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號103室 by 淚慕血蘭

短小鬼故事組成 不恐怖 都很溫馨甜蜜
11_faith0515_20111112121157.gif

第一話.11點59分(上)

  韋傑最近失眠嚴重,但又不像一般的失眠那樣,很奇怪,每到半夜十一點五十九分,他就會準時醒來,而且再也睡不著。他去看過心理醫生也沒什麼用,對方只說他工作、家庭壓力太大,開了些亂七八糟的藥就打發他走了。那些藥可能起到少許作用,可本質問題依然沒有解決。他也懶得再去心理諮詢室了。

  一位三十五歲、工作穩定、結了婚、有一個七歲女兒的男人,能有什麼壓力?

  好吧好吧,說沒有,那也是在自欺欺人。

  住的房子至今還是租來的,也沒有私人轎車,每天上下班靠擠公交地鐵。還得省吃儉用一部分供老婆消費,女兒讀書。

  責任這種東西,雖然不是洪水猛獸,可依舊能壓得人喘不過氣。為了這兩個字,必須放棄很多東西,最後到底得到了什麼,誰都說不清。

  ──「對不起,我沒辦法再和你在一起了。我並不適合你,你值得更完美的人,以後我們還能是朋友,好好說再見吧。」

  沈浸在某些回憶中,韋傑還沒意識到手機屏幕正閃著。他不喜歡震動或鈴聲,所以一般都調成靜音模式。

  閃了好一會兒之後,韋傑才反應過來,匆匆忙忙接通:「喂?老婆,你跟芯顏都到了吧,嗯……好,我知道了,現在在辦公室不能多說,回家再給你打過去。再見。」
  
  是妻子打來的電話,本來打算放假一起去岳父岳母家拜訪,可韋傑還得在公司加班抽不開身,所以只好買些禮物托妻子帶過去送給二老以表心意。準確來說,韋傑也是在借工作的名義逃避,那兩位老人一直不喜歡他。

  因為他以前跟男人有過一段,鬧得很大。

  同性戀,在這個社會還沒有完全被接受,更何況他們還是老一輩,更是自己妻子的父母。怎麼說都是自己理虧,只能受著。

  如果那個人還在他身邊,以他的溫柔,不論自己做什麼都會被包容的吧。
  
  韋傑苦笑著搖搖頭,都什麼時候的事兒了,怎麼又想起來了。這世界上,最難求的就是「如果」。明明知道即使回頭,他的選擇還是一樣,現在又何必長吁短嘆?

  收拾好公文包,韋傑準備下班。

  天氣灰濛蒙的,馬上就要下雨的樣子。

  果然,剛進公寓掏出鑰匙打開103室的門,韋傑就聽見一聲滾雷,隨後,雨珠傾盆而下。喘了口氣,韋傑在玄關換上拖鞋,看著空蕩蕩的客廳,居然可恥地感到輕鬆。

  倒了杯溫水,剛喝一口,門鈴聲就響了起來。韋傑有些愣神,一般來說,他們家很少有客人來訪。總不見得是母女兩個又回來了吧。

  透過貓眼一看,韋傑手抖了抖,差點兒把水杯給晃掉。緊接著則是心跳如鼓,比窗外的雷聲還要更加厲害。

  竟然是他……

  消失那麼多年,並且讓韋傑以為這輩子永遠都不可能在遇見的人,現在就站在他家門外,頭髮還濡濕地滴著雨水。臉色大概由於淋了雨凍著的關係有些泛白,但還是和年輕時一樣俊朗迷人。

  韋傑顫抖著擰開了門把。

  外頭連個人影都沒有。




第一話.11點59分(中)

  門重新闔上的瞬間,韋傑神智有些恍惚,還耳鳴了一會兒,可能是長期睡眠質量太差的後遺症。不知道,突然太想念一個人,算不算也是一種後遺症。

  他癱在客廳的沙發上,長長嘆了口氣,都是自己造的孽,兩個字,活該。

  韋傑和彭飛從初中認識,大學開始正式談戀愛。兩個都不是長混GAY圈的人,只是因為對方的存在才意識到自己喜歡男人。

  當初如果不是彭飛先告白,韋傑或許到死都不會開口。他原本就是有些懦弱的,不想走這條彎路,可是在彭飛吻他的時候,他渾身好像燃起一團火焰,熊熊燒著,彷彿要把他和彭飛都化成粉末,然後交融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韋傑覺得自己正經歷一場偉大的冒險,他把出生以後所有的激情和愛都給了彭飛。他們在落日後的小樹林裡接吻,在價格便宜的賓館房間內瘋狂交合……彭飛身上的熱情與溫柔讓韋傑著迷,他陷入了一片泥沼中,明知不應該,卻只能愈陷愈深。

  於此同時,他仍然揣有理智,韋傑並不覺得自己和彭飛能天長地久,他們始終要分開的,然後各自結婚生子,過一般人的日子。

  大三那年,韋傑接受家裡的安排相親,並認識了現在的妻子。兩人交往順利。

  他沒想到,彭飛在知道真相後反應會那麼大。那天他們上了床,彭飛幾乎要把韋傑弄死,完事兒以後還用力抱著他。眼淚滲進他的頸窩裡,很燙人。

  韋傑從沒那樣難受過,他知道自己對不起彭飛,但很多事兒,不是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

  腳踩兩隻船的行為太可恥,但韋傑實在貪戀彭飛的一切,如今既然事情捅破,那就不得不分手。直到畢業,他們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只是時隔兩年,在韋傑結婚前一天,彭飛竟然打通了他的手機,他的號碼,韋傑一直留著。

  「出來見個面吧。」

  韋傑考慮了好一會兒之後才答應,他不太記得那時候接到電話是怎麼想的,只感覺一定要再看到他一回。這輩子就沒什麼遺憾了。

  約定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就在小區公園兒的湖邊,只不過,韋傑等到半夜也沒看見彭飛的影子。打他電話也沒人接,之後乾脆是關機。

  韋傑死了心,回家之後安安分分當他的好兒子好老公,不久又成為了好爸爸。

  而彭飛,再也沒出現在他的生活裡。

  這晚,又是到了半夜十一點五十九分,韋傑準時醒過來,好像裝了個人體鬧鍾似的。擺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正巧在一閃一閃發亮,原本以為是妻子的電話,但拿起一看,心跳就漏了一拍。

  像是害怕對方掛斷似的急急忙忙摁下通話鍵,韋傑的嗓音不受控地顫慄著:「喂?彭飛……」

  手機中雜音很厲害,那頭好像還有滴滴答答的水聲。

  「彭飛?」

  「……我很想你。」男人終於說了話。

  韋傑握緊手機,眼眶竟然開始發熱:「我也是。」

  沈默良久,韋傑又問:「今天是你來找我嗎?怎麼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呢?」

  水滴聲越來越清晰,彭飛回答道:「我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你。也許你已經有了孩子,婚姻美滿家庭幸福,我沒資格打擾。回過頭來找你,原本就是個錯誤。」

  「對不起。」韋傑心痛難忍,彭飛是他唯一的愛情。至今依舊是這樣從沒變過。

  「算了。」彭飛嘆息一聲,「忘不掉你是我的錯,我們還是不要再聯繫比較好。」

  「彭飛!」韋傑從床上坐起來,激動地說,「你以為我能忘記嗎?我承認當初選擇結婚是我太自私,可我一分一秒都不曾遺忘過你。如果我結婚前那晚你來見我,我們……」




第一話.11點59分(下)

  話說到這兒,韋傑停頓了。

  如果那晚彭飛沒有食言,他們會怎樣呢?從不相信「如果」只面對現實的韋傑,居然也開始追求那些莫須有的東西。

  「我老婆帶著女兒去娘家了,下個星期才回來。」韋傑驀地感覺臉頰火燙,就像當初剛剛和彭飛在一起那樣,快要燃燒起來。

  的確,他受到誘惑了,以前說什麼好好做朋友之類的話都是違心的,彭飛現在或許也有一個家庭,或許還是單身,甚至找了別的男人作伴,韋傑知曉自己沒資格過問這些。但他迫切地想要和彭飛面對面,看著他的臉,握著他的手,擁抱他……乃至更多。

  「我明天過來。」

  彭飛說完這句,就掛了電話。

  韋傑這晚終於睡著了,而且睡得很熟,夢裡,都是和彭飛在一起的種種。

  到了第二天傍晚,彭飛總算來了,韋傑尷尬而緊張,卻又隱隱約約地興奮:「進來吧,不用換鞋也沒關係。想喝什麼嗎?咖啡還是紅茶……」

  韋傑話音未落,就被彭飛抱住了身體,他沒有做過多掙扎,因為他確實渴望著彭飛的觸碰。他們胡亂撕扯著對方身上的衣物,親吻和愛撫,彭飛的身體很涼,往背上一摸,都是冷汗。

  「你沒事兒吧?」韋傑喘息著問。

  彭飛沒回答,而是堵住韋傑的唇,舌頭搜刮他的口腔內壁,韋傑便迷迷糊糊不知所以了。

  太長時間沒有被進入,韋傑後庭很是干澀,交合時有種撕裂的疼痛傳來,跟第一次做愛似的難受。但很矛盾,他同時也有著前所未有的激動,這個正在幹他、填滿他的人是彭飛。光這麼想,他就快要高潮了,這種靈與肉互相糾纏的性愛,與平時和妻子的例行公事,完全在兩個層面。

  韋傑不知道自己射了多少回,也沒數過彭飛在他身體裡洩了幾次,他只感覺,空虛了很多年的東西,在剎那之間都被盈滿。

  可是,每次高潮時,韋傑眼前都會閃現一幅畫面。就是婚禮前彭飛邀他出去的那晚,他站在公園湖邊,月光很好,湖面上粼粼波動,似乎有什麼東西浮了上來……當他馬上要看清的時候,畫面卻消失無蹤了。

  完事兒以後,韋傑已經累得胳膊都不想抬了,彭飛還摟著他的腰,這樣的親暱讓他很滿足。韋傑朝彭飛胸口靠了靠,對方的心跳出奇平靜,平靜得好像什麼都聽不見。

  「你要跟我走嗎?」

  半夢半醒中,韋傑聽見彭飛這樣問道。

  「嗯……」他點點頭。

  這一夜的十一點五十九分,韋傑沒有醒來。事實上,他再也沒能睜開眼睛。

  一週之後,韋傑的妻子帶著女兒韋芯顏回到家,驚恐地發現臥室內韋傑的屍體,哭著報了警。屍身沒有任何腐爛跡象,如同只是睡著一般,臉龐還帶著微笑。

  法醫鑑定,韋傑的死亡時間大約為一星期前的半夜。死因是食用了過量安眠藥。

  韋傑妻子向警方哭訴,丈夫在婚前有過一段同性戀情,兇手可能是那個名字叫做彭飛的男人。但據查,彭飛早在數年前就投湖自盡,死去的時候恰巧也是半夜11點59分。




第二話.畫中仙(上)

  每個有才華的藝術家總是落魄的。

  鄭淵諾經常像這樣對自己說。

  剛從學校畢業出來的頭兩個月,他是何等的意氣風發躊躇滿志,但久而久之,也就開始認清這個弱肉強食的現實社會。抱負和才華有什麼用,沒人脈、沒勢力,什麼都是白搭,更何況他還是美術專業,找工作更不容易。現在只能暫時靠著替雜誌或是其他出版物畫插畫賺錢,租一間小公寓過活。

  鄭淵諾家中原本也算得上富裕,但在他十八歲那年,因為填報志願的問題和家裡大吵一架,他熱愛繪畫,並且想要畫一輩子,根本不願做那勞什子生意。軟硬不吃,偏偏堅持要拿畫筆,甚至還以死相逼。父親徹底動了怒,在報紙上登了聲明,要跟他斷絕父子關係。那時候他可是高傲得很,哪怕到了現在,也沒想過回頭尋求父母的幫助。說得好聽是有骨氣,說得難聽些,就是純粹的死心眼兒,愛鑽牛角尖。

  已經換方向找到工作的同學曾經對他語重心長地說,以他這麼個性格,在未來的路上肯定是吃不開的。

  鄭淵諾心裡怎麼可能不清楚,但他不想改變自己,若是要改,也早就已經改了。

  唯一值得欣慰和慶幸的是,他租來的公寓條件很不錯,房東好像是急著把它脫手一般,價格也被殺得很低。只不過聽鄰居說,這房間以前出過人命,不怎麼吉利。

  鄭淵諾可不相信鬼神,他在乎的唯獨只有畫筆而已。他有時候還很誇張地認為,那些融入心血的作品就是他此生摯愛,再也不需要別的人或物來擾亂心智。

  這樣可能有些走火入魔,而鄭淵諾並不介意,他不愛女人,也不愛男人,只愛自己的作品。

  這些天,因為不願聽從編輯的建議,畫稿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退回,沒有什麼比畫作被人否定而更打擊鄭淵諾的了。所以這段時間他的心緒也格外煩躁。

  於是,鄭淵諾想要好好畫一幅國畫,他平時比較擅長西洋畫法,對於國畫接觸不多。但那些干淨的水墨能夠讓他心情平靜。

  本來想著畫些山水花鳥之類,可就當宣紙在他面前鋪平的那一刻,鄭淵諾腦中靈光乍現,那是一種源源不斷的靈感,令他振奮不已。

  他似乎看見了一個古裝男子,束髮,長衫,髮髻上別著一枚簡單的碧玉簪,面容瘦削,唇薄而蒼白,彷彿生了什麼病症。

  鄭淵諾閉上眼,偏偏覺得他美得讓自己心驚。

  他們相識麼?

