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情緣+番外 BY 未夕(閻王與白無常的故事)

允誠,端正嚴肅的閻王。
對所有的事情都是按部就班,嚴肅固執。可是在偏偏遇上了他之後,竟會有了改變,天知道天庭居然會派給他這樣一個古怪精靈的白無常?還那樣的愛笑,笑起來簡直比觀音坐前的金童還要漂亮三分,做起事情來,也是不顧一切,搗亂到讓人頭疼,這樣的白無常若是留著,豈非壞了地府的規矩?怎麼可留,怎麼能留?可是……曰子久了,自己好象也留戀起了那純潔靈秀的笑容,難道說還要將自己的心也一起搭上嗎?這怎麼能行!
白練離,新走馬上任的白無常。
嗚……人家好端端的在天庭做個小侍童,曰子優哉優哉的,為什麼偏要派他去那種陰森恐怖的地方呢?那個閻王老是板著臉,好恐怖啊,真真是可惜了那張還不錯的臉。什麼?!他還沒嫌地府的氣氛陰冷呢,閻王老爺居然要把他退回天宮?NO,他要留下來,非要做個好好的白無常讓那人看看,哼!可是沒想到……嗚……曰子久了,竟然覺得地府也不是那麼冷冰冰了,那個棺材臉的閻王其實……有時候……還是滿可愛的!而且那張嘴巴裏吐出來的也未必都是冷冰冰的大道理嘛。要自己留下……唔……讓他想想,再好好想想!
  第一章

  天宮,人間與地府,是這茫茫天地間的三大所在。

  天宮的最高主人是玉帝,可是誰都知道,王母才是天宮最權威的人。玉帝一向唯母親馬首是瞻,這千年來年紀漸長,卻變得越發地遵從母親。

  這一天,王母正從玉帝宮中出來,忽然就想著到處轉上一轉,發現自己的貼身侍女替她辦事尚未回來,身邊那幾個小侍者頗不順心,轉臉看見一個正殿前侍立的小侍者,那侍者身穿天青色袍子,腳上踏一雙青色描金的小靴,面目細緻精美,微微上挑的長眉斜斜飛向鬢角,水波一樣的眼神,臉上一個暖意洋洋的笑,纖長的身材如風中青竹,便隨手點他道,“你,跟著我來吧。”

  這小侍者是天宮裡玉帝殿前一位侍者,由一隻白色的鷗鷺修成人形,前三百年是鷗鷺的樣子,後三百年又在殿裡修行侍候。一向只是做些雜事,這可是頭一遭擔這麼重的差事呢。

  小侍者含笑上前,扶了王母的手道:“婆婆,我來挽著您。”

  小侍者的聲音脆生生的,手纖長涼潤,天宮美人如雲,王母早就見慣,也不知為何,沒來由地就是覺得這個孩子怪不錯的。

  那孩子問:“婆婆,婆婆,您去哪兒?”

  王母道:“去老君那兒坐會兒。聽說這老頭偷藏了人間絕好的茶。這人越老就越發地小氣起來。”

  那小侍者輕輕笑起來。扶著王母上了鳳輦。忽的,那孩子挑開車簾,伸進頭來,笑意盈盈的說,“婆婆,我覺得您好年輕啊,我都猶豫該不該叫您婆婆呢,可又不知道叫您什麼好。”

  王母平日裡聽慣了這樣的奉承話,可大多由人恭恭敬敬,唯唯諾諾的說來,竟從未聽過有人如此一派天真的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禁笑起來,柔聲問道,“你叫什麼?”

  小侍者點點自己的鼻子說:“我麼,我叫做白練離,婆婆。”

  小侍者非常地周到。他是第一次侍候這麼重要的人物,卻全沒有瑟縮拘謹,一派天真,絮絮地跟王母說著有趣的事,婆婆婆婆地叫個不停,清脆的聲音,爽利的動作,不像是侍奉著在天宮擁有最高權威的人,倒像是與自家外婆一起出遊,這給了王母非常新鮮的感覺。王母十分喜愛這個細心的頗解人意的小侍者,捏了他嫩嫩的臉,說:“這一張小嘴,抹了蜜似的,叫人特別的舒坦。來,婆婆有賞賜給你。”王母隨意摸出一顆珠子,遞給練離。竟是顆上好的東海夜明珠。練離接了過來,左看右看,伸出舌頭舔一舔。王母笑道,“拿著玩兒吧,吃不得的。叫老君爺爺拿他廚子拿手的點心來咱們吃吧。”

  王母有意要將小侍者練離留在身邊侍候,太上老君道:“過來我細瞧瞧。”仔細看了看練離說,“這個孩子,還是放出去的好,將來會頗有一番經歷。”

  王母娘娘一向信老君的話,聞言,雖不捨得,到底身邊有的是靈巧細緻的可人兒,便說,“也罷。倒底修行還淺,若留你下來,恐眾人不服。這裡正好有一個空缺,地府十殿轉輪王薛允誠殿上的白無常調離,你就去頂了那個缺吧。你的修行,對付人間幾個惡鬼也盡夠了。等修行圓滿些,自會有你的另一番造化。”

  就這樣,白練離來到了地府十殿。

  白練離其實並不熱切地想留在王母宮殿。

  他在那裡已經待了六百年,著實有些膩了。雖說已是百年之身,在天宮,卻不過只是一個少年人,若論人間的歲數,也就十六歲的樣子,又是男孩子,早存了去歷練一番的心意,只是一直不得機會。這次再料不到有這個的因緣巧合,興沖沖地第二天就赴任去了。

  白練離永遠都會記得第一次見到閻王薛允誠的那一天。

  廣闊的地府大殿,有些昏暗,卻並不陰沉可怖,大片垂掛的白色輕紗,在暗色裡飄起,宛若帶起了前塵輕夢。

  白練離上前兩步跪倒行禮。

  “白練離參見。”

  巨大的案前,朦朧坐著一個人,白練離想一定是十殿閻王薛允誠了。

  “抬頭。”

  一把穩篤的聲音沉沉傳來。

  白練離抬起了頭。

  案前的那人坐在一片陰影裡,但是陰影卻掩不住自他身上發出的英武之氣。

  薛允誠出人意料地年青,彷佛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深紫的官服,筆直的腰背,眉眼雖然看不十分清楚但可知十分端正,格外的威嚴,他那麼端端地坐著,似乎幾千年來從未挪動過半分,給人以很深切的壓迫感。

  白練離呆呆地看著他,低下頭,悄悄地吐了吐舌頭,心想,恐怕不是個好講話的呢。

  突然聽到上頭那個說,“回去。”

  白練離愣了,“什麼?”

  “我不要你。”

  白練離驚訝之下連禮數都忘卻了,睜大了眼說,“為什麼?”

  “不要問。”

  白練離大氣之下,居然站了起來,“我不回去。倒底為什麼,一件差事還沒辦便退了我,再沒有這個道理。告訴我為什麼才行,若是在理,就算了,若是不在理,我是斷斷不會走的。”

  說完才醒悟這麼說話與禮不合,只得氣鼓鼓地撲通一聲重又跪下來。

  那個人沉默半晌,還是兩個字,“回去。”

  白練離也動了擰脾氣,“不回去。”

  “回去。”

  “不。”

  停一下,那個沒了動靜,白練離也放小了聲音說,“總得給我一個道理啊。”聲音裡不知不覺帶了一點委屈,軟軟的尾音,頗有幾分粘乎,自己卻沒有查覺。

  卻聽那邊半天說道,“長得過於好了。”

  白練離聽見閻王薛允誠說出的理由,氣過了頭,居然笑了起來。

  他雖在天宮玉帝殿裡侍侯了多年,卻並不是近侍,只在殿外做些瑣事,所以並沒有受過太大的約束,性子頗有些靈動跳脫之氣。

  他順著跪著的姿勢坐下來,以手支著下巴,笑著說,“這個理由真真是,好—笑—得—緊。”

  薛允誠答:“不好笑。”

  白練離說,“我說好笑。”

  那邊隔了一會兒答:“回去吧。”

  白練離說,“那我也清清楚楚地告訴你:我不回去!說破大天去,我也不回去,王母娘娘跟前我也是這句話。就賴這兒了怎麼著吧。”

  那邊過了好大一會兒,有一聲咳嗽聲傳來。

  白練離想,果然是不好說話的人,連咳嗽聲都透著硬邦邦。

  練離放軟了聲音,一迭聲地說:“讓我留下吧,讓我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好哦?”

  那威嚴的身影巋然不動。

  卻不知那一連串的留下吧小貓爪似的在薛允誠的心裡抓撓。抓撓得心煩,卻沒有惱。

  薛允誠說:“想留下?”

  白練離答:“是啊。怎麼?”

  薛允誠說:“那,試試吧。”

  薛允誠接著道:“戴上這個。”

  白練離詫異地抬頭看他,卻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卻見他微微一揮手。早有一邊立著的小童捧過來一樣東西。

  白練離往小童手上的託盤上看去,一根白色哭喪棒,一頂白色長帽子,尖頂,上書四個大字“你也來了”。

  白練離知道那是白無常該戴的,他拎起帽子,細看了一回,咬著嘴唇偷笑,實在忍不住,最後終於有一聲輕笑溢出口邊。

  那邊薛允誠聽得那脆生生的一聲笑,說,“又笑?”

  白練離揚起臉,“好難看,像座塔嘛。”

  薛允誠道:“不准笑。”

  練離道:“哦。”

  薛允誠道:“地府要肅整威嚴。”

  練離問:“為什麼呢?人生苦短,世人都懼怕死亡。多半是因為想像中地府的陰森可怖。若咱們地府的人大家一團和氣,笑臉迎人,”停下來笑一下,“哦,不對,是笑臉迎鬼,大家就都不會再畏懼死亡,會覺得死,不過是另一種活的法子,便能在生時更快樂更圓滿,豈不更好?”

  離得遠,薛允誠卻依然能看到那孩子眼中明媚的光彩與笑意,俐落清脆的聲音,揚灑下來,珠玉一般。

  薛允誠慢慢地道:“荒--唐!”

  練離只單純地說出心中所想,其實這一番想法兒,他從未與人說過,聽到薛允誠說荒唐,雖心中不全服氣,卻以為是真的有些荒唐,低下頭去,有些黯然,心裡想著,你不願笑就不笑好了,我願意笑就笑好了。一念輕轉間,又笑出來。

  薛允誠道:“別笑了。”

  白練離收了笑容道,“好。我沒再笑了。”

  薛允誠道:“你在笑。”

  白練離覺得委屈,“沒有了,這會兒沒在笑。”

  薛允誠道:“在笑。”

  白練離說:“沒有呀,我天生一付笑模樣兒。”

  薛允誠道:“想留下,別總笑!”

  白練離歎一口氣,“哦,知道了。”

  一眼又看見託盤裡還有一樣東西,白練離捏起來看。

  是一張面具,薄如紙,捏在手上半分重量也無,面具上有高吊起的眉,咧開的嘴,形成一個詭異的笑,鮮紅的長舌露出口唇外。

  白練離只知道白無常該有的大致的樣子,其實並不具體地知道無常確切的形象,這一看之下,嚇了一跳。

  “我以後每次出去辦公事都得弄成這副樣子嗎?”

  “是。”

  白練離拖長了聲音,“不--要--啦。太--難--看了。嚇壞人,鬼都嚇壞了。”

  軟軟的聲音,清越的,帶著少年特有的微微揚起的尾音。

  “穿或是回去!”

  “好吧好吧好吧。我穿就是了。”

  練離把帽子帶上,面具也貼上臉。

  “下去吧。”

  練離答:“是。”

  往外走了兩步,終是不甘,還是回過頭來,掀開面具,恨恨地做了副怪樣兒。

  卻依然是明媚可愛,看得堂下小童呆呆一愣。

  卻不知這副樣子都落在閻王薛允誠眼裡。

  這一晃,白練離在地府已經待了不短的時間了。

  出乎薛允誠的意料,這個孩子辦事相當負責俐落。從未誤過事,從未失過手。與黑無常兩人盡心盡責,省了薛允誠不少的心,他們兩個,加上牛頭、馬面,及判官,捉拿鬼魂,區別善惡,核定等級,發往投生,所有事物,安排得井井有條,倒讓薛允誠從未有過的清閒下來。

  薛允誠私下詢問黑無常黑君黎,黑君黎說,“這個孩子,倒真是不錯,辦事牢靠,從不偷懶,很有幾分原先那位無常君的風範,似乎還多著兩分機靈。”

  “就是,”黑君黎停一歇補充道,“總抱怨他那身行頭難看呢。也難怪,長得那麼好的一個孩子,生生要把一張俊俏的臉遮住。”黑君黎人高馬大,粗黑的臉上,居然露出一個百年難見的溫情笑容。

  這位黑無常,千年前,在人間,是一位好逸惡勞的男子,在鄉鄰間壞事做絕,被父親失手打死,死後惡習不改,陰魂在人間依舊作惡害人。父親請了高僧來收他,他淒苦地說,父親啊,兒子不是又來害人,而是來看看您,因為如今我要去十八層地獄受刑去了。他在十八層地獄受盡了磨難,才懂得了人生的可貴,自己過去幹的那些惡事,實在有罪。在終於得以能投胎做人時,他放棄了。堅持留在地府贖罪。三年之後,薛允誠的長兄替他上報天宮,封了他做黑無常,專司捉拿惡鬼。

  黑君黎道:“王,你不要怪他。他實在還小,但真真是個好孩子。”

  這許多許多年裡,黑君黎再未見過像練離這樣的孩子,聰慧無邪,言語活潑,辦事又爽利,跟在他身後,哥哥長哥哥短的,實在讓人沒法不喜歡,單看那一雙美麗的流光逸彩的眼睛,就先軟了心腸。他總讓他想起曾經愛過的一個人,那樣靈巧的任性的孩子,一雙美麗的桃花樣的眼睛。

  薛允誠道:“我哪裡會為難他。”

  背過身去,也有一個微弱的笑意從臉上一閃而過。

  可是,薛允誠也發現了自練離來後,這地府十殿還有些另外的變化。

  地府正殿左右各有東西偏殿,東邊的偏殿是薛允誠的日常起居處,西邊的,則是黑白無常的住所,都是極寬闊的廳堂,不大卻極舒適的臥房與書房。判官另住在稍遠的殿裡,他的身份在地府也是極高的,加上在十殿的年月最久,享有不少的特權。

  話說這西殿一向清靜,這一天薛允誠卻聽到裡面傳出啪啪的聲音,進去一看,見黑君黎與一個小童甩著長繩兒,白練離正在跳繩。非常的輕盈,長長的頭髮飛揚起來。見他進來,練離停下來,高興得說,“太好了。”從小童手裡拿過繩頭,遞到薛允誠手裡,“幫我甩繩好不好?”

  黑君黎忙道:“練離,叫小豆甩不好嗎?”

  練離道:“小豆太矮小,你們倆個身量相當,甩起繩兒來才好那。”

  薛允誠也不說話,將繩兒扔回小豆懷裡,輕哼一聲,走了出去。

  又過了兩天,薛允誠進了西殿,看見練離一個人在廳堂裡跳來跳去,不禁問:“你在幹什麼?”

  練離嚇了一跳,背砰的一聲貼著牆。

  薛允誠又問:“問你,在幹什麼?”

  練離道:“跳房子。”

  薛允誠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了塊小石子。

  薛允誠看他撲棱撲棱的眨著眼,想是上一回嚇著了他,轉身走出去,片刻回來,遞過什麼來。

  練離接過來看,是小半塊琉璃瓦,青綠的顏色,有暗紅的花紋,邊角磨得光滑。

  薛允誠說:“玩兒吧。”

  練離捏了那片瓦,綻開一個笑,說,“這裡的青磚地真好,跳房子最合適啦。”

  薛允誠哼一聲。這地府的殿前殿后的地上,都鋪著天然青色大理石,虧了孩子拿它當跳房子的格子,竟然與多年前的自己一樣。

  第二天,薛允誠發現,練離居然在那片瓦上穿了洞,將它系在腰間,跑動中就在練離天青的衣袂間晃蕩。

  薛允誠背了人跟黑君黎說,“瓦片也佩得麼?好生奇怪。”

  黑君黎道:“你給了他那麼塊瓦,他喜歡的什麼似的。真是個有趣的孩子。”

  總之,這小練離,儘管對薛允誠還是有些懼怕,卻不妨礙他在這地府十殿開展各種遊戲,有時薛允誠有些恍惚,難不成堂堂地府,竟成了人間所謂兒童樂園?

  這一天,薛允誠閑來無事,便向地府花園逛去。

  地府並不陰森可怕,除卻收納惡鬼的十八層地獄,景致與人間差別不大,也有大片的樹木,各樣的花卉,還有幽深靜謐的湖泊。只是十分陰涼潮濕,常年霧氣迷蒙。

  薛允誠走了沒幾步路,便見前方一個白色的身影。

  白練離的真身是一隻鷗鷺,所以身形十分纖細修長,飄逸如輕風,很是養眼。

  薛允誠一路在後面跟著他,看他一路搖晃著,轉著圈兒,長長的頭髮在空中劃一個半弧,轉過臉來,笑容映在水氣裡,水波一般地流動。

  薛允誠抬腳便向樹後躲。忽然覺得自己的可笑,堂堂閻王,像個小賊。

  練離一路走過去,見一小鬼正在打掃花園裡的落葉。

  小鬼見了練離,張大了口,呆呆地,彷佛被施了定身術。

  練離奇怪地問,“你怎麼了?”

  小鬼瑟縮了肩,囁嚅道,“大大大大人真是好看。”

  練離咬著唇別過臉去笑起來。

  小鬼哭喪著臉接著道,“哪像小人這副樣子,人看人嚇死,鬼看鬼嚇活。”

  練離走過去,拉那小鬼坐在石蹲子上,“哪有這樣的話。”他說,“我看看。”

  他搬過那小鬼的臉細看一回道,“也不是,哪裡有你說的那樣難看。你只要多多笑一笑,再把腰背挺直了,還是蠻可愛的嘛。”

  小鬼也笑了,笑臉襯著倒掛著的眉,很有幾分滑稽趣致。

  練離拍手道,“看看,是不是,果然很可愛。”又看見小鬼身邊大大的掃把。

  “你在掃落葉與落花?”

  小鬼點頭。“掃攏了再點火燒了。”

  練離說,“不要啦,燒得煙氣火燎的,還嫌這地府不夠霧氣濛濛嗎?我給你想個法兒,你在每棵大樹下挖一個淺坑,把落葉與敗了的花都埋了,又乾淨又可做樹木的養分。“

  小鬼驚訝地睜大眼,“這樣,行嗎?”

  練離道,“為什麼不行?你沒聽過‘化做春泥更護花’的句子嗎?這樣,人高興,落葉敗花也高興。”

  小鬼高興道,“我就按大人說的做。”

  練離也笑,“喂,你別大人大人地叫我。我有名字,叫做白練離。你可以叫我練離或是阿離都行。”

  小鬼抖縮著問,“啊啊啊,真的……真的可以嗎?”

  練離站起來,跳到他身後,拿起掃把,“為什麼不行,以前在天宮,大家都是這麼叫的。來,叫一聲試試嘛。”

  小鬼也站起來,撓著頭叫一聲,“阿離。”

  練離抱著掃把,轉一個圈子,“哎!”

  “那麼你呢?你叫什麼?”練離問。

  “我?小的不過是一個小鬼,哪裡來的名字?”

  練離說,“誰規定小鬼就不該有名字?這麼這吧,我給你起個名字,”他看看那掃把,“不如叫去塵吧。”

  小鬼傻笑不已,“啊啊啊,好咧好咧。”

  小鬼已看到一旁的閻王,嚇得一下跪倒。

  白練離卻全沒注意,繼續抱著大掃把轉圈,一下撲跌到一個人的懷裡。

  薛允誠扶住練離的身子,兩人近處打了個照面。

  練離的烏眉亮眼,襯了水氣與霧氣,格外地淋漓清麗。

  眉尖有一粒半個米粒大的胭脂紅的痣。

  薛允誠當下大吃一驚,心道,原來是他呀,竟然是他!

  練離只看見薛允誠的面色,以為是一如往常的嚴峻,趕緊站好,就要跪下施禮。

  薛允誠說:“免了罷。”

  又對小鬼就,“你,也起來,去吧。”

  小鬼抱了大掃把退下去。

  白練離悄悄地對他搖搖手,做一個“回見,去塵。”的口形。

  薛允誠往湖邊走去,練離不好冒然就離開,也跟在他身後。

  兩人走到湖邊。

  湖面廣闊,有風掠過,層層漣漪重迭著,水光泛泛,映在練離的眼裡。

  薛允誠看他一眼,說,“過來坐下。”

  練離略一遲疑,在薛允誠的身邊坐下了。

  即便是小棲中,薛允誠依然坐得端端正正,筆直的腰背,雙手握拳放在膝上。

  練離托著下巴坐在一邊,暗暗發笑。

  薛允誠道:“什麼事,又笑?”

  練離說,“沒什麼呀。”那臉上的笑容水波一樣蕩漾得更大。突然把頭埋在膝上。

  薛允誠說,“怎麼了?喂!”

  把他的頭推開看時,露出一張燦爛笑顏。

  薛允誠道,“總是笑!”

  突地發現,自己的語氣十分撚熟,竟然與總管地府的老閻王,自己的父親,一模一樣。

  多年以前,薛允誠也曾是一個笑語晏晏的孩子。那時,父親總是把這當做錯誤去糾正。父親說,地府,最要緊的是肅整威嚴,還有那必須要遵守的一切律條。

  薛允誠知道自己是生來是要去地府為王的,那是他們這一個家族的榮耀與宿命,他也慢慢地隨父親的要求糾正著改變著自己,成年繼位至今,千年的歲月已過,那歲月,如一雙大手,無情而堅決地,抹去了他面上的笑容。他好象已經失去了這樣的能力。

  如今,在這個孩子的臉上,那飄揚明亮的笑容,這樣的鮮明,這樣溫柔而任性地闖入他的日子裡,薛允誠忍不住地心軟下來。

  練離板了臉,答道:“知道了。要留下就少笑點。看看,看看,笑收起來了。”

  忍不了一會兒,還是有笑意從眉目間漏下來。

  薛允誠指著他的臉道:“這又是什麼?”

  練離道撲地笑起來答:“是它自己漏出來啦,不是我讓它出來的。”

  薛允誠歎道:“總是這樣。”

  練離道:“哎。”順勢把頭枕在薛允誠的膝上。

  天宮的孩子,未通人事,彼此之間,很是親密,一派天真爛漫,常常枕著彼此的胳膊或是腿就睡在一處。練離此舉,完全是無意。

  薛允誠在地府卻是看盡人間的情怨糾纏,這千百年來,從不曾與人如此親近。親人遠在地府各殿及天宮,下屬與小鬼們又怎麼敢。

  練離柔滑的長發水一樣地鋪了他滿膝,絲絲縷縷,牽牽絆絆的。他忽然非常非常想伸手扶摸一下。

  可是,已經幾百年的歲月過去了呀,他已經換了模樣,改了容顏。

  現在的他,是他的屬下,是他殿前的無常。

  薛允誠堪堪把手收回去,握成了拳。

  他輕輕扶起他的頭,示意他坐好。

  練離突然覺得很委屈。

  這個人,從一開始好象就不喜歡他呢,第一天就想把他退回天宮。而且,一直都是那麼嚴厲,難以親近的樣子。

  薛允誠看他眼裡突然湧上的水氣,問,“怎麼?”

  練離道,“不怎麼。”

  練離想道,其實他也不錯哦,送自己那麼漂亮的瓦片。一定是他小時候玩兒過的,保存了許多年吧。

  練離剛剛修成人形不久,稚氣天真,卻是極聰明的。

  薛允誠沉默半晌問,“冷麼?”

  練離轉過頭來,“啊?”

  薛允誠道,“這裡,比天宮冷。”

  練離點頭,“真的哎。冷倒罷了,只是潮的厲害。”

  薛允誠也點頭。

  兩人靜坐了一會兒,看那水光在湖中跳躍,看薛允誠磐石一般的模樣。練離實在是忍不住笑意,憋得好難受,終於說,“屬下告退了。”

  薛允誠轉過臉來看他,緩緩點頭。

  練離往後退了兩步,轉身走去。

  片刻忽地又回過頭來,笑著跳到薛允誠跟前,湊近他的臉說,“喂,你知道嗎?我是第一次,把你看得這樣清楚呢。”

  薛允誠看著眼前猛然放大的眉眼,只能說出一聲“啊?”,

  “以往,你總坐在大殿的最盡頭,光線又暗你又威嚴,叫人看不清你的樣子。或是離我遠遠的站著。我今天才發現,原來你是很英俊的一個人。”

  薛允誠又道:“啊。”

  練離忍不住地笑,“怎麼回事,你說話總是一個字兩個字的往外蹦,從來不成句的。”

  薛允誠咳嗽一聲,“咳。”

  練離笑得皺起鼻子。

  “其實,你若是臉上常帶光明的笑容,真可稱得上是大帥哥呢。”

  “學了些什麼詞,你!”

  “現在人間都是這麼說的。幹嘛總板著臉呢?人間詛咒一個人,總說叫他去‘見閻王’‘見閻王’的,這幾千年來難道你不知道?”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練離拍手笑道,“看看看看,這回的話長一點了。”

  薛允誠歎一聲,說,“好了,你去吧。”

  練離說,“哦。”

  晚間的時候,薛允誠在偏殿自己的書房裡,侍童報白無常求見。

  練離輕輕地走進來,站在門口,也不進來,望著他微笑。

  薛允誠問:“有事?”

  練離點頭。

  薛允誠道:“說。”

  練離道,“哦。”進前兩步,終於忍不住跳到近前,說,“我來,謝謝你送的羊毛毯子與絲棉被,我試過了,很暖和很暖和。”

  薛允誠道,“留著使吧。”

  練離有一點點失望,“哦。”

  行了禮,倒退著往門外去。

  忽聽薛允誠說,“想看書,就留下。”

  練離笑開,“噢”,跳進前來。

  第二章

  從第一次薛允誠留白練離在自己的書房裡一起秉燭夜讀之後,每天晚上,練離就會去他的書房。

  也不說話,只站在門口笑。

  薛允誠對他勾勾手指頭,他就跳進來,窩在一邊的榻上,捧了卷宗來讀。

  練離說,“原來近期的卷宗在正殿後面的書庫裡,幾百年前的竟然都堆在你這裡。”

  練離埋頭看著。

  薛允誠覺得實在是奇,這個得得得說個不停的小孩兒,看起書來倒真真是安靜。

  薛允誠望過去,看他臉上百般變化的表情,如幻雲一般,慢慢地眼睛湧滿了淚,撲落撲落地落在手中蒼黃薄脆的卷宗上。薛允誠扣扣書案問道:“你怎麼了?”

  練離放下卷宗,抱住膝蓋,在上面蹭去淚水,“沒什麼啦,眼裡進了沙。”

  薛允誠道:“哦。”

  練離過一會說,“原來人間有這樣多的癡男怨女,這樣多的情緣糾纏。”

  薛允誠道,“小孩子,不要拿卷宗當話本看。”

  練離吸吸鼻子,“我哪有?”

  隔一會兒又偷偷笑道:“這些,原本就遠比話本好看。”

  薛允誠道:“看多了,亂了心。”

  練離道,“啊,我願意,我願意呀我願意。”

  薛允誠看練離團著身子,下巴磕在膝蓋上,不停搖晃著身子,突然很想摸摸他的頭,手到半途又縮回去。

  練離突然問,“喂,你的心,永遠不會為什麼人或是事而亂嗎?”

  私底下,練離總是叫他,喂。

  薛允誠轉過臉來,把面容藏進陰影裡。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薛允誠再看過去時,發現練離已睡著了。縮成小小的一團,卷宗被他胡亂地壓在身下,長長的頭髮鋪陳了半個軟榻。

  睡眠,抹去了他臉上千變萬化的情緒,把他的容顏洗濯得明淨清潤,微微上翹的嘴角,水色瑩潤,欲說還休的樣子。完美的下巴曲線,像一隻蒸得火候恰好的小餃子,惹得人忍不住想咬下去。

  薛允誠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大跳,反射似地抬起頭,身子彈起退了老遠。

  薛允誠拿過裘皮的披風蓋在他身上,慢慢地慢慢地再湊近了看著他。

  他微微的呼吸撲在他臉上,像無意間掠過的一個撫摸。

  薛允誠終於伸過手去,碰碰他眉間胭紅的痣,那點他給他的痣,他卻已是記不得了。

  薛允誠低低叫道:“小鷗!小鷗!”

  也有時候,練離看一會兒卷宗,會悄無聲息地湊過來,拉一拉薛允誠的衣袖,要他陪他下一盤棋。這棋名為慎思棋,是天宮老君幾個老仙家創出的,在天界十分盛行,類似圍棋,但更為複雜,難為練離小小年紀怎麼學會了,而且下得還不錯。與薛允誠當然不能抗衡,勉強堅持了半個時辰,練離諾諾地問,“我可不可以悔棋?”

  薛允誠道,“落子無悔。”

  練離道:“哦。”

  又走了兩步,練離突然趴在胳膊上,說,“要輸了,要輸了。”

  薛允誠暗暗發笑,也不理他,三下五除二,贏了這一盤。

  練離頗不服氣,拉著他非要在來一局。

  這一次,只片刻之間,薛允誠便把練離殺得片甲不留。如此連著三局,到最後,練離的下巴磕在桌子上,呆呆的,突然腦袋砰地磕在桌上。薛允誠連忙抬起他的頭來看時,額頭已然紅了一片。

  練離扯一扯薛允誠的衣袖,“我拜你為師好不好?”

