥哥,哥哥。”
  叫聲如一捧清冷的水,嘩地潑上祁承遠的頭,他停下了動作,用力睜大眼去辨認眼前的人。及到看清,象是有個焦雷打在他的天靈蓋上,他刷地一聲站起來,一路跌跌撞撞衝到臥室,撲跌到床上,胡亂地把被子罩在頭上,只想讓那一片深濃的黑暗撲頭蓋臉地把自己淹沒。
  夜晚,過去了。
  祁承遠早上醒來的時候,只覺頭大如鬥,有一線巨痛從腦袋深處一點點!!地爬上來,他哼一聲,動動僵硬了的手腳。卻發現,自己的一只胳膊被恰恰象以往一樣地抱在懷裏。
  恰恰沒有上床睡,他坐在床邊,腦袋枕著床邊兒,睡得正熟。
  晚間的事,一點一點浮上來,清晰得讓祁承遠發著抖。越想得清楚,越是抖得厲害。心裏有一個聲音不斷地追問著:“我幹了什麽?我幹了什麽?我幹了什麽?”問得祁承遠羞愧欲死。
  他小心地脫開被恰恰抱著的手臂,把恰恰抱上床,替他蓋好被子。快速地出了臥室,糊亂地洗漱一下,幾乎是逃一樣地出了家門。
  時間還早得狠,賣早點的人剛剛推了小車出來,橡膠的輪子在落了露水而濕潤的地面上磨擦而過,聲音格外的刺耳。
  祁承遠抱著頭呻吟,把那一頭短發揉得如同雞窩一般。
  他記起抱恰恰上床去睡時,見他棉睡衣的扣子完好地扣著。特地撩開恰恰的睡衣看看恰恰的肩,那裏已是一片光潔,沒有留下任何的痕迹,懂事的恰恰,讓人心痛的恰恰,把一切的痕迹都悄悄抹去了,可是,這越發地使祁承遠覺得愧疚。
  從這一天起,祁承遠開始躲著恰恰。
  小小的一個家,少少的兩個人,如何能眞正地躲得了,如何能眞正地躲得開。
  每次回家的時候,恰恰會一如既往地上前來叫著哥哥哥哥,祁承遠總是低眉順眼,含糊匆忙地答應一聲,然後裝做很忙碌的樣子,幾次下來,恰恰也有點明白,垂著眼睛叫一聲哥哥就走開,再在祁承遠背過身去的時候,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那種茫然無措的眼光,一旦祁承遠碰上,便覺如同有尖刺從心上穿過。尖厲的痛之後,是無比的酸楚。
  祁承遠開始晚歸。
  常常回來的時候,恰恰已經睡著了。可是聽見房門的動靜,他會立刻就醒了,跳下床,赤著腳,卻也不近前來,只站在臥室門邊看著祁承遠。
  晚上睡覺的時候,恰恰會先挨在床邊,然後一分一分的挪近來,拭探地伸出手去摸一摸祁承遠的胳膊,沒有被拒絕,再慢慢抱進懷裏,很滿足地歎一聲。
  恰恰很敏感,他知道,哥哥不再抱著他在胳膊上打秋千,不再和他一起看童話,不再把他拉過去聞他頭發與身上的香氣,不再胳肢他,不再摟著他睡覺。哥哥依舊溫和,依舊親切,依舊會給怕冷的他掖好被子,但是,還是有什麽,不一樣了。
  恰恰想不明白是爲什麽,也不能問。
  他把所有的疑問,藏在心裏面。
  晚上,在哥哥睡熟了發後,恰恰伸手摸摸他的臉,天越發地冷起來,祁承遠的臉有點冰。
  恰恰把整個手掌按上去,等著手下的臉頰一點點地暖起來。
  恰恰輕聲地問:哥哥,你爲什麽不高興了?
  恰恰想讓哥哥重新快樂起來。
  又過了三四天,祁承遠回家的時候,恰恰興奮地叫住他。“哥哥。”
  他的美麗的眼睛閃閃發亮,抓緊著祁承遠的衣袖。
  祁承遠問:“恰恰,你怎麽了?”
  恰恰從口袋裏掏啊掏啊,掏出一些錢。那些錢被恰恰窩成小小的皺皺的一團。左一團,右一團,一團一團地被他丟在桌子上。
  恰恰說:“哥哥,現在我有好多錢,哥哥可以買大房子了吧?”
  祁承遠驚詫萬分,問道:“恰恰,你……你哪兒來的錢?”
  恰恰說:“我去打工啦哥哥。”
  “打工?”
  恰恰點頭道:“是悅悅帶我去的。”
  祁承遠問:“你在哪裏打工?打的什麽工?”
  恰恰說:“我去替人家發傳單。人間的人,眞有趣,他們好象喜歡把那些花花綠綠的紙發來發去。好多人到我這裏來拿那些傳單。老板可高興了,他特地多給了我一些錢。”
  祁承遠說:“恰恰,你要錢做什麽?”
  恰恰說:“有了錢,哥哥就可以買大房子了,哥哥就可以和子雅姐姐在一起。”他溫暖的清脆的聲音裏,有一點什麽別樣的情緒,祁承遠想抓住,但是這情緒,轉瞬即逝。
  恰恰問:“哥哥,這麽多錢夠不夠買大房子?如果不夠的話,我以後還可以去打工。”
  祁承遠看著桌上的錢,卷成小團的,皺巴巴的錢,十元一張的。
  祁承遠低頭慢慢地把它們一張一張地展開,抹平,一張一張放好。大概百十來塊的樣子。
  祁承遠把恰恰抱過來,恰恰的頭,窩在他的肩窩裏,恰恰的氣息,就在他的耳畔。
  祁承遠說:“夠了,很夠了,恰恰。”
  祁承遠做夢也沒有想到,在他二十六年的生命裏,除卻幼年時,父母及祖母的關心與痛愛,在這長大後的十幾年裏,他所得到的最溫暖的情意,竟然是一個來自遙遠的天宮的小仙子給予他的。
  祁承遠接著說:“可是恰恰,我們,不需要買大房子了。”
  恰恰擡起頭來問:“爲什麽?”
  祁承遠說:“因爲,我跟子雅姐姐已經分手了。不在一起了。”
  恰恰詫異地問:“分手?爲什麽?你們不是有情人嗎?”
  祁承遠苦笑道:“曾經我也以爲她是我的有情人,可是原來她不是。”
  黃子雅與許多出生平民受過良好教育有些姿色的女孩子一樣,她們渴望著過一種與自己父母完全不同的生活,精致的,文雅的,書本上那樣的生活,而她們可以依賴的,不過是她們自己。當時別人給她介紹祁承遠時,她聽說他在一家著名的IT公司工作,心裏眞的是非常非常期待的,期待他能給她帶來不一樣的生活。及至見到了,祁承遠又是那麽的高大英俊,黃子雅眞的覺得上天對自己眞是很眷顧。可是,接下來,她了解到,祁承遠在那家公司做的只是後勤工作,無非是發一些應時應節的福利,端午節是棕子,中秋節是月餅,春節則是各類的小包裝食品,他甚至負責整個公司廁紙的采買工作。黃子雅眞的是非常非常失望的,那一種失望,無從言表,卻如骨鲠在喉。祁承遠的英俊,祁承遠的溫和,祁承遠的體貼,祁承遠的寬和,卻又讓她不舍放棄,但是,祁承遠的淡泊,祁承遠的平淡到近乎平庸的生活理想,卻也讓她越來越無法忍受,她常常想,祁承遠這個人,宛若站在鏡子前,他的一輩子,似乎可以通過鏡子,通透地看到數十年後,那時的他,也許也只是一個平凡的公司職員,不惑之年的他,可能還在分月餅,分粽子,在廁所裏換著一卷又一卷的手紙。她常常問自己,自己眞的就這麽嫁個這樣的一個人了?每當想及此事,她就會覺得,她夢想中的那種生活,一點一點,一分一分地離她越來越遠,越來越遠,她就會覺得,有一絲絲的涼意一點一點,一分一分地升上來。這一次外出學習期間,她認識了一個很出色的從海外歸來的男子,彼此也都有了好感。回來以後,她做了最後的一次試探,借家裏人的口,讓祁承遠買一套大一些的,好一些的住房,以做將來結婚之用。祁承遠的回答,幾乎是她意料中的。
  他要的,是一個小小的屋子,一個安靜的,與他一樣無欲無求的妻子,一份平淡簡單的生活。但那,不是黃子雅要的,也不是她能給的。
  祁承遠呆呆地想著心事。
  他的掌下,是恰恰溫暖的小小的身體,緊緊地貼著他,那一種無言的撫慰,象水流一樣,緩緩地流傳過來。
  恰恰回手抱住祁承遠的腰,低聲地問:“哥哥,你是傷心了吧?你不要傷心啊。”
  祁承遠把恰恰調了個個兒,好讓他更舒服地窩在他的懷裏。祁承遠想,傷心嘛,不可能沒有吧。但是更多的,好象是挫敗。他知道自己是平凡的,但是沒有想到,這種平凡會被與自己相愛過的人認做是平庸與無能。
  祁承遠說:“恰恰,你覺得哥哥很沒用嗎?”
  恰恰說:“不會啊哥哥,哥哥會寫故事,哥哥會做飯,哥哥個子高,力氣大,哥哥是很好的人。”停一下,又補充道:“最好的人。”
  祁承遠笑起來,“謝謝你恰恰。”
  恰恰說:“哥哥,你別再難過了,你永遠笑著多好。”
  祁承遠說:“是,恰恰,我不難過了。齊大非偶,有時候,失去也未必是一件壞事。”
  恰恰並不太明白祁承遠所說的,但是,他想,只要哥哥不再難過,一切就都好了。
  那以後,眞的是兩個人的生活了。
  祁承遠發現自己越來越依賴恰恰,恰恰於他,越來越是一種不能或缺的存在。甚至在上班的時候,在忙碌的空隙裏,恰恰的笑臉,他明亮的眼睛,他清脆的聲音,他抱著他胳膊滿足地睡去的樣子,他穿著他的舊棉衣,在屋子裏搖晃著來去的樣子,會在那一團雜亂的工作中浮現出來,象亂石間無畏的花,靜悄悄地開放,兀自地散著清香,暖了祁承遠的心。但是,祁承遠卻並沒有細究自己的心情。
  那一年的冬天,N城下了很大的雪,壓踏了一些細幼的樹木,破壞了祁承遠租住的那一段的電線線路。那一晚,天特別的黑,特別的冷。
  祁承遠把恰恰摟在懷裏,給他焐著凍得冰涼的手腳。
  恰恰細細的呼吸就在他的胸口間,他動也不動,也不象平時那樣絮絮地跟他說話。黑暗,襯得靜谧更爲安靜,安靜,襯得黑暗更爲深厚。
  恰恰忽然問:“哥哥,有件事,總想著問你,想了好久了。”
  祁承遠問:“什麽?”
  恰恰又不作聲了,手下意識地抓緊祁承遠後背的衣服。過了好久,象是下了決心一般,他說:“哥哥,你說,我的有情人,一定要是個小姑娘嗎?”
  在那一個寒冷的漆黑的夜裏,小仙子恰恰問祁承遠:哥哥啊,我的有情人,一定要是一個小姑娘嗎?
  就在那一刻,電來了。
  床頭那盞一直開著的燈亮了起來。溫暖的明亮的黃色的光,水一樣溫柔地灑下來,紛披了恰恰與祁承遠一頭一臉。
  恰恰美麗的眼睛象流光溢彩的寶石,他慢慢地彎起嘴角,對著祁承遠綻開一個微笑。
  祁承遠聽見自己的心砰砰如擂鼓一般的聲音,他的手,卻比他的心更快。他緩緩伸出手去,撫著恰恰的臉。那柔軟潤滑的觸感,那純淨的笑容,引著他把恰恰抱進懷裏,緊緊地摟住。
  少年的身體柔軟單薄裏有著一分韌勁兒,祁承遠只覺得有著絲絲的燥熱一點點地升上來,火熱的在胸腹之間翻騰,他把恰恰越抱越緊,恰恰在他懷裏輕輕地掙動起來,這小小的掙動,猛地把祁承遠心中數天前的記憶給翻了上來,雖是酒醉之中,他依然記得那個帶著欲望的,深深的噬咬,還有恰恰後來消除了印迹的,光潔的肩膀。祁承遠仿佛被電打了一般地放開恰恰,卻發現那只胳膊還被恰恰一如既往地抱在懷裏。恰恰,恰恰,祁承遠心裏一遍一遍地喊著他的名字,卻怎麽也叫不出口。
  恰恰擡起頭看一眼祁承遠,又笑起來,整張面孔撲在祁承遠的胳膊裏,蹭過來又蹭過去,熱熱的呼吸淹沒了祁承遠的手臂與肩背。
  祁承遠說:“恰恰,很晚了,乖乖睡覺好不好?”
  恰恰用潔白的牙齒咬住下唇,笑得有點害羞,說:“好。”
  祁承遠一動也不敢再動,直等到恰恰睡熟了,才輕輕掙開他,拿一個小枕頭塞進他的手裏,反身下床,走進浴室。
  浴室的牆上,挂著恰恰的鏡子,鏡子裏,映出一個年青的男人有些疲憊有些迷茫的臉。青青的剛剛冒出的胡茬,在那張英俊的臉上染上一點落拓。
  祁承遠覺得自己的頭上長出了犄角。
  祁承遠對鏡子裏的自己說,“原來你是禽獸嗎?恰恰是天上的小仙子,是神仙,最要緊的,恰恰是個男孩子啊,按人間的年歲算起來,他正經還是未成年人呢。這麽可愛的,純潔的小孩子,怎麽能忍心玷汙了?”恰恰啊,他將來,是要回到天宮去的啊。如果他留在這個世界上,自己與他,該怎麽面對將來的一切?
  祁承遠默默地用力的揪著自己的頭發。象是要把那種,在他看來,在即定的道德觀念看來,非常罪惡的念頭從腦子裏揪扯出去。
  祁承遠在浴室裏站到渾身冰涼才回到臥室。他不敢開燈,就在黑暗看著恰恰,聽著他淺淺的均勻的呼吸。他伸手拿掉恰恰手裏的小枕頭,恰恰立刻就有了感覺,閉了眼裏,在床上摸索來摸索去,祁承遠歎一口氣,把胳膊伸給他,他抱住了,心滿意足地象抱住他全部的,小小的世界。
  祁承遠在黑暗裏說:恰恰,我願意就這麽做你的抱枕。但也,就只能做一個抱枕了。
  第二天早上,祁承遠睜開酸澀的眼睛,第一眼,就看到恰恰離得很近的臉。
  原來他早早地起了床,趴在床沿看著他。
  他的臉上,有著無限的依戀雲霭似地輕輕流轉。
  突然,恰恰把臉靠上來,貼在祁承遠的臉側,他凍得涼涼的小鼻子擦在他的臉頰上,很快,恰恰又縮回去,跳下地,哧溜一下跑出了臥室。
  晚上,祁承遠回來的時候,恰恰象往常一樣站蹬蹬地跑過來,卻見祁承遠回過頭,招呼著兩人搬進來一樣東西。
  祁承遠付了工人的錢,簽好單,對恰恰笑笑,那笑裏似乎有些與平時不一樣的東西,他的眼光也躲閃著。
  祁承遠說,“恰恰,哥哥給你買了一樣東西。來看看。”
  那是一張小的木床。
  祁承遠低著頭,自顧自地拆開包裝,把床給組裝起來,一邊不停地說著話:
  “恰恰,看這張小床,好不好看?恰恰,這麽些日子,哥哥擠了你吧。你看,你現在有了自己的小床,可以睡得舒服了。這床就擺在哥哥的臥室裏,放這邊好不好?我還給你買了新的床單和墊子,還有一個抱枕,是只斑點狗的樣子,喜不喜歡?看,還有一床小的電熱毯子,睡上去保管你不冷。”
  祁承遠覺得自己呱噪如老頭子,但是,他只有不停的說話,也能壓下心中無比的忐忑不安。
  半天,他都沒有聽到恰恰的回答。
  擡起頭來的時候,看見恰恰,含著微笑,眼裏卻漸有水光彌漫開來,卻還是笑著,仿佛要用那笑容阻止了那眼淚的滑落。
  恰恰說:“很好啊,謝謝哥哥。”
  晚上,恰恰就睡在了新買的小床上。在祁承遠的對面。他背對著祁承遠,祁承遠看不見他的表情。
  早上起來的時候,恰恰似乎恢複了原先的樣子。跟在祁承遠的身後,看著他洗漱,陪著他一起吃早餐。
  在祁承遠要出門的時候,恰恰突然喊他,“哥哥。”
  祁承遠回過頭來,問:“什麽事恰恰?”
  恰恰含笑說:“哥哥,你再抱我一下。”
  有酸楚的滋味衝上祁承遠的心頭,他遮掩地呵呵笑一聲,走過來,抱住恰恰。
  恰恰用力摟住他的腰,片刻後,倒是恰恰先松開手。
  “哥哥,再見。”
  祁承遠的身影甫一在門口消失,就有兩行眼淚從恰恰的眼中滑落,無聲地跌碎在淺灰色的地毯上。他們一同親手鋪好的地毯。
  祁承遠在單位裏,只覺得心神不甯,不過中午便請了假往家裏趕。
  回到家,等著他的,是空空的屋子,還有桌子上恰恰留下的一張小字條。
  恰恰已經學會了用簽字筆寫字,字迹端正隽秀。
  “哥哥,我走了。”
  恰恰帶走了他的小鏡子。
  祁承遠的腦子在看到那幾個字的刹那間便空了。
  他的小仙子,單純的,天眞的,有點糊塗的小仙子。
  卻是這樣敏感的孩子,在這樣的時刻,異常地聰明。
  祁承遠呆呆地站在屋子裏,心神迷惘。
  恍惚間,他似乎回到了初見恰恰的那一晚,恰恰赤腳站在客廳裏。
  好象他還沒有離去,好象他才剛剛從鏡子飄然墜入這間小屋,好象他還在屋外的樹枝間,下一刻就會推門進來。
  那個在愛的疼痛裏,不得不成長的孩子,悄悄地走了。
  
  
  
