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情異緣之清岩清羽 BY 未夕

前世今生再续前缘,相伴一生
楔子

地府正殿。

長案前端坐著十殿閻王。

案前跪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肩膀兀自抽動,發出嗚嗚的哭泣聲。

閻王允誠以指扣案,沉聲道:「去塵,不要再哭了。做錯了事,想法補救,光哭,於事無補。」

那跪著的人抬一張淚漬糊塗的臉抬了起來,正是鬼使者去塵。

原本,他只是一個在地府花園裡負責打掃的鬼侍者,因為修煉勤勉,剛剛做了鬼使者,沒想到第一天辦事就出了大錯。

去塵嗚嚕道:「王,小的糊塗,小的只知今天要去接一個新的亡魂,卻不料接錯了,如今雖然已把那該接的接了回來,可是那陽壽未盡,不該接的,已然在孟婆婆那裡喝了小半碗的湯,把那前世的事兒忘得差不多了。而且,更糟糕的是,他的肉身已被友人火化,如今,小的真的不知該如何補救了。」去塵一路說著,一路哭得更加厲害,小臉皺成一個包子,連眉眼都分不清了。

坐在一旁的判官江樹人揉捏了一下額角道:「去塵使者,你還是定一定神吧,哭得好不叫人心煩。」

判官這數千年來聽哭聲無數,如今落下一個病症,一聽哭聲就作嘔,便是山珍海味也嚥不下去。閻王同情他的遭遇,允許他平日裡沒有大事多多歇著,將事情交給手下人去辦,今年因為事情比較緊急,閻王叫他來商量,誰知偏偏碰到了有名的哭使者去塵。

閻王以手支額,藉著手的遮擋,在一片陰影裡偷偷微笑起來。

突然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別哭了別哭了,去塵。那不還有一個沒有毀了的肉身嗎,不如就叫這位亡魂錯屍還魂吧。這未毀的肉身才剛六歲,這麼算起來,這亡魂還大大地討了便宜了,可以再多活這麼十來年,賺到羅!」

說話的是一直站在閻王身後白無常,精緻的眉目,笑意盈盈,好不可愛。

閻王抽出一隻令牌子叭地打在白無常的腦門兒上:「你那鬼點子,少出一點的好!禁聲!」

判官江樹人卻笑起來:「王,你別說,練離的話倒也不全無道理,自古到今,借屍還魂的例子也多得很,以前老閻王也使過這個法子來安置那些被錯收魂魄。」

練離拍手笑道:「可不是,你看,連老閻王也使過我這法子。」

閻王猶豫道,可是,這錯收的亡魂在人間還有一段姻緣,如今換了肉身,又無端地少了十來歲,這可是個難題。「

練離道:「難題怕什麼?解鈴還須繫鈴人,就交給去塵去解決好了。地府一天,人間一年,半個月之後,叫去塵去人間當一回媒婆子好了。」

江樹人大笑:「好極好極,果然是聰明的練離。」

「不過,」閻王說:「不能對當事者洩露身份,不能現出原形,去塵,自己闖下的禍,得自己想法子解決,不能指望法術。」

去塵點點頭。

於是,半個月後,鬼使者去塵去人間。

只是,這個糊塗的小鬼又投錯了胎。

1 怪鄰居

楊明虎終於放出來了。

整整十二年啊,在大牢裡,好在有父親的舊同事通過關係跟獄裡的人打了招呼,倒也沒有受多大罪。

出來那天,往日裡的那些兄弟們都跑來了,擠在楊家那一小套房子裡,個個都人高馬大的,顯得房子格外地小。

毛頭、皮蛋與二胡上來跟大虎熱烈地擁抱,相互推搡,十二年前的懵懂少年,已成了粗壯漢子,莽撞無知的日子已成過去,毛頭與二胡已拖家帶口,皮蛋還打著光棒。

人群裡,有一個楊明虎不願意看見的面孔。

那個有著細長的個頭,白淨的面皮,神色間卻有些陰沉,生生破壞了那和軟的五官。

楊明虎看著他不作聲,那個開口:「大虎哥,回來了,這些年,還算好吧嗎?」

楊明虎說:「托福。陳俊!」

陳俊笑說:「大虎哥這些年受苦了,回來還得住這種小房子,要不,我給楊哥買一套新房子吧。」

楊明虎說:「用不著,我這兒,房子小,可是地段金貴,上哪兒都方便,公交車跟我家的私車似的,爽。叫我住到花神廟,那不是我們小時候野過去玩的地方嗎?還是叫我住到天堂村去,靠,那是人住的地方嗎?那是過去埋死人的地方!謝了!」

陳俊又笑:「你這一口氣要堵到什麼時候?你也差不多一點,喜子可是把命都送了的。」

楊明虎靜靜地望著他說:「那麼清羽的命就不算命了嗎?」

陳俊悠悠道:「你果然還是忘不了那個小警察。」

楊明虎道:「我一輩子都會記著他。」

看著兩個人之間漸起的硝煙之氣,一邊的幾個兄弟連忙打圓場說:「那麼這樣吧,這房子這樣破舊,不如我們湊點兒錢,給虎哥重新好好裝修一下,添些時新的傢俱,再聚一房老婆。」

楊明虎搖手。

兄弟們說:「我們不說感謝的話,虎哥當年的恩情用這點兒東西也感謝不了,就是一個心意,虎哥把日子過好了,我們看著也高興。」

楊明虎說:「我自個兒的媽媽有留錢給我,要修房子我自己會修。還有,兄弟們,咱們都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可是,從現在起,我要過乾乾淨淨的日子,要跟過去一刀兩斷,以前我們見面還是朋友,可是,不會再有其他了。」

楊明虎幾句話把一群人打發了,陳俊臨走前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你想不想知道小警察為什麼會被車撞死?」

楊明虎一愣,隨後說:「你說的,我一個字都不會信。你可以省一省了。」

這一場隔了十二年的風面有不歡而散。

晚上,楊明虎打算收拾一下。

他趴下來,伸頭看床下。

是了,那個餅乾盒還在。

他往床底爬,伸手想夠那個盒子,不提妨脊背在床欄上狠狠地撞了一下。

哈,他自嘲地想,果然是老了,以前,靈巧得跟猴子似的。

總算把那盒子夠了出來。

盒子上有斑斑鏽跡,打開時頗費了一番功夫。

盒子裡亂七八糟地放了一些零碎。

有看過的電影票,吸過煙頭,幾張便條,一根拴了牛皮繩的彈殼做成的掛件,一把小蒙古刀,一枚紐扣,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有兩個年青的男孩。

差不多的個頭,一個結實,一個纖長。

一個略黑,一個較白。

一個頭髮飛揚跋扈,一個髮絲柔順服貼。

結實的那個,摟著秀氣的那個的肩膀,臉上是蔑視一切的倔強。

而另一個,和緩地笑著,好像天塌下來他也能笑模笑樣似的。

兩個樣貌氣質迥然不同的少年,站在一片盛開的薔薇花牆前。

那是凝固在方寸之間的十二年前的五月。

楊明虎拿起照片,看著那個微笑著的男孩子。

清羽,我回來了!可是,你為什麼走了呢?我進去的那一天,他們跟我說,你不在了。清羽,你怎麼會不在了呢?

在接下來的幾天,楊明虎買來了建築材料,聯繫好了包工隊,開始著手把閒置了十二年的房子重新裝修一下。

母親在去世前把一輩子的積蓄留給了楊明虎,囑咐他出來以後修一下房子,好好地往下過日子,畢竟,才三十歲的人,往後,還有大把的人生。

第二天,楊明虎剛一起床,包工隊就來了,咣咣咣開始砸牆,說是要把廚房弄成開放式的,把衛生間另改一個門。

楊明虎在裡面呆了那麼多年,也不太明白什麼是開放式廚房,由著他們折騰去。看著手癢,忍不住跟在裡面打起了小工。

裝修發出的巨大噪音使楊明虎有恍若重生的感覺,這活生生的,久違了的自在日子。

楊明虎蹲在地上,傻笑出聲。

這牆一砸就是三天,工頭說,還是過去蓋的老房子真材實料,看這磚牆結實的。

中午,楊明虎出去定了盒飯,招呼工人們吃,工人們吃完立馬又開始幹活兒,十分巴結。

楊明虎突然示意砸牆的工人停下手,側耳細聽了一下,說:「好像有人在敲門。」

果然,門上傳來剝剝的聲響。

楊明虎走過去打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

楊明虎上上下下打量了來人好幾眼。真是,連男女也認不出來。

頭髮很長,齊肩,並且篷亂如鳥窩,紛披著的額發把眼睛都擋住了,只看見發叢中露出一付粗黑框的大眼鏡,個頭矮小,前胸扁平,楊明虎由此斷定這是個男的。

衣服褲子無不肥大,拖泥帶水,且油漬麻花,顏色糊塗。

楊明虎問:「你有什麼事?」

那人道:「我是住你隔壁的。」聲音尚算清爽。

楊明虎說:「哦,是鄰居。」

那個又說:「你們太吵了,吵到我了。很吵,非常吵。」

楊明虎笑起來說:「嫌吵?」

那個不斷點頭。

楊明虎接著笑:「嫌吵我給你想個辦法,你住到紫金山頂上去。」

那人一撩眼前的亂發,露出一張尖削小臉,驚鴻一瞥,轉瞬即逝:「可是人家市政規化局不會讓的。」

楊明虎睜大眼睛:「哦?」

那人再次大大點頭:「我很小的時候,就有個夢想,想在紫金山上蓋一座小二樓,圖紙都弄好了,可是市政規化局說,紫金山屬國家產業,並且上面有文化保護單位天文台,所以不給私人蓋住房。」他神情自然,語言也有條有理,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楊明虎神思恍惚起來,這個可愛的夢想啊,曾經清羽也有過呢。

那人賴在門口不走,也不說話。

那人的神情太有趣,也不知為什麼,楊明虎忍不住地想逗弄他一下,於是問:「你還有什麼事?」

那人重複;「你太吵了!」

楊明虎戲謔地說:「紫金山上不吵。」

那人看著楊明虎和他身後的幾個彪形大漢,囁嚅兩聲,依著門框又蹭了一會兒,拖著腳撲拉撲拉地走回去了。那腳下穿著居然是一雙狗頭大棉窩子。

楊明虎用腳勾上門,和那幾個工人或柱著工具,或蹲在地上,或捶著牆,大笑不已。

2 小鄰居

第二天一大早起來,楊明虎從外頭買了油條與豆漿上來,不一會兒,裝修的工人們都過來了。大家吃吃喝喝,好不熱鬧。

吃飽喝足,又是一通揮錘掄鎬,廚房最外面的一面牆已經被砸開了,一地的碎磚與石灰,由一個小工負責裝在蛇皮口袋裡往下運。

楊明虎看那小工不過十七八的樣子,雖然長得結結實實,到底是孩子,忍不住幫他一起抬那些裝修垃圾。

送了垃圾下樓再上來時,看見昨天那古怪可笑的鄰居的門關得嚴嚴實實,裡頭一點動靜也無,回想起昨天那傢伙的樣子與言談,楊明虎呵呵笑起來。

大家繼續起勁兒地干著活兒,工人們都說楊哥人和氣,也不亂講究,也不拿架子,都挺願意替他幹。

楊明虎的耳朵特別地尖,幹著幹著,他大叫一聲:「師傅們,停一下!」豎起耳朵細聽一回,希裡索羅,好像什麼東西過來了,又逃走了,老鼠?

楊明虎打開門。

什麼也沒有。

沒有人,也沒有鼠。

回頭要關門時,看見門上貼了一張大白紙。

楊明虎把紙扯下來看。

上面只寥寥的幾行字,還有圖。

上面寫:

你太吵,其後配一副小錘子的圖,小錘周圍是一圈子炸開的鋸齒形,楊明虎看懂了,就是說很吵。接下來,那紙上還寫著,如果你再吵,(小錘子加炸開的鋸齒形),我就,後面畫了一個警察。落款的三個字到是寫得清清楚楚:歐清岩。

楊明虎憋笑憋得快背過氣去,真是個好小子啊,他想,知道他識字不多,來個圖文式留條,真體貼真體貼。

這畫,真難看啊真難看,是他看過的最醜陋的畫兒,那警察被畫得賊眉鼠眼,形同小賊,那錘子他認了半天才知道是什麼,一開始以為是一根筷子上插了只大包子呢。

楊明虎的心情沒來由得好,關上了門,站在朝南的那間臥室看著窗外,初冬光禿禿的皂莢樹到了春天會是開了滿樹粉粉的花,一直開到窗子裡來。

楊明虎大喊:「師傅們,我決定把主臥的這面牆也砸了,弄個開放式臥室,來來來,砸吧砸吧!」

說著搶過大錘,率先朝牆上砸去,一邊砸一邊大聲唱將起來:「啊朋友再見,咣咣,啊朋友再見,咣咣,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咣咣咣,如果你不幸,被我給氣死,我把你埋在那山崗上。」

那楊明虎要氣死的孩子,這會兒正悄悄地把房門拉開一道縫看向隔壁的防盜門。

門上自己貼上去的條子已經不見了。

門裡傳達室來了更加沉重的砸牆聲,裡面還夾著隱約的歌聲。

真是無賴的傢伙啊,那樣碩大的一顆腦袋,怯青的頭皮,這種人是叫「從山上下來的」吧?可怕啊可怕!

這接下來的幾天,隔壁每天都傳來咚咚咚巨大的砸牆聲,和電鋸烏烏滋滋的鑽動聲,歐清岩簡直被吵得快要發瘋,他每天中午是要睡一個長長的午覺的,可是隔壁這幫人好像無敵超人一樣,似乎從來不休息,歐清岩頂著一頭亂發,木著眼坐在床上,苦兮兮地呻吟不已:「救命啊救命啊!」

他呆坐了一小會兒決定還擊,跑到門邊兒四下里看看,嘩地一聲把一袋子垃圾全倒在隔壁的門口,然後嗖地一聲鑽進自己家裡去了。

等了大半天,那邊沒有絲毫的動靜,小心地打開門看,垃圾已經被清掃了,咦,好哦。

誰知第二天傍晚,歐清岩一開門兒,一腳就踩在軟軟的什麼東西上,低頭一看,原來是吃剩的半個面包,再一細看,昨天倒去的垃圾統統物歸原主,堆在了自家門前。

這山上下來的果然不是東西。

歐清岩小心翼翼地沿著樓梯邊兒走下去,上街買東西去了。

他抱了一堆吃的從超市出來,走進樓道時,感到有什麼東西咬住了自己的褲腿。他嚇得不輕,往後一跳,抬腿甩一甩,那東西還在。

鼓足了勇氣往下看,原來,是一隻小狗。

那是一隻極小的松獅犬,篷而軟的淺棕色毛髮披頭蓋臉,因為四條腿太短,看起來好像匍匐在地上一樣。

歐清岩蹲下來,跟狗打起了商量:「別咬我,我要回家!」

小狗發出咦唔之聲,不松口。

歐清岩拉下眉苦了臉:「我要回家啦!」

小狗還是不松口。

歐清岩把手中超市的塑料袋打開給小狗看:「我只買了方便麵,沒有東西給你吃。」

小狗更是輕輕一跳,跳到歐清岩穿著大大皮鞋的腳面上,縮在上面,豆大的小眼睛在毛髮中哀哀地望向他。

歐清岩心軟了,嘆口氣道:「我不會給你洗澡,你會長蝨子的。」

小狗不動。

歐清岩幾乎要哭:「我是窮人。」

小狗在他的褲腳上挨挨擦擦,無限討好。

歐清岩再嘆口氣:「只有餅乾你吃不吃?」

小狗好似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一躍而起,小短腿搗啊搗啊,一路跑上樓,在上一層等著歐清岩,如此一人一狗來到清岩家門口。

歐清岩放下手中的袋子,托起小狗,指著隔壁的門對它說:「你要記住,千萬不能到這個門裡頭去,裡面有大老虎,會把你咬成碎片的。」

小狗定定地看著這扇門,急促地吸著鼻子,突然跳下歐清岩的懷抱,竟向那扇門撲去,小爪子在門上一陣亂撓。

歐清岩嚇得抓起狗,拎起袋子,匆匆逃進自己屋裡。

3 小鬼變的狗

楊明虎再次見到那隻小老鼠是在一個星期以後,在樓下新開的碟屋裡。

這個小區,是九十年代初的建的,住的都是當年深巷小院落老房子搬出來的城市平民。

二樓是一個寬大的平台,將一排六幢住宅樓連接起來,一樓,則是一排店舖。

楊明虎路過這個新開的碟屋裡,聽到裡面傳來的歌聲,忍不住抬腳走了進去。

這個碟屋正巧在楊明虎住的那個樓道的下面。

楊明虎進去以後先給坐在櫃檯裡的店主遞了根煙,笑著說:「兄弟,你跟打個商量。」

那年青人也笑著說:「好說好說。」

楊明虎說:「能不能請你換個調兒唱?這個什麼兩隻蝴蝶,您整整放了一個禮拜了。」

店主大笑:「那你想聽什麼?」

楊明虎說:「有姜育恆嗎?」

店主說:「喲,那歌可是老歌了。你喜歡姜育恆?」

楊明虎打著哈哈。

不,他不喜歡。

清羽喜歡。

正說著話,有個篷鬆的腦袋探了進來,又閃電一樣地縮了回去。接著又探進來,又縮回去,如此三四次。

終於,那個腦袋的主人挨著門邊兒蹭了進來。

楊明虎認出了那天的那個小老鼠,饒有興趣地抱了膀子在一旁看。

店主問來人:「你想要什麼碟,我們這兒買租都行,過來看看啊。」

小老鼠向前蹭兩步,楊明虎注意到,今天他沒有穿那雙狗頭大棉窩,而穿了一雙大皮鞋,黑色,很大,楊明虎想,這小老鼠難道沒有一雙合腳的鞋嗎?

小老鼠踢踢踏踏地蹭過來,猶豫了一下,抬起頭來對店主說:「你太吵了。」

店主沒有聽明白:「什麼?」

小老鼠重複:「你這裡很吵。白天吵,晚上也吵。」

店主笑眯眯地說:「沒辦法啊小弟弟。我開碟屋的,不放點兒好聽的流行音樂弄出點兒動靜來就沒有生意,大家混口飯吃,多包涵啊。小弟弟,你住樓上啊?你喜歡聽什麼碟,要不,我送你一盤?」

小老鼠木愣愣地看著店主,楊明虎覺得他支起了耳朵細聽著店主的話,可是臉上一片茫茫然,好像沒聽懂。過了一小會兒才又說:「很吵啊。」

楊明虎看著這個奇怪的小孩兒,上次沒細看,這回看起來,沒多大啊。雪白的皮膚,白得有點兒糝人,可又不像是白化病人,頭髮還是那麼亂七八糟的,眉眼也看不太清爽。

楊明虎笑起來在一旁插嘴:「不是跟你說紫金山頂上最安靜嗎?」

小老鼠認出了此人就是自己的鄰居,白了他一眼,說:「人家不讓住。」

店主說:「月牙湖那邊是高尚住宅區,比較安靜,你怎麼不去那邊找房子。」

小老鼠鼻樑上的眼鏡滑了下來,他皺皺鼻子微仰仰頭把眼鏡蹭上去,說:「我不認識那裡。」

楊明虎不禁好奇:「那你怎麼認識這裡的呢?」

小老鼠愣了半天說:「我也不知道。」

「什麼?」楊明虎問。

「我也不知道。有一天,我……突然就想起這個地方。然後,我打了車,就過來了,正好有空房子出租。」

「啊?」店主怪叫一聲。

小老鼠似乎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

店主人好像脾氣挺好,看小老鼠那樣子也不想再嚇著他,於是說:「行了,我知道了,我小點兒聲放行了吧。」

小老鼠點點頭,咧咧嘴,似乎是笑了一下。

楊明虎說:「我再教你個法子,你呢,揪點兒棉花塞耳朵裡。」

小老鼠看看楊明虎,又丟過來一個白眼,轉過身,抱起放在店門邊的一大袋東西,拖著大鞋子走了。

等他走遠了,店主對楊明虎說:「你認識他啊?」

「啊,住我隔壁。小怪孩兒一個。」

「他不是這裡有毛病吧?」店主用手指戳戳自己的腦袋。

「不是吧。應該不是。就是有點兒怪。」

兩個人想起那小老鼠的言語與動作,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第二天,楊明虎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家門前一灘粘粘糊糊的東西,昨天夜裡突然降溫,已經結成了冰渣子。仔細一看,那攤東西是從隔壁那怪小孩兒門口的那袋子垃圾裡流過來的。

楊明虎回屋拿出鏟子把那攤冰渣鏟掉了。

連著三天,門口都毫不例外地出現這麼一攤子冰渣。楊明虎開始咚咚地砸那小老鼠的房門。

其實楊明虎還真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也不知怎麼,對著這小老鼠,內心深處的那點子惡作劇的苗苗便不受控制似地蔓延瘋長,他足足有三天沒見著這小老鼠露頭了,這可真是一個好藉口。

敲門的時候,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嘴角彎起來了。

好半天,門裡頭才有哧啦哧啦的聲音慢慢地近了,然後,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那個亂蓬蓬的腦袋伸了出來。

一瞬間,楊明虎下意識地就想撩開他遮在眼睛上的亂發,他還真沒看清這小老鼠長什麼樣子呢。

小老鼠見是楊明虎,把原本只開了一條縫的門又掩了掩,只露了半個腦袋出來。

楊明虎一看他就忍不住要樂,難怪這麼久才來開門,耳朵裡果然塞了棉花。

楊明虎對他勾勾手指示意他出來。

小老鼠拉開門身子探出來腿還在門裡頭。

楊明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揪出來,指了那攤污漬給他看:「你弄的吧。」

小老鼠在他的大掌間扭過頭來瞅他一眼沒作聲。

「垃圾袋口要紮緊知不知道?」楊明虎放開他,蹲下去給他做示範:「看著,這麼紮緊。虧了這是大冬天,要是到了夏天,還不招來一堆蒼蠅?」

小老鼠歪著頭看著他的動作。

楊明虎站起來拍拍手:「下次再敢把垃圾倒在我家門口,哼哼哼!」他一邊說一邊把大手的骨節捏得嘎巴嘎巴響,然後兩個拳頭猛然擊在一處,發出嘣嘣的聲間。

小老鼠登登倒退兩步。

兩個人正說著,一個毛乎乎的東西從小老鼠門裡伸出半個頭來。

4 吃素的狗

楊明虎低頭一看,是一隻披頭散髮的小狗,小小的豆眼兒從毛髮間看向他。突然就發了狂,對著楊明虎就撲了過來。

楊明虎身手敏捷,刷地讓開了。

小狗轉頭又熱情地撲上來,在他褲腳間竄來竄去,咬咬他的褲子,又咬咬歐清岩的褲子,像是要把兩人往一塊兒拉攏的意思。

楊明虎伸手,托著小狗圓鼓鼓的肚子把它抱起來,在大蒲扇似的手中倒來倒去,一邊煞有介事地問:「喂,小老鼠,你的這狗有狗證嗎?打過狂犬疫苗嗎?」

歐清岩愣了一下才明白小老鼠指的是他,他結結巴巴地說:「不……不要你管。」他伸手過來搶小狗。

楊明虎只一手抓了狗,忽而藏到身後,忽而藏到腋下,不讓他抓住,小老鼠暈頭轉向,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紮著手眼睛隔著披下來的頭髮看著楊明虎。

楊明虎張開大嘴笑了起來:「你們主子狗兒象得很哪!喏,把你的兒子抱回去吧。」

奇怪的是,小狗扒著楊明虎的衣服不肯離去。

然後,它又撲到小老鼠的懷裡,用牙扯著他往楊明虎方向靠,上竄下跳,忙碌無比。

楊明虎做恍然大悟狀:「哦,小瘋狗!」

「球球才不是瘋狗!」小老鼠大聲反駁。

「球球!這小東西叫球球?」

小狗球球,就是我們糊塗的投錯了胎的小鬼使者去塵在心里長嘆一聲。

慚愧啊,想當初自己的名裡去塵還是白練離大人給取的呢,連閻王都誇別緻,不料現在變成了球球。

兩個人站在樓梯口正說著話,樓下上來一位大媽,一手擒著一袋米,另一隻手裡還有一隻袋子,袋子裡的活魚撲騰撲騰地跳。

楊明虎轉過臉,衝著大媽恭敬地叫:「吳媽媽好!」

吳媽媽抬頭看見他,親熱地說:「大虎吧?你回來了?可真是好些日子不見了。這往後,要好好做人羅!」

楊明虎不住點頭,小老鼠在一旁看著楊明虎,因為仰著頭,額前的發滑下去,露出了整個的臉,粗黑框的眼鏡遮住了眼睛,尖削的小下巴,一個隱約的含糊的笑影浮在他臉上,好像是因為看著這個凶神惡煞的大老虎一樣的傢伙忽然變成老黃牛一般的忠厚覺得很好玩兒。

小老鼠也揚聲叫一聲吳媽媽。

吳媽媽說:「喂,小歐,吃了嗎?」回頭又對楊明虎說:「小歐跟你做鄰居啦,他年紀小,你要多照顧他。」

楊明虎連聲說:「自然自然。」伸手接過吳媽媽手上的東西。

吳媽媽笑著對小老鼠說回見,小老鼠伸出小爪子對著她招了招:「白白,白白。」

楊明虎把吳媽媽一直把她送到七樓。返身下來,發現小老鼠還站在門邊,抱著狗看著他。

楊明虎上來扯扯球球的尾巴,惡形惡狀地說:「聽著小老鼠,你要看好你的狗兒子,敢在我家門口拉屎撒尿,我就把它捉來剝了皮燉成狗肉煲。狗皮再做成踏腳墊,放在門口天天踩!」

說完轉身進屋,偷笑得像一隻大灰狼。

小老鼠看他關上門,才對著那門啐了一口:「我呸!你兒子才是狗呢!」

過了兩天,楊明虎果然發現自家門前有狗尿一泡,自己吃剩的菜飯裝在垃圾袋裡紮好了放在門口,卻被翻得稀爛,骨頭散落了一地。

楊明虎怒氣衝衝,可那怒氣裡竟然有幾分欣喜,這下又有藉口逗逗那隻小老鼠了。咣咣砸了好一會兒門,小老鼠踢踏踢踏來開門了。

楊明虎一見他,不禁哀嘆,這孩子,他就沒件合身的衣服嗎?這長袍子短褂子的,是什麼呀!

小老鼠的手裡抱著球球,球球一見楊肯明虎,興奮地鼻息咻咻,搖頭擺尾。

楊明虎說:「我跟你說過什麼你還記得嘛?」

小老鼠梗梗脖子說:「你說過好多話。」

楊明虎瞪瞪眼睛:「你跟我裝傻?你來看看,你家狗崽子幹的好事!」

說著指指那一片狼籍。

小老鼠的回答頗為理直氣壯:「這不是我這球球干的。球球都是蹲在抽水馬桶上大小便!」

楊明虎哈地怪笑一聲:「你們家狗懂蹲馬桶?難不成是狗精?」

球球哀鳴一聲,居然把堂堂地府鬼使者跟凡俗狗妖相提並論。

小老鼠又道:「而且我們家狗狗不吃肉,他吃素!」

這下楊明虎不笑了,認真打量著小老鼠和他的狗,難道這「父子倆」都是妖怪不成?

小老鼠看他不信,踢踏踢踏走進屋,又踢踏踢踏回來,手裡多了包餅乾。

他掏出一塊喂到球球的嘴裡,球球喀嚓喀嚓吃得香。

待它吃完,小老鼠又走過去拾起一塊骨頭,送到球球嘴邊,那小狗呻吟一聲,轉頭躲開。

小老鼠說:「你看,他吃素!」

球球心裡嘆:「慚愧啊慚愧!本鬼使修行不夠深,人間食物,穀物尚可吃一些,肉類是半分也不能沾,不然,輕則拉肚子,重則翹辮子,魂飛魄散啊。可是聽說肉食是極至的美味,難怪白練離大人不斷修行,說是將來要吃扁人間大江南北呢!」

楊明虎說:「賴得倒乾淨,不是你兒子是誰做的?」

小老鼠說:「可能是樓下的板凳。」

「板凳?」

「就是樓下劉姐姐養的小狗,叫板凳,它很饞,又愛亂撒尿。它是一個很倡狂的狗。」

小老鼠一邊說,一邊又摸出兩塊餅乾,一塊喂給狗,一塊喂給自己。小狗吃得咯嘣咯嘣,他也吃得咯嘣咯嘣。

楊明虎看著眼前的怪小子跟他吃素的狗,覺得如今的日子真是斑斕美好。

5 過敏

楊明虎的房子裝修得差不多了,他也找到了一份工作。原本以前的弟兄們說要請他去他們的酒吧裡看場子,他拒絕了,他去了一家飯館兒當二廚。

他答應過清羽,將來做一個好廚子,做最好吃的飯菜給他吃。那家飯館兒的大廚是他的遠房舅舅,願意教他。

楊明虎挺滿意這樣的狀況,他要和過去的一切徹底地告別。

他跟小老鼠歐清岩常常能在梯梯口碰到,每當這個時候,小老鼠就會像一個真正的老鼠一樣滋溜一下鑽進自己家門裡,卻總是從門縫裡偷偷地看他。

楊明虎依然常常在自家門前發現狗屎狗尿,有時候他不聲不響地收拾了,有時他會咚咚地敲小老鼠家的門,拎著他的領子,把他抓出門來理論。每次小老鼠都堅決否認,說他們家球球從不隨地大小便,

楊明虎自己心裡明白,其實他不是真想跟小老鼠計較,只不過是想見見他而已。楊明虎想起,自己正經還沒看清楚小老鼠的樣子呢,這孩子,頭髮越發地長長了,披頭蓋臉的,跟他那狗一個模樣。

有一日,楊明虎按著小老鼠的頭一陣亂撓……把他一頭亂發弄得更亂,說:「你該不是那隻狗變出來的妖精吧。」

小老鼠的回答是惡狠狠地踩了楊明虎一腳,刷地跳回去咣地關上門。

球球聽了楊明虎論調十分不悅。好歹,他去塵也是地府的鬼使一名,怎麼是妖精呢?還說他跟小老鼠象,其實小老鼠長得什麼樣連他也沒有看清,他只看到過他極小的時候的模樣。而他去塵,是了,連地府的白無常練離大人那樣漂亮的人物都誇過他長得有趣呢。

提起這只叫球球的狗,楊明虎就忍不住笑。

這小狗,也不知怎麼,對他特別地巴結,每天蹲在樓梯口等他回來,一看見他,便搖頭擺尾地撲上來,咬了他的褲腿,往小老鼠屋子裡拽,情切切意綿綿,害了相思一般。楊明虎把它抓起來,一陣揉搓,拋上拋下,然後回屋。

他哪裡知道,可憐的小鬼使者去塵,被搓著揉著,頭暈眼花,暈頭轉向,連自家的門都找不到了,有幾回,差點兒顯了原形。

小鬼使者去塵,如今的小寵物球球,真是鬱悶哪,眼見得這兩個人,如果冤家一般,見了面就丁丁咣咣,該如何是好?

看著楊明虎搖晃著的背影,去塵在心裡嘆個不停。

突然,他想到一件事,也許,這個可以幫他們想起點兒什麼來也說不定。

小狗球球咦唔兩聲,搗騰著小短腿,來到楊明虎的門前,抬起一條後腿,快速地撒了一泡熱乎乎的尿。心裡暗叫慚愧哦,堂堂地府鬼使者,竟在人間做如此齷齪的事,為了成全這兩個傢伙,裡子面子都豁了出去了。

小狗快樂地豎起尾巴,進屋去了。

果然第二天,楊明虎因為這一泡狗尿,又砸開了小老鼠家的門。

小老鼠今天窗了套棉睡衣,宛若一個棉布填充的布偶,意態濛濛,看來是剛剛睡醒,楊明虎翻翻眼睛,這一個中覺睡得,頭怕是要睡扁了呢。

小老鼠一看他就皺起鼻子,說:「你現在每天都像一隻蔥油餅。」

楊明虎抬起腿,做勢踢了他一腳:「滾你的。我可是大廚。」

小老鼠白他一眼。

楊明虎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帶到他自個兒的門前,指了那泡蒼黃的狗尿,問:「怎麼回事?」

「不是我家球球。」

「我問過樓下的了,人家那狗這兩天都不在家!」

「那也是別的狗,不是我家球球!」

「你家球球是不是狗?是狗就會亂撒尿。給我弄乾淨!」

「不干!」

「不干是不是?」

「不干!」

楊明虎手下用勁兒,揪著領子就把小老鼠提溜了起來。

小老鼠哎喲哎喲地叫喚,踢騰著腿掙扎,只聽哧啦一聲,小老鼠的棉睡衣領子豁了口。

楊明虎放下他,突然看見他微敞的衣領裡,細細的脖頸間一片紅紅的疹子。

楊明虎問:「這是怎麼啦?」

小老鼠扭著脖子說:「不要你管。」

楊明虎順勢拉開他的衣袖,胳膊上也是好大一片。不由自主地就軟了聲音問:「是風疹嗎?」

「是過敏。」

「你吃什麼啦就過敏成這樣?」

「沒吃什麼。以前也是,無緣無故就過敏。」

楊明虎替他拉好袖子,看看他,先前有個人,也是這樣,一點點魚蝦,初春裡飄飛的梧桐花絮,花粉,風塵,都會叫他過敏,身上起滿了紅點,有時連鼻頭上也是。

球球當然也記得,當年,那個被錯收的魂魄來到地府,走過冥河邊,微風吹來,有彼岸花微微甜潤的香氣,那倒霉的鬼魂立刻大大地打了一串噴嚏,還問為什麼這次居然沒有起疹子。

去塵使者暗暗發笑,肉身都沒有了,疹子往哪裡長?