  薛允誠道:“不好。”

  練離說,“我倒茶給你喝。”

  薛允誠道:“不渴。”

  練離又說,“我給你捶背呀。”

  薛允誠道:“我還沒老。”

  練離說,“收我吧,收我吧。收我吧。”

  說話間,練離絆了椅子腿兒,咕咚就要摔倒,薛允誠連忙扶住他,練離拍手道,“好了好了,你受了我的拜了,那你就是我師傅羅。”從此背人時便師傅長師傅短的叫起來。

  好在,練離是個識大體的孩子,公務上從不因熟生懶,薛允誠也就由著他去,聽他叫師傅,不笑,也不惱,偶爾從鼻子裡應一聲。

  這一天,練離與黑無常又接到一個新的卷宗。

  練離讀完,掩卷長歎一聲,問:“君黎大哥,我們今天,便在去捉拿這個女子嗎?”

  黑無常說,是。“在人間,這個女子的死刑今天執行。”

  白練離道,“她真是可憐。她這樣做,真的是錯的嗎?”

  黑無常道,“是。她手上有五條人命。”

  練離道:“但是她殺的,的確是該死之人。”

  黑無常道:“無論在人間或在地府,沒有人能夠枉定別人的生死。即便是閻王本人,也不能。人間有人間的法律,地府有地府的律條。”

  練離點頭,“我明白的,只是……”

  黑無常微笑起來,“你這孩子,實在是不該在這裡做這個差事的。”

  練離鼓起了嘴,“君黎哥哥你也這麼說,怎麼跟他一個樣兒!”

  黑無常摸摸他的頭,“這地府裡,放眼望去,也只有你,敢跟他‘他’呀‘喂’呀的。果然待你是特別的。”

  練離道:“特別的嚴肅。”停一歇又道,“其實有時也不是。”

  想起他送的被子毯子,想起坐在一起讀書下棋的情狀,背過身去不由得笑起來。

  那女鬼一身囚衣,面色慘白,眼中濃重的怨氣,把一雙眼染得血紅,對著黑白無常道:“我不服,死了也不服。為什麼?該死的人沒有死,該死的還在逍遙,你們閻王殿的人,難道也徇私枉法?你們不是勾魂的使者嗎?為什麼不去勾了他的魂?為什麼?為什麼?”

  她的掙扎十分瘋狂有力,練離與黑君黎合力才將她鎖住。

  女子停止了掙動,回過頭來,哀哀地看向白練離。練離幾乎在她痛絕無望的眼光下退縮。

  那麼絕望那麼絕望的眼睛,練離這長長的幾百年裡,從未見過。像冰棱般冷,像錐子般尖利,刺得練離神思支離。

  到地府前,黑無常說,“練離,我去向閻王覆命。你把她送入十八層殿吧。”

  練離慢慢地揭開面具。與那女子對視一眼。

  那女子怔住了。

  眼前的無常,除去面具,露出一張少年精緻的臉,眼中有柔軟與哀傷,水一般地流泄出來。

  練離道:“你,跟我來。”

  練離跪在正殿上,看向前方的閻王薛允誠。

  薛允誠道:“你,把那女子發往枉死殿了?”

  練離咬咬牙道:“是。”

  薛允誠內心千頭萬緒,聲音卻依舊刻板生硬:“胡鬧。”

  練離黯然道,“我知道。”停一下又抬起頭,眼睛滿滿的熱切,“但是,但是她真的真的是很冤枉很可憐的。她……”

  薛允誠打斷他的話:“送她進十八殿。”

  練離急切之下,一躍而起,沖到案前,半個身子撲在案上,切切地語無倫次地說:“你聽我說,聽我說,你知道的,她的小女兒被人拐走奸殺,暴屍垃圾場,可是兇犯卻行賄而得以逃脫懲罰,至今還在療養院中逍遙。她殺的都是收了錢做假證的人,他們是罪有應得,你知道的是不是?你知道的。“

  薛允誠依然是波瀾不起的聲音,一字一字地說:“送——她——去!”

  練離的淚在眼眶中滾動,卻瞪大了眼不讓它掉下來:“我知道,有律條。可是,她生前受了那麼多痛苦,死後還要下十八層地獄,那做惡的卻在人間享樂,請問這是什麼律條?這是什麼律條?”

  薛允誠看著練離眼中繚亂的淚影,心裡也是一點亂意縈繞,想起燭光裡他問的一句:“你的心,可會為什麼人或是事而亂?”

  放低了聲音,薛允誠道:“練離,送她去吧。”

  一聲練離,叫白練離把下面的話生生地咽進肚子裡。慢慢地從案上退下身來,後退兩步,拜了一拜,走出了正殿。

  那女子被鎖了雙手,一路被小鬼牽著,往十八層地獄的方向走去。白練離默默地走在她身後。

  路過望鄉台的時候,練離問:“你在人間,可還有放不下的人?我領你去臺上看一看他。”

  女子輕輕搖頭,“放不下的人麼?我在那裡沒有,我放不下的人,在這裡啊。”女子突然回頭,在練離面前跪了下來,“求你,讓我跟我的孩子見一面吧。她也在這裡的對不對?”

  練離伸手把她扶起來,說“你等著。”

  練離飛跑回正殿,噗一聲直直跪在案前,薛允誠倒真是一驚。

  練離道:“王,求你,讓那女子和她的小女兒見一面吧。”

  薛允誠看著練離頭上籠著的熱汗,那汗順著額頭一路流下來,掛在眉間,又順著臉頰流下去,像是一顆眼淚,用了好大的勁兒才按住自己想上前把他拉起來,拉進懷裡的衝動,緩緩地說:“不能了。”

  練離顫聲問:“為什麼?”

  薛允誠道:“已發往投生。”

  練離說:“哦。這麼快。”那聲音中已滿是哽咽。

  薛允誠道,“因為是屈死的幼童。”

  練離道:“哦,懂了。”

  練離低著頭慢慢地往外走。

  薛允誠突然叫道:“練離。”

  練離回過頭來望著他。

  薛允誠歇一下說:“你,去吧。”

  練離呆呆站了片刻,終於走了出去。

  練離出來對那女子說:“你的女兒,已經投胎去了。這一世,她還是個漂亮的小姑娘。你放心,她投的是好人家,家道殷實,是書香人家呢,他們,待她都很好。你放心地去吧。”

  女子的臉上第一次退去了絕望與憤恨,露出一個頗為端麗動人的笑容。慢慢走過來,湊在練離耳邊說:“謝謝你,不必擔心,心裡有希望的人,地獄不算什麼苦處。”

  也許在她的眼裡,練離不過是一個在悲傷襲擊下無措的孩子,而不是閻王殿前的無常。

  這個晚上,薛允誠等了很久,沒有等到練離。

  薛允誠想一想,走出書房,走到地府花園的湖邊。

  果然看見坐在湖畔石頭上的練離。

  薛允誠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練離依然看著水面,半天道:“聽說這湖水是世人眼淚匯成。”

  薛允誠道:“是。”

  練離說:“一定又苦又澀吧。”

  薛允誠道:“卻是極乾淨的水。”

  練離點點頭。

  過一會兒練離突然笑著說:“我呀,很久很久很久,沒有見到我娘了。很久啦,有三百多年了。”

  薛允誠在他身邊坐下來。

  練離習慣地想把頭枕在薛允誠的膝上,卻愣一下,轉而枕上了自己的膝。長長的發順著腿拖在湖邊濕潤的草地上。

  練離接著道:“我娘,很美。長頭髮,直拖到腿上。”

  薛允誠看著他在濛濛水氣裡更顯空靈俊秀的容顏,點頭道:“我信。”

  練離道:“常穿藕色的衣服。”

  薛允誠答:“嗯。”

  練離道:“她精通音律,舞跳得美。”

  薛允誠答:“嗯。”

  練離道:“會做很好吃的涼糕。”

  薛允誠道:“哦。”

  薛允誠想起自己初來地府任差時,比練離現在還小著幾歲。也是不慣地府的陰冷,每晚裹緊了棉被,縮在床上,一味地想著娘。想著那一次偷偷跑回天宮去找娘,沒進自家的殿門,就被父親打了出來,坐在門前的石階上,抱著頭哭,又不敢哭出聲,後來才知道娘隔著門看著他直到他離開。

  練離道:“我想我娘。”說著,淚水已經紛披下來,染滿了還留著淺淺笑意的臉。

  薛允誠心中是起伏的波瀾,千言萬語沖上來,蓬勃欲出,到了嘴邊卻又變成了不動的聲色:

  “我的廚子,也很會做涼糕。”

  練離的性子靈動跳達,但也只不過是個少年人,他還不慣看在地府裡上演的一幕幕悲歡離合。

  練離說,我很想我娘,我有三百年沒有見到她了。

  他的神情楚楚,笑裡帶淚。那一刻,薛允誠真的很想把他抱在懷裡安撫一下。

  可是,他在那閻王的殼子裡待得太久太久了。

  那殼子,把那本來的他,罩住了,出不來。

  那一句不相干的話便說出來:“我的廚子,也很會做涼糕。”

  過了兩天,薛允誠的七哥,第七殿閻王董允諾邀薛允誠去他的宮殿一聚。

  薛允誠想起自己的這個哥哥,小時候與自己最是要好,長大了,性格卻相差巨大,那個人,最是風流會享樂,算起來,也有幾十年沒有見到他了。便答應了去一趟。

  薛允誠到的時候,七殿閻王董允諾早已迎了出來。

  薛允誠兄弟十個,分司十層地府,分別是第一殿秦廣王蔣,第二殿楚江王曆,第三殿宋帝王餘,第四殿五官王呂,第五殿閻羅王包,第六殿卞城王畢,第七殿泰山王董,第八殿都市王黃,第九殿平等王陸,第十殿轉輪王薛,董、薛等不過是他們的封號,允,才是他們家族的姓氏。

  董允諾遠遠地站在殿前望著薛允誠微笑,走得近了,他一把抱住薛允誠,用清朗明快的聲音說:“好久沒有看到你了,我的小弟。”

  薛允誠稍稍掙挫了一下。他已經不習慣這樣的親昵,但是從哥哥的身上傳來的那遙遙的,卻熟悉的氣息,卻讓他有片刻的楞神,慢慢地放軟了身體,與哥哥貼近了一會兒。

  董允諾放開薛允誠,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真是長大了。”

  薛允誠道:“七哥,你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來坐坐?咱們兄弟有多少年沒有見過了。你真的是長大了啊,以前,小時候,在家那會兒,是誰天天小尾巴似地粘在我身後的?咱們兄弟倆,人見人愛,佛見佛也贊的,幹了多少好玩的事兒?”

  薛允誠咳了一聲。

  董允諾笑,“好了好了,進來坐吧。哥哥今天高興,忍不住要把樂子跟小弟分享呢。”

  薛允誠瞪他一眼,“你又納了幾個妾?”

  董允諾那一雙灼灼的桃花眼眯了,一邊的眉輕輕挑起來,竟是無限的風韻:“倒底是我的好弟弟,一猜就准。”

  薛允誠沒有說話,心理頗不以為然。面上不禁帶出兩分嚴厲來。

  董允諾一路攜著他手走著道:“看看看看,又是那個招牌表情。你呀!我們弟兄幾個,就只有你,最得父親的真髓,越大就越像,難怪老爺子最喜歡你,年紀輕輕的,不懂得及時行樂,難道真的想成佛?”

  薛允誠又咳一聲,不說話。

  兩人進了董允諾平常起居的偏殿。

  薛允誠又微微愣了一下。

  殿堂裡,雅致的輕紗無風而曼舞,早已暖暖地升了暖爐,去了那潮氣,隱隱地有一股淡而優雅的香。陳設也比薛允誠幾十年前來時更為精美,卻沒有一絲傖俗。這哪裡是地府偏殿,竟比天宮的許多殿堂都更為舒適,更為精美。

  薛允誠皺起了眉頭。

  董允諾拉他坐下,早有侍女端上精緻的酒菜,董允諾那美麗的王妃也過來相見。

  一時間,大家坐定,居然上來四位面目嬌好,身段頗動人的女孩子,各持了樂器,在殿前演奏起來。另有一群衣著雅麗的女孩子輕哥曼舞起來。

  薛允誠大吃一驚,“七哥?”

  董允諾拍拍他的手背,“不用擔心的,這裡四周都被我下了結界,哪裡就會被父親知道了?”

  又看見薛允誠腰背挺直,正襟危坐的樣子,撲一聲笑出來,那一對桃花眼更是流光逸彩,“好弟弟,放鬆點。咱們生來就註定要在這陰暗潮濕的地府待一輩子,走出去一個個的都是臉色慘白,若不自尋些快樂,真真要委屈死了。”

  薛允誠也不答他。無意地朝那一群女孩子看去,一看之下,微微吃驚。

  見那一個執空篌的女孩,面容清麗,嘴角微微上翹的樣子,真的有幾分像那個小孩子,不禁多看了幾眼。卻一下子被董允諾看在了眼裡。

  董允諾已有了幾分酒意,紅暈飛上臉頰,湊過頭來,俯在薛允誠耳邊輕輕道:“這個,很不錯吧?我這次納的小妾,就是她的姐妹呢。若是你喜歡,送你如何?說起來,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正經連個王妃也沒有立。”

  薛允誠面不改色,端坐不語。

  十個兄弟中,只有薛允誠尚未娶妻,老閻王深以為他潔身自好,勤於修煉,倒是極為讚賞他。

  一旁的七王妃開了口,“十弟就不要拂了你七哥的好意吧,乾脆把四個都帶走,也免得你哥哥時常惦記著。”

  七王妃是西海龍王的侄女兒,很有些脾氣的,卻因為深愛董允諾,這許多年,倒也過得和睦。

  薛允誠嗆嗆地說,“不要。”

  董允諾笑眯眯地道:“為什麼不要?”

  薛允誠道:“女人,呱躁。”

  忽然一念想到,那個小孩子,也是一樣的呱躁啊,每次見到,都是得得得地說個不住,笑個不住,怎麼就看在自己眼裡那麼地可愛呢。一時就想住了。

  董允諾道:“說起來,這四個女孩子,真是不錯。精於音律,名字就叫做宮、商、角、征,”七王妃插道:“那個最小的羽,便是你的新小嫂。”言語間,無限酸意不平。

  董允諾伸手撫撫她委了一地的長髮,溫柔地笑笑,王妃竟然紅了臉,再不做聲。

  董允諾接著說,“她們四個,是由我最好的教習教導的,這個教習啊,還是我從玉帝第十八皇子那裡好不容易借來的呢,叫惜時,是天宮最好的歌舞教習。”

  薛允誠又是一驚,他聽過練離說,他的母親就叫做惜時。

  “惜時?她的真身是歐鷺嗎?”

  董允諾道:“是,你也知道她嗎?”

  薛允誠道:“她是我殿前白無常的母親。”

  董允諾道:“白練離嗎?原來是她的兒子。難怪這孩子要被稱做是地府第一美男子了。”

  薛允誠真正是又吃一大驚,不由得張開了口,“你……你……你居然知道?”

  董允諾用指尖輕輕抹去嘴角的酒痕,“這事他來之後就傳開了,再說,這地府上下十殿,哪一個美女俊哥兒能不讓我知道?”

  薛允誠重重哼一聲。

  董允諾伸過頭來,“生氣了?”

  薛允誠不語,過一會兒想起了正事兒,“七哥?能不能讓惜時跟我走一趟?”

  董允諾道:“為什麼?難道小弟你突然開了竅,也打算養一些女孩子在殿裡,跳舞唱歌?那樣的話,我倒真的可以把惜時借給你去訓練她們。”

  薛允誠白了他一眼道:“當然不是。只是,練離,已有三百年沒有見到母親了。”

  董允諾意味深長地笑道:“你對這個小阿離,倒彷佛是關心得很。”

  薛允誠霍地站起來,“七哥!”

  董允諾也不起身,坐在那裡笑著拉他的衣袖,把他拉坐下來,“小弟小弟,說笑一下嘛。好好好,我讓惜時跟你走一趟。”

  第三章

  白練離出了公差回地府時,有小童來說,閻王找他,要他立刻去偏殿。

  練離急急地走進偏殿,卻沒見閻王的身影。殿中,卻立著一位女子,背對著門,看不見容貌,那身形卻是極為婀娜,那種熟悉的美麗,藏在練離心中深處的美麗。

  練離屏住呼吸走過去,那女子慢慢輕過身來。

  與練離極為相似的面容,溫暖慈和的笑掛在臉上。

  練離跌跌撞撞地撲過去,眼淚已是流了滿臉,一路叫著:“娘,娘,娘。”

  練離委在母親懷裡,把母親肩頭那輕紗蒙在臉上,薄紗之下,眼淚洶湧而出。

  練離嗚嗚咽咽地喊:“娘,娘,娘。”

  惜時撫著他長長的直拖到腰際的柔滑的頭髮,“練離,你不想抬頭讓娘好好看看你嗎?”

  練離在母親的腿上揉啊揉啊,揉乾淨了淚痕才抬起頭來。

  惜時細細地在他的臉上撫過,“長大了呢。在這裡,還好嗎?”

  練離點頭。

  惜時道:“這裡的王,是個極好的人。”

  練離說:“是很好啊。就是,他的臉,總是這樣。”

  練離用雙手拍拍臉頰,彷佛把那臉上淺淺的笑意抹去了似的,換上一付板著的模樣。說:“娘,你看你看,就是這個樣子。像木板一樣。”

  惜時拉下他的手握在自己的雙手間道:“阿離,不許這樣說王。你的王,少年老成,將來必有大的做為,是要成佛的。”

  練離道:“成佛有什麼好。住在九霄雲外,那麼冷清,說話的人都沒有。王本來就不喜歡說話,要真的成了佛,我怕他都要忘記怎麼說話了。”

  惜時道:“阿離,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亂說話哦。”

  練離道:“真的娘,我想看他笑,他從來都沒有笑過。”

  惜時笑道:“你們的王,是個很好的人呢。這次,是他特特地安排我來看你的。”

  練離道:“真的?”

  惜時道:“真的。所以練離,要好好地跟著王,不許跟他淘氣。”

  練離道:“哦。”

  惜時說:“阿離,看過你,我就安心了,等會兒,我就回七王爺那裡,很快,我也要回天宮了。”

  練離吃一驚,緊緊拉住惜時的衣袖“娘,你別就走。娘……”

  惜時摸摸他的頭髮,“阿離,對於別人的恩典與好意,我們要懂得感激。不能當做理所應當,更不能濫用與揮霍。”

  練離不說話了,趴在母親腿上,眼淚從閉著的眼不間斷地流出來,很快沾濕了母親瑩白細緻的手掌。

  晚上,練離來到薛允誠的書房,把一個潔白的布包放在桌上打開。

  包裡,是幾塊晶瑩細嫩的涼糕。

  練離說:“我娘給我帶來的。給你吃。”

  說著,揀出一塊,喂進薛允誠嘴裡。薛允誠一下子蒙住了,下意識地張嘴含住,漸有紅暈在臉上透出來,薛允誠長年生活在地府,面色倒是白暫得很,那紅一路上下,一路蘊染,染得眼皮與脖頸間都是,只得把點心全部塞嘴裡,鼓起老大一個包,低落了眼,用力嚼著,以期掩示。

  練離倒沒覺出異常,只把那手指放進嘴裡去吮著,還問,“很好吃對不對?”

  薛允誠唔唔糊亂答應著。

  練離從架上拿了書,跳到軟蹋上,半躺下來看。

  薛允誠輕輕呼出一口氣。等那紅熱慢慢地從身上消散。

  兩人靜了只一會兒,薛允誠忽然覺出有一個微涼的柔韌的身體貼上了自己的脊背,瞬間,自己的身體變得僵硬如玩石。

  練離的胳膊圈在薛允誠的脖子上,輕聲地道:“謝謝你。謝謝。”

  薛允誠沒聽過這小孩如此輕言細語,微微的哀傷,隱隱的依戀,他的心,忽如擂鼓一般,身子卻越發地僵直起來。

  練離的頭髮纏落在他頸間,有點癢。然後,有滾燙的液體落下來。

  練離埋在他頸間,聲音悶而含糊,嘟嘟囔囔的。

  練離說:“你,實在是個好人,是我遇到的,最好最好的人。”

  春水在水底玩石身邊流過的時候,玩石會沒有感覺嗎?

  玩石會不會想挽留那一捧春水?

  但是玩石他不會動,他動不了。

  有沒有一個咒語,有沒有一個魔法,叫玩石點了頭,叫玩石也化成水?

  被白練離叫做好人的薛允誠,這些天可有了煩心的事。

  邵天,從七哥那一果回來後,赫然發現,那四個女孩子不知何時跟了來,嫻嫻婷婷齊齊在他跪前跪倒,薛允誠驚駭之下,幾乎失語,過半晌才說;

  “誰讓你們來的?回去!”

  領頭兒的女孩子宮說;

  “十王爺,請收下我們吧。”

  薛允誠又厲聲道:

  “荒唐!回去?”

  那個眉間有些像練離的女孩子,是角,她含著眼淚說:

  “十王爺,你—定要收下我們,若是我們這樣回去了,七王爺—定會認為我們得罪了您老人家,會責罰我們的。”

  說著,那眼淚已是撲簇簌地滾落了下來,其他三個女孩子見了,也一同掩面哭起來,一時間肅穆的地府十殿正殿裡,一片殷殷哀婉的哭聲。

  薛允誠不是沒聽過女人哭,無數悽楚的女鬼的哭聲這千百年來簡直就一直地縈繞在他的生活裡。

  可是這不是女鬼,這是四個活生生的,美麗的,水靈靈的小仙女,

  薛允誠只覺頭嗡地大了數圈。明知道那個素來憐香惜玉的七哥是不可能責罰女孩子的,卻還是不知如何開口說話。她的殿中,一向是沒有女侍的,算起來,他有千年沒有與女性這種特別而奇異的生物打過交道了。

  薛允誠只得乾咳一聲,希望她們能靜下來。沒有效果,他又重重地咳一聲道:

  “你們——”

  四個女孩子齊刷刷地抬走頭看他,四雙明媚的眼睛溫和多情的目光柔柔地停留在他臉上。

  薛允誠的頭痛起來,像有一個小錘子一下一下持續不斷地頑劣地敲著,心裡重重暗歎一聲道:

  “你們,先起來。下去待著吧。”

  四個女孩子站起來,一個跟著一個地退了出來。

  出了殿門,四個女孩子的眼淚馬上隨風而逝。角活潑地說:

  “果然是七王爺的好主意。

  這位閻王大人有趣得緊,一哭他就沒轍了。”

  商道:

  “就是就是。我們七王爺,真是聰明。有好相貌不說,還有好頭腦,真是完美的男子。”

  征道:

  “你不要再暈頭暈腦地想著七王爺了,現在,侍候好這位新主子是正經。”

  宮拍手笑道:

  “是這話。這位新主子,雖說臉木了一點兒,倒也是不輸七王爺的好相貌呢,而且,我怎麼覺得,他比七王爺更有趣呢?”

  角答道:

  “說到好相貌,這裡有地府第一美男子白練離。”

  四個女孩子自說自話地給自己安排了住處,鋪排起來,一五一十地在地府十殿過起日子來。

  很快她們便見到了白練離。

  四個女孩子團團圍住了練離,慢慢環繞,上上下下打量了個夠。

  練離的耳朵越來越紅越來越熱,不由得用手捂住,腦子裡翁翁做響,平日的伶牙利齒全沒了施展。看得黑無常一張粗黑的臉笑開了花。

  女孩子們欣賞夠了,退到一邊去切切私語。

  角說:

  “果然好相貌!真是,唉。”

  宮說:

  “真是真是,跟觀音座前的金童有的一比呢。”

  商說:

  “看看那眉間的一粒胭脂痣,真是錦上添花啊。”

  征是比較明智的女孩子,她說:“我勸你們哪,不要發癡了。七王爺送我們來,是侍候十王爺的,白無常長得再好也不關我們的事。”

  女孩子一路嘻笑著走遠,還時時回頭看看練離,看得練離一頭的霧水,只顧著捂著赤紅火熱的耳朵。黑無常調笑道:

  “可以放下手了阿離,她們又不會吃掉你的耳朵。”

  練離放下手,呼出一口氣,道:“君黎哥哥,你怕不怕女孩子?我從前在天宮裡,就很怕她們。”

  黑君黎沉吟半晌不知如何回答,他的前生,虧欠女子太多,若說怕,也是從愧而來。

  黑君黎說,“這個……我也說不好。你,不妨去問問王。”

  練離想一想說:

  “哦。”

  練離尚未來得及與薛允誠探討這一問題,便有了新的煩惱。

  晚上的偏殿書房,照例有兩顆夜明珠照得雪亮,人卻多了四個。

  女孩子衣帶飄然,身姿翩翩,來來去去,笑語晏晏。一忽兒給薛允誠端上一杯熱茶,一忽兒又送上一塊溫熱的毛巾,一忽兒又呈上一碟子精緻的小點心。滿屋裡只聽見她們輕快的腳步聲,甜甜蜜蜜的說話聲。

  開始幾天還好,漸漸地,練離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泛上來。不是苦不是澀不是委屈不是怨,但又有一點苦有一點澀有一點委屈有一點怨,真正地是五味雜陳,那軟榻上竟然坐不住。偷眼看看薛允誠,開始還有些不自在,幾天下來,卻也從容起來,練離沒來由地生起氣來,那氣在胸中越聚越旺盛,自己也不知氣的是什麼。

  練離拿了紙筆,寫了“禁聲”兩個大字,徑直地貼到了書房的牆上。

  薛允誠看看字,又回頭看看氣鼓鼓的小孩,沒有說什麼,心裡是清楚的,卻突然地起了戲謔的心,對女孩子的態度越發地從容起來。

  這一晚,女孩子又端來了新做的點心,爭著叫薛允誠品嘗自己做的那一份兒,角的聲音最是清脆。

  練離道:

  “腳丫兒,禁聲!”

  角回頭道:

  “叫我?你……居然……叫我什麼?”

  練離道:

  “你不是叫做角嗎?你不是個小丫頭嗎?那你不是腳丫兒嗎?”

  女孩子嘻嘻笑做一團,角氣呼呼地摔門而去,練離對著她的背影兒做一個鬼臉兒。薛允誠依然不動聲色。

  隔天,角還在生氣,其他的女孩子道:

  “不要生氣了,別說,你們倆個,長得還真的有些相像,沖這個也別氣了。”

  角說:

  “我哪裡會象那個小氣鬼。”

  練離不知道自己居然被人叫做小氣鬼,但是知道角從此愛對他丟白眼。練離有些慚愧起來,但是又壓不下心裡那一種怪怪的感覺。只知道那些靜謐安寧的夜晚被這四個婀娜多姿的身影割得支離了,自己是很有理由生氣的,倒底是什麼理由,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過了兩天,宮匆匆跑進來對薛允誠說:

  “王,咱們這裡像是有老鼠。”

  薛允誠道:

  “哦。知道了。“

  薛允誠暗暗打量那個小孩,見他好好地依在塌上,兩眼盯著一卷書,從未有過的乖巧。

  嘴邊帶一個微薄的笑意,那麼輕,那麼薄,那麼淺,那麼淡,就像是蝴蝶從眼前飛過,落下的一個清淺的暗影。

  不一會兒,卻見幾個女孩子唧唧喳喳湧了進來,商的手上捏著一隻火鉗,上面串著一隻碩大的老鼠,尤在微微掙動,就聽見角清脆爽快的聲音道:

  “王,你看你看,我們厲害吧,一下子就逮住了它呢。”

  薛允誠依然是那一百零一種表情,“哦,好得很。”

  眼角卻不期然地瞥見那小孩兒嚇得青白的臉和微微張開的口。

  練離決定向女孩子們示好。

  垂著眼,略有些羞慚地對角說:

  “對不起,角姐姐,我以後再也不胡亂叫你啦。”

  那副神情與腔調,換了誰也拒絕不了。

  角說:

  “姑娘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計較了。”

  練離笑道:

  “角姐姐,聽說你空篌彈得出色。”

  角道:

  “那是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的徒弟。”

  練離道:

  “敢問角姐姐,你是誰的徒弟?”

  角道:

  “是天宮第一教習惜時的徒弟。”

  練離睜大了眼,“真的?惜時,惜時是我的娘啊。”

  女孩子們統統圍攏過來,“真的嗎?你真的是惜時教習的兒子?”

  女孩子看見自己尊敬的老師的孩子,有說不出的親熱,幾個孩子從此竟真的交起朋友來。

  這一天薛允誠一進書房,便看見練離與女孩子們親親熱熱地說著什麼,練離的嘴角掛著點心的殘渣,笑眯眯地坐在椅子上,角居然站在他身後,替他攏起有些零亂的長髮。

  薛允誠的眼中只看見那個小孩明媚得讓人忍不住伸手掬起來捧在手心的笑容,突然意識到一個重要的問題:這個小孩子,其實是,非常非常,非常容易招女孩子的。

  過不了兩天,薛允誠便把四個女孩子指派到判官江樹人的殿中侍候。

  江樹人為人看上去古板教條,夫子氣實足,實際上卻常有意想不到的智慧與作為。薛允誠還是遙遙地對著江樹人住的殿堂在心裡說了一聲抱歉。

  練離雖不知薛允誠為什麼突然地遣走了女孩子們,但是不戰而勝卻讓他高興得很。

  那一晚,又重是兩人的世界。

  薛允誠端坐半天聽見身後有西西梭梭的聲音,回頭一望,那小孩用一卷書擋了臉,在塌上滾來滾去。

  薛允誠挑開他面上的書本,見他望著房梁吃吃傻笑。

  薛允誠道:

  “喂。”

  練離道:

  “喂,你覺不覺得清靜了好多?”