  第八章
  
  祁承遠坐在屋子裏,從剛剛開始的迷惘與恍惚裏漸漸掙紮出來,便覺得疼痛象長了齒地,從心裏一點點噬咬上來,刹那間整個的人千瘡百孔,那身上與心上的每一個傷口都充斥著悔意。他從未象現在這樣認清自己原來是這樣一個軟弱膽怯的人。用疼愛做幌子,爲自己支起一片龜殼,便以爲可以心安理得地享愛恰恰純淨的跟隨的目光,然後再用道德做借口,碾碎恰恰透明無塵的心。祁承遠,你眞是枉活了這麽大!
  祁承遠幾乎無法在小小的屋裏再呆下去,這裏的每一個角落,每一件物品,都染上了恰恰的痕迹,空氣裏也全是他身上清香的氣息。祁承遠看著眼前的沙發,想起恰恰剛來的時候,便一直睡在上面,他記起那一片晨光裏他清雅如玉的容顔,他記起他穿了他的舊睡衣,又長又大,用額頭在他身上蹭癢癢,他記起他抱著他的胳膊睡覺的樣子,想起他把舀蜂蜜的勺子咬在牙齒間對著他笑,想起他專注地把兩個人的頭發系在一起,想起他從口袋裏把錢一團一團地掏出來,想起他在他胳膊上打秋千,祁承遠的耳邊滿滿的全是恰恰的聲音,遠的,近的,清脆的,明淨的,含糊的,柔軟的,快樂的,憂傷的,一聲一聲地叫著他: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祁承遠終於失聲痛哭,孩子似的,在悔恨與思念裏張惶失措。
  當天下午,祁承遠便向公司領導請了長假,他說,我的弟弟走失了,我無論如何要找到他,實在不行您開除我都行。
  祁承遠對自己說,老天,你一定要給我找到恰恰的機會,我願意折了我的壽來換取這樣的機會。
  柯俊辰有些微醉,但還是自己駕車回家了。不過短短兩年的功夫,他已是兩次參加向語哲家的宴會了。第一次是語哲的婚禮,這一次,是語哲的兒子滿月。
  這一次,他是學得從容得多了,上一次,他幾乎忍不住衝上前去,搶了那個眉目含笑的人飛奔而去,掙得牙跟都酸痛了。
  語哲的父親,抱了那個嬰兒,遞到他眼前,讓他看。那個小小孩子,五官退去了初生時的模糊不清,呈現出嬰兒特有的肉頭頭的輪廊,他不很象語哲,只繼承了他白皙的膚色。柯俊辰敷衍地伸手捏捏孩子軟胖的臉蛋,孩子突然漫奶了,奶水順著嘴角流到柯俊辰的手指上,染了他一手的奶香。那麽遙遠卻熟悉的味道,與許多年前,柯俊辰抱著的那個小嬰兒身上的一模一樣。那時候的柯俊辰不過五六歲,硬是要搶了那嬰兒來抱著,把那小小的香軟的身子緊緊地摟在懷裏,跌跌衝衝地向前走。那個就是小語哲。他的語哲,他愛了許多年的,卻做了別人的夫,現在,又做了別人的父。柯俊辰不禁要厭惡眼前這個小生命,他把他最後的一點希望也撲滅了。
  柯俊辰想起剛剛在宴會中,語哲與他在飯店洗手間的外面碰上了,語哲輕輕地對他開玩笑,“我都抱了兒子了,哥,你什麽時候結婚,別太挑了,難道你眞想要一個九天玄女?”
  他的臉上,是他愛極了的清淺明淨的笑容。
  柯俊辰宛若落水的人,要抓住最後的一根稻草,籍著那幾分酒意,湊近他的耳邊說,“其實我最想要的,是你。”
  向語哲卻完全沒有意料中的驚詫與失態,他的眼望向別處,笑容仿佛被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得幹幹淨淨,神情清冷平淡,“我,其實早知道了。但是不行,俊辰,永遠不行的。”
  柯俊辰微薄的酒意被這一份冷與淡激得四下消散,他聽到心中那最後的一點奢望如玉石落地,清脆的聲響中碎成片片,不可收拾。
  原來,他早就知道啊。原來這樣!他這許多年來就這樣看著他掙紮在愛與懼怕中,他用雲淡風輕來掩蓋來忽視他看到的眞相。
  柯俊辰晃晃腦袋,把那記憶從腦中趕走,突然嘴角落出一個恍惚的意味不明的笑容,轉頭看了看在後座上睡著了的人。
  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
  團成一團,身上蓋著柯俊辰的長大衣,只露了半張臉孔。
  半張睡顔之間,已可見十分的清雅。
  是恰恰。
  柯俊辰把恰恰從車子裏抱出來的時候,恰恰只輕輕掙動了一下,他累壞了,沿著大街走了近一天,還差一點被柯俊辰的車給撞了。
  柯俊辰把他放在床上,男孩子唔了一聲,一只手在床上無意識地摸索著,象在找什麽東西,突然地抓住了柯俊辰的胳膊,抱在懷裏,卻在下一秒又丟開了,然後,開始小聲地哽咽起來。
  柯俊辰忍不住拍拍他的臉,“醒醒,醒醒。怎麽了?做惡夢了麽?”
  恰恰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目光尚未聚攏來,是月下一片輕輕晃動的水色。
  柯俊辰在刹那間迷糊了,他的神情與語哲委實太象了,應該說,他比語哲長得更爲精致更爲清秀,但是那眉羽間的稚氣純眞,卻與十年前的語哲非常相象,這是他在成年以後的語哲臉上都再也看不見的。
  柯俊辰神經質地撫上他的臉龐,低低地重複著一句話:“這一次,我絕不放開你!我絕不放開你!”
  恰恰有些驚恐地看著眼前陌生的男子。
  他熱切渴求的眼光深處,有叫他本能地害怕的東西。
  恰恰向沙發深處縮去。
  柯俊辰慌張地說:“你怎麽了?小哲,不認得我了麽?我是辰哥哥啊。過來小哲,來!”
  恰恰躲在角落裏拼命地搖頭,但是不願開口。
  柯俊辰伸長了手拉住恰恰,“小哲,你這穿的是什麽衣服啊。化纖的東西,穿著你不是會皮膚癢嗎?來,辰哥哥帶你去洗澡換衣服。你上次來這住著留下的衣服還在呢!還是你想穿哥哥給你新買的?”
  他一路絮絮地說著,臉上的笑容越發地迷蒙起來。
  恰恰只一味地躲著。
  柯俊辰露出恍然的神情道:“哦,原來小哲害羞啊?哥哥不是常帶你洗澡嗎?要不,你自己洗好不好?”
  柯俊辰終於抓住了躲無可躲的恰恰,把他抱下來,送進浴室。給他放好了水。蹲下來對他說:“小哲,乖,自己洗好不好?哥哥一會兒給你拿衣服來。”
  恰恰呆呆地站在寬大豪華的浴室裏。雪白的浴盆,晶亮的器皿,然而,沒有了哥哥家的那個古怪卻透著可愛的大浴盆,象一張闊大的嘴巴的,把自己包在其中。
  恰恰沒有脫衣服便躺進水裏,慢慢地沈到底,讓碧清的水波淹沒了自己。
  在水底,恰恰睜大了眼睛。
  他仿佛看到祁承遠的臉,在溫暖的水波間輕緩的蕩漾,他臉上那比水更溫暖的笑容在波折起伏裏忽遠忽近,忽而清晰忽而又模糊了。
  在水裏,恰恰想,沒有人,會看到我的眼淚了。
  小仙子恰恰,把他無限的憂傷與失愛的痛楚融進澄淨透明的水裏。許久許久,水漸漸地涼了,恰恰的意識也一點點迷糊,一點點地退去,仿佛他的整個人與靈魂要滲進水波裏。
  門!地被打開,然後一只有力的大手把恰恰從水裏撈起來,“你在幹什麽?”
  恰恰有一瞬間詫異,象是回到了幾個月前,哥哥把他從水裏撈出來,他看到他臉上的焦急與驚恐,然後自己看著他笑起來。
  但是眼前的男人,卻並不是哥哥。
  柯俊辰看著男孩子的眼睛裏清明的祈盼的光彩一點點黯淡下去,他捧住他的臉叫:“你怎麽了?小哲?小哲,你聽我說,人死不能複生,你沒有了媽媽,你還有我,你還有我。”
  小哲,他叫的是小哲,恰恰想,他不是我的哥哥。
  柯俊辰開始用力把恰恰濕透了的衣服往下扯。恰恰恍惚的神智終於聚攏來,開始奮力地掙紮。口中發生呵呵的低叫聲,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柯俊辰有點震驚於他全力的掙挫,放了手說:“好了好了,小哲,你自己把衣服換了好不好?”
  過了好一會兒,柯俊辰才看見男孩子穿著新的棉睡衣走出了浴室。
  那衣服似乎是極好的,但好象有些年頭了,有著防蛀香料特有的沈悶厚實的味道。有些短了,寬寬的褲腿吊了上去,露出男孩細巧的腳踝。
  柯俊辰哈哈笑起來說,“啊,原來小哲長高了這麽多呢。”
  恰恰沒有理會他,慢慢地走到牆角,坐下去,抱緊了膝,把頭埋進去。
  柯俊辰走過去,撫著他微濕的頭發,一聲一聲叫著小哲。
  恰恰朦胧間聽見他說:“小哲,小哲,你餓不餓?你想吃什麽,哥哥給你做。”
  恰恰不回答,只慢慢地搖頭。無論他說什麽,恰恰再也沒有開過口。
  恰恰記不清自己是怎麽躺到了床上的,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
  柯俊辰憂心忡忡地看著坐在飯桌邊的男孩子,兩天了,他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臉孔雪白中隱隱透出青色來,益發顯得一雙清水眼黑而深,象黎明前最深濃的夜色。
  柯俊辰覺得自己好象被參加向家家宴那一天的記憶生生劈成了兩半,一半是清醒的,他知道面前的這個男孩不是向語哲,一半卻固執如瘋顛,認定了他就是小哲,那個許多年前,因爲喪母之痛而住到了自己家的向語哲,他守了半年多才見到他笑容的向語哲。
  柯俊辰如同身處海水與烈焰之間,被希望與失望,幻夢與現這拉扯著,靈魂痛到哭喊。
  他說:“小哲,吃點東西好不好?你看,你想吃什麽?”
  飯桌上,一字排開一溜小碗,裝著不同的點心與粥飯。
  恰恰已經餓到昏沈,慢慢地掀起眼簾,目光從小碗上掃過,又慢慢地落到食品架上。
  那裏,擱著一小瓶蜂蜜。
  柯俊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突然明白過來了,“小哲,你想吃蜂蜜麽?”
  他把那瓶蜂蜜拿到恰恰面前,恰恰木木地看了一會兒,終於伸手拿起小銀勺子,舀了送進嘴裏。那甜的滋味一進口,便在口中綿延鋪展開來,帶著許多的記憶,恰恰一邊吃著,那眼淚已是一路流了下來。
  那個清醒的柯俊辰想,這個孩子,也許是有什麽毛病才被家人丟了的吧。現在的怪病也的確是多得很,前兩天不是還在電視上看見有個女孩子愛吃土嗎。這個孩子,難道是只吃蜂蜜的?
  那個身處烈焰中的柯俊辰,卻只看見多年前的小哲,坐在飯桌前,含著眼淚一口一口慢慢地吃著東西。
  柯俊辰看他,臉上有扭曲了的笑浮上來。
  恰恰吃了幾口,又躲到牆角發著呆。
  柯俊辰打開報紙。
  他看見一則尋人啓示。
  那個尋人的人,叫做祁承遠,他在找一個叫恰恰的男孩子,他寫道:恰恰,回來!恰恰,回來!恰恰,回來吧!
  照片上,有一張小小的照片,很清晰,上面是男孩子清雅的面容,明淨的笑。
  柯俊辰笑了,原來他叫恰恰。
  他自若的把報紙折好,不動聲色地扔進垃圾桶。然後往公司打了個電話,告訴屬下,他今天不去了。
  剛剛做好這一切,他聽見有人敲門。
  打開門,他看見一個高大的年青男人站在門口。
  那男人神色淒惶而憔悴,頰上滿是青青的胡茬。他拿了一張照片,問道:“對不起,打擾了。這個,是我的弟弟,走失了兩天了,有人說前兩天在前兩個路口看見過他,我是一路問過來的。請問您有沒有看見他?”
  柯俊辰看著那照片,淡淡地說,“對不起,沒有看見。”
  男人的神情越發黯暗了下去,“啊,那,打擾了。”
  柯俊辰關了門,從窗口往出去,見那年青人敲開了另一家的門。然後,又是一家。漸漸地遠了。
  突然,一直縮在牆角的恰恰一個激靈,仿佛聽到了什麽,急切地站起來,一路跌撞著撲到門邊,一邊叫著,哥哥哥哥,哥哥。斷續的,啞了的聲音,失了魂的委屈的孩子。
  柯俊辰抱住他,只覺得的身子不停地打著顫,風裏盤旋的葉子一般。
  柯俊辰說:“不,你哥哥沒有來。相信我,你哥哥早已經不要你了。你從此跟著我好不好?”
  突然他醒悟過來,“啊,小哲,你終於說話了!”
  恰恰沒有回答他,他只聽得他說,你的哥哥已經不要你了。
  柯俊辰只覺得懷裏小小的身子軟了下去。
  當天傍晚,柯俊辰開車帶著恰恰離開了市區,往郊外的別墅駛去。
  恰恰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睡在一間寬大的屋子裏,頭頂上有很大的精美繁複的水晶吊燈,恰恰掀起飄垂的床帳,看見藍灰色的牆壁,落地的大玻璃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還有大片深幽的樹林。
  恰恰撲過去,臉龐緊緊在玻璃上,驚恐得睜大了眼睛,恰恰小小的心裏,有無限的涼意與絕望湧上來。
  這是什麽地方?爲什麽會被帶到這裏?這裏,離哥哥是越來越遠了吧。那個寒澀卻溫暖的小屋,是再也回不去了吧。
  這裏隔音的效果很好,恰恰只能看到那些樹木不斷搖擺,象是一個個慌亂的靈魂一般。卻聽不到半點聲音,寂靜裏,更添一分陰冷的氣息。
  恰恰閉上眼睛,手按在玻璃窗上,漸漸地,他的周身有光暈升起,只要再有一會兒,他便可以穿越到窗外去。但是就差了那麽幾秒锺,有人推門走了進來,恰恰驚嚇之下收回了功力,倒退了兩步,砰地一聲撞到身後大床的床柱上。
  柯俊辰放下手裏的食物,快步趕過來,一把把恰恰摟住,切切地說,“小哲小哲,你醒了麽?撞痛哪裏了?”
  恰恰認出了那個把他帶回家,又把他帶到這裏來的男人。他面容非常周正,衣著頗爲不凡,但他的眼睛裏,深情之下隱隱藏著的瘋狂讓恰恰本能的害怕。他的身子,在那男子的大掌下輕輕地顫抖著。
  柯俊辰有點潮濕的手撫上恰恰的臉,“怎麽了小哲,你冷嗎?暖氣已經開大了。小哲,你要不要吃點東西?辰哥哥的手藝很不錯的,你不是喜歡嗎?過來吃一點。還是,你除了蜂蜜什麽都不想吃嗎?”
  恰恰擡起頭來,說,“對不起,先生。我不是小哲。請您讓我走吧。”他其實不知道該去哪裏,只是想離開這裏,怕得厲害。
  男人的眼裏有幽幽的一種情緒飛掠而過,但是刹那間便淡下去,依舊是溫和的聲音說,“小哲,你不在辰哥哥這裏還能去哪兒呢?你爸爸不是要出國去了嗎?”
  恰恰說,“我不是小哲,我不是小哲。”
  柯俊辰走過來,慢慢地在恰恰面前蹲下,慢慢地撫摸他柔軟的頭發,慢慢地在嘴角扯開一個笑,“我要你是小哲,你就是小哲。明白嗎?”
  恰恰說,“我不要做小哲,我要離開!”
  柯俊辰豎起一根細長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一晃說,“不行哦!”
  恰恰拉住他的衣角,大大的美麗的眼睛裏是淒楚的神色,“請讓我走吧。我不是小哲。”
  柯俊辰說,“好孩子,你難道忘了?你的哥哥,已經不要你了啊。”
  恰恰的眼淚慢慢地流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前襟,他笑笑說,“哦,我差一點兒就忘了呢。”
  柯俊辰說,“那就好,你就留下來乖乖地做我的小哲吧。”
  恰恰輕輕地搖搖頭,“我不做小哲。我要離開。我不做別人。”
  恰恰的心眼裏,有一個小小的奢望,說不定,哥哥還會來找他吧。如果他改了名姓,做了別人的小哲,那麽,他就眞的再也見不到哥哥了啊。也許有一天,在那最終的日子到來以前,會有一天,哥哥會來找恰恰的吧。他得爲了那一天,爲了那一個希望,保存了恰恰這個名字,還有這個名字底下,深愛著哥哥的一顆心。
  柯俊辰的眼裏,眼前這個孩子如畫的眉目間一縷悲傷中的倔強,與向語哲在他耳邊說,“永遠不可能”時清冷如冰的神情重疊在了一起,他握在恰恰肩上的手收緊了來,他說,“哦,那麽,我會有很多方法把你留在身邊的。”
  柯俊辰從城裏開車趕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他走進臥室,走到落地窗邊。窗邊牆角下,蜷縮著一個身影,靠在那裏,臉衝著窗外,仿佛是很疲累的樣子。
  柯俊辰拉開燈,看見恰恰,依然將臉衝著窗外,仿佛沒有看到他一般。他的面容憔悴,額角透出一片青來,他細細的手腕與腳腕上拴著鐵的鎖鏈,燈光裏閃著烏凜凜的光。
  原本普通的繩索是拴不住恰恰的,可是,柯俊辰用的是鐵的鏈子,恰恰的本體是一株花木,最怕的便是金屬的戾氣。自從兩天前,恰恰從別墅中出逃卻因迷路被柯俊辰捉回之後,他便一直被這樣鎖著。
  恰恰覺得很累,卻不能閉上眼,他很痛,那疼痛,從骨縫裏一點點地滲出來,金屬冰冷的,帶著些許腥氣,象無形的小刀,在他身上他來來回回挫磨著,他慢慢地順著牆角滑下身子半躺下來,卻好象有另一個自己緩緩飄升起來,飄到空中去,那裏,好象有一個溫和的人,站著,彎著腰看著他,笑眯眯地,然後把手放在他臉前,讓他的睫毛軟軟地掃在他大大的手心裏,讓他吊在他的胳膊上,他聽見自己微弱的聲音在叫,哥哥,哥哥,哥哥啊。
  他忽然感到有人撫摸著自己的臉,他用力地睜開眼,看見柯俊辰清俊的臉,臉上有癡迷而不甘的神情。
  恰恰往後縮一縮,再縮一縮。
  柯俊辰忽然覺得怕,他看著地上的孩子,微弱而繼續的呼吸,清淡得幾乎透明的臉色,好象下一刻會化在清明的燈光裏。他把他抱起來,打開了他手與腳上的鎖,輕輕地拍著他,“你是誰呢?你是叫恰恰吧?你爲什麽不願意做我的小哲呢?哥哥會待你好的。”
  恰恰在那突然柔軟下來的聲音裏睜開眼,“可是,我已經有了我喜歡的哥哥。即便他不要我了,我還是喜歡他,惦記他。你放我走好不好?”
  “你去哪裏?”柯俊辰問,“你要回去找他嗎?”
  恰恰無力地搖頭,“他不要我了啊。我只是想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呆著。你讓我走吧。”
  柯俊辰把自己的額頭貼上恰恰的,男孩子的額上一片冰涼,“我也是沒有人要的,咱們在一起吧。好不好?”
  恰恰看著眼前男人臉上的悲傷,濃得象晚上無邊的黑暗,他摸摸他的頭發說,“你不要難過。可是,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你說,一個人的心,可以給完了這個人又給那個人嗎?我不能明白啊。”
  柯俊辰感到有熱熱的液體從眼眶裏流出來,他自己用手抹了,看著那淚珠亮晶晶地綴在手指頭上,他以爲他再不會有那個玩意兒了呢。
  他說,“對不起,好孩子,我知道你委屈了,可是,我不會放開你的,不會放開你。”
  恰恰說,“你不要再鎖著我了,你別再鎖著我了。”
  柯俊辰低頭撫摸著恰恰的手腕與腳腕,那裏,都有大片青青紫紫的痕迹。恰恰害怕他看出自己的身份,沒有把那些印迹消除。
  柯俊辰看著那些傷痕,襯著男孩雪白的皮膚,觸目驚心,他說,“好的,小哲,好的,我不鎖你了,再也不鎖了。你也別再跑,別跑了恰恰,留下來做我的小哲。”
  恰恰疲累得縮下來,團成一團,不說話,望著天花板,墨黑墨黑的眼睛裏,映著水晶燈的光,然後,那一點點的光,在水色裏晃動起來。
  柯俊辰低下頭去,看著恰恰。那個孩子的眼裏,映不進他的身影去。
  他搬過他的臉,“看看我,小哲,你看看我。爲什麽你總是看不見我?”
  恰恰的眼裏,那水光再也盛不住,蜿蜒而下,激碎了那一點點的光亮。
  柯俊辰抱住他,“好了好了,小哲,你看不見我也沒關系,別哭啊。我看著你,一輩子,好不好?”
  柯俊辰果然再也沒有鎖住恰恰,但是,一整天,他幾乎與恰恰寸步不離,晚上睡著的時候,也將恰恰抱在身邊。
  等他睡熟了以後,恰恰輕輕地拉開他的胳膊,借著月光,回頭看了這個近乎瘋顛的男人一眼。
  冬夜的月光很淡,很清冷,照在男子的臉上,那張英俊迫人的面容,顯得特別的憔悴,額角眉間,堆積著沈重的東西,好象再也化不開。
  他是跟哥哥一樣的年青人吧,恰恰想,他是不該這麽絕望的。
  恰恰伸手在他發間輕輕摸了一下。這個迷失了路途卻不肯回頭的人哪。他不怪他,因爲經曆過,所以懂得,因爲懂得,所以原諒。
  恰恰說,你要好好的呀,要好好的呀。
  恰恰來到窗前,雙手貼在玻璃上,閉上眼睛,然後,他的周身浮起淡淡的光暈,在那一片光暈中,恰恰從窗口穿越而出。
  恰恰在樹林裏艱難地跑著。
  周圍一片漆黑,只有一點點破碎的灰色光線從漫天的枝丫間漏下來。恰恰借著這一點點的光亮辨別著路。枝蔓在他腳下糾結著,他絆了一個跟頭又一個跟頭。樹枝在他身上劃過,不會留下傷痕,但是痛是免不了的。
  突然,他聽到不遠處有人在喊叫,象是柯俊辰的聲音,他在叫,小哲,回來。小哲,回來。
  恰恰下意識地捂住嘴,靠上一棵極粗壯的大樹。
  那聲音越來越近了,恰恰轉身向背著聲音的方向跑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卻總也逃不開那聲音的糾纏。猛然,恰恰又看到了那棵大樹,他湊近前去,仔細的辨認,眞的還是那棵樹,原來他跟本沒有跑出去,他始終在這附近轉著圈兒,還象上次他逃出來一樣。恰恰的腿軟了,被腳下一株象是很粗大的藤絆了一下,砰地直摔了出去,身子撞在樹幹上,他躺倒下來,痛得縮成一團,滾落到一邊的齊腰高的草窩裏。
  恰恰是累壞了,他縮在那草窩裏,只覺得滿天的黑暗向他撲過來,突然間,恰恰覺得特別特別地累,他聽著那越來越近的喊聲,隱隱約約地,還有光,他想,那麽,就這樣了吧,就這樣了吧。
  黑暗裏,恰恰忽然笑了起來,他低低地說,哥哥,再見了。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恍惚間,他覺得有人把他扶抱起來,有低沈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餵,醒來。”
  那聲音,很有陌生。不是柯俊辰的。
  恰恰努力地睜開眼,眼前突然出現一片柔和的光亮。恰恰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內。細看之下,那並不是玻璃,而是光,象水一樣地傾泄下來,在墨黑的樹林間隔出一方明亮的天地。他的身邊,站著兩個人。
  那個把他抱起來的是一個年青的男子。濃黑的眉,明亮的眼睛,非常的威嚴。另外,還有一個男孩子,比恰恰稍大一點的樣子。
  他如畫的眉目在柔光裏熠熠生輝,一雙黑寶石一般的眼睛流光溢彩,唇邊有溫暖的笑容。即便是在如此慌亂的時刻,恰恰也不禁爲他的容顔而稍稍失神。