楊明虎說:「我那兒有藥,進來擦點兒。」

小老鼠仰起頭,大黑框的眼鏡顫顫微微地掛在鼻樑上,為這個大老虎突然來的善意猶豫不決。

楊明虎突然伸手到小老鼠的腋下發力把他舉起來,拎進自家門裡,小老鼠以為自己就要被大老虎吃掉,短促地叫一聲:「救人啦!」

楊明虎關上門,踢踢他的屁股:「亂叫什麼!再叫真捏扁你!」

楊明虎把他拉起來,讓他坐在椅子上,走到裡屋去拿來一管軟膏,扔給小老鼠。

看著小老鼠笨手笨腳地擠了軟膏往脖子上抹,又沒抹開,弄得脖子上一沓一沓的粘膩,還沾到了衣領上,微微笑了。

清羽原來也是這樣,脖子裡全是疹子,還硬不讓自己給他抹藥,彆扭得很,臉上也是疹子,紅紅的,癢得他不時地側過頭去在肩膀上的肩章上亂蹭。

所以,一直以來,楊明虎都在自己家裡備了好多治過敏的藥。

即便是現在也是這樣。都習慣了。

小老鼠不經意間一抬頭,大老虎臉上的笑容把他又嚇了一大跳,老虎要吃人前不是要磨磨牙嗎?就是這副樣子嗎?

誰知大老虎只是伸出手來撥撥他的頭髮,進衛生間拿了一條毛巾出來扔給他擦手,轉身又進去不知幹什麼去了。

小老鼠哧溜從座位上跳下來,趁此機會快逃,要緊要緊。

跑到門前,想想不甘心,伸頭看看裡面,大老虎還沒出來,抬腿在雪白的牆上印了一個灰撲撲的腳印。

楊明虎從裡屋拿了過敏的藥出來時,看著那個腳印,呵呵笑起來。

這小老鼠,跟清羽還真有點兒象,平時看不出,偶爾,皮起來也是要人命的。

6 你說什麼

陰曆三月初三那天,楊明虎早上起來用昨天晚上從飯店裡帶回來的薺菜花煮了一小鍋雞蛋。N城人到這天都要吃這種煮蛋,說是可以治療頭痛。

以前老媽沒死時每個都要煮,清羽喜歡用這種蛋沾了椒鹽來吃。

楊明虎用飯盒裝好幾個煮成碧青色的雞蛋,打算拿到飯店給表舅和夥計們吃,從小老鼠門前經過時,小狗球球如往常一般蹲在開了一條縫兒的門邊。

楊明虎想了一想,另用小袋子裝了兩個蛋。

球球的小小豆子眼殷切地望著楊明虎。

楊明虎蹲下身,把小袋子系在球球頸間的皮項捲上。

楊明虎拍拍球球的腦袋說:「告訴你爹,我請他吃雞蛋,再敢跟我做對,就請他吃老拳。」

等楊明虎下了樓,門裡閃出一個人來,正是小鼠歐清岩。

小老鼠從球球脖子上取下袋子,做勢要扔,一邊說:「我們不要大老虎的臭東西。」

球球撲到他腿上,咬住他褲腿。

小老鼠嘴角彎上去,露出一個笑容,把袋子湊到鼻子上聞聞。

薺菜煮過的蛋有一種特殊的清香,蛋還熱乎乎的,暖暖地握在手裡,下在捂一捂凍得涼涼的手。

小老鼠對球球說:「我只一個,你吃一個!」

球球聞著遞到眼前的蛋。掛下一掛口水,可還是搖搖尾巴走開了。

小老鼠說:「哎呀!你果然吃全責。」

球球無可奈何地趴到角落裡的一隻舊棉鞋裡。不是不想吃,只是不能吃,萬一現了原形,辦砸了事兒,又被閻王罰去掃園子,就不能每天看見漂亮可愛的白大人啦!

球球想,得再想一招,讓這兩個人相認,好回去交差。

上次起疹子那招,好像不大靈,但也不是一點效果也沒有的,至少小老鼠到過大老虎的屋子裡了,現在,大老虎還給小老鼠送雞蛋吃。這一回,得想個法子,叫大老虎也到小老鼠的屋裡來。

球球忽然有了一個主意,高興得打著轉去咬自己的尾巴。

小老鼠完全不知道球球的心思,只顧著三口兩口吃下一個蛋,又吃掉一個,終於被噎住,伸長脖子,半天才順過一口氣來。

下午,楊明虎回到家裡,剛走到四樓樓梯口就發現一片水流把樓梯都淹了,碧清的水順著台階淋淋瀝瀝地往下流。

楊明虎趕走幾步,上了五樓,才發現,水流的源頭正在小老鼠家。

小老鼠的家門大開著,他紮著手,拿著個簸箕站在門口,褲子毛衣都是濕的,連頭髮上都往下滴著水。楊明虎一看,了不得,小老鼠腳下還是那雙常穿的棉窩,被水泡得胖大飽滿,色澤鮮豔。

淋濕的小老鼠看上去真是怪可憐的,象斷了線的布袋偶。那隻小狗也鑽出來。一身的黃毛精濕,全耷拉下來,顯得它的身子比平時縮小了一輪。

一人一狗。站在門口,踩在齊腳腕深的水裡,好不狼狽、

楊明虎問:「怎麼啦這是,水漫金山?」

小老鼠說:「水龍頭壞了。」

楊明虎探頭往裡看看,沒作聲,轉頭回自己屋了。

小老鼠低頭對球球說:「大老虎不肯幫忙,真小氣!」

球球唔聲,拖著尾巴踩過水,貼到小老鼠腿上安慰。

片刻之後,大老虎又出來了。

腳上踩了雙高幫的雨靴,後裡拿著工具箱。

嘩啦嘩啦淌著水走進小老鼠的屋子。

這套房子的格局與楊明虎的略有不同。

進門左手邊就是廚房,再往裡是一個小小的暗廳,廳的西邊有一個小小拉門,是衛生間。

廚房裡嘩嘩的水聲顯示壞掉的水友頭就在那兒。

楊明虎走過去,先找到總開關,用老虎鉗子擰了兩下,給它關上了。

再拆了水龍頭細瞧,原來不過是墊圈壞了。

他從工具箱裡找出一個新的來給換上,很快就修好了。

小老鼠驚訝地張圓了嘴巴,球球高興得抖擻一下濕乎乎的毛,甩得兩人一臉水珠子。

楊明虎氣得用雨靴踢踢球球的屁股。球球趁機抱住他的腿,吊了上去。

楊明虎笑了:「小瘋狗。」

轉眼看小老鼠還站在水裡,喝道:「還不趕快把濕衣濕鞋脫了,上床呆著去!」

小老鼠慢吞吞地說:「我不,我要把水掃乾淨。」

「掃屁掃!濕成這樣了,怎麼掃?」

「可以掃的。」

「少廢話!你要是生病了,說不定就病死在屋子裡頭,沒有人知道,屍體發了臭,長出綠毛來,這麼長,」楊明虎張開手比劃一下,「然後,老鼠從洞裡鑽出來,一口一口從你身上撕下肉來吃!」

小老鼠咣地扔掉手中的簸箕,衝到最裡面的臥室,甩脫鞋子就要往上跳。

楊明虎跟過來,手疾眼快,一把撈住他,替他扒下濕乎乎的外衣褲,隨手扯過枕巾,胡亂替他從頭到腳地擦了一通,才把他拎起來寒到被窩裡。

球球興奮地在一旁又蹦又跳。

楊明虎問小老鼠,你兒子怎麼啦?喝高了?「

小老鼠咕咕噥噥答不上來,人裹到暖的被子裡才覺出冷來,牙關抖得像放機關槍,他只好用拳頭撐住下巴說:「沒……沒有。」

楊明虎回到自個兒家中,拿來一個小型抽水泵,那是裝修時買的,到小老鼠家裡接上電源,嘟嘟嘟地抽水。不一會兒,水就抽光了,露出被滑溜溜的地面,還好不是木地板,否則全完蛋,房東找上門來,小老鼠也呆不下去了。

楊明虎又拿過拖把,大力地拖地,一邊順手將掉在地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撿起來。

有衣服,當然濕透了,有空的泡麵碗,有杯子,有筆,有襪子……

楊明虎一邊收拾一邊翻眼睛。小老鼠原來天天就吃泡麵,難怪象落秧的茄子,長不開似的。

果然是小老鼠,家裡亂得跟鼠窩沒兩樣。

跟多年前清羽的屋子一樣地亂。

楊明虎腦中猛地閃過這麼一個念頭。

楊明虎手腳麻利地收拾著,一邊問小老鼠:「你的電腦,怎麼那麼小?幾八六的?」

小老鼠詫異地說:「什麼呀?我的是筆記本電腦,奔四哦!你很多年沒有玩過電腦了吧,大叔?」

楊明虎叭地扔下拖把:「你叫我什麼?大叔?再叫大叔我捏死你!」

小老鼠不敢吱聲了,大老虎又送他一個白眼。

好容易收拾完了,楊明虎將大袋的垃圾搬出去,不一會兒又搬回來點兒什麼,在廚房裡叮叮咚咚地忙起來。

小老鼠披了大毛毯,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探頭探腦地看著做飯的楊明虎,被楊明虎一瞪眼,嚇得又蹬蹬蹬地跑回去了。

球球在臥室與廚房間來來往往跑了不下十個來回,快樂得剛剛吹乾的毛炸起來,撲蔌撲蔌地不停地搖尾巴。

楊明虎弄好一碗薑湯,一碗炒飯,端了走進臥室。

「先喝薑湯。」楊明虎說。

小老鼠聽說,立刻如螃蟹鑽沙似的鑽進被子裡,把被子撐起一個包。

楊明虎也不吱聲,悄悄地走到床邊。

小老鼠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從被裡伸出頭來。

一張鬍子拉茬的臉,近在眼前的銅鈴大眼真如虎目一般嚇人。

小老鼠的額頭跟楊明虎的額頭撞在一處,小老鼠被撞得倒仰過去。

楊明虎抓緊起他來,擔著他的鼻子,片刻功夫把那一碗熱辣辣直灌了下去。

小老鼠嗆個半死,可是並沒有抱怨,因為接下來的炒飯實在太好吃了。

內容豐富,還有干貝粒,米粒飽滿,QQ的,小老鼠把頭理進碗裡,一口氣吞下半碗,抬起頭來喘一口氣,愣住了。

楊明虎也在吃飯。

他不是用碗在吃,他用的是一隻小號的鋁臉盆!

果然是老虎啊,真可怕。

楊明虎又瞪他:「看我幹嘛?沒看過人吃飯?」

小老鼠趕緊低下頭。

球球搖頭擺尾地在一旁吃著一盤拌好的西紅柿,裡面還加了兩片生菜葉。

楊明虎這才相信,小老鼠的狗真是吃素的。

吃完了,楊明虎把帶來的東西收拾了,要出門的時候,小老鼠跟過來。

楊明虎說:「以後有事兒別麻煩我!」說著又瞪眼。

小老鼠回他一個白眼「再瞪,眼球子要掉出來啦!」

這話聽在楊明虎的耳朵裡,好像一道天籟。

「你……你說什麼?」

7 初識

怪小孩歐書岩對楊明虎說:「再瞪眼珠子就要掉下來了。」

楊明虎愣愣地看著怪小孩半晌:「你說什麼?」

怪小孩不理他,抱著他的小狗球球進了屋關上門。

留下楊明虎一個在屋外發呆。

時光在愣著的人身邊飛一般地倒退,快得四周的物什牆壁都成了模糊的一片,象淋淋大雨中看到的景象。

等到四周的一切漸漸明晰起來的時候,楊明虎發現,屋門還是那道屋門,只是新了許多,門上還有剛貼上去的福字,是媽媽喜歡的紅底金字。樓梯口多了堆在一起的烏黑的蜂窩煤。

這是十三年前的家。

那一年,快過年了。

楊明虎跟媽媽在家準備年飯。媽媽買了多樣蔬菜,敦促楊明虎一樣一要地洗淨,逐個炒了,倒進一個黑色的瓦盆裡,用竹筷子拌勻,這是N城人過年必備的素什錦菜。

有人敲門。

進來的是兩個警察,穿著冬季的藍色制服。

前面的一個有了年紀了,是李警官。脫了帽子看時,兩鬢已是花白,更顯得老像。

母親熱情地招呼。

李警官在這個地段上工作了二十多年,老家在鄉下,沒有任何門路背景,多少年了,都只是一個小民警。

李警官捧了母親遞過來的茶暖著手,一邊說:「楊家嫂子,來給你拜個早年,順便說一下,過完年,我就退休了,回老家去種柑橘去,以後,照應不了你們了。」

楊明虎的父親曾也是個民警,是李警官的同事和搭檔,多年以前因公犧牲的。說起來也冤得很,追一個小偷,卻被一個無證駕駛的司機給撞死了。

他是下班時出的事兒,算不得工傷事故,孤兒寡母的,竟連撫卹金也拿不到,這許多年,全靠李叔照顧著。

母親黯然:「難為你這麼多年對我們母子這樣好,我還想著等大虎長大了工作了,給你養老的。可惜這孩子也不爭氣,書也不好好念,成天惹事生非。」

李警官說:「孩子還小,也是我沒教好他,愧對我師兄。我走了,有新來的警官,我請他多多看顧著大虎。他們年紀差不多,可能說得來些。」

說著,從身後拉過那個一直不曾說話的年青的警官來。

那個小警察正捧了茶杯,湊在面上,用那水的熱氣熏他凍得紅紅的鼻子呢。

聞言,略有些害羞地移開杯子,眉間鼻端,全是濕碌碌的水氣。

楊明虎從來沒有見過長得這樣幹淨的人。

他年青的臉上光潔得像是月光潑上去都會流淌下來似的,制服裡露出的襯衣領口都是雪白雪白的。

李警官說:「這是我們所新來的小林警官。」

小警官上前一步,笑眯眯地說;「你好,我叫林清羽。你是楊明虎嗎?」

那時候的楊明虎,十七歲,年青蓬勃得像老屋牆上瘋張的青藤,人如其名,大大的腦袋,虎虎的眼睛,黝黑的皮膚,飛揚得有些目中無人的神情,除了警察老李叔,誰也別想管住他。

楊明虎瞪起眼睛看看眼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警官,這樣近地看來,他連眼白也是純淨無垢的,白得隱隱發藍。

楊明虎狠狠地出了一口粗氣,把眼瞪得更大,他最討厭這樣幹淨正經到令人牙癢的傢伙。

媽媽卻很親熱地拉著小警察的手,左看右看,喜歡得了不得,連說這一看就是好孩子。

李警官說:「可不是,小林剛從警校畢業,又懂事又肯幹。大虎,你可要聽小林警官的話,好好上學,好好做人。」說著用手摸摸他一頭亂發。

那小警察居然也伸手來笑嘻嘻摸摸他的頭說:「對哦對哦,好好聽話。」

兩個人差不多的個頭,楊明虎看著小警察笑時露出來的雪白的牙,靈活轉動的烏黑的眼珠子,心中的氣越發旺盛起來,頭一扭甩開他的手,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媽媽熱情地留兩位警官吃晚飯,李警官婉拒了。媽媽於是用搪瓷茶杯盛了兩大杯什錦菜讓他們帶上。楊明虎看到,小警官打開杯蓋,湊上去聞了聞菜的香氣,咧開嘴笑得心滿意足。

媽媽硬拉著楊明虎把他們送到門外,小警官趁著媽媽與老李叔講話的空兒,退後一步,在楊明虎耳朵跟下小聲地說:「再瞪眼珠子就要掉出來了哦!」

那是楊明虎與林清羽的第一次見面。

「再瞪眼珠子就要掉出來了哦!」林清羽說。

「再瞪眼珠子就要掉出來了哦!」小老鼠說。

楊明虎在門口站了這半天,站得人都僵了,這才省過來。自己笑話自己,真是,大白天的,做起夢來,聽見一句相同的話都會把十幾年前的事在心裡這麼過上一遍,傻,可是,真是很想念清羽啊。在一個全不相干的人嘴裡一句熟悉的話,立刻就軟了心腸,起了思量。

一回頭看見小老鼠,原來他把門開了一小道縫兒,只露了戴著大眼鏡的一雙眼,暗地裡看著楊明虎。他腳底下還伸出來一個蓬鬆的小狗腦袋。

楊明虎立起眼睛對他揚揚拳頭,小老鼠咣地關上門,差一點兒就夾了小狗的耳朵。

過了沒兩天,小老鼠居然主動來敲楊明虎的門。

楊明虎支著門欄說:「幹什麼?」

小老鼠說:「我的下水道堵了。」

楊明虎失笑:「下水道堵了你告訴我做什麼?不是叫你以後有事兒別麻煩我嗎?」

小老鼠也不走開,重複道:「我的下水道堵了。」

楊明虎伸出腿去踢踢他的腳踝:「滾一邊兒去。」

小老鼠往邊上讓一讓,又貼上來,還是那句話:「我的下水道堵了。衛生間到處都是水。」

楊明虎看到,這次小老鼠好像學乖了,沒有再穿棉窩,還在冷天裡,竟赤腳穿了雙塑膠拖鞋。

楊明虎的心又軟了:「你是專找我麻煩的老鼠精啊!」

回屋拿了工具,跟著小老鼠來到他家的衛生間裡,果然又是水漫金山,連肥皂都漂了起來。

楊明虎說:「原來你還是一隻水老鼠。」用了拔子,不過片刻功夫,下水道通暢了,水嘩嘩地流走了。

楊明虎轉過臉來凶巴巴地說:「再來煩我,踹死你!」

小老鼠背在身後的手卻伸出來,手上一個金黃色的橙子,嘴角上竟有微微的笑意,遞過來。

楊明虎接過來,順手把手上的泥抹在小老鼠的鼻子上。

夕陽照進來,還有鄰家晚飯的香氣,啊,是蔥爆肚的味道呢,小狗球球在地上打著滾,歡喜得瘋了似的。

楊明虎突然覺得,原來有小老鼠做鄰居的日子,也很是不錯呢。

再一次見到小老鼠,他正被一干半大小子壓在地上,滿臉是血,死死護著手裡的東西。

8 吃糖

那天,楊明虎下班略早一點。他的表舅師傅只肯做白天的班,倒讓他也免了一般的廚子那日夜顛倒的生活。

快到自己樓下時,楊明虎突然發現,拐角處圍了一群半大小 子,正對著中央躺在地上的一個人拳打腳踢。

那躺著的人身形瘦小,抱了腦袋,一聲不響地承受著像雨點一親的拳腳,把身子蜷得像蝦米,緊緊護著手裡的什麼東西。

楊明虎並沒有看清他的臉,但是他認出了他那身衣裳和那雙碩大的顯然不合腳的鞋子。

楊明虎沖上去,只兩三下,就把那群小子打翻在地,也有不服氣的爬起來還想再往上衝,其中一個看清了楊明虎的樣子,撒腿跑了。

楊明虎並沒有追上去,只對著那跑遠的背影大叫:「回去告訴你主子,等著!躲得了初一,我看他躲得了十五!」

那跑走的大約是這些孩子的頭兒,看他都怕得飛逃,剩下的也各自跑了。

楊明虎也不跟他計較,蹲下去,伸手拉開地上蜷在一起的身子,扶著他的上半身,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小老鼠歐清岩滿臉是血,糊踏踏的,很是嚇人。他的眼鏡被打落在一邊,踩成了碎片。

楊明虎拍拍他的臉,小老鼠晃了兩下腦袋,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唔唔聲。

楊明虎拉了衣袖替他擦鼻子裡不斷流出的鮮血,血淌個不住,看來傷得不輕。楊明虎抄起他的腿彎,把他橫抱起來,小老鼠說:「我的東西,我的東西!」

一邊叫,一邊嘶嘶呼痛。

楊明虎只好又半蹲下去,好讓小老鼠能撿起地上的一個小東西。

「什麼寶貝?」

「錢。」

楊明虎看看那扁巴巴的錢包:「就為了這麼點錢,你被人打成這付樣子?要錢不要命啦?你這個死笨孩子!」

小老鼠委委屈屈地窩在他懷裡,聲音軟綿綿的。

楊明虎的心好像變成了一塊嫩豆腐。

他把人抱到樓上自己家裡,找來云南白藥與金黴素軟膏,先動動他的手腳,還好,應該沒有傷著骨頭。

小老鼠臉上被泥巴與鮮血糊得烏糟糟的,楊明虎只好又打來水替他擦洗。

洗著洗著,他突然停住了手。

他第一次近距離看清楚小老鼠的眉眼。

原來是這樣的一個孩子啊。

楊明虎不禁奇怪,他為什麼要用亂七八糟的頭髮與大黑框眼鏡把自己的五官給遮起來呢?明明鮮靈靈的模樣,雖然鼻青臉腫,五官到底還是不會挪位走樣的。

更何況,眼睛並沒有傷著,依然是清透烏亮,眼白都白的發出隱隱藍色。

楊明虎呆呆地看著這雙眼睛,那眼睛裡漸漸地透出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叫他無比困惑。

怎麼會在全然不相干的眼睛裡,看到清羽的眼神呢?

這種熟悉感也許持續了很久,也許也不過是轉瞬間的事。

楊明虎用力搖搖頭,把心頭那古怪的念頭趕走。

小老鼠突然抓住楊明虎的衣襟,把腦袋扎進他懷裡,抽抽答答地哭起來,越哭越大聲,邊哭邊訴:「他們……唔唔唔, 搶過我一回了……唔唔唔,好痛好痛……唔唔唔,痛啊痛啊。」

楊明虎由得他抱住自己的腰扭股糖一般地耍著賴。

那一種心疼十分奇妙。

曾幾何時,也有人這樣摟住他流過眼淚,不過,那個人哭得全無聲音,完全不像小老鼠這樣聲色俱全,可怪的是,楊明虎卻有同樣的不忍。

這下,他更搞不懂自己了。

等到小老鼠哭得盡了興,楊明虎從口袋裡抓出一條皺巴巴的大手帕,「來,」他說:「擤擤鼻涕。」

小老鼠半個臉都埋在手帕裡,撲撲撲地用力擤。

抬起頭來卻說:「你的手帕裡全是蔥花味兒。」

楊明虎立起眼睛:「給你用不錯了,還敢挑三挑四!」

小老鼠突然仰起頭笑起來,頭髮順著額頭兩邊滑了下去,眉眼全露出來,沒有眼鏡遮擋的眼睛水亮水亮,笑時扯動了嘴角的傷,發出嘶嘶的聲音。

笑了半天,他說:「生氣啦?生氣啦?別生氣,你看你看,我也用手帕的,現在用手帕的人多少啊!」說著,他也從口袋裡挑出一條手帕來,雪白有暗紋。

多熟悉啊,雪白有暗紋的手帕,許多年前,有人掏出來給他擦鼻子口角裡流出來的血。

楊明虎問小老鼠餓不餓?

小老鼠還穿著在地上揉得烏突突的衣服,就那麼在沙發上躺下來,蜷得像只油球:「餓啊餓啊!」

楊明虎看不過,喝道:「把你那小髒蹄子挪開!剛滾了泥巴地就來滾我的新沙發!」

小老鼠全當他的話是耳旁風,依舊在沙發上蹭來蹭去。

楊明虎簡直暴跳起來,衝到沙發邊剛要拿人,手卻被小老鼠伸過來的手輕輕攥住搖晃:「我要吃麵,要吃麵!」

楊明虎嘆一聲,三下五除二替他剝下外面髒了的衣褲,只剩下貼身的一層絨衣,又回身找了件自己的棉大衣,沒頭沒腦地給他裹住,轉身去廚房做飯。

只是極普通的雞蛋柿子面,也不知他放了什麼,一屋子的香。

做好了端到桌上,去抓小老鼠過來,才發現,小老鼠的手腕已然腫了起來,兩道清晰的指痕,一拉他就哎喲叫喚,想必身上有更多的青紫。

楊明虎索性一把把他抱起來找上肩膀,給他墩到椅子上。

湯麵很鮮,原來放了一點梅條肉和豬肝,小老鼠先咕咕喝了好些麵湯,然後用筷子卷啊卷啊,捲起一團面,往嘴裡塞,嘴角痛,只好撮起嘴咀嚼。

楊明虎看傻了眼,連吃麵的習慣也是一模一樣啊。信好他楊明虎不信鬼神之說,不然,準會以為這孩子是清羽附體了呢,樣貌是不一樣,可是諸多的小動作,太像太像了。

清羽,清羽啊!

小老鼠吃飽喝足了,裹了棉大衣磕磕絆絆地往外走,又轉頭抱走地上自各兒的衣服,長長短短,棉的單的,纏在一起,小老鼠被團團包在中間,這一團活動的棉球往門口移去。

到了門口,小老鼠又在衣服包裡掙紮著轉過頭來:「大叔,謝謝你。我明天請你吃糖哦!」

楊明虎心軟酥酥的,嘴上卻道:「你再叫一聲大叔試試!」

小老鼠說:「老哥?」

楊明虎捲袖子,把大手扭得嘎吧響。

小老鼠終於說:「大哥。」

吃糖,吃糖!

楊明虎好像又聽見清羽說:你好好上學去,我請你吃糖哦!

這一天晚上,楊明虎夢見了許多以前的事兒。

9 破冰

這一天,楊明虎下班時,發現小老鼠帶著他的小狗球球坐在樓梯上等他,小老鼠的膝蓋上,還放著一個漂亮的盒子。

他重配了一副眼鏡兒,依然是大大的黑框式。

看到走上來的楊明虎,小老鼠笑起來。球球撲上來,咬住他的褲腳。

「你坐在這兒幹什麼?」

「等你呀!請你吃糖。」

小老鼠的臉上,青紫猶在。

楊明虎在他的身邊坐下來,小老鼠把盒子上的綵帶解開,打開盒子,再放到楊明虎的膝上。裡面整整一盒包著金色錫紙的圓形巧克力。

楊明虎記起,十三年前,清羽請他吃的,是上海出的一種巧克力。粉紅色的包裝紙,成塊兒的,像一小塊一小塊的磚。一個掰下一小塊,咯嘣呼嘣地咬。

楊明虎記得自己當時故意說:「你這麼愛吃糖,一定是一口爛牙!」

林清羽咧了雪白的牙,給他看。

清羽有漂亮的牙,是楊明虎極喜歡的,每次看他露著牙笑,就恨不得親一親他的嘴角。

大大咧咧,粗粗壯壯的少年,為這個小警察的笑容心頭鹿撞似的。越是這樣,他就越是要做出一付與清羽唱對台戲的架式來。

自從老李警官把楊明虎母子託付給清羽之後,清羽真的上了心。

那個時候,這一帶的人,沒有不認識楊明虎的。

楊明虎父親去世得早,他,還有劉喜子,陳俊,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三個人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團夥,常常結伴逃學,三天兩頭跑得不見人影,進派出所是家常便飯,老李叔苦口婆心,也沒有勸住楊明虎。

他們打架,鬥毆,惹事生非,調戲過路的女孩子,快活而放肆,像是野地裡瘋長的荊棘。

陳俊是他們中年紀最小的一個,小時候的他,身體弱,大一點的孩子們往往不屑帶上他,只有楊明虎,肯耐心地對待他,處處護著他,因此,他也就格外地粘著楊明虎。

就在這一片胡天胡地中,小孩子們都長大了。兒時的遊戲,增加了對法律與法規的挑戰,變得危險起來。楊明虎隱隱地覺著不對勁,可是,想抽身,卻控制不住自己。

他還是和他們胡混在一起,就只有一件事,楊明虎不肯參加。

陳俊的表哥劉喜子,也是這一夥孩子的頭,他是一個盜竊團夥的小頭目,手下,有一批年紀很小的孩子,幫他們做一些雞露狗碎,小偷小摸的事。

楊明虎的父親曾是警局裡有名的開鎖專家,心靈手巧,沒有他打不開的鎖,而楊明虎,繼承了父親的天賦,小小年紀,各式各類的鎖玩得十分熟絡。劉喜子多次想說服他加入他們的團夥,可是楊明虎堅持不肯。

警察的兒子,不可以去做賊,這是楊明虎年青的心中的一個底線。

記得劉喜子還曾經陰陰地笑道:「依你說,警察的兒子就是警察,賊的兒子永遠都是賊羅?我倒要看一看,警察的兒子做得成做不成賊。」

陳俊也長大了,童年時的清秀弱小裡混上了一絲陰沉,對楊明虎的依賴卻還是沒有變,他也多次拉楊明虎參加他們的盜竊團夥。

「警察抓不住我們的。」他得意地說過。

楊明虎對他說過:「不僅我不會參加,你也最好脫身出來。那可是一個泥潭。」

陳俊變了臉:「那不是正合適我呆著的地方嗎?」

他的父母,都在坐牢。

清羽就是在這時候闖入了楊明虎的生活,溫柔而堅定,一天天一點點地把他帶離那一片泥潭。

認識了楊明虎母子以後,為了督促楊明虎去上學,清羽天天一大早就守在他家的樓下。

楊明虎火冒三丈地說:「你大清早地穿著制服守在我家樓下,是個什麼意思?人家以為我犯了事兒呢!」

第二天,清羽就換了便裝,卻又被楊明虎嘰笑了一通:「白襯衫,藍褲子,你小學有沒有畢業啊?」

清羽也不惱,反而掀起襯衫的一角,手指著褲腰上的商標:「看看看,Billy的牛仔褲哦,你要是能堅持天天上學,我也送你一條。」

清羽腰窄腿長,穿上牛仔褲實在是漂亮,楊明虎在他清澈的笑容裡微微失神。

清羽對他勾勾手指:「走啊,走啊,陪你上學。」

楊明虎氣乎乎地走在清羽的身旁:「你那麼喜歡上學,自己怎麼不上?」

清羽說:「本來是要多讀兩年書的,可是……後來選了警校了,因為警校不用交學費,還有生活補貼。」

清羽在清晨的陽光裡眯起了眼:「你知道嗎?原本,我考上了清華呢。」他的臉上有一線的哀傷,飛逝而過,象天空裡飛鳥落下的影子。

一瞬間,他又笑了:「好好讀書,算是替咱倆讀的,小虎。」

「誰讓你叫我小虎的?」

「那怎麼叫?老虎?你本來就比我小嘛。」

楊明虎看著他幹乾淨淨的臉,忽然發問:「你幾歲?」

「二十。」

「哧,騙人!警校讀三年的,你不是應該二十一了嗎?」

「我初二的時跳了一級。」

「那你只大我兩歲多而已,裝什麼老大?」

「我告訴你,」清羽倒退著走,很神秘地說:「男人這種時候,大一歲就是一道鴻溝。」

楊明虎突然起了惡作劇的念頭,湊上前對他耳語:「問你,你看過A片嗎?知不知道男人跟女人是怎麼做的?」

清羽的臉刷地紅了,望向別處,過一會兒才小聲地說:「有什麼了不起,我也看過的。」

「噢?呀呀呀!那你說他們做時是怎麼樣的?」

清羽啞了口,臉也越發紅。其實他並沒有看過,上學時有師兄弟弄了錄相帶來偷偷地看,他只聽到些微動靜就嚇得躲了出去。

楊明虎嘎嘎大笑,逗小警察讓他的這個早上心情雀躍,這樣的快樂竟維持了一整天,讓他居然在學校一直呆到下午放學,連老師都用詫異的眼光看著他。

終歸是野慣了的孩子,定不下心來學習。又過兩天,楊明虎開始想盡辦法躲開等著送他上學的清羽。可是樓梯道只有一個出口,於是楊明虎就扮老實,在清羽身旁走一會兒,瞅他不留神,拔腿飛也似地跑。

那個看上去瘦伶伶的人居然緊緊盯在他身後,怎麼也甩不掉。

轉過一個街角,突然不見了楊明虎,林清羽又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急促地喘氣,又直起身,四下尋找。

坐在樹枝上的楊明虎不知為什麼看到他無助地張望,一額頭的汗,覺得屁股下好像有針扎,再也躲不下去,跳下來道:「你跑步還行嘛,居然跟得上我!」

楊明虎一直都忘不了清羽乍一見到他突然出現時,臉上綻放的笑容,如同撥開雲霧見陽光,瞬間的明亮,讓楊明虎暈頭轉向,直撐著跟自己較勁,氣鼓鼓地走在前面。

清羽微微喘著說:「開玩笑,我在警校,跑一萬米的,還有長途拉練。」

後來,清羽才慢慢地告訴楊明虎,自己在警校渡過的那段艱難的日子。

體力的極度透支,跑步跑到吐,散打格鬥時渾身的傷痛,第一次開槍時的驚恐不適。

原本,清羽是該成為一個文人或是科學家的,不過,他好像一直都很快樂,臉上總帶著安靜的笑容。

就這樣,清羽每天上班前送他上學,下班又去接他放學,楊明虎開始漸漸地脫離原先的那一夥朋友,象普通的高中生那樣過起了學校生活。

又一天,放學時,下起了瓢潑大雨。同學們紛紛在雨裡飛奔,像一只只驚慌的小兔子,學校門口聚集了不少送傘的家長。

楊明虎打開書包,果不其然地發現媽媽塞進去的摺疊傘,了來時發現清羽像往常一樣站在門房處等他,渾身已經濕透。

楊明虎下意識地跑運用傘遮住他:「腦子有問題啊你!這麼大的雨不帶傘。」

清羽的笑容被雨氣浸得濕碌碌的:「我出來的時還沒下呢,一下子就下這麼猛。咦,你居然帶傘了!」

楊明虎說:「我媽每天早起聽天氣預報,什麼都會給我準備好。」

兩個人在雨中擠在一把傘下往回走。

清羽說:「有媽媽真好!」

楊明虎問:「你的爸媽呢?」

奇怪的是,清羽半天沒作聲,楊明虎望望他,他笑道:「你忘了我的名字叫清羽,我是一片羽毛,羽毛是沒有爸媽的。」

「我以為你的名字是宇宙的宇。」

「不是,是羽毛的羽。不過,是根快樂的羽毛。」

楊明虎不由自主地把傘往清羽那邊傾斜一點,又傾斜一點,好把他完全地護在傘下,再也淋不到雨,自己卻濕了半邊袖子。

第二天早上,清羽遲了一會兒,楊明虎下樓等了一會兒他才匆匆趕來,走一路就打了一路的噴嚏。

楊明虎知道他感冒了,到校門口時說:「今天下午你不用來接我了!我……保證放學就回家,不跟他們出去闖禍。」

可是下午,清羽還是來接他了。

楊明虎馬上就知道他病了,他臉色雪白,手卻是滾燙。

他說他晚上還要值班。

晚上,楊明虎在家怎麼也呆不踏實,跟媽媽說了實話,跑到派出所去找清羽。

門房裡的警察大叔也是楊明虎極熟的,因為他是故人之子,這兩年又常常犯點兒小打小鬧的事兒,算是這裡的常客。

大叔指了指裡面的值班室,告訴他清羽就在裡面。

值班室裡亮著燈,清羽一個人坐著在寫記錄。

楊明虎敲敲窗,清羽發現是他,高興極了。

楊明虎咚咚地闖進去,嘩地把還來的藥全攤在桌上,皺著眉叫:「快吃快吃。」

清羽對著手心裡的一把藥片左看右看,似乎要看得手裡開出一朵花來。幾次送到嘴邊又縮回去,碰上楊明虎虎虎的目光,有點害羞地笑,終於鼓氣勇氣一口把藥吞下去,喝了足足有兩大杯水才緩過一口氣來。

他的臉燒得通紅,於是把臉貼上桌上冰冷的玻璃台板上拔涼。

楊明虎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手指頭,戳戳他滾燙的臉頰。

剛剛喝了太多的水,清羽的肚子突然咕咕作響,清羽把額頭抵著桌子笑。

楊明虎第一次沒有用嘲弄的,不耐的,對抗的眼神著著清羽。

在這一瞬間,少年楊明虎明白了,原來,自己總是一付與林清羽勢不兩立的樣子,原來只不過因為,他喜歡他。

從第一眼見到乾乾淨淨,總是微笑著的清羽那一刻起。

有手指頭在楊明虎眼前晃,是小老鼠的手。

「你在想什麼呀?」

「沒想什麼。」

「騙–人!」小老鼠拉長了聲間:「你笑得淫蕩死啦!」

楊明虎叭地打在他額頭上。

小老鼠剝開一顆巧克力,遞給他,自己也送一個到嘴邊,咯吱咯吱地以門牙細啃。

真是,楊明虎想,怎麼連吃巧克力的樣子都一樣?