  可能是初見,也可能認識了十幾年,乃至更久。

  那男人的音容笑貌,恍若都刻印在鄭淵諾心底,而且,從他一出生就存在了,只是現在才遇到契機,被拂去了厚厚的蒙塵而已。
  
  鄭淵諾提筆蘸墨,剛點下第一滴墨點,就好似進入忘我的狀態,完全無法停止。

  明明是病弱的身體,卻擁有著濃密的烏髮,曾幾何時,鄭淵諾也觸摸過這樣的發絲,愛不釋手。

  「表兄請坐。」那是一位風神俊秀的富家公子,摺扇開合之間,已羞紅了眾丫鬟的面頰。

  「淵諾,上次一別,也有七年了吧。」男人由小侍童扶著坐下,嗓音清潤,如一杯上好的溫茶。

  「是啊,記得那時我尚年幼,總纏著表兄你買糖人。從別人手裡拿來的我都不依。」回憶起有趣的事兒,公子唇角上翹,笑靨如桃。

  「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難為你還記得。」男人的臉有些不自在的暈紅,「淵諾也別稱我為表兄了,咱們本就只差兩個月大,直呼我小字即可。」

  公子親親熱熱地握住他的手,雙眸燦若晨星:「睿涵。」




第二話.畫中仙(中)

  酷暑炎炎,連樹上的蟬都恍若即將被陽光烤化一般,叫得愈發大聲起來。變成了大戶人家少爺的鄭淵諾身上只著一襲薄如蟬翼的白色內衫,斜倚在錦榻上,眯著眼睛由小僕立在一旁揮動蒲扇送來涼風。模模糊糊卻好像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立馬來了精神,坐起身道:「睿涵,你來了?」

  剛剛想離去的於睿涵頓下腳步,有些歉意地說:「原本想過來瞧瞧你,但見你正在休息不便打擾,你接著睡,我還是回房看書吧。」

  「哎哎哎。」鄭淵諾匆忙地赤腳下地,抓住他的袖管,「方才還說想看我,現在又說去看書。你到底是要看哪個?」

  「我……」於睿涵知道這表弟向來油嘴滑舌,也說不過他,只得紅著臉發窘。

  「對了,我這兒有新鮮的荔枝,正想託人送去你房裡,現下恰巧碰上,不如一塊兒嘗個鮮。」鄭淵諾不由分說拉著他一起在塌上安坐。兩人又閒話家常了一會兒之後,丫鬟們才將荔枝端上來,鄭大少爺遣退了下人,房裡便只剩他們兩個獨處。

  「快吃吧。」

  「淵諾先請。」 

  「真是……睿涵竟還在跟我客氣。」鄭淵諾撥開一顆荔枝,明眸微動,忽然將果肉往於睿涵唇間一塞。

  「唔……」於睿涵始料未及,急忙咬下,甜膩的汁水濺了鄭淵諾滿手。鄭淵諾竟然就這麼伸出舌頭舔去,那紅豔豔的柔軟舌尖讓於睿涵心悸不已。
  
  「好吃麼?」

  於睿涵紅著臉吐出核,訕訕點頭。

  鄭淵諾笑著說:「睿涵你好生害臊,若你生為女子,以我們兩家人的交情,定是從小就結了親的。如今也應噹啷情妾意,說不定連孩子都有幾個了。」

  「休得胡言。」於睿涵看似生氣,但眼底流動著的光卻令鄭淵諾心蕩神馳。

  於是,他大著膽子靠過去,嘴唇輕輕磨蹭於睿涵的唇瓣:「真甜。」

  「淵諾……」

  「別說話。」

  四片嘴唇終於完完全全交疊在一起,彼此濡濕。

  ****************************

  夏末初秋,正是轉涼的時節,於睿涵也突然病倒了,他自兒時便有哮症,經常復發。鄭家請了大夫來給他調理也不見好轉,這可急壞了鄭淵諾,整個人猶如熱鍋之上的螞蟻,天天圍著於睿涵的病榻團團轉。和下人一起伺候著他。

  「淵諾,你歇歇吧……」於睿涵看著滿頭大汗的鄭淵諾,也是心疼不已。

  「小弟不累,若是睿涵能好起來,小弟給你當牛做馬也願意。」

  見鄭淵諾說得誠懇,於睿涵只覺眼眶發燙:「我天生就是個病秧子,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這次哪怕觀音菩薩也難救。算命的說過,我這輩子活不滿二十五歲,只怕辜負了淵諾你一片情意……」

  「別說了,求你!」鄭淵諾失控地抱著於睿涵,「你生,我亦生。你若是死了,我再活著又有何意義?」

  「那你也別說這樣的蠢話,世間人情本就淡薄,誰都不是少了誰就不能過活的。」於睿涵含著淚輕嘆。

  「你不信我?」

  倒也並非不信,只不過……

  於睿涵不知該怎麼說,唯有別過頭不去看他。

  「睿涵……」鄭淵諾咬咬牙,扳過他的下巴就要親吻,「抱我。」

  於睿涵耳邊彷彿一道驚雷炸響,誠惶誠恐地掙扎:「不,我們不能如此。」

  「抱我。」鄭淵諾說得堅定,「若是能被你擁有、被你填滿,此生不枉我來人世走一遭。」

  那鄭大少爺本就是個歡場浪子,調情手法豈是於睿涵能抗拒得了的?更何況他此時心心唸唸只認定了表兄一人,那份情可比燎原大火,即使是以前從未對任何人動過心,即使木訥如於睿涵,也難以招架。




第二話.畫中仙(下)

  鄭淵諾小心翼翼地親吻著於睿涵瘦弱纖細的身體,恨不得每一寸都舔個夠。於睿涵那平實的胸膛上點綴著兩粒淡得幾乎看不出顏色的乳首,鄭淵諾張口含著它們輪流舔吸玩弄,讓總是一本正經的男子也發出代表著情慾的低迷囈語。

  「淵諾……」

  很好,就是這樣。

  只能看著我。

  只能喊出我的名字。

  鄭淵諾扶起於睿涵腿間的分身,那東西顏色也一樣很淡,白生生的乾淨極了。

  「這樣不成……啊……」於睿涵的話,最終只是融成一聲呻吟。

  鄭淵諾繼續賣力吞吐,嘖嘖作響,見時機差不多,便起身跨坐在於睿涵小腹間,讓那話兒的圓頭抵著自己菊口,慢慢往下坐,一邊滿頭大汗道:「睿涵……我這兒沒有潤滑用的脂膏,可能有些干,你且擔待著點兒……」

  那是於睿涵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此等銷魂滋味,鄭淵諾夾得很緊,乃至於分身有些疼了,但這不影響他此時那種擁有了此人的激動。於睿涵眼角甚至有淚珠滑落,歡愉且感動。他試著把腰向上輕柔地頂,令鄭淵諾唇間吐出零碎的低吟聲。

  此情此境,便是人間極樂。

  **************************

  上天好像總不喜愛眷顧有情人。天氣漸冷,鄭淵諾的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倒是更加嚴重了,甚至還咳了血,大夫見狀,只是搖搖頭什麼話都不說,鄭淵諾情急之下便要揍人,後來讓護院攔了下來,才未闖出禍端。

  其實,急的不僅僅是鄭淵諾一個,還有鄭家老爺夫人,於睿涵本就是鄭老爺親姐姐的兒子,現在出了事兒,也就是沒被照顧好,他們連知會一聲也沒好意思,萬一真有個三長兩短,又要拿什麼臉面去見於家人。

  於是,鄭夫人想了個法子,說是要給於睿涵先討個小妾沖沖喜,反正不是正妻,於家那兒也不好責怪他們自作主張。

  鄭淵諾哪裡肯依,鬧了許久都沒能讓二老改變主意。老爺夫人只當他還是少年心性離不開兄長,就由他胡鬧去,鄭淵諾數次想要把他與於睿涵的關係道出,但轉念想想這樣做的後果,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之後,兩人便想到了生不同衾死同穴的法子。

  鄭淵諾準備了兩套喜服,都是新郎官兒穿的,他自己穿一套,又給於睿涵親手換上,一下一下梳著他烏黑的發: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地……睿涵,這些你都得不到了,可曾怨過我?」

  於睿涵顫抖著抓住他的手,嘴唇已經蒼白乾裂,卻遮掩不住他的絕世風華:「我生來注定是將死之人,你正值風華正茂卻要同我一道上路,你又可曾怨過我?」

  鄭淵諾依舊是笑靨如桃,握著他的掌心貼到自己臉頰上:「為何不怨?此生只恨身為兒郎。」

  於睿涵目色瀲灩:「但願來世共結連理。」

  兩人同時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相擁著倒下,於睿涵嘔出一大口血之後再也沒了聲息,鄭淵諾亦是腹痛如絞,失去意識前,他用唇碰碰於睿涵的前額:「等我,一定要等我。」

  「!!」

  「快……快來人吶!」

  鄭淵諾自此陷入一片黑暗。

  *****************************

  鄭淵諾清醒的時候,還是在自己租來的公寓中,手上握著毛筆,額頭上全是冷汗。天色已經微亮,他居然畫了一整夜。

  低頭一看,卻不由得愣住。

  「睿涵……」他喃喃地喚著這個被遺忘了數百年的名字,流淚道,「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等了那麼長時間。

  他全都想了起來,一絲不落。

  於睿涵喝下毒酒之後,原本病弱的身子立即承受不住藥力毒發身亡,而鄭淵諾則是被下人發現,及時救回了一條命,但人卻自此變得痴痴傻傻,遺忘了前塵舊事。

  輪迴數段,於睿涵是否始終在奈何橋上等待?

  鄭淵諾痴痴看著畫,嘴角上揚,笑靨如桃。

  ****************************

  過了數日,前來催畫稿的編輯發現不對勁而報了警,警方撞開門以後什麼奇怪之處都沒發現,只在書桌上看見了一張畫。

  畫中,兩個古裝男子執手相望,容貌俊美好似謫仙。




第三話.愛殺(上)

  若是你看了別人一眼,那我便挖去他的眼珠。

  若是你親吻了別人,我便割去他的舌頭。

  若是你撫摸別人,我便剝去他的皮膚。

  若是你和別人親密,我便將他閹割。

  若是你想唸著別人,那我便敲碎他的頭蓋骨。

  可若是你愛上別人,我只有掏出你的心臟吞下。

  我最親密的戀人。

  「靠,真是變態……」警員陸小舟同志看著這封從犯罪現場帶回來的證物,頭皮一陣兒發麻。雖然,這已經是他第三次看見這玩意兒了。

  每個字都用不同的字體打印出來,顏色卻是同一種,紅得讓人難受。整齊地剪下黏在信紙上,就成了一封「情書」,罪犯是心思細膩的人。

  可哪個真正的變態不是心思細膩智商過人?

  受害者至今一共有三名,都是二十歲至二十五歲的年輕男子,身高在一米八以上,生前相貌也都很清秀,沒有遭到性侵的跡象。

  可就像「情書」上所寫的內容一樣,第一個死者被挖去了雙眼;第二個則是被割掉舌;至於第三位被害者就比較慘了,渾身上下的皮膚都被剝得很乾淨,連法醫大叔都對罪犯的手法歎為觀止,說是當初上大學的時候都沒見過如此完美的標本。只可憐了第一個發現案發地點的陸小周,整整三天沒吃得下飯。

  怎麼看,都不像是一般的連環殺人事件。

  太傷腦筋了啊……如果不抓住罪魁禍首,一定會有更多的人受害。話說回來,自己好像也挺符合被殺條件的……

  「小舟,這麼晚了還沒下班啊?」

  陸小舟一哆嗦,馬上立正站好:「啊!王隊長!」

  隊長同志笑容可掬地說:「時間也不早了,還沒吃晚飯吧?趕緊的,收拾收拾回去,這案子,憑你一個人的力量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頭緒。」

  陸小舟憨厚地笑著點點頭。

  換下警服回家,半路上經過蛋糕店,陸小舟進去買了兩塊抹茶慕斯給家裡愛吃甜食的那位帶去。想到他滿足的表情,自己心裡也甜滋滋的。

  「我回來了……啊,居然已經睡著了嗎?」

  沙發上躺著一個男人,恬靜溫和地安睡著,他手裡握著支鋼筆,袖口已經被純藍色的墨水染上了一大灘。茶几上還放著凌亂的手寫稿,陸小舟走過去,先把鋼筆從他手心裡抽走,然後整理好稿件,最後摘掉那快要從鼻樑上滑下的黑框眼鏡,在男人嘴唇上親了一下。

  雖然這人實際上遠遠沒有看起來那麼光鮮,可陸小舟還是迷戀他迷戀到不行,他們在一起三年,愛情早已病入膏肓無藥可醫。

  男人睜開眼睛,迷茫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微笑:「唔……歡迎回家,我最親密的戀人。」

  陸小舟也笑眯眯地繼續親,用下巴上剛長出來的胡茬兒蹭蹭他的臉:

  「姜寧先生,你現在已被陸小舟逮捕,你有權保持沈默,可你所說的話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我愛你。」姜寧忽然說。

  陸小舟立刻魂不附體。

  「我餓了,等我換身衣服,咱們出去吃飯吧。」姜寧走向臥室,給了他個飛吻。

  陸小舟穩穩接住。




第三話.愛殺(中)

  姜寧和陸小舟是因為共租一間公寓而認識的,話說陸小舟以前辦案的時候還來過這房子,那租房的插畫家至今下落不明,成了懸案。

  房東苦著一張臉說:「怎麼又出這種事兒了?以後可咋辦……這間房估計是租不出去咯。」

  陸小舟摸摸後腦勺說:「那敢情好,我租了。」

  這年頭,條件不錯、房租又便宜的地方上哪兒找去呢?好不容易讓自己碰上,也算一種緣分。於是,在這樣的緣分裡,他遇見了姜寧。姜寧那時候什麼感覺他不知道,但他自己對姜寧是一見鍾情的,之前他從沒想過自己是同性戀,這事實來得慌張而甜蜜。

  兩人的生活其實很平淡,無論交往前還是交往後,拋卻情侶之間的親密之外其實也沒多大區別。姜寧是個作家,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坐在家裡什麼都不干」,他不愛用電腦之類的高科技碼字,只喜歡最普通的鋼筆、純藍墨水,還有微微泛黃的信紙。陸小舟格外羨慕他的一手好字。

  姜寧尤其喜歡吃甜食,陸小舟為此還特地自學做蛋糕,網上找了一大堆資料打印下來,滿心熱情地要討愛人歡心。

  說不定是因為他的熱情實在太熱了,所以剛買的烤箱在「轟」一聲之後壽終正寢。隨後,有了心理陰影的陸小舟也就沒再試過。

  「這家餐館兒是上星期新開的麼?」陸小舟吃相不太好,跟三歲小孩兒似的,恨不得帶塊圍兜兜,姜寧必須時不時給他抹嘴才行。

  「是啊,味道不錯吧?」

  陸小舟撇撇嘴:「看樣子你挺熟啊,一個人常來開葷吧?」

  「什麼呀,也就一次而已。」

  「哎……」

  這時候,意外突然發生,有個服務員經過時不當心絆了個趔趄,手裡端著的兩杯水盡數倒在陸小舟衣服上。

  「這位先生,對不起對不起!」那服務員急忙拿餐巾給他擦,模樣看上去倒挺老實,應該是勤工儉學的大學生,誠懇的態度也讓人責怪不起來。

  「沒關係。」陸小舟搖頭,對方卻仍然在他身上擦拭著。

  姜寧從他對面的位置上站起來,拍拍那個服務員:「我來吧。」

  「哦……好,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小男生鞠了個躬之後離開,姜寧搖搖頭:

  「你也不會閃著點兒,瞧瞧,都濕光了。」

  陸小舟不滿:「他剛才在我身上擦來擦去,你怎麼一點兒醋都不吃呢?」

  姜寧笑呵呵地看著他:「我還沒修煉成那麼變態的佔有慾。」

  唉……

  這個人什麼都很好,唯獨一點讓陸小舟不甚滿意,那就是太淡定。要是霸道點兒什麼的,沒事把他往牆上一推然後猛親什麼的……

  「嘿。」姜寧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搖啊搖,「傻笑什麼呢。」

  「啊,我傻笑了?」陸小舟回神。

  雖然有個小插曲,不過兩人還是輕輕鬆鬆吃完了飯,這小日子過得真美好啊……不過,要是沒有那些變態殺人案,生活會更美好。

  ***************************

  又有人死了。

  這次受害者是陸小舟認識的,那個在蛋糕店打工的小夥兒,每次總給他打折,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上有個很深的酒窩。案發現場依然有封「情書」,那小夥子下身也按照「情書」裡的順序遭到閹割。

  「跟以前風格一樣,做得乾淨利落毫無瑕疵。」法醫困擾地搖著頭,「世上本沒有盡善盡美,可這手法確實……能達到專業水平。那罪犯以前肯定是解剖學的好手。」

  ──「雖然因為爸媽的關係考了醫學院而且成績很優秀,不過,我還是覺得寫作更開心些。」

  ──「寫東西的時候最喜歡用信紙,感覺就像在給遠方的愛人寫情書,靈感會特別足。」

  ──「歡迎回家,我最親密的戀人。」

  「小舟?小舟?」

  「啊?」陸小舟反應過來,「怎麼了?」

  「沒什麼,看你臉色不太對。最近累著了吧?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咱們有責任也有義務在身上。等案子破了就好。」

  「嗯……我知道。」

  陸小舟咬著指甲,胸口發緊。




第三話.愛殺(下)

  兩手顫抖著推開公寓的門,因為跑得太急,陸小舟只是停在玄關喘息。

  「今天回來得這麼早啊?」姜寧正在寫作,沒有抬頭,認真的表情和從前一樣讓陸小舟迷戀。

  每天躺在枕邊的愛人,怎麼可能是殺人犯?