  薛允誠道:

  “嗯。”

  練離又說:

  “女孩子,有時候,真是呱噪啊。”

  薛允誠道:

  “哦?哼。”

  練離道:

  “不過,做的點心真是好吃。”

  薛允誠又哼一聲。

  練離道:

  “但是,她們太香了是不是?惹得我老想打噴嚏。你想不想打噴嚏?”

  薛允誠在他額頭上彈了一指道:

  “想。”

  練離蹲在地府後花園的湖邊,忽一眼看見小鬼去塵,笑著招呼他:

  “去塵,去塵!”

  去塵抱了大掃把顛顛地跑過來,快樂得眉眼全皺在了一處。

  練離說:

  “我有好多天都沒見著你啦。”

  去塵答:

  “我……我……也好多天沒……沒見著你啦。”

  練離拉過他,“我教你的那埋樹葉的法兒,你用了麼?”

  去塵笑得更開心,“用了用了,那天王看見了,還打賞我了呢。我告訴他,是你教我的。”

  練離歎一聲,“哦。他說什麼了嗎?”

  去塵道:

  “他沒什麼,就只哼了一聲。”

  練離歎氣:

  “那一定是不滿意我了,會不會覺得我妖點子多。會不會不喜歡我啦?”

  去塵問:

  “你說的是王嗎?怎麼會,那天我路過怨情司,那裡面盡是些美貌女子,可是她們都沒有阿離你好看,什麼人會不喜歡你。”

  練離撲地吹一口氣,“那管什麼用?”

  伸手撩一撩水面,練離詫異道:

  “咦,這水,是溫的。”

  練離把腳也落進那水裡,舒服得輕輕打一個顫,伸手便解衣服,“我要下去洗個澡。”

  去塵大吃一驚:

  “阿……阿離……離,這……這不行吧。這湖,不許人下去的。”

  練離道:

  “好去塵,你幫我把著風唄,等會兒我也幫你看著。”

  說著話,人已是撲通一聲下了水。

  長長的黑髮,浮在水面上,象一匹上好的絲緞。

  練離愜意地在水中起伏遊弋,一尾魚似的。湖水溫暖沉鬱,隱隱有鹹濕的氣息,輕煙一樣沁入心脾。

  練離太舒服了,半眯起眼睛,沒有看到去塵張慌地向他打著手勢,輕聲叫著:“阿離阿離,快上來。”

  練離正自得意間,忽覺身子一輕,被人臨空拎起。驚慌之間,只朦朧看見那人深紫的官服,仿佛是踩著水面飛掠而過。沒等看清,已經重重落在湖邊的草地上,摔得渾身骨節酸痛非常。

  只聽得一聲威嚴冰冷的聲音喝道:

  “穿上衣服,跟我走!”

  練離這會看清了薛允誠那格外嚴厲的臉,神色陰沉得仿佛可以擰出水來。前些日子和睦相對的情景仿佛一下子退去,這回是真的有些怕,趕緊穿好衣服,一路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臨走還沒忘了對依舊跪著瑟瑟發抖的去塵無聲地喊:快走!

  薛允誠回過頭,一把揪住練離,一路無語,一路如風,回到自己居住的偏殿中,一使力把練離摔在床上,對小童道:

  “找御醫來!”

  練離看著他大睜如銅鈴的眼睛,嚇得縮在床角,悄悄地用腳勾過一床紗被,剩著薛允誠回頭地當兒,密密匝匝地把自己裹在當中。

  不一會兒,地府御醫來了,給把了脈,寫了方兒,早有小童過來拿了去配。不過片刻功夫,一碗濃黑的味道怪異的湯藥已端了上來。

  薛允誠扯下練離頭臉上的被子,練離往床的深處又縮一縮。

  薛允誠道:

  “過來!”

  練離搖搖頭,又縮一縮。

  薛允誠再叫:

  “過——來!”

  薛允誠把藥碗重重地頓在矮幾上,“我說,過——來——喝——藥!”

  練離一寸一寸挪近前來,拿過碗,那沖鼻的怪味撲面而來,練離抬起眼,明淨如水,祈求的眼神,象軟毛的小刷子,悉悉索索,讓人的心酥酥的。

  薛允誠目不斜視,不為所動。拉過那個縮成一團的人,捏著鼻子一碗藥就灌了下去,嗆得練離伏在枕上咳個不住。

  薛允誠伸過手去,練離趕緊往後縮去。卻只見薛允誠拉過被子,連頭帶腳地蓋住了他。

  “睡覺!”

  果然到了半夜,練離開始燒起來。

  人如同在火裡水裡幾番來去,昏沉中只覺身邊有一微涼的物體,下意識裡只想靠過去,那物體有著涼的身體,氣息卻是溫暖的,撲在臉上,像是一個輕輕的撫摸。

  練離唔唔地更深地鑽過去。那物體,長了手,拉他的頭髮,又擰他的鼻子,最終把他圈起來,包裹起來。練離委屈之下,安了心,緊緊地貼著他,發出不明的咕噥聲。

  一覺醒來,那團火熱已經退去。身邊那涼涼的物體也不見了。

  練離翻個身,平躺好望向床頂。突然就一個激靈,原來自己居然在他的床上睡了一夜。想要爬起來,卻咚一聲又倒下去。

  一邊有人笑起來。

  是黑無常。

  黑無常黝黑的笑臉在練離眼前放大。粗曠的眉眼間卻含著溫情關懷。

  “醒了?我說你,淘得太過了。那湖,是隨便能下的嗎?別看它的水溫溫的,像是無害。可它是千年來人的眼淚匯成,最是陰寒,極易傷人心脈,這回是王救得及時,再拖延個半個時辰,你還有小命在?”

  練離拉了被子,直蓋到鼻下子,翁聲翁氣地說:

  “下回不敢了。”

  接下來幾天,薛允誠留練離在身邊,兩人同吃同住,說是讓練離養病,可是薛允誠也沒半分好面色,弄得練離看見他就要躲。晚上也只敢掛在床邊,睡也睡不踏實,幾天下來,小餃子下巴就尖起來。終於有一晚,薛允誠說一把拉過那個快要掉下去的傢伙,說:

  “安生點。”

  練離小蛇似地蠕動著蹭過來,“你不要再生氣了,好不好?別氣了吧,啊?”

  那邊答:

  “睡覺!”

  第四章

  薛允誠有個極好的廚子,燒得好菜。其中有一味茄汁果子狸,極美味。第一次就吃得練離讚不絕口。於是第二天薛允誠又吩咐廚子做了。

  練離看見桌上的菜,先撲上來摟住薛允誠的腰,“你不氣了吧?我知道你不氣了。”

  薛允誠撥開他,“吃飯!”

  那肉,格外的香,吃得練離連碗都舔了個乾淨,還意猶未盡,轉眼看見薛允誠嘴邊沾著一線肉汁,伸出一個指頭沾來往嘴裡送。

  薛允誠叭地呆住了,象被施了定身術,那一根手指輕若微風的撫觸感留在唇邊,久久不散,一顆心別別地跳起來,跳得越來越急亂,跳得薛允誠對自己惱了火。一句話衝口而出:

  “坐好!”

  練離嚇一跳,手上的小銀勺子丁落了地。

  練離嚇一跳,望向薛允誠。彎腰撿起那勺子來,輕輕放進碗裡,低頭看那映在銀色勺子上的自己的面容,有一點扭曲,有一點滑稽。

  薛允誠的心中有許多的無力,有更多的不忍,他快管不住自己的手,想要摸摸他頭髮的手。

  薛允誠把自己碗中最後一塊肉放到練離碗中,“好好吃飯!”

  練離用手揀了那肉送入口中,低垂了眼,吃吃笑。

  第二天的晚上,薛允誠在飯桌邊等了半天,不見那個小孩過來吃飯。正在詫異間,想著那個饞嘴的小貓怎麼會捨得不來吃好東西。卻看見他在殿門口探頭探腦地。

  薛允誠道:

  “還不進來。”

  練離一步一蹭地走來,不聲不響地在桌邊坐定,拿了筷子,期期哀哀地吃兩口,也不說話,只不時地從那眼角偷偷地看過來,碰到薛允誠的目光時,又象驚慌的小兔子似的躲開去。

  薛允誠放在筷子,咳兩聲,看著練離,“又怎麼淘了?”

  練離笑得有些羞羞的,嗯嗯唔唔地,少見地彆扭起來。

  薛允誠道:

  “說。”

  練離說:

  “好啦好啦,那我就說了?你可以罵我,但是不要生氣。你先答應不要生氣。”

  薛允誠道:

  “又幹了什麼壞事?”

  練離說:

  “你不要生氣吧。也沒什麼,就是……就是……,嗯,那個……我偷偷去了人間一趟。”

  薛允誠虎了臉,地府也好,天宮也好,私自去人間的仙家,都是要受罰的。只看直接掌管的上司的態度了。

  練離看薛允誠的臉色,嚇得捂了耳朵。

  “你說了你不生氣的。”

  薛允誠道:

  “我沒說。”

  練離道:

  “我只去了半個時辰。就是人間的半天功夫。我沒幹什麼壞事。就只買了樣東西。”

  薛允誠問:

  “買了什麼?拿來我看。”

  練離在座位上膩了兩下,終於下位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捧來一樣東西,是個大大的圓盒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捧著,路都不敢走快。

  近得前來,薛允誠看見那粉色的大盒子上銀色的彩條,系成一個繁複的蝴蝶式樣。

  薛允誠以用輕輕扣著盒面,“是什麼?”

  練離說:

  “你不認識吧?這個呀,叫做蛋糕。”

  練離與黑無常每日的工作,就是在陰陽交界處捉拿惡鬼,練離少年心性,對人間非常非常地好奇,很多次透過那交界地帶的懸垂的透明帷幕貪看人間的景象,甚至有時無事時,也會特特地跑過去看。原本,玉帝准老閻王設這樣的一個帷幕是方便觀察人間,以免讓那些亡靈特別是惡鬼,誤入或是故意地逃進陰陽界,卻再也料不到幾千年後有一個小小的地府白無常拿這帷幕當有趣的景致來看。

  練離見薛允誠有些迷茫地看著蛋糕,也忘了害怕,得意起來,“這個啊,你不知道吧,現在人間的人,過生日的時候,都要吃蛋糕呢。你說,咱們地府這些人,好歹也算神仙了,還有天宮那些個大大的神仙們,怎麼就想不到過生日的時候吃這種好東西呢?幾千年了,還抱著那老舊的壽桃壽麵不放,真是!說起來,還是人間好啊。嘿嘿,這個東西,我只看過,真還沒吃過呢,不知道是什麼味道,看人間的人,倒是吃得香甜得很呢。”

  薛允誠愣愣地聽著小孩兒嘰嘰呱呱地說著,聲音清冽如山泉一般。

  薛允誠問:

  “誰過生日?”

  練離拍手笑道:

  “咦,有人連自己的生日也記不得啦!”

  薛允誠低頭想著,是了,原來今天真的是自己的生日,記憶裡過熱鬧過生日,還是小時候在天宮那會兒,家裡孩子多,可是不管誰的生日,母親都記得清清楚楚,會做了許多的菜,一定還會有一盤壽桃,給壽星的那個最是特別,會有滿滿的清甜的糖漿,咬一口,順著嘴角熱乎乎地流下來。自來了這地府,千年了,再也不曾好好地過過一個生日,想起來時,便叫廚子做一碗面,靜悄悄地吃了,想不起來,就算了。料不到今天,會是這個小孩子,熱心熱意地想著給自己過生日。

  薛允誠的心裡,那一縷暖意升上來,心是柔軟了,但在那地府閻王的套中套了太久的身子,卻依然沒有流露出柔軟的姿態。

  練離看他不做聲,卻以為他還在生氣,拉拉他的衣角輕聲地喊:

  “喂,喂。你別生氣吧。我下次不敢了。”

  薛允誠問:

  “你就這麼去了?”

  練離這下笑得歡起來,“那哪能呢。我變化做人間男子的樣子去的。”眼珠轉轉,“喂,你要不要看看?”

  說著,就變化起來。

  薛允誠的眼前,出現了一個短髮的男孩子,穿著古怪的寬褲子,墨綠色,有帽子的桔色的上衣,短短的,行動間露出半截腰身。清麗絕倫的面容,混合了男孩子俐落的英氣,叫人移不看眼的可愛。

  練離摸摸那短短的頭髮,“真是清爽啊,若能真的煎這麼短的頭髮就好了。”

  薛允誠凝神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拍拍他的後腦勺,“看過了,變回來!”

  練離拉長了聲音答:

  “哦——”

  薛允誠知道他那付樣子很漂亮,但是,他更喜歡他那一頭墨雲似的長頭髮,他幾番想觸摸,又幾番退卻的長頭髮。

  薛允誠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哪裡來的人間的錢?”

  練離道:

  “我沒有那個,我是用一顆珠子換來的。”

  薛允誠說:“珠子?哪裡來的?”

  練離答:

  “就是我來這裡之前,第一次在近前侍候王母,她老人家高興了,賞了我些東西。都說王母人厲害,可是我看來啊,真是有些誤會,我覺得她挺慈愛的一個老人家呢,我心裡是把她當奶奶來看的,所以才得她老人家喜歡吧。哎,你知道吧?剛開始,那人間店裡的夥計,還不肯收呢,多虧老闆來了,那老闆可真是個好人,二話不說就收下了,給了我一個特別大的蛋糕,還饒上了這麼些漂亮的蠟燭。這個啊,是用來插在蛋糕上的,點亮了,很好看的。”

  薛允誠知道這個小孩子一向是問一答十的,他想,你可知道,那珠子的價值,那老闆也算識貨,就是太黑心了,這個傻孩子,一個生日,居然看得比王母的珠子更值錢嗎?

  薛允誠終於伸出手去,摸上了練離柔滑的長髮,說:

  “下次再敢去,重重罰你!”

  練離吐吐舌頭。

  薛允誠忽然想起件事,問道:

  “怎麼知道我生日的?”

  練離摸摸耳朵,有些不好意思,“向君黎哥哥打聽的。滿地府裡,就只他呆的時間最長了,我猜他就准知道。”

  又說:

  “叫大家都來嘗嘗人間的蛋糕好不好?也叫上宮商角郅四位姐姐。”

  一群人都來到了地府偏殿。

  早有小童把蛋糕打開,引來一片輕歎聲。

  小童將蛋糕分成數份,薛允誠走來,親自將其中的一份又分了一半,將那上面然後才遞給練離。

  練離看見手中新月似的小小一彎蛋糕,上面顫微微地綴了一顆紅紅草莓,失望便鋪了滿臉。

  薛允誠說:

  “你修行淺,不能多吃。”

  黑君也道:

  “是啊,練離,倒底是沾了人間煙火的東西,你還小,不能多吃。你們四個也是啊。”

  練離看著他邊說邊把大大的一塊蛋糕塞進闊大的嘴裡,歎口氣,又看見四個女孩子也是一個拿了小小的一份,無耐地吃了起來,不一會兒吃完了,只把那手指放在嘴裡吮著。

  薛允誠背過人時,對練離說:

  “你……唉。”

  練離說:

  “什麼?”

  薛允誠說:

  “什麼什麼?”

  又道:

  “再亂跑,重重地罰!”

  過了兩天,薛允誠對練離說:

  “我要離開一下。”

  練離聞言一驚:

  “去哪裡?”

  薛允誠看他眼中的急切,放軟了聲音:

  “只是去天宮述職,每三百年一次。”

  練離松了口氣,“哦。”

  他不過去了兩天的功夫。

  練離已經在他必經的路邊等了很久了,剛剛出來時匆忙中扭了腳,這會兒痛不管不顧地升上來,赤著的腳面腫起老高。練離一邊揉著腳,一邊嘶嘶地吸著氣,卻看見那頂紫色大轎在路口出現了。

  以薛允誠的修為,去天宮來回不過是瞬間的事,可是,坐轎是為官的一種體面與權力象徵,是必須要遵守的。

  薛允誠老遠便透過轎子的小窗看見路口坐在地上的那白色的身影,心裡便有一股溫暖慢慢湧上來,混合著脈脈的喜悅,撲打在心上,麻酥酥的。

  待得近了,薛允誠下了轎,潛了一眾隨從,站在練離跟前,也不說話。

  練離抬起頭,長眉挑起,飛入鬢邊,滿面的喜悅。

  這個人,不過去了兩天,倒好象許久不見了似的。

  薛允誠道:

  “怎麼了?你!”

  練離道:

  “來等你哦。”

  薛允誠道:

  “噢。”

  停一下又道:

  “還不走?”

  練離撲地吹出一口氣,“走不了啦。”

  薛允誠蹲下來,“傷了腳?”

  練離點頭。雙手撐在地上,把腳略抬起來給他看。那腳已經腫成了一個大饅頭。

  薛允誠也不點破他,這小鬼的心思,自以為是深妙的,其實不過是孩童的把戲呢。

  薛允誠拽一下他的長髮,“起來,回去。”

  練離抬眼詫異地看著背過去蹲在地上的人,薛允誠扭過頭來道:

  “還等我請你不成?”

  練離笑得咬牙,俯上那寬闊的背,可以讓他趴得很穩妥。

  其實不是頭一次離得這樣近,只是,那些個夜晚,不是病得昏沉就是有些懼怕,這樣從容地挨近他,可以聞得他身上涼的清爽的氣息。甚至在背上背著人的時候,他的腰背還是挺直的。

  前面還有一段的路,但也並不長,卻仿佛可以這樣走一輩子似的。

  練離問:

  “玉帝褒獎了你嗎?”

  薛允誠答:

  “嗯。”

  練離又問:

  “你也見了王母娘娘了嗎?”

  薛允誠又答:

  “嗯。”

  練離再問:

  “你見到嫦娥姐姐了嗎?”

  薛允誠再答:

  “嗯。”

  練離說:

  “她的桂花糖有沒有分一點給你吃?”

  薛允誠道:

  “沒有。”

  練離歎一口氣,果然,還是這樣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生硬的聲音,生硬的面容,卻讓練離喜歡到心裡微微發酸。

  練離緊摟了他的脖子,側過頭貼著他,頭髮掃到了嘴裡,他咬住了含含糊糊地低聲道:

  “好象去了很久似的。”

  薛允誠沒有聽清楚,問:

  “說什麼?”

  練離其實也並不十分清楚自己說的是什麼意思,只單純地覺得在不見他的這兩日裡,心裡有無邊的想念,及至見到了,這想念卻又變得遙遠迷蒙,許多的話風吹雲散似的,不知從何說起。

  練離停一歇答:

  “快到了,讓我下來自己走吧。”

  薛允誠道:

  “再走兩步吧。”

  終於到了離地府正殿不遠處,薛允誠停住腳步,讓練離慢慢地從背上滑下來。

  有一抹紅暈飄然上了練離的臉,他的眼睛看著薛允誠,清澈無辜的,動人心魄而全不自知。

  薛允誠別過臉去,這樣的眼神,明知他是天真的,他是無意的,但是還是招架不了。

  薛允誠道:

  “你,去吧。”

  練離道:

  “哦。”

  突然又拉住他的衣袖,“我……我有一件事,要對你說。”

  薛允誠問:

  “什麼事?”

  練離有些吞吞吐吐,“是這樣……前一天,有一對,情人,生前殉情而亡。如今判官將他們發往投生去了。可是……那生死簿上,寫明瞭,兩人,必將生生世世生隔著千山萬水或是世仇,還是無緣……我想……我想……他們……太可憐了……就……就……就偷偷地,改……改了一下,將……將他們……發往投胎至一對……一對鄰居的家中,可以……可以……青梅竹馬……求你……求你……”

  練離的聲音隨著薛允誠臉色的漸漸暗沉而越來越小下去。

  薛允誠只覺一顆心往下沉去,直沉到底,漫漫的涼意沖刷上來。

  薛允誠道:

  “這種事,是可以胡鬧的嗎?”

  那不是練離認識的薛允誠的聲音,那是地府最高權力者十殿閻王薛允誠的聲音。

  練離鬆開了拉住他衣袖的手。

  薛允誠又道:

  “叫判官來。”

  練離囁嚅:

  “求你……”

  薛允誠暮然拔高了聲音,一字一字地道:

  “去—叫—判—官—來!”

  練離愣住了。慢慢行了禮,後退。

  突然聽薛允誠在身後問:

  “你等我就為這個?”

  私自修改鬼魂的投生記錄,是很重的罪,練離來的時日太短,他少年心性,他不明白其中的厲害關係。如今薛允誠心裡的惱,不僅為了練離的莽撞,也為了另一份情緒,其實若是仔細想想,不至於誤會至此,只是近情時的人,有時,真的是特別地糊塗,特別地計較吧。

  未及練離回答,那人便進了大殿,只餘陰沉薄霧中的一個寬闊卻模糊的背影。

  練離呆了半晌,終於有淚熱熱地流下來,一路流到嘴角,鹹鹹的,澀澀的。

  那一種奇妙的,陌生的,讓人痛了心的,叫做憂傷的情緒,長了翅膀,在練離年青卻漫長的生命裡,輕輕飛掠而過。

  練離對自己說:

  “我等你,其實,不是為這個。”

  練離其實不太明白人世間的情與愛,他對自己的感情也是糊塗的,只是單純而近乎本能的喜歡那個嚴肅規整的男人,那個與他所認識的所有的人都不一樣的人。他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有趣的,會關心他,偶爾訓斥他的人去喜歡著,他幾乎忘記了他是這地府十殿的最高權利擁有者,他是王。

  練離跪在殿中,看著上方那威嚴的人,雷厲風行地處理著事情。他派了黑無常與小鬼去追回那已前往投生的兩人,又與判官江樹人一起修改了生死簿,商討向天宮彙報此差誤的對策。

  練離靜靜地跪在地上,冰冷的墨色大理石的地面,硌得他的膝蓋生痛,那涼意一路升上來,直到肺腹之間。腿漸漸地麻木起來,沒有了知覺。

  薛允誠用好大的勁兒,阻止了自己向下方看去,卻依然能夠感到,那一道疑惑,委屈,不滿亦不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在這一刻,他對自己說,不能心軟,不能不讓他瞭解事情的嚴重性,自己一時的放縱有可能會害了這個大膽的,過於善良,又頗有些任性的小孩。

  黑無常去了有半個時辰,本來,不該有這麼長時間的。

  終於,黑無常回來了,對薛允誠說:

  “王,那兩人……”

  薛允誠問道:

  “追回來了麼?”

  黑無常道:

  “是。但是,他們……他們得知自己這世世無望在一起,雙雙……毀了元神……他們……魂飛魄散了。”

  魂魄在地府消散,就意味著他們永遠也沒有了投生的可能,在這天地間,永永遠遠地消失了,那是比人間的死亡更為徹底的消亡。

  這數百年裡,這是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情。

  一時間,地府大殿裡寂靜無聲。

  突然,一道清朗的聲音響起,“現在我總算明白了,為什麼人間的人那麼怕死。原來怕的是地府只認律條不認情!”

  練離的眼睛滿滿的全是眼淚,隨著他的話音,終於刷地湧出了眼眶,那張總是笑意盈盈的臉上,是濃重的悲傷。

  他是在枉死城裡看見那一對年青人的,男孩子清和儒雅,女孩子美麗溫柔,給他留下了極其美好的印象,他們生前因為不能相愛,受盡苦楚,後雙雙殉情,寄希望于來世的相聚,練離其實並不十分瞭解他們口中的愛情究竟是什麼,可是本能的,他想幫助他們,讓他們能夠在一起。可是,如今,不過一兩個時辰裡,這麼年青美好的靈魂,灰飛煙滅了。

  練離年青敏感的心,無法承受這樣的結局。

  薛允誠凝神看著他,那個孩子,遠遠地跪在殿前,小小的一個,年青稚嫩的面容下,是那樣一顆悲天憫人的心。

  刹那間,記憶如水一般地湧上來,讓薛允誠措不及防地心痛。那個孩子,那個把他微涼的柔軟的身體貼在他後背,對他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的孩子,那個不顧天上地下的律條,只願能給他買一個生日蛋糕的孩子,那個無數個夜裡與他相對而坐的孩子,那個總是對他笑臉相迎的孩子,那個流著眼淚對他說我想我娘的孩子,那個用手指在他唇邊沾了菜汁送進自己嘴裡的孩子,那個夜晚掛在床邊然後一點一點向他靠近的孩子,不過片刻功夫,如今他用這樣哀傷而疏遠的眼光望著他。

  薛允誠狠著心腸說,“白練離,你去思過殿吧。”

  只有這樣,他才能保住他,他才能長長久久地把他留在身邊。

  練離的眼淚在清冷的空氣中被漸漸地濾幹了,他答:

  “是。”

  送他去思過殿的,是黑無常。

  他對練離說,“你不要怪王,如果不這樣做,他保不了你,也保不了我們這地府十殿。你知道嗎?這天上人間與地府,每一個人的運命,都是規定好了的,就如同一條鎖鏈,若其中一環出了差錯,全盤便錯,實在是牽一髮而動全身,隨意修改生死簿,天宮不容,玉帝怪罪下來,會連累整個地府。你明白嗎?”

  練離點點頭,“也許,真的是我錯了。只是君黎哥哥,我心裡真難受。”

  黑無常說:

  “咱們神仙和人一樣,活著,都有很多的無奈啊,小練離,這才哪兒到哪兒啊,往後,你要經歷的還多著呢。”

  第五章

  思過殿,是整個地府除了十八層殿以外最為黑暗陰冷的地方,所處的位置也緊臨十八層殿。每一個犯了過錯的地府神仙鬼官都會被鎖在一間小小的屋子裡,沒有床與椅,只有一襲地鋪,鋪了麻絮。

  練離縮在小屋的一角,他的腳與手被千年寒冰製成的鎖鏈鎖住,鎖鏈的一頭沒入牆中。

  天衣無縫,那寒冰的冷氣如同一柄利刃,細細地緩緩地在他的骨頭縫裡割過去,那一種痛啊,練離只能把自己縮得小一點再小一點,把那如蛆附骨的痛縮到最小。耳邊是十八層殿裡那些受著百般酷刑的鬼魂們淒厲的叫喊聲與綿長不絕的哀哭聲。

  在一片暈迷中,練離聽到有人小聲地在叫他的名字,阿離阿離阿離。

  練離用盡全力睜開眼睛,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站在面前。

  那影子唔咽著說:

  “阿離,阿離,是我呀。我是去塵。”

  那一瞬間,練離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

  “去塵。”

  去塵道:

  “阿離,你看,我給你送被子來了。你蓋上這個被子,就不會那麼冷了。”

  練離認出來,那是自己平時蓋慣了的被褥,是那個人送給他的。輕的,卻暖。象那個人對他的好。從來不說的,但是倒底還是有的,倒底還是鮮明的存在的。

  練離突然悲傷得不能自己,這以後,怕是再也不會了吧?

  練離說:

  “我不能要去塵,會連累你也受罰的。我做錯了事,要自己擔責任,不能再累了別人。你快走快走吧……”

  練離的聲音漸次小了下去。

  去塵說:

  “阿離阿離,我實話對你說了吧,這個,是王授意我送過來的。”

  只是,練離沒有能聽到他的話,他陷入了昏沉的睡眠中。

  薛允誠站在一片黑暗中,長年在陰暗的地府中生活,讓他的眼睛即便在這樣的暗處,也能清晰地視物。

  他看著那個孩子,團在一起的身體,睡眠中也是苦痛的神色,他在他的臉上從未看到過的樣子。薛允誠歎一口氣,輕輕地叫,阿離。他蹲下去,把手扶上了他長長的散在麻絮中的零亂的頭髮,他一直都記得第一次撫摸時那種柔滑的觸感。他說,阿離,對不起。

  他在他的四周布下無形的屏障,那屏障裡,充滿了溫暖濕潤的空氣,慢慢地,那個小孩的身體舒展開來,面上也漸漸恢復了平靜與安詳。

  第二天,練離被放了出來。

  他悄悄地離開了地府。

  因為他偷聽到判官江樹人與薛允誠的對話,江樹人說,“王,練離這個孩子,好象不太適合呆在這地府,你看我們是不是把他退回天宮,請玉帝和王母重新派一位擔任白無常一職?”

  練離轉身離開了,他沒有勇氣聽薛允誠的回答。

  地府十殿白無常練離,從地府出走了。

  阿成是一個農村來的男孩子,二十歲出頭,身板結實的象鐵塔一般,大手襯著雪白的奶油,愈顯粗黑。薄薄的口罩罩住了他的口鼻,只露出一雙黑亮的大眼睛。

  阿成注意到門口的那個小孩兒許久了。

  他一直窩在這間小小的蛋糕店門口那一線暖陽裡,頭埋在膝蓋裡,光亮裡那一頭短髮閃著緞子一般的光澤。

  慢慢地,男孩子抬起了頭,阿成從背後只能看到他白玉一般的兩隻小巧的耳朵。看他齊整妥當的穿著,應該是好好人家的孩子,怕是遇到了什麼煩難的事了吧,阿成想。

  等手中的這一個蛋糕完成之後,阿成摘下口罩,走出玻璃操作間。來到男孩面前,看見那張極其精緻的面容,大大的眼睛裡水波彌漫。

  阿成驚訝道,“咦,是你!”

  不是那個兩三年前用一個珠子換了一個蛋糕的小孩嗎?