楊明虎一口把糖吞進嘴裡,大力咀嚼,腮幫鼓起一個大包。

小老鼠看著他,做一個怕怕的表情。又扔了一顆給球球。

今天,球球特別安靜,藏在球球身體裡的去塵鬼使的靈魂明白楊明虎在想什麼,太好了,他想,總算這兩個人不再針尖麥芒似的了,球球靜靜地伸出小舌頭舔著巧克力。

天哪,人間的這個玩意兒還真好吃啊,吃得人心都軟軟的,綿綿的,恨不得找個來擁抱一下子。

球球在小老鼠腿邊膩兩下,又蹭到大老虎的腿挨挨擦擦:快點兒,快點兒,該想起來的想起來吧,該認出來的認出來吧,功德圓滿,好叫我不再愧疚,也不再做狗。

大老虎與小老鼠兩個人坐在樓梯上,你一個,我一個,吃掉大半盒糖。

楊明虎把剩下的重新裝好:「喏,還是留著你慢慢吃吧。」

小老鼠把盒子放回到楊明虎膝上,自己舔舔手指。

「說了送給你的。」

楊明虎聽自己心底裡那個冰封了十二年的湖上,有喀喀的冰塊碎裂的聲音傳上來,清晰,清脆,無限溫柔。

10 清岩和清羽

楊明虎已經有兩天沒有見著小老鼠了。

這些天,每一天下班回來,小老鼠好像算好了時間,都是門口等著他。

楊明虎常常帶一點飯店裡的飯菜來,送給他吃,小老鼠會回送他一些水果。

水果都不是常見的蘋果梨之類的,小老鼠並沒有太多的錢,楊明虎暗想,這怕是一個好人家的孩子,就算落了難,也改不了從小養成的一些享樂的習慣。

可是,一連兩天,小老鼠都沒有出現。

這一天回來得比較晚,楊明虎發現小老鼠家的燈都沒有開。

他敲門也沒有人應。

這一晚,他總是覺得心神不寧的,非得見到這小老鼠不可,就不停地打他電話,沒有人接。於是又跑出云敲他的門。

小老鼠家廚房的窗子是向著走道的,楊明虎忽然聽見窗玻璃上有細碎的抓撓的聲音。

原來是球球,蹲在料理台上,鼻頭在窗玻璃上壓得扁扁的,小爪子一個勁兒地撓著,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越想越不對勁,楊明虎去找來了小老鼠的房東。

打開門時,球球迎面撲了過來,哀哀地叫,屋子裡一股子潮濕嘔出來的味道。

楊明虎趕緊打開燈,跟著球球衝進小老鼠的臥室。

光線「撲」地在屋子裡散落時,楊明虎覺得心揪在了一塊兒。

床上零亂的被子裡面鼓起一個包,可是看不見人,只看見小老鼠一縷長長的頭髮露在被頭外面。

楊明虎扒拉開被子,露出小老鼠燒得紅紅的臉,嘴上一溜燎泡,身子踡得像一個小孩子,楊明虎連人帶被地把他抱起來。

就在轉臉間,他看見了牆上貼著的一樣東西,打了一個愣。

一模一樣的東西,清羽也有過一張。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楊明虎抱著小老鼠出來。

球球乖乖地跟在他腳邊,小短腿急急地捯著。

楊明虎低低地喝他一聲:「笨狗!人都病成這樣了,也不知道來報個信。等你的小笨蛋爹死了還沒有知道呢。你也得跟著餓死。」

球球,也就是小鬼使去塵好委屈,現在的他,只是隻狗呀,又不能現出原形,你看過狗狗開門或是打電話的呢?

楊明虎關門的時候,球球差一點被夾著尾巴。

楊明虎托房東看一會兒球球,他抱著小老鼠打車去醫院。

一路上,那麼折騰著上車下車,小老鼠也沒有醒,明個小火球,熱熱地被楊明虎裹在懷裡。楊明虎幾次湊上去分辯他輕微不勻的鼻息,把他過長的額發撥開,露出他光潔的額頭,滾燙乾燥。

楊明虎把他往懷裡又緊一緊,小聲地說:「小笨蛋,你也跟你笨狗兒子一樣不會打電話嗎?」

醫院裡很多人,都是被這一次突來的流感高燒襲倒的。連走廊上都擠滿了躺椅和坐著打吊瓶的人,就是租來了椅子也沒地方放了。

楊明虎總算找到一個空座,把小老鼠安置好,可是,那吊瓶卻不知往哪裡掛才好。

邊上好心的大姐掏出自備的掛鉤貼在牆上。

小老鼠還沒有清醒,在窄窄的椅子上跟本坐不住。

楊明虎乾脆自己坐下來,讓他躺在自己膝上。

小老鼠終於慢慢地睜開,可能是頭頂正上方的燈讓他覺得刺目,他做了個奇怪的動作,掀開楊明虎的外套,把頭鑽了進去。

楊明虎笑了,儘管小老鼠看不到這個笑容有多麼溫和。

楊明虎覺得這真是奇妙,就在幾個月前,他們還像仇人似的。小老鼠烏溜溜的眼睛藏在大眼鏡後面盯著他,叫他大老虎,說他滿身蔥花味。今天病了,小老鼠沒有戴大眼鏡,也特別特別地安靜。這種安靜,真是熟悉,熟悉得叫楊明虎恍惚。

清羽就是個非常安靜的人,在一起時,他常常窩在那裡捧著書看。

就只坐在一旁看著這樣的清羽,就讓楊明虎覺得幸福,幸福這個字就好像變成了實體的東西,暖暖地貼上他的心頭。

喜歡一個人到了這樣的程度,就只看著他,就好像有了一整個的世界。

楊明虎又想起了在小老鼠家裡看到的那張圖。

是一張繪製成八卦圖樣的歷史年代表,雖然少見,但也不是什麼稀罕物,問題是,為什麼小老鼠也喜歡這個?

在楊明虎所認識的所有人中,只有清羽是喜歡這個的,清羽當年考上的就是清華的歷史系,他對中國歷史的每一個細節都瞭如指掌。

雖然過了好些年,楊明虎總是記得他們一同躺在床上,清羽細長的手指指著那樣的一張圖,一點一點地說給他聽,而他總在清羽絮絮的講述中睡過去。

他曾經是一個多麼無知多麼不可雕琢的小孩啊。

正想著,有人走近前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真是有趣,」那個人說:「找到新歡了麼?我以為你會記那個小警察一輩子呢。」

楊明虎抬頭,是陳俊。

楊明虎沒有理他,陳俊繼續說:「現在換了一個什麼樣的?好像還沒成年吧。你的胃口是越來越獨特了,在牢裡憋瘋了吧?」

楊明虎笑笑說:「如果,你再敢提清羽一個字,我也說不準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我反正也做過一次牢,不在乎再坐回去。」

陳俊看向別處:「你還是跟過去一樣,一遇到那個小警察的事就瘋得厲害。好啦,回見吧。」

陳俊在人堆裡擠過去,楊明虎看著他的背影。

忽然覺得腿上的人輕輕動了一下,小老鼠醒了,瘦得踏下去的小臉從楊明虎的懷裡露出來,看清了楊明虎的樣子後,露出笑容。

楊明虎把他放到椅子上,自己站起來活動活動腿腳。

小老鼠大約以為他要離開,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褲腰,把頭靠在他腰間。

這個動作讓楊明虎的心軟得如同最細緻的綢緞。

楊明虎簡直就不明白,為什麼在失去清羽,失去自由的這麼多年以後,自己還可以這樣柔軟。

這個奇怪的小鄰居,給他太多的熟悉感,他的許多許多小動作,像極了清羽,連名字裡都有一個相同的字。

可是,他到底不是清羽。

清羽已經不在了。

楊明虎把小老鼠帶回家養病,自己也清了兩天假,在家裡守著他。

小老鼠特別喜歡各種豆子煮出的粥,紅豆,綠豆,芸豆,這個習慣也跟清羽一樣

小老鼠有一次突然發問:「大哥,清羽是誰?」

楊明虎正在洗碗,一個盤子就應聲滑到水池裡摔成了兩半。

「你從哪裡聽到這個名字的?」

「有兩回,你叫我吃飯,把我叫做清羽。」

楊明虎掩示地說:「是以前的一個好朋友,你們的名字有點象。」

小老鼠好像一點也不介意,慢吞吞地過來拿一個番茄,剝開來,又想起了什麼似的,伸過來叫楊明虎先咬一口。

這場病下來,這孩子又縮小了一輪,連個頭都好像縮水了,胃口倒好起來,就是不正經吃飯,成天內肯喝粥,在後就咕滋咕滋喀嚓喀嚓悉悉索索地吃些小零食,越來越像一隻小老鼠。

楊明虎還是會叫錯他的名字,他發現,對叫錯名字這件事,那吃素的狗球球倒像是很在意。

每當這種時候,無論它在哪裡,都會「刷」地內電一樣地跑過來,小眼睛濕碌碌地興沖沖地對著小老鼠叫,或是衝著楊明虎叫,看了以叫人心軟的。

楊明虎於是蹲下去,摸它亂蓬蓬的毛:「好了好啊,下次一定不叫錯你爹的名字啦!」

球球伸出舌頭,無限哀傷地舔楊明虎的手指。

小老鼠暫時住在楊明虎這裡,他回到隔壁去搬了些自己的東西過來。

怵明虎天天都看到他趴在床上或是沙發上或是地上,撅著屁股,細細地研究那張歷史年代圖。

楊明虎也湊過來看:「就這麼喜歡?」

「嗯,我背得下全部的內容,不信你試試。」

「你喜歡歷史?」

「喜歡啊,從小我就把中國上下五千年的年曆背得滾瓜爛熟,生下來就會似的。」

難得看到小老鼠這麼得意的樣子,盤腿坐在沙發上,搖頭晃腦,活像一個大大的不倒翁。

楊明虎拍拍他的頭,把那圖翻過來,折起來,叫他去吃飯。

突然,他看到那圖的角上有兩個字:qy。

楊明虎一拍抓過那圖,仔細辯認那兩個字。

會有錯的,清羽當時寫上去的,還有日期:1993.7.6。

那一天,清羽拉著他逛書店,還給他買了書,那是他和清羽最後一個月的快活日子。

楊明虎的臉色都變了:「這圖,你到底是哪裡弄來的?」

11 誰

小老鼠歐清岩病全好了以後,說是要搬回自己屋裡去。

那隻小松獅犬似乎能聽懂人話一般,撲地一下,五體投地,趴在地上,竟然不肯走。

小老鼠好言勸了它半天,它倒跳到楊明虎的腳背上,毛乎乎的腦袋挨來擦去。

楊明虎把它拎起來,捏著它的爪子,叫它站在自己的腿上,笑問:「你什麼時候對我依依不捨起來?離不開我是不是?是我做的全素餐好吃是不是?行,反正就在隔壁,你晚上都可以過來,我喂你!」

小狗球球唔嚥著萎頓下去。

藏在球球圓乎乎的身子裡的可憐的小鬼使者去塵哀號:老大,你該留的人不是我呀。

球球最終還是拖著尾巴跟小老鼠回去了。

雖說不過是搬回隔壁去了,可楊明虎還是覺得家裡陡然間空了下來。

每天做飯的時候,一轉頭,也看不到客廳的沙發裡窩著的一人一狗,那總是穿得拖拖拉拉走起路來撲踏 撲踏作響的身影,不見了。

家裡還是零零落落地留下了他的痕跡,一隻襪子,半張塗鴉,還有,那張歷史年代圖。

用大信封裝得好好的,信封上寫著:送給你!

連筆跡都是那麼地熟悉,一個一個微微向左傾斜,撇筆像一只往外踢出的小腳丫。

清羽的字寫得並不好,多年前,他與楊明虎在家裡的牆上刻下的兩個字:羽民虎,一樣地賴趴趴,火柴棍子搭出來的一般。

小老鼠告訴他,圖是他在網絡上的舊貨小店裡定來的,這樣說來,清羽不在了以後,他的東西被人賣掉了吧,那些書,他的桌子,書架,他收集的那些古怪的小玩意兒,他的舊衣服。這個人,就這樣地,在世界沒了蹤跡,唯留下一點點的念想,卻散落四方,楊明虎不知道該怎麼去一樣一樣找回來。

還好,到底找到了一樣。

他把年代圖收進鐵盒子,心象陷在流沙裡,軟軟地降落,無處著陸。

第二天下班時,楊明虎訝異地發現,小老鼠渾身上下污糟糟,又髒又濕,坐在樓梯口,身邊堆著他的大皮箱,還有一個電腦包,小狗球球比他更狼狽,一身烏突突的毛,半扇燒焦了的尾巴,一見到他,便興奮地撲過來,蹭了他一身的煙灰。

「怎麼啦?」

小老鼠哭兮兮地說:「我怎麼這麼倒霉啊?」

臉上的塊塊黑灰混了眼淚,花臉貓似的。

原來,做晚飯時,小老鼠不過走開一小會兒,也不知怎麼的,鍋子就轟地一聲爆了!

火竄起來,燒黑了一面牆。

小老鼠手忙腳亂地把火撲滅了,廚房裡已亂如戰後的廢墟。

房東大發雷霆,二話不說請小老鼠搬家。小老鼠把口袋翻出來給楊明虎看:「他拿走了我所有的錢,說是當賠償了。」

他忘了把口袋再翻進去,好像他腿上支楞出來兩隻小雞的短翅膀。

楊明虎也不說話,逕自打開自己的屋門。

小老鼠低頭摟了球球說:「你看你看,他不想收留我們。」

球球好不委屈,為了能讓這兩隻朝夕相處,自己甚至弄出一場事故來,差一點連這一世的肉身都賠了進去,還不行嗎?

誰知下一刻,楊明虎又開門出來,他不過放下手中的菜。

他也不言語,拎了小老鼠的箱包,把球球夾在腋下,對小老鼠歪歪腦袋。

小老鼠歡呼一聲,臉上突出綻出一個笑容,像是昏暗裡爆出的一朵燈花,從楊明虎胳膊底下鑽過去,跑進屋子,大叫:「今晚我想吃蜜汁排骨!」

楊明虎這才意識到,小老鼠可憐的樣子是裝出來的,原來,小老鼠也有兩分鬼心眼子。

楊明虎和小老鼠歐清岩開始了他們正式的同居生活。

現在楊明虎才知道,小老鼠是替人家寫程序掙生活費的。他每天白天的時間,都趴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小雞啄米似地點來點去,一個一個古怪的字符就在電腦屏幕上出現了。

現在居然可以這樣坐在家裡頭掙錢,楊明虎覺得自己的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小老鼠開始教楊明虎用電腦,教他上網瀏覽,在網上購物,搬著他粗大的手,教他用鼠標作畫。慢慢地幫他填補十二年來與世界脫離而形成的寬闊的溝渠。

而楊明虎也開始帶著小老鼠一點點地進入家門外那個熱鬧繁雜的世俗世界。

他發現,小老鼠有點封閉自己,他只在天擦黑的時候才上街買東西,他完全沒有同齡的朋友,甚至沒有合身的衣服。

楊明虎休息時會領著他上街,逛菜市,試著讓他跟人還價,讓他自己在水盆裡撈鮮魚,把他帶到自己工作的店裡跟小夥計們說笑。他陪他去買衣服,那種新款的,長袖在裡短袖在外的衣服,窄身的牛仔褲,他總算穿得合身了。

楊明虎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過去,那十二年黯淡無光的歲月忽然退成生命裡模糊不清的背景,而久違了的寧靜與歡樂卻含笑走近。

他最愛在週末帶著小老鼠去看連場電影。

因為第二天他可以有一天的休假,不用去飯店。

這是小老鼠最喜歡的一件事,他咯吱咯吱地吃著零食,趴在前的椅子背上,全神貫注,這個姿式,又叫楊明虎想起清羽。

那時候,只要他能堅持一個星期不逃學,清羽就會在週末請他去看通宵電影。

其實他以前常常會與陳俊他們一道鑽到窄小的錄像廳裡看那種暴露的片子,這些電影並不能吸引他。他似乎更愛看清羽的側臉。

清羽喜歡趴在前排的椅背上,他看見他窄的肩,瘦瘦的腰身,似乎只有他兩隻手合攏來那樣細,他於是真的用手虛虛地比劃了一下。

他常常在最末的一部片子時裝睡,整個人往清羽身賴過去。有時候真的睡過去了,等燈亮起時,他發現自己枕在清羽的腿上。清羽的雙手撐在扶手上,俯視著他。

他跳起來揉揉眼睛說走,可是清羽只是看了笑而不動,原來他的腿早就麻掉了。他扶起清羽,在椅子間搖搖晃晃地穿行。

因為時間很晚了,清羽送他回去後,楊媽媽會留他住下,他與楊明虎一起擠在並不寬大的床上。有兩次,睡到中午醒來時,清羽不知什麼時候滾到了地上,裹著被子,蜷著身子睡得正香。

週六時清羽會幫他做功課,楊明虎的英語最為糟糕,字母尚寫不全,清羽會替他寫完翻譯的題, 邊還要說:「下次你要自己寫。」楊明虎就衝他狡黠地笑,因為他知道,下一次,心軟的清羽還是會幫他寫。

他們在一起包餃子,坐在窗邊吃。窗外高大的皂莢開滿了淺紫的花,一團一團地,茂盛得了不得,竟然伸進窗子裡來,清羽會很孩子氣地伸手去揪,沾了一手的花粉,不多一會兒,胳膊上就起了細小的紅色疹子。

清羽很會醃鹹菜,他醃的菜,立春之後撈出來還是雪白鮮嫩的。楊媽媽說,是因為他有一雙好手。

有時,楊明虎也會住到清羽那裡去,他住在宿舍裡,房子小,沒有陽台只有走道的那種,但因為他的那間屋是最東頭,所以有拐過去的一方小小的私人空間。

清羽撿了一張竹床回來,刷乾淨擺在那裡,上面的篾片已磨得紫紅油亮。

夏天,他們會坐在這裡乘涼。

清羽是一個端正秀致的男孩,穿上制服很英挺,穿上便服,比楊明虎更像一個孩子。

廚房的水壺鳴叫起來。

楊明虎回過神來,突然發現,他正枕在小老鼠的肩上,從後面抱著他。

就像他許多次對清羽做的那樣。

他搬過小老鼠的腦袋,發現那小孩兒在偷偷地樂。

忽然有人敲門,進來的是一個白晳卻有些干瘦的年青人,衝著楊明虎叫:小舅舅。

他是楊明虎的遠親,大家都叫他坷垃。

楊明虎一把抓著了,把他揪到小老鼠跟前,按著他的頭說:「道歉!」

小老鼠嚇了一跳。

問起來才知道,坷垃父母早逝,也沒個正紅職業,專替人批命,弄些小法術,有點神叨叨的,手底下有一幫子小混混,正是上次搶了小老鼠而且打傷他的那夥人。

坷垃從小怕這個小舅舅比怕警察更甚,一連聲地說:「對不住,對不住!」

楊明虎拉他過去,在他身上搜摸一陣,找到兩張皺巴巴的紅票子,塞到小老鼠懷裡。坷垃的臉如同苦瓜一樣縮起來,待他看清小老鼠的樣子,忽然打了一個寒顫。

坷垃背轉身小聲地問楊明虎:「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鄰居孩子?」

「嗯。」

坷垃湊上來,神秘地說:「他是不是不太愛見人?有時候迷迷糊糊的,而且,特別怕吵?」

楊明虎叭地撂下手中的水壺:「你幹什麼?又搞你那套相面術?我可不信你這個神棍。」

坷垃嘆道:「你從來都不相信我有特異功能,小舅舅,我告訴你,我就是洩露了太多的陽界與陰界的秘密才會命不好的,三歲死媽,十三歲死爸。」

楊明虎在他腦袋上一敲說:「所以呀,別再跟我胡說八道不然,我用豬下水塞住你這張狗嘴。」

跑來混了一頓好吃的之後,坷垃要走。在樓梯口他又對楊明虎小聲地說:「真的小舅舅,我跟你說,這小孩,不尋常。小舅舅你聽說過還魂這種事沒有?」

楊明虎在他腿上虛踢一腳:「快滾!」

小老鼠歐清岩現在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地自閉了,他甚至可以每天早晨去樓下買菜買早點,在相熟的菜販子那裡買到又便宜又好的菜,嘴甜地一路走過去,袋子裡總會多出一把小蔥,兩根粘玉米,或是一小袋熱豆漿。

他還跟飯店裡的小夥計們約了一起去打電玩。

就只一樣,他就是不肯剪短頭髮。

楊明虎每次拉他去理髮店,他都會像樹熊一樣地死抱著門框不松手,有一回,都到了理髮店門口,他一干脆抱著路邊的樹,怎麼拉也不動,惹得一群人笑看。

楊明虎做出氣沖沖的樣子,等他下班回到家時,他發現,小老鼠用皮筋把頭髮紮成了兩隻羊角辮,額前的長發被他用兩隻曬衣服的小夾子夾起,一隻綠一隻藍。

怪模怪樣裡,有一種模糊了性別的可愛可憐。

小老鼠挨過來,有點委屈有點討好地問:「這樣行不行?」

楊明虎摟摟他沒有說話。

這個總喜歡把自己藏起來的孩子,跟自己一樣,對外面的世界總有一份疏離一點懼怕,一絲瑟縮。

他和他,像是兩個流落荒島的遊子,四顧茫茫,唯有相依為命。

楊明虎突然覺得,心底裡,不再感到那麼孤單了。

小老鼠又說:「我不能剪掉頭髮,不然,他很容易找到我的。」

楊明虎問:誰?

12 要是你就是他,有多好

小老鼠低下頭沒有回答。

楊明虎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小老鼠,你是不是從家裡逃出來的?」

小老鼠刷地抬頭:「你是不是……要把我送回去?」

楊明虎心中有了數,又問:「你是闖了禍逃出來的呢還是家裡人待你不好才逃出來的。你得說清楚。我才能決定是送你回去還是幫你留下。」

小老鼠搖頭:「不是闖了禍,也不是家人待我不好。我……我出來找人的。」

「找誰?」

小老鼠搖頭。

「不肯說嗎?」

「不是。其實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噢。那他的樣子你總歸還記得吧?」

小老鼠再搖頭。

楊明虎詫異極了:「不知道名字,也不記得他的長相?那你還記得什麼?」

「我就記得我要找到他。」

「為什麼要找他?」

小老鼠想一想說:「現在我是半片兒的,等找到他,我就完整了。」

楊明虎撥開小老鼠紛披的額發,看看小老鼠的眼睛:「那可是真不好辦哪。我們先吃飯吧。」

轉過身去的時候,聽見小老鼠說:「我不是怪物。」

楊明虎回過頭,小老鼠仰起臉來望著他重複:「我其實不是怪物。我只是想找到他。」

楊明虎拍拍他的頭:「沒人說你是怪物。一時找不到你可以慢慢兒地找。也許有一天你會找到他。」

小老鼠笑笑說:「他們都說我是怪物,哥哥,老師,還有鄰居。但是我不是怪物。也許是我上輩子丟了他,這輩子就想找到他。」

楊明虎說:「那麼,你也該剪掉頭髮。你記不得你要找的人的樣子,說不定他會記得你的樣子。」

小老鼠若有所思,突然又問:「你不覺得我是一個怪物嗎?不把我送到心理診所?不帶我去腦科醫院?你相信我可以找到他?」

楊明虎對他做一個兇殘的鬼臉,又摸摸他亂亂的軟軟的頭髮:「其實我才是一個怪物,我們倆,一個大怪物一個小怪物,誰也別嫌誰。心理診所是什麼鬼東西?」

小老鼠笑起來:「我有預感,這一回,我一定能找到他。」

「行。等你找到了,介紹給我認識。」

「嗯。一定。」

楊明虎不知道的是,那一夜,是他從家裡出來以後睡得最安穩最踏實的一夜。即便是他再追了來,要把自己帶回去,帶到醫院或是心理醫生那裡,也不怕,有大老虎擋在前面,他會幫著自己的。

晚上,楊明虎想起小老鼠的話,上輩子弄丟了的人,這一輩子想找回來。

楊明虎想,出了牢獄,自己也算是再世為人。

我上輩子,也弄丟了一個人。

可惜,再也不能把他找回來了。

如果,那個時候,沒有發生那件事,如果,發生那件事以後,自己能夠繼續在學校裡呆下去,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他也不會弄丟了人。

那一年,原本,楊明虎會好好地在學校上課的,儘管他的成績爛得讓所有的老師抓狂,可是至少,他可以混到一張高中畢業的文憑,然後,考一個廚師的執照。

楊明虎雖然學習不行,可是對烹調倒是頗有天份,尤其白案做得極好,比道地的北方人還強,他調的餃子餡兒,常常叫小胃口的清羽把肚子撐得像青蛙那樣,看著清羽吃了自己做的餃子以後仰躺在沙發上,舒服地嘆氣,是楊明虎最為快樂的時候。

他對清羽說過,畢業以後,去學廚師,然後,就在家門口開一家小飯店,專給清羽包伙。

廚子和警官,楊明虎想,這是一個好組合。

想到了,就會不自覺地笑出來。

二月裡的一天,陳俊他們在半道上把楊明虎截住了。

那些天,清羽正好出差。

陳俊靠在樹上,閒閒地說:「你最近跟那個小警察走得很近啊,都不理兄弟們了。那個小警察,就那麼好?比我們在一起玩了幾年的兄弟還好?」

楊明虎說:「兄弟自然還是兄弟,不過,我不會再跟著你們亂混了。我一個警察的兒子,弄得天天進警察局,把我老爸的臉都丟進了,他在地下會不得安寧的。」

陳俊吃吃地笑。

他其實是一個長相俊氣的男孩子,不知道為什麼,面上總是帶兩分邪氣與陰冷。

「這也是那個小警察教你的嗎?」

楊明虎沒有回答,轉身想繞開他。

陳俊突然張開手臂擋住他的路,說:「你知道嗎,我現在,就想知道那個小警察有多好!我會弄清楚的。還有,你這樣丟下兄弟,會後悔的。」

楊明虎覺得背上涼嗖嗖的。

陳俊是他從小的朋友,他們在一起長大,在一起玩兒,在一起闖禍,有十年了吧。

是什麼時候開始起,那個有一點膽小有一點慢悠悠的童年玩伴變得這樣陰森森了呢?