  那男孩微笑著靠近了來說,“你是仙家吧?你叫什麽?”
  恰恰也感受到了這兩人身上仙家的氣息,他回答道:“我叫恰恰。是王母禦花園裏的花侍者。”
  那男孩子拍手笑起來,“啊,我知道你啊。我聽玉兔說過。禦花園最可氣的就是七七與八八,最乖的就是恰恰啦。原來就是你。”
  青年男子摸摸男孩子的頭發,說:“噓……”
  男孩子有點害羞,自己摸摸耳朵,低下了頭。卻又掀起眼睫,用那流光一般的目光望著恰恰。
  那青年男子說:“我是薛允誠,這個,是白練離。”
  恰恰睜大了眼睛,“白練離?是地府十殿的白無常大人麽?啊,原來竟然是你!”
  練離說,“你是不是聽七七八八提起過我?”
  恰恰點頭,“嗯。他們說白大人是地府第一美男子。”
  練離突然紅了臉,低下頭去,用手擋了半邊的臉頰:“呀,呸!那兩個壞小子亂說話!”
  恰恰說,“你是白大人,那您……”他轉向那自稱是薛允誠,“您是……”
  練離答:“他是地府十殿閻王哦。”放低了聲音說,“嚇不嚇人?”
  恰恰眞的嚇著了,立刻就拜了下去。
  薛允誠大手一伸,把他撈了起來。
  未及說話,那一道變得越發淒烈的聲音更近了,然後,是一團雪亮的光,在黑暗中劃開。
  恰恰嚇得坐在了地上。
  練離立刻感受到了他的恐懼,說:“恰恰,別怕。王下了結界了,他是看不見我們的。”
  果然,那個男人,失了魂似地亂轉,那麽近,可是他迷茫的眼睛,卻看不見這一片光亮。他身上的衣服,被樹枝劃破了口子,這麽冷的天,他的額上卻滿滿的全是汗,神情迷亂。轉過來,轉過去,嘴裏碎碎地呼喊著,終於又掉過頭去,融進黑暗裏,越來越遠了。
  薛允誠回頭看著恰恰,他的臉上是懼怕的神情,眼裏卻有著深深的悲憫。
  恰恰看著柯俊辰單薄的衣衫,斷斷續續地說,“他一定……很冷吧。一定很冷吧。”
  薛允誠把他拉過來,“坐下吧。”
  那個小仙子,垂了眼,怯怯的,整個人象在如水的悲傷裏浸得透濕,非常地惹人心痛。薛允誠的聲音不知不覺就軟下來,“來,”他說,“不急。慢慢地講給我們聽。”
  恰恰慢慢地講了起來。
  講那把他送到人間的寒冰鏡,講與哥哥的相遇,講哥哥對他的好。
  純良的小仙子恰恰,隱瞞了那半年的期限,隱瞞了他可能會魂魄消散的悲傷。
  練離問:“你的哥哥那麽好。你爲什麽要離開呢?”
  恰恰說,“因爲哥哥不要我了。現在我仔細地想想,許是他不能要我。”
  練離摸摸恰恰軟軟的頭發,“恰恰,你這麽可愛,他爲什麽不要你?我眞是不明白啊。”
  練離有很多的不明白,他也還沒有想明白,爲什麽在聽到薛允誠已經定親了以後,自己會傷心。
  練離說,“恰恰,恰恰,你跟我們去地府吧。”
  薛允誠斷然地說,“不成!”
  練離委屈地看著他,頭一次沒有問爲什麽?
  薛允誠看著練離與恰恰,兩個水晶一樣的美麗孩子,神情裏有一點的哀傷,有一點的不解,有一點的失望,他沒有辦法不心軟。
  他柔聲說:“天宮的人,未經允許,擅入地府,會立即,被陰氣打散了魂魄。”
  練離把額頭貼上恰恰涼涼的面頰,說:“不怕的恰恰,不怕。我們會幫你想辦法的。王一定會有辦法的。”
  練離回頭看看身邊,笑起來,說:“恰恰你要不要吃蛋糕?很好吃哦。”他打開身邊的一個盒子,用手指沾了一點點雪白的奶油,伸過來。
  恰恰搖搖頭,“我不能吃人間煙火。只能吃蜂蜜。”
  練離說,“這樣啊。”反手把那沾了奶油的手指送進自己的嘴裏,偷眼又看看薛允誠。含了那手指頭淺淺地笑。然後說,“恰恰,你一定餓了吧。我們去找蜂蜜吧。”
  恰恰說,“這裏沒有蜂蜜,城裏超市裏會有。”他是眞的餓壞了,加上受了驚嚇,他把頭軟軟地搭在練離的腿上,其實不想哭的,還是有淚湧上來,在眼角聚成亮晶晶的一顆,落在了練離的手上,熱熱的。練離很是不舍,把頭煨上去,喊他的名字,恰恰,恰恰。
  薛允誠說,“我們,先去城裏再說。”
  練離看看恰恰,說,“我……我走不動了。”
  薛允誠在心裏歎氣,這個孩子,心裏的良善,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他把他們拉起來,一手牽了一個,“誰說要你們走路的?”
  轉瞬間,他們身邊光暈漸起,身邊的景物急速模糊,帶給練離與恰恰片刻間暈眩的感覺。待那暈眩消失,練離與恰恰發現,他們已站在城市某一處的街角。
  練離說,“恰恰,我們先去你說的什麽超市找蜂蜜去。”
  恰恰說,“我沒有錢。”
  練離哦了一聲,想起來,人間的任何物品,都是要錢來購買的。
  練離看向薛允誠,薛允誠無奈地搖搖頭。
  他當然有大筆的薪俸,只是,那種錢,自然是沒有辦法在人間使用的。
  恰恰忽然說,“我有辦法掙到錢。人間的人,喜歡把一種傳單傳來傳去。我們去幫人傳那傳單,他們會付給我們錢。”
  練離拍手笑起來,“好啊好啊。我們一起去。”
  薛允誠一把把他抓過來,“你就這麽去?”
  練離不解。
  薛允誠又歎一口氣,暗暗捏一個訣,使了個障眼法。
  練離與恰恰眼見著對方突然地改換了容顔,變成兩個普通的少年,極平淡的眉目,灰撲撲的衣著,練離有一點不解地望著薛允誠,薛允誠說,“太乍眼了,你們。”
  正值人間的周六,練離他們所在的街道再過去一條街就是電子一條街,這個時候,各個公司都要做促銷。練離與恰恰很快地找到了發傳單的活兒,薛允誠在一旁暗處看著他們。
  人群熙攘,紅塵萬丈,若是人們知道在街角站的是什麽人,會不會驚嚇得四下逃散?
  練離想到這個,就止不住地要笑出來。
  薛允誠在一旁看著,那個孩子,無論容貌怎樣地變化,那眼裏都會有灼灼的光彩,象落入了星子一般。
  恰恰很奇怪,今天的人們,好象很不熱情,手裏的傳單,常常遞出去又被推拒回來,或是漫不經心地拿過去,走不出兩步路,就隨手丟在地上,一地的花花綠綠,象片片破散的心情。
  他哪裏知道,以前的他,是容顔清雅的美少年,今天的他,在障眼法下,只是一個極不顯眼的少年,如同水滴,落入人海便會消失不見的。
  很快到了中午時分,恰恰與練離總算領到了工錢。那老板看他們呆愣愣的模樣,暗暗扣了一半的錢,恰恰與練離坐在街角,看著手中薄薄的鈔票,倒是笑了起來。練離是第一次看見人間的錢,拿了對著太陽光,細細地照,又問走過來的薛允誠,“上面的人是誰?”
  薛允誠道:“可能是人間的王一樣的人物。”
  練離奇道:“那麽,我們地府的錢鈔上爲什麽是一個難看的胖老頭兒,不是你呢?多麽奇怪。”
  練離心裏想,雖說薛允誠常年木板一樣的表情,但是,倒是英挺的好相貌。
  薛允誠拍一下他的頭,“起來,走了。”
  又回過頭來,道:“那個胖老頭兒,是我爹。”
  練離差一點咬到了自己的舌頭,連恰恰也撐不住笑了。
  練離眞想把自己縮啊縮啊縮成小小的一個,塵埃一樣的,讓王再也看不見他的窘迫。他不知道,他不是王眼裏的塵埃,是他眼裏一顆小小的明珠。叫他萬般地愛惜不舍。有時候,也會叫他痛。
  不遠處的人群,突然有了一陣子的燥動。
  練離他們好奇地望過去。耳邊聽見有人說,“那個男人又出來發尋人啓事了嗎?眞可憐。說是弟弟走丟了,每天都看見他出來找人。”
  有人答:“走丟了哪兒能找得回來,肯定是給人拐走了,賣到哪個偏僻山區,這輩子怕是都找不著了。”
  然後,恰恰看見了哥哥。
  他幾乎認不出他來。
  他面容憔悴,頭發散亂,胡茬連成了一片,衣服上染了汙漬,神情萎頓而焦慮,只有一雙眼睛裏,還有恰恰熟悉的溫和與暖意。
  祁承遠一路散著啓示,恰恰已經走丟了快一個星期了,他瘋顛似地找了他一個星期,每一天每一天,但是沒有丁點他的消息,他的小仙子,好象晶瑩的露珠一般在人間蒸發了,半點痕迹也沒有留下,只除了留在他心裏的純淨的笑容。他始終是不能死心的,只要他自己還活著,他就不會死心。若是他也是個神仙,早就上天入地找他去了。
  恰恰象被釘在了當地,看著哥哥一步步走近來,然後,把一張印了自己照片的紙張遞過他手裏。照片裏的自己,快樂地微笑著,神情裏卻有一點點的驚奇,那是哥哥第一次替他照的像。他從來不知道,原來人間的人,是這樣地去保存一份記憶。他還記得與哥哥的合影。哥哥站在他的身後,長長的胳膊攏住他的肩膀,下巴擱在他頭頂。
  祁承遠有點疑惑,爲什麽這個淺眉淡目的少年,在拿到尋人啓示後,瞬間淚流了滿面。
  在一座高樓樓頂的平台上,閻王薛允誠沒下結界,恰恰練離與允誠坐在裏面。
  閻王薛允誠極端正地坐著,象他在地府大堂上一樣地威嚴,恰恰與練離都已恢複了原貌,恰恰枕在練離的腿上。
  練離說,“恰恰,快吃點兒東西,你餓得撐不住的時候會變回原形的,那時候,祁哥哥就眞的再也找不到你了。”
  恰恰慢慢地搖頭,也不說話,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練離的膝頭。
  練離說,“恰恰,恰恰,祁哥哥那麽辛苦地在找你,他一定是很喜歡你的。你還是回去吧。你不想回去嗎?眞的不想嗎?”
  恰恰淚漬漬的臉擡起來看著練離。
  練離突然俯在恰恰的耳邊,很輕很輕地說,“恰恰,看到你們,我才明白我自己,才明白一件事,原來,我是喜歡那個人的,很喜歡很喜歡。喜歡到覺得他比我自己要重要。既是自己頂頂喜歡的人,便沒什麽好計較的。什麽委屈也不是委屈了。恰恰,你懂麽?恰恰,你回去吧。我們送你回去。”
  薛允誠突然開口道,“恰恰,過來。”
  恰恰慢慢走過去跪在他腳邊,對薛允誠,恰恰多少有些怕。在天宮,他見過的最高級別的仙家不過是掌管禦花園的警幻仙子與月宮的嫦娥,薛允誠又是那樣地不苛言笑。
  薛允誠問道:“恰恰,你告訴我,想不想回去?”
  恰恰垂頭認眞地想了想,說,“想。”
  薛允誠又道,“回去就有命裏的劫數,怕不怕?”
  恰恰搖搖頭,想一想,再搖搖頭。
  薛允誠摸摸他的頭發,“好,我們送你回去。”
  祁承遠已經記不清發掉多少張尋人啓示,也記不清走過多少條街巷了。有時候,晚上睡不著,總覺得客廳裏有細碎的聲音。他多希望拉開燈就能看見,小小少年,雪白衣衫,赤著腳站在那裏,說“我餓了呀,哥哥。”
  祁承遠掏出鑰匙,正要開門,忽然聽到有人在叫,“哥哥,哥哥。”
  祁承遠想,“哦,我幻聽了。”
  又聽見有人在叫著,“哥哥,哥哥。”那聲音仿佛是從門前的皂莢樹上傳來的。
  祁承遠向樹上望去。
  一個身影飄然而下,立在他的面前。
  祁承遠自方自語地說,“哦,又出來幻覺了。眞是,呵……”
  小小少年走上前來,拉住他的一只手,捏起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臉上戳一戳,叫道:“哥哥,哥哥。”
  祁承遠一把把恰恰摟在懷裏,呵呵笑著說,“就算是幻影,也等一會兒再消失吧。”眼淚一路流了下來。
  小小的身體,正好夠一個懷抱。祁承遠的雙臂合攏來,密密地把恰恰圈在懷裏。
  恰恰有點兒氣悶,卻也不願掙開,含住了祁承遠衣襟上的一顆扣子,咯!咯!地咬著,半晌才說,“哥哥,我們回家吧。”
  及至到了屋裏,祁承遠才發現,窄窄的客廳裏不知什麽時候站了兩個人。
  一個是氣宇不凡的年青男子,還有一個少年。
  祁承遠想起書上說的,谪仙一般的人物,他又回頭看看恰恰,他想,我才算是眞正懂得了這句話的含義。
  恰恰說,“哥哥,哥哥,是他們送我回家的。”
  祁承遠確定了他們的身份一定不同尋常,卻也並不十分驚訝,只一個勁兒地道多謝。又說,“不知二位可不可以留下吃頓飯。”
  薛允誠略一沈吟,慢慢點點頭道:“叨撓了。”
  祁承遠使出渾身解數,做了一桌子菜。盛了一碗湯放在恰恰面前。恰恰把頭湊上去,細細聞那香味,湊得那樣近,熱氣在眼睫上籠上一層細密的水珠。
  練離揀一塊神仙雞,嘗一嘗,揚臉對祁承遠說,“祁哥哥,你眞棒,會做這麽好吃的菜。”偷眼看看薛允誠,又揀一塊快快地送進嘴裏。薛允誠以手指扣扣桌子,練離吐了吐舌頭,說,“知道了,知道了。”也學恰恰的樣子,捧了湯碗,卻聞那香氣。
  祁承遠想,哦,這孩子是修煉還淺的仙家。
  一頓飯後,薛允誠與祁承遠居然在廳裏擺開棋盤對奕起來。一個多時辰下來,兩個竟然打了個平手。薛允誠英俊的臉上,笑影微透,道:“沒想到祁先生如此善奕。”
  祁承遠笑道,“嘿嘿,我精於一切雕蟲小技,不值得一提。”隨後又抓抓頭發說,“哦,我應該說承讓承讓對吧?”又抱了抱拳。
  薛允誠終於笑起來,緩緩點頭。
  這當兒,那兩個小的早就滿屋子哒哒地跑過來跑過去了。恰恰獻寶似地帶練離去看祁承遠的電腦,又拉著他去廚房去看微波爐,冰箱,電子爐竈,抽油煙機。練離最感興趣的是吸塵器,把那嗚嗚作響的玩意兒一路牽小狗似拖來拖去。甚至鑽到床底下去吸灰塵。
  恰恰把吸塵器吸管前端的頭拔下來,拿了那管子在祁承遠身上吸灰,從後背到前襟,到腋下,到腿腳。兩個配合地天衣無縫,看得練離無比羨慕,躍躍欲試。可是看那穩如泰山的人,背過身去縮縮脖子吐吐舌。
  恰恰又帶他去浴室持他最心愛的大嘴巴浴盆。出來的時候,兩人渾身濕了個透,頭發上都滴滴達達地往下淌水,在灰色的地毯上踩出兩對濕淋淋的腳印兒。練離的胸前衣襟裏鼓鼓地塞著烏龜。
  祁承遠說,“恰恰,天這麽冷,玩水要生病的。”
  薛允誠道,“練離,又淘!”
  兩個孩子嘻嘻一笑,轉個身,那身上立時就幹了,躺在地上,頭靠著頭,咭咭呱呱地說笑個不停。
  夜深了,薛允誠想,是地氣最旺的時候了,便道,“打撓了,我們,該走了。”
  祁承遠微微愣了一下,立刻醒悟,仙家,自然不可能如凡人一般地行事。用力握了薛允誠的手,說,“眞的非常謝謝你們送恰恰回來,謝謝,謝謝!”
  這下,輪到薛允誠發愣了。
  恰恰位了練離的衣角,依依不舍。練離拉拉他的頭發,道,”山水有相逢,有緣的話,我們很快能見到的。”
  沒想到,一語中的。
  恰恰說,“練離哥哥,請你幫我打聽一件事。”說著,小聲在練離耳邊說了點什麽,練離點頭說,“好。”
  祁承遠坐在沙發,回手把恰恰緊緊地摟在懷裏,一聲聲地歎氣,一聲聲地傻笑,一句整話也說不出來,半晌才說,“恰恰,對不起。”
  恰恰窩在他身邊,也不說話,只拿額頭貼了祁承遠的肩,一下一下蹭過來又蹭過去。
  祁承遠問道,“對了恰恰,送你回來的是哪倆位仙家?”
  恰恰剛要說,想想不對,跳下地,把祁承遠拉起來,讓他坐到臥室大床上,才呼出一口氣,慢慢地說,“他們麽,是地府十殿的閻王與無常。”
  祁承遠傻愣在那裏,半天沒有動靜,連眼珠子也沒動一下。恰恰慌了,半跪在床上,用手搬了祁承遠的臉,湊近了叫他,“哥哥,哥哥,哥哥。”
  祁承遠終於嘿嘿笑出來,繼爾大笑起來,抱了恰恰在床上滾來滾去,說,“我可眞是……眞是……三生有幸啊!”
  回來以後的第一夜,恰恰把著他的大枕頭站在臥室門邊,猶猶豫豫地想上前,又後退兩步。
  祁承遠先鑽進被窩裏,把那軟厚的被子拍拍松,鼓起來象個小房子,對著恰恰招招手。
  恰恰笑起來,撲上前,又被手裏的大枕頭絆了一下,摔了一跤,一張臉撲地一聲全陷進枕頭裏,祁承遠哈哈笑著把他撈起來,塞到被窩裏。
  恰恰心滿意足地歎了一口氣。忽然問,“是什麽東西在翁翁地響?”
  祁承遠說,“你猜猜?”
  恰恰尋聲望過去,牆上的半舊的空調居然在運轉,伴著翁翁聲,有一股股的暖氣散出來。
  恰恰說,“咦,它居然能吐熱氣了!”
  祁承遠說,“那是。我們增容了。”
  恰恰問,“那是什麽?”
  祁承遠自覺地擔負起爲小仙子傳授人間的科學知識的重任,說了半天。恰恰認眞地聽著,然後說,“我明白了,就是說它的仙力增強了。”
  祁承遠呵呵笑起來。
  恰恰臉紅了,“我知道,我又說錯話了。哥哥笑得象彌勒佛爺。“
  祁承遠大笑,“不不不,你說得很對。”
  恰恰道,“要是練離哥哥在多好,他還沒見過空調的本事呢。他一定喜歡。”
  又道,“他眞是好看啊。眼睛裏落了桃花似的,比觀音座前的金童還要好看。我眞喜歡他。你喜歡他嗎?”
  祁承遠說,“喜歡。不過,我更喜歡恰恰。”
  恰恰往被子裏鑽一鑽,又鑽一鑽,祁承遠掀開被子看,發現他躲在裏面笑得無聲又燦爛。
  恰恰把被頭壓在下巴上,明亮的眼睛裏的快樂滿滿地蕩漾,要潑出來似的。“我也喜歡哥哥。”他想一想,又說,“不是喜歡。是比喜歡更喜歡。是愛。我愛你哥哥。”
  對他而言,複雜的愛情,簡單如風,平白如水。
  祁承遠摟摟他說,“嗯。我也愛你恰恰。”
  恰恰又站起來,把枕頭摞起來,站上去,伸了手擋在空調前,說,“眞暖和啊,眞暖和。以後不用穿這麽多睡覺了。”
  天宮的氣候四季如春,柔和溫暖。恰恰一直不能適應人間冬天的陰涼潮濕。睡覺時總是先穿一層棉。現在好了,屋子裏暖暖和和,床頭櫃上還有新鮮的蜂蜜衝泡的水,恰恰拿起來喝了一大口,他覺得便是在天宮裏也沒有這樣快樂安逸過。
  祁承遠暗暗羨慕小仙子,這麽天天地吃著甜東西,依然是纖細柔韌的身體,白瓷一般潔淨的牙齒。
  恰恰躺下來,抱著祁承遠的手臂,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那小木床怎麽辦?”
  祁承遠說,“不要緊,我們可以把它送給別的小孩子。”
  恰恰高興起來。舒展了身子仰面躺著。腳與祁承遠的腳碰在一起,頭便只能擱在祁承遠的腋下,恰恰伸直了手臂,這下子與哥哥一樣高了,甚至還長出一小截去,恰恰這才滿意,扭過頭來看著祁承遠笑。
  祁承遠說,“你幹什麽?哦,我知道了,你想快點兒長高。你放心吧,日子還長著呢,你一定會長得象哥哥這麽高的。”
  日子眞的很長,小仙子恰恰的日子,漫長得沒有邊盡。但是有哥哥相伴的日子,卻短暫如昙花,盛放與凋零,都只在片刻之間。
  恰恰想到在天宮時,跟花仙念詩,讀到過“不許人間見白頭”的句子,其實他想,能夠長長久久地在一起,看見彼此的白頭發都是開心的吧。
  恰恰從未象現在這樣渴望著成長。
  他問哥哥,怎麽樣才能快點兒長高呢?
  祁承遠開玩笑地說,“我們這裏有一個秘方哦。就是吊在門框上,叫一個人使勁兒往下拉你的腿。”
  於是,從第二天起,恰恰每天等祁承遠一回來,便伸了雙手,攀在門框上,叫祁承完在下面拉他的腿。祁承遠並不了解小仙子的心事,以爲小孩子把笑話兒當了眞,每每把著他拉兩下就給抱下來打轉。恰恰每每眞急了,一定要重新吊上去,認認眞眞地讓祁承遠拉滿百下。
  他很想,在短短的時間裏與哥哥經曆多一點的生活,恨不能一日裏就過完了一輩子。
  有一天,祁承遠回來的時候,有點神情黯然,原來,元旦過後,房東不肯續租房子了。祁承遠開始一點一點地收拾起來,並且對恰恰說,“我們不能在這裏住了,要搬家羅恰恰。”
  N城這兩年的房價飛也似地長,租房人價格也是一樣。離元旦的最後期限只有一個星期了,祁承遠只能利用下班以後的時間去看房,恰恰一定也要跟了去。穿了厚厚的棉衣,用大圍巾蒙了半個臉,呼出的熱氣挂在眼睫與眉梢,濕碌碌的,卻總是很快樂的樣子,坐了汽車,奔波在N城的大街小巷,找一處可以容身的地方。稍近的地方,貴得沒有道理,稍便宜的地方,又遠得離譜。
  祁承遠問:恰恰,你累不累?
  恰恰的嘴掩在圍巾下面,快樂而含糊地說,不累不累。
  終於有一天晚上,祁承遠帶來了好消息。
  自己的那個當花農的舅舅聽說了外甥的難處,托人帶了信說,自己這裏不是有一處住房空著,房子舊了點兒,可是倒還幹淨,雖說遠了點兒,可是現在剛剛通了地鐵,交通一下子方便了許多。有人租了樓下的一大間做倉庫,二樓還有兩間小點兒的屋子。正好給外甥住,也順便幫著看看房子,這是多麽兩全的事兒。自家人又不用交房租。
  祁承遠高興地對恰恰說,“恰恰,恰恰,我們有新家了哦。新家還有一個小小的閣樓。你一定喜歡。就是遠了點兒舊了點兒,委屈你了。”
  恰恰說,“不委屈不委屈,哥哥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們一定要帶上大嘴巴浴盆好不好?”
  祁承遠笑道,“那當然了!”
  小仙子恰恰,看著屋子裏堆著的大大小小的箱子,還有那些個電器與家俱。有點害羞地說要試試自己的搬運大法看看靈不靈,於是捏了一訣,指向最大的一個裝了書的紙箱。轉眼間,紙箱果然不見了。
  祁承遠擡頭看看,爆笑起來,指著天花板笑得話都說不全。
  那大紙箱被恰恰的搬運大法搬到了天花上,顫顫微微地懸在那裏,隨時要掉下來似的。
  恰恰的臉更紅了,趕緊使法兒把那箱子重新放回到地上去。
  祁承遠說,“恰恰啊,你學藝不精哦。師傅教仙術的時候你在幹什麽?”
  恰恰老老實實地說,“桅子花仙教搬運術的時候,禦花園裏五十年一收成的櫻桃樹剛剛結了果,我跟七七八八每人藏了一口袋,只記得吃了。”
  祁承遠說,“哦,原來開小差了。沒關系,看哥哥的搬運大法吧。”
  直到坐上開往新家方向的大貨車,恰恰才明白哥哥的搬運大法原來就是用大汽車來搬東西。
  駕駛室裏只能坐三個人,祁承遠只好帶著恰恰與其他兩個搬家的工人一起坐在車的貨箱裏。
  天很冷,風吹到人的臉上刀割一般的生痛。
  祁承遠替恰恰嚴嚴實實地裹緊了,恰恰窩在大浴盆裏,胸口裏塞著已經冬眠了的烏龜,寒風裏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搖搖晃晃間幾乎要睡著了。祁承遠說,“恰恰,這麽睡著了要生病的。”從熱水壺裏倒出溫熱的蜂蜜水給他。恰恰呼噜呼噜地喝著,又倒給哥哥與工人大叔們。
  到了目的地時,工人們舍不得讓他下來搬東西,把他連人帶浴盆從車子上擡出來。恰恰高興得仿佛坐的華蓋風辇。
  新家的屋前有一塊空曠的場地,祁承遠的舅舅早已站在門邊兒等著他們。笑著比劃著告訴他們,屋子裏的暖爐已經給他們燒上了,暖得很。
  原來,祁承遠的舅舅是北方人,不慣南方冬天的陰寒,這舊式的屋子裏,砌了火爐。
  恰恰擡頭望去,尖尖的屋頂上,煙囪裏有團團白色的輕煙,慢慢地飄散到冬日淡青色的天空裏。
  恰恰笑了。
  