  那時候的阿成,還沒有出師,是個只能呆在師傅身後打雜的小夥計。而如今,他已是這家小蛋糕店的店主之一了。

  兩年前,老闆收下那顆珠子之後不久,便想要把店關了,阿成的師傅和他商量,由師傅出大頭,阿成用兄嫂給的錢與師傅合夥把店盤了下來。聽說老闆現在在做古董生意。

  當年,這個小孩給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他那少見的美麗,還有一點點的怪異。

  阿成用手掌在小孩眼前揮一揮,“喂,你怎麼坐在這兒?”

  男孩抬起頭,呆呆地看著他。不作聲。

  阿成恍然,“哦,你是離家出走了吧?”

  男孩眼中的水氣愈發地濃重起來。

  阿成輕輕地拉他,不要坐在這兒,進來,裡面兒暖和。

  男孩有點木然地跟他進了店。

  被店堂裡的暖氣一撲,男孩子的臉色一點點紅潤起來,更顯得那雙大眼睛晶瑩剔透。細長的身條,居然還和兩年前一樣,歲月居然在他的身上不留半點痕跡。

  阿成給他端來一杯奶,男孩子取暖似地捧在手上,小口地喝了一口就放在了一邊。

  阿成問:

  “你叫什麼?”

  男孩小聲地答道:

  “練離。”

  阿成撓了撓頭,“有姓練的嗎?”

  又一想,“哦,好象那個白髮魔女傳中的女主角就姓練。我叫你小離好不好?我呢,叫做陳成。你叫我阿成就行了。”

  阿成,練離想,居然跟他一樣都叫做誠。

  這個名字溫溫地從練離的心上熨過,但是,怕是再也見不到了吧。

  練離的眼淚終於緩緩地流了下來,卜蔔地跌碎在衣襟上。

  阿成慌了,“喂,你怎麼了?”

  手足無措的,忽然想起來,把練離拉進玻璃工作間,給他套上一件白色圍裙,又長又大的,直拖到練離的腳踝處。

  “你看我做個好玩的給你看。”

  阿成拿出染了色的奶油,在已打好雪白底坯的蛋糕上畫起來。

  不一會兒,上面就呈現出房子,小樹,小橋,籬巴。

  練離果然被吸引了,歪著頭凝神地看著,然後抬起眼來沖著阿成笑。

  阿成隻覺得心砰砰激跳起來。嘿嘿憨笑,拉過練離的手,把那胭紅的奶油在練離指尖上點了一下,襯著雪白細長的手指,分外的漂亮,仿佛是一道極至的美味。

  練離把手指舉起來細細地看,然後放進口中,慢慢地嘗著那甜蜜的味道,想起那個人說過,你的修行淺,不能多吃人間的東西。

  人是離開了,心卻怎麼能離開。

  晚上,阿成帶著練離就睡在店堂後面的小屋裡,為了省錢,他們沒有再雇夥計,阿成的家離得遠,每天就睡在店裡順帶著看店。

  阿成把唯一的一張小床讓給練離睡,自己在一旁的地上打了地鋪。

  睡到半夜的時候,阿成迷迷糊糊地聽到低低的壓抑的哭聲。

  阿成起身拉亮了燈,看見練離蜷在床裡,閉著眼,大股大股的淚水從眼中沖刷出來,染得睫毛一片濕潤,更顯得長而密,在眼下落下一扇淺淺的陰影。

  阿成伸手輕輕地掃掃那眼睫,練離睜開了眼。

  阿成問:

  “你是不是想家了?”

  練離點點頭。那個有他的地方,應該是家吧。

  阿成坐在床邊問,“那你總記得家在哪裡吧,明天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練離在枕上搖頭,“我不能回去。”

  阿成詫異道:

  “你爸媽不是親的嗎?”

  練離哽咽道:

  “不是爸媽,是……是哥哥。”

  阿成道:

  “那你的哥哥待你不好嗎?”

  練離想起夜明珠柔潤的光暈裡允誠的臉,想起他暖暖的懷抱,想起他寬寬的背,想起他為他接來母親,想起他給他的被子,想起他揀了菜放進自己碗裡時眼睛裡藏著的關愛,想起他摸著他的長髮說,下次再偷偷跑出去就要重重的罰,想起一個又一個共同度過的夜晚。

  往事如水一樣地湧上來,練離年青的心頭象被沖洗的堤岸一般潮濕而柔軟。

  練離說,“哥哥待我很好。只是,我衝動之下,做錯了事,帶累了他,帶累了全家還有無辜的人。不能再回去了。”

  阿成呵呵笑起來,“小孩子學說大人話。哪兒有那麼嚴重?都是一家子,你哥哥肯定早就原諒你了。過兩天我還是送你回去吧,不哭了好不好?明天我帶你回家看我的哥哥去。我家那裡可好玩兒了。”

  阿成的家在湯山小鎮上。父母去世得早,是哥嫂一手把他養大的。

  阿成的嫂子是一個很剽悍的高個子女人,粗濃的眉目,衣服卻穿得很緊繃,大嗓門兒,時不時地就把阿成的哥哥罵得狗血噴頭。初初見的時候,著實把練離嚇了一跳。

  阿成說,“你不要怕,我嫂子就是這樣的人,把罵人當吃蠶豆。反正我哥喜歡。”

  練離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喜歡挨駡。看那那憨憨地近乎木訥的高大黝黑的男子果然仿佛享受得很。

  練離的臉上笑意漸顯出來,對著高大男子說,“你很象我的君黎哥哥。”

  阿成小小聲地補充說,“他們兩個,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練離想,周瑜哦,這是知道的,那是天宮裡的一位星宿君啊。他與黃蓋之間的是什麼樣的故事呢?

  阿成說,“小離,帶你去看樣好東西。”

  湯山鎮,以溫泉聞名。幾乎家家都引了一脈溫泉水回來,阿成家的後院兒蓋了間三四平米的小屋,小屋裡用青石砌了簡單的一個方形池子,裡面就是微微冒著熱氣的一線溫泉水。

  阿成看著練離驚訝的表情,有些得意地說,“怎麼樣?不錯吧。想不想洗個澡?”

  練離快樂起來,點頭道,“好啊好啊。”

  他三下五除二地脫了衣服跳下水去,驚得阿成目瞪口呆。

  他下意識地垂下眼睛,還是忍不住偷偷地看。然後,他看見清澈見底的水下,練離纖白細緻的身體。

  阿成的嘴巴大張成O型,結結巴巴地說,“原……原來……你你你……你真的是……是男……男孩子。”

  練離的頭臉也埋入那清潤的水裡,沒有能聽到阿成的話。

  洗完之後,練離換上阿成拿來的衣服,走回屋裡。

  農家的院落,平日白天是不關門的,門口,出現了一個挺拔的身影。

  阿成的嫂子迎了上去,問,“你找誰?”

  那人答:

  “對不住,我是來尋我的弟弟的。”

  來人面目十分端正英俊的,只面色略有些蒼白,脊背挺直,溫和裡有幾許的威嚴。

  跟在嫂子身後的阿成愣了一下,馬上就明白了。

  “你是來找練離的吧?你是他的哥哥?”

  來人也稍稍有些意外,然後點點頭。

  阿成沖著裡面大聲叫,“練離,快來快來,你哥哥來了。”

  有踢踢踏踏碎而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然後一個人沖來進來,又在堂屋裡站住了,再也不肯上前半步。農家的房屋,即便是寒冬,也有不緊閉窗戶的習慣,有黃昏的最後一縷光線照進來。

  薛允誠看著那黃昏光線中的小孩,亂糟糟地穿了不知誰的衣服,長而大,外面又罩了一件怪裡怪氣的棉衣。額角還有未幹的水滴,亮閃閃地一路滑下面龐,依然是明淨出塵的模樣,是他心裡深藏的明珠。

  練離想,咦,原來他變化做人間的人是這個樣子的。心裡溫的熱的,卻瑟縮著不敢上前,怕那個是個走近了就要碎的夢。

  還是阿成打破了沉默,“不要都站著啊,進來坐。”

  閻王道:

  “在下……我是薛允誠,我是來接練離的。”

  阿成說,“知道知道,你是練離的哥哥嘛。練離,原來你姓薛啊。”

  阿成把練離拉過來,“幹什麼練離,你看到哥哥不高興嗎?不是晚上來想哥哥哭來著?”

  練離的臉被那水珠弄得癢,撫了鬢角低下眼小小聲說,“我哪有哭?”

  薛允誠攬住練離的肩,“練離,我來接你回去。”

  練離的眼裡突然就湧上淚來,大睜了眼不敢眨,生怕那淚珠當場就掉下來,他以為他再也見不到他了呢。

  阿成的嫂子也不再發愣,走上來說,“來了就是客,先到裡面坐一坐,一會兒就吃飯了。”

  帶了兩人走進裡屋,端了茶水過來,一邊碎叨叨地寒暄。她的聲音很高昂,在人耳邊翁翁地響,卻是喜滋滋的,薛允誠笑著說多謝。

  等到屋裡只剩了兩個人,一下子靜下來,練離從未有過的安靜,連眼睛都不敢抬起來。還是薛允誠抬手在他額上彈了一記,說,“怎麼了,不是最喜歡說話?”

  練離終於抬起眼來,開口道:

  “我……”

  那緊咬的牙關一鬆開,淚水就掉了下來,一滴又一滴,落在薛允誠的手背上,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也沒有聲音。

  薛允誠伸出一根手指,接了那眼淚,亮晶晶地綴在指尖,握起拳,把那一滴淚收進手心。然後說,“別哭。說話。”

  練離有一點點的唔咽,“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薛允誠的臉上有一個溫柔的笑影,在漸漸升上來的黑暗裡若隱若現。他很慢很慢地說,“不--會。”

  練離的心裡所有的委屈與憂傷決堤而出,他俯身趴在薛允誠,抽泣起來。聲音小,可是時間很久,薛允誠摸摸他的頭說,把他的臉抬起來,用一隻手接在他眼睛下。

  練離說:

  “什麼?”

  “再哭下去,眼珠子要掉出來了。”

  薛允誠說,“替你接著。”

  練離終於咧開嘴笑起來,笑容浸潤在淚水裡,黑暗裡竟然有陽光裡的明媚。

  薛允誠,練離與阿成及兄嫂坐在一處吃晚飯。

  主人非常地爽朗,客人也非常地有禮。阿成嫂子雖然是女流之輩,卻有很好的酒量,酒是自家釀的,練離只嘗了一口,就險些從椅子上跌下去。薛允誠卻不動聲色地喝下去。

  練離想,如果這一家子知道,這飯桌之上坐的是誰,會怎麼樣呢?

  想著想著就用飯碗擋住了臉,吃吃地笑起來。

  這一頓飯,賓主盡歡,唯一讓阿成一家子不太滿意的就是,那個做哥哥的,生怕弟弟多吃了,透著有點奇怪。

  晚上,主人留客人住在客房。練離脫衣服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咚地掉在了泥地上。

  練離手忙腳亂地要去撿,卻晚了一步被薛允誠拾在手中。

  薛允誠說,“是什麼?”

  那是一個小小的面捏的頭像,練離捏的,偷偷地放在阿成的烤箱裡烤的。

  薛允誠看著問,“是誰?”

  練離摸摸耳朵,“不是誰呀。”

  薛允誠道:

  “是我。”

  練離小聲道:

  “嗯。”

  薛允誠細細地看,“鼻子有點歪。”

  練離說,“因為,我想你一定還在生氣。氣的。”

  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都笑起來。

  薛允誠微笑,練離咕咕地笑。

  練離驚訝地眼睛睜了好大,“呀呀呀,你居然會笑呀!”

  薛允誠說,“咳咳咳!”

  練離在他身邊躺下來,突然又一個打挺蹦起來,“糟了糟了。”

  薛允誠也坐起來,“怎麼?”

  練離道:

  “仙家私自到人間,不是說要重罰的?那你怎麼辦?怎麼辦啊怎麼辦?”

  薛允誠把那亂跳的小孩拉下來用被子蓋住,“閻王,可以。”

  然後又說,“每三百年一次。”

  練離快樂地歎氣,“啊,那我放心了,放心了。”

  隨即又想起,“啊,那我怎麼辦?還是要受罰哦。”

  薛允誠說,“關燈。”

  黑暗,過半天,才聽見他又說,“你,算我的,隨從吧。”

  練離快樂地在床上扭來扭去。

  “好啊好啊。那索性,我們在這裡玩幾天再回去吧。阿成哥說這裡很好玩。”

  薛允誠說,“睡覺!”

  兩個人真的在這裡住了兩天,與這一家子相處十分愉快。阿成的嫂子似乎十分欣賞薛允誠,到了第三天,居然說要給他做個媒。

  她的高嗓門兒把這話題提出來,幾乎嚇著了練離。

  她說,“就是我舅舅家的鄰居。隔壁村的,去年剛剛考上北京的大學,是個才女,長得又好。才放了寒假回來的。她們家,生意做得好,乖乖哤的咚,那一份嫁妝不會少。”

  練離心裡怪怪地,氣了起來,豎起耳朵來聽薛允誠說什麼。

  薛允誠穩穩地說,“多謝。只是,在……我早已定過親了。”

  練離的心一路沉下去,重見的喜悅瞬間就消散了。有什麼很沉重地壓在心裡。

  原來他早就定過親了。也不知是哪一位仙家。

  想要問一問,又不知如何開口。

  第二天晚上,兩人跟那一家人告了別,阿成還特意趕回來,給練離帶了一個蛋糕。

  薛允誠說,“我們要找一個靜謐之處。”

  練離說,“你要從那種地方回地府去嗎?”

  薛允誠點點頭。

  離阿成家不遠,是一個私人別墅區,周圍有大片的樹林。

  薛允誠與練離來到這裡,茂密的樹木,幾乎遮蔽了天空,夜色裡,更顯十分的幽暗,正是地氣極旺盛之處。

  薛允誠突然說,“等一下。”

  練離問:

  “怎麼了?”

  薛允誠說,“此處,有仙家的氣息。”

  第六章

  地府十殿閻王薛允誠與白無常練離在人間偶遇一個很可愛又乖巧的男孩子,他們是把他從一個男子的手中解救出來的。那男子幾近瘋顛狀的,嚇壞了恰恰。

  那被解救的孩子,他說他叫恰恰,原來恰怡竟然是王母御花園中的小花侍,因為一個小小的失誤,他來到了人間,還好,恰恰說他遇到了又厚道又善良的祁哥哥,要不,這麼陌生的人間,恰恰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儘管哥哥把恰恰保護得很好,可是恰恰還是離家出走了。練離問怡怡,為什麼要走,恰恰囁懦半天也沒有說清楚,只把一張清秀俊美的臉紅了個透。閻王允誠拍拍練離的頭,“問得夠了?都似你那般呱躁才好?”

  練離吐吐舌頭。

  因為身陷陌生的樹林間,恰恰不認得回去的路了。允誠決定,先把兩個孩子帶回城裡再做打算。

  允誠施法,把恰恰與練離帶回塘裡,恰恰回到了哥哥祁承遠的家。

  練離發現,祁承遠是一個非常和氣面善的人,雖然,私底下,練離還是覺得他不如自己的閻王師傅大人那麼英俊,但是。他有一個允誠沒有的好處,他會燒很多很多好吃的,簡直比得上地府的禦廚了,只

  可惜,練離功力尚淺,不能多吃人間煙火,只能看著允誠津津有味地吃,還喝一種居然會冒出泡泡來的酒。

  飯後,哥哥與允誠下起了棋,恰恰帶著練離參觀了哥哥家裡很多有趣的人間的東西,恰恰說,它們叫做電器。

  有能燒飯的,有看到小人演戲的,有能散出暖風的,練離最感興趣的是—種會鳴鳴作響,用於吸去地面灰塵的傢伙。

  練離問恰恰:

  “為什麼我們仙家倒投有這些電器,這些東西怕是王母都沒有見過呢。”

  恰恰說:

  “哥哥說,可能是因為仙家有法術,所以反而想不到發明這些東西了。”

  看到恰恰居然用那個玩煮兒在祁哥哥的身上比劃來比劃去,替哥哥吸衣上的灰,把練離羡慕得要死。

  想起若是把這個東西用在允誠那一身莊嚴的官袍上,不知有多好。

  允誠仿佛是知道他在想著什麼似的,烏凜凜的眼光對他看過來

  練離那淘小孩一下於便矮了半截。

  這個人啊,樣樣都好。就是有點木板臉呢。

  練離小聲地問恰恰,你還回不回天宮去?若是回去的話,我們還可以見到哦。

  不知為什麼,恰恰一下子隱去了笑容,沉默起來。

  練離親熱地捏捏他的耳朵,“恰恰,恰恰,你怎麼啦?問你哪,你什麼時候回去?我用王這就要回去了。你什麼時候回去,我可以去天宮看你的。我們王,每隔三個月要去天宮述職的。”

  這麼一問,恰恰的眼淚下來了,撲撲地落在練離手。

  練離嚇壞了,“恰恰,你是怎麼了?”

  恰恰吱晤著把自己的心事兒說了。

  練離從來沒有碰到過這樣的難題,用力揪揪耳邊的碎發,歎一口氣。

  倒把恰恰逗樂了,恰恰說,“練離哥哥,再揪下去,你這邊的頭皮要禿了。”

  從祁哥哥家裡出來時,原本薛允誠是打算回地府的,練離問:

  “可不可以不要馬上回去?”

  薛允誠道:

  “還玩兒不夠?”

  練離抱著他的腰,猴在他身上笑道:

  “不是,捨不得恰恰。恰恰真可愛,是不是?”

  薛允誠點頭道,“很乖,不淘。”

  練離垂頭道,“哦,”忽然咕咕笑出來說,“這一路都從天宮淘到了人間來了,還不淘?”

  練離歎口氣說,“祁哥哥一定能幫恰恰回去的。可是,回去了,他跟恰恰不是要分開了嗎?那可怎麼辦啊?怎麼辦呢?”

  薛允誠道,“練離,一切,自有定數。”

  練離點點頭,又說,“祁哥哥也很好,是不是?”

  薛允誠道,“祈承遠,大智若愚。”

  練離複又開心起來,跳到他前面去,“哦,那我呢?”

  薛允城看見他在黑暗裡愈發善良瑩潤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乳臭未乾,愛闖禍。”

  練離好像泄了氣的皮球,說,“哦。”

  原來,自己在他眼裡還如先前一樣,一點長進也無。難怪——練離突然寬得有些黯然。

  他想起他說過的已經定了親的話,過一兩年,他娶了王妃,恐怕,連如今這樣,也是不可能了吧。

  只一轉念,便把這個念頭暫拋到一邊去了。反正想不出個答案來,不如等到明天有空時再想。

  練離跳到允誠前面,倒退著走著說,“好———難得才上來一趟啊,可不可以再多玩兒兩天,就兩天,地府那兒不過是兩個時辰嘛。好不好好不好?”

  話沒說完,也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往後就要摔倒,薛允城眼明手快,攔腰把他撈起來。練離趁機攀著他的脖子,打秋千似的晃。

  “你知不知道,人間有叫嘉年華的地方,特別的好玩兒。我們去好不好?去吧去吧。”

  允誠問,“你是如何知道的?”

  練離道:

  “上次我與君黎哥哥去收一個小孩子的魂魄,那個孩子生了重病,臨死前想去嘉年華玩兒,他爸爸帶著他去的,我與君黎哥就是在那兒收的他的魂,很可憐的。你還記得他嗎?”

  允誠點頭,“自然。”

  “讓一個小孩子至死都念念不忘,必是好玩兒的地方。不如我們現在就去?”

  允誠訝異道:

  “這麼晚去?”

  練離說:

  “呀,你是不知道,這地方,人可多了,白天去,排老長的隊,可嚇人啦。晚上一定沒人。去吧去吧。“

  當練離與閻王來到嘉年華大門前才發現,原來,晚上所有的娛樂項目都不連作。

  練離呆呆的望著黑暗裡像巨獸似地矗立著的摩天輪,空中飛車飛行吊椅,低低地歎氣。

  薛允城看著小孩臉上濃濃的失望,黑暗中,眼睛亮如星子,揉一揉他短短的頭髮,手上暗暗捏了一個訣,在四周下了結界,突然拉了他的手,緩緩飛上摩天輪I坐進小小的玻璃屋裡,揮手畫了半個圈。

  暗夜裡,星空下,摩天輪開始慢慢轉動。

  這個人間的古老卻又年輕的城市盡收眼底。

  練離把臉貼在玻璃上,鼻頭壓得扁扁的,五指張開,仿佛要飛身出去擁抱眼前的一切。

  那座座火柴盒子般的高樓,長龍一般在塘市中穿行的夜行火車,江面上的輪船鳴的鳴笛聲遠遠的傳來,船上點點的燈光,夜色裡顯得分外神秘的大片樹林,有巨大的鳥幾、練離知道那叫做飛機,仿佛是擦著樹梢飛過。這一切叫他的不時地發出低低的驚叫。連允誠也看住了。

  雲霄飛車,瘋狂老鼠,水上火車,旋轉木馬,練離玩兒遍了所有,最後坐上了飛行吊椅。練離張開雙臂,微閉上眼睛,真像飛一樣,他想,在天宮,他曾踏著—朵小小樣雲,雪白的,在殿堂外,在桃林間輕緩地來去,但遠不如這樣有一派禦風而行的快樂。他睜開眼,看著下面的那個人,飛翔中,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離得遠,看起來也不似平時的高大,影子拉得長長的在身後,那是他全部的溫暖與快樂的所在。

  練離在地上站定,笑盈盈地著著允誠走近。

  允誠道;

  “玩兒夠了?”

  練離點點頭,忽地抱住他,“謝謝你,”他說,“謝謝。”

  練離額前軟軟的發掃在允誠的脖子裡,癢酥酥的。允誠想,這一去,要很多日子不可能帶著這小孩來到人間了,再來時,一切都要改了模樣了吧。允試手指向天空,空中倏然綻開絢麗的煙花,無聲的煙花,在空中盛開,再如同碎金一般紛紛落下。練離幾乎忘了呼吸。

  短短的今夜,如明珠,嵌入長長的生命裡,再也不能忘記。

  天色已經微明,地氣微弱,不宜穿行回地府,允誠帶著練離找了僻靜之處,下了結界,溫暖舒適,練離睡著了。

  練離睡得太好,允誠不忍心叫醒他,兩人在人間又耽擱了半天,

  誰知道,就這半天,還真遇到點兒麻煩。

  練離醒來的時候,天光已暗。

  允誠拉拉練離的頭髮,練離半睜著眼,“晤?”

  允誠說。“什麼時候啦?還睡不醒?”

  練離抬起頭,伸手摸摸允誠的臉,笑一下,又繼續閉上眼睡。

  允誠彈彈他的額,“我自己走羅?”

  練離瞬間彈起來,拍了允誠的腰,“不要。”

  練離忽然睜大眼睛,看著允誠的身後,問道:

  “你是何方小鬼?”

  允誠微微一笑,這小孩,終於發現了。他慢慢轉過臉去。

  他對面的樹上,跳下一個身影,披了滿頭亂髮,搖搖晃晃走過來,突然從亂髮中露出半張慘白面孔,吐一吐鮮紅的舌頭,黑暗中甚是嚇人,可如何嚇得了地府的小無常?

  練離嗤地一笑,伸手一抓,便揪住了那小鬼的脖領,在他臉上抹,那可怖的的亂髮便應手而落,露出一張很年青的面孔,短短的頭髮東一簇四一簇地翹著,圓圓的臉孔,圓圓的眼睛,圓圓的鼻頭,小小的嘴,若不是青白的臉色,倒是副可愛的模樣。

  練離點了點自己的鼻子道:

  “想嚇唬我?你可知道我是誰?”

  小鬼道:

  “我管你是誰,這裡是你鬼爺爺的地盤,快快滾開。”

  練離拍拍他的腦門兒,“我倒是想走開,不如,你跟我—起走吧,

  小鬼道:

  “你……你……你是誰?我為什麼要跟你走?”

  練離搖頭晃腦道:

  “我嗎?我是地府十殿的白無常,白——大——人!”

  小鬼的臉更白了,磕磕巴巴地說,“我……我要信你……才是……傻瓜呢。”

  練離想,果然是一個小鬼頭,一下就怕了。練高叉著腰,得意地說,“你不信我總得信他吧?”

  他指指允誠。

  那小鬼扭扭細細的脖子,“他?我為什麼要信他?他有什麼了不起?”

  允誠微笑,招手叫那小鬼,“你過來。”

  小鬼不由自主地走了過來。

  允誠伸出手去,手指過處,忽然緩緩展開蒼黃的畫面,像一場無聲的電影,畫面中,是綠草叢生的郊外。稍遠處的高大皂莢樹顯出,正是多年前的嘉年華舊址。遠處,有輛自行車緩緩駛來,車上,是一個少年,普通的格子襯衫白T性,牛仔褲。臉上滿滿的全是年青透明的快樂,臉色是健康的牙白,稚氣可愛。

  練離張大了嘴,那少年正是眼前蒼白的小鬼。

  那小鬼蹬蹬後退兩步,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畫面中的少年騎至近前。忽然自行車似乎被什麼絆住了,他停下來,蹲下去查看。

  三人正看著,那小鬼忽然渾身發起抖來,篩糠一般,練離都聽到他牙齒咯咯打顫的聲音,不由地就上前攬住了他的肩。

  畫面中,在樹後突然竄出兩個年齡與當年的小鬼差不多,身材卻高大健壯得多的男孩,他們沖上前去,死死摁住當年的小鬼,從他的口袋裡槍去一個小小的皮夾,翻看之後,似乎是大失所望。正在這時,另個男孩看見了小鬼,當年的少年,被扯開的衣領間露出的亮晃晃的東西,是一條鏈子,閃著光。少年下意識地想要把它藏進衣服中去,顧然那是他的心愛之物。那兩個高大男孩撲過去,一個把少年的胳膊擰到身後,另一個一把扯下了那鏈子,少年突然烈地掙扎起來,掙動到兩個健壯的男孩幾乎無法制住他,她口中好像在喊著什麼,可

  過去的畫面是沒有聲音的,只能看他掙扎如絕望的鳥兒,然後,練離與允誠看見一個男孩,掏出一把閃著寒光的水果刀,直直地朝少年胸前紮去。

  “不要看,不要再看了,不要看了。”

  小鬼尖叫起來。允誠指落處,畫面隱去。小鬼眼中大股大股的眼淚洶湧而出,蹲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練離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能哭的人,哦,對了,練離想,是愛哭的鬼。可是,真可憐。

  練高半跪下去,摸摸那鬼的頭,道:

  “別哭了好嗎?再哭下去,明天就要下大雨了。大家都不能上這兒來玩兒了。你叫什麼,告訴我好嗎?”

  小鬼好半天才抬起頭,練離看他的衣襟已濕了一片,不停地打著嗝兒,邊結結巴巴地答,“我……呃……叫……卡——呃……卡卡,舒卡卡。”

  小鬼卡卡終於想起來先前的—件重要的事兒,你……您到底是誰?”

  他轉向允誠。

  允誠和緩道:

  “卡卡,你別害怕,我是地府的閻王,你得跟我走。卡卡一聽,撇撇嘴,眼淚又嘩嘩地流下來,卻再不敢出聲兒,只是嗝打得更急了。

  練離急了,“卡卡,卡卡,別哭,別哭。求你啦。”

  允誠也伸手拍拍卡卡的腦袋,“別哭。”

  他說。

  卡卡耳邊有一縷頭髮翹了起來,支愣著,還真是可愛得不行。

  允誠接著問,“卡卡,你不能去地府,不能投胎,是因為你不能離開對嗎?”

  卡卡點頭,“我哪兒也去不了。我被困在這兒了,半步也走不出去。”

  練離道,“那是因為你是枉死的,你身上的冤氣太重。王在這裡,這下你可以跟我們走啦,你跟我們回地府好不好?你放心哦,地府一點也不可怕,我有一個黑哥哥,他可好了。

  還有小鬼去塵也很有趣,還有……”

  允誠打斷練離的滔滔不絕,看著卡卡,“卡卡,你不能離去,必須有別的緣故吧。”

  練離愣愣地聽著。

  卡卡看看允誠,張張嘴想說什麼,又低下頭去,再抬起頭看著允誠。允誠想,這是個聰明孩子。

  允誠道:

  “我幫你完了你的心願。”

  捏了一個訣,在卡卡額間點了一下,允誠道:

  “帶路。”

  練離小聲問,“我們這是去哪兒?”

  允誠捏捏他的脖子,“跟著走。”

  練離又跳到卡卡身邊,小聲問,“卡卡你說。”

  不知為什麼,小鬼卡卡忽地忸怩起來,吱吱唔唔的。練離親熱地用肩碰碰他,“壞小鬼,不是哭就是裝啞巴。”

  三個人很快來到一家小小的院落。在一幢幢方盒子似的高大建築之間居然還藏著這麼個典型的南方老宅子,真是難得。在門前,卡卡忽然躊躇不前。

  練離問,“哦,你是要來找人嗎?為什麼不進去?”