  可職業的敏感讓陸小舟不得不起疑,他覺得不應該這樣懷疑姜寧。陸小舟感到矛盾和痛苦。

  「怎麼不說話?」姜寧放下筆,摘掉眼鏡揉了揉眉心,看上去很累似的。

  「哦……我們經常去光顧的那家蛋糕店,出事兒了。」

   姜寧奇怪地問:「什麼事?」

  「就是那個臉上有酒窩的小夥子,你還記得吧?昨兒個被殺了。」陸小舟抿緊嘴唇。

  「啊?真的?還是那個連環殺人兇手干的?」姜寧表情惋惜,「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停止這種事,弄得人心惶惶……你工作起來也很辛苦吧。」

  陸小舟換上拖鞋,心跳得格外迅速:「就是說……能早點抓住罪犯就好了。對了,昨天傍晚六點左右的時候,你去哪兒了?」

  「我在小區花園散步找靈感啊,不是每天吃過飯都會這麼做的嗎?你回家晚了,所以是我一個人去。」姜寧拍拍他的頭,「不會是辦案太費勁,記憶力都下降了吧?」

  陸小舟長長吐出一口氣,釋然地笑了:「我還真忘了。嘿嘿。」

  「不要傻笑,我現在剛好餓了,今天輪到你做飯。」

  「是,長官!」

  兩人依舊和平時一樣,吃飯、散步、回家吃水果看電視、然後洗澡做愛睡覺。只是今天的姜寧好像心不在焉,草草在陸小舟體內抽動幾下就射出來了,之後還紅著臉悶在被子裡鬧彆扭。陸小舟倒是覺得很可愛,把薑寧從被窩中挖出來,又用嘴巴為對方取悅了一次才睡覺。

  這晚上陸小舟睡得不好,總是翻來覆去做夢,夢裡紅彤彤一片都是血的顏色。一會兒後,周圍場景又變成了一條陰暗的小巷,他獨自往前走,每一次挪動腳步聲都很驚心。

  「姜寧?姜寧?」他喊著他的名字。

  然後,他看到了。

  他深愛的男人手裡拿著一柄鐵錘,腳邊躺著一個人。陸小舟不受控制地往前走,漸漸瞧清楚,那男的他前段時間還見過,是飯館兒裡那個斯斯文文的小服務生。

  他的頭骨都被打碎了。

  「啊!」

  陸小舟驚醒,卻發現自己並不在床上。

  還是那條夢裡的小巷。

  自己手裡拿著鐵錘。腳邊躺的是被打碎了腦袋的餐館服務生。

  這個人曾經摸過姜寧的肩膀。

  這樣的場景很熟悉,好像已經發生過許多次了。包括蛋糕店裡那個總是對著姜寧笑的酒窩男孩兒;還有……還有……

  記不清了,可是他們都讓他憎惡。

  陸小舟神志恍惚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微微泛黃的信紙,蓋在屍體殘破不堪的頭顱上,它很快地被血暈紅。不過依稀還能看得清字跡:

  若是你看了別人一眼,那我便挖去他的眼珠。

  若是你親吻了別人,我便割去他的舌頭。

  若是你撫摸別人,我便剝去他的皮膚。

  若是你和別人親密,我便將他閹割。

  若是你想唸著別人,那我便敲碎他的頭蓋骨。

  可若是你愛上別人,我只有掏出你的心臟吞下。

  在這些神聖的儀式結束後。

  我們的骨血永遠合二為一。

  我愛你,相信你也是同樣愛著我,我最親密的戀人。  




第四話.完美模特(上)

  秦望峰是個裁縫,但他管自己叫做服裝設計師。他有家裁衣鋪,從爺爺那一輩開始做起,經營到現在也算老字號。只不過生意始終平平淡淡,現在潮流的時裝店那麼多,除非是買不到衣服的大胖子,或者保守的老人,要不然誰會去小店舖裡訂製衣服呢?

  即使如此,秦望峰也樂得清閒,他是那種安於現狀的人,只要有口飯吃就滿足了。他的手藝不如爺爺和父親,但他覺得,自己想出來的那些個衣服樣式非常好看。

  裁衣鋪每天晚上九點鍾關門,雖然秦望峰愛偷懶,但基本上都是準時下班的。原本就沒什麼客人,到了夜間就更為冷清。秦望峰沒學過專業的服裝設計,閒著沒事兒干就總愛拿著張草稿紙在那兒隨便亂塗亂畫,身邊還站著幾個裸著身子的塑料模特。

  說到塑料模特,秦望峰其實覺著它們挺詭異的。

  長著人的模樣,可就那麼一動不動,眼睛好像始終在直勾勾盯著他瞧,但仔細看看吧,又似乎什麼都沒有,怪嚇人的。而且,為了節省開支,秦望峰用的塑料模特都是廠家製作失敗的淘汰品,要麼鼻子塌了,要麼缺胳膊少腿兒的,和那些商店櫥窗裡站著的完全不能比。秦望峰認識那廠裡的送貨員大哥,平時請他吃兩頓飯,幾個塑料模特不用花錢就能到手。

  到了晚上,秦望峰就開始胡思亂想,那些模特說不定有了生命,然後在裁衣鋪裡頭走貓步。

  「噗……」他被自己的想法逗樂了。

  「小秦?」有人站在店舖外頭喊他。

  「哎,來咯。」很熟悉的貨車發動聲,秦望峰知道,自己又有新模特了。於是急急忙忙跑出去招呼人,「老劉,辛苦了,進來坐會兒?」

  「不了不了,馬上就得回去。」老劉擺擺手,然後神秘兮兮地說,「這次的處理品簡直不像處理品。」

  「什麼意思?」秦望峰問。

  老劉道:「意思就是那東西做得太逼真,跟真人似的,明明廠裡用的都是同一個模子,嘿,可偏偏就奇了怪了。竟然有一個和別的完全不一樣。」

  「是麼?那怎麼還處理掉啊?」

  「誰知道呢,反正東西是好東西,你要不要?」

  「當然要啊。」秦望峰毫不猶豫地點頭。

  老劉問他:「我說,你要那麼多塑料模特幹什麼使?」

  「哪裡多了?你以前送來的那些都沒胳膊沒腿,很少有能用的,我可緊缺著呢。」

  「得得得,快拿去吧。下回可要請我吃頓好的。」

  「那是當然。」秦望峰走進貨車的託運箱裡,裡面放著一大堆做壞了的塑料四肢,「東西在哪兒啊?」

  「放在右邊角落了,沒錯,就那兒,看見了沒?」

  秦望峰順著老劉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

  他從沒見過那麼完美的塑料模特。

  不,準確來說,即使是這樣的人,他也沒見過。這玩意兒是雕刻出來的吧?比電視上走秀的都好看。

  「怎麼著?看呆了?想抱回去當充氣娃娃吧,不過那可是男的。」老劉開玩笑說。

  「瞎扯什麼呢?」秦望峰迴神,有些窘迫地把模特扛出去,唔……怎麼那麼重。

  簡單和老劉道了別,秦望峰一看表,已經九點十分了。轉過頭,忽然對上了那模特的眼睛,竟然挺有神。秦望峰心中動了動,給它隨便披上一件衣服,扛著回家了。反正天色晚,也沒什麼人看見。




第四話.完美模特(中)

  雖然店舖離家裡不遠,而且秦望峰租的公寓在一樓,可是等回到家之後,他還是累得汗流浹背。也不知道那塑料模特為什麼重成那樣,他甚至覺得自己扛的是屍體。

  把模特放在客廳裡,秦望峰脫掉外套進浴室洗澡。

  溫水的沖刷讓他彷彿褪下了所有疲憊,一天裡最舒服的時候就是洗澡,比睡覺還舒服。至少,秦望峰是這麼覺得的。

  人一放鬆下來,思維就容易亂飄。秦望峰忽然想起前兩天聽見鄰居的閒話,說是這間房子中了邪,誰住在這兒誰就不得善終。在秦望峰之前的房客是兩個男的,其中一個還是警察,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那警察就殺死了另一個人,然後自殺了,兩人死狀極慘,可警察臨死之前還牢牢地抱緊了那男的不放,怎麼分都分不開,最後只好一塊兒火化。然而在之前的之前,據說這裡也有過不好的傳聞。

  「呵……」

  突如其來的喘息聲忽然在秦望峰耳後響起,聽聲音像是個男人,引得他後頸的寒毛一根根倒豎起來。

  打了個機靈之後轉身,秦望峰急急忙忙關上蓮蓬頭,又抹去眼前的水,結果除了潔白的瓷磚之外,什麼都沒看見。

  邪門兒了真是。大概是神經太緊張,所以產生了幻覺。秦望峰安慰自己道。

  這屋子的結構是三室一廳,還有廚房和浴室各一間。其實條件不錯了,但唯一的不足之處就是浴室不在臥房內,所以沒辦法一洗完澡就躺到床上,必須得橫穿過客廳才能回去。於是,身上只圍著浴巾的秦望峰一出來,看見的就是身高礙眼長相也礙眼的塑料模特。

  剛才……明明沒有把它靠著牆放吧。

  擦著濕漉漉的頭髮,秦望峰這才想到要仔細打量它一番,只見那模特下巴微微向上揚起,表情有種不可一世的魅力,可目光好像又在惋惜著什麼,眼波如流水。

  秦望峰覺得,即使做出來再怎麼好看的衣服,也配不上這模特的美好。

  他被迷住了一般走過去摸摸塑料模特的臉,只知道觸感和一般的不太一樣,可具體哪兒不一樣,秦望峰也說不上來。轉身把燈關了,頭髮也忘記吹乾,他便回臥室打算睡覺。
  
  這天晚上,他做了春夢。

  那個夢非常激烈,激烈得猶如真實發生過。連接吻的感覺都細緻極了,舌頭互相打轉,來不及嚥下的唾液淫靡地垂成一條細絲。更詭異的是,那春夢對象居然還是個男人。秦望峰從小到大始終沒懷疑過自己的性取向,結果卻被這香豔的感覺徹底俘虜了。男人在他身上舔吻撫摸,他記得最清楚的是那雙手掌,寬大、光滑、平實,連繭都沒有,肯定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主兒。

  秦望峰明白自己在做夢,所以就格外膽大起來,兩手觸著那人光滑緊致的大腿,再一直往上揉捏著臀瓣。

  「呵……」男人在他耳旁笑了聲,他渾身頓時就發軟了。

  只不過,這笑聲似乎在哪兒聽見過。

  緊接著,秦望峰整個人就被大力翻了過來,屁股忽然一疼。

  該死,竟然被操了!

  秦望峰不甘心地扭著脖子,嘴唇上忽然被柔軟的東西貼住,而後則是一陣溫柔吮吸。他在上面的柔情和下面的激烈中沒頭沒腦地沈淪,兩個人距離如此接近,他終於看清了,看清了那個男人完美的臉。

  「滴滴滴滴──」

  腦中準時響起,秦望峰黑著煙圈從床上起身,內褲上濡濕而黏膩。

  「Fuck。」開了句洋腔,秦望峰抓著頭皮,心情莫名煩躁。

  那塑料模特一定是什麼妖精變的。




第四話.完美模特(下)

  然而現實也的確證明了這一點,自從那玩意兒被扛回家之後,秦望峰幾乎每個晚上都會做內容差不多的香豔春夢。他甚至開始痴迷於男人的每一次親吻、撫摸和進入,兩個人融為一體,就像這世間每一對親密戀人所做的那樣。

  他覺得自己簡直已經深深愛上這個虛構的人了,真是瘋子。

  「你到底想要什麼呢?」這天,秦望峰連店舖都沒去經營,就待在家裡對著塑料模特的嘴唇發呆。

  或許是錯覺,那模特好像對著他笑了笑。

  秦望峰連忙揉眼睛,模特竟然還開始動了,嘴唇微微開闔,說出三個字來:

  「傅凱龍。」

  「啊?」秦望峰嚇得從沙發上跳起。感情它還想跟自己來個自我介紹呢?

  猛掐一把大腿,疼得眼淚都飆出來了,這回不是做夢?見鬼了見鬼了,而且TMD還是個豔鬼!

  秦望峰舉著毫無殺傷力的抱枕擋在身前,看都不敢看「它」……哦不,或許應該叫「他」更恰當些:「大哥,我跟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要是生前有什麼怨氣可別往我這兒撒。看在咱們至少也好過幾個晚上的份兒上,看在我還挺喜歡你的份兒上,至少不要讓我死得太慘……大哥……」

  「石啟旻。」

  又是三個字。

  由於慌張的關係,秦望峰也沒太在意,只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可閉緊眼睛等了半天,他好像根本沒被怎麼著。正準備顫顫巍巍把抱枕放下,肩膀卻被人重重地拍了。

  「小秦?喂!小秦?」

  「嗯?」秦望峰抖了一下之後轉頭,看見的竟然是老劉的臉,周圍擺設也都是裁衣鋪的樣子,哪兒是在家裡呢?

  「被我捉住了吧,上班時間打瞌睡,也不怕有搶劫的。」老劉大大咧咧往店舖裡一坐。

  秦望峰仍然有點恍惚,摸摸額頭,滿手的冷汗,難道剛才依舊是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都快分不清現實和虛幻的區別了。

  「嘿,想什麼呢,丟了魂兒似的。」老劉晃晃手,「來杯涼白開吧,送貨送得累死我了。」

  「你就知道在我這兒白吃白喝。」秦望峰迴過神,給他倒水。遲疑了片刻之後,問道:「你聽說過傅凱龍這個人麼?」

  老劉喝了大半杯水,詫異道:「怎麼沒聽說過?那是我們廠的老闆啊,你也認識?」

  秦望峰搖搖頭:「沒有。只是……聽別人說起過而已。」

  老劉好像突然打開了話匣子似的,神神叨叨說個不停:「他可不是什麼好人,那些大老闆都一樣,有哪個不賺黑心錢?而且我聽說啊,他還特別喜歡包養年輕的模特兒,男女都有,前兩年還鬧出過人命。有個小夥子不肯從他,結果人第二天就失蹤了,到現在都沒找到,八成是給他弄死了。警察想查傅老闆,可敵不過他後台硬,再加上沒證據,所以只好關了兩天以後就這麼稀里糊塗給放出來了,造孽喲。」

  「那模特兒……叫什麼名字?」秦望峰心裡突突直跳。

  「這就不清楚了。」老劉皺著眉頭回憶了一下,「好像姓石還是史來著,反正挺拗口的。」

  秦望峰努力地深呼吸著。

  ***************************

  當天回家,秦望峰就把塑料模特送去了警局,裡頭果然封存有一具人類屍骨。經查實,死者生前從事平面模特行業,名字叫石啟旻,死亡時間為兩年以前,兇手是某集團董事傅凱龍。

  秦望峰把裁衣鋪給關了,並且整理行李搬出了公寓。臨走前,老劉還長吁短嘆地可惜,以後再也沒人請他吃飯了。

  石啟旻……

  坐在火車上,秦望峰看著從網絡找來的照片發呆,那就是他夢中人的樣子,只不過現在拿在手裡更清晰些。照片上的男人完全沒有豔鬼的樣子,活力四射,笑容陽光,面對著鏡頭展現出最完美的魅力。

  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了呢?