楊明虎沒有理會他的話,但是,沒過一個星期,他就明白了陳俊說的:會後悔的,是什麼意思了。

那是一個星期三,本來因為老師要學習,所以學生放學很早,可是,那天,楊明虎沒有走成。

他被請進了校長室。

校長室裡,坐著校長,還有兩位面容嚴肅的警察。

原來,學校的會計室丟失了一筆錢,兩萬多塊。這在十三年前,是一筆巨款了。

在失竊現場,發現了半個斷了的鑰匙掛件,是一隻寵物小狗。

有學生認出來,那是楊明虎的東西。

楊明虎也認出,那的確是自己的東西,清羽送的,前兩天他才發現。

清羽還安慰他,以後,會再送他一個。

這個東西,是怎麼跑到會計室去的,楊明虎真的糊塗了。

他說失竊的事,跟他沒有絲毫的關係。

但是,沒有人相信他。

他是一個記錄不那麼良好的,劣跡斑斑的孩子,他從來不知道,他以前做的那些年少荒唐的事,會在這一刻,把他逼到絕境。

楊明虎拒不肯承認偷竊,被帶到了警察局。

兩天以後,並沒有什麼新的證據出現,楊明虎被放了出來。

是清羽送他回家的。

楊明虎雖然有一點魯莽,心裡還是清楚的,清羽為了他,一定受了批評了。

一個警察,跟一個小流氓關係那樣近。

「你離我遠一點兒!」楊明虎說。

「小虎……」

「你們警察,沒有一個好人!滾一邊兒去!」許多的情緒湧上心頭,堵塞在喉嚨口,呼吸之間,是委屈與酸楚。

清羽說:「小虎,我還是信你。」

「你說什麼?」

「我說,我相信不是你做的。不管別人怎麼說,我總是信你的。」

楊明虎仰頭看著天:「真奇怪,天還跟昨天的一樣藍,周圍還跟昨天一樣安靜,陽光還跟昨天一樣暖,可是這些好的靜的暖的,現在看來,好像都同我沒有什麼關係了。」

清羽上前來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是涼的,有點粗糙,但是有足夠的堅定:「有關係,跟你,跟我,都有關係。我們還會有許多許多好日子,好日子裡頭,都會是這些好的靜的暖的東西。」

楊明虎被學校開除了。

清羽想給他聯繫一間新的學校,離家略遠一些,他甚至拿出自己的錢來替他付掉了學費。

但是楊明虎撕掉了申請的表格。

他不要再上學了。

清羽到底還是依了他的主意。

他們倆人商量著,等這一學期完了,就去一家技校報名,楊明虎想學習烹飪。

不過,他們並沒有等到那一天。

楊明虎也不明白,在牢裡那些天,他儘量地避免去想過去那些事,這樣,他才可以挨到出去的那一天。

漸漸地,有些事,他似乎真的想不起來了。比如,那些人告訴他的,林清羽已經不在了的事。

他發現,想不起來的事,就可以當它並沒有發生,也許,等他從監獄的那扇巨大的錢門走出去的時候,一下子,就可以看到清羽帶笑的面容,也許他會對他說:「回家吧回家吧。」

可是,自從認識了這個小老鼠以後,那些往事,慢悠悠地一件一件地又回來了。

楊明虎這才發現,原來,它們全都沒有走。只不過被自己藏在心頭的盲點裡,小老鼠就是那個把那些記憶輕輕移動了一分的人。

第二天,楊明虎回家時沒有看見小老鼠。

過了一會兒他才回來。

楊明虎看著他走進來,笑起來。

他是第一次,真正把小老鼠看得這麼真切。

小老鼠剪掉了頭髮。

短短的男孩頭,極普通,但是也不知怎麼地,那麼讓人想打心底裡笑出來。

短頭髮的小老鼠,明眸皓齒的小老鼠,穿著服貼合身衣服的小老鼠。

小老鼠摸摸短髮,說:「我想了一下,你說得對。我不記得他了,他說不定會記得我。我得讓他看清楚我的樣子才行。」

球球叨騰著小短腿跑過來,小老鼠蹲下去與它對視。

大眼睛瞪著小眼睛。

困在球球軀體裡的去塵其實很想笑起來,是啦,這才對。

他還記得那個倒霉遊魂,有一雙清冷泠的眼睛。

小老鼠的眼睛比他略圓一些,眼角特別深,但瞳仁都是那種暖洋洋的褐色光澤。

楊明虎說:「你們倆個,只管看啊,看飽了就不用吃飯,省我的糧食。」

說著,去拉小老鼠站起來。

小老鼠突然淘起來,猴到他身上去,快樂地搖晃。

楊明虎聽見他低低地笑,然後說:「要是你就是他,有多好。」

13 特異功能

小老鼠說:「要是你就是他,有多好。」

楊明虎看著他的雪白細緻的面孔,那麼年青,半個毛孔也不見,湊得近,可以看見他脖子上一層絨毛。

而自己,坐過牢的,沒有錢,也沒有學問,沒有出息,站在鏡子前頭,往後四十年的光景都看得通通透透。

不不不,他們不會有緣源的。跟他有緣的只有清羽,可惜那緣份太短。

楊明虎說:「我不會是他的。」

看著小老鼠黯淡下去的目光,心裡又特別地不忍:「不過你可以一直一直在我這裡住著,一直到你找到他為止。等你找到他以後,好好地問問他,你們到底有什麼干係,你記不得的事,他一定記得的。」

楊明虎覺得有東西在咬他的褲腿,低頭一看,又是小狗狗球球。

球球殷切地看著他,小小的眼睛裡好像藏了許多的話,就只是說不出來。

那樣一種眼光,真讓人心痛。

楊明虎把他抱起來:「你這個小瘋狗啊,你怎麼能這樣看人呢?」

你這樣看人,誰見了都想把你拐回家去的。

小老鼠也過來,說:「我也是常常覺得這小狗要是會說話就好了,它好像有話跟我說呢。」

球球想:不是有話跟你說,是有話跟你們倆說呀。

小老鼠又說:「等我找到我要找的人,我們倆個攢夠了錢,我想去美國找那個杜立特醫生,請他告訴我,球球到底要跟我說什麼事。」

楊明虎說:「這個姓杜的是什麼人?」

小老鼠想起來,楊明虎是不會知道怪醫杜立特的,那麼多年,他在監獄裡,但是這個世界在悄悄地前進,等到他出來時,面對面目全非的一切,就算他是大老虎,想必內心深處,也是怕的吧。

小老鼠柔聲說:「他是一個懂得動物說話的人。大哥,其實,我一直都想問你,你是為了什麼坐的牢?」

「因為……我殺了人。」

小老鼠瞪大了眼睛。

「怕了?」楊明虎說:「我是不是……真的那麼可怕?象惡鬼?」

小老鼠說:「我不相信。你人……是很好的。怎麼會,殺人呢?」

「我殺的,是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人。因為他害了我最喜歡的人。我不是存心的……那一天,我氣瘋了,揣了一把刀在懷裡就去找他了。那時候,真覺得,腦子裡,有一把大火在燒,人是不作主的。一片混亂,我揍了別人,別人也揍了我,身上痛,腦子不清楚,但有一點是真的,手上的刀子,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每回舉起來要揮下去的時候,就會想起他小時候的樣子,我們在一起玩兒,在一起淘氣,闖禍。還是快活的。可是,不知道怎麼搞的,刀子一下子,就捅進了他的身體。輕輕的』撲』的一聲,看不見血出來,他睜大眼睛看看刀,再看看我,好像也是怎麼也不相信的樣子。大家驚叫起來,他用手摀住肚子,再抬起來的時候,手掌全紅了……」

很多年前的事了,現在說出來還是覺得,那血真紅,怎麼會那麼紅呢?

楊明虎說:「小老鼠,你現在還覺得我是一個好人嗎?」

小老鼠垂下眼睛想了一想,很鄭重地點了點頭:「嗯。」

楊明虎忽然覺得鼻子癢癢的,他用力吸一吸,打了一個噴嚏。

小老鼠咧開嘴笑著說:「長命百歲!」

球球突然把腦袋扎進楊明虎的懷裡,用力拱一拱。

楊明虎拍拍它,說:「做飯做飯!小老鼠,你今天想吃什麼?」

小老鼠說:「海鮮炒飯,海鮮炒飯。」

楊明虎進了廚房,小老鼠習慣地趴在一旁看。

楊明虎忽然拿過一隻燈籠椒:「放一點這個好不好?」

「好好好,也給球球一點,這種菜是甜的,一點不辣,球球最喜歡了。」

楊明虎問:「小老鼠,這一個燈籠椒是什麼顏色的?」

「紅的呀。」小老鼠有點奇怪。

「哦。紅的。」楊明虎說,手下在忙著:「小老鼠,其實,從那天起,我就認不得紅色了。看見的紅色,都是灰的。」

小老鼠歇了一會兒說:「沒有關係。以後,有紅色的東西,我幫你看好了。」

小老鼠慢慢地走到陽台上,楊明虎叫他去揪一頭蒜來,海鮮大涼,不放點蒜薑是不行的。

球球也慢慢地跟來了,小老鼠蹲下來,對球球說:「你說怪不怪,大老虎說的事,我一點都不意外,好像,以前聽過似的。心裡面,想都不想就原諒了他,怪吧?唉,你這個小狗啊,你什麼也不知道。」

球球圓圓的小眼睛關切地看著他,他想說的是,我知道啊,沒有人比我更知道啦。只是,怎麼才能對你說喲。

小老鼠剪了頭髮沒幾天,有一回楊明虎叫他上超市買點東西,他回家來時,跑得一頭的熱汗,氣喘吁吁的,慌裡慌張地說:「我看見他啦!他來啦!」

楊明虎問:「誰呀?」

小老鼠說:「是……是我哥。」

「你哥?你哥是要帶你回去嗎?」

「是。可是我不想回去。我要留在這裡找人。」

「你不用擔心,我會把他揍扁的。」

小老鼠更慌了:「你……你不要揍他,我哥是好人。他待我好。」

「那裡為什麼不肯跟他回去?」

「他要帶我去看病。他們說,我的病叫自閉症。治了好多年了。可是……可是我真的沒有病,他們不相信。你……你可不可以幫幫我?把我藏起來?」

「那好嗎?」

「求你!」小老鼠過來拉住楊明虎:「求你!等我找到要找的人,我就回去跟我哥哥說,跟他道歉。現在我不能回去,我覺得,我就快找到他了。哥哥看到我,是一定要帶我回家的,我來的時候……他就說了,這一次,請了一個美國回來的專家替我治病。可是,我真的沒有病,再給我一點點時間,只要一點時間。」

他仰起臉看著楊明虎,楊明虎嘆一口氣,那真是能叫人甘心情願做傻事的眼神。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躲兩天吧。」

楊明虎替小老鼠略收拾了一下,把他送到了坷垃的家,囑咐坷垃替他好好地照顧小老鼠幾天。

坷垃一看見小老鼠,又露出那種且驚且奇的樣子。楊明虎臨走的時候,他又私底下跟他說:「小舅舅,我真覺得這小孩兒不一般。真的真的,我能感到他身上的那股子氣場。他不是一般的人。小舅舅,你信不信附體的說法?」

楊明虎打斷他的話:「你只管替我照顧好他,過兩天我就來接他回去,少了一根頭髮就揍得你屁股開花!」

坷垃喃喃地說:「怎麼就不信我呢?我可是真有特異功能啊!」

14 一個男人

坷垃送走了楊明虎,看著留下的一人一狗。

坷垃家的房子相當小,就只一間臥室,亂得如同豬窩一般,別說再安置一個人,就是想插進腳卻也是不容易的,他就在封閉的陽台裡臨時搭了一張床給小老鼠睡。

坷垃仔細地看了看小老鼠,又把手放在他頭頂,好一會兒問:「你小的時候,受過傷?」

小老鼠抬頭有點詫異地回答:「六歲的時候,住過很長時間的醫院,是車禍。」

坷垃坐下來,把臉湊近他,神秘地問:「車子撞到你的時候,你是不是覺得身上是輕的,慢悠悠地飄出去,看見下面鬧哄哄的人群,你說話,但是沒有人聽得見?」

這個奇怪的問題讓小老鼠迷惑,這個人說的,好像是,又好像不是,那一段記憶,像是老舊的影片,紛繁雜亂,有許多跳躍的光斑,與亮白的劃痕,怎麼也看不清楚,他搖搖頭:「我不記得了。」

「那你還記不記得,到過什麼特別的地方?」

特別的地方?

漫天漫地地開滿了美麗的花,細長的蕊,微微捲曲的花瓣,花的香味,有點甜有點悶。

天空暗暗的,覆蓋著陽光穿不透的云層,水氣瀰漫,高大的樹木間露出的一角飛簷,青灰色的屋脊,深幽的殿堂。

身邊好像是有人的,面目模糊,在說著什麼,彷彿與自己是認識的,那是什麼地方?那些人又是誰?

小老鼠再搖搖頭:「我不記得了。其實我從沒有去過別的地方。」

在他現在的記憶裡,他一直住在一所很大的房子裡,屋後還有大大的花園。那是他和哥哥的家。

他的房間很大,是一個套間,小時候那套間是一間遊戲室,堆了無數的玩具,雖然他從不愛玩,但是哥哥還是源源不斷地買了來,哥哥說:「玩具是兒童的天使。清岩你怎麼不玩呢?這個多好玩。」

哥哥工作很忙,但是還是會抽時間坐在地板上,把那些玩具一件件地玩給他看。

小老鼠對那些精美的玩具都不在意,唯獨有一把小小的錫製的手槍,舊的,他卻瞧著特別順眼似的,一直收在身上。許多年過去了,還帶在身邊,槍身上的鍍錫已經剝落了,小老鼠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特別喜歡那把槍。

小老鼠記得那時的自己喜歡坐在窗下,把自己藏在厚重的窗簾裡,透過落地的玻璃窗看著外面,落雨時灰濛蒙的院子。

哥哥一有空就不停地跟他說話,一聲聲地叫他名字,希望他有一點回應,可他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就是不想說話,不想理人。

他覺得自己好像被蒙在一層厚厚的紗帳裡,隱約可以看得見外面的情形,只是出不去。

別人也進不來。

於是哥哥就帶他不斷地跑醫院,他發現,去的都是些精神方面的專科,以後,他就死活不肯出門。於是,家裡多了些來來往往的人,他們不再穿著白大褂,但是他們還是有著醫者嚴肅而審慎的眼光。

他們問他很多奇怪的問題,他不想回答,他只想他們放過他。

他離開過家幾次,跑得很遠,然後被哥哥一次次找回。

哥哥抱著他,問他:「清岩,告訴我,怎麼樣你才能正常地生活,怎麼樣你才能不封閉自己?」

他摸摸哥哥的頭髮,這個待他這麼好的人,年紀青青,都快有白頭髮了,他說:「我不是自閉。我不是自閉。」

哥哥高興起來,以為治療終於有了效果。於是那些醫生繼續在家裡出入。

後來哥哥結了婚,嫂子也是很和善的人,美麗豐滿,捲髮,耐心地給他讀故事,教他外語。

等他稍稍長大以後,哥哥送他去上學。遊戲室也改成了他的書房。

治療還在繼續,因為他雖然成績優異,但是他還是不能與他的同學相處,他在他的紗帳裡,周圍的人,都是陌生的,他無法滲透進他們的生活,他們,也進入不了他的生命。

他還是每年消失幾次,然後一次次再被哥哥找回。

一直到前一段,他來到大老虎的身邊。

他發現自己突然地就能夠象正常人那樣說話了,快活了,像個被解了綁繩的小動物,開始活動四肢,一點一點地爬出一方小天地,爬到外頭去,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周圍的人群。

小老鼠想著自己這些年的日子,想著哥哥,他一直覺得愧對的哥哥,可是這一次,他真的不想再回去,他覺得只要再有一點時間,什麼都會好了。那個時候,他再回去看哥哥。

小老鼠打電話給楊明虎:「我還是喜歡跟你住。」

楊明虎在另一頭開玩笑:「那你就回來,乾脆讓你哥把你送我當弟弟,好不好?」

小老鼠心裡一動,這個主意,果然是好的。只是,哥哥怕是不會肯的。

楊明虎下班以後常常要去看看小老鼠,帶給他一些好吃的,他也留了神,並沒有什麼人跟著他。小老鼠的哥哥畢竟不是黑社會。

每一次從坷垃家裡出來,小老鼠都戀戀地,球球會抱住他的腿,這一人一狗,叫楊明虎全無脾氣,攬著一個抱著一個,他覺得自己簡直像一個怪獸,身上寄生著兩個小傢伙,快樂的怪獸。

球球喜歡楊明虎,但是並不喜歡他的外甥坷垃。這兩個,好像是天生的冤家,從第一天起就相互看不順眼。

小鬼使者去塵覺得,這個叫坷垃的傢伙又邋遢又怪異。

他的家裡,堆滿了瓶瓶罐罐,有一種奇怪的令人作嘔的味。還有一些法器,木質的,鐵製的,還有銀製與錫製的。

那些法器的形狀,去塵有些是認得的,在地府的時候,在一些壁畫上曾經看過這樣的器具。閻王與叛官大人曾告訴過他們,那些都是人間的一些人製作出來的惡器。這些人中許多是可以通靈的,但是他們往往不能好好地運用他們的能力,卻常常設計一些離奇古怪的物件與儀式,混淆人類的視聽,把地府形容成一個陰森可怖的所在。而他們,利用人們的恐懼畏死心理,自命穿行於為人間與地府的使者,招搖撞騙,謀取利益。去塵記得,有一回,練離大人就是被這樣的神棍製作的煞器所傷,差一點丟了性命。

這個坷垃,可不就是這麼個討人嫌的神棍嗎?

並且,這傢伙,好像對清岩的身份頗有懷疑似的,總是不懷好意似地望著清岩。

球球無以表達他對此人的厭惡,常常在他的鞋子裡撒尿來表示對他的不屑。

坷垃發現以後,開始了對球球的魔鬼訓練。

他給球球另起了一個名字,叫做醜醜。

他設計了幾招訓狗法。

第一招,叫做臭腳法。他常常把自己臭臭的腳丫,塞進球球的嘴裡,還喝令他不許咬,不然,就要把他吊起來打。

球球當然不怕他吊起來打的那一套,可是,身為一名鬼使者,雖不幸投胎為狗,也不能做咬人腳丫的齷戳勾檔吧。

第二招,叫做胡亂揉捏法。坷垃常常抱球球抱在膝蓋上,用力拉扯球球的臉皮,成各種奇怪的表情。球球覺得,臉皮都快要被扯下來了,在他的手上撲騰得狼狽不堪。坷垃這傢伙,看起來又乾又瘦,力氣倒是大得很。

第三招,叫做人咬狗耳法。

坷垃有時還會拎了球球的耳朵送進牙齒裡去咬一咬,咬得球球的鼻子與小眼睛都痛得挪位。

坷垃說這樣可以訓練球球的耐性。

小老鼠心痛他的球球,常常撲來撲去地從坷垃手裡搶奪他的小朋友球球。兩人一狗,都是灰頭土臉,家裡亂成一鍋粥。

楊明虎每一次來,都看著這三隻哭笑不得。

但是還是快樂的,連坷垃都覺得自己是快樂的,小老鼠帶著他那隻又醜又怪的吃素的小狗來了之後,坷垃漸漸沒有功夫叫他的那些「徒子徒孫」們來混玩兒了。那個問題少年的小團夥也差不多要散了。

坷垃覺得,也沒什麼不好。

就只是,小老鼠這個孩子,果然是還魂的無疑了。可是,到底是誰借這個軀體還魂的呢?坷垃十分好奇,但因為實在怕了小舅舅楊明虎,不肯輕易去探試。

其實他是有辦法弄清楚的,坷垃想,什麼時候,說動小舅舅來試一下子。

小老鼠和球球在坷垃家住了一個多星期,有一天晚上,楊明虎看完他們回到自己家,剛坐下沒一會兒,聽見有人敲門。

楊明虎打開門,看見門外,站著一個男人。

15 走了

楊明虎看著眼前的男人,瘦高,短髮,利落精幹的模樣,與自己差不多的年紀。

男人跨進門來,自己在沙發上坐了,問道:「我弟弟呢,楊先生?」

楊明虎也坐下來:「你弟弟在哪兒我怎麼會知道,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那男人笑起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歐書岩,我的弟弟叫歐清岩。跟你住得頗有些日子了吧,楊先生怎麼又不知道了呢?」

楊明虎說:「你是說小老鼠?他可跟我說他暫時不想回去呢。他也不是小小孩兒了,你就讓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兄弟再好,也不可能一輩子綁在一塊兒,各人有各人想做的事。」

「這個道理我也明白。只是,清岩跟別的孩子不太一樣。況且,他跟你在一塊兒,恐怕也是不大合適的。要是我沒有說錯,楊先生是剛剛刑滿釋放吧?」

「是。」

「那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什麼?」

「清岩,還有兩個月才滿十八。楊先生,誘拐未成年人,罪很重的。」

楊明虎愣住了。

「楊先生,我是清岩的哥哥,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害他的。我只想帶他回家,他是個特別的孩子,我實在不放心把他一個人放在外面。不瞞你說,他……有自閉症。從小到大,看了不知多少醫生……他不能一個人在外面。」

「他是有一點點內向,但是,現在他挺好啊。每天都自個兒上菜市,嘴巴可甜了,不笑不說話,那些大媽大姐都喜歡他得不得了。」

「他……他一個人上菜市?」歐書岩驚訝得無以復加的樣子。

「可不是。他還有朋友,常一塊兒約了去玩電玩。在家裡偶爾還唱唱歌。」

「他有朋友?他唱歌?他跟人說話?」

楊明虎點頭:「挺好的一個孩子。除了剛開始的時候穿得有點怪。」

歐書岩又笑了,這麼一笑,他就不再像一個對著楊明虎興師問罪的人,他只不過是一個極普通的哥哥,向別人描述著自己小弟弟的淘氣,還有自己對他的疼愛與無可奈何。

歐書岩說:「那是因為,他穿的都是我的衣服。他出走的時候,我正好要出差,他拎錯了箱子。」

歐書岩又說:「楊先生,我其實對任何人都沒有偏見。坐過牢的人也可以成為一個好公民,沒有坐過牢的人當中也有壞人。我只是,想把弟弟帶回家。我們十多年裡從來沒有分開過。」

楊明虎想了一會兒,點點頭:「他在我的一個親戚那裡。」

歐書岩在一幢居民樓的下面看見他的弟弟歐清岩時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老鼠歐清岩正在跟一隻矮矮醜醜的小狗打著轉玩兒,那小狗長毛紛披,在清岩的身邊歡跳。

清岩把它抓起來,讓他趴到自己的肩上。小狗親熱地用尾巴掃著他的手臂。

歐書岩記得,有的心理醫生曾建議,讓有自閉症的孩子養一些寵物,小動物可以幫助他們慢慢地打開心扉。他給清岩養過小狗,小貓,小烏龜,甚至養過一隻溫順的蜥蜴,可是清岩就只會呆呆地看著它們。何曾見過他跟小動物玩得這麼歡呢?

正在這時,有大約是鄰家的大媽經過,清岩用清脆的聲音跟她們招呼。她們拿出袋子裡的水果,塞到清岩的手裡,清岩向她們道謝,對她們露出笑容,完完全全像一個正常的男孩子。

這個男孩子,有清岩的眉眼,有清岩的身體,他是清岩,可是又好像不是他。

這麼輕鬆,這麼爽朗。

小老鼠歐清岩轉身的時候,看見不遠處站著的人,那人整潔的衣著上薄有風塵,面上有十幾年來看慣的寵愛寬和的微笑。

「大哥!」

歐書岩走過去:「清岩,這次跑得地方跟以前不一樣哦。哥哥差一點就找不到你了。」

「大哥!」

歐書岩伸手在他腋下,略略把他抱起來一點點:「好像長胖了一點。是什麼人給你吃了什麼好東西嗎?」

「大哥,大哥!」歐清岩抓著他的衣角:「哥哥。」

「你除了叫哥哥,不會說點別的了嗎?給哥哥說一點別的,我可是,有多少年,沒有聽到你說什麼話了。只在你很小的時候,那個時候,你呱噪得像一隻八哥。」

歐清岩說:「哥哥,對不起。對不起。」

歐書岩拍拍他的頭:「對不起什麼呢?跟哥哥回家就行了。」

清岩抬起頭來看著哥哥,又看見了站在一旁的楊明虎。

楊明虎說:「都別站著說話,回我那兒去吧。」

這一天晚上,三個人是在楊明虎的家裡吃的飯。

歐書岩頗有些意外地看著楊明虎這個高大粗糙的男人在廚房裡忙碌,有條不紊地一個菜一個菜洗淨,切成丁或是塊或是細絲,一個一個地放進鍋裡爆炒,再裝盤,並且,細心地在盤子邊上裝飾上西蘭花或是洋蘭。

他的話很少,表情也少,他還有那樣的背景,清岩到底是怎麼跟他碰在了一處並且相安無事地過了這麼久呢?那個讓清岩從封閉的殼裡脫身出來的,就是這樣一個人嗎?

這著實讓人好奇。

只是,歐書岩並沒有打算認真地研究下去以解開這份好奇。

他只想把清岩快快帶回家。

所以,他把這個問題在飯桌上提了出來。

清岩放下碗,低頭想了好一會兒,抬起眼來看著哥哥說:「哥哥,我暫時不想回去。」

「小孩子,總歸是要回家的。」

「哥哥,我不是小孩了,我想留下來。我想留下來找人。我以前……跟哥哥說過的。」

「要找人哥哥可以幫你找,可是你一直說不清楚這個人的具體情況。清岩,哥哥會幫你。」

清岩搖搖頭:「這個人只有我自己才能找得到。哥哥,我要留下來。」

歐書岩看看楊明虎,後者把頭埋進飯碗裡,垂著眼皮誰也不看,彷彿餓了幾天似的。

楊明虎感到有手在桌下輕輕地拉他的衣角,一下一下地,楊明虎這才瞭解,原來人的手勢有的時候,可以表達比語言更豐富的意思。

但是他覺得自己沒有立場講話。他曾經以為,小老鼠的哥哥,是一個不講道的蠻橫的傢伙。

可是不,他溫文而雅,有禮有節。

他還有良好的家勢,小老鼠跟著親哥哥,只有好,只有比跟在他身邊更有前途。

小老鼠要找的人,他的哥哥自會全力幫他找到。

他在他們兄弟倆中間,這麼個身軀龐大的外人,尷尬得無處躲藏。

晚飯後,書岩要清岩跟他回賓館,可是清岩執意要留下來。歐書岩溫和地笑說:「也好,你收拾一下東西,楊先生照顧了你那麼久,也是該跟人家好好地道個謝,說說話。」

楊明虎在歐書岩走了以後,開始替小老鼠收拾東西,小老鼠站在一邊看著他,不作聲,也不動。

只有那小狗球球,發了瘋一樣,楊明虎收進箱子裡一件東西,它就衝過去把它叼出來,再收進去,再叼出來。一人一狗,固執地展開了拉鋸。在那一來一往裡,許多情緒開始在楊明虎的心中燥動起來,翻騰起來。

楊明虎覺得自己有一點兒象坐在火上的一隻砂鍋,被文火燉著,慢慢地沸騰,冒泡。

也不知道,熬的是哪門子的一鍋糊塗湯。

他煩燥起來,一把抓起小狗球球,扔到陽台上,順著拉上了拉門。

球球在外面打著轉,小爪子在鋁合金的門上抓撓出一片碎響,它甚至一次一次地撞在門上。它撞一下,小老鼠眼睛裡的水汽就深一分。

小老鼠卻沒有過去拉開門,就只看著楊明虎問:「你是不是不再收留我了?」

楊明虎說:「你跟你哥哥回去吧。」

小老鼠固執地重複:「你是不是不肯收留我啦?」

楊明虎受不了他的這種調子,突然叫起來:「是是是。快點走吧。現在就走,馬上走!」

小老鼠跳起來,衝到門口,卻被楊明虎又一把抓了回來。

小老鼠在他的腿上踢了一腳。

生痛的,卻踢軟了楊明虎的心腸。

楊明虎把小老鼠按在椅子裡,蹲在他面前,耐心地說:「小老鼠,你聽我說,你哥哥,是個大好人。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對兄弟這麼好的哥。他不會害你,他會幫你找人,你跟他好好談談說說。現在你也能跟人交往了,我想你哥也不會再帶你去看醫生了。你跟著哥哥,比……比呆在我這裡強很多,你明白嗎?」

小老鼠說:「我明白,我就明白你是不想留我了。」

楊明虎笑:「你說你,明白什麼啦?還不是一個小糊塗蛋。」

小老鼠刷地流了一臉的淚。

嚇了楊明虎一跳。

他伸出大掌抹去那些淚水,問:「你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

小老鼠歐清岩真的是糊塗了,他也弄不清楚要離開這個人為什麼自己會這麼難過。

「行了,」他說:「我知道了,我會跟哥哥回去。」

楊明虎摸摸他的頭髮。

小老鼠扭扭頭讓開他的手:「明天再走行不行?」

「行!」楊明虎說:「今天晚上大床讓給你睡。」

小老鼠站起來,去陽台上抱球球:「我不要。大床給老虎睡最合適。我不希罕!」

第二天一早,歐書岩就來接清岩。

楊明虎替他把東西拎下去,放進歐書岩的汽車後備箱裡。一個是小老鼠誤拿的哥哥的箱子,一個,是楊明虎前些日子新近給小老鼠的,裡面裝的是他給他買的衣服和物品。

小老鼠看都不看楊明虎,歐書岩說:「要跟楊先生說一聲再見。啊,其實再見還是容易的,現在交通這麼發達。」

小老鼠看著車前晃動的雨刷,說:「謝謝。再見。」

天有點陰,夜裡下了一夜的雨。

在車子離去之前,楊明虎敲敲車窗,給歐書岩遞過去一樣東西:「你落下東西了。」

那個信封裡,有一張支票,歐書岩昨天晚上留下來的。

球球也被帶走了,它在走之前,像一個橡皮膏一樣地粘在楊明虎家的門上,死活不肯動地方。

可憐的小鬼使者去塵,不能現形,困於小狗的皮囊裡,如何能掙得過體積大他幾倍的人類?

最終它還是被楊明虎從門上撕將下來,塞進了車子。

清岩在汽車開動的一瞬間抓住了門把手,書岩說:「好羅,總算可以回家了。走的人,不知道留下的人有多急啊!」

清岩慢慢地鬆開了手。

楊明虎看著車開遠,在揚起的團團灰塵裡愣了一會兒,上樓回家。

坷垃知道小老鼠他們走了,嘆道:「怎麼連那隻小丑狗也走了呢?留下那個傢伙來也好啊。」

楊明虎悶聲答:「人是人家的,狗也是人家的。不是你的不要妄想!」

陽台的一角,掛著一樣東西,是一個絲瓜的瓤。

絲瓜是小老鼠和楊明虎一起種的,結了好大的一個,楊明虎把它摘下來做了湯,放了老油條,很好喝。

掏出來的絲瓜瓤,楊明虎給晾在了陽台上,讓它自然風乾,他對小老鼠說,等幹了,給他洗澡用,純天然,比什麼浴巾都好。

絲瓜瓤終於風乾了,撲地一聲,掉了下來。

16 找到

家裡突然空了。

空間突然大了。

突然沒有人跟你天天搶電視看了。

突然你就不需要天天按照一個人的口味來做飯了。

突然就沒有人在你的沙發上打滾了,沒有人在你身邊繞來繞去,絮絮叨叨了。

突然就沒有小好幾號的衣服晾在你的陽台上了。

身邊靜了,心裡卻鬧騰起來。

楊明虎想:也是該讓那小孩走了,那個小老鼠啊,幾乎讓他忽略了一直深藏著的失去清羽的傷痛。

如今只有坷垃不時地過來蹭飯吃,每每念叨那個小狗狗為什麼沒有留下來:「它的臉皮軟沓沓的,捏起來太有意思了。」

坷拉捏著手指,好像那隻小狗的小腦袋還在手中似的。

楊明虎被他唸得心煩意亂,說:「那麼喜歡狗,去買一個養著吧。」

坷垃說:「買的就不是那一個了。」

可不是,要的,就是那一個。

楊明虎忽然地就有了大塊兒空下來的時間,休息日,他多半都在外面跑,繼續找他自重獲自由以來一直在找的東西。

可是,當年派出所裡的舊人退休的退休,調離的調離,全都不知去向,清羽,也沒有什麼親朋,彷彿這世界上,除了楊明虎,沒有人再記得林清羽這個人。

在楊明虎找得幾乎絕望的時候,他碰見一個人。

那一天,師傅叫他去幫忙去進貨,說是原先那家蔬菜店貨斤兩差得太多,東西也不好,現在店裡直接從菜農的大篷裡進貨,叫楊明虎去看著點兒。

第二天,楊明虎起了個大早,跟著飯店的車子去了郊外。

這一路,楊明虎是熟悉的,以前常和清羽騎車過來玩兒,也是起得大早,帶上乾糧和水還有一口小小的鍋子。

那時候的路沒有現在的寬,路邊的植物卻多,還有小塊兒的地,農人開闢出來種自家吃的菜蔬,綠油油的青菜,矮而壯,肥厚的葉子,很是喜人。

楊明虎總喜歡停下車來拔上一捆,清羽總忘不了把錢用石塊兒壓在田頭。

到了無人的山腳空地,他們堆石成灶,架上鍋,燒蛋花湯,加上炒得碧綠的青菜,帶的饅頭,就是豐盛的一頓。

也就是在那山角,草地上,楊明虎第一次親了清羽。

那是十月初的日子,太陽特別好,又不暴烈,暖柔如絮,清羽雙手撐在草地上,伸長了腿,仰頭閉著眼,他說:「小虎,你閉上眼對著太陽,眼睛裡全是紅色。」

是了,那個時候,楊明虎還是可以認得出紅顏色的,眼簾上一片透明的徘紅,那是他看到過的,最美麗的紅顏色。

他們像兩個小孩子一樣,閉著眼對著太陽,好久好久。

等到楊明虎睜開眼的時候,他發現,清羽睡著了。

楊明虎看著睡著的清羽,他乾淨的臉,鼻翼上淺淺的汗,聽著他微微的鼻息,楊明虎忽然覺得心裡掙扎得厲害,非得親他一下子才好,所以他就親了,親在清羽光潔的額上,輕的象羽毛一樣的吻。

清羽說過,他是一片羽毛,那麼,給他的吻,也該像羽毛一樣吧。

親完了,楊明虎突然地心酸了,他決定,永遠也不告訴清羽,關於這一個吻。

果然他沒有說,果然清羽這一生,都沒有知道。

車子到的時候,天才亮透。

這是一片蔬菜大篷,主人家遠遠地迎了過來,是一個很結實的年青人,跟楊明虎差不多年紀,卻更加黝黑。

待看清他的樣子以後,楊明虎發現,自己彷彿在哪裡見過這個人似的。

那人也看看楊明虎,忽地一把拉下頭上的草帽,叫著:「大虎?是你?」

楊明虎詫異地細看他一會兒,久遠的記憶慢慢浮來,多年以前,有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孩子,穿著舊衣舊衫,啃著半截子地瓜,一口的鄉音,邊上站著他的父親,老李警官。