  
  
  第九章
  
  祁承遠的舅舅,小時候生過重病,給耽誤了,落下半啞的殘疾,並且腦子也不是很好,但是種花卻是一把好手,所以一直留在郊區老家以種花爲生。祁承遠跟他說過,恰恰是自已收養的一個孩子,他不是太明白事情的經過,但是,恰恰這麽可愛,一大一小倒是一見如故。舊屋簡單收拾了一下,最重要的是極暖和,恰恰脫下大棉衣很高興,趴在祁承遠舅舅地背上,親熱地叫,公公,公公。祁承遠揉揉他的頭道,“恰恰,你錯了輩分了。”
  恰恰看了看舅舅花白了的頭發,又細細想了一回,回過神來,嘻嘻地笑起來,重叫道,“舅舅,舅舅。”看著祁承遠與舅舅打著手勢說話,恰恰羨慕得了不得,更覺出哥哥的好來。
  恰恰與祁承遠算是安頓下來了,恰恰剩著舅舅不在的當兒,使出他的搬運法,這次沒出什麽大差子,不一會兒就把家裏的東西各自歸了位,並且一下子窗明幾淨起來。
  小小的閣樓,很暗,堆了些不用的東西,又有些冷。卻有一個挺大的頂窗。恰恰叫祁承遠把他抱起來,手指輕輕在窗玻璃上劃過,窗子上的積年沈垢立刻消失了,可以看見墨藍水潤的一塊天空。一角還綴著幾顆星子,不太亮,有點點發黃的光澤。但是,冬天的夜空,難得看到星星,祁承遠與恰恰已經很高興了。
  祁承遠搬了厚墊子與厚被子上來,在地板上鋪好了,與恰恰並肩躺在地上看那些星星。聽恰恰說,天宮有無數的星君,人間曆史上的許多有名人物都做了星君,他們樣貌與性格都千姿百態,是天宮裏有爲有趣的仙家,玉兔與他們最是熟悉,常常把他們的趣事講給恰恰他們聽。
  恰恰俯在祁承遠的肩上,小聲地說,“哥哥若能上天去做星君就好了。”
  祁承遠把恰恰露在外面的胳膊收進被子裏去,連著被子把他摟緊了,說,“哥哥不過是人間的一個小人物,恰恰,哥哥是絕不可能上天做星君的。”
  恰恰把臉埋進祁承遠的肩窩,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
  恰恰開始在祁承遠舅舅的大棚裏幫忙。舅舅以種香花爲主,也有不少的稀有花種。當然不能與禦花園相提並論,但是恰恰也足夠高興。無論什麽花他都認得清清楚楚,無論什麽花,經了他的手,都長得格外地好,舅舅喜歡得了不得。幾天下來,恰恰居然也學會了與舅舅打手勢交流,一老一少竟然發明了獨特的交流手勢,有些祁承遠都看不明白。
  舅舅有個老朋友是養蜂的,這個天氣是不能放蜂了,不過舅舅答應恰恰等春天來的時候帶他去看,順便請他吃新鮮的蜂蜜。
  恰恰想,春天啊,經遙遠卻終會到來,但是那時候,自己也該走了吧。
  恰恰每天傍晚的時候會走到離家兩站多路的地鐵站去接祁承遠。地鐵站裏也有很多有趣的人,最多的是閑來無事坐在那裏吹暖氣的老人,也有一個有點奇怪的,紮了小辮子的年青男人,天天下午來彈琴。面前的琴盒裏會有一些錢。恰恰很喜歡那樂聲,那年青男人雖然樣子怪,但是,人卻很和善。恰恰很單純,卻有著與一俱來的識別人的善惡的本領。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恰恰伸手摸摸那男子懷裏的樂器,細長的手指劃過琴弦,灑下一串清脆悅耳的樂聲。恰恰問,你彈的是什麽?男人和氣地答,是吉它。恰恰每天會在他的錢盒裏放上一枚一元的硬幣。他其實對人間的錢的概念還是很糊塗的,只是覺得那亮晶晶的錢幣上有花的圖案,非常漂亮。那年青的男人就會特地爲恰恰彈一曲。那曲調宛轉悠揚,卻有一點憂傷。恰恰聽著,把手伸出來,掐著指頭數著還能留在人間的日子,那日子算來也就那麽一捧,無論他怎麽小心翼翼地守著護著,還是會順著他的指縫流走。
  恰恰極喜歡坐在長椅上,看那“在地下跑的火車”緩緩駛進,然後,從某一道門裏,會有哥哥走出來,走到約好的這個長椅旁,蹲下來親熱地叫他的名字,跟他一起再走兩站路回家。
  推在家門,就會有暖暖香甜的味道撲了滿臉。恰恰喜歡在火爐裏埋進兩個紅薯,甜的暖的味道,而且哥哥回來就可以有點心吃。
  春節的時候,祁承遠放了假。
  頭一天晚上,祁承遠回來的特別地晚。因爲他在公司做的是總務,這種時候往往是最後走的。下班的時候,地鐵已經停了。祁承遠倒了幾趟車才到家。他想著恰恰一定還要地鐵站那裏等著他呢,他過去的時候,果然看見恰恰,坐在入口處的台階上。裹在棉衣與圍巾裏,圓圓地一團,因爲冷,腳不斷地在地上磨著,又把手指湊到耳邊去暖著。走得近了,可以看見,路燈下,他的眼睛燦若星辰。看到祁承遠的瞬間臉上綻開笑容,透明似的,卻混著一點點憂愁的,象飛鳥落在水面的暗影,極快地不見了。
  祁承遠把他拉起來,說,你怎麽又不戴好手套就出來了?哦,等回家,我得替你找根繩,把兩只手套給你縫起來挂在脖子上。
  他脫下自己的手套,戴在恰恰的手上,又把恰恰的手塞進自己大衣的口袋裏。回手拎起剛剛放在地上的一堆公司發的年貨,一路帶著恰恰慢慢地走回家去。
  祁承遠說,“恰恰,今年我們這裏鞭炮開禁了,哥哥買了很多,明晚我們去放煙花炮竹。對了,恰恰啊,你在天宮看見過麽?”
  恰恰的頭臉半蒙在圍巾裏,說起話來有點含糊,“看過啊。早些年,王母怕鬧,也都禁著呢,這些年,王母年紀大了,反變得好熱鬧了,大家這才能放個痛快,七七說,今年他想要放上一夜呢。”
  走到家的時候,天上突然飄起了雪花。先是很細碎的,絨毛樣的,無聲無息地飄下來,然後漸漸地下得大起來,大片大片的雪花,映在明亮的燈光裏,是金色的,急促地落下來,仿佛是去趕一個盼了許久的約會。
  天宮四季如春,恰恰是第一次看見雪。驚得拉下了圍巾,仰起臉,承接著雪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臉上,立刻消失了蹤影,只剩下晶瑩的水迹,挂在眼睫上,臉頰上,兩鬓間,襯得整張臉更加清透清雅。又伸出手,脫了手套,去接那雪花,神情非常專注,在那一刻,他的臉上那濃濃的稚氣好象淺淡了許多許多,顯出年青男孩子青澀的俊逸。尚未成長的英俊,卻足足地打動祁承遠。
  祁承遠放下手裏的東西,慢慢地走過去,第一次,如抱愛人那樣地抱住恰恰。低頭去看他的眉眼,細細地一遍一遍地看,然後,很緩地把自己的嘴唇印上去。
  就在那一瞬間,恰恰突然大力地推開他。仿佛受了極大的驚駭。但臉上卻不是怕,而是化不開的濃重的哀傷。
  祁承遠猛然意識到,就在剛才,他差一點失去他。如果吻上去,他的恰恰,他的小仙子,就要回到天上去了。
  祁承遠下意識地上前一步,重新把恰恰抱進懷裏,心裏擂鼓似的,這一分後怕,嚇得他手足俱軟。
  恰恰突然拉起他,往玻璃花房跑去。跑到花房前,恰恰把祁承遠推進到玻璃門裏去,自己站在外面,然後,把自己的嘴唇印在門上。
  隔著清透的玻璃,祁承遠也把嘴唇貼上去。慢慢地順著他的額頭吻下來,落到唇上,一路都是冰涼的,漸漸地被他們兩的體溫捂暖了,熱氣撲在門上,彼此的面目有一些模糊,恰恰細長的手指貼在門上,祁承遠伸手觸上去,摸不到,也是涼的。恰恰在門外微笑起來,他有一點害羞,落下睫毛遮住了眼睛,很快,眼睫間便有了濕意。
  祁承遠推開門衝出來,用力抱住他,抱得那樣緊,恨不得他長進他的身體裏似的。
  祁承遠說,“恰恰,恰恰,你別走了,別回天宮去。留下來吧。留下來。”
  恰恰閉上眼,聽著沙沙的落雪聲,他想,原來,雪不僅看起來美,聽起來,也這樣美。
  遠處,有一道女聲在唱著歌,隔著沙沙的聲音,顯得挺遠,但還是聽得很清楚。
  她在唱,一輩子,就那麽一點好時光。
  恰恰想,他的這一輩子啊,原本會是那樣地長,漫長而蒙昧。只是在遇到抱著他的這個人的時候,才顯得這樣的短,卻又是這樣的好。
  原本,一輩子,就那麽一點好時光啊。
  恰恰點頭答,“好!”
  春天來了。
  原本是草木複蘇的季節,但是不知爲什麽今天一開春,舅舅的花棚裏就鬧起了蟲災,一夜之間所有的花木都焉焉地耷拉了下來, 特別是有些很稀有的品種,把舅舅急得幾乎一夜白頭。還好有恰恰在,恰恰不便在舅舅面前施展仙術,便一個人關在花棚裏,整整一天一夜,舅舅與祁承遠再進去的時候,發現所有的花木又都恢複了生氣。
  周圍幾家花農聽說了消息,都來央求舅舅家的這個“小專家”幫忙。
  祁承遠看著恰恰蒼白的面孔,疲憊的神情,本來不想答應的,可是恰恰說,天下的花,都緣于一脈,生而平等,原應該得到相同的愛護,所以一連幾天幾夜,恰恰就在不同的花棚裏忙碌著。
  直到五天以後,所有的花木才能被救過來。
  鄰居們都很喜歡恰恰這個漂亮能幹的孩子,很多人送來了禮物,好吃的,衣物,恰恰從來沒有和這麽多人相處過,只覺得害羞,躲在祁承遠後面只是笑,偶爾伸出頭來,看一下屋裏七嘴八舌的人。或者,坐在屋子一角,把那十個手指指尖對在一處,微微搖晃著身子不作聲,只笑。有那熱情又有些八卦的嬸嬸拉了他過來,上上下下反複地打量,笑說,“這麽個好模樣,又這麽個本事,象神仙托生似的。”
  祁承遠摸著恰恰的頭發,說,“可不是。我們恰恰就是小神仙呢。”
  那以後,恰恰的精神就一天天地差了下來。
  祁承遠發現他常常睡很久,醒來不多一會兒便又昏睡過去,有時候說著話就倒在哥哥懷裏,祁承遠搬起他的臉來看時,他已經睡過去了。連最愛的蜂蜜都只淺淺地嘗一口便放下了。
  祁承遠把恰恰抱在懷裏悠著他說,“我們恰恰這回是眞的累壞了。等你歇夠了,哥哥帶你外出玩一趟吧。哥哥攢了假了,有十來天呢。”
  恰恰在迷糊中聽著哥哥說話,心裏想著:怕是那一天就快要來了吧。
  于是就格外地珍惜這剩下來的日子。
  每天,快到哥哥下班的時候,恰恰便會奇迹般地醒來,掙紮半天從床上爬起來,穿了厚厚的衣服出門去地鐵站接哥哥。
  已是春暖花開時節,可是恰恰卻依然覺得冷,寒冷入骨,讓他不停地打著顫,眞冷啊。全部的熱量都隨著生命消消流失了。恰恰把半個臉埋入衣領中,兩聽手縮進衣袖裏,胳膊抱在一處,切切地看著眼前一輛輛來了又走了的地鐵,一扇扇的門打開又關上。那個在地鐵裏彈唱的男子走過來坐在他身邊,摸摸恰恰的頭發,問:“恰恰,爲什麽瘦了這麽多呢?病了嗎?”
  恰恰說:“不,沒有。我是累了。”
  恰恰回過頭再看一眼這個有一點落拓卻不失溫雅的男子,“以後,我可能再看不見你了呢,也不能聽你彈琴了。提前跟你道個別吧。”
  男子問:“哦。恰恰要搬家了麽?”
  恰恰說,“不是,我只是出遠門。”
  男子問,“去很遠嗎?”
  恰恰說:“是啊,很遠很遠的地方。一輩子也回不來了。”
  男子道:“這樣啊。恰恰,那,擡起臉來,我好好看看你。可以把你記得久一點。”
  恰恰問:“要記住一個人是不是很辛苦?”
  男子道:“是啊。可是有時候,忘記一個人更辛苦呢。”
  男子又問:“你的哥哥,會和你一起出門嗎?”
  恰恰說:“不,我只能一個人走。”
  男子轉過頭又認眞地看了看恰恰,“眞的,有的時候,人就只能孤身上路,誰都陪不了你呢。”
  恰恰看著不遠處剛剛下車的祁承遠,帶著一團暖氣似地,很有精神地走過來,看見恰恰,滿上全是心滿意足的笑。
  恰恰一到家就又昏沈沈起來,祁承遠把他放到床上。恰恰用力地睜開疲憊之極的眼睛,仔仔細細地看著哥哥的身影。
  哥哥是高高的個頭,挺拔的腰背,濃密的黑發,圓眼睛,總是上揚著的嘴角。原來,哥哥的耳朵上有一顆小小的痣,以前怎麽沒有發現呢?
  恰恰把手指按在那顆痣上,想著,如何才能記得哥哥所有的細微處呢?實在是太累了,那手指也似再也撐不住,一路順著哥哥的臉頰滑下來。然後,手被哥哥攥住了,攥在哥哥寬大的手掌裏細細地熨貼著,哥哥的手心裏有薄薄的繭子,哥哥的胳膊很有力,總是輕而易舉地把自己拎起來悠。
  迷迷糊糊中聽哥哥貼著耳朵叫自己的名字,一疊聲地問:“你怎麽了恰恰?倒底怎麽了?病了嗎?”聲音裏滿是急切與擔心。
  恰恰想安慰哥哥,說,我不要緊。但是他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他感到魂魄在一一點點地流走,他幾乎可以聽到它流失時絲絲的哀鳴。
  第二天是周末,恰恰到快中午才清醒一點。哥哥的臉近在咫尺間,恰恰卻發現自己看不太清他的樣子。
  哥哥說:“恰恰,你看看這是什麽?”
  哥哥的手裏有一個玻璃杯,裏面有半瓶晶瑩剔透的水。
  恰恰知道那是什麽。記憶裏,哥哥在自己生病的時候,給自己采來的露水,記憶裏還有哥哥被打濕的褲腳。
  哥哥說:“小懶蟲,再不起,露水都要不新鮮了,我可要揪著鼻子把你拎起來羅。”
  哥哥把水餵到恰恰的嘴裏,露水很涼,兩分甘甜裏混著青草的微澀,恰恰的精神稍稍好一些,祁承遠很高興,以爲是露水起了作用了,那以後每一天,他都起得早早地,給恰恰收集半杯。
  但是恰恰還是一天天地衰弱下去,漸漸地不能起床了。
  祁承遠還是向公司拿了假,不能出遠門,祁承遠就天天把恰恰抱到離家不遠的小坡上曬太陽。他不知道恰恰是怎麽了,他一直以爲是開春的時候累著了傷了元氣,他也知道,人間的醫術對恰恰是不起作用的,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給他采來露水,讓他曬一曬太陽。恰恰是天上的小仙子,也許自然間的力量會幫他恢複,也許很快有一天,當他下班時,他的恰恰還會在地鐵站等著他。老遠就對著他笑,一路跑過來,然後停在他的面前,羞澀而快樂地微笑。還會每天攀著門框,讓他拉著他的腳,臉掙得通紅也不肯下來,一定要做滿一百下。
  祁承遠讓恰恰半躺在他懷裏,指著不遠處對他說:“你看恰恰,那裏的地被征了蓋房子了,說是年底就能完工,哥哥的錢存得差不多了,我們就上那兒去買一套大一點兒好一點兒的房子,你跟哥哥一起住好不好?”
  恰恰攢足了力氣慢慢地問:“那新房子裏有小閣樓嗎?”
  祁承遠說:“沒有。”
  恰恰又問:“那,有暖爐嗎?”
  “沒有。”
  恰恰哦了一聲,接著問:“那能看到星星嗎?”
  “呃,不能吧。”
  恰恰輕輕地歎一口氣,拉住祁承遠說:“哥哥,我還是喜歡舅舅的老房子啊。”
  祁承遠笑起來道:“哦,那好。那咱們就一直住在老房子裏吧。舅舅不會趕我們走的。我們就永遠地住下去吧。”
  恰恰伸出手,比劃了寸許的長度問:“永遠能不能有這麽長?”
  祁承遠把他的手攏在一處,“恰恰啊,永遠就是,恰恰變成老頭子,哥哥變成更老的老頭子,那時候,我們還可以一起坐在這裏曬太陽。”
  恰恰想,我多麽想,能快一點變成老頭子啊。
  可是,他再也沒有力氣說些什麽了。
  祁承遠不想承認,但是不得不承認,恰恰的身上一定是發生了什麽重大的變故了。
  那一天早上,恰恰安安靜靜地睡著。祁承遠覺得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不能被感覺得到。他把窗簾拉開,讓暖洋洋的陽光透進來。
  恰恰的睫毛微微地顫動著,象是要輕啓慢掀。但是過了許久,他依然沒有睜開眼,一時間,祁承遠有心驚膽顫的感覺。他仿佛看見恰恰的靈魂竭力掙紮著想要醒來,想要坐起來對著自己微笑,那軀體卻好似被什麽束縛住了,他動不了,也叫不出。
  祁承遠湊近了細看恰恰的面容。突然,他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兒的地方,是什麽呢?祁承遠想。
  恰恰的容顔依舊清麗,卻只是沒有了生氣。祁承遠猛地跳了起來!恰恰的頭發!恰恰的頭發,是什麽時候變成這種顔色的呢?
  原本恰恰的頭發並不濃黑,是一種極有光澤的深褐色,陽光下會宛若嵌著一道淺金的邊兒,爲什麽現在變成了淡的亞麻色了呢?還有他的額角,白的近乎透明了。
  祁承遠覺得有隱隱的恐懼沿著五髒六腹升騰上來,他抱住恰恰,連聲地叫他:“恰恰,恰恰……你告訴我,倒底怎麽了?現在有心裏的話,都不肯跟哥哥說了嗎?”
  恰恰一點點地掀開眼簾,他的視線都有些煥散,他是那麽想再把哥哥看看清楚,卻連這樣一個小小的心願如今也成了奢望,恰恰小小的心眼裏的悲傷如泉湧一般,只是說不出來。
  恰恰用很微弱的聲音說:“哥哥,我要走啦。”
  祁承遠死死地握住他的手,“要走?回天宮嗎?不是說好了留下來嗎?恰恰,你不想一輩子跟哥哥在一起了嗎?”
  祁承遠心裏明白,不可能是恰恰不願意,一定是有什麽原因,那原因一定不可抗拒,原來,他還是留不住他的小仙子,無論他有多麽地愛他,多麽地舍不得他。
  恰恰的手心貼上哥哥的臉頰,眞暖啊哥哥,我只願一直一直這樣地暖。
  恰恰說:“哥哥,恰恰不能陪你了,恰恰也不回天宮去。天宮裏沒有哥哥。”
  祁承遠說:“那麽你要去哪裏呢?天涯海角,哪裏是哥哥不能陪你去的地方呢?倒底是什麽事?”
  恰恰微微歎了一口氣,“哥哥,我騙了你。其實,我在人間,只能待……半年的時間。如果到時候不回去,魂魄就會飛散了……哥哥,怕是到了這一天了。”
  祁承遠看到恰恰細細的手指上落了兩點水滴,看見恰恰把把手指慢慢地送到唇邊去嘗一嘗,聽見他低微的聲音說:“啊,果然是鹹的啊。”祁承遠這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眼淚。
  他完全不知情,他甚至要求恰恰不要回天宮,永遠留在人間陪著自己,而那個孩子,甯可魂飛魄散了也要留得這一時半日的相聚。
  祁承遠說,“恰恰,好孩子,你好好地歇一會兒,哥哥要想一點兒事兒。”
  恰恰依言閉上眼,又不舍地睜開再看看祁承遠,祁承遠把胳膊伸過去讓他抱著,笑著說,“你放心,哥哥不走開。”
  祁承遠不畏冷,這個天氣已經開始穿上了夾衣,恰恰可以摸到衣服下哥哥強勁有力的肌肉,蘊藏著給過他許多許多溫暖的力量。恰恰摸索著哥哥衣袖上的扣子,小小的扣子,老常被他咬在嘴裏,線頭有一點點松脫。哥哥常常會一邊把扣子釘牢一邊笑,難不成恰恰是個小老鼠,常常要磨一磨牙嗎?恰恰模模糊糊地想啊想啊,想那些刻在記憶裏的一件件家常的小事,如果沒有了魂魄,這些記憶也不會在了吧?它們會變成什麽呢?變成一只小小的尋常的粉蝶,每天每天停在哥哥的窗前,還是變成一只小小的螞蟻,在牆角邊戀戀不舍地爬來爬去呢?
  恰恰其實一直沒有睡著,他努力地想睜開眼,等他終于睜眼的時候,果然看見哥哥還坐在床前。晨光已經醞染了進來,但恰恰看不清哥哥的臉。他摸索著去開燈。
  燈亮了,很柔和的光線,隨著眼前人影的漸漸清晰,恰恰的眼淚也一顆一顆滾了出來,象一粒粒的珠子,撲落撲落地,接二連三地滾出眼框,沈沈地砸在枕畔。他那麽冷,手指都冷得呈青白色,但是眼淚還可以這麽燙呢。
  他的哥哥啊,年青的哥哥,英俊的哥哥,會做香香的飯菜的哥哥,會寫好看的童話故事的哥哥,會把他抱起來打秋千的哥哥,陪著他一起看星星的哥哥,一夜之間,兩鬓斑白。
  祁承遠擡起眼,細細看了看恰恰,把他冰冷的手握在手間,慢慢地笑起來,說:“恰恰啊,哥哥想了一夜,我想啊,恰恰還是回到天宮去吧好不好?就算是以後哥哥沒有機會看見你,但是我知道你還在天宮裏,我還會想啊,原來我認識天上的一個小仙子呢,也許他在我想著他的時候也想著我。你看這樣也不錯對不對?”
  恰恰呆呆地聽著哥哥說。
  祁承遠拿過一個枕頭墊在恰恰頭頸下,接著說:“來,恰恰,打起精神。再休息一會兒,哥哥帶你再去看看舅舅的花,你要走了,也該跟舅舅說一聲,要不以後舅舅問我,”祁承遠學著老人家打手勢的樣子,“他問我,我-們-的-小-恰-恰-哪-裏-去-了?到時候,我會跟他說,小恰恰長大了,他回老家娶媳婦兒去了。”
  哥哥做出滑稽的樣子,恰恰近乎透明的臉上浮出一個微薄的笑意。
  祁承遠給恰恰穿好衣服,把他半扶半抱在懷裏。問他:“恰恰,你走得動嗎?”
  恰恰擡頭看看哥哥,微笑起來,“當然啦。”
  祁承遠帶恰恰來到花棚裏,舅舅正在與幾個雇工一起忙碌著。
  恰恰蹲在舅舅的眼前,打著手勢對舅舅說:我要走啦,我要走啦。
  舅舅的腦子不是很靈光,卻是眞心疼恰恰的,他在恰恰額頭上親熱地拍一拍,打著手勢問:什麽時候回來呀?什麽時候回來呀?
  恰恰不知道怎麽回答,舅舅也不再問,反手拍拍自己背,恰恰象平日裏一樣,趴在舅舅的背上,胳膊環著他的脖子,頭在他的頸窩裏蹭一蹭。
  舅舅的頭頸間有混著灰塵味道的汗氣,恰恰想,他會記住這個味道的。
  祁承遠拿出一個黑色的包給恰恰背上,那原本是預備帶恰恰出去玩兒時用的,包的下角,用白色的筆寫著“祁恰恰”三個字。
  恰恰是草木化人,無父無母,他從未想到,人間的一個哥哥,會給他一個姓。恰恰看著包上的那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哥哥在包裏給他裝進了那面小鏡子,還有一些他們兩人拍的照片,恰恰喜歡的一些小玩意兒。
  哥哥又拿出以前給恰恰買的細白金鏈子,鏈子上,拴著一顆小扣子,半透明的,哥哥的袖口上扯下來的扣子,哥哥把它挂到恰恰的脖子裏。
  哥哥張開雙臂說:“恰恰,寶貝兒,過來讓哥哥再悠悠你。”
  恰恰吊在哥哥的胳膊間慢慢地悠著,恰恰問:“哥哥,你看我長高一點沒?”
  哥哥說:“那是自然。每天吊門框,那是鬧著玩兒的嗎?”
  只可惜我再也不能看著你長高,長成一個大小夥子,有著細長的個頭,明亮的眼睛,生動的表情,可能還會有一點點的叛逆,也許會把頭發染出一縷綠色來,還是,在耳朵上打上八個耳洞?
  恰恰的身體輕飄如絮,他的頭埋在祁承遠的肩上。
  祁承遠說:“恰恰,擡頭讓哥哥看看你。”
  恰恰不肯,嗚嗚咽咽地說:“你看過很多次了。很多次。”
  祁承遠說:“那麽,恰恰你再看看哥哥。”
  恰恰說:“不要。我也看過你很多次了。”
  祁承遠的肩頭一片濕碌碌的。他說:“好吧,那就不看吧。不看哥哥也能永遠記得你。”
  恰恰說:“你記得我一年就好了,人間的一年,記得長久太辛苦了。”
  祁承遠說:“哥哥是鐵打的人棉花的心,哥哥不怕辛苦。哥哥把你包在心裏面,你冷也不怕,痛也不怕。”
  恰恰的語音斷斷續續:“那我也把你包在心裏面,哥哥你一樣冷也不怕,痛也不怕。”
  祁承遠說:“那敢情好啊恰恰。”
  祁承遠終于把恰恰的頭搬起來,拉起衣袖替他擦淨了臉說:“走啰恰恰,誤了鍾頭是不是要受罰?給你公公帶個好兒,還有七七和八八。”
  恰恰淡水色的唇就在眼前,祁承遠想,好象眞的長高了呢,記得來的時候,頭頂只及我的下巴。
  祁承遠慢慢地把唇貼上去。
  一如想象中的美好,涼涼的,濕潤的,甜蜜的,一點點烙在心底裏,怎麽也抹不掉的感覺。
  恰恰閉上眼睛,手指貼在哥哥的耳畔,細細地摸索。
  恰恰的周身有淺淺的光暈漸生,恰恰的面容模糊起來,象飄蕩在水裏的倒影。
  祁承遠記得他最後看到的,是恰恰的手指尖有一縷明亮的光閃動,從自己的耳際鬓邊掠過。
  恰恰用了最後的仙力,把哥哥的頭發重又變回濃黑。
  你依然青春,我依然年少,只是我們再沒有機會,白首偕老。
  永別了我的有情人,沒有你,我不會知道,原來愛,這樣美麗,這樣疼痛,這樣好。
  恰恰走的時候,一屋幽香,彌久不散。
  祁承遠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整整三天,門窗都舍不得開,但是那香味,還是漸漸地淡去了。
  