  眼眶居然有些酸了,秦望峰閉目,漸漸入睡。

  「呵……」

  不知道哪個好心人給他蓋了一條毯子,周身恍若被人擁抱般溫暖。讓他禁不住嘴角上揚。




第五話.水仙(上)

  在希臘神話中,有一位美少年納喀索斯,有無數年輕少女為他而傾倒。可他任誰也不愛,卻獨獨貪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終於有一天,他跳進了湖水沈溺而亡,從此就能和自己的影子長相廝守了。不久之後,在湖邊開出了一株水仙花。這就是少年的化身。

  季磊合上書,心想明天就給孩子們講這個故事吧。

  放假裡最討厭的事兒就是那張社會實踐表,家裡又沒什麼門路,要不然像大多數同學那樣隨便找認識的單位敲個章就OK了。偏偏他還要自己去社區找義務勞動,這次季磊接到的任務,就是負責帶那群兒童活動中心的孩子們。隨便教點兒什麼都好。只要不出意外,工作一個星期之後,在表上敲完章,他就解放了。為此,他還特地去書店買了一本《希臘神話》,每天講一個就行,省力。

  季磊拿了要換的睡衣進浴室洗澡,整間屋裡只有一個人的感覺就是好啊。因為不喜歡集體生活所以才獨自搬了出來,好在同學介紹這裡有套公寓,條件不錯房租也便宜,所以季磊第一時間就聯繫房東,從學校趕來此地,結果住起來比想像中的還要滿意許多。

  他十分享受獨處的感覺,而且完全不會寂寞。有時候他就在思考,其實一輩子就這麼一個人也很好,為什麼有些人就是執著於尋找伴侶結婚生子呢?
  
  沖完熱水澡,還沒穿上衣服,季磊渾身濕淋淋地走到鏡子前,用手抹去鏡面的霧氣:

  面部線條冷硬,大概不怎麼討人喜歡。不過眼珠很亮,就像在陽光底下的玻璃珠,睫毛微微上翹,因為愛惜自己而無不良嗜好,所以嘴唇也是健康紅潤的色澤。身體沒有半點贅肉,小腹、臀部還有大腿尤其緊實。由於厭惡別人的裸體於是至今無任何性經驗,體毛會定期清理,乳頭和性器都是干淨的顏色,年輕、性感。

  如果不是因為知道那鏡子中的人就是自己,季磊幾乎快要怦然心動了。

  「呵呵。」

  想到這兒,季磊忍不住暗自失笑,自己難道也變成納喀索斯了?

  轉身穿上睡衣,季磊卻沒有看到,鏡子中的影子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動作沒變,遺留在嘴角的微笑反而愈來愈深。
  
  ****************************

  隨身帶著鏡子是季磊從小養成的習慣,也許別人會覺得一個男生這樣做有些娘,可他從沒試著改變過,並且也不想改變。他很在乎自己的形象,當然,這是大多數人都在乎的。不過季磊卻並非抱著「外表是為了要給別人看」的態度,其他人怎麼想,他根本不介意。

  只圖自己高興罷了。

  一大早出門去照顧那些小屁孩兒,今天是最後一天。長長鬆口氣之後,季磊決定再也不出門,一直宅到開學。
  
  回了公寓,季磊心血來潮把相冊翻出來看。他喜歡拍照,無論居家或者旅遊乃至在學校的學習生活,只要興起了就會隨手拍一張,而且必須印下來存放,好像強迫症似的。更奇妙的是,每次季磊看照片的時候,都覺得裡面的人彷彿不是自己,明明長著一模一樣的臉,笑容、姿勢、眼神也都是最熟悉的,可偏偏令他感到新奇。

  伸出手指在光滑的照片上摩挲,季磊的表情,就像在凝視戀人。




第五話.水仙(下)

  (這則故事比較短,所以只有上下兩段)

  *****************************


  浴室內,有溫熱的水汽氤氳而上,霧濛濛白茫茫的一片,看上去好似仙境。

  季磊兩臂擱在浴缸邊沿,雙眼微閉,享受這輕鬆悠閒的時光。一星期裡,他起碼要泡個三次澡,用上浴鹽或精油。這才是他理想中的生活。

  不過,今天怎麼好像不太對呢?

  季磊睜開眼簾,總覺得厚重的泡沫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黑乎乎、圓形的東西,像是一大團頭髮,看著怪噁心的,肯定不會是毛巾。坐直身子伸手去探,手掌卻觸電一樣摸到了類似人頭的玩意兒,季磊頓時大驚失色,但身體好像被誰用咒語定住了一般,動都動不了,整個人只能癱在浴缸裡,害怕得上下牙齒打顫。

  那顆頭慢慢浮上來,季磊瞪大雙目,覺得自己彷彿快要心臟麻痺而亡。

  這人頭長著的分明就是他自己的臉!

  「你愛我麼?」它張嘴說話,連聲音都一模一樣。

  季磊完全失去思考能力,他嚇壞了。

  「你愛我麼?」人頭繼續向上浮起,原來它下面還是有身體的,像季磊每天在鏡子裡看到的那樣,年輕、性感的身體。沾著泡沫和溫水,一溜順著肌膚往下滑。

  這是另一個我?

  季磊依舊不能動、不能發聲,但情緒卻由恐懼慢慢轉變成詭異的興奮。這個突然從浴缸裡冒出來的季磊就是他的翻版沒錯。除了他身上帶著的陰鬱氣息之外,兩人根本毫無差別之分。

  「你愛我麼?」

  在他問了第三遍之後,他們的身體終於貼合起來,光滑緊致的肌膚互相摩擦,帶來非同一般的火花與熱度。心臟的部位彼此對應,一起跳動。這感覺十分奇妙,好像生來就是如此,他們一直都緊緊相連,從未分開過。

  咒語解除,季磊忽然又能動作了,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張和自己五官相同的臉,用嘴唇試探著親吻:「我愛你,並且永遠深愛。」

  「即使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割。」另一個季磊也回吻著他,繼續接話道。

  「因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兩人對望著共同說出這一句,聲音重合,綿延纏繞。

  ***************************

  季磊失蹤了,整個人好像忽然從世間蒸發了似的,一夜之間音訊全無。

  在他所租的公寓內,所有私人物品都在,房間裡也沒有任何打鬥痕跡,就這樣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警方通知了遠在外地的季磊父母,二老覺得十分難過。夫妻兩個在二十年以前已經失去過一個兒子,據說那是季磊的雙胞胎哥哥,因為體質過於虛弱,所以剛出生不久就夭折了。

  但他們始終相信季磊還活著,只不過不知道在哪兒而已。
  
  像那樣愛自己的人,應當能活得很好才是。




第六話.仙人掌也有春天(上)

  沙墨從一出生開始,身上就有一塊奇怪的胎記。說它奇怪,並不是因為它的形狀或顏色有什麼特別之處,那和一般的胎記沒什麼兩樣,就一塊深紫黑色的小圓。只不過,它長得實在不是地方──就印在沙墨的小小鳥上。

  曾經有個浪漫的說法,大致意思是:你今生的胎記,就是前世彌留之際時,有人落在你身上的淚水。可問題就在於……有誰會在那種地方落淚啊?

  對於這塊胎記,沙墨有著深深的自卑感,連女朋友都不敢交,快三十歲了仍是在室男一個。雖然現代科學技術發達,要去個胎記什麼的並不算難事兒,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如果不巧出了醫療事故,沙墨下半輩子的「性福」豈不是都毀了?抱著這樣矛盾的心態,那胎記到現在為止都還留在原來的地方。甚至,隨著年齡的增長還有越來越大的趨勢。

  這讓沙墨頭疼不已。

  為了克服陰影以便於戀愛成功,沙墨去了心理諮詢室。那心理醫生是個面容和藹的中年男子,聽了沙墨的表述之後,笑笑說:「沙先生的意思,是要我給你催眠找回前世記憶,然後知道那個胎記的來歷嗎?」

  沙墨點點頭。

  「呵。」醫生又笑,「雖然國外有過這方面的報導,但關於前世今生啊,輪迴啊什麼的,畢竟還沒有權威的科學依據,沙先生確定要被催眠麼?」

  「確定。」沙墨平時雖然也不相信這些,但這事兒要是一天不解決,他就一天沒辦法靜下心來追求別人。以後怎麼結婚生孩子?那可是終生大事。

  「好吧。既然沙先生要求,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請在沙發上躺好,全身放鬆。」醫生摘下眼鏡,指了指看上去很柔軟的沙發,然後打開CD機,放出一段輕柔的音樂。

  沙墨按照他的要求躺好。也不知道怎麼著,就暈暈乎乎地開始犯困。

  「現在你看到了什麼?」

  「前面很亮……有條很寬的路……」沙墨聽見自己的聲音。

  「好,你現在慢慢往前走,你感覺你的身體在漸漸縮小,再縮小……變成了十歲、五歲,成為一個很小的胚胎,生活在母親溫暖的子宮中。然後……」

  然後,沙墨就聽不到醫生在說什麼了。他似乎把前半生的回憶都重新過濾了一遍,他看見了已經過世許久的爺爺,那時候,爺爺身子骨還很硬朗。

  眼前又是一道強光飛過,沙墨終於醒了過來。

  唔……怎麼這就結束了嗎?他還什麼都沒看到呢。

  轉了一下頭,他卻瞪大了眼珠,嚇得從床上滾下去:「你,你是什麼人?」

  等會兒,為什麼會有床?

  沙墨從地上站起身,揉了揉摔疼的屁股瓣,周圍擺設完全變成了古裝劇裡的樣子。自己身上也穿著古人的內袍,頭髮是長的,腦袋頂上還梳了個髻。

  剛才那個躺在他身邊摟著他的腰並且成功把他嚇到的赤裸男人也跟著坐起來,打了個哈欠說:「才一夜過去,公子便不認識我了嗎?」

  絲被從他身上滑下,露出一身讓男人嫉妒女人嚮往的漂亮肌肉來:「仙仁長,公子記住了麼?」

  仙人掌?

  沙墨眨眨眼,神情茫然。

  那個「仙人掌」走下床,竟然什麼都沒有穿,讓沙墨震驚並且心臟砰跳的是,有一道濁白液體從男人腿間滑下。

  他到底是在臉紅個什麼勁兒?

  對方察覺到後,卻只是皺了皺眉:「忘記沐浴了。」




第六話.仙人掌也有春天(中)

  隨後,「仙人掌」又把頭轉過來看著沙墨:「公子也一起吧。」

  「哎哎?什麼?你放我下來啊!你想對我做什麼?喂!大塊頭!」竟然這樣被輕輕鬆鬆扛在了別人的肩頭上,沙墨憋紅了一張臉劇烈掙扎,沒過多久,人就跌進了盛有涼水的木桶之內。

  「嘩啦──」那人也一起跨坐進來。手掌輕輕一扯,沙墨身上僅剩的衣物就從他身上飛了出去。

  這是什麼世界,好可怕。

  沙墨禁不住淚眼婆娑。

  「仙人掌」轉過身去,竟然當著沙墨的面,將手指探進了飽滿臀瓣之間的洞口,「咕啾」一聲,把白色的粘稠液體挖了出來。那菊蕾看上去還有些紅腫,顯然是使用過度的後果。

  沙墨看呆了眼,臉色變得如同煮熟的蝦子一般:「是……我幹的?」

  「仙人掌」表情看上去不太好,像是在隱忍著某些疼痛,不過說話語氣還是平平淡淡:「嗯。雖然開頭很疼,但尚能忍受,後來也變得舒爽了。我很喜歡公子,望今後能跟隨公子左右。」

  「我……我……」沙墨舌頭打結,現在這狀況太混亂了,他一時半會兒沒辦法接受,「仙兄……」

  「莫非公子不願?」

  仙仁長眼神凌厲,沙墨哪還有膽量說一個「不」字。

  *************************

  就這般莫名其妙地,身邊忽然多出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沙墨現在只是非常想要回到原來的世界……雖然,仙仁長對他很好,在這個全然陌生的地方,他走不動路的時候,仙仁長會主動背他;他渴了、餓了,男人也會給他找吃的過來。晚上還能幫他暖床,當然,也僅僅是暖床而已。好幾回,仙仁長脫光了衣服要求歡,沙墨都慌慌張張拒絕了。

  即使男人長著一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可沙墨也能看得出,被拒絕的時候對方有多生氣。但上床這回事兒,最起碼得你情我願吧,要不然,不就成了強X了嗎?

  「公子,過了這片林子,就該到京城了。」沙墨身無分文,仙仁長用自己的銀兩租了一輛馬車上路。

  「哦……」沙墨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然後問,「去京城幹什麼?」

  仙仁長說:「公子不是京城人士,出來做完生意之後要打道回府麼?」

  沙墨嘆氣:「大概撞到了腦袋,所以什麼都忘了。」

  他寧願這樣,也不要搞什麼穿越的惡俗把戲。

  「原來如此。」仙仁長恍然大悟,然後握住他的手,「不過,公子只要記得我便足夠了。」

  沙墨被他握得小心臟亂跳。

  這時,只聽得外頭馬兒受驚般嘶鳴一聲,車伕也在同時發出淒厲的慘嚎,馬車忽然一個晃蕩,好在仙仁長穩穩扶住了沙墨,他才沒摔倒。

  仙仁長眼中放出冰冷的光:「來者何人?」

  幾聲刺耳的怪笑震破了馬車車窗,仙仁長連忙摀住沙墨雙耳,自己卻是承受不住,咳出一口鮮血來。

  「仙兄……」沙墨胸口驟然一緊。

  「五百年不見了啊,仙老弟近來可好?嘖嘖嘖,看這架勢,想必是春風得意得很哪。」

  「公子在馬車裡待著,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仙仁長在沙墨周身布下一個結界,想要轉身出去,卻被拽住了衣角。

  沙墨想對他說些什麼,可無奈嘴唇顫抖,什麼都沒能說出口。

  「公子放心,我不會有事。」在沙墨唇上吻了吻,仙仁長才離開。

  他剛才,是不是笑了?

  之後發生的事,沙墨完全不知道,只是焦心地聽見外面那個怪聲叫嚷著要什麼「內丹」,仙仁長不答應,然後兩個就打了起來。打鬥聲激烈異常,沙墨好幾回忍不住想要出去看看,卻都被結界給彈了回來。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才終於平息,沙墨周身的結界也消失了,連忙跑出馬車,卻看見仙仁長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沙墨用最快的速度衝到他身邊,還好,尚有口氣在,只是面色蒼白,胸口被穿了個很大的血洞,鮮血還在汩汩流個不停。他一點兒頭緒也沒有,只是用手牢牢按著傷處試圖給他止血。

  「仙兄,仙兄你還好麼?」

  「帶我去有水源的地方……」仙仁長好像清醒了些,但說話很是吃力。
 
   沙墨胡亂抹一把臉,打起精神後把人扶了起來。




第六話.仙人掌也有春天(下)

  經歷了這件事兒之後,兩個人的感情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變得類似於……情侶?對於仙仁長動不動就摸摸他小手、或者爬進他被窩裡的行為,沙墨已經不再排斥,反而覺得有種溫馨的甜蜜。之後還克服了心理壓力糊裡糊塗壓過別人兩回,感覺也挺好。

  而且,他小鳥上的奇怪胎記竟然沒了。

  沙墨以前只是心心唸唸想找個老婆生娃,現在轉變方向也轉得太過於突然。更讓他驚奇的是,在生活裡,出現了種種跡象,證明仙仁長可能並不是人類。

  哪有人胸口穿個血洞第二天就看不到疤的?哪有人半夜時候打坐頭頂上還冒紅光的?