故人之子,隔了十多年的歲月,重新出現在他的面前,原來他們都已經這樣大了。

「是你,你叫做慧生的,是不是?」

「是我。」

「你們不是在蘇北嗎?」

「我父親退休的當年就帶著我們從老家出來了。這邊種菜,好過得多。在老家,還是有點難。」

「老李叔叔呢?」

「我父親早些年就去世了,是癌症。他很能扛得了病,堅持了三年多。」

那個老好人,也已經不在了啊。

慧生見到楊明虎,很是親近,非留他住一天不可,他指著遠遠的一幢房子,說自己起了新房子。

楊明虎說自己還有事,約了第二天再去,想給李叔上上墳。

第二天,楊明虎又去了慧生那裡,慧生帶他去給父親上了香,卻又對他說:「還有件事。我父親十來年前……就是你出事後不久,回過一趟N城。那個時候,你母親也病在床上。他回來的時候,帶回一件東西,父親去世前囑咐我,有機會,告訴你。」

「是什麼東西?」

「是……是一個人的骨灰。」

楊明虎忽然發現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是姓林的嗎?」

慧生說:「是啊,是姓林的。」

「在哪裡?」

慧生指一指:「不遠,就在那邊,看見沒?我父親當年種了一棵小楊樹,就怕年代久了記不清地方。」

楊明虎看去,那楊樹已長得挺秀,但還是一棵年青的樹,枝葉算不得繁茂,樹葉被陽光照射得綠玉一般的漂亮。

楊明虎磕磕絆絆地走過去,剛下過雨,腳下滑得很,撲跌了兩回才到樹那裡。

樹下,果然有一個小小的墳頭,差不多要平了,簡單的木碑,依稀可辯的字:林清羽。

楊明虎覺得,這土墳頭,這木碑,還有這小楊樹,都像是假的,倒不如夢裡的人來得真實,它們都是近的,在觸手之間,反倒比記憶裡的那一個要遠。

清羽在睡在這一方地裡嗎?他想。

他的,年青的,俊秀的,溫和的,好心腸的清羽,就在這一片陰暗濕滑的地底下,一下子,就呆了那麼多年。

愣了好一會兒,楊明虎才聽見慧生叫他的名字:「大虎,大虎,你怎麼啦?坐下來,坐一會兒。我爸當年就說,告訴你的時候,要和緩一點,都怪我。」

楊明虎隨便地就坐下來,呆了一會兒說:「慧生,我想給清羽移個墳。」

慧生猶豫了一下:「很多年了,都……沒了吧?」

楊明虎點點頭:「我還是想移。三天以後吧,我準備一下就來。」

楊明虎站起來,發現他的褲子全沾了泥,不過有什麼要緊呢?那是清羽墳頭的泥,只暖,不髒。

三天以後,楊明虎果然去了。

慧生陪著他,帶著工具,挖開了清羽的墳。

木盒早就朽得拾不起了,清羽的骨灰也化在了泥土裡,楊明虎丟下鐵鍬,小心地用手捧起那些土,放在鋪開的布上。

布是紅色的,是老規矩,當然他已看不出那紅色,只覺灰禿禿的一塊,但是,大家都說,那顏色紅得很正。

楊明虎記起,他過去,是常常看見過清羽的身體的,他們常一起去大池子裡泡澡。

清羽很大方地脫了衣服,也是,他小的時候,在孤兒院,後來在警校,何曾有一點點私密的空間,都是一堆孩子在一塊兒,擁擠的倉皇的,他習慣了。

楊明虎在之前是一個最最沒心沒肺的小孩兒,但是,那會兒,卻無比地扭暱,硬是要穿著一件褲衩,逃也似地滑入水中,在頭頂上蓋了毛巾,不理人。

清羽在水裡走過來說:「小虎小虎,我替你擦背。」

楊明虎像一只青蛙似地跳開,帶起一片嘩嘩的水響。

清羽的笑聲在浴室裡有輕微的回音:「原來你害羞。」

不是害羞,少年楊明虎想,是害怕,他怕清羽看出來他身體的變化,他怕他的鄙視與疏遠。

當他看到清羽削瘦的肩背,鎖骨處有一塊圓圓的胎記,窄窄的腰,長長的腿,全無防備的姿態,楊明虎的身體便燥熱得不行。

現在,清羽的身體,清羽的笑容,清羽的聲音,他的一切,都被楊明虎握在手中了。

楊明虎用光了所有的積蓄,替清羽新買了一塊墓地。

都說普覺寺的墓園很不錯,背山面水,陽光豐沛,沒有絲毫陰暗恐怖之感。

楊明虎給清羽選了一塊雪白的墓碑,上面簡單地刻著:清羽安息。

還有清羽的一張小照,與當年他的警官證上面的一模一樣。

清羽每次照證件照,都嚴肅的要命,嘴角緊緊地繃著,像個冒充大人的小孩。

下面有小字:永遠懷念你,小虎。

清羽墓的左邊,是一對老夫妻的墓,照片上的老人慈愛眉善目,右手,是一個早夭的孩子的墓,楊明虎心裡挺安慰,這兩邊的鄰居倒都不錯,楊明虎對著那一對老人的照片說:「請你們多多關照我家清羽。」

那孩子大約是去得太早,並沒有照片,楊明虎說:「清羽叔叔是很和氣的人,他會給你講故事。」

楊明虎離開的時候,還是有很好的太陽,這裡果然是好地方啊。

楊明虎忙了幾天,回到家倒頭就睡,睡了十幾個小時,竟然又看見了清羽。

清羽說:「我回來了你都不知道。」

笑眯眯的,神情裡有一絲玩皮。

醒來的時候,楊明虎照常地上班,做事,到時間就下班回家。

想找的,找到了。

該放走的,也走了。

可算是好了,他想。

17 回來了

楊明虎敲敲碗,敲得對面那個恨不得把臉埋進飯碗裡呼呼呼吃得像一隻獾子似的人終於抬起了頭。

「我說,你吃完了趕緊滾回家去,明天也別來蹭飯了,你說你一個大小伙子,什麼正經事也不干,成天裝神弄鬼,算怎麼回事?」

坷垃苦了臉說:「小舅舅,職業沒有高低貴賤的。我也是靠自己的特長吃飯,也是專業人士嘛。」

楊明虎狠狠翻他一個白眼,不再理他。

坷垃又厚臉皮地添了一碗飯,把那剩湯剩水的全折在碗裡拌了拌,繼續吃得香。一邊又說:「那個怪小孩跟他的小狗,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來呢?」

楊明虎說:「他們不會回來了。他跟著他哥哥,比在我這裡強太多了。你沒看見他哥的大汽車嗎?你不知道,他哥哥給他帶過來的衣服,上面的一顆鈕釦都好幾百,這樣的孩子,他哥怎麼會由得他落到我們這種貧民窩裡頭來?」

坷垃嘆了一口氣:「其實那小孩兒挺好玩的,真想知道他身上附著的那個魂靈是什麼樣的。」

「你怎麼又說起這個來?人家好好的孩子,別想在人家身上試的那些狗屁神棍的法術。再說,你也不會有機會了。」

小老鼠留下來的那些小東小西,楊明虎全部收拾到一個小紙盒子裡,幾次想扔到垃圾箱裡去,到底還是沒有捨得,最後,把那紙箱和裝著清羽的東西的小鐵箱子一起,藏進了床底下。

楊明虎想,也許他這一輩子,就是遇上一個人,送走一個人,再把他的東西藏在床下,把他的人藏在心底的那麼一個過程。

接下來有一段日子,坷垃也不來了。

突然有一天,他又過來,楊明虎以為他又來混飯吃,卻不料,他硬要來請楊明虎出去吃大餐。

楊明虎看見他換了新鮮的衣裳,頭髮也剪過了,收拾得整整齊齊,除了瘦得麻桿一般,臉色有點蒼白外,卻也算是個英俊的年青男人了,心裡十分奇怪:「你從哪裡弄來的錢?別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了吧?要是這樣,我就替你媽好好教訓教訓你!」

坷垃很委屈地說:「哪能呢,我是專業人員,窮極了也不過偶爾說個小謊混一頓飯吃,哪能幹壞事呢?這一次,我不僅沒有幹壞事,還幹了一件大好事,所以人家才謝我一筆錢的。」

「什麼好事?」

坷垃拉了椅子坐下來,神秘地說:「前些日子,有個有錢的人家,慕我的大名找到我。那位老太太說,他們家的小兒子,剛剛結婚,那個姑娘,實在是沒有福氣,有錢人家的少奶奶沒做兩天,就在到外國旅行時,在海裡淹死了,可憐那個小兒子,帶了個人出去,卻帶了骨灰回來,剛結婚的人,感情好著呢,遇了這種事,整個人都瘋瘋顛顛的。而且,都說那個姑娘家魂魄不肯離去,一直跟著那小兒子,弄得那小兒子天天抱著骨灰盒睡。老太太請我去,把那個女鬼請出來,跟小兒子見一回,好讓她放心地走。我可是把看家的本領都使了出來,最後還把自個兒的身體借給那女鬼附著,跟那個小兒子抱了好一會兒,那女鬼請小兒子好好地生活,不然她走得也不安,哎喲,說得可深情了。那個小兒子最終總算是醒過來了,如今,買了塊好地把他媳婦埋了,重新上自家的公司裡上班去了。老太太一高興,給了我些錢。唉,我也是該得的,叫女鬼這麼一附體,我損了我好些陽氣呢,要不,小舅舅,你看我怎麼更瘦了呢。」

坷垃一番話,說得楊明虎也疑惑起來,這小子,真的有這樣的本事嗎?

楊明虎記得自己的這個遠房的妹妹,就是坷垃的媽媽,生前也是有些神叨叨的,說是自己有陰陽眼的。小時候,有一次,她跟家裡人一塊兒出去玩,在商店裡,一群人正要坐電梯,可是她突然哭著鬧著拉著她爸媽死活不讓進電梯去,弄得家人恨不得當眾打她一頓,可是正在吵鬧間,那輛載滿了人的電梯哄地墜下去,發出巨大的聲響,裡頭的人,無一生還。

家裡人這才慢慢地發現,這個丫頭,的確與常人有點不一樣。也正是因為這樣,一直沒有人敢娶她,最後才嫁給了坷垃的爸爸那麼一個有點傻乎乎的傢伙。

可惜她死得早,臨死前說,是她洩露天機太多了,遭到了天譴。

難不成,這種本事,會遺傳的嗎?

坷垃又說:「我可是真有本事的小舅舅,要是那個小怪孩子回來,我也有辦法讓他的魂現形。我老是想,這個小孩,怎麼會無緣無故地就找上了你,還跟你那麼親近,說不定,他身上附著的靈魂,就是你的舊識也是有可能的。小舅舅,到時候,我幫你,一分錢也不要你的。好不好?」

他的話,叫楊明虎心裡一動。

小老鼠,會是他的什麼故人嗎?

楊明虎活到這麼大,他的故人,他最親近最喜愛的人,除了母親和李叔,就是清羽了。

坷垃又說:「小舅舅,你千萬要信我。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就怕你罵我是神棍。有一回,姨婆婆托我給我來著。」

「我媽媽?」

「嗯。那個時候,你快要從那裡頭回來了,她說,叫我告訴你,要記得她最後一次跟你說過的話。」

「那是什麼樣的話?」

「她說,她那回跟你說過:去找清羽,然後,好好過日子。小舅舅,清羽是誰?」

那個時候,坷垃還小,住得又遠,他並不認識清羽。

但是,他重複的,母親的話,卻是真的。

那是母親最後一次去監獄裡看他,跟他說,出來以後,找到清羽的骨灰,好好安葬,然後,好好地過日子,做一個好人。

那以後不久,母親就病逝了。

楊明虎第一次,認真地想了想坷垃的話,也是第一次,認真地看看了面前的這個人。

臉容是蒼白的,神情散漫,眼睛卻清。

也許,他說的,都是真的吧。

坷垃說:「這種事情,不是迷信。只是,我們的身邊,有很多奇異的事,而我們這樣的人,就是一根引線。」

楊明虎與坷垃吃了飯回家時,嚇了一跳。

他的房間,亮著燈。

門卻是鎖著的。

楊明虎想,難道是小偷進來了?

他悄悄地下樓去撿了根棍子,又上了樓,掏出鑰匙,輕輕地打開了門。

有一個什麼東西迎面撲過來,他舉起棍子,隨後又閃電般地收了回去。

那是一隻小狗。

是球球。

球球汪汪地叫著,小爪子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小尾巴搖得風車一般,小小的身子撲簌簌地發著抖。

楊明虎好容易才把它從身上扒下來,看著他黑黑圓圓的小眼睛,球球伸出舌頭一下一下地舔他的臉與胳膊。

楊明虎看向客廳。

小老鼠歐清岩披著他的毛毯,跪在他的大沙發上,只露出張小臉,對著他笑。

楊明虎三歲兩步衝過去,把人與狗都抱在懷裡。

好半天,才想起來問:「怎麼回來了呢?」

小老鼠在他的懷裡伸出頭來,說:「我覺得,你肚子裡其實並不想我走。」

「你是小老鼠,又不是小蛔蟲,怎麼連我肚子裡頭的事都知道呢?」楊明虎摸摸他軟軟的頭髮問。

頭髮又長長了,要把流海撥開,才能看清他的眉眼:「頭髮太長了,又把臉擋住了。」

「明天我去剪。」小老鼠懶洋洋地說:「現在,你可不可以給我做一碗麵?我快要餓死了。」

楊明虎說:「還餓?你跟球球這兩個小壞蛋可沒少偷吃我的東西吧?」

可不是,小老鼠的嘴角還有餅乾的碎屑。

小老鼠笑起來:「是餓了,也是想你的飯了。」

「只想我的飯,不想我?」楊明虎問。

「其實是想你了。」小老鼠老老實實地承認。

球球還扒著楊明虎的腿,吊在他的腿上不肯離開。

「你還是這麼瘋啊?小瘋狗?」楊明虎把他拎起來。

「他當然要瘋羅,」小老鼠說:「因為你剛才又叫錯我的名字了。」

「什麼?」

「你剛才又叫我清羽。清羽到底是你什麼人?」

楊明虎摟摟他的肩:「明天,我帶你去見他好不好?」

小老鼠說:「好。」

晚上,楊明虎起夜時,藉著淡的月光,看見小老鼠睡在沙發上,那個沙發很大,他整個人縮在裡面,彷彿那是世上最舒服的一塊地方。

楊明虎把他抱到床上去,悄悄地對他說:「床上更舒服。」

小老鼠翻了個身,攤開手腳在床上蹭蹭蹭,似乎很滿意新地方。

第二天,楊明虎真的帶他去了清羽的墓地。

楊明虎說:「他就是清羽。」

小老鼠愣愣地看著墓碑上的照片,說:「奇怪,這個人,好面熟呢。」

楊明虎笑著拍拍他的頭:「又胡說。你怎麼見過他呢。他活著的時候,你才多大?五六歲吧。跟你家人在一起呢。」

他們折了松枝掃去清羽墳前的落葉與枯枝,插了新鮮的花,貢了水果和巧克力。清羽最喜歡的。

小老鼠一邊幹一邊說:「原來清羽不在了。」

楊明虎說:「其實他還在。」

他指指他的心:「在這裡。永遠都不會走。」

小老鼠也伸手,摸摸他的心臟部位:「嘿,你好,清羽。」

球球趴在墓邊一片陽光裡曬著,小鼻子埋在自己交握在一起的爪子裡,心裡快活得什麼似的。

他們快圓滿了,他想。

那個時候,他也好回去了。

18 哥哥

楊明虎拉過椅子好好地擦了一番,請面前的男人坐下。

球球沖上前去,又刷地停住腳,一雙小眼睛溜溜地望著來人,像是歡喜,又像是擔心,小小的臉皺在一處,像個小老頭,為著什麼天大的事煩惱不已。

來人看著它笑了:「你這是什麼表情?到底是想看到我呢,還是討厭看到我呢?」

楊明虎抬腳輕輕地在球球肚子上踢一下:「別理它,這小瘋狗啊!」說著拿了餅乾過來給球球吃,把他推到一邊去,球球唔唔嚕嚕地鑽到了桌子底下。

來人,是小老鼠的哥哥。

歐書岩坐下來問:「清岩呢?」

楊明虎說:「他去找他的小朋友玩去了。說是好多日子沒有去打那個什麼怪獸遊戲,想得慌呢。」

歐書岩苦笑了一下說:「一回來就好像活了似,回去以後,又變得不說話,成天呆呆的。楊先生,你還真有兩下子呢。」

楊明虎搓搓大手不曉得怎麼回答。

歐書岩微笑:「楊先生,不要誤會,這一次,我不是來帶人的。」

楊明虎詫異地揚揚眉:「這麼說,歐先生,你……」

歐書岩點點頭:「是啊,我同意清岩跟你一塊兒住。」

楊明虎結巴起來:「真……真的?」

歐書岩撫摸著桌上小老鼠亂丟下的東西,光盤,小拍紙簿子,手套……忽然說:「楊先生,你知道嗎?

清岩,不是我的親弟弟。」

楊明虎嚇訝得忘記了說話。

歐書岩接著說:「我父母剛結婚的時候,家裡,也是清貧得很。那個時候,連媽媽想吃一塊小小的奶油蛋糕都要算計半天,狠狠心才會買。後來,父親說,這樣下去,一輩子很快就那麼完了,太虧了,說什麼都要搏一回。所以,他從單位辭了職,自己搞起了公司。開始,真是艱難,總是虧本,境況比以前更差,有時候,他們連吃飯的錢都要找人借來。全家人都在埋怨父親,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所有的人,都在怪父親亂折騰,只有我母親一直支持著他,幫他管賬,幫他進貨,他們在一起,同甘共苦了好幾年,終於讓公司上了軌道,我五歲那年,父親的事業已經發展得相當好了。

我母親以為這下,可以好好地享受一下生活了,他們當真又過了十來年的好日子,母親一直以為,父親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的時候,心裡眼裡都只有她,只有我們這個家。

那一年,父親突然地病倒了,醫生說,他沒有多少時間了,母親非常傷心。可是卻沒有想到,還有更讓她傷心的事在等著她。父親在臨終前,對母親說,其實,他在外面,還有一個家,有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已經十二歲了。孩子的母親早兩年也過世了,他想請母親看在一場夫妻的份兒上,原諒他的過錯,替他照顧那個小孩子。母親把那個孩子接了來,父親終於含笑而終。

那個孩子,就是我的同父異母的親弟弟。

那是個非常可愛的孩子,乖巧懂事,學習也好,總是笑眯眯的,一心一意地討著所有人的好。母親待她並不好,她說她可以原諒父親的背叛,但是她始終是容不下這個孩子。

我卻是對這個從天而降的弟弟非常喜愛的,那個時候,我住校,每回從學校回來的那天,他就在門口的台階上等著我,等到見到我,又坐在那裡笑著不過來,我們在一起,非常地快活。他很聰明,下得一手好圍棋,我常常是他手下的敗將。

母親的態度,我一直是看在眼裡的,我希望,自己快快上大學,快快畢業工作,獨立以後,我想把弟弟接出去跟著我過,這樣,他就可以不用看母親的臉色,不必再處在那種尷尬的境遇中,不必再面對怨恨的眼光。可是,我沒有能等到那一天。

我考完大學回家的時候,發現弟弟不見了,母親說,她到底把他送走了,去了一塊心病。」

楊明虎默默地給歐書岩續上茶水,他不太明白為什麼這個男人要把家裡的事說給他聽,可是,他能理解他的心境,那種一下子丟失了自己喜歡的人的絕望感,沒有人比他體味得更深。

歐書岩接著說:「我上了大學以後,就開始做自己的公司。規模很小,也很累,但是,我做得很用心,這是我依靠自己的力量建起來的一個堡壘,為我可憐的小弟弟。這是我為築起來的一個避風港。我想把他找回來。從那個時候起,每到週末和節假日,我都在外面跑,跑了許多家孤兒院,可是一無所獲。我一直,找了他很多年。

有一年,我在一家郊區的孤兒院裡,看見了一個孩子。

那時候,他才四五歲大。

他渾身衣服髒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頭發出不知是誰給剪得,長長短短,支楞八翹,臉上也跟花臉貓似的烏七八糟,就只一雙眼睛晶亮晶亮的,他把光腳埋進沙子裡拔涼,看見我,就咧開嘴笑起來,缺了兩顆牙,牙長得不太好,人更不成樣,瘦得只得一把骨頭,我當時就想,在那樣的境遇裡,他怎麼還能笑得那麼歡。

問了院長以後才知道,他是一個棄兒,丟在這裡時,一身的病,身上的皮皺皺的活像只小老鼠仔。好容易把病治好了,慢慢長大,卻變得皮得要死,幾個保育員都看不住他,比花果山的猴子還難管。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笑容給我的映像很深,心裡頭覺著,非把他帶走不可似的。

於是,我把他領回了家,替他洗乾淨,重剪了頭髮,給他起名,叫清岩。跟我,差一個字。

把他帶回家以後,我好像定下了心來,不再那麼瘋了似地找我的弟弟了。

我希望,我的親弟弟,在什麼地方,也被好心人領回家,給他洗澡,剪頭髮,給他東西吃,讓他唸書,或許,也會給他起一個新的名字。

清岩到了我這裡以後,我找了一個保姆帶著他,我公司裡的人都笑我沒結婚先做爹,不過大家都很疼他,都喜歡他。清岩小的時候,特別愛說話,像一只小八哥。

可是,沒過多久,清岩,跟保姆出去玩的時候,被車子撞了,傷得很重。都以為救不回來了,可是沒想到,他還是挺過來了。但是,原先的清岩,活潑的,愛說愛笑的清岩還是回不來了。」

球球在桌下歐書岩的腳邊開始圍著自個兒的尾巴打轉轉,急得像是蹲在熱鍋沿上,歐書岩哈哈一笑,把他抱起來:「這個小傢伙,時不時地就要犯犯瘋病。」

楊明虎也笑了:「我也是這麼說呢,他一聽到小老鼠的事兒就要發瘋。」他伸手摸摸在歐書岩的臂彎裡的小狗。

這一瞬間,這兩個男人相互理解也相互原諒了。

那個把他們維繫在一起的孩子,是他們都關懷著愛著的。

歐清岩繼續說:「清岩在醫院住了足足有半年,沒等他出院,我就發現了他的不對勁。他開始怕人怕聲音甚至怕光,他不跟任何人說話,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光看著我。

我想,他大約是傷了腦子了,那個時候,我的經濟狀況已經相當好了,我有信心治好他。我請了許多醫生,我帶他去各地治病,可是沒有用,他不說話,不跟任何人親近。醫生判定,他得的是自閉症。他們說,也許,一輩子也不會恢復。他也許會永遠活在那個自我的小世界裡出不來,別人也進不去。」

「我卻不信這個邪,我們家清岩,他其實是懂感情的,他知道好壞,他會關心人,凡是對他好的,他一一全記在心裡,一聲不響地替他家做事來報答。有一次我生病,他守了我一天一夜,那一回,是我隔了許多年第一次看見他哭。

清岩雖然自閉,可是智力上卻發展飛速,車禍以前,他只是聰明,可是車禍之後,他簡直成了小神童。他在學校不跟同學交流,也不回答老師的問題,可是,他的每一門功課都全優,十三歲就完成了全部高中的課程。然後又讀完了大學。呵呵,你叫他做小老鼠,可知道這只小老鼠是A大計算機系的高材生。我們公司所有的管理與財會軟件都是由他一手開發的。有人看了以後想要請他去做同樣的東西,他不理。他在他的筆記裡寫,這些軟件,他只給哥哥做。」

楊明虎聽傻了:「小老鼠是小天才麼?」

在驚訝之中,有什麼東西,在楊明虎的心裡,彷彿呼之慾出,卻又隱滅了蹤影,叫他抓不著摸不到。

球球跳到楊明虎的腿上,去舔他的手掌。

歐書岩說:「是啊,他是小天才。醫生們也都說了,自閉症孩子,智力是沒有問題的,往往他們在某一方面還有異於常人的優異表現。要不是他又離家出走,我是打算讓他繼續讀下去的。」

「你是說,他離家出走到這兒來嗎?」

「是啊。」

「你剛才說』又』,小老鼠,以前出走過嗎?」

「是啊。他長到十四五歲,開始每年出走一次。第一次,把我嚇壞了,動用了所有的力量來找他,還好很快找到了。第二年,他又失蹤了,第三年第四年都是如此。每一年,在固定的時間失蹤,每一年,我們都會在固定的地方把他找回來。」

「他跟我說過,他好像要找什麼人。」

歐書岩點點頭:「我知道,可是他說不清那個人是誰,也說不清他的長相,我總以為,那個是他的想像出來的。你知道,每一次,我們都是在哪裡把他找到的嗎?」

19 弟弟

楊明虎抬頭看著歐書岩,他完全想像不出小老鼠會出走到什麼樣的地方。

這個小老鼠啊,他那麼恍惚,像是丟了什麼寶貝似地到處地去尋去找,要是這一輩子都找不到,這孩子可別瘋了,那可就可惜了。

走路都踢拖踢拖的小老鼠,是楊明虎如今的生活裡一個光斑,小小的,跳躍著,偶爾晃一晃他的眼睛,微不足道的小光斑,它的源頭卻是溫暖與明媚。

歐書岩說:「第一次,他出走的之後,我託了在警察局的朋友幫著找,找了半個多月,後來終於找到了。他在……省第一監獄門口。」

楊明虎心突地一跳,省第一監獄,他太熟悉太熟悉了,他在那裡渡過了十二年的歲月,狹小的牢房,寬闊的放風用的場院,有草坪,夏天就會瘋長起來,要一點點用鐮刀清理。

當他走出來時,他看見外面刺目的陽光,還有陽光下揚著塵土的道路,隔著那道路,是他今後漫長的讓他無法拿捏的日子。

小老鼠怎麼會去哪裡?

「他,怎麼會去哪裡?那裡……很偏的。」

歐書岩輕輕嘆一口氣:「虧他怎麼去那兒的,那麼偏遠的地方,車又難坐,路況也不好,連我都顛得不行。我們找到他時,他渾身滾得看不出衣服原來的顏色,躲在一個乾涸了的水坑裡,身下一堆稻草,也不知他哪裡撿來的,餓得小臉就只有窄窄的一條兒。監獄門口有守衛的士兵說,他每天在大鐵門前蹲著,也不說話,就看著那門,他們以為他是附近村子裡的一個小瘋子,他安靜甚至都很少動彈,所以他們也沒有趕他。

我把他從那裡帶回去,以為他只是跑遠了,身上錢用完了,回不了家。我把他的頭髮剃光了,沒辦法,他滿頭都是蝨子,他光著腦袋,對我開口說對不起對不起哥哥。呵呵,難得他願意講話,那些天的辛苦勞累揪心,都值了。

我以為一切都是偶然,可是第二年,差不多的時間,他又出走,我又開始找他,哪裡都沒有。抱著試試看的心我去省監獄所在地,居然,又在那裡找到了他。

第三年,還是。

第四年,也是。每一年,他都會跑去那麼老遠的地方,每一年接他回來,他都病一場,可是隔年,還是去。小孩子大了,其實很難看得住,清岩又特別聰明,總有辦法避開身邊的人。

一直到,今年。

今年他沒有去那裡。」

歐書岩說。

「他……跑到這兒來了?」

「是啊,所以找他又花了些時間。」

楊明虎說:「你實在是……太不容易了,就算是……當爹的,也不一定會像你,做得這麼多這麼好。」

歐書岩突然覺得有一點心酸:「可是……我好像,還是無法接近他。」

楊明虎說:「歐先生,生的恩不如養的恩,小老鼠是懂事的孩子,他心裡頭是明白的,他懂得的。」

歐書岩笑起來:「也對。回家的這兩個多月,雖然還是不愛說話,乖巧得什麼似的,天天一早起來把早飯都端到我床頭。這一回跑出來,留了條兒的,知道不能不告而別了。其實我……這樣對清岩,是有私心的。心底裡,我是拿他當我的親弟弟的替身,對他好,是替我弟弟積福,何嘗不是功利的,這麼許多年,清岩在我的心裡,並沒有做為他自己存在著,這對清岩也是不公平的,甚至連他的名字裡,也只得一個屬於他自己的字,岩。這一次,我突然想明白了,人,聚是緣份,散也是緣份,到了該放下該鬆手的時候,就放下,就鬆手,放了,反而得到了。所以,清岩要回來,就讓他回到這兒來,做他想做的事。讓他做一回自己,我也等於得到一個真正的新弟弟。」

楊明虎看著眼前的男子,聽著他說放下與得到,想起自己。這麼多年以來,糾結著一個問題:想找到清羽的遺骨,可是找到了就等於確定清羽是真的不在了,何嘗不是得到與失去的糾結?如今終於找到了,清羽是真的沒有了,可是,他又確確實實知道他在哪裡了,他就在他的心裡。這又何嘗不是失去與得到的完滿?

兩個人安靜地坐著,各自想著心事,坐在爐子上水開了,哧哧的噴吐著濕碌碌的蒸氣,發出輕微的聲音。

這場景,太熟悉。

時光似緩緩地倒退,聲音被誇張地拉長,屋子裡的擺設變了模樣,透著老舊卻舒適又熟悉的氣息。那是十二年前的元宵節。

這種時候清羽總是最忙的,他要值勤,楊明虎叫媽媽先去睡下,自己等他到十二點過了,才一起吃的湯圓。

鍋裡也燒著熱水,空氣裡有暖暖的濕氣,還有細微的哧哧聲。

清羽說:「湯圓很好吃。我記得,以前,在哥哥家裡,廚子大娘用綠豆汁子兌在米粉裡,和成淡青色的粉團,和白色的粉團搓在一起,用冰糖沸水在銅鍋裡煮熟,像雨花石那麼漂亮。」

那一晚,楊明虎才知道,清羽原來是有一個哥哥的。

清羽說:「在爸爸家,他的原配是很討厭我的,但是哥哥,待我卻很好很好,挨罵的時候,只有他會護著我,晚上帶著我睡,送我書本,文具,我還記得,他給我買過一把小手槍,不是很高級的玩具,但是我很喜歡,可惜,我被送走的時候,沒有來得及拿。」

「在孤兒院裡,我就天天等著哥哥來找我,倒底還是沒有等到,孤兒院維持不下去了,我們所有的小夥伴們被分配到不同的地方,也有人想領養我的,可是最終還是嫌年齡大了,會記事養不親了。也許就是在那些人家呆的時候,錯過了我哥哥吧。」

少年楊明虎鼓著臉,心裡又是痛又是奇怪的氣:「你哥哥真就那麼好?」

清羽親熱地用肩膀碰碰他的肩:「你幹什麼小虎?」

楊明虎氣乎乎地扔掉了小勺:「不知道算了!你不是聰明人嗎?」

清羽笑得眉眼彎彎的。

所有的回憶都不過在片刻之間,水壺發出鳴叫聲,楊明虎走過去關了火。

背過身去,在歐書岩看不到他臉的時候試探地問:「歐先生,剛才你說,你的……親弟弟……你還說,小老鼠的名字中只得一個字是屬於他的,那是什麼意思?」

「我的親弟弟,名字裡也有一個清字。」

楊明虎看見自己拿著杯子的手在抖:「他叫什麼?」

「他叫清羽,不過他隨他母親的姓,叫林清羽。」

楊明虎手裡的茶杯在水池邊磕了一下,掉了一塊瓷,沒有碎,可是不能再用了,因為杯子有了傷痕,會劃傷人的。杯子當然是無知無識的,但到底還是會傷到人。

球球趴在地上,把小腦袋枕在前爪上,心裡默默地反覆地念叨:閻王大人啊,剛剛那個十幾年前的情形,不是我用了法力啊,只是這屋子的記憶啊,正好幫他們解開了一點點迷團,但其實跟我是沒關係的沒關係的。閻王大人啊,但願您剛剛在與白大人下棋,什麼也沒有看見,還有三界裡最最精明的,眼睛裡半點砂子也不揉的地府十殿江判官啊,但願您剛剛因為貪看園子裡新開的往世花新種下的今生草而略略閃了閃神。還有,三界中最最標緻可愛的白練離大人啊,若你看見了,千萬管住您那能言善道的一張美麗巧嘴,別說漏了,要不,我可憐的小鬼使去塵就要做一輩子的狗,連那種神棍的氣都要受得啦!