  卡卡低頭結巴道:

  “我……我不知道——他……他還在……在不在這裡住著。”

  “你不去看看怎麼會知道。”

  練離說。

  卡卡只把一頭亂髮扒得更亂,“好……好多年啦。我……死了有十二年啦。”

  允誠從身後拍了拍卡卡,帶著兩個孩子,穿牆而人。

  兩間屋於,其中一間亮著燈。

  卡卡終於跨步上前,把臉貼上了窗戶玻璃。

  練離也忙忙地湊上前去看。

  不起眼的屋子,裡面倒是墾得異常地舒適,各色家電也一應俱全。大床前一張小小的兒童床,罩著藍色的細紗。雪白的床圍,漂亮極了。

  一個年青的女子,坐在小小沙發上,織著毛衣,看著電視。從裡閑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年青男人。練離注意到卡卡開始發抖。

  那男子俯身看看孩子,跟那女子交談兩句,拎著他大紙袋走了出來。他就從卡卡的身邊經過,練離看到卡卡下意識地伸手想拉他。可是他的手從那男子腋下穿過,就在那一瞬,卡卡的面色又變成一片死灰。

  那男子在小院裡蹲下來,一樣一樣地從手中的袋子裡往外掏東西,一疊子紙錢,一堆紙折的元寶,一盤子小點心,幾個水果,一股腦兒放在地上,又搬過牆角的瓦盆,點燃紙錢。

  火光亮起,映著男子平實健康的面容。他的神情十分溫和,他輕輕地叫:

  “卡卡。”

  卡卡癡癡地看著他,半步也動不了。練離暗想,原來今天是卡卡的死祭。

  男子說,“卡卡,過來拿錢。還有你喜歡的青團跟紅富士蘋果。這個小饞貓,怎麼一次也沒來吃過?不是最饞的嗎?”

  紙灰從瓦盆裡飛出來,蝴蝶似地輕盈地飛升開去。

  男子接著說:

  “活著的話。該二十八了,大小夥兒了。”

  盆裡的紙錢很快燃盡了,火光漸漸地暗下去。男子站起來,拍拍手,又從友袋裡拿出個亮晶晶的東西,看上去是件首飾。他把東西放在窗臺上,說,“卡卡,給你重買的。哪年你都沒來拿。今年會不會來拿?”

  男子又站了一會兒,回身走向屋子,到門口時忽然回過頭來,笑著低聲說,“記得來拿,私房錢買的哦。”

  練離歎一口氣,突然伸手貼上卡卡的背,一道光穿過卡卡的身體,卡卡伸出手去,這次,他投到了那男子,他的手在那男子的臉上貼了一貼。男子並不能知覺。

  又站了一會兒,男子回屋去了。

  卡卡轉過臉來,對練離笑了,然後眼淚又流了出來,又急又快,一點聲音也沒有。

  練離擁住他的肩膀,低聲說:

  “真是從來沒有見過你這麼能哭的鬼。再哭下去,閻王要罰你—輩子做條小魚了。”

  允誠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忽然叫道:

  “卡卡。”

  卡卡走過來,允誠手指隔空輕鏡,窗臺上那條鏈子碾過來,穩穩地落在卡卡手上。一卡卡把那鏈子環在手中,允誠道:

  “走了。”

  薛允誠帶著練離與小鬼卡卡,尋了一處僻靜的樹木茂盛的地方,地上有大片濕滑的苔蘚。練離小心翼翼地走著,邊說,“這就回去了嗎?真的回去了嗎?”

  小孩的臉上,有些黯然,小小聲地在允誠耳邊說,“卡卡真可憐,這一輩子這麼活得短,喜歡的人又跟別人結婚了。”

  允城道:

  “卡卡其實還活著。”

  練離輕喊:

  “啊?”

  允城道:

  “在那人心裡活著呢。”

  練離不再作聲。

  胡思亂想間,薛允誠捏了個訣,一手拉起練離,一平拉著卡卡。

  四面樹木隱去,黑暗越發深重起來,看不見任何景物,卻只覺自己在不斷地下墜,突然下墜的勢頭停住了,人往前飄過去。漸漸地,眼前出現了光亮,那就是地府入口的帆幕,眼前豁然開朗處,已是地府的景致了。

  到殿前,黑君黎迎了上來,“王,小阿離。你們總算回採了。”

  薛允城道:“辛苦你了君黎。”

  練離叫了一聲黑哥哥,有一點害羞。黑君黎上下打量他一下,“哦,小阿離,你去人間就是這麼副樣子的啊。短頭髮倒也精神得很。”

  練離才發現,自己居然還未變回原形,忙忙地變化了,說,“君黎哥哥,這是我們從人間帶回來的小鬼卡卡,你現在要出公差嗎?”

  黑君黎點點頭說是。練離說,“我也一起去。”

  薛允誠道,“你去吧。”

  練離答:

  “哦。”

  看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什麼,心裡依依的,好生不舍,有一點心慌,特別地不想離開。卻又不敢說出來。

  又趕上去說,“其實,我有些話要對你說的。”

  薛允誠細細地看了看他,“我也有事要告訴你。你好好地去,等你回來再說。”

  練離說,“哦,好。”

  那一次,練離卻沒有能,好好地回來。

  那一天,練離與黑無常去捉拿的,真的是一個很邪惡的鬼魂。此人生前是雲南的一個大毒梟,是被當場擊斃的,身上中了不少槍,看上去的確有些嚇人。

  隔著老遠,練離他們便能感到他沖天的怨氣。他的面容與一般的惡鬼一般青白,一雙眼睛特別的陰沉,仿佛沒有白色,只剩下一味的幽黑,格外的詭異。遇到這種鬼魂,黑君黎總會有意地走在前面,將練離擋在身後。

  象往常一樣,他拿了鎖子上前去要鎖住他,那惡鬼似乎也並不想掙扎,順從地伸過一隻手來。就在這個時候,練離看見他深黑的眼裡有一線寒光閃出,另一隻背在身後的手突然擎了一樣烏沉沉的東西,沖著黑君黎的脅下而來。練離喊:

  “小心!”身子已經沖上前來,用後背將黑君黎撞開去,那烏沉的東西便直直地插入了練離的前胸。

  黑君黎只聽見他短促地叫了一聲,身體象斷了線的風箏一般悠悠地飛了出去。

  黑君黎反應過來,知道不好,舉起哭喪棒,對著那惡鬼的天靈蓋用力地打了下去。那惡鬼的魂魄瞬間如同風中敗絮,四下裡飄散開,怨氣如濃煙一般久久地積在頭頂一方。

  黑君黎快速跑到練離身邊,伸手拉下他的帽子與面上那可笑又有些可怖的面具。練離的臉露了出來。

  他還有一點意識,眼半睜著,臉上卻已是退盡了顏色。好一會兒眼光聚攏來,看向黑君黎,然後,慢慢地慢慢的,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了,眼睛也閉上了。黑君黎看著他胸前,那烏沉的東西,原來是一柄匕首,連那紫檀色的木柄也已沒入了練離的胸。黑君黎只覺渾身抖個不住,他把他抱起來,看著那鮮活的生命有形似地一點點從練離的臉上退去,他說,練離練離,你千萬不能魂飛魄散。練離練離練離――

  薛允誠是第一時間得到消息的,然後,看著地府的御醫把那匕首從練離胸前一寸寸地拔出。練離發出一聲痛極的叫聲,很短,之後便也沒有了聲息。

  並沒有血流出來,那只是一個可怖的黑洞。允誠把手掌附上去,再移開時那黑洞已經癒合了。練離微微睜開了眼,好象並沒有認出他來,卻有細細的血線沿著他的口角流了下來,順著他雪白的脖子流到領窩裡,那血把他淡成一抹水色的嘴唇染成一片妖嬈。他的眼睫顫一下,又閉上了。

  那邊御醫過來,輕聲地在薛允誠的耳邊說,“王,情況有點不好。那匕首……”

  薛允誠看向一旁小幾上託盤裡的東西,沒有一般兵刃的寒光,它的顏色暗啞奇特。

  薛允誠說,“那不是平常的東西。”

  御醫點點頭,“它仿佛就是傳說中的煞器,是人間通靈的惡人將普通的兵器浸在厲鬼腐爛的肉身裡製成的,專門用於對付地府的仙家,枉圖逃入陰陽界,很多年很多年沒有出現過了,沒想到會讓白大人碰上。”

  薛允誠也不說話,伸手把練離抱起來,讓他軟軟地依在自己胸前,雙手抵住了他的後背。他知道自己有千年的修行,他想把自己的修行渡給練離。

  御醫嚇得撲通就跪下了,允誠和聲地說,“你起來,不必這樣。我是絕不會讓他散了魂魄的。”

  御醫打著磕巴說,“不不,不是這樣,王,你的修行太深,白大人如今元神受損,一旦冒然地渡給他,受不住這樣的修行,他會立刻魂飛魄散的。”

  允誠慢慢地扶著練離的後背讓他重新躺下去,象捧著一個至寶。他說,“實話說,他會怎樣?”

  御醫說,“首上的戾氣會慢慢地浸入他的心肺,游走於他的全身,他受不住時便會化為原形,然後……很難說……能拖多久。”

  允誠問,“點辦法也沒有,我們就這麼看著他……?”

  御醫說,“辦法也不是沒有,只是有一點難度。”

  允誠道:

  “快說。”

  御醫道,“老君那裡,有一種固元還神的丹藥。只是,那藥是為玉帝及重要的仙家預備的,數量極少,千年前孫行者打破了老君的練丹爐時,那爐裡便練的是這種藥。極其耗費時間與精力,沒有千年,是不成的。一般的仙家,怕是不能得到的。”

  允誠點點頭,道:

  “你先出去。我想一想。”

  允誠用手輕輕地扶摸著那孩子的臉,觸手處越來越涼,允誠低下頭去,細細地看著他的面容。即便是元神將散時,他依然漂亮,美玉一般。額角很細的青筋漸顯,烏黑的長發散在臉旁。

  突然聽他喃喃地說,“若是化做原形,你還留我不留。”

  遊絲一般的聲音,固執纏綿地問著一個問題。

  “你還留我不留,你還留我不留?你還留我不留?”

  他其實是沒有意識的,他也並不知道他在他身邊,那不過是他靈魂裡下意識的執念。

  允誠把嘴唇貼在練離的臉上,冰涼卻依然細滑柔嫩,他說,“放心,小傻子。你是仙也留你,你是鬼也留你,你是鷺也留你。不管你是什麼,我都會留你。”

  有一滴淚水,滾燙地落在練離的臉上。可惜他不能感知那熱度。允誠走出偏殿。殿前聚了很多人,判官,宮商角征,各殿的侍者與小鬼。黑君黎還跪在殿前的臺階上,自把練離送回來,他就一直跪在那裡。

  允誠過去把他挽起來,“君黎,不要這樣。一切還要拜託你。”

  他站起身,對眾人說,“我要去老君那裡一趟。”

  太上老君是天宮極尊貴的神仙,他的宮殿,在雲霧最盛處,是仙境最為幽靜清雅之處。

  薛允誠到的時候,早有仙童報給了老君。薛允誠進到老君日常起居的殿前,還未及行禮,就見老君怡怡然地踱了出來,伸手攜了他的手哈哈笑道,“原來是大侄子來了。我是有幾百年沒見著你了。上次見著你的時候,你還剛剛去十殿做閻王,一臉的不情願,拉了你娘的衣襟不肯走。這一晃,你就這麼大了,倒是越來越象你父王年青時候的樣子,老閻王這些年是發福了不少,都因為你們這幾個兒子太省心了……”

  薛允誠說,“老君,我……”

  老君打斷他的話道,“來來來,既來了,來陪我下兩盤棋,多少年沒有好對手,悶得緊。我記得,你的棋藝還是我親傳的呢,也讓我看看你有沒有進步。”

  薛允誠想說什麼,又沒能說出來,只好坐下來,與老君對起奕來。

  透明的玉石的棋子,還是多年前用過的,手感越發的溫潤,落在白玉的棋盤上,細細碎碎的聲響。薛允誠心裡如同油烹火燎一般,落子越來越沒有了章法,不一會兒就落了下風。

  老君掀起眼笑眯眯地看著他,薛允誠手裡的棋子再捏不住,叭地落下去,然後,他人也跪了下去。

  老君趕緊上來要拉他起來,邊說,“這是怎麼啦?輸了棋師傅又不打手板子,起來說話吧。”

  薛允誠哽了脖子說,“不,今天,我是來求老君一件事的,如果老君不能答應,允誠就不起來。”

  老君捋捋鬍子道,“哈哈,真是多少年沒有看到過大侄子你這副樣子了,倒底是什麼事,這樣叫你上心,我倒要好好地聽一聽。”

  薛允誠道,“求老君把那固元還神的丹藥賜我一枚。”

  老君道,“哦,你要那個,做什麼?”

  薛允誠道,“我殿前的白無常,被厲鬼的煞器所傷,他……快要魂飛魄散了。”

  老君慢慢道,“哦,是你的白無常,不是叫練離的孩子麼?”

  薛允誠詫異道,“怎麼老君居然知道他?”

  老君笑道,“可不是,他去你殿上任職還是我向王母提的呢。那孩子,倒好個模樣。”

  薛允誠道,“求老君成全。”

  老君道:

  “哦,我的固元還神丹麼?還從未給過除了玉帝與王母以外的人。自從那猴頭兒打翻了我的煉丹爐之後,把我的那一份煉藥的心也給冷了,這些年,竟從未煉過那藥,剩下的,是給玉帝與王母專備的,大侄子你今天倒是給我出了個難題。”

  薛允誠深深地拜了一拜,再拜了一拜,“求老君賜藥。”

  老君點頭說,“啊,是這樣。藥,我可以給你,你得拿兩樣兒東西來換。”

  允誠急忙道:

  “兩百樣都行。”

  老君道:

  “師傅我哪裡那樣貪心。就只兩樣。”

  他豎起兩根手指。

  允誠說:

  “師傅請講。”

  老君道:

  “無情之木,無根之水。”

  允誠道,

  “師傅容我去去就來。”

  薛允誠回到地府十殿,眾人都圍了上宋,允誠簡單說明情況,大家七嘴八舌,允誠請他們在殿外稍候,獨留下了黑君黎。

  黑君黎說,“王,那無情之木倒不難,冥河邊千萬棵離恨長,離根離恨,不就是無情之木?”允誠道:

  “我也是這樣想。只是那無根之水,要從哪里弄來?”

  黑君黎歎道;

  “是,要去哪里弄來?”

  允誠走到里間練離的床邊。

  練離安安靜靜地躺著,氣息微薄,漆黑的發鋪了滿枕。允誠摸摸他的額頭,低聲說。

  “我真想念你的呱噪啊。好孩子,等我救你。然後醒來跟我說話,好不好?”

  忽有小童來報,地府七殿閻王駕到。

  這是這許多年來,董允諾第一次來到十殿。他是極愛允誠這個小弟的,只是,他無法面對這裡的一個人,無法面對那一段往事。

  允誠迎了出來,叫道:

  “七哥。”

  不知為什麼聲音竟然哽咽了。

  允諾道:

  “我都知道了。說是老君要兩樣東西?”

  允誠道;

  “無情之木已經找到,只是,無根之水—”

  允諾剛要開口,君黎親自牆了兩杯茶進來,生生與允諾打了個照面。

  允諾低下眼,君黎把茶杯輕輕放到他面前,說,“你的雪嶺青碧。八分滾的水。允諾望著別處,微笑道,“有勞。”

  黑君黎微微一愣,有勞,允諾他說,有勞。君黎仿佛聽見多年前,一個小小少年說,這茶,葉子都黃啦。重新泡過。

  刹那間,往日的記憶清晰的從歲月的底版上浮現出來。

  允諾定定神說,“小弟,依我看來,這水,你還得去老君那裡去尋。”

  允誠道:

  “我不明白。”

  允諾想,果然人陷入情愛中時是會完全的失了智慧的。

  允諾道,“無論如何,你都不妨再去—試,或許到了那兒,便有答案了。”

  允誠點頭,“真的可以?”

  允諾攬一攬他的肩,額頭與他輕輕相碰,“我聰明的弟弟啊,愛的時候也會這樣的笨拙。”

  天宮老君宮殿裡,者君拿了離恨長的枝條,用手慢慢地捋著,道:

  “大侄子,還有一樣哦。”

  允誠長揖到地,“師傅,我七哥說,無根之水的源頭還在您這兒,請您賜藥。”

  老君摸摸白鬍子,小七糊弄你呢,我若有,還用問你大侄子要?這固元還魂丹這樣貴重,自然是要付出代價才能得到。大侄子,不急,一天找不到,可以兩天,三天。依大侄子的聰明,不出三天,定能找到。”

  允誠喃喃道“三天?”

  三天,那孩子怕是要魂飛魄散了。在他以後的數百年的歲月裡不會再有他的歡聲與笑顏。他還有話沒來得及跟他說呢。冥冥中好像有人在叫他。“允誠,允——誠,我——要走了。”

  “仙家在魂魄飛散前是可以以最後的修行隔空傳音的,以和親人做告別。”

  允誠怔怔的,有淚從眼眶裡流出來。再見。寶貝。百年後,請魂魄體來我的身邊。小糊塗啊,你可能記得回來的路?

  卻見老君伸出手來,接住了那滴淚,說,“謝謝大侄子。我那一隻相思鳥兒,雙雙得了病,需無情之木,和無根之水來做藥引。大侄子,大侄子?”

  允誠終於醒悟過來,“原來,原來……我可以拿到藥了?”

  老君道,“是。只是,萬事都有個由頭,他不過是一個小仙,即使化為原形或是魂飛魄散,在這天宮地府也算不得什麼。為什麼你一個閻王會為他如此苦心求藥?”

  薛允誠垂下頭去想了想,拾起頭來,認真地說,“理由是因為,我極愛他。”

  老君微微笑道,“哦,終於肯說了。有多愛?”

  薛允誠道,“願同生共死。不離不棄。”

  老君道:

  “哦,好,好。”

  薛允誠突然紅了臉,吃吃艾艾地說,“老君,那個,練離,是——是個男孩子。”

  老君吹一下鬍子,“篤,你以為我老眼昏花,男女都分不出來了嗎?,這孩子。”

  薛允誠頭垂得更低,“不是……我以為……因為……我們——都是男的——我以為……”

  老君又大笑出來,說,“我是道家出身,今兒,卻要給你講個佛的故事。來來來。坐一下。”

  允誠道:

  “老君,練離他!!”

  老君道:

  “放心放心,那孩子,命裡註定有此一劫,他得經歷滿羅,多一時,少一時都是不行的,來,聽一聽師傅的這個故事,與你有益的”

  老君拉了薛允誠在棋桌旁重新坐下,老君說,“從前,有一位向佛的王子,可是,他禁不住情欲的誘惑,因為有一個很愛很愛他的女孩子。王子來到佛的面前問佛他應該怎麼做,佛問那女子是否真的很愛他,他答,很愛很愛,無論發生什麼都愛。”

  薛允誠聽住了,問,“後來呢?”

  “後來,”老君道,“沒有後來了。”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了後來?”

  老君道,“後來,王子就徹底歸依釋門了。”

  “為什麼?我不明白,不是有一個很愛他的女孩嗎?”

  連一旁侍候的小仙童都聽得入了神。

  老君道,“佛說,愛?真的愛麼?那不是真愛啊。有多少人,懂得真愛啊?佛告訴王子,有一種方法可以證明女子對他的愛有多真,他去做了,結果很失望。”

  “他是怎麼做的?”

  “佛用法力將王子變成了一個女子。然後,愛他的女子見他已不是那個她愛的英俊的王子了,便含淚離開了他,而王子,也從此大徹大悟,因為她愛的是他的人,而不是他的心。”

  薛允誠緩緩地笑了,他好象有許多許多年沒有這樣笑過了。他說,“我懂了。”

  老君接著道,“佛說,真正的愛,不管對方是什麼人都去愛的才叫真愛,只要有真愛,又有什麼,是不可以的呢?地位,年齡,乃至性別,都不是重要的啊,重要的是真愛,愛他的人,更要愛他的心啊。”

  薛允誠問道,“您說的王子,他是誰?”

  老君慢慢地笑道,“他麼,現在世人都稱他為,觀--世--音。”

  老君說著,從衣襟裡掏出光澤如玉的藥葫蘆,倒出一粒藥來,裝入一個墨玉盒中遞給了薛允誠。

  仙童這時撤下了殘茶,正要換了新茶來。老君說,“只倒一碗茶來吧。咱們十殿閻王現在哪裡還有什麼心情喝茶,不要浪費了我的好茶葉,是王母賜的呢,她老人家越老就越發地小氣起來。統共就賞了那麼一小筒。大侄子,不送哦,有空帶小練離上來陪我下棋。”

  薛允誠握緊了手中的小盒,忽然地就濕了眼睛。

  薛允誠帶回了老君的仙丹。

  可是練離的牙關已經咬緊了。

  薛允誠捏住他的下巴,想撬開他的牙齒,但是不行。

  允誠摸摸練離散在臉旁的頭髮,輕輕地喊,“練離,練離,你不想我留你了嗎?想的話就張開嘴。”

  練離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仿佛經過了極大的努力,他的牙關慢慢鬆開。

  薛允誠把丹藥喂到練離的口中。

  允誠扶摸著練離的面頰,湊上去細看他的眉目,他的容顏在這一個多時辰裡居然清減了這麼多,因為昏睡,無法看見他清水一般的妙目,也無法聽到他俐落的嗓音,他的樣子乖覺了許多,卻沒有生氣。

  允誠的手心裡全是冷汗,像是他所有的擔心直到這一刻才一下子從心裡蒸騰出來,他低低地說,“睡了這麼久,快醒。”

  那個孩子,好象從來沒有那麼聽話過,他緩緩睜開眼,似乎這個動作讓他很累,眼睛緩緩地合上了,接著又努力地睜開。

  允誠的臉上有了笑意,“看清楚,還記不記得我是誰?”

  練離唔咽了一聲,一顆很圓潤的淚珠很慢很慢地滾了出來。

  允誠用大姆指沾去那滴眼淚,說,“哦,別委屈了。”

  這是他說過的最溫柔的語句,帶著一點寵溺,當然不是很明顯的,但是足以叫練離驚奇,不由得睜大了眼,又微微笑起來,貼著允誠放在他臉龐上的手,小動物一樣地蹭了一蹭。

  大家聽說練離醒了,都湧了進來,黑君黎是第一個,黝黑的臉上滿是愧疚與心痛,俯下身子看著練離說,“下次,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兒傷了。你這孩子,我皮糙肉厚的,就是傷一下子也不會有事,以後,記得一定要站在我的身後,不許靠前了。”

  宮商角郅四個女孩子也過來了,練離有段日子沒見著她們了。

  角說,“這下子可老實多了,皮不起來了。”

  宮說,“可不是。不過你快點兒好吧。好了咱們來找你捉老鼠去。”

  練離臉紅了,拉了被頭蓋住口鼻,只留一雙眼睛,看著眾人身後的薛允誠。

  角又說,“這下子,王的耳朵跟子可算是能清靜幾天了。”

  商是個老實孩子,拉拉角的衣角說,“好了,已經傷成這樣了,就不要欺負人家了。”

  角睇她一眼道,“哼,若不乘著他現在這樣子好好欺負一下,以後就難得有機會了。”

  征比較成熟一點,笑道,“那倒是。以後可難有機會了,有人會更護著的。”

  練離只得把頭鑽進被子去。

  倒底是受了重創,練離一會兒便累得迷糊起來,早有御醫上來給喂了安神補氣的藥,練離睡了,卻又睜開看看允誠,閉上又重睜開。

  允誠說,“好了。我不走開,你好好睡。”

  練離滿足地歎一口氣,這才睡去了。

  過了半個時辰,練離好了許多,果然又活潑起來,只是還不被允許下床,身子還軟著,可怎麼也躺不住。悶得他只在床上扭股糖似的。直到允誠回來才老實一點兒。允誠帶了案卷坐在床邊看著,練離靠在床上看著他英俊的側面,頭扭過來又扭過去地看啊看,心裡那一個老也放不下的問題終於問了出來。

  “你,真的訂親了嗎?你以後會成親嗎?”

  允誠稍稍有些詫異,回神想一想,便明白了。

  “是啊,”他說,“很早就訂了。”

  練離的神情黯淡下來,低著頭說,“哦。”

  允誠心裡暗笑,伸出手指在他的下巴上一撓,道,“連聘禮都早下了。你想不想看看?”

  練離拼命地睜大眼,才能阻止那快要掉下來的眼淚,半天才說,“必都是些好東西。不看也罷。”

  允誠道,“不行,你得看看。”

  練離委屈極了,氣鼓鼓地扭過頭去,“不要看。”

  允誠搬過他的腦袋,小手指點住他額間那粒胭紅的痣,慢慢地說,“小鷗,小鷗,你真的都不記得了麼?”

  練離刷地抬起眼來,驚訝地看著允誠近在咫尺的臉,看了許久,才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是……小哥哥?”

  允誠溫和地道,“是我。”

  練離笑起來,“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可是……你變得可真……真多啊。”

  幼年時的薛允誠,住在父親在天宮那龐大的宮殿裡,那個時候,連最小的哥哥都派去了地府,只剩下他一個孩子,很快他也要去地府了,父親不許他再粘著母親,把他放到遠遠的一個小偏殿裡住著,只有兩三仙僕,每天除了去天宮的子弟學堂裡念書,就是呆在殿裡修煉。

  一日,薛允誠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小花園裡發呆,空中突然有一聲悲鳴,然後,一線白光裡,恍忽有什麼東西墜落了下來,允誠跑過去一看,原來是一隻小鷗鷺,窩在草叢裡,瑟瑟發著抖。

  允誠把它抱起來才發現,它的翅膀被一支箭刺穿了。允誠用極好的仙藥給它治傷,那小鷺痛得翅膀蔌蔌地發抖,長長的脖頸柔柔乖乖地依著允誠的臂膀,很讓人憐惜的樣子。下一刻,它的傷口便癒合了,它高興地展開了翅,圍著允誠跳過來跳過去。

  允誠知道這是只快要化成人形的鷺,快樂地抱住它說,“你是要修成人形了,跟我做個伴兒吧。”

  那只鷺修長的脖子輕輕地點點。

  後來,天天允誠一下學,這只小歐鷺果然飛過來陪著它,允誠會用最好的點心喂他,小歐鷺晚間便睡在允誠的床邊。

  再有天界半個月的功夫,小歐鷺就會幻化成人形了。允誠卻在這個時候,被爹派到了地府。

  臨走前一晚,小歐又來了。

  允誠紅著眼對他說,“我不能看到你化成人的樣了子。可是小歐,你願意以後一輩子都跟我在一起嗎?如果你願意,以後我會回來接你走的。你願還是不願。”

  小歐過來窩在允誠的懷裡,眼睛裡居然聚滿了淚。

  允誠道,“那麼你是願意的了?”轉念又一想,“可是,你化成人形後我不認識你了怎麼辦?”

  允誠想一想,伸出小手指點中小歐鷺的眉間,“我的五哥哥要成親了,昨天下了聘禮,我也給你下個聘禮吧,以後見到了也能一下認出來,咱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手指移開處,小歐鷺的眉間多了一粒胭脂紅的痣。

  練離拉住允誠的手,“原來你早就認出我來了嗎?”

  允誠微笑起來,點點頭。

  練離嘟起嘴道,“那你不早告訴我。”

  允誠說,“現在我是木板臉。也許你不想跟我一起了。”

  練離窩進他的懷裡,“你是木板臉啊。可是我還是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允誠摸摸他的頭,說,“你可比小時候淘多了。”

  正待再說什麼,那小孩兒突然抬起頭,腦袋正正與允誠的下巴重重磕在一處,兩人都哎喲一聲。

  允誠扶著下巴說,“一驚一詐,又幹嘛?”

  練離跪坐在床上,道,“你說的定的親,就是……”他反手指向自己的鼻尖,“我?”

  允誠:

  “那還有誰?”

  在他額上彈一指又道,“難道你是冒牌貨?”

  練離躺下來枕著他的膝道,長長歎出一口氣,心滿意足地說,“才不是。嗯……人間的人怎麼說來著?貨真價實,如假包換!”

  允誠摸摸練離的頭髮,額間有微微的汗意,額發有一點點濕,粘在他手指間。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練離時,那個孩子跪在幽暗廣闊的大殿上,清朗的聲音,抱怨著行頭的難看。話語間上揚的尾音,是笑的餘聲,仿佛還在耳邊似的,然後,他做了個鬼臉,以為沒有人看見,小小的得意。過去這麼些日子了,還清清楚楚的在眼前呢。

  允誠溫和地問:

  “很悶?”

  練離把允誠的手拉過來,一根一根地數著他的手指玩兒,“悶得恨不能把煤球都搬出來洗一洗呢。”

  允誠微笑,他發現自己今天笑的次數比這十來年加在一起還要多。

  練離突然翻身趴在他膝上問,“喂,你上次說有什麼事要告訴我的,是什麼有趣的事?快說來聽聽。”

  允誠道:

  “嗯。帶你去看樣東西。”

  練離跪坐起來,“現在?”

  允誠點點頭。

  練離高興了,“好哇好哇!”

  他那麼開心,整個人都像是要淡淡地放出光來。

  突然間,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他背過身去,撩起中衣的下擺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後轉過頭來,允誠發現他笑得有點羞澀。

  允誠問:

  “你幹什麼?”

  練離低下頭,笑而不答,有點扭捏,嗯啊了兩聲,只是不說。

  允誠拉拉他的頭髮,“說話!”

  練離這才小聲地說起來,允誠從來沒有聽過他如此小聲地說話,忍不住把耳朵湊近他,才聽清他蚊子哼哼地般的敘述。

  剛剛修煉成人形那會兒,有許多小夥伴,常常一起在天宮的天池邊玩,一群小仙子,脫得光溜溜,泡在水裡,蹲在池邊,親熱得了不得。有一次,有一個小夥伴突然發現一件新奇事,招呼大家來看,說是白練離的肚臍眼兒長得跟別人的都一樣。好多小腦袋圍上來,扒著練離的小肚皮看啊看啊,都說果然不一樣啊不一樣。練離又羞又惱,哭兮兮地回家問娘。娘說,沒關係啊,肚臍眼長得特別的人,將來一定會有不凡的經歷哦。

  練離說到這裡,抬起明媚的眼睛忽閃著望著允誠補充道:

  “果然哦。果然。”

  連他愛上的人都如此的不凡。地府的閻王哎,這是開玩笑的嗎?