  問起仙仁長這件事,他回答得倒也十分坦然:「我修煉了八百年,才能成人而不化為原型。」

  那他是什麼妖怪呢?仙人掌精嗎?還蠻像的。

  沙墨偷偷笑。

  這晚,滾完了床單,沙墨還沈浸在剛才被吸得銷魂蝕骨的快感中無法自拔,仙仁長躺在他邊上喘息,時不時觸摸著他的身體。

  沙墨忽然感慨:「像你這麼出色的人,為什麼會心甘情願被我上呢?」

  「因為一見鍾情。」仙仁長雖然嚴肅,但誠實,所以每次用這樣一本正經的語氣說什麼甜言蜜語,沙墨都會被震個幾秒。

  不,這不是甜言蜜語,只是在陳述事實。

  「咳……」沙墨轉移話題,「那你是不是長生不老?」

  仙仁長點頭。

  「所以……等我老了,去世了之後,你就會忘記我吧?」沙墨開始傷感。

  「不。我會等你投胎轉世,你是我的,生生世世也只能屬於我。」仙仁長繼續嚴肅臉。

  沙墨不好意思:「那到來世,我說不定就不長這樣了,你怎麼認得出我?」

  仙仁長想了想,說:「公子提醒了我,想必,我該在公子身上留個紀念才是。」

  什麼紀念?沙墨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

  「仙……仙兄?仙仁長?你,你放開我……不要啊!」

  沙墨的四肢被綁在床邊,全身衣服剝光了,只能無助地扭來扭去。

  仙仁長托著下巴沈思,好像是考慮在什麼地方做印記會比較好。終於,他想到一個辦法,轉身從桌上拿起一支毛筆,飽蘸濃墨,向床尾靠近。

  「你要做啥?」沙墨淚汪汪的。

  「很快就好了,可能有些難受,請公子隱忍一會兒。」說罷,仙仁長一手提筆,另一手……捉住了沙墨的命根子。

  「啊啊……好癢……哈哈哈哈……你鬆開,鬆開……」敏感之處被毛筆柔軟地刷過,沙墨渾身都在發顫。

  「完成。」

  丟開毛筆,仙仁長好像念了一句什麼沙墨聽不懂的咒語,隨後給他鬆綁。

  「你寫了什麼?」沙墨揉揉眼睛,低頭一看,整張臉都僵硬了。

  仙仁長到此一遊。

  「我已在上面施了法,公子每一生、每一世都無法再和除我之外的人交合。」

  沙墨腦袋裡嗡嗡作響,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

  再睜開眼睛,沙墨已經回到了心理診療室。

  「你醒了?」醫生在沙發邊上盯著他,「找到對你有用的記憶了嗎?」

  沙墨恍恍惚惚,摁了摁額頭,說:「可能找到了。」

  第二天,他就動身去了本市最大的花鳥市場,但……

  「到底是哪一盆呢?」

  看著大大小小形色各異的仙人掌,沙墨頭很疼。

  這時,從花盆後面繞過來一個人,他有一張沙墨所熟悉的古銅色的臉,英俊逼人卻又面無表情:「你要找的,在這兒。」




第七話.來自遠方的明信片(上)

  這已經是第五張了。

  穆悠然看著手裡的明信片若有所思,最近,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收到一張明信片。而且每次都從同一個地方寄過來,地址是XX市XX路45號103室,寄件人名字叫周冕。

  他從不記得自己認識過這號人物。

  不得不說,那些明信片做得很漂亮,每張都是細緻的手繪。右下角落款一個「冕」字,估計是自制自印的,其中有一副圖案讓穆悠然印象深刻:乍一看只是濃墨重彩的抽象畫,但仔細辨認就不難發現,畫中藏著兩個字母,分別是M和Z,字母與字母的筆畫互相穿插,好似融成了一個整體。

  是他們姓氏的首字母嗎?把兩個人的名字或者別的什麼串連在一塊兒,難道不是只有情侶之間才會做的事?說不定是哪個瘋狂的追求者……這樣想來,他不禁感到渾身發寒。

  雖然說自己已經是過氣明星,可至少還不乏一些鐵桿粉絲始終不離不棄地跟隨。以前並非沒有遇上過瘋狂到病態的追求者,甚至男女都有。他們每天守在公司門口,他走到哪兒,他們就跟到哪兒,像幽靈似的陰魂不散,但,那畢竟都是年代久遠的事了。按照他現在的低迷情況,似乎不太可能出現這號人物。

  十年前剛剛出道,穆悠然才不過十八歲出頭,光是外貌條件就已經足夠迷倒一片。天生優越的聲線和引以為傲的唱功更幫他達到了事業的巔峰,之後,便是唱而優則演,儘管不喜歡拍戲,但公司安排也必須服從。幾部沒什麼營養的偶像劇亦為他積累到不少人氣。

  可紅了沒超過五年,穆悠然就開始漸漸隕落。娛樂圈永遠都不缺更年輕、更親切、也更討人喜歡的新鮮血液融入。

  穆悠然私家住宅的地址從未對外公佈過,知曉之人只有幾個信得過的圈外好友和經紀人而已,他不喜歡被打擾。因為性格太高傲自負,所以總被說成耍大牌,大概也是他這幾年走下坡路的原因之一。不過,他卻好像並不討厭這幾張突然出現在他生活中的東西。

  「今天買了兩條金魚,很便宜的那種。小時候總想養些寵物在身邊,可無奈父母不允,現在長大了,卻沒有時間照料。金魚或許比較容易養吧,一個人住,總感覺寂寞。在浴缸裡放些鵝卵石或者塑料水藻,看起來就很漂亮了。」

  「現在外面雨下得很大,不知道你那兒天氣如何。我這裡陰晴不定,心情好像也跟著煩躁起來,但是只要聽見你的歌,感覺就會輕鬆許多。對了,在所有專輯中你最滿意哪張呢?我雖然每首歌都喜歡,但聽得最多的應該是《紫貝殼》。」

  「寄了兩張明信片給你,卻沒有收到回應。說實在話,覺得有些失落,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你每天要看的信件和禮物肯定堆積如山,等看見我這些東西,都不知道是猴年馬月了。」

  「心情不好,工作上出了錯誤被老闆教訓。除忍氣吞聲之外不知還能做什麼,其實那原本並非我的任務,只是同事要約會所以交給我做了。無奈,誰讓我這人粗心呢。」

  「你有過喜歡的人嗎?那麼高高在上,大概只有別人追求你的份兒吧。我很喜歡一個人,差不多已經有

十年了,只可惜,他從來都不知道。」

  周冕的字寫得不錯,方方正正,一筆一劃好像都很用力,如同小學生般認真。
  
  「呼……」把明信片收好,穆悠然覺得,自己應該抽空去造訪一下這個周冕。




第七話.來自遠方的明信片(中)

  請假一個月的要求很快就批了下來,坐在飛機上,穆悠然不禁苦笑,當初連半天的休息時間都很難得,現在倒是輕鬆。

  兩小時不到便抵達了目的地,出機場之後直接打出租車。穆悠然也不知道自己的腦袋究竟是哪裡出了錯,竟然會想到要主動去找一個人,那個周冕說得沒錯,這地方天氣果然陰晴不定,剛下飛機的時候還晴空萬里,現在坐在車上,竟然已經烏云濃重了。

  「45號103室……」穆悠然一棟一棟樓地找過去,結果還沒找到,雨點就落下來了。身邊沒帶傘又找不到個躲雨的地方,弄得異常狼狽。

  這時候,頭頂上卻忽然籠罩了一把透明的傘,為他擋去原本要落在身上的雨珠。

  「你……是穆悠然嗎?」膽怯的、顫抖的聲音。

  他轉過身,看見一個瘦弱蒼白的男人,相貌帶著些書卷氣,看上去溫柔靦腆。

  周冕。

  這個名字忽然浮現在腦海,於是他點點頭。

  男人露出驚喜的笑容:「我還以為是我眼花了,沒想到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出現在這兒?還是我現在在做夢……不好意思,有點兒激動。」

  「沒關係。」穆悠然問,「你就是周冕吧?」

  「是我。」對方蒼白的臉頰上浮出紅暈。

  「我看了你的明信片,是手繪的麼?畫得很不錯。」

  「謝謝……」周冕輕聲道,「這雨估計一時停不了,要不來我家坐會兒吧。」

  「好的,麻煩了。」

  周冕比穆悠然矮上一些,所以撐傘比較吃力。於是穆悠然說了聲:「我來吧。」,周冕愣了一下,才後知後覺地把傘遞給他,連手都是抖的。

  穆悠然不禁莞爾:「你不用緊張。」

  「……啊,到了。」周冕急急忙忙掏出一大串鑰匙,哆哆嗦嗦找了很久才找到屬於公寓的那把。

  不像是一般的單身男子,周冕把客廳和房間都收拾得很乾淨。穆悠然用乾毛巾擦著頭髮,站在魚缸邊看了看:「這就是你買的金魚?」

  「嗯,最普通的,一塊錢一條,也不知道能養多久。」周冕打開CD機,音樂是穆悠然熟悉的《紫貝殼》。

  這首歌在那張專輯中並非主打,但卻是穆悠然自己比較滿意的作品。回想起數年之前,是何等的風光無限。
  
  臉色微微一變,穆悠然說:「把音樂關了吧。」

  「怎麼了?」周冕有些詫異。

  「暫時不想聽而已。」

  周冕尷尬地點了頭,本來只是想讓穆悠然高興,沒想到卻產生反效果:「對了,你口渴嗎?很抱歉,我這兒只有白開水。」

  「不用。」穆悠然坐到沙發上,「請問,你是專業畫家嗎?」

  「沒有,只不過是業餘喜好而已。平常就是個普通公司的小職員,每天過著無聊又重複的生活。」周冕有些消沈地說,隨後,表情卻忽然變得生動起來,「我還以為你看不到我寄的明信片。」

  「每封我都看了,現在還能想得到給我這個過氣明星寄東西的歌迷,恐怕就只有你一個。」穆悠然自嘲著說。

  「什麼叫過氣明星?」周冕一下子跳起來,激烈的情緒轉變讓穆悠然嚇了一跳,「你是非常優秀的藝人!」

   穆悠然看著漸漸逼近的男人,往沙發上靠了靠:「呃……好的。很感謝你的肯定,不過,我覺得你還是先坐下比較好。」
  
  周冕平復了呼吸,又變回原來靦腆斯文的模樣,大概也是因為剛才的失態,所以面頰泛紅:「悠然……我可以這麼稱呼你吧?」

  「可以,怎麼順口怎麼來好了。」

  「噢。」他看上去很高興,「你為什麼會來這裡?這真是我活到現在遇見的最幸運的事兒了。」

  穆悠然回答說:「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呵,不過有一點挺奇怪的,你怎麼知道我家地址?」

  周冕表情不太自然,沈默片刻,道:「我……是從經紀人那裡買來的消息。」

  「什麼?」

  「實在對不起,我知道這麼做太過分了。可我沒有別的辦法。」周冕著急地說,「好不容易才聯繫到他,我花光了存摺裡所有的錢,而且保證不會無緣無故來騷擾。」

  說實在的,穆悠然很氣憤,但卻並非氣周冕,他氣的是自己的經紀人,本來還挺敬重的前輩,沒想到居然做出這麼下作的事情來。

  「我完全被蒙在鼓裡。」穆悠然嘆息,「回去之後我會問他的,那些錢也許能試著歸還。」

  周冕搖頭說:「是我自願的。只要是關於你的東西,我全部都想知道。」

  在這雙眼睛裡,書寫著對穆悠然所有的痴狂與熱度。




第七話.來自遠方的明信片(下)

  盛情難卻之下,穆悠然留下來吃了一頓晚飯。周冕廚藝是出乎預料之外的好,以至於向來對「吃」不是很感興趣的穆悠然都忍不住多盛了兩碗米飯。吃完之後,只感到胃袋飽脹而滿足,並且還有一種難得溫馨的氛圍。

  「其實你挺出色。」穆悠然說。

  「……是嗎?」周冕低著頭,一副被誇讚之後不好意思的模樣。

  「嗯,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大概因為太內向才一直單身?」雖然這麼問有些不禮貌,但穆悠然還是說出口了。

  「不,其實以前上大學的時候也被性格熱情的女孩子追求過,但我都拒絕了。」

  「為什麼?」

  周冕看著他,說:「還記得我在明信片裡寫的嗎?我有喜歡的人,而且喜歡了十年。以後也會一直像這樣喜歡下去,不可能有任何改變。」

  穆悠然也不知道該誇他執著還是罵他太傻:「將來的事情,你又怎能這麼肯定呢?」
  
  「你不明白。」周冕眼神灼灼,「當年在音像店裡第一眼看見你的海報,我整個人簡直都放空了。有時候在某個瞬間發生的並非一見鍾情,而是一見終情。」

  兩個字發音一樣,穆悠然一時間無法辨別,他只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告白震撼到了。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你嚇著了麼?」周冕忐忑道。

  「沒……只是有點兒吃驚。」穆悠然尷尬地起身告辭,「我想我該走了。」

  可就在他轉過去之後,腰卻被人從身後緊緊環住。

  之後,穆悠然的大腦好像也放空了。身體動作完全遵循本能而並非理智,以前不是沒跟男人玩兒過一夜情,但這次感覺根本不同。兩人結合在一起的剎那,恍若靈魂出竅般,穆悠然甚至能看得到自己和對方交歡時的模樣。壓在那瘦弱的男人身上,一下下有力地挺動,周冕顯然也動情得厲害,兩條腿夾緊他的腰,身體主動迎合。

  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激狂和纏綿。

  但穆悠然沒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看到的居然會是那樣一副光景:滿屋塵土和蛛網,好像很久沒人住過似的。客廳裡,魚缸佈滿了暗青色的苔蘚,看上去令人反胃。然而更可怕的是,在臥室內的牆壁上,貼滿了他的照片和海報,甚至連天花板上都有。每一張都寫著密密麻麻的「我愛你」。

  穆悠然穿上衣服和鞋子,驚慌失措地離開公寓,莫非這回真是見鬼了不成?他走出門的時候,隔壁恰巧有個中年婦人提著菜籃子回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新房客嗎?看著有些眼熟啊。」

  「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這屋,以前住的是什麼人?」穆悠然艱難地問。

  婦人皺著眉想了想:「那時間太久了……大概五六年之前吧。好像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對人很有禮貌,就是害羞了點兒,不太喜歡講話。只可惜,後來聽說是自殺死的,生前為了一個明星花光家當,結果連面都沒見著,所以一時想不開就跳樓了。現在的小年輕啊,腦子裡都怎麼想的,唉。」

  穆悠然失魂落魄地走了,昨日的一幕幕還在眼前回放,可事實怎麼會……

  十字路口處,穆悠然驀地聽見一個空靈的聲音。

  「悠然。」

  他渾身一顫,仔細環視四周,偏偏什麼都沒發現。

  「我們永遠在一起,好麼?」

  不知是誰在他背後猛力一推,穆悠然整個人往前衝去,身體被一陣劇烈的力量撞飛開來。騰空而起,然後重重摔落在地面,震得渾身都疼。

  周圍有女人的尖叫和雜亂的說話聲,旁邊還停著一輛車,司機正用驚慌失措的眼神看著他。但對於這些,穆悠然已經不清楚了,他只知道自己胸膛溫熱,嘴角不斷溢出帶著鐵鏽氣味的液體。

  「我愛你。」

  有誰在他耳邊深情低語。卻不像說話聲,而是演唱,那曲調,穆悠然很是熟悉。在他閉上眼睛之前,似乎想起來,這首歌的名字叫《紫貝殼》。




第八話.沙漏(上)

  許多人都有收集的愛好,高雅一些的,可以是郵票、古玩、名畫之類;普通一些的,也有貝殼、橡皮,或者飲料瓶蓋等等,千奇百怪。而我們這次故事的主人公同樣喜愛收集,他所情有獨鍾的物品,是沙漏。

  魏昊軒花了很長時間才把公寓清理乾淨,畢竟這屋子很久都沒住過人了,而且屋主本人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明知無房客居住,平時居然任由它閒置著不來打掃。所以沒辦法,魏昊軒只得親自上陣。