球球把他所知道的三界所有的神、仙、妖的名字念叨了一遍。求著他們保佑他。

而楊明虎則把壞掉的杯子藏了起來,沒有叫歐書岩看到。

20 始信

小老鼠的哥哥給楊明虎家買來了許多新的傢俱,書櫥,衣櫃,寬大的桌子,還有,床。

楊明虎窘得搓著手說:「這是干什麼,這是干什麼?這個這個,這個書桌太大了,這個櫥子也太豪華了吧?」

哥哥也不看他,說:「這個又不是給你的,是給我弟弟的。關你什麼事?」

楊明虎說:「放心放心,我不會虧待了小老鼠的。」

哥哥不理他,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地說:「清岩喜歡大桌子,他要趴在上面的,他的衣服也多,所以衣櫥一定要夠大。他喜歡厚羽絨的被子,被套一定要夠軟,窗簾也要換過,太薄,清岩不喜歡太亮的環境。還要再添一個空調,否則冬天不夠暖。」

楊明虎看著他給小老鼠買的日用品,那一條毛巾一塊肥皂上面小小的價格標籤,半張了嘴不敢作聲。還有那滿櫥子的衣物,連內衣襪子都是這個大男人一套一套去掉包裝擺放齊整的。

楊明虎說:「歐先生,你用父母心腸待手足兄弟,你是好人。」

哥哥停下收拾的手:「楊先生,請你好好照顧我弟弟。我弟弟……你幫幫他,找到他要找的人,過他想過的日子。我不在他身邊,你就是他哥哥一樣,他做得不對你也可以說他,別動手,你那拳頭,象小錘子似的,你會把他打散架的。」

楊明虎咧開大嘴笑起來:「我不會的。你放心!」

歐書岩悠悠地說:「我嘛,自然是放心的,關於你,我怕是比你都更清楚。連你小時候太調皮,上幼兒園被老師遣送回家的事兒我都知道。你的,所有的一切,好的,不好的,都在我心裡頭。你以為,我會放心把我的弟弟隨便交給什麼人嗎?」

楊明虎這才發現歐大哥是一個人物。

他愛的人,他會盡全力地護周全。

他有這份心,他也有這份力。

當年的清羽,也是有心的,只是太良善。

當年的自己,也是有心的,只是太肆意。

所以才會有失去,才會有遺恨。

楊明虎有一點恍惚。

楊明虎的房子並不大,一下子多出那麼多的東西,簡直有幾分擁擠。在這樣的屋子裡,每一個人倒好像格外地親近了似的。

晚上,小老鼠不肯讓哥哥去睡賓館,一定要跟哥哥睡在自己的房間裡。

「我把我的新床讓給你睡。」

小老鼠抱著被子與墊子,睡在哥哥床邊的地板上。

哥哥也沒有推讓,小老鼠躺了一會兒,睡不著,伸手摸索大哥的被子。

「怎麼啦?」哥哥問。

「謝謝你,大哥。」小老鼠說。

「兄弟之間謝字是用不著的。你要記住,過得不開心,就回來。」

「過得再好也會回去的,要回去抱小侄子,大哥,我要像你待我一樣地待他。」

「嗯。」

兄弟倆一個床上一下床下,拉著手睡了一夜,早起的時候,手臂都有些麻蘇蘇的。

大哥下午就要走了。

小老鼠一大早起來跟楊明虎兩個接了長長的水管子出來,給哥哥洗車。天還遠沒有暖透,早起水還有些涼。

他們把大哥的車子一寸一寸地擦了個遍,流了滿地的水和泡沫。

有一個胖阿姨跳出來,叉著腰開罵,說他們弄濕了地面,還搡了小老鼠一把。

楊明虎也跳起來,對著罵過去。

小老鼠聽見早晨微涼清冽的空氣裡兩個人哇哇哇的大嗓門兒,忽然就覺得無比地高興。

吵架原來也可以是這樣快樂,只有健康地活著才可以如此痛快地吵架啊。

於是他也跳過去,哇哇哇地跟胖阿姨吵起來。

連球球都激動地吠起來,跳來跳去,被胖阿姨的胖腳在肚子上踢了一下,哀叫著躲進角落裡,再也不敢出來。最後被楊明虎說沒用給揪了出來。球球拖著尾巴,跟在兩個濕碌碌,因為吵架勝出而雄糾糾,氣昂昂的人後面,回家去了。楊明虎手裡拖著水管子,小老鼠頭上頂了個盆兒。

小老鼠和球球回來後還有一個人特別高興,就是坷垃。

他還是像以往一樣探究地打量著小老鼠,恨不得上前去在小老鼠身上嗅一嗅才好,被楊明虎一掌揮開。

轉眼看到了球球,坷垃立刻眉開眼笑,張了手就要捏球球的臉。

球球鼻子裡呼呼地噴著熱氣,咯咯咯地磨著牙,用小眼睛瞪著坷垃,下決心若是這傢伙再動用動腳的話就咬他一口。

便到底還是沒有咬下去,反被那傢伙一把抱起來,玩弄於股掌之間。

坷垃還腆著臉問:「你想不想我腳丫兒的美味?跟我回家吧,跟我回家吧。」

老著臉求小老鼠跟楊明虎讓他把球球帶回家玩兒兩天。

終於磨得小老鼠無可奈何地點了頭。

球球一路哀鳴著被抱走了。

楊明虎帶著小老鼠過日子,決定著手幫他找他要找的那個人。

由於小老鼠根本不記得那個人的姓名、長相、住址,工作單位,尋找就像大海裡撈針那麼地難啊。

楊明虎說:「要是以前,我還可以找民警幫忙的。」

小老鼠問:「你認識警察的嗎?」

楊明虎說:「是啊,還很要好呢。」

小老鼠神情奇怪地望著他半晌,晃了晃腦袋。

還好,小老鼠說,他還隱隱約約地記得幾處以前與那人常去的地方。

於是,楊明虎隨他一起去那些地方。

其實小老鼠不常出門,他對這個城市應該是不熟悉的,他也不知道如何坐車,他說,他們以前好像都不坐車的。所以,一到週末,楊明虎就背上乾糧和水,陪著小老鼠一路步行。

越是陪著小老鼠各處去,楊明虎心裡就越是迷惑,那些個地方,都是他和清羽曾經去過的,只是日子久了,變化很大。道路寬了,樹長高了,路燈換了,路邊的房子拆了,高樓立起來了,但還是認得出的。也許是一道木柵欄,也許是一片被爬山虎覆蓋的牆,也許是一扇拆遷中的斷壁殘垣,甚至是附近住家裡某一張依稀可辨的容顏。

楊明虎覺得自己好像是時光裡穿行,忽而前行,忽爾回頭。

後來有一天,他們倆去了音樂台。那個壯偉典雅的建築後面,有一道石樓梯,小老鼠停住了,跑到樓梯下的一個角落,站了一會兒,突然蹲下去用手刨起來。

「我們好像是在這裡埋了什麼東西的。」小老鼠說。

楊明虎看著他在泥土裡染得烏漆抹黑的雙手,驚得無以復加,不能動彈。

21 還魂丹

十三年前,清羽跟楊明虎來過這裡。

他們在那樓梯下挖了一個洞,說是要埋一些東西進去。

十分孩子氣,但是,那時的兩人玩得津津有味。

結果發現,身上除去證件錢包,帶的吃食之外,什麼特別的東西也沒有。

後來,清羽說:「我們一人埋進去一句話吧。」

楊明虎氣勢十足地說:「我先埋,你躲開!」

清羽果真躲到一邊,不看,也不聽。

等他埋好了,輪到清羽的時候,他也躲到一旁去。

他一直沒能知道清羽埋的是一句什麼話。

他自己埋的是:「清羽,咱們一輩子在一塊兒吧。」

然後他們雙把那坑填上,兩個人都弄得烏黑的一雙手。

那情景慢慢地在楊明虎身旁一點點展開,再一點點地合攏來。

清羽的手,換成了小老鼠的手。

小老鼠的臉上,是更為童稚一點的表情,還有一點茫茫然。

越是相處,楊明虎越是發現小老鼠與清羽的相似之處。

就在他們去音樂台的那天晚上,小老鼠睡覺時好像是厴住了,在半夜裡抽泣起來,楊明虎走到他床邊,輕輕給他拍著。

小老鼠迷糊間抓了他的手,說:「你是誰?是不是不他?你是他嗎?我好像覺得你就是他。」

楊明虎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小老鼠心心唸唸要找的那個人。

他也不知道,小老鼠到底是誰。

你是誰啊?孩子!

隔了沒多久,有一日,楊明虎下了班回家,在樓梯口,就聽得有人在吹哨子。

那是一種斷續的有一點嗚嗚咽咽的聲音,一般人不會知道那是什麼發出來的。

但是楊明虎知道。

那是用舊的子彈殼兒做成的哨子。

是當年清羽做了送給他的。

楊明虎慢慢地推開房門,看見小老鼠坐在窗前,那著那個舊舊的子彈殼的哨子在吹。

不斷重複的音階,簡單到拙朴的曲子。

是清羽的曲子啊!

是清羽當年隨意編出來的曲子,當時他還說:「小虎,要是我們走散了,一聽到這個曲子,你就能找到我。」

楊明虎呆站了一會兒,轉身跑下樓去。

跑到坷垃的家。

坷垃嚇了一跳,他正在替人批命,小舅舅突然出現,叫他扭泥起來,他知道他的這個小舅舅是一向不屑他的行為,認為都是胡扯的。

坷垃匆匆送走客人,請小舅舅坐下。

楊明虎一額的汗,拉了坷垃,卻不知從何說起。

過了一會兒,才定下心來,問道:「你說過,小老鼠,他是還魂的?」

坷垃驚喜:「小舅舅,你總算是信了我的話啦。可不是,我第一眼看見那小孩兒就感覺出來了。他在我這兒住的那些日子,我就更確信了。我告訴你,小舅舅,還魂的人,身子比一般人稍涼一點,不喜歡曬太陽,喜陰,喜暗,身體略弱一些,在常人的眼裡,多半是有點象怪物的人。」

楊明虎像是下了決心似的:「那你告訴我,怎麼樣才能知道,他身體裡的那個靈魂,是誰?」

坷垃笑一下,說:「你算是問對人了小舅舅,這個城市裡,我想除了我死了的老媽和我,沒有人會這一手的。換作一般人,我才不會幫他,這事兒,會折損我的福氣,不過小舅舅嘛,好說。」

坷垃說著,進了裡間,過了好一會兒,拿著個東西出來了。

是一個舊舊的褪色的錦囊。

坷垃又伸手進去掏摸了一陣子,拿出一個小紙包來。

「喏,這是一顆還魂丹,這方子是我媽留下來的,我好容易才煉出這麼兩粒。把藥放進小老鼠喝的水裡頭,晚上你就看吧。」

楊明虎接過小包,聞一聞,略有一點陳舊的草藥香,打開來看時,一粒暗紅色的小丸子,就像孩子們愛吃的糖豆,完全沒有奇特處。

坷垃看出他的猶疑,說:「放心吧放心吧小舅舅,這藥,我試過。在五年前。事後,人家沒有告訴我結果,但是給了我謝禮錢,想必是得嘗心願了。」

楊明虎點點頭。

坷垃又說:「放心,這東西對小老鼠沒有害的,只不過讓他的現在的身子睡得深一點。不害人的,放心!」

臨走前,坷垃說:「對了,你明天再給小老鼠喝吧。記得先把那隻小狗送到我這兒來吧。有那個小東西在,不大好。小畜牲的眼其實比人的乾淨,怕它看見什麼亂叫起來。還有,不管你看見什麼,跟他說話也沒有用,他只能聽,但是不能跟你說話。」

楊明虎點點頭。

回到家的時候,小老鼠居然在做飯。

一鍋的面全糊在鍋裡,象漿糊似的,看見楊明虎,他委委曲曲地上前來:「今天你回來的好晚,我餓死啦!」

楊明虎摸摸他的頭,這個全盤信任他的孩子,真的拿他試藥,會不會有一點自私?

楊明虎把那鍋煮得不成樣的面條放在一邊,重新給自己與小老鼠做了一鍋麵條,小老鼠呼呼地吃得香。

吃完了,小老鼠蹭到楊明虎身邊,有點害羞地說:「我今天,幹了件壞事兒。」

「哦,什麼事?」

「我把你床底下的那個小箱子打開來看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找東西的時候無意翻出來的。我……我還拿了這個。」

他拿出那個子彈殼的哨子。

楊明虎接過那哨子來,細細看了一會兒,那個東西,經過這麼多年,奇蹟般地沒有生鏽,摸在手裡,光滑溫潤,竟然有玉的質感。上面很細的刻痕依稀可辯:小虎。

楊明虎把那個哨子掛在小老鼠的脖子裡:「送給你了。」

第二天,楊明虎找了個藉口找球球送到了坷垃家。

晚上,楊明虎像往常一樣,給小老鼠熱了一杯牛奶,然後,把坷垃給的藥放了進去。

那粒藥丸在牛奶中沉下去,一會兒又浮了上來,竟變作淺淺的綠色,然後,消失不見。

小老鼠很快就犯了困,一邊看電視,一邊不停地打著盹兒,頭一點一點地,不一會兒就窩進楊明虎的懷裡睡著了。

楊明虎把他抱到床上,握著他微涼的手,心急跳如鼓。

暗暗的光線下,小老鼠睡得很沉。

那是一張與清羽完全不同的面容,更年青,更稚嫩,更加地毫無防備。

那條拴著彈殼哨子的細鏈子從他頸間滑下,落在肩膀旁,他很是喜歡這個小東西,貼身戴著,捂得暖暖的。

楊明虎低低地對他說:「就算你不是清羽,我也一定會好好待你的。」

夜深了。

在楊明虎尚未弄清小老鼠是不是清羽之前,坷垃家裡,卻出了一點意外的情況。

22 現形

坷垃看著面前的小狗。

那小傢伙鼻子裡撲撲地噴著氣,皺起的臉象老頭子一樣,坷垃笑起來:「你怎麼那麼討厭我?我倒是很歡喜你的。瞧,特地給你買的狗糧,名牌的,吃不吃。」

他把狗糧倒進小盤子,球球又撲地噴了一下鼻子,終究抵不過那香噴噴的味道,趁著坷垃背過身去的瞬間,刷地叼了一塊,躲進角落裡磨牙去了,過一會兒又蹭過來叨一小塊,不見它正經地吃,就只見盤子裡的東西一點點少下去。坷垃在肚子裡悶笑。

球球發現,這個神棍居然給他準備了新的狗窩,一個大大的南瓜形狀的棉窩子,看上去又舒服又乾淨,球球哼哼嘰嘰地過去試了一下。

球球還注意到,這間屋子裡,飄著一種淡淡的草藥的香氣,有一點點熟悉,它看見廚房的一角有一個小小的爐子,上面燉了一口小小的紫砂罐子,裊裊地散著煙,那香氣就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球球跑過去,蹲著看那輕煙,聞那味道,這讓它想起地府的日子。

江判官擅煉藥,多半是叫他看著爐火的,他執一把芭蕉扇,邊打瞌睡邊扇火。

仙家雖然有修行,有不壞之身,但是因為地府是鬼魂聚集的地方,陰氣極盛,也要常常地吃一些丸藥湯藥的驅除陰寒。

球球在爐旁守了一會兒,有些口渴起來,見一邊的小碟裡有淺淺一灣水,就舔了兩口。

晚上,球球在新窩裡睡到半夜,忽然覺得窄擠,擠得幾乎不能呼吸,就往外爬一爬,再爬一爬,最後竟然爬出了窩,這下倒是不擠了,卻覺得冷起來,又把身子縮成一個球狀。

越是到晚上,坷垃就越忙。

前兩天,楊明虎來討藥,拿走了坷垃母親身前煉好的還魂丹,坷垃於是翻出藏了許多年的母親留下的藥方,想再煉上兩丸。坷垃直忙了整整兩天,如今藥還未成。那小泥爐也是母親當年留下的,說是在泥中混了一種特殊的韌性極好的草,所以多年不壞,那泥胎上,甚至還留有母親的手指印跡。

坷垃準備明天再接著做活兒,收拾了進房間準備睡覺,卻在看到屋裡的情景時吃了天大的一驚。

地板上,一堆雜物和狗窩之間,蜷著一個大活人!

坷垃是通靈人,不怕鬼魂,卻怕小偷,他這屋子裡,沒有什麼太值錢的東西,卻拿起哪件東西來都是夠有年頭的,而且,一旦丟了那是再也買不到第二件的,所以,坷垃家的房子上都裝了防盜的柵欄。

他看了看,柵欄沒有壞,看來不是小偷,再說也沒有小偷會在苦主家裡睡得這樣昏天黑地的吧。

坷垃小心地走過去,蹲下來歪著頭看那個人。

身量像是一個少年,蜷得像一個球,只露出半個額頭,一個小翹鼻子,眼睛被頭髮遮住,坷垃伸出一隻手指戳一戳他,他讓一讓,沒有醒,只更緊地蜷起來,想必是冷了。

坷垃把他身邊的雜物推推開,那小孩兒大概是更覺出深夜的涼意來,竟然向坷垃身邊挪過來。

坷垃把他拎起來,晃一晃,那小孩子依然不醒,坷垃順手拿過一杯涼水,喝一口,對著他的臉撲地一噴,那小孩一個激靈,醒了。

醒了的小孩很奇怪地在地上滾了一滾,象小貓小狗似地趴在了地上,坷垃心裡一陣奇怪,下意識地向狗窩裡看一看,才猛然醒悟,那裡,是空的。

坷垃這時候發現,面前的,是一個男孩子,長得不好看。

好玩。

細眉細眼,小鼻子小嘴,半長的頭髮,穿得也很奇怪,袍子不像袍子,褂子也不像褂子,倒是很軟的布,服貼地垂著。

坷垃問他:「你是什麼?」

坷垃見慣異物,早已明白了男孩兒不會是普通的孩子,多半是修行很潛的小精怪之類。

那小孩不理地看著他,不答。

坷垃又說:「乖乖地說,我不收你。我可告訴你,我可是城裡最好的通靈師。」一指屋子陰暗的一角,「看見那大翁沒有,那裡頭,可鎮著好些小精怪,小妖獸呢,怕不怕?」

那小孩還是不答。

坷垃來了興趣,從領口拉出一塊玉來,血也似的紅色,隱隱有光動,伸到那小孩眼前:「瞧見沒?我可真是個通靈人,專收小妖怪的,再不說實話,我就動手羅?」

男孩的細眼睛睜大了。

坷垃挽起袖子,一把把他抓起來,尚未動手,那小孩倒尖聲叫起來,彷彿受了極大的驚嚇。

「你幹什麼?我還什麼都沒幹呢!」

那男孩掙脫出來把自己的一雙手伸到眼前,左看右看,橫看豎看,看完了手又搬了自己的腳來細看,身體倒是極期柔軟,叉開了兩腿,腰直彎下去,從褲檔裡看著看自己的屁股,終於又叫起來,聲音拉得長長的,充滿了恐慌。

坷垃撲過去堵住他的嘴:「三更半夜地,鬼叫什麼?把警察都給我招來啦!」

那小孩突然撲倒在地,叫一聲:「我完了。」放聲哭了起來。

這一回換了坷垃被嚇呆了。

收妖捉怪,批命招魂這麼長時間,沒見過這麼奇怪的事。

好容易等男孩收住了哭聲,坷垃開始問他到底是誰。

男孩子開始不停不停地打嗝,語不成言,只聽得見不斷重複的兩個字:「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那皺起的眉眼讓坷垃覺得萬分眼熟,突然叫一聲:「你是……小瘋狗!」

男孩被口水嗆得大咳起來,一邊還斷續地罵道:「你才……咳咳咳,是瘋……咳咳咳……狗……神……咳咳咳……棍,現……我……咳咳咳……原形……嗚嗚嗚……」

坷垃不禁心軟起來:「你別哭了,你怕是誤吃了我這裡的什麼藥了,你放心,世上是藥就都有解,等我給你弄一味解藥出來。再說,就算變不回去了,也是好事啊,你們小妖不都是盼著修成人形嗎?」

男孩兒繼續結結巴巴地說:「誰……誰是……小妖?你……你才小妖!回頭我告訴……牛頭……馬面大人,一索子把你索了,看你還害不害人!」

坷垃說:「我可沒害過人!你……剛才說什麼?牛頭馬面?你是地府來的?」

男孩子嚇得嗝也停住了,這樣子,不僅現了原形,連身份也暴露啦!

坷垃越發來了勁,用腿緊緊夾住不斷掙扎的男孩子,搬了他的腦袋細看:「原來是地府來的。不是小妖,是小仙。咱們也算有緣呢,你叫什麼?」

現了原形的小鬼去塵使氣得沒法,也不敢用法術傷人,急得一口咬在坷垃的鼻子上,坷垃痛得大叫,捏了他的臉皮,兩個人一同滾在地上,踢翻了椅子,一下子砸在去塵的腿上,見了血。

坷垃了半天,才替男孩裹好了傷處,那小傢伙縮在牆角,任坷垃好話說盡,怎麼也不肯動彈。

坷垃急得使出了懶皮勁,把人抱起來,賭咒發誓替他想法子還變做小狗的樣子,還硬拉了去塵的手滿頭滿腦地撲打他自己,鬧了大半夜,總算安靜下來。

既答應了要幫去塵,坷垃就又哄著去塵把自己的來歷說一說,去塵只說自己是地府派來修行的,閻王交待得清楚,是不可以變做原形的,不然就要受罰。

去塵一邊說一邊想到自己來人間的目的,這下子怕是完不成了,而且,連帶著自己回到地府也要倒霉了,又哭起來。

這一回,哭得沒有聲音,只見成串的淚珠劈啪往下掉,半幅前襟都被打濕了。坷垃忽覺怪心痛的,抱著他搖晃起來。

兩個人在這種奇怪的氛圍中,抵不過睡意的侵襲,囫圇睡去。

天光亮時,坷垃醒來,發現懷裡睡著小狗球球,小臉睡得皺成一團,鼻尖掛了一個鼻涕泡兒。

23 清羽

那天晚上,楊明虎一直大睜著眼,睡意全無。

小老鼠比往常睡得沉。這孩子一向是夜貓子,不弄到一兩點是不肯上床的。

楊明虎知道,是那藥的緣故了。

一直等到半夜,也沒有動靜。

直到快三點鐘的時候。

窗外是越發深濃的夜色,那被窗玻璃格出的一方一方天空,如同墨玉一般。

這正是一夜之中最黑暗的時刻,是地氣最重的時候。

小老鼠的床的四周慢慢地慢慢地,有光暈出現。柔和的白光,籠罩著小老鼠歐清岩,他睡在那團白光裡,無知無覺。

楊明虎死死地盯著那團光,因為光線柔和,並沒有隨之而來的陰冷之氣,沒有詭異,只覺一片安寧。

小老鼠翻了一個身,有一個身影一點點地從他的身形上重疊出來。

那個身形慢慢地坐起來,像是剛剛睡醒的樣子,他揉著眼睛,坐在床上不動,那樣子竟是在發著呆。

楊明虎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太熟悉太熟悉的模樣。

他還是年少時的眉眼,他因為沒有機會再成長,因而擁有了永恆的青春。

他愣了好一會兒,那是他的習慣,所以以前他總是將鬧鐘的時間提早半小時,他發愣的時候,特別像一個孩子。

然後他下床,半眯著眼,光腳在地上摸索著鞋子,似乎是找到了,他站起來,抓著腦袋搖晃著向楊明虎走來。

楊明虎含笑望著他,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向著他伸出手去。

而他卻像沒有看見他一樣,他的身影流水一樣從楊明虎的指縫間流走。

他無法觸摸他。

那身影走出臥室,是要去洗漱。整個屋子裡一片漆黑,只有他周身籠著淺淺的光暈。

這屋子的格局與十幾年前相比有了不小的改變,但他好像全然不在意,他從牆壁上穿越而過,他不受門的阻擋,在楊明虎的眼睛裡,那些新安裝的門啦,那些為了擴展屋子的空間而打通的牆啊,那些新添置的東西啊,也彷彿通通都不見了,他們的眼中看到的,都是屋子十幾年前的舊樣子。

那個身影,搖搖晃晃地走到衛生間,開始刷牙,然後放了滿滿一池的洗臉水,把臉埋進去,象魚那樣地在水裡吐泡泡。

楊明虎滿臉是淚地笑起來。

這是清羽的洗臉方式。從開始跟清羽有了感情以後,少年楊明虎就發現,清羽雖然選擇了警察做為職業,骨子裡是一個太孩子氣的人,他有許多許多古怪的小習慣,樂此不疲。

然後,他回到臥室,這一回,他好像完全清醒了,步履輕快,動作敏捷,他站在臥室門口,靠著門,抱著臂,含笑看著床的方向。

楊明虎知道他在看什麼。

他在看沉睡中的自己。

少年莫不貪睡,他常常懶著死活不起,早起時宛若一場有趣的戰爭。

那細長的身影在門邊站了一會兒,忽然行動起來。他跳到床邊,對著床鋪一個跟頭滾過去,連帶著將被子捲走,然後,那身影披著棉被歡笑。

楊明虎彷彿看到了自己,綻然失去了身上的溫暖,驚醒了,呆頭呆腦地坐在床上,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等到清醒過來,就撲到清羽的身上想要搶順被子。

這一切實在太好,可惜回不去,回不去。

楊明虎忍不住叫出聲:「清羽,清羽!」

清羽的魂魄似乎聽到了這聲音,向他的方向望來。

他望向楊明虎的目光友好而陌生。

他不認得他了!

楊明虎又叫:「清羽清羽,你看看我,看看我是誰?」

清羽微皺起眉頭,像是在認真地想啊想啊。但是,他還是不能把他認出來。

清羽像是說了一句什麼,但是,楊明虎不能聽見。

楊明虎摸摸自己滿是淚水濕碌碌的臉,粗糙的觸感,不復年少時的光潔:「我長大了,長鬍子了,我老了,所以你認不出我了嗎?」

他不知道,清羽認不出他,是因為誤喝了地府的孟婆湯。

清羽看著他悲傷的臉,不再微皺起眉頭,面上浮現出憐惜的神情,伸手過來,似乎想要觸摸這個奇怪的傷感的男人,但是,他的手在他的身上穿行而過。

濛濛有天光從窗子微透進屋,清羽的身影如同水流一樣波動起來,他的頭髮水草一般搖弋,面孔緩緩地模糊,那一直籠罩著他的光暈也漸漸地淡了薄了,直至帶著他的笑容重新附著到依然在沉睡著的小老鼠的身上。

天光大亮了。

坷垃一大早就帶著球球來找楊明虎,他其實也急於知道,這一次,那藥是否起作用,那個楊明虎想弄明白的魂靈到底是誰。

一夜未眠,臉色略有些灰暗,但是神情卻出奇地溫和快樂,他少見地揉揉坷垃的頭髮,態度親密。

坷垃問:「我說小舅舅,看你的樣子,似乎是半夜有奇遇。難不成,那魂靈是一個美麗溫柔的女鬼?啊哈,還魂的時候錯了性別的也不是沒有過,嘿嘿,她美不美?你們……嘿嘿嘿。其實啊小舅舅,只要她不是惡鬼,親近親近是不要緊的,就跟……自己那個差不多啦。大家都說鬼會毀人元氣其實也不盡然的。」

楊明虎一腳踢在他的屁股上:「別胡說,哪有什麼女鬼。」

「那是誰?」

「是,是清羽,真的是清羽。」

「清羽是誰?很漂亮的名字。」

「他麼,呵呵,他就是我等了快一輩子的人。」

坷垃腆著臉還想問下去,楊明虎忽然紅了臉:「喂喂喂,你還不走?」

坷垃懶笑起來:「過了河就要拆橋啊小舅舅,不要啦,請我吃飯吧今天,起碼吃一頓』阿歪』火鍋才行。」

楊明虎說:「這個沒問題。我是該好好地謝謝你。哎哎哎,把球球留下。」

坷垃嚇了一跳:「啊呀,我還想帶他去玩呢,叫他再跟我呆兩天吧呆兩天吧。」

「不行不行,小老鼠起來見不到小狗會急的。」楊明虎大手抓過球球去,把坷垃關在了外面。

坷垃撲在門上抓撓不止:「小瘋狗,小瘋狗!」

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小舅舅說,那個附在小老鼠身上的靈魂是他等了一輩子的人,可是,這個小老鼠是個男孩子啊,這……這可怎麼好呢?

唉,傷腦筋啊!

球球一進家門,就感覺到一點點的不同,空氣裡隱隱有他熟悉的味道,清冷的香氣混著一點點的苦澀,是地府彼岸花的味道,每一個地府的仙家和魂靈身上都會有這樣的味道。

身為球球的小鬼使去塵敏感地意識到有什麼事不一樣了。

楊明虎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彎腰看著還在睡著的小老鼠。

他像以往一樣趴著睡,半個腦袋全埋在枕頭裡,一隻腳露在被子外面。

他的清羽,並沒有丟下他,而是換了容顏,改了模樣,執著地一次次找尋著他,雖然他沒有了前世的記憶,但還記得他們曾經相愛的事。

楊明虎只覺得心裡盛了無邊的柔情,好像下一秒就要滿溢出來。

小老鼠醒了。

24 小狗撞牆

小老鼠醒過來時,看見前眼放大的那張臉,滿臉胡茬,狀若盜匪。

小老鼠卻沒有被嚇到,他往被子裡縮一縮繼續睡,突然笑出來。

楊明虎摟著他,因為他的剛才摸過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發現他的體溫比往常更低一點,難怪他團得那樣地緊,活像一個球。

楊明虎用他的身體暖著他,他願意天天這樣暖著他,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

小老鼠忽然撲地一聲笑出來。

「你笑什麼?」楊明虎問。

「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有個大叔,對著我哭。」

楊明虎也笑:「你知道他為什麼對著你哭嗎?」

即便是被認做大叔,楊明虎也還是快樂的,期盼的。

「不,我不知道。」小老鼠想想又笑起來:「他哭起來可真是難看啊。鬍子拉查,但是我怎麼就覺得他很親很親呢?」

楊明虎慢慢地摸著他的頭髮:「你想,那個人,會不會是我呢?」

小老鼠認真地看看楊明虎:「你比他帥多了。」想了想又說:「要不,你哭一個給我看看?」

楊明虎看著他的面容,這是一張完全不一樣的臉,這是一付完全不一樣的身體,但是他已經太滿足太滿足了。很夠很夠了呀,他想,什麼樣的幸運讓人可以找回失去的,什麼樣的福份讓我可以再一次擁有你?

雖然他不再記得他,但是這也沒有什麼關係,想起來也好,想不起來也好,這就夠了。

小老鼠詫異地看著大老虎流著淚的臉,眼睛裡流露出無限的溫情。

楊明虎俯下頭去親他的額頭,親他涼涼的鼻尖,最後那個親吻落在他微微張開的嘴。

他想起很久遠的那一次親吻。

那一次魯莽的不太像話的新密接觸。

那一天,他偷偷地在喜子那裡拿來了一盒錄相,那種笨笨的,盒式的錄相帶,被他小心地藏在厚外套裡。

媽媽去了鄉下喝喜酒,家裡藏著從朋友那裡借來的一台舊舊的錄相機,他約了清羽,想兩個人一起看一場「有勁」的片子。

他故意地關掉了所有的燈,黑ququ的房間裡,只有電視機的屏幕變幻的光。

清羽買來了汽水和零食,他不許他碰啤酒,「啤酒也是酒。」他說,「再過兩年你再喝。」

但是喝不喝酒無所謂,少年楊明虎的心,已經沉醉。因為他自己的這一切處心積慮的和清羽的獨處。

屏幕上,一對男女擁抱在一起,然後,接吻。再然後,互相脫掉彼此的衣服,兩個人都如同初生那樣光溜溜的。

「喂喂喂」清羽說:「你這借的是什麼帶子?要沒收的。」

楊明虎挑釁地說:「沒收沒收,我聽人說,警察都是沒收了自己躲起來看。是不是?」

的確,清羽想,有前輩們這麼做的,那些成了家的警察,俗稱老油子的,每一回他們躲起來看時,清羽總是離開的。

楊明虎見他不作聲,得意地又說:「你不是說沒什麼稀奇,你也看過的?」

清羽不作聲了。

屏幕上的激情戲越演演烈起來,楊明虎再也沒有空閒與清羽磨牙,他大睜著眼,眼光爍爍,面目一點點潮熱起來,一隻不安分的手臂也一點點向清羽的背靠,向前蹭同分又後退兩分,然後再前進兩分。

以前不是沒有跟喜子陳俊他們一起看過,只是這一次,是不一樣的。

那畫面與聲響越來越刺激著楊明虎的感官,清羽像是不自在起來,嘴裡說著:倒點水喝,起身要走開。

楊明虎突然發力,一下子撲倒清羽。

清羽措不及妨,被壓倒在地,背重重地磕在地上。

少年的親吻落下來,不再像上一回,在無人的陽光下的羽毛似的偷吻,楊明虎認為這才叫吻,其實更像是咬,毫無章法,也毫無準頭,濕乎乎地,盲目急切。

林清羽嚇了一大跳。

這不是楊明虎第一次親他,只不過,上一回他親他的時候,他根本不知道,他睡著了。

而同時,少年楊明虎的手更放肆起來,用力地去扯清羽的皮帶,那樣大的手勁,皮帶嘣地一聲斷了,他的手伸進去,蠻橫地無禮地,在清羽的腰上用力地按捏,再一路直下,一下子捉住要害處,清羽痛得一哆嗦。腿下意識地就曲起來,只要一發力,就可以準確地蹬在楊明虎的腹部。

其實真的不是躲不開掙不過的,少年雖然如小牛犢一般地勁頭十足,健壯的身體,緊繃繃的肌肉,個頭已經超過了清羽,但是,清羽倒底也是男孩子,到底也受過專業的訓練。

但是他還是縮回了曲著的腿,收回了揮出去的手臂。

其實不是不能抵抗,只是不捨。

楊明虎越來越蠻幹起來,他並不知道要怎麼做,他的下腹熱灼熱得像是已經燒了起來,手下去也格外地肆意,清羽的襯衫已經完全被撕破。

但是,他並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做什麼呢?他急得像一隻走投無路的小獸。

清羽終於摸到了茶几上的那一個水杯,打翻,把已經冰涼的水全部地淋在了楊明虎的頭上。

突來的冰涼讓楊明虎的動作瞬間停頓,力道也減輕了,清羽奮力把他從身上推開,抓起外套,跑了出去。

留下頂著一頭濕髮,不知所措的少年。

那以後,差不多有一個星期的時間,清羽不肯見楊明虎。

他去派出所找他,找不到,楊明虎知道他肯定是在的。

他去他家找他,他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他打他的拷機,他不回電話。

楊明虎又慌又怕,天天守在清羽的樓下,像個小瘋子。

終於讓他等到了清羽,在清羽開自己房門的瞬間,他不由分說地把他推進去,撞上門,從身後死死地抱住他。

像那個晚上一樣,不是掙不脫的,只消用手肘向後用力一撞。

只是不捨。

清羽由著他抱著他,慢慢地放鬆身體。

楊明虎不是那麼細緻敏感的人,但是,依然可以感覺到清羽的妥協與容忍。

他突然覺得委屈極了,因為他不是想冒犯他,他只是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

楊明虎放聲痛哭。一邊不成聲地說:「你不理我啦!你不理我啦!