  允誠實再是起了好奇的心,手比腦動得快。伸出兩個指頭輕輕挑開練離衣襟的下擺,露出他細巧柔韌的半截腰身。果然,他的肚臍眼很是奇特,上半部有一小塊皮膚包下來,半遮住了中心那一點小突起,象極了某種小動物耷拉著的懶洋洋的眼睛。

  允誠抬起頭,正對上練離的眼睛。

  允誠只覺得腦子裡翁翁地響起來,象在唱一首歡快的歌,可是又含糊了詞語,唇慢慢地,對著那孩子的,就貼了上去。

  練離的嘴唇涼而濕潤,允誠輾轉於上,試著一點點地深入,他感到那孩子怔了一下,身體卻依然是柔軟的,全然的信任與依賴。

  這個吻持續了很長的時間,卻並不激烈,宛轉如水。

  允誠都不敢再看練離,轉過頭去說,“這就走吧。”

  突然感到衣角被拉住了,回頭就看到練離的臉上掛著一個水靈靈的笑。

  練離說,“等一等哦。那個……再來一次。”

  允誠故意問道:

  “來什麼?”

  練離說,“就是這個。”

  他撮起嘴唇對著允誠像是吻過來,可是實在是不得要領,居然象小狗似的在允誠的下唇上吭嗤咬了一下。

  允誠說:

  “笨!好好學著。”

  自己覺得明明是在騙小孩嘛。

  其實,允誠自己也並沒有任何的經驗,他不過是一個年青的,曾經遠離情與愛的仙家。兩個人的牙齒問或都磕在一處,但是,沒有關係,無損于甜蜜。

  夜明珠的光,那麼清透,那麼亮,亮得沒有道理,仿佛故意叫人無法藏住紅透的臉。

  允誠背轉了身,對著還有點呆呆的練離道:

  “上來。”

  練離恍惚道:

  “什麼?”

  允誠道:

  “哦,難不成真傻了麼?”

  練離才想起來,說是有東西給他看的。便趴上允誠的背。

  允誠帶練離去的是遠離正殿與偏殿的一個很小的殿堂,平常鮮有人去,非常非常的幽暗,只在盡頭有一點點微光。

  走近了才看清,那微光是來自於牆壁。那牆壁居然是一面鏡子,但又不同于普通的鏡子,倒像是一塊巨大的玉石,發著溫潤的光,練離大吃一驚,訝異裡又有著無比的感動。那玉石中,封著兩個人,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微閉著眼,年青美好的面容,頭髮象柔漫的輕紗般緩緩飄動。

  練離認出他們就是那兩個生前殉情,死後又魂飛魄散了的年青人。

  練離轉過臉來,眼睛彌漫了淚,輕聲地問:

  “他們的魂魄還在嗎?”

  允誠點點頭,“收攏了來,難點兒,但是,還在。”

  練離不知道,為了尋找並收攏這兩個飛散了的亡靈,耗費了允誠兩百年的功力。

  練離道:

  “他們,還能再投胎嗎?”

  允誠道:

  “等適當的機會。”

  練離問:

  “不會違了地府的規矩麼?”

  允誠答:

  “不會。魂魄已在地府輪轉過一次了。”

  練離靠在允誠肩頭,說,“謝謝你,謝謝你。”

  允誠把他的臉搬起來,細細地看著。用大姆指慢慢地描摹他清秀的眉毛。

  “阿離,”薛允誠說,“記得我第一眼看見你,我就想,這個孩子,眉毛長得真是好。”

  練離笑嘻嘻的,眯了眼問,“光只眉毛好?別的地方不好?”

  薛允誠的大手似乎想朝練離的臉上撫來,半途碰上練離水色氤氳的有點淘氣的眼光,卻又改了道,摸摸各個兒的鼻子。

  “哪裡都好。過於好了,我當時想,這樣的一個人,該去觀音座前做金童。”

  白練離委委屈屈地嘟囔,“那你還一心趕我走呢。”

  又溫柔地笑了,再把頭貼上他的肩膀,輕輕地磨蹭,突然好象意識到了什麼,揚起頭快樂地說:

  “喂,你知道嗎?認識這麼久,你這是第一次,跟我說這麼長,這麼長,這麼長的話。”

  他把兩手大大的張開,比劃出一個長長的樣子來。非常的稚氣。

  薛允誠把他的兩手緩緩地收攏來,握在自己手中,“阿離,日子,長得很呢。”

  白練離把薛允誠的嘴角慢慢地往上推,推成一個微笑的樣子,“啊?允誠,你說什麼?”

  薛允誠露出一個真正的燦爛的笑來,“阿離,我說,我們還有很長的日子,我慢慢地說,你慢慢地聽。”

  練離埋頭在他懷裡,聲音有點兒悶,但是很粘膩:

  “有件事你知道不?”

  問完了,沒有聽到預想中的回答,小孩兒有點兒耐不住了,“你不問是什麼事嗎?問吧問吧。你一問,我一準兒就告訴你!”

  允誠歎一口氣,如果你有一個天真的愛人,你會不會愛他愛到常常歎息?

  允誠道:

  “好,我估且一問,什麼事?”

  練離撫撫胸口,“你知道嗎?我覺得我這一下子,挨得太值得,太值得啦!”

  第九章

  這之後不久,天宮的小花侍者恰恰被貶至地府。

  乖巧的恰恰贏得了所有人的喜愛。練離更是高興得不得了。兩個孩子成天待在一處,倒把薛允誠給冷落了。

  練離最喜歡與怡恰一起躺在冥河邊的草地上。

  冥河水是世人眼淚且窠集而成,清澈溫潤,水氣彌漫,冥河邊反而是地府最暖和的地方。兩個孩子常常躺在彼岸花上,安安靜靜地聽著地下傳來的細小的聲音,那都是些即將化成人,形的小妖,他們時而交談時而爭吵,時而哭泣,時而笑鬧。

  練離與恰恰有時也與他們說說話,並且,給他們每一個人都起了各式各樣古古怪怪地名字。每當他門吵成一團的時候,恰恰多半會勸說一番,練離則煽風點火,自己笑不可抑,倒在地上滾來滾去。

  更多的時候,練離會下一個小小的結界,和恰恰說一說悄悄話

  練離問恰恰,“你很想祁哥哥吧?”

  一到這時候,恰恰便再也笑不出來,練離樓了他,把鼻子在他肩膀上蹭一蹭。

  練離說:

  “恰恰,我知道你很想他。其實我也想他,但是我知道,咱們倆個的想是不一樣的。他做的東西真好吃吃。那個圓圓的,透明的,是什麼來著?”

  恰恰說:

  “是布丁。”

  練離說:

  “哦。這裡的廚子大叔見也沒見過,他做不出來。”

  恰恰說:

  “我聽哥哥說,那是外國傳過來的。”

  練離思考一下;

  “難不成以後咱們也抓他倆三個外國鬼來?”

  恰恰終於微笑起來。

  練離道:

  “恰恰,你能笑就好了。成天想著一個人是很辛苦的。”

  恰恰用額角頂一頂練離的臉頰。道:

  “練離哥哥的心腸是極好的。我的哥哥。他的心腸也是極好的。只是……”

  練離道:

  “我替你問過我們的王了,王說,如果有緣的話,你和祁哥哥,還是可以再見的。”

  恰恰點點頭不作聲。

  練離忽然地忸怩起來,放低了聲音問:

  “那個——那個……恰恰,你跟哥哥,有沒有那樣?”恰恰不明白。“哪樣?”

  練離臉紅紅的,道:

  “就是這樣”

  他撮起嘴唇,在怡怡的嘴上蹭一蹭。

  恰恰想起與哥哥臨別時的那一個吻,想起哥哥頭上一夜長出的白髮,他再也見不到的哥哥,他藏在心底的人。

  恰恰沒有回答,窩進練離的懷裡。

  彼岸花的花瓣柔軟如絲綢,有很清淡的香氣,難以描繪的美麗清雅的顏色,鋪陳開來,綿延了整個地府。

  如同思念一樣漫無邊際。

  有一晚,恰恰被宮商角征她們叫走了。只剩下練離與允誠兩人,允誠問,“你怎麼不和恰恰一起去女孩子那邊玩兒?”

  練離十個手指上下翻飛地繞著玩兒,嘟嘟嚷嚷地說,“我才不要理那幾個壞丫頭。”

  允誠道:

  “哦,可能是你沒有恰恰乖,人家不願跟你一起玩兒。”

  原本是一句玩笑的話,可是過了許久,沒有聽到那小孩的動靜,允誠有點奇怪,正想回頭看看,練離突然從他胳膊底下鑽過來,貼著他小聲問,“你是不是也比較喜歡恰恰,因為他安安靜靜?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吵?我可以改的。”

  允誠的心軟軟地,他發現自己如今不時地心軟,簡直地快要不象一個閻王了。允誠說,“阿離有沒有聽過一句老話兒?一個饅頭搭一塊蒸糕。”

  練離細想一下道:

  “哦,我明白了。你是饅頭,雖不花俏但是管飽。我是蒸糕,裡頭全是小窟窿,中看不中吃。恰恰是什麼呢?是桂花糕吧?又香又糯。”

  允誠歎氣道:

  “你明白?你明白什麼了?”

  練離皺起眉道:

  “我說的不對麼?那麼這話是什麼意思嘛?”

  允誠摸摸他柔滑的長髮說,“意思就是,我還是比較喜歡你。”

  練離清澈的眼睛望向允誠,允誠問,你想看到什麼時候?練離說,“是不是我想看多久就可以看多久?”

  允誠微笑起來,“是。想多久就多久。”

  練離難得的安靜,什麼也沒說,突然在允誠的鼻子上親了一下。

  允誠捏捏他的臉,小聲問,“為什麼是鼻子?”

  練離咧開嘴笑:

  “因為你的鼻子比較帥。”

  不久,小花侍恰恰被判去人間投胎,練離不忍他與哥哥天人永隔,私自幫他通過地府的時光通道去了人間。閻王薛允誠並沒有阻止他。

  待恰恰消失不見之後半晌,練離問,“我們私放了恰恰,要受罰的吧。”

  允誠說,“是我放了恰恰。不是我們。”

  練離抱了他的腰,倔倔地說,“是我們。”

  允誠道:

  “好了,恰恰總算可以見到小祁了。阿離也可以不苦著一張臉了。你的苦瓜臉真難看。”

  練離的聲音膩呼呼地說:

  “你真好啊。你真是世上最好最好的閻王,若是人間的人知道你這麼好,他們一個一個地,肯定都巴不得早點見閻王。”

  神通廣大,修行深厚的地府十殿閻王薛允誠啊,好象被人施了定身術,定了那麼幾秒。

  然後,他做了一件自十三歲以後就再也沒有做過的事。他仰起頭,縱聲大笑起來。

  地府十殿的閻王薛允誠最近有些麻煩。

  因為私放原本該去投抬的仙家去人間,他必須要到天宮去請罰。

  還有,他的老爹爹,老閻王知道了他與練離的事,暴跳如雷,把老王妃都罵了,原來,他新近給允誠找了門親事,這下子徹底地黃了。

  消息是七王爺傳過來的。這一年,正輪到他回去省親。七王爺道:

  “爹給你找的那門兒親,可是有來頭的,原本他打算把你打了包送過去的,這下子可沒指望了。”

  七王爺眯了桃花眼含笑又道:

  “小弟,不如,把你的美人讓給我吧,反正我的名聲已經夠壞了,再壞一點也沒什麼。”

  允誠半天沒有作聲,突然開口道:

  “我這輩子,就認他了。”

  七王爺神色裡有些黯然,歎道:

  “哦,你倒是堅決得很。有時候,死心眼子也未嘗不好。小弟,但願你笨人多福吧。”

  第二天,便是允誠去天宮的日子。

  那紫色大轎走出地府宮殿老遠去,允誠就叫人住了轎,走出來,對著身後迷迷茫茫的一片林子叫,“出來。”

  練離一步三挨,磨磨蹭蹭從裡面膩出來。

  允誠道:

  “漫雲步練得不錯啊,這一路跟過來,氣都不喘。來幹什麼?”

  練離道:

  “我跟你一起去受罰。”

  允誠道:

  “是我放的人。”

  練離道:

  “我放的。”

  允誠道:

  “哦,如今這地府十殿倒底是誰說了算?”

  練離捂了耳朵說,“你說了算。”

  允誠道:

  “我說了算你就回去。”

  練離道:

  “我說了算我也要去,你說了算我也要去。誰說了算我都要去。我跟你一起去。我去了給你壯膽。”

  允誠道:

  “那麼是鐵了心要去?”

  練離道:

  “心也鐵了,膽兒也鐵了,一定要去。”

  允誠沉吟一下說,“那就去吧。”

  心想,到了天宮,無論如何,自己也可以護他周全。倒底不過是個小小無常。

  允誠說:

  “上來吧。”

  練離突然地扭泥起來,“不要。我還是走著跟在後面好了。”

  那閻王的大轎,豈是人人都坐得的。

  允誠看看他,柔聲說:

  “快到天宮時再下來吧。看走細了你的腿。”

  天宮,雲霧飄渺間,是莊嚴巍峨的正殿。

  允誠對練離道:

  “你留在這裡。”

  練離也知自己身份低微,是不能見玉帝的,點點頭,指指不遠處一片樹林道:

  “我在那裡等著你。”

  練離走進林間,仰了頭去看那枝丫間露出的點點青天,突然聽到一個響亮的聲音,仿佛一個焦雷打在天靈蓋上。

  “好俊的小娃兒!”

  練離捂了耳朵回頭看,看見一位仙家。身材高大得驚人,極寬的肩,每一邊兒都足能坐下一個小孩兒,一把半長的鬍子,胡亂虯結在一起,面如鍋底,眼如銅鈴。把練離嚇了一跳,愣一下才上前去笑道,“你老人家是誰?”

  那老仙家翁聲翁氣地說,“我嗎?你不認得我小娃兒?我是雷公!”

  就在練離與雷公招呼之際,允誠正在正殿上等著玉帝的裁決。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薛允誠從天宮正殿裡出來,迎面正碰上太上老君。

  老君看著他問道:

  “如何?”

  允誠行了禮微笑答道:

  “還好。是菩薩的面子。”

  老君道:

  “哦,果然是菩薩的好安排。”

  細細瞅了允誠兩眼,他真是有許多年沒看他面含微笑的樣子了。老君哈哈笑道:

  “你這麼個穩妥老成的孩子,竟能弄出這麼大的動靜兒來,倒也是奇了,奇了。我告訴你呀,你爹正在王母的殿中哪。你前腳走,他後腳就到了,一下了轎就給王母叫了去了。”

  允誠聽了這話真的是愣住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老君看他眉間的擔憂,哈哈笑道:

  “不用擔心啦,如今連王母也想開了。你沒看早已給牛郎織女賜了宮殿了,什麼每年一次鵲橋會呀,也不過是照顧老人家的面子,順帶著迷了世人的眼罷了。如今織女的女兒也要嫁到人間去了,王母她老人家都不說什麼。”

  王母殿中,王母正與老閻王對坐著說著話兒。

  王母雖是白髮蒼蒼,容顏卻極為端正,膚色細膩白皙,眼神也依然清朗明媚。

  王母對老閻王道:“你呀,少操些心罷。你有十個兒子,孫子輩也有一把啦。再過些年,他們一人再給你添上四五個,你那些孫子孫女兒,怕是你自己都要認不清了。你當還是過去哪。多子多福。現在,哼,竟是多子多罪過。人家人間,早就一家只生一個啦。不拘男女。我若不是有這麼些個兒子女兒,何至於頭髮白得這樣早?

  我呀,如今也想開了,管他嫁到天上人間地府,到頭來他還得管我叫聲奶奶婆婆老祖宗不是?何苦來,讓人間的人提到我,就以為是棒打鴛鴦,討人嫌不識相的老太婆。戲文上演得那是什麼啊?把我弄得老虔婆子似的,看了沒得讓我生氣!我勸你呀,學學我,有那空,帶著你王妃,上我這兒來坐坐。老君他們幾個老人,如今也不大管事兒啦,沒事也愛上我這來坐著。

  世人都說快活似神仙,咱們做神仙的,若不會自尋快活,豈不枉擔了這個名兒?要我說,老不問少事,由他們情呀愛呀地鬧去吧。咱們是得逍遙處且逍遙吧。我那個蟠桃會又要到了,這次的蟠桃格外的好,到時候,你跟王妃早點兒到,咱們老幾個,說說笑笑,吃吃喝喝豈不好?哦,說到喝,那三千年一收成的雲霧茶也進上來了,我讓他們撤了殘茶,新沏一碗來,老閻王嘗一嘗。”

  老閻王歎氣道:

  “唉,允誠是我最鐘意的孩子,也是我寄期望最大的孩子。他頂頂象我年青的時候,穩重老成,又有修煉的天份。唉,原本我還想給他說一門好親,就是您老的侄孫女兒。這下子,也完了。”

  王母道:

  “哦,原來是那個女孩兒,我聽她爹媽說,好象現在也有了人家兒了。就是太白星君的外甥的妹夫的表弟,就在玉帝的文樞院裡任著職。聽說也是學富五車,人長得卻沒有允誠這孩子好。差得遠,人高馬大的,粗粗黑黑,半截子鐵塔似的,看得我眼暈。可是,那女孩兒聽說還就是看上了,也沒法子。

  想當年,織女那事兒,我親生親養的孩子,終身大事我不過是稍稍管了那麼一下子,有什麼不可以的?就讓人間的人嚼了千把年的舌頭根子。那個丫頭,當年,委屈得什麼似的,現如今還不是我給她賜了宮殿舒舒服服地過著日子?要我說,兒子女兒的,全要不得!老閻王,喝茶!”

  這一頓好說,五顏六色,夾七雜八,九轉十繞,直說的老閻王五迷三道,七葷八素,啞口無言,想起四兒子新近給他添的龍風三胞胎,歎一聲,喝起了好茶,果然好茶,清心明目,還醒腦子,喝完,走了。半道上還在想,原來一心想跟王母攀個親家的,這下子,倒便宜了太白星君那個老傢伙,手腳倒快!可惜了自己沒有第十一個兒子。

  唉!最優秀的兒啊,怎麼就喜歡上了個小小子呢?聽說是個小美男子,可是再漂亮也是男孩子,便是神仙也沒見有男人生孩子的,可憐允誠就這麼沒個後了,真是冤孽啊,冤孽!

  突然又想起大孫子如今也十五了,看那情形,比允誠小時候還要老成一些,已經幫著他父親處理事物了,竟然更為能幹。看來這個也是很有希望的孩子,回頭再打聽一下,王母有沒有十來歲的孫女或是侄孫女的。那個允誠,冤孽!就隨他去吧!

  早有老君派出的機靈的小仙童,從王母那裡打探了消息來,俯在老君的耳邊輕輕地說了一通。

  允誠倒底是有些緊張,盯著老君看,想問又不好意思開口。

  老君不慌不忙地捋一捋鬍子笑著看向允誠,然後湊上他耳邊輕聲說了兩句,允誠的臉立時地紅了。

  允誠走到那片林間,老遠看見練離低頭,不知在幹什麼。走得近了,見他在吃著什麼,正吃得香。

  允誠問,“在吃什麼?”

  練離回過頭來,張開嘴,粉紅的舌尖上,躺著一枚鮮紅的果子。

  允誠問,“哪裡來的?”

  練離繼續把手中的果子往嘴裡塞,鼓了腮說,“雷公公給的。”

  允誠道:

  “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你連雷公的東西都騙了來吃了?”

  練離道:

  “哪裡是騙的。是雷公公給我的。他的身上隨時都帶著自己做的蜜餞果子,每每都想送給人間的小孩子吃,可惜他們都怕他。雷公公很是傷心。”

  允誠道:

  “你就不怕他?”

  練離道:

  “不怕。他人很好,做的東西也是真好吃,再說,”他吃完了果子,依依不捨地去舔那手指上沾上的蜜汁,舔過來舔過去,含含糊糊地說,“再說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是很成熟的人。”

  允誠長長地哦了一聲,“原來你竟然是成熟的人,而且是很成熟的人,失敬失敬。”

  練離有點臉紅,垂了眼道:

  “不白吃的,我跟雷公公約好了,以後但凡有人去投胎,我會告訴他們不要怕雷公,只到打雷就去向雷公公要糖吃。雷公公是個大好人。”

  允誠道:

  “你倒是有心情跟人約下了這個那個的,我在裡面,你就不擔心?”

  練離搖頭道:“不擔心,不擔心。我早就想好了,刀山火海,我跟你一起去,有板子我也替你挨著。所以我不擔心。”

  允誠伸手摸摸他的頭道:

  “走啦。”

  練離說,“哦。”

  走了沒兩步,突然想起來,“玉帝不罰你麼?”

  允誠道:

  “怎麼會不罰。快走,罰了閉門思過外帶三年的儔祿。”

  練離嘿嘿笑起來,“這樣啊,還好還好。我反正吃得少,以後還可以吃得少些。”

  允誠含笑道,“對,從今往後你每頓飯只能喝一碗薄粥。”

  練離連連點頭道:

  “可以的,可以的。”

  轉念又道:

  “我們可以問判官借點兒來使使,他是很會存錢的。”

  允誠認真地想一想,“是個好主意。”

  自覺忍笑忍到了臉酸。

  回到了地府,背了允誠的臉,練離長出一口氣,拍拍心口,低低地自語,“乖乖,這一顆心這時候才落回到肚子裡。”

  細小的聲音還是被允誠聽個清清楚楚。

  晚間,允誠正坐著辦公,突然身後那個異常安靜的孩子悄無聲息地蹭了過來,在他腳邊坐下,把頭埋在他膝上,緊緊抱緊了他的腿。

  允誠覺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很快變得濕碌碌地。

  允誠聽見他唔唔咽咽地說,“我以為,我以為我們……”

  允誠搬起他的頭,看著他浸在淚水裡的面容,親一親他濡濕了的眼睫說,“已經沒事了。”

  練離只覺得特別的心酸,抱了允誠的脖子,眼淚亂糟糟地塗了他滿頸。一邊哭一邊打著嗝兒說,“我以為,我以為……我們……要分開了呢。”

  假想中的分離讓他滿懷憂傷,還不知道結果那會兒,他把這憂傷擋在心門外,以為不讓它進來它就不會來到。這會兒,這憂傷,帶著後怕,象突來的潮水,不管不顧地淹上來。

  允誠把他的臉抬起來,把他的雙手攥進自己的大掌裡,慢慢地說,“練離,你好好地聽我說。你,什麼也不用怕。你看,你連閻王也不怕,其他的,你更不用怕。你明白了嗎?”

  練離認真地看著他,聽著他說,點一點頭。

  練離知道他是很英俊的,但是,卻發現自己從來沒有這麼近這麼仔仔細細地看過他。他有著漆黑的眼珠,瞳孔四周有一圈淺淺的藍,讓他的眼睛透亮透亮的。

  四四方方的人哪,內裡卻如春水一般地柔軟。

  練離低下頭,隔著衣服在他的心口處啵地親了一下。

  我的百煉鋼啊,我的繞指柔。

  練離悠悠地說,“今天這一天,真長啊。”

  允誠道:

  “仙家的日子,每一天都是長的。”

  練離帶著滿臉的淚水笑起來,扭一扭身子換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說,“是哦。”

  仙家的日子,長得乏味,長得不象話,可是,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

  練離想,都很什麼呢?練離用心的想啊想啊,想找一個合適的詞來描繪這些日子。

  想了好久,終於想到了。

  值得。

  是了,是這個詞。

  練離心滿意足地偷偷地笑了。

  允誠用一根手指搔一搔他的下巴,“又笑了?”

  練離說,“這一天,人間已經過了一年了吧。不知道恰恰和祁哥哥重逢了沒有?”

  是啊,恰恰,你找到哥哥了嗎?

  第十章

  地府十殷的閻王與他的小無常,把地府的日子過的比天堂還美,

  練離受傷之後雖大好了,到底還是傷了元氣,原本那麼饞嘴的孩子,現在每餐真的只喝—碗薄粥,小餃子—般的圓潤下巴瘦得尖尖的,允誠只好拿出閻王的威嚴來盛了湯,拿了各樣點心放在他面前,看著他吃下去。

  練離委委屈屈地,不敢不聽話,好像實在是吃不下,弄得眼睫上掛上層濕濕的淚痕,由不得允誠不心軟。每天辦完公事,有多半的時間練離都是懶懶地躺在允誠住的偏殿的榻上,晚上,允誠辦公時,他也沒有了以往的唧唧喳喳,安安靜靜地半靠著。常常允誠回過頭時,會發現他已經睡了,細微的鼻息,藏在絨絨的衣領裡的小小的臉,允誠會摸摸他的頭髮,把他抱到床上去睡。

  君黎也很是捨不得練離,平日裡有公事,只要不是太麻煩的鬼魂,他便獨自一個人去了。判官江樹人極難得地笑著說,這地府十殿,實在是一個有趣的地方,黑無常常常會唱獨角戲。角說,”我們的王哦,那心是偏到胳肢窩裡的。”

  這話傳到允誠的耳朵裡,那百年不變的木板臉居然漾起了紅暈。

  練離也聽到了,蒙著被子偷偷地笑。

  允誠看著身邊睡著的小孩躲在被子裡,被子鼓起一人大包,不斷地輕輕抖著。好奇地掀開被,看見他把頭埋在臂彎裡,笑顏可掬,夜明珠的光暈染上他的臉頰。

  允誠問他,“你在笑什麼?”

  練離似乎有一點不好意思,說,“沒有什麼呀。只是笑笑。”

  又道:

  “把夜明珠滅了好不好?很亮啊。”

  允誠替他拉好被子,“困了嗎?”

  練離蜷起來,“嗯。”

  允誠揮手,夜明珠的光慚漸淡去。——過一會兒練離小小聲地說,“拜託,幫撓撓背吧。”

  允誠略一猶豫,把手伸進他的中衣裡去。

  練離是天宮的孩子,體溫略比允誠高些,允誠微涼的手,讓他覺得很舒服。

  允誠只覺得手下是—片柔潤膩滑,只在那肩上,有幾個小小的包,允誠問:

  “這是怎麼啦?”

  練離說,“不知道,今天吃了魚啦。興許是有一點反應。”

  地府冥河裡,有—種極細小的銀白色小魚,身子幾乎透明,味道卻極為鮮美,最宜做清湯。放入清水中,滾上幾滾。只放上鹽與青蒜便鮮美無比,是練離最愛吃的。

  允誠道:”知道還吃那魚湯?”

  練離道:

  “以前也不是這樣的。”

  允誠問:

  “好一點?”

  練離扭一扭,“嗯。可是別把你的手拿開好嗎?你的手涼的。好舒服。”

  允誠笑而不答。突然起了戲譫的心,手順著練離的背一路向下,到他緊緊的小小的腰,又轉到前面去,略停一下,往上,碰到他胸前小小的突起,小孩子仿佛真的是十分的舒服,貓似的哼嚀,卻似不關情欲,倒是自己,那一股子躁熱由小腹升起。年青的十殿閻王,百年潔身自好,卻也不是完全不明白人事,心底微微有些驚,更多的是隱隱的期待,那手,脫離了大腦了,慢慢地在那一片柔軟上遊動。突然地,對著那小小的突起理下去。

  練離“嘎”地一聲跳起來,裡了被子,像個球般滾到床角,黑暗眼睛亮晶晶地看過來。

  允誠柔聲說,“過來。”

  練離慢慢蹭過來。其實他不是害怕,他只是覺得奇怪。

  練離窩到允誠腿上,輕輕地問,是什麼,好奇怪。好像生病了一樣,心亂跳呢。”

  允誠歎一口氣,“哪裡是病。”

  練離在他腿一蹭蹭,“那是什麼?”

  允誠不答。

  練離又問,“是什麼是什麼。•

  隔—會兒,練離道:

  “我們再來過。”

  允誠在黑暗裡微笑起來。慢慢地把手又伸進那孩子的衣服裡,輕揉慢挑。

  小小白無常,鼻息咻咻,如一個小動物般,漸漸地,那聲音變成了很低很低的呻吟,允誠依然能極清楚地看見練離臉上有一點迷醉有一點好奇又有一點害羞的表情,他看看他在他的手上輕輕地輾轉。

  當允誠終於把手退出來的時候,他聽見練離小小的籲了一聲。

  過了半晌,練離忽然偎過來說,“我知道了。”

  允誠問,“你知道什麼啦?”

  練離低低地笑,“我知道那是什麼了。就跟這個是一樣的。”

  說著,他湊過來,溫熱地在允誠唇上印上一個吻。然後問:

  “為什麼你的臉這麼燙?你的體溫一向是低的。”

  允誠又歎氣,“偶爾,也會高一下。睡啦。”

  白無常小練離揪著耳朵道:

  “怎麼搞的,我的耳朵這些天總是又紅又熱。”

  閻王允誠看著他紅通通半透明的耳朵道:

  “莫不是你又做了什麼壞事了?”

  練離搖頭道:

  “哪裡,哪裡,一定是有人惦記我了。”

  允誠道:

  “哦。原來是這樣。”

  練離問,“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允誠道:

  “這個麼?是帖子。我四哥的龍風胎百日。”

  允誠又道:“跟我一起去。”

  練離臉紅了,“不要啦吧。”

  允誠道:

  “可是,他請了地府十殿所有的閻王與黑白無常還有判官啊。”

  練離越發小聲地道:

  “不要。”

  允誠繼續遊說,“有很多好吃的。還有好多好玩藝兒。”

  練離道:

  “這樣啊……還是不要了。”

  允誠道:

  “你可以躲在角落裡,只管吃喝,沒有會看見你。”

  練離道:

  “這樣啊……好吧!”