  非常誇張,臥房裡幾乎貼滿了明星海報,尤其天花板上那張,費了他不少力氣才終於弄下來。而且每張還全部寫滿了一個個「我愛你」,魏昊軒覺得,以前住這兒的真是個瘋子。那些海報上,印的都是同一個人,好像是在兩年前因車禍而意外身亡的歌手穆悠然。

  大掃除完以後,魏昊軒半躺在沙發上休息,心想著改天要買台大點兒的書架,用來擺放他的珍藏品。

  魏昊軒對各式各樣沙漏的喜愛源自於初中時期,因為他喜歡上了一個人,所以連帶著興趣愛好也能夠被其影響。

  那人是他的青梅竹馬,他們從還在搖籃裡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了,從小被他一直保護到大,誰說孩子就沒有愛情?魏昊軒始終認定了他。

  沒錯,是「他」,而不是「她」。

  何一,魏昊軒甚至早在會寫自己的名字之前就已經學著寫這兩個字了。儘管,後來提到這件事的時候,那人總說,這是因為他名字筆畫太簡單的緣故。

  何一以前身體不好,總是三天兩頭跑醫院,魏昊軒也常常去看他,順便給他帶老媽煮的湯湯水水。穿著豎條紋病號服的何一看上去比平時還瘦一碼,怪讓人心疼的。

  「你來了?」躺在床上,何一淡淡地朝他微笑,因為住院而沒空出去理髮,所以留海和鬢角都很長,像女孩子一樣。魏浩軒心跳突然快了起來,他感覺,這人的眼睛好像一汪水,可以把他溺死。

  「感覺好點兒了吧?」魏昊軒放下書包和保溫桶,「我媽又給你煮湯了,還不准我喝。真偏心。啊……還有今天的筆記我也給你帶來了,先喝湯還是先抄筆記?」

  「當然是先喝湯,你要的話可以勉為其難分給你一口。」何一這是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先給我吹吹涼,太燙了。」

  魏昊軒說:「放心,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有哪一次不是我先吹涼了你才肯下嘴的?你這貓舌頭。」

  何一隻是繼續衝他笑,臉頰在逆光映照下像是甜美誘人的荔枝果肉。

  魏昊軒不敢再多看,怕自己忍不住吻上去嚇壞他,所以連忙打開保溫桶,把湯倒進碗裡。何一則是從枕頭底下拿出個小巧的沙漏,把玩起來:「知道麼,這些沙子全都流完一次,需要一分十五秒。」

  「所以呢?」

  「可那只是一次而已。」何一不緊不慢地說,「時間不斷向前,但沙漏卻是一個無限的循環,它只可能靜止或流動,永遠不會結束,這就是我迷戀它的原因。時間這種東西,對我而言就是奢侈品。」

  「你胡思亂想什麼呢。」魏昊軒心驚膽顫地打斷他,「反正,你現在只要乖乖聽醫生的話,按時打針吃藥,很快就能康復出院。你呀,快點兒好起來吧,我可不想每天都那麼認真地做筆記,上課是用來做白日夢的。書呆子生活不適合我。」

  「真羨慕你,活力四射嘛。」說著,何一還捏了把魏昊軒的胸口,稱讚道,「嗯,很結實。」

  魏昊軒也不甘示弱捏回去,好像還碰到了某顆硬邦邦的小豆,這一下子,只覺得掌心裡好像燒著了一團火:「全,全是骨頭……也不知道我媽給你喝的那些湯都補到哪兒去了,都給你尿光了吧?」

  「哈哈哈……」何一大笑,聲音爽朗,完全沒有任何病態的樣子。

  那時,魏昊軒完全想不到,這麼樂觀的、愛笑的何一,居然說沒就沒了。




第八話.沙漏(中)

  那天以後又過了段時日,何一出院。還是和從前一樣,他跟魏昊軒無論做什麼事兒都形影不離,好得就像連體嬰。而魏昊軒也開始了對沙漏的收藏。

  不同顏色、不同大小、不同造型,漏完一次沙所花的時間也各異。何一說得沒錯,這東西令人著迷,無限循環往復,不就等於是永恆麼?

  初中畢業後,兩人又一塊兒升進同校高中部,何一身子骨硬朗不少,不再三天兩頭去醫院報到了,但還是太瘦,而且整個人都變得抑鬱起來,就連曾經常常見到的笑容也很少再出現。魏昊軒自然是發現了他的變化,那時候憂鬱小生的形象剛開始流行,他原本以為何一是故意裝深沈,還暗自好笑了一會兒。久而久之,才發覺情況不對勁。

  「你最近怎麼了?」這天放學回家路上,魏昊軒問何一,「是不是碰上了什麼煩心事兒?」

  何一卻不答話,反而問他:「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會不會來找我?」

  這種問題,魏昊軒每每聽到都會覺得心頭別別一跳。

  但還沒等他說話,何一就搶先道:「我開玩笑而已。」

  場面逐漸尷尬,魏昊軒嘆口氣,說:「就算開玩笑,也別這麼嚇唬我啊。我的少年之心可脆弱了。」

  何一牽強地扯動嘴角,算是微笑。

  「去我家坐會兒吧,給你瞧瞧我新弄來的沙漏。」魏昊軒拍拍他的背。

  *******************************

  「已經有這麼多了……」何一隨手拿起一個來,盯著它若有所思,「不過,比我的還差上一截。」

  魏昊軒攬過他的肩,手心被骨頭硌著的感覺讓他異常心痛:「我才剛開始收集不久,當然及不上你。哎,平時看你吃得也不少啊,怎麼就是不長肉呢?班裡女孩兒們肯定羨慕死你。」

  「你抱我一下。」何一忽然說。

  「誒?」魏昊軒怔了怔。

  「給我一個擁抱。」換一種講法重新說過,現在,何一好像真的笑了起來。

  魏昊軒看著那久違的笑靨,當真也就抱了上去,小時候總像個小蘿蔔頭般躲在他身後的何一,居然也跟他差不多高了。抱起來的時候,鬢角的頭髮會擦過他面頰。

  「你爸媽什麼時候回來?」何一的聲音聽著太柔軟,好似涓涓細流,魏昊軒總能為他失了魂魄。

  「大概還有倆小時。」

  「那就夠了。」

  何一堵住魏昊軒的唇,用嘴。

  這是魏昊軒第一次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次的性經驗,當時場面足以用「慘烈」二字來形容,兩個同樣血氣方剛卻毫無經驗的少年,用盡自己的全部熱情去結合。魏昊軒被弄得非常疼,可還是儘量打開身體配合,痛,但這並不影響洶湧如潮的快感。屬於兩個人共同的高潮總比獨自一人更加美妙,重要的是,魏昊軒只要想到和他如此親密無間的人是何一、何一深深嵌進了他的身體……他就什麼都管不了了。

  第二天,何一沒來學校上課。魏昊軒以為他舊病復發,中午想辦法請了假出學校,匆忙趕到何一家中詢問何家父母情況,結果,卻得知他失蹤的消息。

  從那次之後,魏昊軒到現在也沒見過他。




第八話.沙漏(下)

  魏昊軒記得,那天何媽媽聲淚俱下地說:「一定是上次在醫院的時候,他聽見了醫生跟我們的對話。所以一時之間想不開就離開家了……這孩子怎麼這麼傻……」

  「阿姨……你們說了什麼?」魏昊軒聲音發顫。

  「醫生告訴我們,他最多只剩下半年的壽命……」說到這裡,何媽媽再也無法繼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晃眼,幾年就過去了。

  睡在新租來的公寓裡的第一個晚上,魏昊軒夢到了何一。他許久沒在夢中見過他了,所以即使心裡知道是假的,也依舊挺高興。只不過那夢境很凌亂,拼湊起來顯得十分怪誕。而且,醒來之後大部分內容都已經遺忘,依稀只記得斷斷續續的某幾個場景。

  何一的臉頰還是像荔枝果肉那樣漂亮,他們待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周圍空間很大,擺滿了高高的書架,書架上放的是各種沙漏。每一格里的沙漏都在「運作」,但奇怪的是,沙子雖然流著,卻和靜止沒什麼兩樣,那些沙完全沒有減少,彷彿就這樣一直延續不斷地流淌下去。

  「何一……」除了喊他的名字之外,魏昊軒根本不知該說什麼其他東西。

  他表情看上去輕鬆愉快,目光清透、笑意開朗,這才是真正的何一啊。總是那樣美好。

  「喜歡這些嗎?」何一看著那些沙漏,問。

  「嗯。」魏昊軒點點頭,一出聲,才發覺嗓音已經哽咽,「我很想你。」

  何一轉過頭,凝視他的眼睛:「我也是。」

  「為什麼不回來?」有太多話想要說,魏昊軒卻只問出了這句。

  「我回不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何一語氣中似是透著無可奈何,「我一個人在這裡徘徊了很久,剛開始還覺得害怕,到後來習慣了,也就沒什麼。時間一長,腦袋裡越來越空,很多東西居然都忘記了。不過幸好,還沒有忘了你。」

  魏昊軒心下痛極,無意間側頭瞥了眼,卻看見牆壁上掛著面橢圓形的鏡子,驚訝得老半天說不出話。

  何一還是年少時的青澀模樣沒變過,可自己,卻分明已經是個成年男子。

  「你這樣,很好看。」何一說著,靠過去摸摸他的臉。

  「我不明白。」魏昊軒十分茫然,「這是在做夢,不對嗎?」

  「這場夢,做得太久了。可在這裡,時間卻是靜止的,或者說,是循環。還記不記得我曾經問過你,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會不會來找我?」

  「當然記得。」魏昊軒連忙說,「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卻連你的影子都沒看見。我相信你仍然在這世界上,所以才不允許自己有任何絕望的心情。」

   「謝謝你。」

  何一笑起來的時候,嘴唇非常精緻。

  緊接著,魏昊軒就從夢中醒了過來,準確地說,他應該是被門鈴聲吵醒的。爬起來看看時間,才發現竟然已經到了中午,門鈴還在響著,魏昊軒仔細回憶一番,終於想起來自己昨天訂了個書架,今天要送過來。

  「來了!」打開門,負責運貨的小工已是滿臉不耐煩,「抱歉。可以幫我抬進來麼?」

  沒再多廢話什麼,書架被安放在了書房裡,魏昊軒付過運費,那些人就急急忙忙走了。公寓裡還是只剩魏昊軒一個,當然,他也不希望其他的誰前來打擾。

  滿滿兩個行李箱都是沙漏,魏昊軒將它們一個個擦乾淨,然後放到書架上,頓時感覺心滿意足。

  晃神之間,總覺得這場面好似在哪裡見過。莫非……

  魏昊軒渾身一震,旋即朝右邊微微轉過頭去,果然,牆壁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面橢圓形的鏡子。於是,魏昊軒快樂而低沈地喃喃自語道:

  「終於找到你了,何一。」




第九話.糖果屋(上)

  不知道大家小時候有沒有聽說過關於「拍花老太太」的故事,據傳,她們只要在小孩兒的腦門上輕輕一拍,那孩子就會失了神志跟著走。也不知道被帶到哪裡去,反正再也回不來就是了。經常被大人用來嚇唬孩子們,說是「如果你不乖,就會被拍花老太太捉走……」云云。

  唐彥坤記得很清楚,自己小時候就真真實實遇到過一個拍花子的,而且還碰見過兩次。只不過,那可並非什麼滿臉褶皺的老婆婆,而是個面容俊美氣質清雅的男子。

  第一次是在唐彥坤剛剛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學校邊上開了一家糖果屋,別的孩子每到放學之後都會去那裡光顧。他們說那兒的糖特別好吃,哪怕連糖紙都很漂亮。唐彥坤有好幾回都想去看看,但沒辦法,父親母親都是很嚴厲的人,因為他長了許多蛀牙,所以從來不准他吃甜食。於是,唐彥坤只能在路過的時候眼巴巴地瞧著那糖果屋的門口,時不時用渴求的眼神看看旁邊拉著他手的家長,結果還是沒用,每次都被強行拽回家。

  終於有天來了機會,唐彥坤的父母都在同個工廠裡工作,那次正好臨時加班,所以沒空去接他,就讓唐彥坤一個人自己回家。那日他特別高興,心想著總算可以偷偷去買顆糖吃了,口袋裡揣著枚一元硬幣,幾乎整天都把手伸進口袋裡攥著生怕它掉了。顯然,對於只有七歲大的唐彥坤來說,一塊錢已經是筆難得的「大數目」。

  放課之後,唐彥坤第一個急匆匆奔出教室,連鉛筆盒都差點兒忘在了桌肚裡。他只想跑得快點、再快點,他要買到最甜、最大的那顆糖。

  用最快的速度衝到糖果屋門口,裡頭果然還沒客人。唐彥坤喜滋滋地剛想進去,眼前就站了個人,他抬起頭朝上看,只見那個糖果屋老闆正笑眯眯地盯著他。

  「吃糖麼?」

  哥哥的聲音真好聽啊。唐彥坤想。

  「嗯。」他點點頭。

  男人把一顆糖果塞進他手心裡,唐彥坤呆了呆。那糖的包裝很是吸引人,五顏六色,拿起來在陽光底下看看,好像還會閃閃發亮。

  糖果屋老闆把手伸出來,指頭圓圓的,指甲透著粉色,手背上骨節分明,看起來很溫柔。

  他輕輕摸了摸唐彥坤的頭。

  在那之後的事兒,唐彥坤完全都不記得了,只知道自己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家裡,人躺在床上,媽媽在旁邊哭得稀里嘩啦。後來才得知,他是被鄰居家的爺爺發現的,那時候老大爺正坐在河邊釣魚,就忽然看見他眼神木呆呆地往河裡走,連忙衝過去攔住,緊接著他就這麼突然暈了過去。

  唐彥坤發了幾天燒才重新正常起來,那家糖果屋不知道什麼時候關的門。反正等他再開始上學就已經沒了,換成了普通的小賣部。
  
  當年的唐彥坤年紀還小,不知道害怕。只是很可惜糖果屋老闆送他的那顆非常漂亮的糖,嘴裡還沒吃到味兒呢,竟然就只剩下一張糖紙留在口袋裡了。而那糖紙他也沒捨得扔,一直夾在小人書裡。後來長大了,回憶起來才隱隱覺得這事兒詭異,沒想到,居然還能碰上第二回。




第九話.糖果屋(中)

  ──「哎,你們注意到沒有,學校旁邊開了家糖果屋。」

  ──「嗯,看見了。店面很普通嘛,沒什麼好去的。」

  ──「誰說的啊?那老闆可帥了。」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昨天親眼去看過,還買了一袋橡皮糖,老闆對顧客態度超級溫柔,我簡直被他的眼神殺死了啊……」

  ──「哇哇哇,那我也要去……」

  同班女生們唧唧喳喳的八卦討論聲把原本好好在午睡中的唐彥坤給吵醒了,他抬起頭,惱怒地抹了把臉,剛想對那群女的發飆,結果她們談話的內容卻使唐彥坤本人也愣住了。

  糖果屋……溫柔的老闆……

  難道是小學時候遇到過的那個嗎?