清羽聽著他無限憂傷的哭聲,這個粗魯的生氣勃勃的孩子啊,什麼時候這麼哭過呢?

他轉身回抱住他。

楊明虎撲在他身上,把眼淚鼻涕全蹭在他的衣襟上。

清羽用手背去給他抹,然後,他們親吻起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吻,都是第一次。

笨拙而熱烈,他們的牙齒得得地碰在一處,咬痛彼此的舌頭,發著抖。

楊明虎在回憶裡呵呵地傻笑起來。

小老鼠突然抬起腦袋,叭地在他掛著傻乎乎笑容的臉上親了一下。

楊明虎搬著他的頭,再一次親在他的唇上。

然後他就覺得,小老鼠用力地在推他,是想把他推開。

推開以後,就大口大口地呼吸,又吸鼻子啊吸鼻子。

楊明虎這才想起來,這兩天小老鼠有一點點傷風。

等他吸完鼻子,他就再親。

小老鼠的手繞過他的脖子,撫在他的後腦勺上。

沒一會兒,他又推開,然後,又是吸鼻子啊吸鼻子。

楊明虎實在忍不住笑,把頭窩在他的頸項間,悶笑得一抽一抽的。

小老鼠的領子上還有昨晚不小心濺上的牛奶那淡的甜香。

小老鼠吸完鼻子,臉紅紅地說:「吶,再來再來。」

他們的臉剛剛靠近,突然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呼哧呼哧,喝喝喝,呼哧呼哧。

兩個人轉過臉來一看,小狗球球蹲坐在床邊,小眼睛瞪得溜圓的望向他們,舌頭伸得老長,無比興奮的樣子。

如果狗狗會笑,它的臉上一定是笑開了花吧。

這下子,兩個人是無論如何也進行不下去了,都笑起來,抱成一團在床上打滾。

然後,安靜下來,並排躺在一處。楊明虎說他不上班了,要和小老鼠一起再睡一個回籠覺。

球球在床邊盼了半天,再不見兩人的動靜,拖著尾巴唔嚥著到客廳去了。

不一會兒,就聽見客廳裡傳來咚咚咚的聲響。

楊明虎問:「是什麼聲兒?」

小老鼠說:「是小偷?」

大老虎說:「大白天的,哪裡來的小偷?」

小老鼠說:「我去看看。」

去了沒一會兒,回來了,笑得直打哆嗦。

楊明虎把他撈在懷裡,捂著他涼涼的手腳問:「怎麼啦?」

「是球球。」小老鼠說。

「他在幹什麼?」

「他在撞牆。」小老鼠呵呵笑。

25 練離來了

小老鼠,現在應該叫他清羽羅,還有大老虎,一個是心知肚明,滿腔的愛意,一個依然是矇昧的,但是對身邊的這個身架龐大,惡形惡狀,卻又溫和可親的傢伙有著本能的喜歡與依戀。

兩個人快樂得像要飛起來,無緣無故地,會笑起來,刷牙洗臉,做飯洗碗,看報發呆,樣樣事情,都是欣喜的,明亮的,寸寸生命都有光彩。

楊明虎的師傅已經誇過他好幾回了,那個老頭子,雖是遠近聞名的大廚,卻是精瘦如猴,多少年的木板臉,從來也沒聽他誇過誰,這些日子,已教了楊明虎幾道拿手的菜了。

一有空,小老鼠就會跑到楊明虎的飯店裡去,所有的人都認識了他,所有的人也都喜歡他,胖老闆娘有好吃的總會替他留一份,負責走菜的小姑娘們喜歡捏他的臉,「叫姐姐,叫姐姐」,於是小老鼠有了好多姐姐,楊明虎總能在他的臉頰上看到小姑娘們的口紅印子,也親眼看到她們拉著他親來親去,不由得感概現在的小姑娘的大膽,公然地調戲起男人來。到後來,小老鼠見到她們撒腿就要跑,老闆娘跑過來說姑娘們「想要翻天」,一夥人樂不可支。

一到下雨天,小老鼠就會夾著傘來接楊明虎下班,他身上穿的綠色雨衣,是他哥哥買給他的,漂亮得不像話,足足是一件呢料大衣的價錢,楊明虎覺得,小老鼠清羽穿起來,像一只透明透亮可愛的瓶子,裡面盛的是一種叫做幸福的飲料,喝一輩子也不會厭的。

靈谷寺的那棵百年桂樹開花的時候,他們去收集了好多落下來的桂花,回來淘洗乾淨,用糖漬起來,冬天的時候,就可以有熱乎乎香噴噴的桂花酒釀小元宵吃,小老鼠說,他要在床上吃,他準備冬天的時候就躲起來冬眠,像一只幸福而悠閒的青蛙。

楊明虎開始每週上兩個夜班,這樣他的工資會高一些,他想以後開一定自己的飯店,小老鼠說可以免費給他當跑堂。

他們在深夜的街道上散步,趁著四下里無人,他們可以拉著手,或者,你親親我,我親親你,在兩條如水夜色裡的接吻魚。

小老鼠現在好像迷上了這種運動,時不時地就叭地在楊明虎的臉上賁一下,然後迅速地跑開,再繞回來,在楊明虎的屁股上踢一腳。

上一世的清羽,所有的天真與孩子氣,曾經蟄伏在那一身警察的制服下面,蟄伏在孤兒院渡過的那些苦痛的歲月裡,現在,在這一個全新的軀體裡,在丟失的那一部分記憶之外,完全地展現出來。

這樣的日子裡,只有一個人是苦惱的。

那個人就是小鬼使去塵。

因為他就在清羽靈魂出現的第二天晚上,就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情。

一到晚上,他就要現出原形來!

去塵睡到半夜,看著自己人形的手與腳,急得一頭冷汗,幾乎要哭出來。

他只好逃了出去。

去坷垃那裡,都是這傢伙惹的事兒,有麻煩不找他找哪個?

坷垃打開門看見那個長相有趣的男孩子半夜三更苦大仇深地站在自家門前,倒由衷地高興起來。

去塵一腳踢在他的小腿上:「都是你,我完了,要是在那兩個面前現了形,我的差事就算砸了,再也回不去府啦!害人精!」

坷垃把他拉進來,安撫他,說是第二天一早就可以變回去的,並且答應他一大早他變回來以後就送他回去,保管楊明虎與小老鼠不知道,反正球球每天早上也是要自己出去散步溜彎的嘛。

去塵這樣安靜下來。

從此以後,去塵晚上就跑到坷垃這裡來,早上坷垃再送他回去,兩個人相安無事,和睦相處起來。可是小鬼使還是對他沒好氣的,這讓坷垃很是沮喪。

他問他:「你仔細看看,我就真的那麼象壞人。」

去塵揭揭眼皮瞟他一眼道:「第一眼看象壞人,第二眼看看卻又像好人。左看看象壞人,右看看又像好人,上看看象壞人,下看看象好人,橫看看象壞人,豎看看又像好人。」

說著自己也笑起來。

熟了以後,去塵對坷垃說:「你們人間的人把牛頭馬面大人畫得太難看了,夠嚇人的,也難怪兩位大人生氣。」

坷垃問:「怎麼他們兩個不難看嗎?」

去塵說:「當然不難看了。特別是馬面大人,他很俊氣的。鳳目,挺直的鼻樑,」去塵用了一個文皺皺的詞:「長眉入鬢。」

看見坷垃不解的樣子,他伸出兩根指頭,貼住自己的太陽穴,向上一提,把他自己的眉毛弄得向上吊起。

接著他嘆一氣道:「我真希望自己也有那樣的眉毛。我的眉毛是往下掛的,一付倒霉相。」

坷垃仔細看了看他,是有一點點倒八字眉,可是配著他細長的眼睛,小鼻子小嘴巴的,看上去很有趣。

坷垃忽起玩心說:「我有辦法,讓你也長眉入鬢。」

說著拿來了卡通OK繃,將去塵的眉毛向上粘。果然,他的面容一下子變得清朗起來。

去塵喜歡得不得了,居然每天晚上一來坷垃這裡就粘起眉毛走來走去,坷垃總忍不住去摸索他小狗一樣軟的頭頂。

日子平靜快樂地過了沒多久,有一晚,坷垃有家裡,有一個人找到了去塵。

去塵看著來人在四周下了結界,高興地叫道:「白大人。」

練離轉過身來,在結界柔和溫潤的光線裡,他的面容精緻,神情比以前竟沉穩了好些。

去塵看看自己的樣子,羞慚地低了頭道:「白大人,我……我不小心,現……現了形。」

練離笑起來:「別垂頭喪氣的呀去塵,王他早就知道了。」

「那……那個有沒有生氣。」

練離又笑:「倒也沒有,就說你是小糊塗蟲。」

練離拉去塵坐下來:「我來,是有事告訴你。」

「什麼?」

「你的差事啊,怕是沒有那麼容易完,這兩個人,還有點磨難呢。」

「啊?」去塵苦了臉:「我以為只要林清羽想起上一世的事來就好了呢。」

「哪裡有那樣簡單。不過呢,結局會是好的。這兩個人的緣份,打不散的。」

去塵高興起來:「那就好那就好,了不得我在人間再多呆些日子罷了。不過,我真想大家,黑大人好不好?還有牛頭馬面大人,他們的棋局可分出勝負來了嗎?江判官呢?我不在的時候,誰給他的藥爐子扇火?」

練離微笑著一一作答。

去塵突然想起一件事:「白大人,你……你是偷偷來告訴我這事的?那……那……」

練離摸摸他的頭說:「這本也是我們地府的事務,我也不算是洩露天機。再說,我也很想念你,一直想來看看你。我也呆不長,一會兒就走了。」

去塵合身撲過去:「嗯,我會好好地留在人間,把差事給辦好。」

練離說:「也不必著急。每件事,都有它的緣起,過程與結局,急不來的,神仙鬼怪都不該用外力來推動或是阻止。那樣才是有違天意的。」

去塵點頭。

練離說:「去塵,過來,我抱抱。」

去塵聽話地過去,練離把他抱在懷裡,心裡頭有萬般地不捨,就只是說不出口。

練離吞吐著道:「去塵,你自己……多小心。我們……總會有見面的一天的。」

去塵忽地覺得,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過,快得讓他不能抓住,而眼前的離別又讓他沒有留意練離話裡的意思。

練離鬆開手,說:走了。

練離消失在一片光暈裡。

小鬼使去塵慢慢地回味著他的話,卻也毫無頭緒。

這之後沒有多處,坷垃的家裡,來了個不速之客。

26 小老鼠失蹤

坷垃對著面前的男人說:「陳哥,請坐請坐,喝水喝水。」

陳俊笑著繞過坷垃,另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你這裡還是亂成一鍋粥,這是什麼味道?啊,還在煉你的藥哪?這麼些年你也沒長進啊,不是說前些日子小發了一筆嗎?」

坷垃搓著手笑:「哪裡的話呢,謠傳,謠傳!」

阿俊笑得更歡,英俊的眉眼卻透著一點陰沉:「我也不是來找你要錢的,你急什麼?倒是來求你一件事的。」

「不敢,不敢,陳哥有什麼事呢?」

陳俊說:「跟你打聽一個人,有個孩子,大概十三四歲的樣子,瘦瘦的,黃黃臉兒,這裡,」他指指眉尖,「有顆痣的,大家都叫他』去去』的。聽人說,前些日子是跟著你混的。」

坷垃想一想:「是有這麼一個孩子,不過,我可是好久沒有伙著一群孩子出去混了,那伙小孩好像現在跟著六子手下呢。」

陳俊又問:「那個小孩,他怎麼樣?」

坷垃笑道:「看上去像個小可憐兒,其實,心才狠呢,打人搶東西,下手又狠又快,跑得又快,從來也吃不著虧的。咦,陳哥怎麼想起來找這麼個小孩子了呢?」

陳俊說:「他是我以前的一個朋友留下的孩子,我也是剛剛才知道,我想收養他。」

坷垃討好地說:「陳哥真是仁義!」

陳俊一笑:「那可不見得。對了,你的小舅舅最近忙什麼呢?跟他的小新歡過得不錯吧?」

坷垃咧開嘴笑:「他呀,他這些日子可是樂歪了,他跟那個小老鼠好得蜜裡調油似的。而且,他還說,那個小老鼠是他等了一輩子的人的轉世呢。」

陳俊慢慢地收了笑:「你在說什麼?」

坷垃得意起來,有點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我一早就看出來了,那個小老鼠不是普通的孩子,他是還魂 的人,是我家祖傳的法子讓附在他身上的魂靈現形的,我小舅舅說,那還是他最心愛的人呢。你說我是不是做了件積德的事兒?我小舅舅,也苦了這麼些年了,他……」

陳俊陰著臉打斷了他的話:「他說,那是他等了一輩子的人?最心愛的人?」

「是啊,他說,叫什麼清羽的,陳哥,你跟我小舅舅是從小的朋友,你知道清羽是誰嗎?」

陳俊的嘴角慢慢地又滲出一絲笑來:「不,我不知道。從小一塊兒的朋友也不一定什麼都知道啊。走羅,坷垃,」他回頭,意味深長地對坷垃說:「多謝你哦。」

陳俊是信坷垃的,因為他曾經陪著喜子的母親一塊來找過坷垃,替那老太太請來死去的喜子的魂靈,老太太年紀大了,想兒子幾成痴呆。

幾乎就在同時,楊明虎和小老鼠的家裡,也有訪客到來。

是他們社區委員會的辦事員。

楊明虎所在的這個社區,地處城市的東南角,很久以前是一片老舊的院落與棚戶房,人員眾多,成份複雜,刑勞教人員不少。十幾年前,這些住戶回遷到翻蓋的新樓房裡,可管理起來依然不易,社區每年都會有特殊人員的走訪活動,看看這些人是否安穩下來,是否過著與常人一般的生活。

楊明虎心平氣和地回答了辦事員的問題,對方挺滿意,轉眼看到小老鼠時,又問:「這是誰?」

「是我的……」

「我是他的親戚,我住這裡的。」

「你成年了嗎?他算是你的監護人嗎?如果是,那可不妥,他怕是不能做你的監護人。」

小老鼠拿出身份證遞過去:「我成年了,大老虎是好人。」

辦事員把身份證翻來覆去地看,一邊說:「大老虎?」

小老鼠拿筆在紙上寫了點兒什麼,遞過去:』這是我哥哥的聯繫方式,他可以向你證明我是住在這兒的,楊大哥是好人。「

那辦事員也是個較真的人,立馬當真打了電話與歐書岩聯繫了,才滿意地走了。

小老鼠臉頰鼓得像只小青蛙,有點氣乎乎的樣子。

楊明虎走過去,安慰地揉揉他的頭髮。

小老鼠的頭髮被弄亂了,有一撮還支楞了起來,神情卻很認真地問:「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楊明虎咧開大嘴笑了:「你是世界上最討人喜歡的麻煩!」

他伸手把小老鼠拉坐在沙發上,小老鼠自然地枕在他的腿上,問:「我不明白,你這麼好的人,天天幫著鄰里做事,為什麼有人還要用有色眼鏡看你?」

「也許我長的就是一付土匪像吧。」楊明虎說,「一開始的時候,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個壞人?」

小老鼠輕輕地笑了起來,其實那只不過是不久以前的事,但是他怎麼覺得好像已經跟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許久,一天一天地過了許多年似的。

「你知道嗎?我從一開始,就沒有覺得你是一個壞人。我只是……只是有點怕你,你長得象鐵塔似的,那時候我想,我把你惹毛了,你會不會把我拉過去捏扁?」

「那樣還不是壞人?」

「不是,」小老鼠翻個身,伸手去摸楊明虎粗黑的眉毛與大大的眼睛,他的手指總是微涼。

「拳頭又大又硬,但是,眼睛,卻很暖和。為什麼,你會錯手殺了人呢?」

楊明虎看著小老鼠,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他的清羽都無條件地包容他,信任他。

「來,」他說,「我來說給你聽。許多年前,我有一個朋友,他就像我的兄弟一樣……」

多年以前。

清羽抓過一個人。那個人是一個盜竊團夥的骨幹成員,是一個開鎖的高手,而且,此人十分聰明狡猾,一向被稱為「軍師」的。那一回,面對年青的看上去不像個警察的清羽,實在是一時掉以輕心才被捉住的。那個案子,是清羽負責初審,「軍師」很快被送往市局。

喜子與陳俊與他們混在一處。那一次,他們一夥人洗劫了一個老教授的家,贓物裡,有一個看上去十分老舊的銅燈,那一夥年青人多半沒有讀多少書,誰都沒有在意那個玩意兒,由得「軍師」收了起來,後來「軍師」被判了刑,也不知怎麼的,他的那夥人知道了,原來那個不起眼的銅燈竟然是一件珍貴的文物,叫做錯銀銅牛燈的,原件是漢代的,本城博物館的鎮館之寶,這件雖是複製品,但也是明代的東西,值大價錢的。軍師一直不肯把藏匿的地點交待出來,那一夥人拿不到那寶貝,把一腔的恨意都加諸在清羽的身上。喜子找來手下的一個臉生的孩子,那孩子年紀雖小,卻是一個慣偷,只做無意中撞了清羽一下,便把一包毒品藏在了清羽的身上。

清羽被帶走了,楊明虎徹底地懵了。

這一審查,就是一個多月。本來這並不是難以弄清楚的事,但是無權無勢沒有任何背景的清羽還是被迫脫下了那身制服。

清羽不能再在宿舍裡住下去,楊媽媽把他接回了自己的家裡。

反倒是清羽在安慰著楊媽媽和楊明虎:「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歡做警察。」

但是,少年楊明虎還是明白清羽心裡的苦楚。

沒有家,沒有工作,以不名譽的方式離開警察部門,他沒有了前途。

清羽很快找到了一個送貨的工作,每天跟那輛他無法駕馭的三輪車較著勁,搬著一箱一箱的貨物。

清羽是無畏的,他每天騎車三輪在街上蛇行,滿是汗水的臉上還掛著微笑,他的三輪車總是會在他送貨的途中被剪斷了鏈條,或是戳破了輪胎。有一回,清羽在雨中拖著壞掉的車子足足走了三個多鐘頭才回到家。

那真是一段困苦的日子,清羽沒有叫過苦,只是,有許多個夜晚,即便是在黑暗中,楊明虎也可以感覺出清羽大睜的眼睛,他一夜一夜地不能好好入睡,卻又怕驚動了楊明虎不敢翻身。

所以,當楊明虎知道真相以後,才會那麼憤怒,他懷裡揣了一把刀,跑去找喜子。他覺得,恨意如火,在他的身上心上灼出一個洞來。

但是,當刀子撲地扎入喜子的胸膛時,楊明虎還是驚呆了,恨意象潮水一樣地退去,眼前浴血的,只是他從小一塊兒長大,一塊兒淘氣,一塊兒闖禍的夥伴。

小老鼠安靜地趴在楊明虎的腿上,聽他說,忽然問:「你的這個朋友,是不是叫做清羽?」

「是,他是清羽。」

「你好像……很喜歡他。」

「很喜歡,喜歡得心都揪得緊緊的。」

「他現在……在哪兒?」

「他呀,就在我身邊啊。」

小老鼠不吱聲了,他想起了楊明虎藏得好好的小鐵盒子,裡面齊齊整整的收著的小物件,還有,照片。

照片上的男孩,清瘦的身姿,淡定的容顏,輕風一樣的笑容。

那個就是清羽吧,很奇怪,他給小老鼠很深的熟悉感,所以,即便是大老虎心裡一時一刻也沒有放下清羽,小老鼠也沒有嫉恨,只是有一些傷感。如果清羽回來了,那麼大老虎還會像現在這樣對自己嗎?那個時候,他與大老虎的快活日子是不是就該到頭了?

楊明虎是第二天才省過來,小老鼠依然沒有前世清羽的記憶啊,他一定是理解錯了昨晚自己那番話的意思了吧!

這孩子,不會鑽了牛角尖,自己吃自己的醋吧?

可是,該如何告訴他,你就是我的清羽呢?

楊明虎從未覺得自己的嘴是這麼這麼地笨拙,晚上吧,他想,晚上,無論如何也要好好地跟小老鼠說一說。

可是,他沒有想到,晚上,小老鼠失蹤了。

27 清羽不在了

小老鼠不見了。

這幢樓的二樓是一個大的平台,下面是菜場與超市,平台往下有兩個出口,一個是寬敞斜坡,方便自行車摩托車出入的,另一個是有點背陰的樓道,小老鼠一般總是在這裡上下的,楊明虎在這裡發現了他的一隻毛線手套,還有一個破了的塑料袋,濺了一地的豆漿,殘破的袋子上,有鮮紅的「黃記」的字樣,小老鼠最愛那家的豆漿。

楊明虎去派出所報警,警察說,還沒有過四十八小時,暫時不能立案。

楊明虎想到小老鼠可能去的地方就只有坷垃的家,可是坷垃說,他也不知道。

當楊明虎知道坷垃把小老鼠就是清羽的事情告訴了陳俊時,他對坷垃發了雷霆大火,真的象小老鼠說過的,差一點就把坷垃捏扁了。

小狗球球在一旁跳來跳去,像是踩在了火上,在楊明虎拎著坷垃的領子,而坷垃掙扎如離水的一尾魚的時候,他死死地咬住了楊明虎的褲腳。

小鬼使去塵心裡頭替坷垃不平,他真是不是有意要害小老鼠的呀,這個多嘴的,糊塗沒腦子的白痴加笨蛋啊!

楊明虎終於放開了坷垃,坷垃跌在地上拚命地咳喘著。球球過來,用它的小腦袋蹭著他的腿。坷垃突然委屈起來,抱著球球,嗚嗚地哭了起來。

坷垃拉著楊明虎的褲腿,唔唔嚕嚕地說:「小舅舅,小舅舅,我可真不是有心的。嗚嗚嗚,小舅舅,那個清羽到底是你什麼人啊,你為什麼對他這麼上心?你說過他是你的愛人,可是……我還是不明白。」

楊明虎看著坷垃的可憐樣子,也有點心軟,把他拉起來:「你是不明白,清羽是我這輩子最喜歡的人,他為了我,做了許多許多的事,如果不是清羽,我可能早死了。」

那一年,楊明虎錯手殺了喜子。

他扔掉了沾滿了鮮血的刀子,呆呆地站在那裡,動彈不得,由得一邊的人去報了警,由得警察來把他拷走了。

楊明虎被抓以後,所有當時在場的目擊者都作證說,他是故意殺人,他去找喜子時,是帶著刀的,他是存心要殺死劉喜子的。

楊明虎縱有一萬個口,也說不清楚了。

所以他的案子審得很快,一審下來,楊明虎被判了死罪。

如果想要上訴的話,必須找到極有說服力的新的證據。

只有清羽與楊媽媽相信,楊明虎是不會故意殺人的,他淘氣他不愛學習他有許多許多的缺點,但是他本性是良善的,他連養的那些小動物都舍不得傷害的,絕對不會存心去殺害從小在一塊兒的玩伴。

清羽於是去找那些目擊的孩子,沒有一個人理會他。清羽明知道他們一定是聽從了某些人的唆使,可是沒有證據,他只有不斷地去求他們,每天都去,直到他們看到他就會大笑就會哄吵就會說他是一個現代男祥林嫂。但是清羽不放棄,依舊每天去找他們,守在他們家的門口一個小時一個小時一天一天地等著。

楊明虎不知道,清羽到底在那些人的面前受了怎樣的屈辱,清羽沒有跟任何人提過一個字。

楊明虎家只有一個身體不好,毫無辦法的媽媽,到後來,連媽媽都要絕望了,拉著清羽,叫他不要再奔波了,就只當孩子當年沒有養活,夭折了吧。

楊媽媽哭著說:「說起來,是我害了兒子。其實,大虎他還不到十八呢。還差著一個月。那個時候,生活困難,油啊布啊什麼的,都是憑票買的,為了多拿一個月的糧票,他爸爸做了這一輩子唯一的一件藏私的事兒,在戶口本上,把大虎的出生日期提早了一個月。其實他還沒有十八呢。」

清羽突然睜大了眼睛:「你說什麼?這是真的?」

楊媽媽哭著說:「是真的,要是當初知道有這麼一天,就是給我一萬斤糧油票我也不會做這種事。我跟他爸夫妻兩個,一輩子,就做過這麼一件錯事,清羽,好孩子,這世上,有報應的,你不信是不行的啊!」

清羽卻笑起來:「楊媽媽,小虎有救了!」

這些都是後來母親在探監時告訴楊明虎的。

楊明虎被抓之後,沒少受苦,臉上青紫成片,一隻眼腫得幾乎睜不開,所以,當他聽說清羽來看他時,他拒絕見他,他不要清羽看見他的樣子,他的心裡充滿了沉重的自卑,那樣好的清羽,不該有他這樣的朋友,不該有他這樣的兄弟,更不該有他這樣的……愛人。

清羽就一趟一趟地來,一回一回地等。

後來有一天清羽來找他,說是給他帶來了好消息。他已提出上訴。

楊明虎終於見了清羽。

他臉上的傷已好了,穿著囚服,因為是殺人重犯,拖著鐐銬,頭髮已被剃了,紅潤的臉發著青灰色。

楊明虎終於在隔了多天以後看見了他的清羽,他吃了一驚。

那個已不是他記憶中總是衣著整潔乾淨得像云一樣的清羽,那個坐在他對面的男孩,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衣服上甚至有污漬,皺巴巴的,臉色灰敗神情疲憊,只有一雙眼睛還是清亮如昔。

清羽對他說:「小虎,我們有辦法了,媽媽說,你還未滿十八歲。他們不肯出來做證說實話,咱們就另想辦法。我會找到你出生的原始證明。我已經給你找好了律師,很好的律師。你放心,交給我,一切有我。」

清羽說,一切有我。他說這話時,雙手伸過來,包住楊明虎生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他好像把他的生命和楊明虎的生命融在了一起。

楊明虎的眼淚滾燙地砸了下來。

然後,清羽笑起來。

他告訴他,我給你帶了好東西來呢。回頭警官會交給你的。

楊明虎被帶走時,聽見清羽在身後叫他:小虎小虎。

他回頭,看見清羽攏著在嘴邊對他喊:放心小虎,有我在,你不會死的。

後來,警官果然把清羽帶來的東西給了他。那是大塊的巧克力。包裝紙被揉得皺了,略有點化了,軟乎乎的,無比的甜香。

那時候楊明虎還不知道,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清羽的樣子。

那一次見面,楊明虎這一輩子都忘不掉。

他安心地在牢裡等著清羽解救他,他真的不想死,他才十八,他還想跟清羽過許多許多年的日子呢。

案子重審的那一天,楊明虎站在被告席上,眼光到處地在旁聽席上找清羽,可是沒有找到。

那位律師果然出色,辯詞有力到位,並且,終於有一位現場目擊證人肯出庭作證,那刀其實是在一片混亂中撬進劉喜子身體裡的。但是,他的證言依然不足以報扭轉局面。律師還提出,被告其實是一位未成年人,按我國刑法,是不應該被判處死刑的。法官要求律師向法庭提供證據,可是,律師說,尚未能拿到書面的證明,請求延期審訊。

正在這個時候,有法警給律師送上了一份文件,正是憑藉著這份文件,楊明虎二審被改判有期十二年。

楊明虎在被押走的時候,衝著旁聽的母親大聲地叫著問著:媽!媽!清羽呢?清羽呢?

後來,母親在探監的時候告訴楊明虎,清羽,不在了。

一系列的變故,讓母親變得有一點痴痴呆呆的,她也說不清楚清羽到底出了什麼事,只是反覆地說:清羽不在了,清羽不在了。

楊明虎對坷垃說:那個時候,我的清羽不在了,現在,他回來了,我不會再讓他離開我。我一定要找到他。

坷垃說:「小舅舅,我拼了這條命也要幫你找到他。」

28 倉庫

小老鼠清羽覺得頭大如斗,沉重得抬都抬不起來,周圍很黑,即便努力地睜大了眼,也看不清楚。他試著動一動,發覺手腳被綁住了。他慢慢地掙坐起來,背碰到了牆,很冷。

空氣裡有一種奇怪的味道,像是一種化工原料,他的手觸到了地面,是塑膠的,應該是鋪來阻隔潮濕的地氣的。適應了黑暗的眼睛模糊地可以看到四周有成排的高大的架子,上面堆著東西。

四周很靜,仔細聽去,隱約有嘩嘩之聲,應該是浪拍上岸的聲音。

小老鼠迅速地在心裡做出判斷,江邊,倉庫。從被摀住口鼻塞進車中到現在,不會超過三十六小時。

小老鼠心裡有些迷惑,自己怎麼會有這種判斷力的?

一般的綁票,小老鼠想,不外乎兩個原因,為財或是為仇。不管為了什麼,一定會有消息傳到大老虎或是哥哥那裡,他們也不知急得怎麼樣了。

正想著,耳邊聽到鐵門吱扭吱扭被拉開的聲音,然後,有一團亮光過來了。

那是個男人,身材瘦長,臉孔隱在燈光的陰影裡看不分明。

走得近了,那白熾的應急燈照亮了四周。小老鼠發現,自己所在的是這個倉庫最隱蔽的一角,沒有窗,離門遠,是一個死角。

那男人放下燈,蹲下來,小老鼠看清了他的臉,瘦得厲害,但是很英俊,有點陰沉,小老鼠確信自己不認識他。

那人笑了,問:「醒了?還認得出我嗎?」

小老鼠搖搖頭。

那人又笑:「可也是,我老了,你換了付皮襄還是這麼年青。」

「你說什麼?」小老鼠越發糊塗了。

「要是這樣你能認出我來了麼?」那人用手扒拉幾下,將向後梳的頭髮抓亂了,有幾縷落到額前:「想起來了嗎?我是陳俊,以前那個成天跟在楊明虎身後的小孩兒,瘦得像麻桿的,那時候我跟大虎走得最近,可是你一出現,他就不理我了,是不是,林清羽?」

又是林清羽這個名字,小老鼠問:「林清羽,我是不是跟他長得很像?」

這個問題,其實他一直想問大老虎的。

陳俊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他笑:「你不就是林清羽嗎?多神通廣大啊,進了陰曹地府也能爬上來。」

「我不是林清羽,你認錯了人!也許我們長得象,但是我不是他。」

一念之間,陳俊暴怒起來,撲身過去,抓住了小老鼠的頭髮:「真會裝啊,從上輩子裝到這輩子!不過楊明虎不在,你裝給誰看?你告訴我,那個東西,劉慧仁藏在哪裡了?我不管你們卿卿我我,我只想拿到那個東西。」

小老鼠的頭髮被陳俊攥在手中,頭被迫向後仰,頭皮火辣辣地痛:「劉慧仁是誰?什麼東西?」

陳俊的臉幾乎貼在了小老鼠的鼻尖上,小老鼠只覺他的眼睛不見半點光亮,只一味的黑沉沉的:「林清羽,你不知道劉慧仁是誰?就是當年你抓走的那個老小偷兒啊!是你審的他,他總該知道那個燈在什麼地方吧,那個死人,以為他熬完了刑期就能把東西拿了獨吞呢!誰知道命短死在牢裡頭了。如果你告訴我那個燈藏在什麼地方,我就放了你,讓你跟你的小虎過安生日子去,我們井水再不犯河水。」

一邊說著,不覺鬆了手勁,不妨小老鼠一頭向他撞來,措不及妨,陳俊向後倒去,小老鼠想跳進來,腳上的繩子在剛才的掙扎間雖然鬆動了,可是依然把他絆了個跟頭,他也摔倒了。

陳俊翻身起來,他的鼻子流血了,被他的手胡亂一抹,口唇間一片腥紅,很是嚇人。

他把小老鼠拎起來,小老鼠的鼻子也流血了,兩個人臉上血乎乎地滾到了一處。

陳俊一下子便掐住了小老鼠的脖子。

小老鼠覺得不能呼吸了,鼻腔裡的血倒流到喉嚨裡,一陣腥甜,嗆得他喉間生痛,他聽見陳俊在說:「你乾脆死了吧,死了吧。天底下,不能什麼好事都叫你佔盡了,這一回你就好好地去吧。」

神智慢慢地散了,有零亂的記憶在小老鼠腦子裡跳躍,象屏幕上在放老舊的電影,有光斑在跳。

一片混亂,他抓住了什麼人的手腕,那手腕枯瘦卻有力,他勝在動作足夠快,嗒,手銬銬在了那手腕。

又有一位老者,老淚縱橫,對著他說:他們拿了我的燈,我的燈。

錯銀銅牛燈。

是什麼,是個燈?可是自己是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

這是什麼記憶?是誰的記憶?