  四殿閻王呂允熾龍鳳三胞胎滴月那天,地府四殿裡一派樂融融的景象。老閻王心頭有疙瘩,本不願大肆操辦。允熾笑道:

  “爹心裡大可不必有什麼在意的,咱們允家有什麼需要藏著掖著的,即便是小十與個小小子在一塊兒,也礙不著什麼。放跟望去I

  天宮地府有哪家像咱們家這樣人丁興旺?依我說,越發要大大操辦一場才好。”

  結果,天上地府來了幾百仙家。連玉帝也派了使者送了重重的禮,老君親允了收這三個孩子為徒,老閻王一家大大的掙足了面子

  練離與允誠來得晚,練離心裡其實怕得很,只拉了允誠在角落坐下來,低頭用牙齒細細地啃著果子,像只小老鼠,可是格外的安靜。

  允誠倒是怪從容地喝著酒。看著小孩那麼拘謹的樣子,在他頭

  上輕輕拍了拍,練離抬起頭,眼裡的水波漾一漾,複又垂落眼簾,繼續咯咯吱吱地啃著小果子。

  有侍女抱來了錦衣錦被中的兩男一女小嬰兒,大家圍了上去細看,一片熱熱鬧的讚揚之聲。小小嬰兒,被嚇著了二個一同放聲大哭起來,惹得大殿裡一片笑聲。很快侍女抱走了嬰兒,有天宮的仙奴上來獻藝。

  練離瞅了空子,悄悄鑽了出去。

  跟著那幾個侍女,姐姐長姐姐短的,說想要看看小娃娃。

  侍女們見是—個五官細緻,漂亮得炫目的男孩,眉間一粒鮮紅的胭脂痣,定是哪位小仙家。便抱了小嬰兒送過來給他看。

  練離問:

  “姐姐,姐姐,我可不可以抱一抱?”

  侍女略想一下,道:

  “小心一點哦。”

  練離一邊小心地把嬰兒抱過來。一邊道:

  “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姐姐,又美又親切。”

  練離把那小娃摟在懷裡,把鼻子湊上去,在那蜜桃一般粉嫩的臉頰上蹭,問那奶香說來也怪,那小娃被練離抱著,含著滿眼的淚居然笑起來,揮著小小的拳頭,笑得蹬著腳,幾乎叫練離抱不住,練離嚇了一跳,趕緊把小娃娃還給侍女。侍女笑道:

  “別擔心,別擔心,他是喜歡你呢。”

  練離把那三個小嬰兒挨個兒地看過來,每一個都對他咯咯地笑,侍女們笑起來,“這可真是從來沒有的事兒。看來小娃子也懂得美醜呢。看你長得跟菩薩跟前的金童似的,別說是小奶娃兒,我們也都疼你的。”

  於是拿了許多奇異的鮮果來給練離。

  練離從小奶娃兒那裡出來,捧了一捧果子,搖搖晃晃地在地府四殿裡逛著,眾仙家都聚在前面的大殷,後院兒倒清靜得很。到了涼亭,

  忽見一老者,仿佛是多喝了兩杯,蹣跚著過來,在臺階上差一點兒掉了一跤,練離丟下果子,快步上前攙住他,叫道,“公公,公公,小心了。。

  那頗有年紀的仙家微胖,面目莊嚴肅整。練離說,“公公,我扶你過去坐一坐。”

  那老仙家也不答話,只把手搭在練離的肩上,兩人走到亭中坐下。

  練離道:

  “公公,公公,你是不是喝酒喝得頭痛,我有好東西給你哦。”

  那年長的仙家似才醒悟過來,瞪了眼問:

  “你叫我什麼?”

  練離道:

  “公公。公公,公公,你等著我,我拿果子給你吃。”

  練離跳下臺階,抬了地上的果子,在湖邊洗掙了,拿過來,想—想,又撩起衣襟細細地擦乾,才遞過來。

  那老仙家接過果子,細細地上下打量著練離,他的目光非常威嚴,

  可是練離卻全不在當回事似的,笑眯眯地繼續說,“很好吃的。公公你嘗一嘗吧。是侍女姐姐給我的哦。公公你有沒看過四殿下的小娃娃?好玩得緊,像雪堆出來的。”

  —邊說,一邊緊挨著老仙家坐了下來,專心地啃著果子,間或轉過頭來望著老者笑老仙家問:

  “你是哪裡的仙家?”

  練離摸摸耳朵,忽然地有點兒吱唔起來,“我麼,我是——嗯,十殿的白無常練離。”

  老仙家刷地轉過頭來,盯著練離,“自練離?”

  練離道,“是我……。嗯,公公,向你打聽一件事?”

  老仙家一泛吟半晌,道:

  “說!”

  練離結結巴巴道,“嗯,您是有年紀的老仙家……您有沒有見過老閻王?”

  那老仙家道:

  “唔?”

  練離道:

  “那個……老閻王是不是……很……很嚴厲的?”

  老仙家道:

  “嗯?你想見他?”

  練離頭搖得如波浪鼓,“不是不是不是……他……他老人家不會喜歡我的……其實,他別為我氣壞了身子我就要謝天謝地了,哪裡還裡敢去見他。”

  老仙家道:“那你今天幹嘛來了?”

  練離小聲道:

  “我們王說,這裡今天有好吃的,有好玩的。”

  練離低著頭,把兜在衣襟裡的果子—個一個地撿出來,道:

  “公公,公公,您吃這個吧。這種果子,很奇特的,越是小而癟的越是甜,很多人都不知道呢。”

  老仙家慢慢地把果子送進嘴裡,練離看著他,他也再次細看練離。

  這個孩子,眉間有輕愁,臉上卻是春風一般的笑容,月色裡看來,特別地可愛,那—雙跟睛,流光一般。

  老仙家突然輕輕歎了一口氣。

  練離問。“公公,你還是不舒服嗎?不如,我扶你去哪個殿中休息一下?問一問這裡的侍者就可以了。”

  老仙家問:

  “不用。你……你覺得我很嚴厲嗎?”

  練離笑道;

  “不會不會,公公報和氣啊,很面善的樣子呢。”

  正說著,不遠處有夜明珠的光暈緩緩而來,有人向這邊走過來。

  待近了,練離歡呼一聲撲了過去。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允誠拍拍他頭道,

  “逛到這裡來了。又騙到什麼好東西吃啦?”

  練離道:

  “哪裡有。有個公公,好像不舒服。”

  允誠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一下子僵住了。他叫道:

  “爹?”

  練離挨了燙似地跳起來,跳到他身後,躲起來,再不敢露頭,只恨地上沒有一個洞可以鑽,更恨自己法力低微,那隱身大法學得還不地道。難怪覺得面善,那冥界錢幣上不都是這位公公的樣子?

  允誠上前問道,“爹你不舒服嗎?怎麼不帶個隨從?”

  老閻王站起來,“多喝了兩杯,怕鬧,出來略靜一靜。去你四哥的偏殿裡吧,家裡人都在。”

  允誠趕緊上前來攙扶,,老閻王向前走去,順便用眼睛的餘光看了看躲在允誠身後縮的小小的頭都不敢抬的人。

  那一天晚宴結束後,四哥遞給允誠一件東西。說是老爹要給練離的,七王爺眼疾手快,搶了過來,是一個小小的錦盒,打開來看,有一塊通體晶瑩透亮的綠色玉佩。然後,撲地聲笑出來,桃花跟吊上去。眼光灼灼。四王爺笑著把他摟到懷裡問,“小七又要使什麼壞?笑成這樣?”

  七王爺也不答話,只管把玉遞到四哥的眼前,四王爺見了,—下子臉癟得通紅。實在撐不住,也笑了。

  允誠隔空從他們手中把那玉拿過來,看一眼,愣住了,白暫面孔上透出紅來,那紅—路漫到眼角眉梢。

  玉佩上,一個活靈活現的小麒麟。

  允家允誠這一輩的孩子,都有一個這樣的玉佩,上面一律刻一條飛起的龍,人間的人,把龍看成帝王與榮耀的象徵,在天宮與地府,龍不過是個祥物,取其平平安安的意思。

  老王妃一輩子沒有生到女兒,只得把那刻了鳳凰的玉佩給了兒媳,而孫子輩的孩子們的五上,都刻的是麒麟。

  七王爺的桃花眼眯起來,拉了四王爺的袖子道:

  “四哥,咱們家小十,倒也奇了,那麼個木板一樣的人,老牛偏偏吃起嫩草來。”

  允誠的臉越發地紅起來,簡直要滴出血來:還好練離在殿外。

  允諾見了,湊過來,細長的手指在他腦門兒上彈了一記,道:一死腦筋,我若是你,笑都來不及,老爹給了這玉,就是承認了小練離了。管他兒子輩兒孫子輩兒,什麼樣的草,有的吃便吃。”

  四王爺把允諾拉過去,“小七,小七……”

  允諾道:

  “幹嘛呀?話糙理不糙。”

  又眯了眼笑道:“你不看好你家小美人,我就來羅,真是個有趣的。小小子啊。”

  允誠倒是認真地回想了一下七哥的話,然後,微笑起來。是了,老爹爹心裡有不滿,總得找個由頭發洩一下。老人家要下臺階,做小輩的。豈有不讓下的道理。想通了,人微笑起來。突然湊到七王爺耳朵跟子下,輕聲說,“你掃得美,”

  允諾一愣,這個木頭弟弟什麼時候又變回以前的有趣起來,七王爺伏到四哥哥的肩上大笑起來。

  尾聲

  晚上,練離與允誠在偏殿裡,練離窩在榻上,忽然歎了一口氣。

  允誠問,怎麼啦?

  練離說:

  “今天送卡卡去投胎了。卡卡也走了。”

  允誠點點頭,“悶了?”

  練離答,“不是。你說,卡卡這輩子還會不會遇到那個他喜歡的人?”

  允誠搖頭道:

  “不可能了。錯過了,便是錯過了。”

  練離歎氣。隔一會兒想起前兩天的事兒來,蹭過來,小心地問:

  “問你一件事。”

  允誠停下手中的筆問:

  “什麼?”

  練離小小聲問:

  “你……你不想要兒子嗎?不想嗎?”

  “兒子?”

  薛允誠道:

  “你還不夠淘的?精靈古怪,淨給我惹事,夠我操兩輩子的心。還要兒子幹嘛?”終於有笑在臉上暈開,“添亂哪?”

  練離用涼涼的鼻尖蹭著允誠的臉頰,吃吃地笑。

  忽然又俯過身來,捏一捏允誠的胳膊。

  允誠問:

  “幹什麼?”

  練離小聲說:

  “你來!”

  允誠放下手中的筆,坐到榻上。

  “你乃要於什麼”

  練離,也不說話,低頭咬牙笑一下,下丁決心似地,主動地吻上來這次不再是小狗樣的啃咬了,也並不熟練,卻帶著撩人的溫度細細地研磨。

  然後,小小的膩滑的舌頭試探地伸了進來,又倏地退回去。

  允誠扶過他的頭,輕輕地回吻他。有時,練離的牙齒會碰到他的,咯地響一聲,練離便笑。

  允誠順手拔下他頭髮上一根小小的簪於,那是—根細長的千年古玉的譬子,允誠的母妃私下裡叫允誠交給練離的。

  水滑的頭髮嘩地紛披了練離一肩,纏進允誠的脖子裡。

  允誠的手慢慢地伸進練離的衣服裡。

  練離已漸漸地適應了地府陰濕的氣候。再不像剮來時那樣總是穿得像一個小棉球一般。

  那薄的外衣褪到肩膀處,允誠的吻漸漸地移到這兒。

  練離可能是感到有一點癢,讓一讓,又向前湊一湊,又像是躲,又像是迎。

  練離的臉是圓潤的,身子卻是男孩子未長成時特有的瘦,他的真身又是只鷗鷺,越發地纖瘦。緊而小的腰身,窄窄的臀。

  允誠的手磋到那個小小的男性象徵,突然像樁燙了似地縮回手去。

  這個小孩子,還真的是個孩子啊。饒是老爹爹暗地裡譏諷自己是老牛吃了嫩草,再做下去,真的是要忍不住吃下去了。

  再等兩年吧。閻王想。再等兩年。

  練離卻好像已經報滿足了似的,安靜地趴在允誠的肩上呼呼地喘氣。仿佛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悶悶地笑起來。

  允誠動動肩,問那小孩兒,“又笑什麼?”

  練離攀了他的脖子在他耳畔問:

  “你說為什麼我的牙齒總是碰到你的?”

  允誠覺得,這個問題實在是,比較難答。笑也笑不得,氣也氣不得,過了好一會兒才含糊地說:

  “以後就好了。”

  練離笑道:

  “是哦,那得多練習,不如我們再練習練習?”

  允誠把他從肩上扯下來,“練什麼練,你該睡了。”

  練離歎了一口氣:

  “好吧好吧。”

  過一會兒,練離說:

  “不知恰恰與祁承遠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怪想的。”

  允誠似笑非笑道:

  “你別打那個主意,近期內給我消停點兒,別想著再往人間跑。”

  練離低頭道:

  “哦。”

  允誠看著他微微嘟起來的嘴,長睫毛上籠著一層水氣,忍不住揉揉他的頭髮道:

  “不用著急,這兩個人,是有些造化的,他們百年之後,還會回到天宮去,恢復了年青時的容顏,那時候,我帶你去見他們,在地府也不過幾十天的等頭。”

  練離目色迷離,伸出一個手指頭,在空中虛虛地寫了一個‘等’字,悠悠地說:

  “我現在覺得,這是最美最好的一個字了,再沒有比它更好的了。”

  允誠答:

  “嗯。”

  練離道:

  “我要寫一個大大的‘等’字。”

  允誠道:

  “哦。”

  練離道:

  “掛在你書房裡。”

  允誠道:

  “好。”

  練離呵呵笑起來,“你怎麼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了?”

  允誠道:“這個,要慢慢地改,你等著吧。”

  我又何嘗不是在等著,允誠暗想,興許,比你等的時間還要長久。

  啊,等著吧,等著吧。

  人這一輩子,就是一個等待的過程。

  等著出生,等著成長,等著老去,等著死亡。

  等著柔情,等著蜜意,等著你的愛人,在某一天,某一時刻,來到你的身邊。

  番外一

  黑君黎在地府做了無常的第三百年,他遇到了一個人。

  那個下午,他來到地府偏殿。

  昏暗的殿堂裡,站著一個人。

  白色的裡衣,外罩了一件緋色的鮫綃,身姿輕盈高挑,垂了一頭長長的秀髮。

  黑君黎想,她不像是地府十殿的女侍啊。這裡的女侍原本稀少。女性的仙家與人間的女性一樣,屬陰性,與陰間相斥,所以不宜在此久居,僅有的那幾個,都是八字至陽的女孩子,負責些針線細活兒,那些黑無常都很熟悉。這一個,單從背影看便眼生得很。

  黑君黎問:“你是誰?怎麼在這裡?”

  那個人轉過了身。

  是一張極年青的面容。夜明珠的光也沒有的晶瑩皎潔,秀麗的眉頭微微蹙著,一點點的不耐煩。(猜猜他是誰?猜猜。有看到這裡猜中的嗎?舉手。)

  黑君黎張開闊大的嘴笑起來,溫和地說,“小姑娘,你怎麼在這兒?女侍們都在西殿那裡住著。快回去吧。”

  那孩子臉上若有若無的笑容象被一隻大手抹去了似的,眉毛斜斜飛起來,飛入鬢角。

  黑君黎看她不做聲,心裡暗說不妙,這個孩子,別是王新近收的侍妾吧。沒聽見說啊,再說,王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孩子,不過也難說。

  正在尷尬間,有人咚咚地跑了過來,脆脆的少年的聲音傳來:

  “七哥,七哥。是你來了麼?我來了,我來了。”

  進來的是少年時期的薛允誠。臉還是孩子的輪廊,溫白圓潤的,不似後來的清晰,神情卻活潑許多許多。

  黑君黎想,王的七哥?在哪裡呢?

  突然聽到對面的那個散著長髮孩子說,“你可來了。等你半天,我都洗完澡了。”

  那是男孩子清越明淨的聲音。黑君黎嚇了一跳。

  薛允誠撲到那少年的懷裡,“七哥七哥,我有公事要理呢。你可帶了什麼好玩的東西給我?還是要帶我去哪裡玩?”

  那少年親熱地捏捏薛允誠的臉,“七哥自然是有好東西給你。”

  黑君黎這才明白,這位原來是地府七殿的王董允諾。他趕緊恭身施禮。

  薛允誠過來拉著他的手說,“黑哥哥,不要這麼拘謹。”

  少年只從眼角瞥黑君黎一眼,淡淡地說,“小弟,你的這位屬下,眼神有點兒問題。”

  薛允誠道:“哪裡會,黑哥哥的眼神最好了。什麼樣的大鬼小鬼也逃不過他的法眼。”

  董允諾冷哼一聲。轉身坐在椅子上,說,“黑火炭兒,給我倒杯茶來。”

  薛允誠笑彎了腰,“七哥你的嘴還是那麼尖利。”

  黑君黎也不生氣,轉身去倒了茶來。

  董允諾甚至都沒有嘗一口便說,“這雪嶺青碧是要八分滾的水沖泡的,你這水溫不對,葉子都黃了,看了就倒胃口。重泡過端來。”

  黑君黎說,哦哦,好的好的。

  薛允誠知道自己的這位小哥哥,從小因為長得在兄弟中最好,所以最受母親寵愛,哥哥們都護著他疼著他,連下麵的三個弟弟也要讓他三分,所以性子很有幾分驕縱。他最討厭的一件事,就是別人把他錯認做女孩子。

  小時候,母親想個女兒,卻一連得了六個兒子,生第七個,看那小小嬰兒,玉雕粉堆一般,以為是個女孩兒,卻不料又是一個男孩兒,母親失望之余,也不顧老閻王說荒唐,從小把董允諾當女孩兒養。直到他快十二歲時,懂事了,死活不肯再做女孩子打扮才恢復男兒的身份。這是他心底的一個痛處,兄弟們提都不敢提的。

  不一會兒,黑君黎又端了茶來,這一次,董允諾伸出細長白暫得透明的手,將杯子端到眼前,又豁啷一聲丟回到桌上,“這次水溫又過低了,葉子都還縮著,小弟,你的這位屬下,不僅眼神差點兒,腦子也不靈光。”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軟軟的上揚的尾音,即便說著刻薄的話,也清冽動人。

  薛允誠嘟起嘴說,“七哥不要罵黑哥哥。他最疼我最幫我啦。”

  黑君黎呵呵地笑起來,說,“我是笨手笨腳的,不懂風雅的東西。七王爺不要生氣。乖乖的,等我重泡了來。”

  他平時哄慣了薛允誠,一時間竟然沒有查覺自己語氣有哪裡不妥。

  董允諾聽他那哄孩子的口氣,氣得飛紅了臉,晃著手指對著薛允誠說,“你對下屬太過寬了。會縱壞他們。”

  薛允誠說,“才不會。”

  那一天,黑君黎一共泡了六次茶。最後一次端來說,“來來來,嘗嘗,這次合適不?”

  他的臉上,完全沒有怒色,只有一派憨憨的寬和,不知為什麼董允諾看在眼裡就更氣,仿佛他是故意這樣做,只襯出自己的幼稚與無理。正好他也口渴得緊了,端起來便喝了一大口,也顧不得平日裡的講究,要在平時,他會把他現在的這種喝法兒嘲笑為牛飲。一下子,嗆著了,伏在桌上大咳起來,一頭長長的烏髮象水流一般輕輕顫動起來,怪讓人心痛的樣子。黑君黎禁不住上前替他拍著。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看清面前的人,一下推開他,斥道:

  “黑火炭,不要拿你的黑炭手碰我。”

  連薛允誠都覺得不對起來,他的這位小哥哥,雖說有點挑剔,倒還沒有不講理,今天也不知怎麼了,道:

  “七哥,不要這麼說黑哥哥。我最喜歡他啦。”

  董允諾說,“你說過你最喜歡我的。”

  薛允誠道:

  “我當然最喜歡你。我也最喜歡黑哥哥。”

  董允諾道:

  “不行,你只能最喜歡我。別喜歡他。最,意思是只能有一個。”

  薛允誠道:

  “最為什麼不可以有兩個。我要兩個最。”

  董允諾道:

  “一個。”

  薛允誠道:

  “兩個。”

  黑君黎聽著兩個小少年毫無章法的對嘴,傻傻地笑。

  董允諾哼一聲,抬腿就要走,薛允誠拉住他,“七哥別走嘛。為什麼今天你火氣這麼大?”

  黑君黎說,“哦,天這麼晚了。兩位小王爺一定是餓了吧。餓的人難免是要發脾氣的。我們吃飯好不好?”

  董允諾原本也不想走的,可是自己上了高檯子下不來,眼見有臺階也就下了。回念一想,想起這臺階是誰給的,更氣起來,一頓飯間把黑君黎支使得團團轉。黑君黎心裡只覺得那是個有點小任性的孩子,也不往心裡去,何況這孩子,長得真是好。修眉俊目,玉一樣散著光華,不由得讓人心軟。

  從那以後,地府七殿閻王董允諾便常常造訪十殿,一呆就是幾天,也不帶隨從,只點名叫十殿黑無常侍候。他一來,黑君黎辦完了公事,又添了照顧七殿王爺的重任。

  他不來時,董允諾安靜地坐著看書或是畫畫,他一來,他便變得十分挑剔,連打個秋千也諸多不滿。

  他坐在秋千上喊:

  “黑火炭,過來送送我。”

  一會兒高了,一會兒低了,一會兒輕了,一會兒重了。淨臉洗手的水也是,一會兒冷了,一會兒燙了。黑君黎走在他前面他說擋著他的光,不懂規矩,走在他後面又說他行動遲緩如龜,是不是不情願來隨侍。總之,這個黑傢伙就是不好,所有的一切都不好。但是奇怪的是,下次來,他還是要他隨侍左右。

  黑君黎從不生氣或是覺得屈辱,不過是個孩子,為什麼要計較,說什麼屈辱不屈辱?他樂呵呵地面對他的挑三撿四。小小七王爺,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是生氣,飛紅的臉,如同初春新桃。黑君黎只覺賞心悅目。

  不久,發生了一件事。

  地府七殿的王董允諾與地府十殿的王薛允誠私自去了人間,碰巧就遇見了下凡視察的星君,天宮知道了這件事,本來玉帝也沒打算為難兩個孩子,就讓老閻王自己將孩子帶回去懲戒一下。

  誰知老閻王覺得在眾仙家面前自己的顏面大大受損,這一氣非同小可。董允諾一看苗頭不對,就把所有的責任攬到了自己的身上,說是到人間去玩兒都是自己一個人的主意,小弟是被硬抓來作陪的。

  老閻王原本就覺得王妃與幾個成年的大兒子過於寵愛七兒子,慣得他跳躂任性,再加上他心裡始終認為,允諾這個孩子,長得過於好了,難免會有些嬌驕之氣。老王妃竭力勸阻,老閻王狠聲說若是有誰再敢攔著,便要把身家官帶一併交給他,自己要尋一個清淨處再也不回來了。這幾樣氣加在一處,老閻王居然動用了縛仙索,將允諾捆綁起來好好地教訓了一頓,還不准老王妃留下他養傷,不准給他用靈藥,把他送回了地府七殿,讓薛允誠回十殿閉門思過。

  薛允誠不放心七哥,就把黑君黎叫到身邊,讓他帶上許多補品去看看。

  黑君黎到的時候,董允諾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聽見小童報說十殿的黑無常來了,掙扎半天終於坐起來。黑君黎看到的,就是他坐在床上,還是那副愛理不理,小小彆扭的樣子。

  其實,允諾真的是咬牙狠命地硬撐著,火燒火燎的痛已經順著脊背一併升上來,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自己在這個黑傢伙面前倒了架子。

  黑君黎看他,臉色蒼白,額角都透出青來,滿滿是痛出來的細汗。一雙青碧瑩潤的桃花眼也失了光彩,兩隻細細的手腕上纏了厚厚的紗布。那是縛仙索留下的傷。那個東西,黑君黎是知道的,一旦纏上仙家的手腕,便如同活物一般,一點點向裡鑽,越掙就縛得越緊。最後會在手腕上留下及骨的傷,痛徹心肺。黑君黎在心裡歎一聲,沒想到老閻王居然下這麼重的手。

  還沒等他說什麼,就聽見那個孩子說,“是你來了。你聽著,當著本王,你要是敢在你那黑臉上露出一點點的笑模樣,我就……我就……”

  話語是狠的,聲氣卻弱。

  黑君黎也不說什麼,走過去,把塞在允諾身後的被子拿掉,讓他平躺下去,一邊說,“你這麼坐著,會疼得更厲害。乖乖躺著吧。我保證不笑,若是笑了,你就把我扔到十八層殿裡,擱油鍋裡炸了吧。”

  他的語氣還是一貫的敦厚寬和,如今的允諾聽起來,不知為什麼心酸極了,委屈極了,突然就埋首在黑君黎的胸前,哭了起來。

  他不過是想去人間看看,象人間的十幾歲的孩子一樣,偶爾偷個小空逃家出去玩一下,買一個無宵節的燈籠或是端午節彩線編的小粽子,為什麼要受這麼重的懲罰呢,渾身是傷,孤伶伶地在陰冷潮濕的地府,就因為他是仙家,是地府的王,他就要收起他的天性,收起他的委屈,最終磨成象父王那樣不苟言笑的人,刻板地過著他長得沒有盡頭的一生。

  允諾突然覺得特別地灰心,仿佛天地之間,只有眼前的這副溫暖寬厚的胸膛還是一個希望。

  他哭啊哭啊,眼淚把黑君黎的前襟全打溫了,哭聲斷續而絕望。

  終於哭完的時候,一下子就回過神來,覺得特別不好意思,頭還一徑埋在黑君黎懷裡,翁翁地說,“你現在可以回去了。”

  黑君黎說,“我不會那麼快走的。我們的王,惦記你得緊,要我好好陪陪你。你先睡一下吧。”

  黑君黎親自重新攏了火盆,地府潮氣極大,象允諾的那樣的傷,如果經了潮氣,會惹出大麻煩的。

  空氣漸漸溫暖起來,混合了百合清甜的香。允諾漸漸地睡去了。

  醒來的時候,殿裡沒有黑君黎的身影,只有兩個小童坐在殿前打著瞌睡。允諾想,難道黑火炭已經回去了嗎?

  正想著,黑君黎抱著一堆東西走了進來。允諾細細看去,原來他抱的是一捧樹的枝條。

  這種樹密密地長在冥河邊,枝條比人間的柳樹更加細韌柔軟,隨風輕擺之間,帶起隔世的離愁,所以這樹的名字,叫做離恨長。

  黑君黎走近了,看見允諾醒了,他沒有忘記他那不准笑的可笑命令,但是他的眼睛全是溫柔與關切。

  他說:

  “哦,你醒了嗎?”

  允諾低低的說,我要坐起來。

  黑君黎走過來,手伸到他的腋下,把他抱起來,拿了床厚被子墊著,又把另一床被子折成長條形,讓允諾半側了身子,把那長條狀的被子放在他身後讓他依著。允諾果然覺得舒服了許多。他說:

  “你仿佛是很有經驗似的。”

  黑君黎道:

  “可不是。我小的時候,在人間為人的時候,那才是真的惹事生非,沒少挨我爹的打。”

  允諾一直低垂著眼,怕他看出腫了的眼,只見這話,抬起眼睫,問道:

  “真的?”

  黑君黎道:

  “真的。我在人間那會兒,可不是什麼好人物,罪孽深重啊。”

  允諾道:

  “但是你現在這麼……這麼……還算不錯。”

  黑君黎摸摸他的頭,“哦。我修煉了許多許多年了,就為了贖罪。啊,你餓不餓?先吃點兒東西吧,然後好吃藥。”

  允諾扭過頭去,“不吃。”

  黑君黎說,“吃過了,我弄好玩意兒給你玩兒。”

  允諾說,“你不要拿玩意兒來哄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黑君黎說,“但是我保證這個玩意兒大人也是不常見到的。”

  允諾回過頭來,停了一歇,終於道:“把吃的跟藥給我端過來。”

  吃完了飯,又吃了藥,允諾才知道黑君黎所說的好玩的玩意兒是什麼。

  黑君黎坐在床邊,讓允諾斜斜地靠在他身上,拿了那離恨長的枝條,開始編東西。細細的青綠的枝條在他粗黑的指間上下翻飛,變成了蝴蝶,螞蚱,小貓小狗小羊,還有小桌子,小椅子,小床,還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允諾的唇邊終於有了笑意,微腫的眼皮下,是蕩漾的水波,有一點點的壓抑不住的輕笑洩露了出來,雖然他不過是個孩子,卻也是在仙家有幾百年的修為,好的奇的東西有什麼沒見過?倒是這種小小玩意兒,帶著一點人間的世俗鄉土的氣息,他真的是從未見過。

  他問:

  “你還會編別的什麼不會?”