  
  
  第十章
  
  天宮王母禦花園裏的小花侍七七與八八非常快樂,因爲,他們最好的朋友,小花侍恰恰終於從人間回來了。
  只是,他們很快發現,恰恰與以前大不一樣了。
  最初他們以爲是在人間耗了太多的仙力,公公給恰恰喝了千年槐樹釀的蜜,以往小仙子們身體有了小毛小病都是用這個治的。可是,似乎又不是那麽簡單。
  恰恰的臉上總是挂著的清透明淨的笑容沒有了,只坐在一旁,抱了身上的小背包呆愣愣的。七七八八以爲他在人間著了什麽魔道了,也不敢對人說,兩個孩子只在私下裏急做一團。
  恰恰的異常,連道行深一些的花仙也注意到了。最先是绛珠仙子,與神瑛侍者小聲地說:“看恰恰那孩子,聽說誤墜了人間一遭,整個人都變了,好象心事重得很,別是在人間認識了什麽小姑娘,涉足了情愛,所以煩惱傷心吧。若眞是這樣,可糟了,仙凡兩重天,這孩子可怎麽好?”
  神瑛侍者道:“哪裏能夠呢。恰恰不過是小孩子。再說他們小花侍,最是不經人事,早些日子,我還見他們男孩與女孩一同在玉泉洗澡玩耍呢。”
  降珠仙子沈下臉,道:“你那眼睛裏能看得見什麽?這種事情說來便來的,恰恰雖小,若按人間的歲數,也有十五歲了,便是有了這心思也是正常。”
  說完扭身就走。神瑛侍者連忙趕上去,一路叫著好妹妹,不住地賠著不是。
  恰恰看著他們倆一個低聲怨一個低聲哄地走遠。
  恰恰想,這樣的也是一種愛啊。
  原來愛有這樣多的形式。
  象自己這樣,這樣遙遠漫長的思念,這樣無望,但依然是愛啊。
  天宮的一天,與人間的比起來,長得沒有盡頭似的,恰恰獨坐在花園一隅,抱著哥哥給他的小背包,想著那天光什麽時候暗下去啊,但是,這天光的明暗之間,就是人間數個寒暑,他的哥哥,會一天天地老去,變成一個老頭子的時候,是不是還會記得很多年前來了又走了的人,是不是還會懷著疼愛的心想念著再回不去的靈魂。
  七七過來坐在恰恰的身邊,抱住恰恰的肩說,“好恰恰,你是怎麽了?受了什麽驚嚇嗎?其實都是我不好,不該撺掇你看那鏡子的。恰恰,你快點醒一醒好不好?我存的桂花糖都送給你好不好?我這就去拿來好不好?”
  恰恰靠在七七的肩頭,微微笑一笑說:“不要擔心七七。你知不知道,我覺得,這一趟落到人間,眞是我這一輩子最最值得的事呢。”
  兩人正說著,八八踏著小小祥雲匆匆忙而來,未及站穩就拉了恰恰急急地說:“壞了壞了,不知怎麽的百花仙子知道恰恰去人間的事兒,說是私自下凡,要罰呢,叫恰恰這就過去。”八八說著,幾乎落下淚來。倒是恰恰還從容些,想一想拿下肩上背的包,遞給七七說,“七七,替我保管好這個。我去了。”
  這位百花仙子,是禦花園眞正的主管人,生得美麗無雙,卻一心只想著修煉成佛,最是冷情冷意,恰恰一去之下,便被罰了進思過殿裏去跪香。哪裏知道百花仙子隨後便閉關修煉去了,全然忘記了這麽一回事,恰恰在思過殿裏整整跪了一天一夜。
  那思過殿是專爲懲罰犯了錯的花仙與花侍的。王母說過,花仙與花侍都是花木化人,根基薄弱,所以就算是犯了錯,也不宜用重刑來罰,不然,根脈一傷就回天乏術,太造孽了, 所以那思過殿並不陰森,仙子們也不會被刑具加身,但是,殿裏卻極爲陰寒,整個殿堂用大塊兒整的青石建造成,半點土氣也沒有,對於花裏化出的仙家,是最危險的了。這麽多年來,還沒有哪個花仙或花侍在裏面呆上超過半天的時間。
  七七與八八急得抱在一切痛哭,公公也束手無策。七七哭道:“難道就眞的沒有人可以救恰恰了麽?公公,你最年高德重的,就沒有法子幫幫恰恰嗎?”
  公公說,“我雖然胡子一大把,可是在天宮身份卻低微。不過是負責福澤土地罷了。你看那壞人拿我們出氣,就連猴頭那還算不錯的人也會拿我們土地出氣。好孩子,如今也只有觀音菩薩能救恰恰了。可是,哪裏就這麽容易跟菩薩說上話兒呢?”
  七七突然叫道:“我想起一個人來,他的主子與菩薩交好,咱們請他幫著說一說吧。”
  倒底是雙胞胎,心有靈犀,八八馬上了解七七說的是誰了。卻皺起眉頭頗爲難地說:“他?平時你跟他那麽水火不容的,現在他怎麽肯幫我們呢?”
  七七道:“你不明白,那個家夥雖然嘴上尖刺,但是心還是好的。再不然,我跟他說,只要他幫了恰恰,我以後就任他欺負絕不敢言語好了吧。”
  正說著,有一位仙家過來了。
  那是個身材修長的男孩子,待得近了才看見他眉眼精美,膚色雪白,很俏皮的小翹鼻子,微微斜睇著看人,頗有點驕傲的模樣。
  他揚聲對七七八八說:“餵,小侍者,快去把你們今天最好的花摘了來,我家主人要待客,等著鮮花供瓶哪。”
  七七一聲不吭直直向那男孩子跪了下去,道“請玉兔哥哥救人一命。”
  玉兔冷不丁地被嚇了一跳,叉起了腰說道:“小壞蛋,你又想出什麽妖娥子來對付我,我可是不怕你!盡管放馬過來。”
  七七也不爭辯,只跪著流淚,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玉兔從未見過他這模樣,側了頭湊上去細看他的眼睛,道:“你怎麽這副樣子?倒底出了什麽事?快點起來!”
  七七見他口氣松動,連忙從地上站起來,玉兔歪歪腦袋又道:“幫你呢,也行。我可是有條件的。”
  七七張張嘴,又轉轉眼睛說:“條件?你提吧。”
  八八在一旁插嘴道:“是啊玉兔哥哥,你盡管提。我哥哥說啦,只要你能幫恰恰,以後他任你欺負也絕無怨言。”
  七七狠狠地對著弟弟的腳踩下去。八八跳到一邊說:“好疼好疼,我又說錯話了麽?不是大家都在想法子救恰恰麽?”
  玉兔撫掌笑道:“眞的嗎?這樣啊,這樣的話,我就幫你一幫吧。你可不能說話不算數。”
  七七咬咬牙,道:“那是自然。哼,大丈夫一言既出,怎麽會不算數!”又小聲咕叽道:“你也不用得意成那副樣子啊,長耳朵都快藏不住啦!”
  玉兔用手攏住耳朵道:“啊?在說什麽哪?”
  七七在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來說:“沒有沒有,我什麽也沒有說哦。”
  玉兔看他淚痕狼籍的臉上堆了個假假的硬棒棒的笑,說不出的滑稽可愛,晶晶亮的眼忽閃了兩下,心中竟是受用得狠,揚了頭道:“好吧。我幫你們。你們細細地告訴我是誰出了事了?”
  七七道:“是恰恰。他受了百花仙子的罰,如今在思過殿裏已經一天一宿,恐怕已是不行了。”
  說完又有眼淚嘩嘩落下來。
  玉兔驚訝道:“恰恰?恰恰那麽乖怎麽會惹得百花仙子罰他?”
  七七八八嗚嗚咽咽地從頭說來。
  玉兔聽完立刻道:“那你們還磨蹭什麽?還不快去采了花來。我好回去找我的主人,還眞是巧了,今天我們主人待的貴客就是菩薩啊,她們有許久沒有見了。”
  七七胡亂地扯起衣袖擦了擦臉,結結巴巴地道:“呀,呀,眞的嗎?眞的嗎?你等著,我馬上就把最好的花給你摘來!”一回身便撲地摔了一跤,玉兔笑得打跌,又忍不住上前把他扶起來,看著七七的一張臉塗成一花貓樣子,心沒來由地軟了。心想:小壞蛋,我必替你辦成這件事!”
  恰恰被菩薩救出思過殿的時候,已經沒了氣。臉是冰涼的,身子卻還軟。
  是菩薩淨瓶裏的水救活了他。
  恰恰醒來的時候,有那麽一瞬,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蜷了身子,張了手在身側摸索,摸到了七七的手臂,抱了在懷裏,又閉上眼睛。接著又睜開,慢慢地,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回到了天宮。與哥哥是天人永隔了。
  七七扶起恰恰,與恰恰一起跪在菩薩的面前,謝菩薩的救命之恩。
  菩薩叫衆人回避一下,獨獨留下了恰恰。
  七七與玉兔轉到一片桃樹林間,七七跟在玉兔身後,咕咕哝哝地說:“這一回,眞的多謝你救了恰恰。”
  玉兔斜眼瞟他一眼,道:“說什麽?沒聽見啊沒聽見。”
  七七扭扭脖子,終於提高了聲音說:“謝謝你!”
  玉兔笑逐顔開,“怎麽謝呢?哦,想起來了,你說要任我欺負的。”他坐在樹下一個石蹲上,修長的腿伸出去老遠,“那,先替我捶一捶腿,這一趟跑得我,腿都細了。”
  七七道:“你的腿本來就是細的。那話原本是八八那個笨蛋說的,你去找他好了。反正他長得跟我一樣的臉,你欺負他也是一樣地解氣。”
  玉兔跳起來,“你這個過了河就拆橋的小壞蛋。終有一天,我把你那紫藤的枝條給掘捌羅!”伸了細長的手指在空中撓抓,做了一幅凶神惡殺的樣子來。
  七七拍手笑道:“果然是還沒有修煉好,一急就使出這兔子撓地這一招。”
  說完使出了漫雲步,在那樹間穿梭來去,灑了一路的笑聲。直惹得玉兔跟在後面追著叫小壞蛋。
  菩薩對恰恰說:“你私自下凡,必是有原因的吧。你細細道來吧。”
  恰恰擡起頭,看著面前菩薩的長眉廣額,慢慢地將事情從頭細說了一遍。從被困入寒冰鏡,直到與哥哥的分離。
  菩薩聽完,閉目半晌,睜開眼對恰恰說,“你,跟我來。”
  菩薩帶恰恰踏上了祥雲,眼前是白茫茫一片雲海。菩薩輕輕揮動手中的拂塵,驅散重重雲霭,眼前清明一片,映出人間熙攘的情象。
  一幢高樓立在一片花田間,樓裏,有一扇亮著燈光的窗,窗裏,一家人正在吃晚飯。
  一個年青的女子,坐在桌邊,微笑著看著一個男子一樣一樣從廚房裏端了菜出來。男子盛了湯放在她面前,她湊上去聞那香氣,快樂地端起來喝。又伸過頭去看桌邊放著的搖籃,裏面有熟睡的小小嬰兒。年青男子的臉上是溫存的笑容,也俯下頭去看孩子,兩個人頭挨得那麽近,十分和諧的樣子。
  恰恰看著那男子的身影,高大結實,袖子挽得高高的,恰恰想,不知他的袖子上,如今還會不會掉落一粒扣子?
  菩薩道:“祁承遠現在成了一個小有名氣的作家,已成家生子。便是這樣,你也還愛著他嗎?”
  恰恰稚氣的面容裏盛著滿滿的溫柔,他說:“是啊,看著他好,可眞好啊。”
  菩薩的拂塵在這個畫面上掠過,恰恰的眼前又出現了兩排簡單的屋子,一座窄窄的庭院,有幾位老人正坐在太陽底下閑聊,那角落裏,還有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獨自坐著,半閉著眼,神情落寞而憂傷,恰恰細細地看去,突然地輕輕啊了一聲,便流下淚來,那眼淚簡直無法控制,恰恰扯了衣袖去擦,用力地擦,勉得看不清,那老人眉目間還依稀留著的哥哥那溫和親切的痕迹。
  菩薩道:“天上一天,人間一年,你的哥哥也可能爲了你孤獨一生。”菩薩接著道:“這一切,都是虛幻的,但是道理卻不是虛的。人生數十年,匆匆而過,誰能說清情與愛倒底是什麽?不悟不能做神仙,做了神仙的,也不一定眞的都是悟了的。但是,天上人間,多的是不願徹悟的人。恰恰,天宮,你不能呆了,既然你與閻王薛允誠相識,你就去了他那裏修行吧。”
  恰恰驚呆了道:“菩薩?”
  菩薩道:“恰恰,你知道你爲什麽不能再在天宮呆了麽?你知不知道,至情至性的人,命有多長,思念就有多長,天宮的日月,太長久了。你去了地府吧,或許有轉機。只是,天機由天不由人,恰恰,你也要懂得隨緣。”
  恰恰跪下去,牽了菩薩的裙角,把臉埋進去,叫著“菩薩,菩薩。”
  菩薩擡起他淚漬漬的臉,說道:“恰恰,張口。”
  一粒紅色的藥丸落入恰恰的口中,一陣清甜。
  禦花園裏的小花侍恰恰要去地府修行了。
  七七把恰恰的包交還給他。恰恰迫不及待地打開,從裏面拿出哥哥的照片。
  可是,照片上的哥哥已經消失了,看不見了。只留下恰恰,孤孤單單地留在上面。那個抱著他,貼著他的人,沒有了。
  凡人的影像,是不能在天宮裏留存的。
  恰恰閉上眼睛,努力地去回想哥哥的樣子。粗黑的眉毛,大而圓的眼睛,大大的嘴,總是笑著咧開。
  恰恰微笑起來。
  哥哥,在他的心裏,還是那麽清楚啊,就象伸出手就可以觸摸到似的。
  他低低地說:“哥哥,你就住在這裏吧。小了一點兒,但是每一個角落都歸你呀。”
  這一天兩夜,哥哥那裏已過了一年半載了吧。不知道他每天坐地鐵回家的時候,一個人是不是孤單,哥哥每天吃飯的時候,一個人坐在一張大桌旁,你會吃上幾碗飯?花棚裏的那些香花是不是又開了一季落了一季。
  最舍不得恰恰走的,是七七。
  七七窩在恰恰身旁,拿額頭在恰恰臉上蹭來蹭去,叫著:“恰恰,恰恰,你還回來嗎?”
  恰恰也用額頭去頂頂他的臉頰,不作聲。
  七七的眼睛裏滾出了眼淚,流到恰恰的臉上,七七又把頭枕到恰恰腿上,恰恰把頭俯在他肩背上,眼淚把他雪白的衣服打濕一片,粘在他的背上。他們窩在一處,象兩只親熱的同胞的小狗,單純地相愛,本能地相依。
  恰恰說,“七七,我會想著你們的。到哪裏都會想著你們。”
  七七說:“你多想我一點吧。再多一點想八八。然後多想一點公公。還有青藍姐姐她們。少一點想那只白兔精,要是你沒空,不想他也行。”
  恰恰道:“你們每一個人我都會長長久久地記著,但是一定會格外地多想一想你,七七。”
  公公來了。他說:“七七,我們都舍不得恰恰,但是,菩薩的恩典,誤了時辰就不好了。”
  恰恰說,“公公,謝謝你的撫養之恩。我給您磕一下頭吧。”
  恰恰跪下去,端端正正地拜下去。
  公公說:“恰恰,公公再抱抱你。你看看,你長得比公公高多了。剛剛化人的時候,只有這麽點大,軟軟的象個棉花團。恰恰,公公的兄弟有千千萬,以後,你若見他們,也就跟見了公公一樣了。”
  恰恰半跪著張開胳膊抱住公公,挽起他長長的白胡子慢慢地撫摸著。
  公公湊在他耳邊小聲地說:“恰恰,你好生地去吧。我的恰恰怕是要當不成神仙了呢。”
  離愁別緒間,恰恰也沒有細細把公公的話想個究竟。
  那麽一個明媚的日子裏,王母禦花園的小花侍,恰恰,離開了天宮去了地府。
  仙家原本是無牽無挂的,走到哪都只兩手空空。
  但是恰恰走的時候,帶走了兩樣東西,一個是他從人間帶回來的背包。一個是他從人間得到的一個姓,他現在,叫做祈恰恰。
  十殿的閻王薛允誠近來發現,身後的那只小尾巴好象不怎麽粘人了。
  粘到了另一個人的身邊。
  天宮禦花園的小花侍祁恰恰地府來修行了。
  原本,天宮的仙子到地府修行是被貶而來,但是恰恰太乖巧,原本清透的笑容裏帶上一點點的憂傷,難得他小小年紀,沈靜內斂,把地府的花園打理得井井有條,愈加惹人疼愛,地府上上下下,從小鬼去塵到閻王薛允誠,大家都極喜歡他。宮商角郅********她們常拉他過去幫著繞絨線,連允誠的廚子也常常把自己藏著的各色蜂蜜給恰恰吃。恰恰不慣地府的陰冷,特別畏寒,黑君黎拿出了一塊白色狐皮,讓宮商她們給恰恰做了件皮襖,那狐皮是一只九尾狐送給他的,那狐身前惡行累累,在十八層殿整整受了三百年的折磨,終於贖清罪孽,去往人間投胎了,臨行前把前世眞身的皮毛送給君黎,以感謝他的渡化。宮商她們一天一夜便給做成了皮襖,緊緊的腰身,寬寬的袖子,袖裏伸出一段細細的手腕,領口有雪白的狐毛,很高,毛茸茸包住了恰恰的半個臉,只露出小小的鼻尖和一雙清朗朗的眼睛。
  練離更是每天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就粘在恰恰的身邊,恰恰怕冷,晚上,練離就讓他與自己睡在一處,把允誠送給他的又軟又暖的絲被連頭帶身把自己和恰恰裹在一起。練離有時也會問恰恰,恰恰啊,你很想哥哥吧。恰恰啊,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幫你,一定要幫你。
  恰恰挨一挨練離的額頭,說,“菩薩教我要隨緣。”聲音裏有一點緊澀。
  但是恰恰在地府倒底還是快樂的。
  允誠憐惜他,不讓他在花園裏太過勞碌,給他加派了幾個小鬼幫著他做事,晚上要他在偏殿裏侍候,以免他受夜間修行的苦楚。按照天宮的規矩,被貶的仙家夜裏是要做苦力修行的。
  恰恰安安靜靜地站立在一角,時不時地添香倒水,給允誠搬來卷宗。練離趴在榻上招呼恰恰坐上來,榻上鋪著厚實的褥子,很暖和。恰恰笑著站在一邊,怎麽也不肯過去。
  允誠回頭和氣地對恰恰說,“小傻子,不要總站著,過去坐著。”
  恰恰還是不動地方,急得練離跳下來,拉了他去,撲地倒在榻上,笑道:“有好東西給你看哦。比話本還有趣。”
  兩個孩子窩在榻上,咕咕叽叽地說話,練離清脆的嗓音與恰恰低低的驚歎聲夾雜在一處,讓允誠覺得異常的安心。