突然間,有空氣湧進肺腹間,小老鼠撲地一聲吐出一團液體,腥味瀰漫在口中,他的腦子昏沉,但還是明白的,那雙掐在他脖子上的手猝然間放開了。

陳俊頹然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英俊的臉上有著孩童一樣的迷惑,原來,讓一個生命消失是這麼地輕而易舉,但是又是這麼可怕的一件事。

他還是做不來。

小老鼠掙紮著坐起來,儘可能往角落裡縮去,幾乎想縮成一粒小小的塵埃。儘管知道大老虎來了也是危險,但是從來沒有這麼渴切地想看到大老虎啊。

陳俊的手機猝然響起,在一片寂靜裡格外地刺耳。

他走到一邊接聽電話,說了些什麼,小老鼠隱約聽見他說:拿到了麼?錢是不會少了你的。等我,然後,他掛了電話。回身把小老鼠重新綁好,拿起燈走了出去。

黑暗又籠罩過來,然後小老鼠聽見關門落鎖的聲音。

小老鼠低下頭,努力地咬開外套的第一顆鈕子,幸好,裡面穿了件低領的毛衣,他咬到了脖頸間的一根細鏈子,把鏈子叨起來,鏈子上,拴了一個哨子。

用舊彈殼做成的哨子。

略等了一會兒,估計陳俊短時間之內不會回來,他用力地把哨子含進嘴裡吹起來,沒有手的幫助,哨子無法吹得太響,發出嗚嗚的悶聲。人是不可能會聽得到的,但是它能聽到。

球球。

小老鼠記起自己常與球球做的一個遊戲。

球球有多遠就跑多遠,然後自己吹響哨子,球球聽到了,會馬上跑回來。

那小狗狗,第一次做這個遊戲時,興奮得了不得,它好像剛剛意識到自己非凡的聽力,得意得很吶,從此樂此不疲。

小老鼠渾身都在痛,而且冷得厲害,頭上卻像有火在烤,不過,想到小狗那付可愛的樣子,想到大老虎,還是微笑起來。

球毬果然聽到了那種聲音。

小鬼使去塵在變為狗身以後,突然有一次發現自己能夠聽到極其細微的,以往不可能聽到的聲音,他為這個發現驚奇不已,一遍一遍地跟小老鼠清羽重複著那個遊戲。

而從來也沒有哪一次,像這一次一樣讓他高興。

這個不再是遊戲,這一次,這聲音會幫他們找到小老鼠。

球球拚命地跳騰,去咬楊明虎的褲腿,在他的腿邊打著轉。

坷垃說:「小舅舅小舅舅,你看球球,你看他。他一定是知道小老鼠在哪兒了。」

球球衝到門上去抓撓著。

楊明虎打開門,跟著球球一起衝了出去。

坷垃在後面一路跟著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楊明虎渾身汗如雨下,球球髒得像一隻流浪狗,全身的毛上儘是污跡,舌頭伸出來,呼呼地喘著,坷垃是早就落在後頭,人影也看不見了。

他們來到一個舊舊的看上去象倉庫的地方,球球撲到那鐵門上,拚命地扒拉著。

楊明虎找來一根朽了的木頭,想撬開門,可是木頭應聲而斷。楊明虎再試,卻有一道微弱的光在鎖上劃過,鎖鬆了。

楊明虎在角落裡找到小老鼠,解開他身上的繩子,替他搓著僵了的手腳。

小老鼠把臉埋在他的懷裡,大老虎的身上全是汗味兒,熱乎乎的,小老鼠的額頭蹭到了他的下巴,毛刺刺的,他看不太清楚大老虎的臉,想必又如土匪一般樣兒了。

小老鼠摟著他的腰笑起來。

楊明虎說:「咱們以後買一個豆漿機,自己做豆漿喝好了。我年紀大了,要經不起你這麼嚇。」

他們回身要走的時候,發現有個人,面對著他們,同時對著他們的,還有一個烏凜凜的槍口。

29 墜落

楊明虎把小老鼠護在身後,看著陳俊和他手上的槍:「你瘋了,你知不知道綁架還有持槍是什麼罪?」

陳俊問:「你報警了?」

楊明虎搖搖頭:「我沒有。」

「你騙人!」

「我不騙你。你到底曾經是我的小兄弟,做牢的苦,我不想你也去試。」

陳俊笑起來:「你還記得我曾經是你的小兄弟?」

「我記得的。」

「那你還記不記得喜子?你還記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楊明虎愣了一會兒答:「是喜子的忌日。」

陳俊又微微笑一下:「原來你還記得。」

「我記得的。」

「一晃都十來年了。他以前,很威風的,長得又高又壯,好多女孩子喜歡他的。」

那個時候的劉喜子,是那一夥少年人的頭,英俊而囂張,身邊有頗有幾個小太妹痴情地跟著他來去,相互間也沒少爭風吃醋。

如果他還活著,一定成家了,有了孩子,或許也沉澱下來,安穩下來,上班,或是做生意,有空把兒子扛在肩上去玩兒,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自己慢慢地變老。

陳俊說:「你走神了。」又說:「你知道嗎?喜子,有一個兒子。他死的時候,他的女朋友懷孕了,那孩子如今十二了。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

「不。」

「我告訴你。」陳俊說著,他的手一直穩穩地拿著槍:「他就在六子那裡,六子你還記得嗎?也是我們小時候一夥兒的,喜子的兒子如今就跟著他,也當了一個小賊了。就跟我一樣,跟喜子一樣。小時候,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願意親近你嗎?就因為你是警察的兒子,我老爸不許我跟你玩兒,他說,警察的兒子是警察,賊的兒子還是賊,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可是我不信,我總覺得你跟我們一樣,一樣闖禍,也小偷小摸,也不唸書,也一樣被警察抓,是派出所的常客,我就覺得跟你特別的親。可是,後來來了個林清羽,把你又拉回去了,我才明白,原來警察的兒子真的跟賊的兒子是不一樣的。就像我,我爸是賊,我也是賊,喜子是賊,現在他的兒子也成了小賊,你呢,你坐完了牢,搖身一變,又成了社會上的好人物了,連閻王老子都向著你,死了的人都可以還魂,讓你們親親熱熱地往下過,可是喜子呢?我呢?我們什麼都沒有,沒有錢,沒有地位,沒有愛人,沒有家,什麼也沒有,過個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還是個賊,到死都是個賊!」

楊明虎把手伸到身後,拉拉小老鼠的手:「我從來不知道,你是這樣想的。」

他暗暗示意小老鼠往外移,可是小老鼠死死地握著他的手,半步也不肯動,楊明虎的頭上浸出了汗:「小俊,把槍放下,我們好好說話不好嗎?」

「不好。你別打什麼主意了。要走,也可以,叫你的小情人把那個寶貝燈藏在哪裡告訴我,你得人我得錢,你們不能把什麼好處都佔全了。」

楊明虎說:「清羽,他是沒有前世的記憶的,他什麼也不記得了。你不要為難他,如果你覺得我欠了你,讓我一個人還就可以了。」

陳俊突然又笑了:「你當然是欠我的。當年要不是我,偷了我爸的錢給小秋,叫他出庭給你作證,你以為單憑林清羽一個人,就可以免了你的死罪嗎?」

這一回,楊明虎真的吃驚了:「是你?是你做的?小俊?」

「當然是我!」陳俊咬著牙說:「為了這個我挨了我爸一頓毒打。」

「我不知道,小俊,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

「別來這套,說什麼也沒有用了,把東西給我,我放你們一條生路。」

楊明虎慢慢地走上前:「清羽真的什麼也記不得了。」

陳俊垂眼看看手裡的槍:「大虎,我的槍可是上了膛的,我花大價錢弄來的,你不想和你的小情人一起試試它的威力吧?」

刷,球球向門外跑去,他得叫人來幫忙,小鬼去塵想,得快把坷垃找來,無論如何,他不可以用法術來傷害凡人。

撲楞,突然有什麼東西被球球驚起,大約是一隻蝙蝠,它從角落裡飛起,在陳俊他們的頭頂掠過,落下一點灰塵來。

那一剎那,楊明虎上前飛起一腳,踢掉了陳俊的槍,那槍飛出去,砰地撞在牆壁上。

楊明虎撲上前,撂倒陳俊,拉起小老鼠往門外跑去。

坷垃早就迷了路,這一會兒才摸過來,四下里張望的時候,他與楊明虎、小老鼠一起看見了球球。

一輛早起的送菜進城的卡車開過來,他們看到的就是那小狗狗球球被車子撞得飛起來的情景。

在司機看來不過是一隻小狗被撞了,所以他沒有停車,飛馳而去可是,在楊明虎與小老鼠的眼裡,是他們的球球被撞得飛出去遲多遠,摔落在地上,不動了。他們剛想過去,陳俊已追了出來。

只有坷垃一個人能夠看見,被撞出去的,是一個少年,瘦小的身體彈起來,重重地落下去,他趕過去的時候,看見那張小小的臉上滿是血漬,那兩道熟悉的微微有點倒八字的眉毛,細小的胳膊腿兒軟軟地攤著。

坷垃跪下去,他不敢碰他,生怕讓他傷上加傷,他試著摸一摸他的額角,冰涼的,比額角更冰的,是他的手。

那少年拉著坷垃的手,緩緩地說:「我們地府,彼岸花開的時候,是很漂亮的。你可會來看我?」

坷垃說:「我會的。」

少年的語氣更加輕微緩慢,像是再也沒有力氣:「我是回不去了。我,亂用了法力。回不去了。」

坷垃伸手拍拍他的面頰:「那倒好了,」他說:「你就陪著我吧。我也陪著你。咱們哪兒也不去。」

慢慢地,那少年的模樣隱去了,地上大片的血跡也慢慢地消失了,躺在那裡的又變作了一隻小小的狗兒,亂蓬蓬的毛,萎頓的樣子,身上的傷痕倒是不見了蹤影。

坷垃把他抱起來。

迎面不知何時站立了一個年青人。

非常的年青,普通的容貌與裝束,走了過來,從坷垃手裡接過球球,貼一貼球球的臉。

那年青的男孩像是對坷垃說,又像是自言自語:「世人都以為,仙家的身體,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其實他們不知道,仙家妖族其實比人類更容易受傷害,因為他們比人類少了許多的心防,故而更加脆弱。去塵修行淺,他的肉體損傷得厲害,一時不能再做變化,是回不去地府了。」男孩抬起頭來,平凡的臉上卻有一雙美麗晶瑩的眸子:「我把他托給你。請你養護他,照顧他,好不好?」

坷垃說:「好。我會好好地照看他。他原來叫去塵嗎?」

那男孩笑起來:「是啊。我起的名字。他很喜歡。」

坷垃又問:「他這樣,要有多久?」

「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我也不知道。」男孩輕輕地搖頭:「若是十年你陪不陪他?」

「陪。」

「二十年呢?」

「陪!」

「凡人命不過七八十年。若是他得你陪上一輩子還是狗狗的模樣你陪不陪?」

坷垃咧開嘴:「陪!」

男孩也笑了,用臉蹭蹭狗狗的小腦袋,然後把球球交到坷垃的手裡。

再見,他說,去塵,人生不過匆匆數十載,我們一定會再見的,也許很快呢。

坷垃在他轉身離去的時候,對著他的背影說:「請你去解救他們,我的小舅舅,還有林清羽。」

那男孩轉過臉來搖搖頭:「他們命中有些一劫,就像球球一樣。我不能幫。你是人間通靈的人,要好自為之,多加小心。」

在球球被撞飛的剎那,小老鼠很想衝過去看看它,可是,眼見得陳俊持槍在後面追趕,楊明虎拉著他,一路向前跑去。

一帶他們不熟,四周都是舊式的樓房,斗大的拆字隱約可見。他們轉來轉去,很快被逼入一條死胡同。

楊明虎拉著小老鼠躲進一座拆遷中的舊樓。

陳俊隨即跟了上來。

樓內零亂破舊不堪,樓梯已塌了一半,樓板在腳下吱嘎怪響。楊明虎他們在二樓的一角,已無處可去。

陳俊冷冷地看著他們。

楊明虎一直把小老鼠護得嚴實,這時對著陳俊說:「小俊,我不信,你真的會置我們於死地。剛才那槍撞到牆上,並沒有響,槍並沒有真上膛對不對?。小俊……」

陳俊正待說什麼,忽然,那一角忽然發出巨大的聲響,向下塌陷了下去。

楊明虎最後看到的,是陳俊急切的面容,他張著嘴,似乎喊了一句什麼,撲上來,趴在那斷層處,向他們伸出手來。

塵土飛揚起來,楊明虎帶著小老鼠一塊兒墜落下去,被壓在了樓板的下面。

30 清羽回來了

身體一下子失卻了平衡,腳踩不到實地,那真是一種可怕的感覺。

轟然聲中,四周的磚塊與木板披頭蓋臉地打下來。

楊明虎本能地用大手死死地護著小老鼠的腦袋,他很想把他抱在懷裡,可是因為下墜時角度的關係,反倒是他在下,小老鼠在上,小老鼠的身體緊緊地貼著他,他的胳膊用力地摟著楊明虎,全然是一種保護的姿態。

他的清羽,無論前世還是今生,無論有無記憶,都在顧著他護著他,這是他的本能。

黑暗隨著轟隆聲而來,身體在下墜中體會不到痛楚,也沒有懼意,那一刻思維成了真空,只有失重的感覺鮮明清晰。

砰,他們摔在地上,傾洩而下的大塊石板並沒有砸到他們身上,卻有無數細小的石磚下雨似地擊打在他們的背上和胳膊腿上。

一根橫樑斜斜地支撐在一片亂七八糟之上,替他們擋住了死神的腳步。

楊明虎好容易定下神來,小心地伸手去摸伏在他身上的小老鼠。

小老鼠一動不動,楊明虎覺得無邊的恐懼籠罩了過來,清羽,清羽,他叫著他。

他懷裡的那個小腦袋終於動了一動,然後慢慢地搖了搖,像是要晃掉那些石灰與碎磚。

小老鼠抬起頭來,也伸手在楊明虎的頭與臉上摸索,然後摟著他的腰,緩緩地長長地吐一口氣。

楊明虎滿頭滿腦地摸著他的頭,好像還好,沒有傷著頭。

楊明虎想撐坐起來,發現左胳膊一陣銳痛,那一線巨痛沿著脊樑直衝頭頂,差一點讓他叫出聲兒來。

他慢慢地用右胳膊撐起身子,用手扒開四周大塊兒一點的石塊與木板,把小老鼠也扶坐起來。他的手伸到小老鼠的肩背上,心一下子拎緊了。

他摸到,有什麼東西,應該是一根鋼筋,從後面,小老鼠的肩膀處直扎入小老鼠的身體裡,因為小老鼠穿著毛衣,他沒有摸到血。

「小老鼠,你……你傷著了,好像挺嚴重,小老鼠,你……你放心,你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

小老鼠說:「小虎,我肩上好像有個東西,替我拿開好麼?」

楊明虎因為小老鼠的傷心慌意亂,沒有注意到他對他稱呼的改變,只說:「小老鼠,我不能,那個東西,是根鋼筋,它插進了你身體你,好像挺深,拔出來的話,你會流血不止的,我下不去手,我不能的。可是,你不會有事的,不會的。」

小老鼠乖乖地哦了一聲,又問「你呢?你的胳膊腿,有沒有傷到?」

「沒有。」

小老鼠有點吃力地重新伏到楊明虎的懷裡。

楊明虎摸索著用還能動彈的右手去掏放在衣袋裡的手機。還好,手機還是完好的,可是,沒有一點信號。

藉著手機發出的極微弱的光,楊明虎發現,他們是在一個尺來寬的窄小逼魘的角落裡,暫時還可以支撐,自救卻是不可能的,他們連身也無法轉動。怕只怕時間久了,空氣越來越稀薄,小老鼠傷得不輕,可能會休克。

他像是對小老鼠,又像是對自己說:「不要緊的,天亮了,街面上很快就有人,他們發現這樓塌了,一定會去報警,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他心裡並沒有底,這是一座空了的要拆的舊樓,是不是會有人發現裡面埋了人,即便是喊叫,估計也不一定會有人聽到。

他想起在落下之前最後一眼看到的,陳俊那張絕望與悲切的臉。

他並沒有真正想置他們於死地,他是相信這一點的。

相信人性,這是當年清羽教給他的。

清羽的話,他怎麼會不信?

他不會放棄,也不能放棄。除了他自己的命,更有他最愛的清羽的命呢。

他像抱一件最珍貴的寶貝似地抱一下懷裡的小小的身子。那個身體微微發著抖。

靠得那樣近,楊明虎嗅到小老鼠身上的血腥味,即便四周全是老舊的磚石潮濕漚出來的臭味,但那血腥味還是清晰得讓他心痛。

小老鼠一定在不停地流著血。

楊明虎試著把手探進小老鼠的外衣裡,果然摸了一手的濕,一定是血,已透到毛衣外頭來了。他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血都喂給小老鼠,他的清羽。

楊明虎說:「小老鼠,你很痛吧?痛得狠了,你就哼兩聲。」

小老鼠說:「嗯,還算好,等一下再哼好了。」他甚至低低地笑了一聲。

楊明虎在他的頭頂上親了一下。

小老鼠抬起頭,在黑暗裡,他的聲音很弱,但是眼睛卻亮亮的,像有小小的一團火焰在裡面跳躍。

那光彩那麼漂亮,楊明虎依戀地看著,但是他還是說:「小老鼠,你流了好多血,來,靠在我肩上好好歇一會兒,我陪你說話。」

他怕他睡過去,失了血的人,這會兒可睡不得。

小老鼠聽話地趴在他肩上,突然說:「血流出去了,可是,前塵往事都回來了。很划算。小虎,這些年,你好嗎?」

楊明虎象被電擊中了一樣,驚得無以復加。

「你……你說什麼?你叫我什麼?」

「小虎。」

「你再叫我一次。」

再叫一次,再叫一次。

小老鼠清羽就一次一次地叫他,小虎,小虎。

楊明虎把頭埋進清羽的脖子裡,唔嚕著哭了起來。

在清羽的面前,好像這麼些年的歲月全都不見了,他沒有一個人過那些苦苦思念的無望的黑暗的日子,他好像又變成了那個少年,倔強,叛逆,張狂,善良。

清羽象哄孩子一樣拍著他,說:「你看,我不是回來了麼?人家都說,哀莫大於心死。我的人死了,心還一直沒有死。它一直想著你呢,小虎。」

楊明虎半天才抬起頭來,問:「清羽,你是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清羽喘了一口氣說:「就在……球球被撞的時候。就跟……我那個時候差不多。後來,就有小鬼使者,他錯收了我的靈魂。你知道那個小鬼使者是誰嗎?」

「是誰?」

「就是球球啊!」

「啊?那隻小破狗!」楊明虎咬牙。小破狗啊,叫他與清羽分離了這麼久。

「你可……別恨他……我後來……到了地府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到人間來收魂靈……年青人犯錯誤,上帝都會原諒的。你最好心了小虎……你才不會……怪他。」

「嗯,不怪。」.

「也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

「他是仙家啊,他不會有事的,坷垃會照顧著他,等我們從這裡出去,馬上就去找它,好不好?」

「好。」

「清羽,你是怎麼會遇到車禍的?」

「走路……沒小心唄。我告訴你啊,地府其實……也不可怕的。那個孟婆……是個挺好心的老太太,就是……有點子怪脾氣。最喜歡……收集人前世的記憶,沒事兒的時候,拿……拿出來看,說是比去天宮看大戲還有趣。還好……我只喝了半碗她煮的那湯……」

「清羽,你最該告訴我,你受了什麼罪啊,怎麼會,給車子撞了呢,我的傻清羽。」

清羽輕輕地又笑了一下:「我有多少年,沒有聽見你叫我的名字了,再叫一聲來聽吧。」

「清羽,清羽,清羽,你告訴我,你到底遇了些什麼事呢?清羽?替我脫罪,好難吧?把你難壞了吧?」

「有一點點難,可是又不太難。不太難……求求人就完了。」

楊明虎知道再問不出什麼來,清羽就是這樣,永遠把苦藏到他看不到的地方,然後告訴他,你看這世界有多好,有多好。

楊明虎一點點地挪動身體,胳膊早就沒了知覺,好容易脫下了外套,小心地替清羽裹上。

清羽說,並不太難,其實,全不是那麼回事。

當年,清羽聽了楊媽媽的話,知道楊明虎其實還未滿十八週歲,他便開始了艱難的尋找證據的過程。

他先去找以前的同事,求他們幫著查找以前的戶籍,那些同事們都挺喜歡清羽,都知道他是被冤才不當警察的,也願意幫他,可是,這個派出所搬過幾次家,是由原先的三個小派出所合併而成,很多人都不是當年的老人,楊明虎父親當年將他的出生日期提早一個月的時候,就只偷偷地向他們的指導員匯報過,可是,那位老警察早兩年就得病去世了。雖然找到了原先的舊戶口本,可是,沒有人能夠證明那上面的日期是真還是假。

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找到當年楊明虎出生的那家醫院原始的出生證明。

於是,清羽又跑到那家醫院去。但是他沒有固定的工作,沒有任何人出具的證明材料,醫院方面不肯替他查找。

離楊明虎上訴開庭的日子越來越近了,清羽想辦法請原先的同事給出具了證明,他們還委託了一位年長的警察陪著清羽一起去醫院請求查找出生記錄,因為年代久,那些老舊的證明材料沒有錄入電腦。

他們終於得以進入到醫院的檔案室,可是,檔案室的負責人很為難,他說那是一件如同海底撈針的麻煩事。

那一天,正是楊明虎案子開庭的日子。

萬般無奈之下,清羽跪在那位面容刻板嚴肅的負責人面前,請求他救一救一個年青的生命。

那孩子做錯了事,可是,他不該枉死的。

那人終於點頭,打開一扇又一扇資料櫃的門,為了爭取時間,他還叫來了醫院的幾位雜工,一起幫著清羽他們整整找了四個小時。

當他們終於找到那已發黃脆硬的出生證明原件時,已開庭一個多小時了。

清羽飛一般地衝出醫院,他找不到車子,他等不得了,沿著馬路飛快地跑,生憑第一次,闖了紅燈。

然後,他看見一輛吉普迎面衝過來,對著他撞了上來。

他被撞得飛出去,重重地落到地上,他沒覺著痛,甚至抬起手來看看手中的出生證明,還好,他想著,沒有丟,也沒有弄髒。

只是他站不起來,手與腳都好像不再是他自己的,他像沉到了水裡頭,四週一切越來越模糊,像水裡飄動的水草。

然後,他看見有個人蹲到自己的面前,是熟人的面容,好像在叫著自己,可是他聽不見,像是很久以前看過的那種默片。

他記起那個人是陪他去醫院的老警察,便伸手抓住他,把證明放在他手裡。

他覺得自己明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說:「送到法庭去,快送到法庭去。」可是,他卻還是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

那人拿了材料,坐上了車,開走了。清羽才覺出累來,他可以放心地睡一會兒了,他想。

可是不成,還是睡不成,他看見一個少年,在搖晃他,對他說:來,跟我走吧。

清羽並不知道,幾乎就在他被撞的同一瞬間,只隔著一條街,有另一個小孩子,也遭了車禍。

清羽問那少年:「你是誰?」

那少年面目清秀,眉毛微微有點倒八字,襯得一張臉有趣起來,他說:「我是地府的小鬼使呀。沒想到我第一回出來接魂靈,就接了這麼漂亮的一個。來,你跟我走吧。」

「為什麼?」

「因為你死了呀!」

「可是,」清羽說:「我有多想活啊!」

31 尾聲

小小角落裡的空氣越來越稀薄。

楊明虎覺得胸口好像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他貼一貼清羽的頭,一片冷汗。

楊明虎握住他的手,清羽的手指也是冰涼的,只有手心還有微弱的溫度,清羽終於開始低低地呻吟,楊明虎知道,他一定是痛極了才會這樣。

楊明虎的眼淚滾燙地砸在清羽的臉上,清羽沒有力氣睜開眼睛,只回手輕輕握住楊明虎的手,你放心,他說。

「什麼清羽?」楊明虎沒有聽清楚。

清羽又小聲地說:「你放心。到了陰曹地府……也想著回來,何況現在,當然要活著,怎麼樣……也要陪你一起活著。」

「好,」楊明虎說:「我們一起活著。」

四周有細碎的聲音,是塵土與碎石重又開始往下落。

這樣的情況,一種可能是那橫樑再也支撐不住,就要坍塌,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救援人員在挖掘。

兩種可能,一生一死,但是他們全無選擇。

楊明虎的心,忽然地就安定下來,生與死,全無關係了,他已經跟清羽在一處了,生也會一處,死也會一處,求仁得仁,沒有比這更好的人生了。

忽地,他覺得有一絲清涼新鮮的氣息,在頭頂上方傳來,很微弱,但是很清晰。然後,他聽到有鑽機的聲音,接著那聲音停了,有人聲,在叫喊著什麼,他摸到一塊石頭,用力地在堵得死死的石堆上敲擊,並且同樣大聲地叫喊起來。

最終他們被救出來時發現,已經是傍晚了。

清羽被送上了救護車,他奇蹟般地還保持著知覺,楊明虎拉著他的手不肯放,清羽的口鼻上罩著氧氣面罩,可是,他看見他露出一個微弱的笑容,虛弱地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比劃一下,楊明虎知道,他是在笑自己髒得越發像一個土匪。他想伸出手去,也比劃那麼一下,告訴他,其實他自己現在,也很像一隻小髒貓,可是,到這會兒,才覺得,胳膊抬不起來了,痛疼隨即而來,綿長而深刻,但是痛得那樣快樂,因為只有活著,才會覺著痛。

救護車的車門關上的瞬間,楊明虎看到了落日。

這是他自從誤殺了喜子這十幾年以來,重又能認出紅顏色。

鮮紅鮮紅的太陽,像一棵巨大沉重熟透了的果實,緩緩地向天際墜去,那墜落處,必是一片豐美甜蜜。

清羽被送進了手術室,醫生說他流血過多,但是傷卻不致命。

他們很快地住進了病房,楊明虎恢復得很快,清羽也不錯,等到哥哥歐書岩趕來的時候,他已經可以靠著軟被坐起來了。

哥哥一來,楊明虎就跟他私談了一會兒。

他告訴哥哥歐書岩,清岩就是當年的清羽。

歐書岩起初不能相信,其實他在找人查楊明虎的時候,是知道有這麼一個姓林的警官的,可是當時他並不知道那警官的名字,他以為並不相干。

這種事,太離奇,歐書岩說。

當他走進病房,清羽對他說:「哥哥,你還記不記得,你說過,你要給我一個城堡,做我永遠的家,不管我走多遠,回頭的時候,它總在那裡。大哥,我一直都記得你的話的。」

那個時候,歐書岩心中最後的一點點不能置信煙消云散。

這些話,他只跟弟弟清羽說過,從未告訴過任何人。

他的清羽,他的小弟弟,他以為再也不能找他回來。

卻原來,他一直在他的身邊,他站在他的面前,不復小時候的模樣,藉著另一個人的軀殼,跟他續兄弟的緣份。

歐書岩小心地環抱著清羽,不能成言。

清羽小聲地在哥哥耳邊問:「哥,我的小手槍呢?還在嗎?」

「當然。」書岩說:「我在,它能不在嗎?」

書岩在幸福的眩暈中想:陰司地府,魂靈鬼怪,還魂投胎,原來都是信則有不信則無。

一如愛情。

一如世上所有的感情。

初冬的天,卻格外地暖。是個暖冬呢。清羽迷糊地想。

前一世的清羽,就一直一直地盼望著,有兄弟,有家,有愛的人在身邊。

那一世沒有得嘗的願望,在這一世一一實現了。

因為堅持,所以,幸福來了。

後來,嫂嫂也來了,他們夫妻倆一直陪到清羽徹底好了才回去。

後來,楊明虎跟清羽快樂地在一起了。

清羽有時候會問:「那個時候,我是說,我一點記憶也無的時候,你是不是覺得我挺傻的?像個……笨蛋?還有,我已經……可以說……面目全非了。」

楊明虎微微彎腰,把頭貼在清羽的胸口,像一只靠著小白楊蹭癢癢的大狗熊似的,又滑稽又透著無比的幸福,他說:「我呢,是個粗人,也沒唸過多少書,好話也不會說。我只知道,如果真喜歡一個人,橫看他也好,豎看他也好。怎麼樣,都是好。」

他有時也會拿清羽打趣:「你那個時候,是不是有一點點吃自己的醋?」

清羽爽快地承認:「那時候,我以為你是把我當成他的替身,連名字都會叫錯的。你不在的時候,我拿了那張照片一個勁兒地看,我想,哼,我們長得也不像啊,那人可真是沒有我帥。」

他們收養了喜子的兒子去去,把他送到寄宿學校,讓他遠離那些不良的朋友。那孩子野慣了,幾次三番地逃學。

清羽又施展了過往的韌勁兒與水磨功夫,一次一次把他找回來送到學校,到了週末就早早地跑過去接他,週日晚上再把他送回去。

楊明虎卻沒有這樣的耐心,先是把去去抓過去一陣好打,然後又把自己過去的經歷講給去去聽,讓他汲取自己的教訓。

漸漸地,去去不再厭學,他變得越來越服清羽,卻固執地把楊明虎叫做「老頭兒」。

有空的時候,楊明虎會陪著清羽去哥哥那裡,楊明虎戲稱清羽是「回娘家」。清羽笑著說:「回娘家就回娘家唄。」

楊明虎他們在出院之後就去了陳俊的家,他們知道,本來,那房子就是要拆掉的,不會有人在意它是不是塌了一角,是有人匿名報了警,他們才能那麼快就獲救。

他們告訴陳俊的爸媽,他們決定不起訴陳俊,請他們轉告出逃在外的陳俊,回來,好好重新開始。

他們常常去坷垃那裡看球球,那小傢伙,還是變得多了,總是有一點懶洋洋的,無精打彩的,依在清羽的懷裡,圓溜溜的眼睛被長毛蓋住,它如今最喜歡的事,就是躲在坷垃的椅子下面睡覺,小傢伙倒是被坷垃喂得很好,圓滾滾的身子,真像一隻球了。

楊明虎成了一個出色的廚子。

清羽重新開始了讀書的生涯,一邊還打著工。

歲月安寧,日子變得緩慢從容起來。

又到了星期天,這個星期,去去參加了學校組織的野營,不回家了。

早晨,清羽還在睡,楊明虎起得早,買來了早點,然後,伸手從床上鼓起的一個包裡把人拽出來一同喝豆漿吃油條。

清羽戲言:「那個』油條』西施一定是看上你了,這一根油條肥胖如小孩兒的手臂,足夠我吃一天的。」

楊明虎翻眼睛:「她知道你最喜歡吃油條,我看她是看上你了才對。」

與此同時,歐書岩和太太開著車往郊區而去,去那裡的孤兒院,他答應那裡的孩子們今天帶新出的動畫片給他們看的。

路上有十二三歲的孩子背著書包臉臭臭地一路趕著去上補習班。

書岩一直惦記著一件事。

清羽寄居的這個軀體,原先,裡面也有一個小小的靈魂。

樂觀的,淘氣的靈魂,在這世上注定只能做短暫的停留。

如今,那小小的靈魂去到哪裡了呢?

如果投胎了,也該有十來歲了吧。

這一世,是不是依然樂呵呵,無論在怎樣的環境裡都能暢快地發自內心地笑出來?

願你這一世,有父母疼愛,有安穩的生活,有書念,有朋友,將來,也會有真心的愛人。

不再流離,不再孤單。

有黑色的蝴蝶飛過,翅膀上有深藍色的花紋。

歐書岩看見了。它從他的車前飛過。

它飛呀飛,飛到市區,清羽與楊明虎在陽台上也看見了。

有句老話說,這樣的蝴蝶裡,會寄居著一個過世的人的靈魂。

那些都是生前極善良的人,閻王憐他們思念親人心切,讓他們的靈魂寄在蝴蝶裡,飛回來看一看,再回去,才能丟得下今世的所有,寬寬心走向未知的來生。

蝴蝶停在陽台上,那裡,正有一方陽光,蝴蝶就在那一方明亮裡,一動也不動,翅膀被映得灑金一般。

清羽上前說:「你來啦?」

要是你今後看見這樣的蝴蝶,說不定它就是你深愛的一個離去的人,來看你了,請你,千萬要記得說一聲:是你嗎?你回來了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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