  人類與生俱來的好奇心以及對於兒時那段特殊經歷的詭異情緒,令唐彥坤忍不住想要再去那兒看看,可,他也不知道看了以後要做什麼。儘管如此,他仍然決定在放學之後跑去糖果屋門口蹲點,裡頭清一色的都是小女生,幾乎把店面擠破,唐彥坤不禁咂舌。

  等裡面的女生們散得差不多了,天色也已經黑了下來。唐彥坤突然覺得自己挺好笑,站起身子拍拍屁股剛想走,卻聽得身後有人叫住他:

  「唐彥坤?」

  他怔了怔,慢慢轉過頭去,居然是那個糖果屋老闆,差不多十年過去了,他的面貌一點兒都沒變:「你,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記得你。」老闆笑眯眯地說,「你小學時候也來過,我還送了你一顆店裡獨一無二的糖。那天看見你胸口的學生牌,就知道你叫什麼了。」

  「哦……」唐彥坤找不到話說,只能撓撓後腦勺。

  「請進吧。」

  我沒想進來啊。

  正這麼想著,唐彥坤的腳已經踏進去了。

  店舖規模其實不大,但擺設什麼的看著都挺舒服。唐彥坤左瞧瞧右看看,心想光是進來繞一圈兒什麼都不賣好像不太好意思,所以隨手指了指其中一種糖果,說:「給我稱一小袋這個吧。」

  「好的,請稍等。」老闆態度確實好,可唐彥坤怎麼著也想不通,小時候為什麼會碰上那樣的怪事,說不定……這跟糖果屋老闆沒關係,要是他真是拐賣兒童的壞人之類,新聞肯定早就報導了,受害者也不會只有唐彥坤一個。

  「一共五塊三毛,收你五塊吧。」男人把糖果袋子遞過來。

  唐彥坤掏出錢來給他,離開前,老闆又道:「對了,再送你顆特別的。」

  說完,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了糖,像十年前那樣把它塞進唐彥坤手心:「我保證,這種糖世界上就這麼一顆,要好好品嚐才行。」

  「嗯,謝謝你……」男人的手微微泛著涼意,很滑,唐彥坤侷促地點了點頭。

  「我叫花誠夏。」

  為啥要告訴我你的名字?

  唐彥坤就這麼奇怪地看他,然後只見眼前這張臉漸漸放大,額頭上被柔軟的東西輕輕一碰,是那男人的嘴唇。再然後他就傻了,手裡的糖袋子「吧唧」摔在地上,花誠夏好像還笑了聲。

  「花……」

  拍花子的男人……不行,他好暈。

  「是誠夏。」他繼續往下吻,舌頭舔舔唐彥坤的嘴唇,「好甜。」

  甜你妹,你個變態!

  這句話最後在唐彥坤腦袋裡閃了閃,然後湮滅,他又眼前一黑,啥都記不清了。第二天醒過來,發現自己正在學校教學樓樓頂吹風,而且還站在最邊緣,要是多走一步肯定得掉下去,粉身碎骨腦漿迸濺。唐彥坤嚇得大叫一聲,渾身打了個激靈,連連後退,腳步踉蹌地摔倒在水泥地上。

  反應過來之後,唐彥坤第一件事兒就是檢查自己的身體有沒有什麼不對勁,查完了以後感覺更是晴天霹靂。胸口零零星星佈滿吻痕……連大腿上都有!下半身有種發洩完了的舒爽感,話說回來,唐彥坤的確有些印象,自己貌似做了什麼春夢來著,下面被溫軟熱乎的甬道包住,只不過很乾澀,進出起來有些費力。

  完了完了,不能再想了。

  驚慌失措地回到教室不久,唐彥坤父母就找過來,責問他為何徹夜不歸。最後還鬧到班主任那裡,讓他丟了大臉。

  唐彥坤這次才終於開始害怕,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即使說了,又有誰會信呢?自己被一男人迷暈、破了身?也未免太可笑,簡直丟人現眼,他還想要這張臉過日子呢。他的褲袋裡依舊留有一張糖紙,本來想扔了,之後也不曉得為什麼沒丟掉,而是帶回家去,和從前那張夾在一起。




第九話.糖果屋(下)

  如今,唐彥坤已經大學畢業,在一家小雜誌社當實習記者。戴了副黑框眼鏡,工作很閒,他偶爾還是會回想起當初的事兒,除了後怕之外,還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微妙情緒在裡頭。

  這次他要去採訪一間「鬼屋」,所謂鬼屋,也只是別人的稱呼而已。說什麼只要住進這間公寓裡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邪門兒得很。雖然也有完好無損的,但住不久就搬走了,也不知去向。唐彥坤昨兒個其實去找過那個房東,無奈對方給他吃了閉門羹,不接受任何採訪,所以沒辦法,他只好親自去傳說中的「鬼屋」瞧瞧。打聽一下周圍住戶是怎麼說的。

  「45號103室……」唐彥坤站在公寓樓門口拍了兩張照片,看起來完全就是普通的民居,沒有任何詭異之處嘛。

  等會兒,那窗口一閃而過的是什麼?!不是說這兒現在沒租出去麼?

  唐彥坤舉著相機跑到窗檯下往裡看,只可惜底樓原本就比較昏暗,眼前只有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想了想,他走進公寓樓,來到103室門前,摁響門鈴。

  「叮咚,叮咚,叮咚。」

  雖然是大白天,可樓道里只有唐彥坤一個人,這門鈴聲顯得尤其詭異。

  沒人來開門,唐彥坤的職業精神不允許他就此死心,於是又按了一次。等待數秒後,卻依然無人響應,唐彥坤嘆了口氣,心想要是最後一次還沒有人過來,那他就走了。 不過,在他手指碰著門鈴按鈕之前,門倒是打開了。後面出現的臉讓他立刻瞪大了眼睛:

  「是你?」

  唐彥坤絕不可能忘記這個人。這麼多年,他還是沒有半點變化,依然像小時候第一次見面那樣,連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同一件。

  花誠夏。

  「小唐唐,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

  「我不是來找你的……」他也沒想到竟然會見著這個人,還有,那噁心的稱呼是怎麼回事兒?

  對方還是一臉溫和的微笑:「沒關係,反正我們見面了就好。你要吃糖麼?」

  「不,不是。」唐彥坤說起正經事,「我今天過來採訪,一開始聽說這間屋沒租出去,所以看見有人住這兒嚇了一跳。」

  「採訪?」花誠夏道,「別站著了,進來再說吧。」

  唐彥坤點點頭,在玄關處換拖鞋,結果一進客廳就呆住了。這地方,到處都放滿了糖罐:「你……現在還做這生意麼?」

  「是啊。也找不到別的事情可做了,而且,還要靠著這些來尋一個人。幸好,沒讓我等太久……你要喝什麼?熱可可?」

  「隨意就好。」拿出筆記本和錄音機,唐彥坤警告自己別再想些亂七八糟有的沒的,做完訪問就立馬走人吧。

  花誠夏忙活了一會兒,將杯子放到茶几上,雖然裡面的熱飲看上去很誘人,但有了心理陰影的唐彥坤不敢喝,清清嗓子,問:「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住進這房子的?」

  「大約兩個月之前吧。」花誠夏坐到他對面,看著他低垂的眉眼。

  唐彥坤感覺到他的目光,於是把頭低得更下面了,別看他的眼睛,千萬別看:

  「呃,平時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比如遇到靈異事件什麼的?」

  「沒有。」

  「真的沒有麼?麻煩再仔細想想。」

  「真的沒有。」

  「噢……」唐彥坤草草在本子上記下幾句話,「那麼,你知不知道這間房以前發生過兇殺案?除此之外,還有非正常死亡的,還有失蹤……」

  他沒說完,花誠夏就把手指摁在了他的嘴唇上。唐彥坤又開始暈乎了,他想跑,可身體卻絲毫不聽話。這個男人太危險。

  「要吃糖麼?」

  花誠夏不知道從哪兒又找出來一顆糖,和前兩次給他的都不一樣,糖紙一半是紅,一半是白。就像王后給白雪公主吃的蘋果那種顏色。剝開糖紙,圓圓的糖果就露了出來,同樣是一半紅一半白。花誠夏把糖塞進自己嘴裡,然後含於唇間,只留出紅色的那部分在外面。

  花誠夏含著糖慢慢朝著唐彥坤靠近,紅色的糖果觸碰到他嘴唇,唐彥坤閉上眼睛……

  第三次,總算知道他賣的糖是什麼滋味了。




第十話.愛情圖騰(上)

  偶爾的時候,會不會想要給自己弄個紋身?不是路邊攤上三塊錢一張隨便買隨便貼隨便擦的那種,而是真真正正的刺青。為了趕時髦、好看,走在大馬路上瞧起來很帶感……為了在自己身上留一個永遠不會消失的紀念?或者是,作為某段感情結束的句點,象徵著和過去一切事物揮手再見。

  薛齊在上星期剛剛告別了自己長達三年的戀情,而且,準確來說,這是他的初戀。或許二十多歲才開始初戀已經有些晚了,但,薛齊十分中意對方,當初是以「要共同生活一輩子」為目標而交往下去的。只不過沒想到,一輩子才過了這麼點時間,就不得不說bye bye。

  儘管前度戀人的性別同樣為男人,可薛齊從沒把這當成一個難題來看,性取向什麼的並不是最重要,互相喜歡不就行了麼?剛開始戀愛那會兒,也沒見對方有什麼意見啊,怎麼現在說結婚就結婚了呢?翻臉比翻書還快。

  那讓薛齊又愛又恨的男人名字叫做姚羽駱,人如其名,也是個斯文清秀的男子。年紀比薛齊稍長,性格沈靜穩重,對他很是溫柔,任何事兒都被照顧得妥當。除了在床上過於矜持害臊之外,倒是沒什麼讓薛齊不滿意的地方。哪怕連主動提出分手的時候,嗓音都溫溫和和的,當他面對薛的質問乃至於有點兒激動的罵聲,都沒反駁過一句。只是反覆地不停說著「對不起」這三個字,連半點兒解釋都沒有,正因為如此,薛齊心裡才格外窩火。

  這世界上總有那麼些人,就是由於什麼激烈的態度都不表現出來,所以顯得異常可恨。倒不如痛痛快快說個明白,這麼幹吊著別人,算什麼呢?三年共同度過的快樂時光,如此莫名其妙地被拋棄了。

  這次失戀對薛齊來說打擊還蠻大,不過他並不想要就此消沈下去。懶得看到同一公司的姚羽駱,換句話說,再見面肯定只有尷尬的份兒。於是他爽快辭職,還搬離了原來的住所,找到一家和新公司距離比較接近的小公寓住進去。

  就這樣開始新生活吧。

  離公司不遠的文化街上有一家挺出名的刺青店,薛齊好幾次站在門口,糾結過無數回:到底要不要進去?

  說是說要遺忘過去,展開全新生活,可那些寶貴記憶,怎麼可能說忘就忘?姚羽駱的臉還時不時在他腦海中閃現,他眼睛難受、心裡難受、全身都難受,都快拿出手機撥下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了,哪怕只是聽他說聲「喂」。大概,一定要在什麼地方留下個印記,才能提醒自個兒,別好了傷疤忘了疼。犯賤也不是這麼犯的。

  問題在於,這難道不是TMD惡性循環麼?

  終於,在第N次糾結之後,他被熱情的老闆娘給主動拽進了店裡:「小夥子,我看你站在外頭好幾天了,怎麼著?心動,但是怕疼是吧?」

  「我沒……」薛齊有口難辯,最後只得嘆氣。

  「這也沒多痛,不信你待會兒問問其他客人。再說了,只要做出來的樣子好看,你一大老爺們兒還怕啥啊?」

  薛齊敷衍地點點頭,目光有意無意地在牆面上那些紋身圖樣中掃了掃,然後,就定在了其中一幅上。

  好像是紋在右邊兒後腰的地方,一根黑色的、飄落著的羽毛。




第十話.愛情圖騰(中)

  「謝謝光顧,以後有什麼想紋的還可以再過來我們這兒,給你打個八折。」老闆娘笑容可掬地說。

  薛齊走出去,後腰處還火辣辣的。感覺不賴,更奇妙的是,胸口難受的感覺忽然沒有了,好像做完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了結,輕鬆極了。

  第二天星期六不用上班,所以薛齊沒調鬧鍾,一覺睡到自然醒是再也幸福不過的事情了。但……

  「啊啊啊啊啊!」

  薛齊掀開被子,看著和自己鑽在同一被窩中的陌生赤裸男人,大叫起來:「你是什麼人?怎麼會在這兒?」

  「主人早安。」男人恭順地垂著頭,髮色很黑。

  主人?什麼主人?現在是做夢,還是外星人入侵?或者別的什麼亂七八糟……

  「你是怎麼進來的?快說,要不然我就報警了。」雖然這人身上什麼都沒穿肯定不可能帶著武器,而且模樣看上去也挺老實,可這並不代表他沒有危險性。

  「我的名字叫黑羽,是來侍奉主人起居的。」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原本就有起床氣,薛齊現下更是煩躁,甩甩手說,「快從我家出去,要不然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黑羽抬起頭,眼眶裡居然淚汪汪的:「裝出這樣平凡懦弱的性格果然不行啊,就知道主人不喜歡,真是太糟糕了。」

  「啥?」

  「哇哇哇哇哇……」對方一下子撲過來,死死抱著薛齊的腰不放,「主人你別丟下我,你要對我做什麼都可以!皮鞭蠟燭儘管上吧,我就喜歡這個調調!哇哇哇哇哇哇哇……」

  這人該不是把腦袋磕壞了吧?麻煩大了。

  薛齊萬分懊惱地心想。

  *****************************

  「什麼?」衛生間內,薛齊還刷著牙呢,聽見黑羽剛才對他說的那番話,差點把牙膏沫噴出來,「你說,你是我後腰上那個紋身變的?」

  黑羽穿著薛齊丟給他的襯衫和牛仔褲,小模樣長得倒是不錯,陽光俊朗。只不過有點兒傻呆呆的。

  他認真地點點頭:「是的主人。」

  「小朋友,你今年多大?還是……你以為我只有3歲?」薛齊叼著牙刷問。

  「我剛剛出生十五分鍾,已經成年了。主人你今年25歲,生日是4月13號,白羊座,血型AB,身高183公分,體重75公斤。喜歡吃牛肉和雞肉,不愛綠葉蔬菜。上週二與交往了三年的同性情人正式分手,因為對方有結婚的對象。話說主人叼牙刷的樣子真帥啊……嗚嗚……」下巴被惡狠狠捏住說不出話,黑羽看著面前雙眼冒火光的薛齊,小心臟噗通噗通亂跳。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誰派來的私家偵探嗎?我有什麼地方可調查的,你居然知道這麼多。」薛齊現在非常憤怒。

  「嗚嗚……嗚嗚嗚……」黑羽指指他右邊後腰的地方,示意他轉頭看看。

  薛齊耐著性子放開黑羽,看了一眼自己本該有刺青的部位,結果卻讓他驚訝不已:「消失了……」

  黑羽揉揉下巴:「因為我寨這裡……主人你好粗暴,我的舌頭都捲起來鳥。」

  薛齊目瞪口呆了許久,黑羽就站在旁邊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叼牙刷的模樣。

  他需要足夠的時間消化這一事實。




第十話.愛情圖騰(下)

  這是薛齊和黑羽同居的第二天。

  昨晚上鬧騰到大半夜才睡……呃,當然,沒發生什麼少兒不宜的事情,只不過跟黑羽有些「意見」上的分歧。

  ──「你可以去客房過夜,或者睡沙發,都沒問題。」

  ──「不行,我必須二十四小時待在主人身邊,保護主人的安全。」

  ──「那你知不知道我喜歡男人?這樣很麻煩。」

  ──「知道啊,主人,你來吧!我已經等待很久了,不要因為我是嬌花而憐惜我!請狠狠地蹂躪我的身體!」

  ──「……」

  就這麼爭著爭著,薛齊實在困得不行了,趴床上就這麼睡了過去。黑羽嘿嘿邪笑兩聲,幫他換上睡衣,全身上下該摸的不該

摸的都摸了個遍。然後像八爪魚似的纏在薛齊身上,找個舒服的姿勢入睡。

  所謂的「新生活」,就這麼雞飛狗跳地拉開了序幕。

  平時薛齊要上班,黑羽跟著不方便,於是就變回刺青貼在他身上,原本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可現在忽然想到那東西是個活生生的……暫且稱之為「人」,他心裡就怪怪的。其實,除了腦筋經常轉不過彎兒來、還有總是對薛齊毛手毛腳之外,黑羽總體來講還算不錯。讓他幹什麼他就干什麼,端茶送水遞拖鞋拿報紙,讓薛齊覺著自己好像舊社會的大老爺,儘管不習慣,可說實在的,挺爽。