  允誠也常常想起人間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年青人,恰恰的哥哥,那個把恰恰當寶貝一般呵護的男子,聰明不外露,難得一副良善寬和的心腸。可惜仙凡永隔。允誠便更加地疼愛照顧恰恰。
  那些在陰暗潮濕的地府裏的溫暖日子,就這樣地過去了一天又一天。
  只在有一天,恰恰獨自站在地府青灰的霧氣裏,幽幽地說,“今年,哥哥有五十歲了吧。”
  又過了一月,恰恰被貶去人間投胎。
  聽到這個消息,練離一陣風似地跑去找允誠,氣喘籲籲地問:“爲什麽會這樣?爲什麽要讓恰恰去投胎?判人來生不是你的職責嗎?爲什麽要讓恰恰走?你不喜歡他嗎?不喜歡他嗎?”
  允誠說:“阿離,恰恰是仙家,仙家被貶往人間投胎,天宮裏,每一年都會傳若幹這樣的旨意到地府,這不是我能定奪的事。”
  練離的眼淚嘩一下就流了滿臉,“怎麽辦?怎麽辦?現在去人間叫恰恰怎麽辦?祁哥哥都快八十歲了吧?何況,恰恰過奈何橋時若是喝了孟婆的湯,便什麽也不記得了,他跟哥哥就徹底地錯過了。”
  練離俊俏的臉上淚迹縱橫,允誠把他拉到身邊,用手背替他擦一擦眼淚,道:“哭成這個樣子。”
  練離拉了他的衣袖,反反複複地說:“你別讓恰恰走,你別讓恰恰走吧,你別讓恰恰走吧。”
  允誠說,“阿離,有時候,便是閻王也難違天意。阿離,人也好,仙也好,活著總有無奈。擡起頭,阿離,哭得眼要腫成桃了,恰恰看了會難過的。”
  恰恰還是要走了,地府的人,直送了他一路。
  恰恰的頸項裏,還戴著哥哥給他的那粒小扣子,允誠承諾恰恰在人間一落生,還是可以擁有這件前世的念想。
  練離拉了恰恰,走一步便停兩步,恰恰捏捏練離的耳垂說,“我們還會有相會的一天的,人間歲月幾十年,地府不過數月,練離哥哥,我們那時再見。”
  練離抱著恰恰道:“那時,你還能不能來咱們地府十殿啊?那時祁哥哥也許又投胎去了,難道你們便這樣一輩又一輩地錯過,再也見不到了麽?恰恰別走,你別走啦!”
  恰恰擡頭道:“啊,那裏便是望鄉台嗎?”
  練離抹了眼淚道:“是。”
  恰恰說,“都說世人死後可上望鄉台看故人與故地最後一眼,不知我這樣的,能不能也上去看一看呢?”
  練離說,“恰恰,來,我帶你去。”
  望鄉台上,寸草不生,只有冷硬的石塊,地面上是淺淺的一道一道凹痕。有多少逝去的靈魂,曾在這裏躊躇了腳步呢?
  恰恰向下看去,那是人間的景象,溫暖明亮,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個老人,白發蒼蒼,神情卻祥和快樂,正跟一群孩子們講故事,身形依然高大,還能把小小的孩子吊在手臂上打秋千。恰恰說,“阿離,你看他多快活。居然一直快活到了老呢。多好。”
  練離嗚咽著說,“那你也要一輩子快活恰恰恰。”
  恰恰說,“好。”
  奈河橋邊有大片雲霧似的彼岸花,夾雜著團團的水氣。水氣裏混著一股奇怪的香氣,厚重的味道,只聞一下便生無可奈何之感。橋下有一老婦人,面前一口大鍋。恰恰低頭看一鍋湯,是一鍋普通的湯,只因加了一味叫遺忘的調料,便抵過了心底的海誓山盟。
  恰恰把那碗端到嘴邊,忽爾回頭對練離說:“記得一個人是件辛苦的事情,練離哥哥,我知道你會記得我,辛苦你啦。”
  練離突然擡手打落了恰恰手裏的碗,拉了恰恰飛也似地跑去。
  練離拉著恰恰,穿過地府大片茂密的樹林,往地府深處跑去。
  越跑便越覺黑暗,盡頭卻有隱隱的光亮。
  練離停下腳步說,“恰恰,你好好地聽我說,我不能讓你就這麽去投胎,我要幫你。那光亮處,是地府通往人間的時間隧道,恰恰,你要一個人穿過去,據說裏面極其黑暗,你穿過去就可以回去找到祁哥哥,你不會怕的對不對?你一定不怕的。”
  恰恰說,“那樣的話,你怎麽辦練離哥哥,私放仙家在天宮是很重的罪。你要怎麽辦?”
  練離說,“總會有辦法。我也不怕。好恰恰,咱們都別怕。不怕。”
  越往那光亮處走,恰恰覺得練離越不對勁兒,他面色青白,呼吸也亂了,人忽然就那麽倒了下去。
  恰恰把他扶走來,叫他,“練離,練離,你是怎麽了?”
  有個聲音替練離答道:“仙家是不能靠近時間通道的。否則便會魂飛魄散,你道神仙是好做的嗎?來便來去便去?”
  那正是閻王薛允誠。
  練離掙紮道,“爲什麽這樣呢?爲什麽這樣?”
  允誠看他連嘴唇也失了顔色,把他抱起來,遠遠地離了那通道口才放下他來。黑暗裏,只看他那一雙晶瑩剔透的眼睛裏,有閃動著的淚光。
  允誠讓他喘上一口氣,摟了他在懷裏道:“也許,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阿離,不是你搭上一條小命就幫得了恰恰的。”
  練離有氣無力地說,“會有什麽辦法呢?”仿佛是累極了,把臉窩裏允誠的懷裏慢慢地蹭。
  練離猛地擡起頭來,向恰恰驚叫道:“爲什麽恰恰不怕那通道的氣息,他從剛才就一直好好的啊。”
  允誠也回過神來,略想一想,問恰恰,“恰恰,好孩子,你來地府前吃過什麽特別的東西沒有?”
  恰恰仔細地想了一想,道:“菩薩給我吃了一粒紅色的丸藥,味道清甜清甜的。”
  允誠長歎一聲,“原來菩薩早有安排。恰恰,你去吧。自己穿過那通道,恰恰,你已經脫了仙籍了。”
  練離快樂得幾乎要蹦起來,只是無力。
  恰恰倒愣住了。原來他再也不是神仙了,他已是一個凡人,會痛會病會老的凡人,擁有短暫的生命和幸福的可能。
  允誠說,“恰恰,走吧。我們,還會有相逢的一天。記得,在通道裏,千萬不要回頭,無論聽見什麽也不要回頭。”
  恰恰半跪下來,抱一抱練離,練離在他耳邊輕輕地道:“恰恰,還記得上次你托我的事嗎?那個柯俊辰與向語哲,下一世,居然托生爲夫妻。”
  恰恰笑了。又拜拜允誠,回身向著那光亮處飛奔而去。
  恰恰在黑暗的時光通道裏飛跑著。
  長這麽大,恰恰從來沒有跑得這麽快過。
  在天宮,他可以踩著輕軟的小小一朵翔雲。在人間,哥哥總是帶他從從容容地走,或是坐車,坐地鐵,恰恰一路想著亂七八糟的心事,小聲地給自己打著氣。
  這裏,實在是太黑了。
  黑到你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身後總象是有絲絲的流水一般的聲音,卻不如流水聲那樣令人安甯,帶著一絲危險與詭異似的,追在身後。
  恰恰牢牢地記著閻王說過的話,千萬不要回頭,一徑地向前跑著。
  恰恰想著,越向前,就離著哥哥越近一點。
  恰恰開始小聲地唱著歌,歌聲被急促慌張的腳步顛得支離斷續,但是還可以聽清字句:一輩子就那麽一點好時光,一輩子就那麽一點好時光。
  也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微薄的亮光,恰恰朝那亮光裏衝去。
  站在那一片光亮中,恰恰幾乎沒有辦法睜開眼,耳畔全是翁翁的聲音。腿軟得沒有辦法站立住,恰恰躺倒下來,在地上縮成一團,讓呼吸慢慢地平息下來,慢慢地睜開眼。
  恰恰愣在了那裏,心一下子,象浸在無邊的冷水裏。
  四周全是門。
  什麽也沒有,全是門。
  一模一樣的門。原木色的,樣式很樸素的門。
  倒底哪一扇門的後面,可以找到那年青的,高大的,疼著他的哥哥?
  恰恰放軟了身體平躺在地上,地上很涼,哥哥看到了,一定會說,恰恰,別睡地上,會著涼。
  哥哥總是怕他著涼,在人間那會兒,恰恰記得自己好象總是穿著鼓鼓的,有好些都是哥哥的衣服,那麽長,那麽大,暖和地象是哥哥的懷抱。
  恰恰眞是想他啊。想到腦海裏,哥哥的樣貌已經變得模糊了。越是想一人的時候,越是想不起來他的樣子。恰恰不知道別人是不是也是這樣,恰恰笑起來,想,這次去到人間,得記得問一問哥哥。
  不管是年青的哥哥,還是老頭子哥哥,倒底還是那個人啊,倒底還是那顆心,倒底還是他甯可舍了仙籍也要找到的人哪。
  如果他已經老了,我攙著他走路,他走不動時我可以背著他,我可以叫他做祁老頭,恰恰想。
  如果他還是個小嬰兒,我就抱抱他,叫他管我叫叔叔。恰恰想象著哥哥蹬著白胖的小腿兒流口水的樣子,笑了起來。
  恰恰想起哥哥說過,他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如果能去往他失去雙親的那段歲月,那就更好了,可以陪著哥哥,讓他不要那麽難過,不那麽孤單。
  恰恰想著,從地上站起來,向前走去。
  無論哪一扇門都好,只要能把我帶回你的身邊。
  朦朦胧胧中,恰恰感到有人在推自己。
  耳邊有個聲音在說:“快醒醒,醒醒。”
  恰恰睜開眼,眼前是一張胖胖的,裹在頭巾與帽子中的臉,離得近,反倒看不清五官表情。
  那人說,“怎麽睡在這兒,你是誰家的孩子,街心公園裏怎麽能睡?還不回家去呀。”一把高亢的女聲,很是熱情。
  恰恰這才發現,自己睡在一張公園的石椅上,清晨的空氣清洌而芬芳。
  恰恰站起來,與那掃街的大嫂道了謝,慢步走到街上去。
  這個城市,古樸莊嚴裏夾著一分笨拙,在他眼前展開。
  仿佛一個久已不見的熟人,面容神情裏有兩分的稔熟,兩分時間造成的疏離。
  恰恰愣愣地站了半晌,然後張開雙臂,半眯了眼睛,抱住了滿懷的清風,還有滿懷的期望與快樂。
  恰恰沿著街道緩緩地走著,一邊認著路。突然,透過街邊商店的玻璃櫥窗,他看見一個年青的男孩。身材修長,穿了一身雪白的衣褲,只是袖口與褲腿都短了許多,露著半截細細巧巧的手腕與腳腕,差次不齊的頭發,剛剛齊肩,恰恰覺得,他非常非常地眼熟,接著他發現,那個男孩好象就是自己。恰恰用力扯扯自己的頭發,那男孩兒也扯扯頭發,恰恰動動胳膊腿兒,那男孩兒也做同樣的動作,恰恰湊上前去,鼻子碰上了冰涼的玻璃,眞的啊,眞的是自己。居然長大了,身量似乎比玉兔還高上兩分,恰恰透過櫥窗看見店堂裏的大锺,上面有日曆,那上面的年份,是恰恰當時離開後的第三年。
  恰恰心裏驚訝與喜悅簡直快要讓他動不了步了。
  路人們匆匆趕著路,很多人回過頭去,看看這個漂亮宛若畫中走出的,卻有些奇怪男孩子,仿佛有點兒自戀呢,這孩子,拿玻璃當鏡子,照了這半天了,也難怪啊,這麽個俊秀的孩子啊。
  恰恰憑著印象找到了當時哥哥帶他坐過的地鐵,結果卻坐反了方向,往回坐時又下錯了站。
  這個城市眞的變了好多,也不知那個人變了沒有。恰恰想。地鐵隆隆地行駛著,花花綠綠的廣告牌向後掠去,帶出一片模糊的光鮮,恰恰手心裏全是汗。他就捏著那一手的汗,在地鐵上坐過來,又坐過去,路長得好象永遠也到不了了似的。
  恰恰終於找到家裏已是黃昏了,家門是緊鎖的。
  恰恰在花棚裏找到了舅舅,舅舅看到恰恰,高興地咿咿呀呀地揮著手,又怕兩手的泥蹭上恰恰的衣服,還是恰恰伸手抱了舅舅,一疊聲地叫他,又伸手比劃一下高頭兒,告訴舅舅,自己長大了,舅舅打著手勢,“可算是回來了。”
  恰恰也打著手勢,“回來了,這一回再不走了好不好?”
  舅舅張開嘴,無聲地笑起來。
  恰恰又打著手勢問:“哥哥,他……什麽時候回來啊?”
  舅舅告訴恰恰,哥哥,已經許久不住這兒了。
  但是舅舅說,他其實是常回來打掃的,只是,他不住這兒了。
  恰恰走進熟悉的屋子,裏面纖塵不染,依舊是他走時的模樣。
  每一件物品,都放在原先的位子,那大嘴巴浴盆邊兒上,甚至還搭著一條幹淨的毛巾,青綠色的,有青蛙的圖案,是哥哥買給恰恰的,拿起來貼在臉上,有很新鮮的洗衣粉的香氣。幹爽的,但是有一點點硬,用得久了的那種硬。還記得那時哥哥說,這毛巾舊了,要換一條的。恰恰坐在屋子裏,暮色一點點地圍上來。他坐在那裏,屋裏靜極了,好象還能聽到哥哥有力的心跳的聲音。
  卓慧慧是某IT公司總務處新來的小辦事員,小巧活潑的女孩子,甜蜜的五官,有一點點小八卦,但還是可愛的。她雙手撐在桌面上,揚聲清脆地對面前的男人說:“祁處,聽說你舅舅在近郊種花,還有大棚種了草莓,明天周末,帶我們去看花摘草莓好不好? 小劉他們都有車,說是要搞個近一點兒的自駕遊。聽說你燒了一手的好菜,明天可不可以露一露?原料我們來准備,好不好?好不好嘛?”
  祁承遠心裏歎一聲,那一處啊,他都不敢久呆的,每一回回去,收拾打掃了,多晚了都要往回走,甯可住在單位這邊倉庫盡頭那半間布置成小屋的角落裏。
  他實在不敢回去住,他已經發現自己有挺嚴重的幻聽與幻視的毛病了,祁承遠想,恰恰是走了,可是日子總得要過下去。萬一有一天,恰恰要是能回來呢?回來看見自己變成了一個傻子或是得上了老年癡呆症可怎麽辦?雖說仙凡相隔,怎麽有可能再回來,可是萬一呢?萬一?
  祁承遠歎一口氣答,“好吧,那去吧。可是說好羅,我可沒地方給你們住,當天去當天回吧。”
  第二天,一行人開著兩輛車上了路,不過一個锺頭,就到了。
  郊區果然是空氣清新了許多,大片似錦繁花,鋪金疊翠,女孩子們開始尖叫起來,一個勁兒地問,“祁處祁處,是你舅舅家的花田嗎?原來你舅舅是地主啊。”
  祁承遠好脾氣地說,“這只是普通的花,用來養蜂的。地也是租的,不是什麽地主。”
  女孩子們全沒有聽清他的解釋,只顧著衝進花田裏擺了各種姿式讓男朋友給照像。清脆的笑語聲傳出去老遠。
  祁承遠想起第一次給恰恰拍照片,他嚇了天大的一跳。不明白自己爲什麽被封進了一個小小的盒子裏,過了許久,他才學會對著鏡頭露出笑容,卻總要緊緊地拉住自己才會放心。
  祁承遠笑起來。小恰恰啊,眞像是長到他心裏去了似的。
  一直折騰到快十一點,一行人才到了舅舅的家,舅舅不在,只有兩個雇工在忙碌著。
  草莓眞的下來了,得趕緊地摘下來,賣個好價錢。
  女孩們尖奮極了,也不喊餓了,先進了大棚,叽叽喳喳地拿了大竹籃子采摘起來。又支使了男朋友們拿去衝洗。
  祁承遠搖頭苦笑,都說女孩子一個頂五十只鵝,如今這來了,一,二,三,四,五個女孩,乖乖,就是二百五十只鵝,但是,眞是好啊,都是很年青的孩子,會笑會鬧也會做事。祁承遠走進舅舅的廚房,把帶來的材料放好,開始做起飯來。
  等他忙完,洗了手去擡呼年青的同事們來吃飯時,才發現他們圍住了什麽人在說笑。隔著他,他只看見那人半個腦袋。
  慧慧看見他跑過來道:“祁處,你家藏了這麽樣一個小帥哥,也不常帶出來讓大家見見。”
  祁承遠笑道:“我們家除了我,再沒有帥哥了。”
  慧慧道:“咦--,他比你小得多,才十來歲,難道不是你們家的,哎,剛剛還在這裏的,跑哪裏去了?”
  祁承遠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在枝葉間一閃而過,綠色裏映出半張玉色的面孔,祁承遠心裏咯!一下子,又想,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恰恰不會回來了,況且恰恰也沒有這麽高。
  倒底心裏放不下,囑咐同事們去吃飯,一邊找了過去。
  大棚裏空氣暖濕,一會兒祁承遠頭上就冒了汗,轉來轉去,那白色的身影忽隱忽現的。
  恰恰心砰砰急跳,那年青的高大的哥哥啊,咫尺之間,英俊又溫和的眉眼,仿佛下一秒就要上前去,卻又近情情怯,半步也動不了。
  又看見哥哥跟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和氣地說著話,恰恰轉身躲到一邊。看見哥哥找了過來,恰恰用力地吸氣吸氣,轉身走了出來。
  祁承遠看見那個身影從植株後走出來,手上拎著裝滿了草莓的竹籃。他看見那個男孩子把籃子放在地上,從口袋裏掏出一面小鏡子,湊在透過塑料頂篷打進來的一縷薄绡似的陽光裏,一個明晃晃的圓圓的光斑活潑潑地跳出來,跳過來,跳到他的額頭上,臉上,胸口。
  男孩子將鏡子收好,一直低垂的眼睫倏地掀開,水色晶瑩的眼睛看過來,笑容在眉目間輕輕蕩漾。又從領口摘下一條細細的鏈子,朝他晃一晃。鏈子上吊著很細小的墜子。
  其實那不是一個墜子,祁承遠知道那是什麽。
  祁承遠大大地咧開嘴,無聲地笑。
  眼淚嘩地衝出眼眶,滾燙地鋪了滿臉。
  他向著男孩跑過去。
  啊恰恰啊, 恰恰。
  