  黑君黎道:

  “我會。我什麼都會編。可是,現在你得歇著了。我跟我們王說,明天再來看你。”

  允諾難得聽話的讓黑君黎幫著他躺下來,忽視握住了他的手,道:

  “你答應我,等我睡著了你再走。”

  黑君黎說,“哦,好的好的。”他伸手扶扶他秀致的斜飛入鬢的眉,又說:“給爹打一頓沒有什麼丟臉的,象我,想讓爹打一頓也不能夠了。”

  黑君黎果然是等著允諾睡著了才走的。

  可是,如果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一眼的話,他一定會看到,允諾重新睜開的眼睛,一定會看到那眼睛裡流出的一滴眼淚,象一顆熟了的果實,重重地墜落在枕畔,他也一定會看到,那與淚水一併流出的依戀與不舍。如果他看到的話,會不會留下來呢?還是會走的吧。

  一定,還是會走的。

  那一天以後,黑君黎果然幾乎是天天來看允諾,陪他說話兒,陪他下棋,把他抱出去,坐在冥河邊兒上,看那霧氣繚繞的河面,河邊離恨長密密的枝條隨風輕擺,樹下有一叢叢的花,極清淡的顏色,輕煙似地透著憂傷的花。

  允諾坐在那兒,象只小貓一樣地蜷著,這些天,仗著養傷,他把所有的事物都推給了自己的黑白無常與判官,想著那三個老頭子,忙得團團轉,急得鬍子翹,真是高興啊。

  黑君黎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想,這孩子,又不知想著算計誰呢?笑得象只小狐狸。還真是一龍生九子,個個都不一樣啊。

  其實允諾想的是,能老這麼著也不錯,這一輩子,也不算太長。想著想著,忽然就又笑了。

  接下來的一天,黑君黎沒有能來。

  允諾很生氣。不是失望,就是氣。他想不太明白,為什麼自己會這麼這麼地生氣。直等到他第二天再來的時候,他還在生著氣,站在樹底下,黑黑的眼睛斜盯著他,鼻子裡呼呼地撲著氣。

  黑君黎說,哦,你的嘴上能拴一頭驢了。

  允諾說,“就拴你這頭笨驢。”

  黑君黎哈哈笑起來。

  允諾也笑起來。他穿著鵝黃的衫子,映著一樹一樹的青翠,長長的衣袖拖下來,袖口有很細密精緻的繡花。他伸出手,手裡捏了一枝樹枝,輕輕地拍打著臉頰。

  黑君黎從背後的大口袋裡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掏。全是用離恨長的枝條編的東西,床墊,枕墊,椅墊,桌墊,茶杯墊,掛在門上的簾子,最後,是一個很精緻的手鐲。青綠的顏色裡夾了銀線,很繁複的花樣,寬寬的,攏在允諾的手腕上。

  黑君黎說,“哦,有點大了。”

  允諾說,“沒關係,過兩年等我長高長胖了就正好了。”

  黑君黎哈哈笑道:“這麼個小玩意兒,等你長大時候,早就丟了。”

  允諾把左手腕上母親給的一隻手鐲退下來,戴到右手上,正好卡住了那個不讓它往下滑,說:

  “我才不會丟呢。”

  果然,兩年以後,他長高了,長大了,他卻再也沒有戴過那個東西。

  但是,他也沒有丟掉。

  他把它藏在一個誰都不知道的地方,連他自己都以為自己忘記藏在哪兒了。

  其實他沒有忘,只是不願意再想起來。

  允諾傷好了以後,再次造訪地府十殿,向自己的小弟提出了一個請求。

  薛允誠說,“不幹!”

  董允諾說,“好小弟,你答應我。你喜歡什麼好玩意兒我給你弄來。”

  薛允誠說,“什麼好玩意兒也不換。”

  董允諾抱住小弟的肩膀,把下巴磕上去,粘粘乎乎地慢慢地說,“小弟,我的黑無常是老人家,他做事很有經驗哦,他若來了,保管省你的心。你可以多一點時間休息或是去玩。

  再說,只換半年嘛。又不是正式地換,不會驚動天宮的。”

  薛允誠看著哥哥那張玉一般光潔的臉,瘦得尖尖的下巴,想起他為自己擔下的懲罰,心開始活動了。轉念又一想,掛下了眉毛,苦著臉說,“七哥,不是我不願意,只是,你那裡的那位黑爺爺,是有名的囉嗦,天宮地府誰人不知哪個不曉,竟比當年的唐僧佛爺還要呱躁。他若來了,我就沒有活路了。”

  允諾歎一口氣,可也是。那個黑爺爺的嘮叨,可是名聲在外。自己的那個白無常,倒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可是,總不能用白無常換了小弟的黑無常。你聽說過一個地府殿裡有兩個白無常,另一個殿裡有兩黑無常這種怪事嗎?沒有吧?天宮也不容啊。

  允諾把頭擱在小弟肩膀上,說,“要不,小弟,今年輪到我回去看娘,我跟你換,你先去,我再等三十年。你把你的黑無常換給我,只半年,好不好?”

  天宮的規定,每隔十年,老閻王的一個兒子可以回家看看,今年正好輪到允諾,薛允誠行十,還得再等上三十年。

  薛允誠不由心軟了。他剛剛來到地府為王不久,實在太想娘了。上一回偷偷跑回去,被爹轟出來了,娘的一絲頭髮也沒見著。

  薛允誠說,好吧,七哥。謝謝七哥。

  黑君黎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著聽著,好容易才弄懂,董允諾是想要換他去他那裡呆上半年。

  兩個少年為了他的去留認認真真地商量來商量去,他竟不知自己為什麼忽然這麼搶手起來。

  臨了,薛允誠還是忍不住問一句:

  “七哥,你為什麼非要換我黑哥哥去半年呢?”

  黑君黎站在一旁想,這也正是他想問的呢。

  允諾揚揚眉,把落在手上的一滴茶水叭地彈出去,垂了眼也不看人,輕快地說,“我悶。他好玩兒。”

  最終,黑君黎被董允諾換回到自己的殿中任職,為期半年。

  七殿與十殿的差事大致差不多,黑君黎與白無常一起專司捉拿惡鬼。

  黑君黎發現,允諾雖然有點任性,但卻是個極聰明的孩子,辦起公事來爽利得當,倒底是比薛允誠大了幾歲,不似那一團孩氣,端坐在正殿巨大的案桌後,清眉朗目,挺直的身板,頗有幾分象模像樣的威嚴。只是一下了堂,他又變成了那個有點任性有點跳撻卻沒法兒讓人不疼的孩子。

  他與黑君黎漸漸地更為親密起來,玩得累了,常常枕在他膝上就睡過去了。淘氣起來,他要他背著他滿殿裡轉悠,細細看那壁上千年不退色的壁畫兒,講那些生死輪回的故事,概歎紅塵中的種種悲歡離合,也笑世人的癡狂,卻不知那是神仙也逃不脫的劫難。

  有一天,他累了,坐在黑君黎的腿上,慢慢喝著他最喜歡的雪嶺青碧。想起最初見時對黑君黎的耍弄,不由得笑起來,突然地心裡暖暖地,也不知怎麼了,嘬起了嘴唇對著黑君黎的嘴就吻下去。

  允諾在天宮裡就與玉帝的十八皇子交好,那十八皇子,最是瀟灑倜儻,允諾孩子心性,十分欽慕,總想學他,想著能象他一般染上那股子風流韻致,有樣學樣,模仿了個十足十,卻不過是徒有其表,內裡完全是一派天真。

  黑君黎即便是到了最後也不知道,那其實,是允諾的初吻。

  一吻過後,允諾低垂了眼,眼波從眼睫下斜斜地送了過來,手指在唇上輕輕扶過,說,“滋味不錯嘛。”

  黑君黎呆在那裡動彈不得。允諾看他那上下滾動的喉節,細長的食指扶上去,然後,又用牙咬了一下。那一種風流,仿佛從骨子裡透出來,其實不過是孩子照著葫蘆畫了個瓢兒。

  卻把君黎嚇了個倒。

  七王爺親了黑君黎,小小年紀,風流入骨。在輕浮語聲中,卻有淺淺的紅染上臉頰。

  他突然趴到黑君的肩上,細長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

  他在他耳邊說,“我喜歡你,黑火炭兒,我喜歡你!”

  他的呼吸撲在他脖頸間,是長期在陰間的人特有的微涼,他的髮絲特別地柔細,一絲絲地粘在黑君黎的額角和耳邊。

  黑君黎的腦子裡嗡嗡直響,亂成一團。

  他生前是久經風月的人,他知道這個孩子說的喜歡是什麼意思。在一片混亂中,他的腦中掠過他在人間短暫而荒唐的一生。他為害鄉里,作惡無數,死後被判入十八層地獄。他的老父親,在他死後不久也羞憤地自盡了。在父親被送往枉死城的時候,他正在十八殿中受苦。

  那十八層地獄裡的酷刑與與之而來的絕望,若說不怕,肯定是假的。從那裡脫胎換骨之後,他翻然悔悟,他修行了整整三百年,眼見著被他殘害過的生靈一個個地投胎轉世。後來他終於得到了投生的機會,可是他絕決地放棄了,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不配享受人間的幸福,他寧可留在地府做無常,他從未想到過修煉成佛,他只願能得到心靈的平衡。

  可是,他萬沒有想到他在無意中招惹了這個孩子。

  他不是沒有意識到,他對他的依戀,他大意地寬慰自己說那不過是一個孤單的孩子慣常會有的一種情緒。

  如今,這個孩子用清澀的聲音說,我喜歡你,捅破了窗戶紙,他真的嚇壞了,他是男孩子,而且,他是王啊。

  他的將來,是一片光明。他怎能破壞那光明?如果他再次犯下罪孽,並沒有有第十九層殿可以讓他得到救贖。

  就算有,他也不能拉著這個孩子一同墜進去。他把允諾的胳膊拿下來,輕輕推開他站起來,行了個禮,說,“王,時候不早了,屬下告退。”

  留下允諾一個人,茫然無助地站在那裡,不知為什麼,突然他就成了他的王,而他就成了他的屬下。

  那天以後,黑君黎開始有意無意地回避允諾,完成公差之後再也不會到偏殿裡去,即便是在允諾再三傳召之下不得不去,他也保持著非常明顯的上下級的界線,再也不是可親的兄長,寬和的大哥。

  允諾足夠聰明靈醒,不是不明白的。幾番努力,卻只換得他更加明顯的疏遠。到後來,黑君黎寧可在殿外做些粗活兒,也不願再進偏殿,不再近他半步了。

  允諾心中委屈無限。他想不通為什麼他的一腔真情被唾棄至此。

  他冷冷地說,既然你願意做苦工,就做個徹底吧。他在公事之外,派了無數的雜活兒給黑君黎。灑掃庭除,修繕殿堂,他甚至不准他用仙力,要他一夜之間為他的後花園蓋出一個涼亭來。他自己端坐在一廊下,親自監工。看著他在黑暗中赤了上身奮力地幹活兒,時間滑過一分他的心就墮落一分,他的眼光惶惶地轉向地府的淚湖。

  夜光下,湖面泛著微光,靜得感覺不到它的流動。允諾看著看著,忽視就笑了。他想到該如何讓他回到他身邊了。

  第二天夜裡,乘著濃濃的夜色,允諾偷偷地來到湖邊。他脫掉外衣,只穿了件月色的中衣,慢慢地走到湖水中,一點一點矮下身子,浸進水裡去,最終連頭也埋入了水中。

  水裡,靜極了,他只聽到耳朵邊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

  湖水溫潤得象母親的懷抱,卻是極傷人心脈的。

  允諾從小就知道。他只是想,如果他病了,可不可以再次贏得他的關愛。

  他會象上次一樣守著他吧,會把他抱起來讓他靠著他的胸膛吧,他會再想法子哄他吃飯喝藥吧,會的吧。

  面對感情,仙家竟與凡人一樣無措,用可笑可憐的方式換一個未知的希望。

  允諾長長的頭髮飄浮在水面上,象水草一樣柔韌而倔強。

  第二天,他果然病倒了。地府的御醫說他染上了極重的風寒。因為他們再想不到個中緣由,所以開的藥並不對症。但是年青的仙家,恢復力是驚人的,允諾還是慢慢地清醒過來。

  黑君黎沒有來看他。

  一直沒有。

  允諾在夜裡遣走了侍者,下了床。蜷成一團躺在冰涼的雲石地磚上。他想,他會狠心到幾時?狠心到什麼地步呢?

  第二天,他的病又翻了,幾位御醫慌了手腳,商量著是不是要去老君那裡討些仙丹靈藥回來。可是到了第天,允諾奇跡般地清醒了,甚至可以坐起來。

  他們都不知道,夜深人靜的時候,黑君黎潛入偏殿允諾的臥室,渡了陽氣給他。

  黑君黎前世是年青人,他由凡人之軀修練而入了仙籍,他的體內有極深厚的陽氣,整個地府只有他,可以不受淚湖湖水的傷害。

  允諾再次醒來的時候,看見床畔有個人趴著睡得正香,黑髮的腦袋枕在他的合紗枕上。

  允諾伸手推推他,他抬起頭,露出一張稚氣的睡眼惺忪的臉。

  允諾說,“允誠,你來了麼?你扶我起來好不好?”

  薛允誠把他扶起來,在他身後疊上厚軟的被子,順勢俯在他胸口,半側著臉說,“七哥,七哥,你好了吧?你為什麼突然病得這麼厲害?”

  允諾無力地拉拉他的頭髮,示意他抬起大大的腦袋,他有點胸悶。

  允誠接著說,“七哥,你不用擔心。我黑哥哥已經把你原先的黑大人換回來了,他說黑大人對這裡的卷宗比他熟,他會替你處理好所有的事務,叫你好好養著。”

  允諾的手指攥緊了身下枝條編就的床墊。那墊子這些天來與他的身體磨索著,已變得如絲一般的柔軟觸感卻更加沁涼舒爽。他說,“哦。”

  允誠拉起衣袖,在他浸濕的額角一下一下輕輕地試著,又說,“七哥,七哥,你快快好了吧。”

  允諾看看他,微笑起來,說,“好。”

  地府七殿的王董允諾要成親了。

  薛允誠有點兒不高興,支著下巴對黑君黎說,“黑哥哥,你說我七哥為什麼要成親呢?

  我的哥哥們一成親,一個個地就無趣起來。然後還要生小孩子。軟蹋蹋的,會流口水。還要拉屎撒尿。我七哥最好了,可是他也要成親了。”

  黑君黎有點兒愣住了,原來,那個孩子要成親了呢。他覺得自己的口中有些乾澀,過半天才問:

  “哦。他要娶的,是哪位仙家?”

  薛允誠道:

  “是西海龍君的侄女兒。頭髮一直拖到腳,聽說她每天梳頭就要梳三個時辰。你說她是不是最最臭美的人?我看她還不及我七哥漂亮。”

  黑君黎有點兒恍恍惚惚不所答非所問地說,“哦,那必是很相配的啦。”

  說起來,這門兒親事,還是緣自一場小風波。

  那一天,正是玉帝的生辰。所有有點兒頭臉兒的仙家都到了。年長一輩兒的,都在正殿。小一輩兒的,全都在偏殿。這裡雖不及正殿廣闊,卻四面通透,以大片的水晶飾窗,窗外就是茫茫的雲海,五彩的祥雲被陽光穿透,晶瑩璀燦。更有清歌隱約送來,美不勝收。

  允諾坐在一角,他瘦了許多,但是臉上倒還是一派雲淡風清,一雙原本光華靈動的桃花眼卻有一點點的暗淡。他邊上坐的,正是玉帝的十八皇子。原本他是該在正殿上的,只是,他煩那些老人家,還有那些個繁文襦節,溜了出來。反正玉帝兒子多得他自己都認不清。十八皇子說,“允諾,你還好吧。”

  允諾回過頭來,“嗯,一直都那麼好的。哪裡有不好的時候呢。”

  十八皇子但笑不語。

  允諾的神情突然活躍起來,用下巴指著不遠處,問道:“十八哥哥,那是誰?”

  十八皇子看一下說,“哦,那是西海龍君的侄女。”

  允諾拖長了聲調哦了一聲,“你若不說,我還以為是。。。”他小聲地附在十八皇子的耳邊說了一句。那十八皇子哈哈笑起來,“果然象。”

  正說著,那邊的盛裝女子慢慢地走了過來,她實在是打扮得光彩照人,太照人了,最特別的是她的裙裾,她的頭髮長,她的裙裾更長,足有五尺,上面飾金鑲銀,珠玉美鑽更是不計其數,最誇張的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成一隻一隻的小牡蠣,鑲嵌在裙邊兒上,一來為了好看,二來,也暗示著她海底仙家的身份。她就這麼拖著這沉重的華美至極的裙裾,一路風光旖旎,聲色俱全地走過來,倚在窗邊兒。

  十八皇子聽見允諾輕輕地嗤了一聲,還未及說什麼,就看允諾緩緩傾了身子,突然呀地一聲,手中的滿滿一盞釀制千年的醉顏紅就潑了下去,正好全數灑在那裙裾上。可憐那些小白玉的牡蠣,染成紅色,更可憐的是那裙子是最不經染的石榴色。

  一旁的侍女尖叫一聲,蹲下身去就擦。

  那女孩子也驚叫起來,隨即立起了眉毛喝道,“你是哪家的野小子,汙了我的裙子!”

  允諾細白的牙齒磕在琉璃盞邊兒上,似笑非笑地,桃花眼裡似有淺淺的醉意,慢吞吞地說,“呀,真是對不住哦。我眼拙了,以為是孔雀精沒有修煉好,露出了尾巴呢。可也怪,不是公的孔雀才有長尾巴嘛?”

  那女孩子的眼光盯著允諾那張細緻的臉,臉上輕輕淺淺的笑容,愣了半晌,然後眼淚嘩地一下就下來了,唔唔哭著一路小跑,幾個侍女在後面慌慌張張地捧著那又長又重的裙裾。場面十分滑稽。

  十八皇子捏捏允諾的耳朵,說,“小允諾,你可是惹禍上身羅。”

  十八皇子一語中的。

  許是人間天宮千百年來都是一樣,所謂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本來,允諾讓龍王的侄女失了面子,她是很討厭他的。可不知怎麼的,回去之後,他那輕若風淡若水的笑容老是在她的眼前晃,她總是想起他清清朗朗的笑語聲。她突然發現,她喜歡上了他。央求母親讓叔叔給她去提親。天宮的女性,與人間不同,是比較尊貴的,由女方提親,也不是什麼奇事兒。

  龍王瞭解到,對方那男孩子,居然是老閻王的兒子,也十分滿意,要知道,天宮人間與地府,是支撐天地乾坤的三大支柱,老閻王的地位是相當高的,連玉帝都要給三分薄面。龍王開始心裡有點兒惴惴的,顯然是他們有點兒高攀了。誰知老閻王竟一口答應了。婚禮就在一月後。

  那一天晚上,黑君黎忙完了剛剛回到自己的住處,就看見允諾站在夜明珠的光暈裡,等著他。

  他有許久都沒見過他了,他仿佛長高了一點,眉目間有一點他從未見過的悽楚。

  還沒等他說什麼,允諾手指捏了一個訣,使了個障眼法兒,四周一下子籠了一層黑暗,在那黑暗裡,允諾撲到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了他。

  黑君黎慢慢地回手抱住那個修長微涼的身子。在那一瞬間,他明白了一件事。原來,他是這樣地愛這個孩子,他對他的寵溺關懷原來是於對允誠的不一樣的。他清清楚楚地記得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他真是捨不得丟開他,他的頭髮光滑得象絲一樣,在他的指縫間流淌。

  允諾急促地說,“我們走吧。逃走吧。我們去人間,去山裡躲起來。做野人都行。”

  啊,黑君黎想,做野人麼?他是可以的,他身份低微,粗糙結實,但是,這個孩子,他是不行的。

  黑君黎說,“你可知道天宮對私逃的仙家是怎麼懲罰的嗎?”

  他們會比地府的孤魂野鬼還不如,天地之間,不會再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允諾抬起頭,臉上有狼籍的淚痕,眼神卻明亮而堅定。

  “我不怕的。”

  他浸在淚水裡的臉上露出笑容,“我不怕。”

  “但是,我怕。”

  允諾愣住了。

  黑君黎停了許久許久,一字一字地說,“允諾,要成親了,就是大人了。孩子話不能再說,孩子事兒也不能再做了。”

  允諾說,“哦。這樣啊。這樣啊。”

  然後,他把他推開,除去了障眼法。

  夜明珠柔漫的光暈裡,董允諾的臉上,濃重的是恨意,淺淡的是惆悵。張揚的是得意,隱忍的是憂傷。

  他笑著說,“好,黑君黎,你就繼續你的修煉等著成佛吧。我不希罕你了。我要一年納一個妾,從此以後,足足地風流給你看!”

  他並沒有真的一年娶一個。但是這幾十年裡,他那風流的名聲傳遍了地府十殿,天宮也是盡人皆知。無數美麗的女孩子,充斥在他殿中。每十年便輪換一次。

  他再也沒有來過十殿。

  但是,黑君黎,卻始終覺得,他不過是一個任性而絕訣的孩子,被情所傷,痛也不知何處去訴的孩子,茫然而悽惶。

  黑君黎並不知道,在百多年以後,他自己會有那麼大的決心,穿越了時間的通道,重新回到那個夜晚,對那個無畏的少年說,“好,我們走。”

  此時,他還並不知道,愛,原來可以讓人那樣地勇敢。

  此時,他只是黯然神傷。

  他呆在空無一人的偏殿的時候,常常會覺得,只要他一回頭,就會看到那個徘色的背影,長長的頭髮,柔軟而細密,象冥河邊一樹一樹的枝條。

  那樹的名字,叫做離恨長。

  番外一完

  番外二

  這一年,王母娘娘又開蟠桃會。天上地下的許多仙家都被邀請到了。

  地府十殿的閻王薛允誠自然在其中。

  練離興奮地問,“我也能去嗎?我也能去嗎?”

  允誠道:“是啊。不過,你得扮成我的小侍從。”

  練離修行尚淺,不在邀請之列練離蹦跳道:

  “沒問題,沒問題,我給你抬轎子都成。只要讓我去玩兒。我還是第一次去蟠桃會呢。”

  隔一下又道:

  “你說是不是六千年一結果的蟠桃最好吃?”

  允誠道:

  “我吃來都是一個味兒的。”

  練離歎一聲。允誠拍拍他的頭道;“到時候,我的那份兒,分一點兒給你。”

  練離撲到允誠背上,雙腳都跟上去,笑著說,“你真是天上人間地下最好最好的好人。”

  允誠拍一下練離的腦袋,道:

  “小饞貓,是不是誰給你好東西吃誰就是大好人?”

  練離挑挑眉道:

  “當然不是啦,我是很有原則的人。”

  允誠笑起來,“是,我怎麼忘了呢,你是有原則的,很成熟的人。”

  練離點頭,“對哦,對哦。”

  天宮,在王母娘娘蟠桃會之際,自是一派繁忙,飛天,侍女,侍者,各路仙家,各自踩了祥雲穿梭忙碌,來來去去。

  允誠等眾仙家在正殿中等候玉帝與王母,練離只能在殿外守候,他碰到了不少以前的小侍者朋友,少年們許久不見,親熱得緊。忽然聽見有人在身後輕輕地叫,“練寓,練離。”

  聲音清朗溫潤,卻有些陌生。

  練離回頭,看見—個年青的侍者,身形纖長,面容溫雅,雪白衣裳。

  練離看他衣袖邊有銀色飾邊,和白色細密的槿花圖案,原來是—個花仙。

  那年青花仙微微笑起來,細長的手指輕輕刮一下練離的臉頰,溫和地說:

  “練離練離,不認識了嗎?”

  練離仔仔細細地看著他。他清澈的眼睛,微微上揚的嘴角,光潔的額上覆著柔軟的軟發。

  練離的眼睛越睜越大,那年青侍者歎道:

  “再瞪下去,眼珠子要掉出來羅!”

  練離撲上去,“恰恰,恰恰,是不是你?”那年青侍者用胳膊圈住

  練離的肩,下巴碰一碰他的頭頂,柔聲說:

  “是,練離,是我。”

  練離被他擁在懷裡,聞著他身上幽幽的香氣,忽然心酸起來,嗚嗚咽咽地說,“恰恰,恰恰,我一直……惦著你哪。”

  恰恰說,“我知道,我也一直惦記著你。”

  練離猛地抬起頭來,“祈哥哥呢?你又和他分開了嗎?”

  恰恰拉他練離在石凳上坐下,“他麼,他也到天宮裡來了。,’

  練離不能一一吉語,又睜大了眼睛。

  恰恰娓娓道來,”天上一天,人間一年,練離,我們已經有三個多月沒見了,在人間,差不多是百年了。我與哥哥都已入新的輪回。現在我還在御花園,祈哥哥嘛,”恰恰做了個可愛的鬼臉,神情裡有

  一絲羞澀,“他到天宮做了星君,但是,卻是法力最不濟的”

  常惹得人笑呢。可是他極會做菜,做各種點心,人緣兒好著那。”

  練離開心地笑起來,到恰恰懷裡,用臉頰蹭著恰恰柔軟的衣襟,快樂地歎著氣。“真好啊,真是好。”

  忽然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稍稍推開恰恰,上上下下打量他道:

  “為什麼,為什麼你現在比我高了呢?為什麼你長的比我快?”

  恰恰拉拉他的頭髮,“因為我在人間修煉過了,練離,現在,我不僅比你高,而且比你大哦,你得叫我哥哥羅。”

  練離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不要不要。”

  “小練離,如果你叫一聲的話,有好東西吃哦。”

  說話的是一個身形高大,大眼睛,神情無比溫和的年青人,練離大叫,“祈哥哥,祈哥哥。”

  祈承遠拎起練離,把他舉起來轉了幾個圈,恰恰在一邊背著手暗笑。

  自從恰恰長大以後,祈哥哥好長時間無法把他抱起來轉圈子了,到了天宮以後,那些小侍者幾乎每一個都被他拎起來打過秋千,實實在在是過足了隱。

  祈承遠把練離放下來,揪著他的鼻子道,“恰恰現在真的比你要大哦,叫一聲哥哥,這些全是你的。”

  祈承遠拿過一個籃子,裡面滿滿一籃各色小點心,小巧玲瓏,做成各種動物或花卉樣式,散發著暖烘烘的甜蜜的味道。

  練離忙忙接過籃子,鼻子湊上去聞那香氣,撲鼻的甜香,讓他快樂地發出唔唔的聲音,連聲地叫,“恰恰哥哥,恰恰哥哥。”

  恰恰與祈承遠相視大笑起來。

  練離看著恰恰的笑顏,他真的沒有看過他笑得如此爽朗,果然是長大了啊。

  祈承遠道:

  “練離,你都管恰恰叫哥哥了,你該叫我叔叔了,來來來,來叫一聲。”

  練離的心思都被那好吃的小點心給占了,想也不想便叫,“祈叔叔。”

  閻王允誠雖身在玉帝宮中,可是心裡總惦著那個在殿外的小孩,是不是又淘了,還是又騙了什麼人的東西來吃了。

  走出來時,見他與兩個年青的仙家相談甚歡,走近—看,原來是

  故人。那更年青一點的那個,居然是恰恰,昔日的小小少年,如今已是玉樹臨風的青年,衣袂翩然,氣質閒雅,走上前來,深深—揖,曼聲問好,不由得人不喜愛。四人相見融融,約好,以後每隔三個月,趁著薛允誠來天宮述職的時候,聚會在一起。祁承遠答應練離,每一次都都給他準備好好吃的。

  在回地府的路上,練離與允誠一同坐在豪華舒適的大轎裡,練離隔吱隔吱地還在吃著什麼,一邊嘟嘟嚷嚷地說,“唉,虧了虧了。連恰恰都要我叫他哥哥了。我什麼時候能長大啊。”

  允誠伸出手指,啪地彈掉他嘴邊一粒芝麻,道,“不急,你慢慢長,我很有耐心。”

  練離摸著頭,有點兒害羞。

  突然拍手,笑得打跌道;

  “哈,還是討了便宜了,恰恰叫我叫他哥哥,祁承遠叫我叫他叔叔,他們倆個,錯了輩份啦!”

  番外二完

  番外三

  夕在寫文。寫的是奇情異緣的故事。。

  怡恰是一直安安靜靜地趴在—邊看,有時會害羞地笑。

  夕喊,祁哥哥,來杯咖啡。

  祁哥哥說,咖啡不健康啊,換杯水果茶怎麼樣?養胃又養顏。

  夕會暗想,平凡不平庸,溫和又體貼,出得廳堂,入得廚房,這樣的男人我怎麼碰不到啊?然後,小離出來說,你寫寫我好不好?好不好?夕說,好啊好啊。

  十閻王說,寫你幹什麼?讓大家都知道你有多麼淘?

  小離委屈地說,我還有好些優點哪。

  夕說,是啊是啊,你這麼可愛,好多姐姐都會喜歡你的。

  夕又說。要不,老黑,我也順手寫寫你吧。

  老黑嘿嘿笑著說,隨你隨你。七王爺漂亮的桃花跟飛過一記眼刀說,你是糊塗油蒙了心了,這是我們的隱私啊!

  老黑哄道;不要緊的,不要緊的。不過是給女孩子們解解悶。人們在社會上,多麼不容易啊。來來來,我給你好好泡杯茶你消消氣

  七七八八也跑上來了,八八問,有沒有我有沒有我?七七說,有我們就夠了,那只死白兔就不要寫了吧。老閻王說,這個死女人寫的

  什麼?把我的家醜都翻出來了,我看將來得讓她到十八層殿裡去過一過油鍋才好。

  王母娘娘說、老閻王,年紀大的人,不要那麼大的火氣才好,傷肝。

  她能不向著夕嗎?夕可是給她正名的第一人呐。

  番外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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