  
  
  尾聲
  
  小仙子祁恰恰,把天堂給一介平民祁承遠帶到了人間。
  每天,恰恰送哥哥去地鐵站乘車上班,下午的時候,再去接他下班。有風有雨的時候,恰恰會穿起長大的雨衣,拎了傘等著哥哥。這一片地勢比較低,稍稍有大些的雨便會淹起來,兩個人嘩嘩地踩著水,踢踢踏踏地走一路說一路的話。
  恰恰終於可以吃上哥哥做的飯菜了。
  恰恰對哥哥說,“哥哥,我脫了仙籍了。”
  祁承遠沒有明白。
  恰恰撿了一顆草莓放在嘴裏,含含糊糊地重複,“我脫了仙籍了。”
  也就是說,我以後,會病會傷會痛,會長大,會變老。
  可以吃任何人間的五谷雜糧。
  祁承遠這才醒悟過來,連忙做了一桌子好吃的。
  祁承遠從來沒有見過有什麽人吃飯這樣專注。
  恰恰起初還不慣用筷子,常常用手揀了丁香排骨,或是油炸小黃魚,或是奶油玉米,很認眞很認眞地用牙齒一點點地啃,啃一啃,看一看,再啃一啃。仿佛這是世上頂頂重要的事,還會把頭埋進碗裏,去喝那鮮美的湯,他甚至會去舔盤子,祁承遠說,“恰恰啊,只有小貓跟小狗才會舔盤子的。”恰恰這才戀戀不舍地放棄了這個習慣,頗有點不好意思。
  於是,每一天,祁承遠都會變著法兒給恰恰做各樣好吃的,恰恰吃得心滿意足,但是卻總也不見長胖,祁承遠不禁概歎,果然半人半仙的體質是了不得的,旁人羨慕不來的,這麽吃下去,自己怕是要長成大胖子了。
  恰恰咬著筷子尖兒,笑嘻嘻地看著他,然後伸了手,好奇地去摸摸哥哥吃得圓滾滾的肚子,笑得說不出話來。
  我願意天天這麽看著你,變成一個幸福的大胖子。肚子頂出去老遠,走路搖晃得象一只企鵝。
  話雖這麽說,祁承遠還是開始了他的早鍛煉計劃。每天早上,會把恰恰也拎起來,一起去花田裏跑步。
  祁承遠步履輕松地跑在前面,恰恰半眯著眼,迷迷糊糊地跟在後面,抓著哥哥的褲腰一路跌跌撞撞。祁承遠會把他抱起來轉圈子。
  但是祁承遠發現,他沒有辦法讓恰恰再吊在他的胳膊上打秋千了,恰恰長高了,快要齊了他的耳朵了。
  恰恰完全變成了一個眞正的人間的男孩子了。
  他甚至學會了用電腦,學會了做網頁,在網上把他的花賣到全國各地去。他用在網上掙的第一筆錢給哥哥買了台最好的筆記本電腦,做爲給哥哥的生日禮物。
  祁承遠依然寫著童話故事,他已經有了固定的讀者,但是他依然是一個默默無聞的網上寫手,依然是一個平凡的總務處的小處長。
  恰恰還學會了養蜂,祁承遠人高馬大,可是最怕這種翁翁亂飛的小蟲子,手足無措地站在花田間,戴了垂著紗的竹笠,半步也動不了,頗象一個插在田間嚇唬麻雀的稻草人。恰恰戴著同樣的竹笠,對著他笑,笑容隔著紗,雲霧裏透出的陽光一般。
  但是恰恰還是保留了過去的許多習慣,比如,睡覺時喜歡抱著哥哥的胳膊,迷糊中會在床上摸啊摸啊,一旦抓到了哥哥的胳膊,抱住了,黑暗裏,祁承遠會聽到他短促的輕快的笑聲,還有滿足的輕歎。
  祁承遠想,活著能與仙子相伴,百年之後,還可以看見英俊的,一見如故的閻王,還有漂亮得精靈似的白無常,如此好運,莫不是祖墳上冒了青煙了?眞是睡著了也會笑醒啊。
  恰恰還學會了做家務,做得不是很熟煉,常常會鬧一點小笑話。
  比如,他給哥哥縫掉了的扣子。
  祁承遠笑著問:“恰恰現在不咬扣子了?”
  恰恰的臉有一點兒紅,說,“現在我長大了,那種小孩子的事情怎麽好再做?”
  祁承遠看著他,以前恰恰來到的時候,正值秋冬季,記憶裏他總是穿得厚厚的象個棉球,小小的一張臉包在衣領子裏,手縮在衣袖裏,褲子直拖到腳背。現在,正是春末初春的時節,他只穿著普通的襯衣與仔褲,衣袖高高地直卷到小臂,身材修長,瘦不露骨,露著纖長的脖子,額角鼻尖上有細密的汗珠。
  他縫好扣子,展開了衣服看時,才發現袖子被他縫得揪結在了一起,他含著笑皺著眉頭,細細地去研究那個古怪的疙瘩。
  祁承遠走過去,把那衣服接過來,罩在兩個人的頭上,籠出一片暗影,在那暗影裏輕輕地吻他,小心翼翼地吻。恰恰的嘴唇清涼濕潤。然後,恰恰會湊上來,也輕輕地回吻他,那幾乎算不得一個眞正的吻,只是在哥哥的唇上輕輕地碾過來碾過去。
  恰恰把罩在頭上的衣服掀開,突來的光亮讓祁承遠眯起了眼睛。恰恰會說,“哥哥,你睜開眼,看我,看我,還在這裏呢。”
  祁承遠的眼眶微微地濕了,他的小恰恰啊,竟會來安慰他了。
  眞的,恰恰是再不會走了,再不會了。
  祁承遠最愛的是周末,他可以睡一個長長的懶覺,起來的時候,會發現半邊床是空的,可是,他不再著慌,他知道哪裏可以找到恰恰,他從從容容的洗漱了,啃一個老玉米,慢慢地踱到花棚門前。隔了那玻璃的門,看著在裏面忙碌的恰恰,恰恰看見他,會摘下勞動布的手套,在滿是水氣的,模糊不清的玻璃門上按下一個清晰的掌印,祁承遠會在門的這一邊,也把手按上去,兩個大小不一的手掌印,一個在門的這一邊,一個在另一邊,但是重疊在一處。
  過了一年,又過了一年。
  恰恰滿了二十歲了。
  恰恰說,我眞的能長大。
  祁承遠說,當然眞的,你以後,會長出胡子來,哥哥教你怎麽刮。
  恰恰笑起來,以後我會變成一個老頭。
  祁承遠說,那是當然,我會變成一個比你更老的老頭兒。
  恰恰說,那麽你是大祁老頭兒,我是小祁老頭兒。
  恰恰忽然想起一件事,說:“下一回,再見到練離的時候,是不是該他叫我做哥哥了?”
  祁承遠笑道:“可不是。說不定,再見到時,你可以讓他管你叫叔叔了。”
  恰恰咕咕地笑起來。陽光非常的明亮,恰恰眯起眼,說,“哥哥,永遠這樣好吧。”
  祁承遠也笑起來,“好!”
  
  
  《正文完》
  
  
  
  番外一:小仙子恰恰來到人間
  
  每天早上,他很早就起來去花棚裏或是花田裏工作了。
  每天清晨的花香水氣的浸潤,使恰恰的眉眼愈加清朗起來。
  一直要忙到六點多,恰恰回去跟哥哥一起吃早飯。這個時候,恰恰其實已經開始犯起困來,可是沒辦法,哥哥做的臘八粥實在是太香了,象是長出了手,捏著恰恰的鼻子把他領到飯桌前。粥裏有紅紅潤潤的金絲小棗,紅豆,葡萄幹,碾得細細的核桃仁,花生已經酥爛,入口即化。恰恰迷迷糊糊地喝一口,舒服得打一個激靈,歎氣道:“哎呀,眞香啊。想起以前只吃蜂蜜的日子,人生眞是灰暗哪。”
  恰恰學會了許多新名詞,不時就是冒兩句出來,惹得祁承遠大笑不已。
  吃完早飯,恰恰眯著眼跟在哥哥身後,一路跟到衛生間,看哥哥刮胡子。
  恰恰實在是羨慕哥哥可以天天刮胡子,祁承遠天生有些絡腮胡,一天不刮,臉頰上便是一片青,襯著他端正的眉目,和氣的笑容,是梁山好漢與聊齋書生的奇怪組合,有一種很特別的吸引力。
  恰恰總是問,哥哥,我什麽時候也可以刮胡子?
  哥哥說,很快吧。很快。到時候,哥哥給你買一個最好的電動刮胡刀。
  恰恰問,很快是什麽時候?問著問著,已經困得不行,靠著哥哥的肩就睡過去了。
  祁承遠擠了泡沫在手指間,抹在恰恰的恰恰的鼻尖,涼涼的,香香的,恰恰閉著眼笑,祝福祁承遠說,“恰恰,上床去睡。”
  恰恰哼一哼抱著哥哥的腰不動。
  祁承遠說,“恰恰是不是想我抱你去?”
  恰恰象被踩到了尾巴的小貓,嗖地一下逃走了。
  哥哥上班以後,是恰恰睡覺的時刻,直要睡到快十一點。起來肚子餓了,冰箱裏有哥哥做好的飯菜,只要放進微波爐裏熱一下就可以吃了。
  恰恰對人間的一切電器有著異乎尋常的熱愛,起先小心翼翼地看著哥哥操作也不敢動手,時間長了膽子也大起來,用得比哥哥還熟練,就比如微波爐,居然給他開發出許多功用來,炸爆米花兒,烤羊肉串,給碗筷消毒。他甚至常常把腦袋伸進微波爐或是滾筒洗衣機裏認眞地觀察。前些日子,衛生間裏那老舊的抽水馬桶終于壞到不能用,祁承遠買了最新的電腦控制的,給安上了。那是他多年的願望了,這種馬桶會自動加溫,自動清洗,衝水的時候還會唱歌,一遍一遍反複唱著《Sally Garden》那首民歌,憂傷的調子,卻被它歡樂地唱出來,恰恰喜歡得了不得,剛剛用上的那幾天,祁承遠發現他一個勁兒地喝水,一趟一趟地跑衛生間,又跑到超市買了套子給它套上,還配了腳墊,長長的人造毛的套子上,一個擺著酷酷表情的加菲貓。
  恰恰用食盒裝了熱好的飯菜,走進花棚裏。在角落裏坐下來,然後伸手敲敲地面。
  立刻,地面冒出一股青煙,片刻之後,一個矮小的長胡子老頭兒出現了。
  恰恰說,“公公,公公,吃飯了。”
  老頭兒是天宮裏土地在人間的兄弟。很有趣的老頭兒,並且,非常非常的——饞。
  恰恰把菜一樣一樣拿出來,熏魚,東坡肉,蟹黃蛋,還有風幹了的青菜,依然是碧青的色澤,涼拌的,撒上了芝麻與香油,撲鼻的香。
  恰恰又拿出一小瓶酒,土地坐下來,喝了一小口,舒服得歎一口氣,接著,撲到食物上狼吞虎咽起來。嘴裏塞滿了食物,嘟嘟囔囔地說,“恰恰,你的哥哥眞不錯。做菜的手藝一流。”
  恰恰坐在地上,用手支了下巴,撐在腿上,得意地搖晃著身子說,“那是。天下第一流的好哥哥。再也沒有比他好的啦。”
  吃完午飯,又是恰恰工作的時間了,他打開自己的網站,處理定貨發貨的事務,一邊還開著MSN,跟在公司的哥哥閑聊。
  恰恰“說”:哥哥吃飯了嗎?
  祁承遠“說”:吃了。可是食堂的飯眞難吃。比我差得遠啦。不如,我申請調到食堂做大廚怎麽樣?
  恰恰“說”:好好好!你會不會穿上那種白衣服,再戴上那種高帽子嗎?酷啊!
  祁承遠回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恰恰又“說”:今天公公又誇你好。
  祁承遠回了一個手舞足蹈的小人。
  恰恰“說”:倒!
  恰恰會許多許多網上的新名詞。只限于打成文字,從來不再嘴上說出來,他有點兒不好意思說。外表上,恰恰已經完全是一個人間的少年的樣子,只是內心,還是天眞。
  每天快到五點的時間,恰恰就出發去地鐵站等著哥哥。
  恰恰最喜歡地鐵站裏的自動扶梯。只是有一次,扶梯出了點兒故障,恰恰順著那扶手滑了下來,被保安逮個正著。恰恰可給嚇壞了,他對一切穿制服的人有著天生的敬意。一個勁兒地說再也不敢了。
  保安其實非常喜歡這個漂亮得象畫裏出來的男孩子,故意板了臉來訓他,嚇得恰恰臉都白了,又突然堆了滿臉的笑來,湊近了恰恰問,嚇著了吧?嚇著了吧?叫你淘!
  接到哥哥以後,多半上兩個人一同回家,吃完飯一個寫故事,一個安靜地坐在一邊戴了耳機看電視。恰恰愛看情景劇,不管多麽拙劣的,都喜歡,都能把他惹笑,卻又不敢發出聲音來影響哥哥,有時祁承遠回頭,便會看見他憋著笑,樂得在床上滾來滾去。
  又有時,接到哥哥以後,哥哥會忽然來了興致,兩個人又跳上地鐵重新進城,看一場電影,吃一頓火鍋,逛一逛夜市,買一堆怪裏怪氣的裝飾品,七七八八地放在家裏。
  天晚了,地鐵沒有了,兩人坐很長時間的公車才能回家。
  下了車還要走好一會兒,這一路挺黑,不過兩邊都是廣闊的田野,遠處偶有燈光,團團的,毛茸茸的,仿佛這麽走上一輩子也不會煩不會累似的。
  
  
  
  番外之二:恰恰與食物
  
  小仙子祁恰恰終於可以吃人間的食物了。
  食物,成了恰恰除了哥哥之外的最愛。所以呢,就有了許多恰恰跟食物的小故事。
  
  帶補丁的餃子
  哥哥是南方人,可是哥哥的奶奶是北方人,很會做餃子,祁承遠從小跟著奶奶學會了包餃子,他!餃子皮兒的速度簡直驚人,一張一張又薄又韌的餃子皮象從他手下飛出來一般,恰恰每次都看得不錯眼。看得久了,也想試一試,乘著哥哥上班去了,把哥哥發好的放在冰箱裏的面拿了出來。可是無論怎麽弄也!不出那種小小的圓圓的薄薄的餃子皮。恰恰的臉上身上全是白白的面粉,手上粘了滿手的面,站在廚房裏發呆,忽然靈機一動,恰恰幹脆把面團!成一張大大的面皮,不圓不方,又圓又方,然後,恰恰找來一個玻璃杯,用杯口,對著面皮一下一下印下去,印出一個個圓圓的餃皮,又和好了餡,開始包起餃子來。可是餃皮好象太軟了,恰恰又把餡兒放得太多,許多個餃子都破了皮,並且,爲什麽哥哥包的餃子是站著的,邊兒還有漂亮的花紋,自己包的卻只能躺著呢?餃子破了皮,餡子都跑了出來,恰恰只好用小塊的面給每個破了的餃子都打上補丁,最後把餃子放進冰箱裏去凍著。
  哥哥回來了以後,恰恰頗不好意思地把餃子拿出來,祁承遠看著一個個打著小補丁的餃子,高興得不知怎麽好。
  恰恰說,餃子不能煮了,一煮就破,哥哥說,那麽我們就吃蒸餃子,一樣好味道。
  果然蒸的餃子不容易破,而且,雖然賣相不好,餡子可是眞香,是新鮮的自家種的小白菜,和了豬肉,放了香油。鹹淡適中,什麽東西經了小花仙恰恰的手,都自有一股子清香。祁承遠吃得高興,恰恰卻總覺得哥哥是安慰自己,哥哥越誇自己就越不好意思。一頓餃子吃下來,恰恰都快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咖啡
  恰恰感冒了。
  祁承遠給他吃了日夜百服甯。
  恰恰一個不小心,把日片與夜片弄反了。
  好好一個星期天,恰恰困得不行。本來說了哥哥帶他去看新電影的。
  哥哥說,那麽你就好好睡呗。都感冒了還能去哪兒,電影下次還是可以看的。
  可是恰恰說,新電影很快要下片了。
  哥哥說,那麽就喝點兒咖啡試一試吧。
  恰恰常看哥哥喝那種褐色的飲料,聞著挺香的,那個時候,哥哥老是說,小孩兒不能喝。
  恰恰喝了一杯哥哥給衝的咖啡,咦,那效果果然好,恰恰覺得,似乎連感冒都好了許多。
  可是,哥哥好象忽視了恰恰的花仙的體質,這種飲料對恰恰還是太厲害了。
  到了晚上,那惡果可就出來了。
  恰恰連坐都坐不住。
  跟哥哥一起看電視,恰恰一反平時的安靜,一會兒從沙發的這頭爬到那頭,一會兒又從那頭爬到這頭。一會兒躺在哥哥膝上,一會兒又合身撲在哥哥背上。
  哥哥問,恰恰你是怎麽啦?
  恰恰苦著臉說,我也不知道。心蹦蹦亂跳。
  半夜,哥哥起來上衛生間,發現恰恰不在身邊,走到外間,黑麻麻的有個人伸胳膊伸腿地好象在做操。祁承遠嚇了一跳。打開小燈,是恰恰。
  恰恰也嚇了一跳。
  祁承遠問,“恰恰,你倒底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
  恰恰說,“不是。哥哥,我睡不著。”
  祁承遠恍然想起那杯咖啡。
  可是喝也喝下去了,也沒有辦法。哥哥說,要不恰恰你多喝一點兒水,恰恰於是不停地喝水,一喝水要上廁所,就更睡不著。到最後,恰恰喝水喝到打嗝,還捧著杯子一口一口地喝,怪可憐的樣子。
  一直鬧到早上,恰恰終於開始犯困了,這一覺好睡,一直睡到哥哥下班還沒醒。
  祁承遠回來後,恰恰還沒起,祁承遠做好了飯叫他起來吃,把他扶起來,一松手,他就又倒下去睡,再扶起來,一松手又倒下去了。
  祁承遠起先有點兒擔心,忽然看見恰恰的嘴角透出一點點笑影,祁承遠暗笑起來。湊近恰恰的耳朵說,“這麽困啊恰恰,要不要來杯咖啡提神。”
  話剛說完,恰恰又象被踩了尾巴的小貓一樣跳起來,光著腳就跑下床,坐在飯桌邊吃吃地笑。
  
  紅酒
  祁哥哥愛喝兩杯小酒,尤其喜歡葡萄酒。有時星期天,哥哥還會與土地公公對酎兩杯。
  恰恰一直挺好奇,哥哥一喝酒就開始高聲唱歌,聲音宏亮,表情十分豐富有趣,還都唱的是情歌小調。從阿哥阿妹情誼長天始,唱到在那遙遠的地方,唱到敖包相會,再唱到達阪城的姑娘。最後以我們的生活比蜜甜結束。
  恰恰想,若是自己喝了酒會有什麽樣的表現呢?
  恰恰躍躍欲試。
  終於給他找到一個機會,偷喝了一小杯。
  其實並不好喝,恰恰想,什麽呀,酸酸的,澀澀的,還有點辣。
  哥哥回來的時候,就發現恰恰有點兒不對勁兒。
  特別開心的樣子,笑眯眯的。問他有什麽開心事兒也不說,搖頭晃腦地笑。
  活象個小樹熊,趴在哥哥的身上,連哥哥做飯時也不松開手。
  哥哥洗澡時,恰恰居然也不走開。坐在濕碌碌的地上,托著腮認認眞眞上上下下地打量哥哥。
  哥哥說,“恰恰你幹什麽?”
  恰恰歪過頭來,把哥哥又細細打量一遍,突然說,“哥哥很健美。”
  說完咕咕地笑。
  一下子又跳到浴盆裏,快樂地踩水,踩得那水濺出去老遠。
  祁承遠想要捉住他,恰恰的衣袖高高卷起,光潔的手臂被水淋得濕透了,整個人象一尾滑不留手的小泥鳅。哥哥好容易抓緊他,笑問,“恰恰你又偷吃了哥哥什麽東西?”
  恰恰湊到哥哥臉上去,臉被水洗涿得明淨清潤。恰恰搬了哥哥的脖子,小聲說:“不告訴你呀不告訴你!”
  祁承遠貼著恰恰的嘴唇聞一聞,一股子淡淡的酒香,是自己慣常喝的長城幹紅。
  祁承遠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身上擦幹淨,穿上浴衣,把恰恰從水裏撈出來,擦幹淨給換上幹衣服。拉到沙發上讓他坐了,自己去做醒酒湯。
  恰恰連頭帶腳給自己披了一床薄的毛巾被,吃吃笑著在沙發上搖來搖去。
  恰恰差不多睡了一天才徹底醒了酒,足足有兩天不看都不敢看哥哥。
  自此之後,祁承遠把家裏一切刺激性的食物統統放在廚櫃的最高一層並且上了鎖。
  
  冰激淋
  恰恰剛剛回來的那陣,哥哥給他買了冰激淋吃。
  恰恰一下子就愛上了這個東西。
  連飯也不吃了,天天就抱著一杯冰吃個不住。
  哥哥看著不對了,告訴恰恰這東西雖好吃,卻不是什麽好的,吃多了會肚子痛。
  恰恰長到這麽大,還沒有肚子痛過,沒有感性認識,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就衝著冰箱轉。只在哥哥一個眼錯不見就會偷偷拿了冰吃起來,吃得太急,凍得舌頭都麻了,很是過瘾。
  哥哥說,恰恰只有好好吃飯才可以在晚飯後得到一個冰激淋做獎勵。
  恰恰果然好好地吃飯。眼巴巴地等著飯後的那個獎勵。
  拿到手以後,大大舀一勺子送進嘴裏,長長地歎一聲,一邊吃一邊唔唔地哼著歌。
  祁承遠心一下子就軟了,再也說不出不叫他吃的話來。
  終於有一天吃出麻煩來了。
  恰恰晚上肚子痛。忍到半夜被祁承遠發現了,恰恰已經痛得滿頭大汗了。
  祁承遠急得不行,晚上去城裏的車每隔一小時才有一趟,他只好叫醒了舅舅,把小貨車開出來,把恰恰送到了醫院。
  恰恰是急性腸胃炎,挺嚴重的。一醫一開,就是三大瓶一小瓶藥水。
  護士拿了針頭走過來時,恰恰痛得神智都散了,也沒在意,直到那尖刺的感覺從手背上傳來才覺出怕來。一掙動之下,針頭滑開,手背上的血珠一下子冒出來。恰恰緊緊拽著哥哥的手不松。小護士很年青,非常地俏皮,調侃道:“小帥哥哦,不單是要帥,還要酷。怎麽能怕打針呢?”
  好容易才把針頭紮時恰恰的手背,這一下子,吊針直打到臨晨八點。
  恰恰累得不行,頭靠在躺椅的背上,迷迷糊糊地晃來晃去。
  祁承遠跑到二十四小時超市,買來一個糖果形狀的小抱枕,給他塞在頭頸間,恰恰舒服了一點兒,睜開眼,淚朦朦的看看哥哥,又睡著了。
  第二天還要打吊瓶,舅舅不放心,又開車送他過來。
  恰恰依然很怕。這一次是一個年紀稍長的護士,開玩笑地叫恰恰叫她一聲媽媽,(在N城,這是一種對中年女士的尊稱),就給他輕輕地紮。
  恰恰老老實實地叫了兩聲,果然這位媽媽的手藝比昨天的姐姐好,幾乎一點兒也不痛。
  三大瓶藥水吊下去,恰恰好了很多,只是身上冷得可怕。手背上的青紫整整一個月才退下去。
  哥哥請了好幾天假陪著恰恰。
  到第四天,恰恰才算好全。只是身上還沒有力氣。
  周末的時候,恰恰抱了墊子到閣樓上,閣樓上的陽光很好,滿滿地鋪了一地的金色。
  恰恰仰面躺下來,哥哥說,恰恰要蓋上毯子,免得著涼。
  恰恰說,不要啦。
  恰恰說,他要曬一曬他的肚皮。
  
  臭豆腐
  每次哥哥做飯的時候,恰恰總是趴在一邊兒看著。哥哥新燒好的菜,總會挾一筷子叫他先嘗。
  可是有一天,恰恰卻躲出去老遠。
  那一股子味道太可怕了。臭極了。
  等到哥哥做好端上桌以後,恰恰發現,是炖在小小酒精爐上的一個小小鐵鍋,裏面有滿滿一鍋黑烏烏的東西,夾雜著一些雪白的小粒的東西。
  還是那股子厚實的悶悶的臭味。恰恰捂著鼻子研究半天,沒看出來那些黑東西是什麽,那白的倒是看出來了,是切成小塊兒的蘑菇。
  哥哥說,“這可是N城最有名的菜哦。臭豆腐。很好吃的,香著呢,嘗嘗看。”
  哥哥把小鍋往恰恰面前推一推。恰恰往後就倒,差一點兒滑到椅子下面去。
  忽然,恰恰聳聳鼻子,用力聞一聞。再聞一聞。
  那味道,臭到極處,卻突然透出一分峰回路轉的香來,那香混著臭,臭裏混著香,奇妙極了。
  恰恰終於下定決心,挾了一塊那黑東西,狠狠心放進嘴裏。
  細細品了一品,恰恰又挾了一塊,然後,又是一塊。
  稀裏呼呼噜地一會兒吃了好幾塊,還不忘挾給哥哥吃。
  再下一個星期天,哥哥問恰恰有什麽特別想吃的,恰恰還沒全醒,聽見這話,一下子就從床上彈起來,站在床上邊跳邊叫:“臭豆腐,臭豆腐!”
  
  
  
  番外三:恰恰哥哥去旅行
  
  哥哥拿了大假。
  哥哥與恰恰決定出門去旅行。
  哥哥說,“恰恰,我帶你去看看我把你撿回來的地方吧。”
  哥哥決定要奢侈一回,坐飛機去麗江玩兒。
  恰恰是第一次坐飛機。
  起先,他再也不肯相信這巨大的鐵家夥可以飛到天上去。因爲它沒有羽毛。
  哥哥叫恰恰不用擔心,這只鳥的本領大得很。
  其實這也是祁哥哥第一次坐飛機,一方面是他以前舍不得坐,另一方面嘛……
  飛機起飛時機翼磨擦著雲層,發出巨大的聲響,恰恰想逃到哥哥懷裏去,卻被安全帶緊緊綁在座位上動彈不得,待到飛機平穩飛行,空中小姐請大家可以解開安全帶時,恰恰已經嚇得手腳俱軟。回頭看哥哥,居然也是臉色刹白,恰恰恍然大悟,原來哥哥也害怕。
  恰恰把汗濕的手在褲子上擦一擦,拍拍哥哥的手背,安慰道,“哥哥,你別怕哦。”
  總是哥哥關照他,好容易也有一個機會可以關照一下哥哥,恰恰挺高興。一高興,就忘了害怕。
  恰恰發現哥哥一腦門子的汗,還緊緊地綁著安全帶,恰恰說,“哥哥,可以解開了。”
  祁承遠緩過一口氣來,“啊?哦,哥哥比較喜歡一直系著。嘿嘿嘿。”
  恰恰他們旁邊坐著一對老夫妻,老先生微胖,有點兒耳背,笑起來聲音非常地爽朗,老太太身形小巧,神情間很是活潑。剛坐穩就與恰恰他們攀談起來,問他們是不是兄弟。
  哥哥和恰恰都說是。
  老先生說,“一點也不象。哈哈哈。”
  老太太道;“各有千秋,全是帥哥。”
  恰恰有點兒不好意思,臉紅紅的。心裏挺高興,老太太站起來要拿頭頂行禮倉裏的東西,他趕緊站起來幫忙,又替她把東西放回去。恰恰長高了好些,行動間短短的上衣吊上去露出小小的緊緊的腰身,簡直漂亮得不得了。
  祁承遠的臉也紅了。
  過了一會兒,恰恰想去廁所,空中小姐指給他在哪裏。
  回來以後,恰恰滿面驚恐,抓緊了哥哥的手,聲音都抖了。說,“哥哥,哥哥,我好象把抽水馬桶弄壞了?”
  祁承遠也嚇一跳,問是怎麽弄壞了。恰恰也說不清楚,只帶了哭聲道:“我也不知道,它發出比打雷還響的聲音。”
  祁承遠聽了,略想一想,哈哈笑起來。摸摸恰恰嚇得汗濕了的頭發道;“那是很正常的聲音。因爲……”祁承遠不由得再一次誹腹天宮的教育。
  下飛機時,那兩位老人熱情道別,乘祁承遠不在意時,那老先生突然俯在恰恰耳邊輕聲道:“小花侍,果眞是只羨鴛鴦不羨仙哦。”
  恰恰吃驚地看他們遠去,老太太回頭時,恰恰看見她額頭上星君特有的星形印痕。
  麗江的景色如同仙境,即便曾是小仙家的恰恰也看得呆了。而他自己,也成了一道風景。
  恰恰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與仔褲,背上背著深藍的大包,神清氣爽地與哥哥走在一起,那麽簡單的裝束,清雅明淨的容貌,吸引無數目光。有大膽熱情的少數民族少女圍過來,拉著他一起照相,還往他手裏塞繡球,然後歡笑著跑開。
  恰恰臉紅得象落了朝霞,祁承遠哈哈大笑,湊近了恰恰的耳朵說,“好恰恰,你可給我找了一堆的情敵。”
  在哀牢群山中,恰恰與哥哥居然發現了最後的私塾。
  一個極老的老先生,瘦削清臒,領著年齡不等的一群孩子在讀弟子規與笠翁對韻。還教書法。
  恰恰與哥哥坐在後面,認眞地聽著,恰恰執起毛筆,寫起字來,恰恰的毛筆字清靈俊逸,頗有筋骨,老先生拿過來看了半天,伸手拍拍恰恰的腦袋。相比之下,祁承遠的字如同柴棍搭成,十分地拿不出手。恰恰托著腮,微笑著看著稍有些窘迫的哥哥。寬敞的祠堂裏,略有些昏暗,恰恰如玉的臉上的笑容春水般流動。
  在山中,他們還看到了哈尼人的梯田。恰恰站在山頂,目極處,無數座高達上百級的“田山”從山腳順著坡勢層層疊疊,直通茫茫雲海,蔚爲壯觀。
  恰恰閉上眼睛,山風掀起他的衣角,祁承遠發現,即便恰恰心性天眞純良如昔,他的外表,已全然退盡了孩童的稚嫩,代之以少年的青澀清晰,額角光潔,柔軟的發覆在耳畔,那是人一輩子最爲動人美好的時光。
  山中多有野生果實,恰恰對草木果實有著天生的識別力,很快找來各種野果,味道特別,清甜裏一股野意。
  祁承遠看恰恰的嘴角尚留著一抹汁痕,正想替他用紙巾擦了,鬼使神差地,嘴唇就印了上去。
  恰恰已經懂得生澀地回應。
  有涼涼的水滴落下來,山裏多雨,片刻間已經濕了半邊衣裳。
  恰恰與哥哥找到一個小山洞,在裏面躲雨。雨落如絲,把景色洗得一片清明,雨聲淅瀝,靜地裏格外地動聽。
  祁承遠拿出手機,山裏信號不好,但是他卻不是用來打電話的。
  祁承遠的手機鈴聲是一曲《綠袖子》,曲聲裏,祁承遠擁著恰恰慢慢起舞。
  恰恰有點兒詫異,仰頭看見哥哥的笑容,也笑了。
  有你在身邊,人間便是天堂。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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