  ……如果,黑羽不是連洗澡上廁所都在邊上守著的話,薛齊會更爽。

  ──「我自己有手可以拿紙,你用不著在邊上侯著。你這樣不是逼著我便秘麼?」

  黑羽紋絲不動。

  ──「你要是不走,我明兒個就用激光把紋身除了。」

  好了,總算走了。

  上廁所的問題算是解決,可洗澡方面黑羽完全不肯讓步,哪怕薛齊威脅他要去除掉紋身,黑羽也不願意離開半步。

  「我說你怎麼就這麼倔呢?」薛齊手上攥著皮帶假裝要揍人。

  「主人,我掐指一算,你在浴缸裡跌倒而造成終身殘疾的可能性高達百分之九十九,所以,哪怕我死了,也不能讓你出半點兒差池。」黑羽大義凜然道。

  真是,真是……沒辦法。

  薛齊苦惱地背過身去,開始脫衣服。

  「我幫主人放水!」黑羽打開水龍頭,眼睛還戀戀不捨地看著薛齊的後背,一個愣神,蓮蓬頭沒拿穩,溫水剎那之間四處亂濺。

  「喂喂喂,你搞什麼啊?快關了!啊!」

  薛齊急忙衝過去想關水,誰知腳底下一滑往前栽倒,摟著黑羽一塊兒摔進浴缸。

  「沒事兒吧你?」這一摔力道可不小,要是撞到後腦勺什麼的那就更危險了,黑羽雙目緊閉的樣子嚇壞了薛齊,他輕輕拍打黑羽的臉頰,試圖叫醒他,「黑羽,黑羽你醒醒!」

  黑羽慢慢睜開眼睛,竟然是一臉滿足的笑容:「能跟主人這麼親密,真是幸福……」

  薛齊大鬆一口氣,哭笑不得地盯著他,剛才那瞬間,自己是真的擔心他出事兒。

  有種說法,一對男女只要對視五秒就能結婚了,那麼,如果換成兩個男人,不知道十秒鍾夠不夠?反正,只要是看對了眼,管他多久呢。

  薛齊有點兒心動,試探著親吻了下去。黑羽好像很震驚似的全身僵了一僵,然後用力按著薛齊的後腦勺,舌頭生澀而又活力十足地衝進薛齊口腔裡,險些透不過起來。這樣熱情過頭的吻,薛齊還從沒嘗試過,但是……感覺不賴嘛。

  「慢點兒……內褲要壞了,這條很貴的!」

  黑羽心心唸唸著的願望在這天晚上終於實現了,進展真快啊……本來還以為要努力再久一些,主人才會接受他。畢竟主人從前那麼深刻地愛過另一個人,不過這好像也沒啥關係,主人今後的人生,都將由他陪著就是了。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嘶……屁股比想像中的要疼好多。




第十一話.日記本(上)

  趙樹明從四年級開始寫第一本日記,剛開始是為了交作業,語文老師要求每個小朋友都要寫,所以他也就寫了。純屬完成任務的性質,但後來長大些,趙樹明就準備了兩本日記本,一本交給老師,另一本是屬於自己的、真正的日記。

  他不愛說話,也沒什麼朋友,跟家裡人交流又不多。除了寫東西之外,不知道要怎麼表達自己的想法,久而久之,寫日記的習慣就一直延續下去,堅持了好幾年。直到他升上高中之後的某一天,他扔掉了這些年來所有的日記本。將它們通通丟進垃圾桶。

  沒什麼事兒比自己的日記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大聲念出來更難堪了,更何況,這麼做的人還是趙樹明暗戀了兩年的同桌。

  ──「今天,他問我借了一支圓珠筆,還回來的時候還對我笑了笑。我沒敢正眼看他的臉,但心跳卻非常快,我是那麼喜歡他……」

  站在講台前那個原本眉飛色舞的男孩兒讀到這裡時,一瞬間收斂了笑意,他面部表情扭曲,一把將本子用力丟到低垂著頭的趙樹明身上:「你是變態嗎?」

  「噢~~~~」教室內頓時起鬨聲一片。

  「你們在做什麼?」數學老師夾著教案和三角尺走進教室,皺著眉說,「都快上課了還這麼鬧,快,都回座位上去。」

  四周氣氛安靜下來,趙樹明的同桌狠狠瞪他一眼之後回了座位,可他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趙樹明,沒聽見我說的話嗎?坐好,要上課了。」這個課堂上從來不舉手發言、平時也不怎麼講話的同學,在所有老師眼中從來都可有可無。

  趙樹明彎下腰,撿起已經破破爛爛的日記本,慢慢轉身往回走。所有人都看著他,他還是和往常一樣,總低著頭,眼睛被頭髮遮著,面無表情,模樣看上去有些嚇人。就在別人以為他要坐下的時候,他卻拎起了書包,朝著教室角落裡的垃圾桶方向走去。

  「趙樹明,你想幹嘛?」數學老師生氣地說。

  「嘩啦啦……」

  書包裡的東西全都進了垃圾箱的肚子,大家目瞪口呆,幾秒種後,班上的幾個小混混開始吹口哨。

  「安靜!」老師用三角尺拍著講台桌面,「不想聽課的可以出去。」

  趙樹明打開教室後門,當真也就這麼離開了。

  這一年是高三上半學期,也是卓泰到現在為止最後一次見到趙樹明。後來聽說他申請退學了,不知去了何處。

  對了,卓泰,就是趙樹明兩年半裡日記的男主角。他高中時代的同桌。

  *****************************
  
  「同學聚會,同學聚會,同學聚會……」

  翻著通訊錄,卓泰苦惱地撓撓頭皮,這次高中同學聚會由他組織。有些人沒空來、有些人則是聯繫不上,已經退休在家養老的班主任既然把這個任務交給他,那麼他就應該盡全力完成才是。這才確定了一半人,怎麼辦得起來呢?

  無意中看到一個名字,卓泰愣了愣,盯著那名字後面的號碼發呆許久。

  趙樹明……

  說實在的,對於當年那件事,卓泰很內疚。那時候他年輕氣盛什麼都不懂,覺得別人好欺負,也就閒著沒事兒干逗他隨便玩玩,預料不到的是,居然會把他逼走。那天放學之後他在垃圾桶裡翻出趙樹明扔掉的東西,發現那些全都是日記,一共有九本,從小學到高三的,趙樹明居然全部放在身邊。

  卓泰把這些日記本帶回家,原想第二天把它們還給趙樹明,再道個歉什麼的,這事情也算過去了吧。可他等了一天、兩天、三天……趙樹明再也沒來學校。

  於是,這就成了卓泰心底的一個結。




第十一話.日記本(中)

  卓泰以前也想親自打個電話或者去他家看看,卻無論如何抹不開面子,久而久之便這樣擱置下來。所以他也就慚愧到今天。卓泰問過其他同學,誰都沒有趙樹明的聯繫方式,就這電話號碼,還是高中時候登記的。過了這麼些年,肯定早就換了。

  算了算了,死馬當活馬醫唄。

  做幾下深呼吸之後,卓泰撥通那個電話,出乎預料之外,竟然並非空號,而是通的。

  「嘟──嘟──嘟──」

  等待時間雖然只有數秒,對於卓泰來說卻好像格外漫長,每「嘟」一聲,他的心好像就更快地跳一次。終於,那頭傳來細微的聲響,有人接起電話了。

  「喂?」卓泰甚至聽見自己吞嚥唾沫的聲響,喉結上下滾動,「請問……是趙樹明家嗎?」

  聽筒另外一端似乎有誰在呼吸,平穩而且粗重。很多原以為已經忘了的回憶彷彿就在瞬間流進腦袋裡:趙樹明每到冬天喘氣聲總是特別大;趙樹明怕冷,所以天氣一轉涼就拿個很老土的綠色熱水袋去學校捂著,從來不說話的人居然會開口主動問他要不要也捂捂……

  等了許久都沒聽見說話聲,卓泰又問:「喂?喂?」

  「卓泰……」

  忽然聽見自己的名字被那個低沈的聲音念出來,卓泰頓時從頭皮酥麻到腳底板,幾乎快要握不住聽筒:「好久不見。」

  「嗯。」回應他的只有這麼個單音,趙樹明果然一點兒都沒變,還是那麼不善言辭。

  「下個星期天我們搞了個同學聚會,在火鍋城碰面,你有空過來麼?大家一塊兒熱鬧熱鬧。」

  蒼天……卓泰發誓,他從沒如此緊張過。

  又是一段空白之後,趙樹明給出簡短卻肯定的回答:「……好。」

  如同放下心中重擔,卓泰舒出一口氣,道:「那就說定了,晚上七點鍾,可別遲到……就這樣吧,下回見。」

  「再見。」

  掛斷電話,卓泰又發了很久的愣,當初那個心結,現在這也算是解開一半了吧。

  *****************************

  或許這麼做不太道德,但趙樹明的每一篇日記卓泰都看過很多遍了……反正,更不道德的事情都做過,也不差個這一兩件。傷害,其實從來都並非卓泰的初衷。

  從小學時代幼稚的文字,到高中蒼勁有力的鋼筆字體,卓泰好像就在趙樹明身邊陪著他一起長大般,他的每一天是什麼樣子,自己都能看見。說實話,這樣的感覺還挺不錯。他能在字裡行間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甚至於截然相反的趙樹明。

  3月17日 晴

  今天作業忘記帶,被老師狠狠罵了一頓。

  放學時候在路邊看見一隻野貓,急急忙忙跑去鄰近的小賣部裡買火腿腸喂給它吃。它還舔了我的手,癢癢的,很好玩。

  ……

  4月6日 陰轉多云

  爸爸媽媽又吵架了,很煩。有時候真恨不得離開這個家,跑到一個全新的地方過完全只屬於自己的生活。但現實告訴我,這不可能。我沒成年,也還未具備最基本的生存能力。從上初中以來,他們兩個就不再估計我的感受,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我除了把自己所在臥室裡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如果他們早些分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兒。

  7月31日 雨

  他們終於離婚了。我沒有什麼太難過的感覺,反而覺得鬆了口氣,跟著爸爸一起生活可能比跟著媽媽要好些,她性格方面多少有點歇斯底里。

  而我知道,自己骨子裡頭也有這種基因。或許不清楚什麼時候,它就忽然爆發出來了。

  9月1日 多云

  開學了,升上高中感覺很興奮。好像從兒童脫離成少年了,一整天心情都非常好,就像是……墜入愛河那樣。

  沒錯,我喜歡上一個人,而且還是最瘋狂的一見鍾情。可能是聲音、長相、看書時的表情或者別的什麼,反正,喜歡就是喜歡了,我很確定,如果連最基本的心意都沒辦法承認,那我也不配寫下「喜歡」這個詞語。他就坐在我身邊的座位,上課時我經常用眼角餘光看他,好在他似乎沒發現。

  我甚至沒敢問他叫什麼名字,只是第一堂課老師讓我們自我介紹的時候,我聽到了「卓太」這兩個字,或許他真正的姓名並不是這樣寫。明天偷偷看一眼他的書皮就行。

  9月2日 晴

  原來他的名字是「卓泰」,不是「卓太」。我記住了。

  9月10日 晴

  跟卓泰說了第一句話,他說的是:「同學,能不能稍微過去點。」

  然後我回答:「……哦,好的,對不起。」

  真是傻氣啊,可我這人天生就是這樣,連句話都說不好。要是再多閒扯幾句,說不定還能跟他交上朋友。卓泰在班級裡人緣很好,開學才短短幾天,身邊就總是圍繞著一群同學了。

  怎麼辦呢,不想看見他對別人笑,也不想聽見他對別人說話。

  這種情緒大概就是所謂的「嫉妒」,它很惡毒地拆散了我的父母。現在又降臨到我身上,必須要克制住才行。

  ……

  11月23日 多云

  今天,他問我借了一支圓珠筆,還回來的時候還對我笑了笑。我沒敢正眼看他的臉,但心跳卻非常快,我是那麼喜歡他……卓泰。

  這是那些日記中的最後一篇,顯然還沒寫完的樣子,最後的筆畫收得急促。

  卓泰閒著沒事幹的時候就會把日記本翻出來讀讀,第一次認真看的時候,他還非常沒種地臉紅了。之後就不由自主地沈浸到那種讓人心驚膽顫的情感中去,再難自拔。




第十一話.日記本(下)

  約定的日期很快就到,卓泰出門之前還對著鏡子照了許久,直到確定沒什麼不得體的地方才放心。這種跟情人約會的心情,連他自己都覺著好笑。還好租來的公寓裡只有自己一個人住著,要不然被誰瞧見了,肯定以為他精神上有什麼毛病。

  叫出租車到了火鍋城,大部分老同學都已經坐在那兒聊起天來,卓泰挑了個位置坐下,看著這些有了變化卻依然熟悉的臉,感覺好像又回到高中時代一般。數了一下人,總共有二十五位……趙樹明還沒來。

  「怎麼多了一副碗筷?」有人問道。

  「還有個同學沒到,再等等吧。」卓泰連忙說。

  包間的門在這時候被推開,大家停下筷子,目光齊齊對準了門口。卓泰也緊張地看過去,那人還和他記憶中一樣,絲毫都沒有變化過。

  「對不起,遲到了。」趙樹明低著頭。

  「沒關係,快來坐吧。」只剩下卓泰身旁有一個空位,趙樹明似乎是猶豫了一會兒,才慢慢吞吞走過來坐好,卻也只是干坐著,不動筷子。

  卓泰手心冒汗,熱絡地為他夾了幾片牛肉:「吃吧,都是老同學了,甭客氣。」

  趙樹明當真也就吃了,一小口一小口,比女人還秀氣。其他人都用怪異的眼神朝這邊看,大概都忘了有這號人物存在,卓泰尷尬地說:「是我讓他來參加的,雖然只有兩年半,好歹也算同學一場。來來來,大夥兒繼續吃。」

  氣氛這才暖化了點,大家吃著火鍋,一邊談天說地。趙樹明坐在卓泰身邊,沈默得很,別人倒是不怎麼關注他。只有卓泰不停地給他夾菜。

  等吃完散場,已經是倆小時之後的事兒了,有人提議要去唱歌。卓泰遲疑地拍拍趙樹明的肩膀,問:「你去不去?」

  趙樹明搖搖頭。

  「噢……那好。我也不怎麼喜歡唱。」卓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忽然冒出一句,「對不起。」

  趙樹明轉過頭來看著他,似乎在等他繼續往下說。

  「當年,我不是故意要讓你難堪,也不該說你是變態。很抱歉。」終於講出口了,早知道如此輕鬆,他應該在幾年前就說清楚,「我……」

  「老班長!怎麼走得這麼慢啊?」前頭有人轉過來問。

  卓泰牽起嘴角:「馬上就……」

  「馬上就來!」這聲音,卻是從自己身邊人的嘴裡傳出的。

  卓泰詫異地悄悄趙樹明,他卻快步走到前面去,勾著剛才那人的肩膀說:「你們先唱吧,我就不去了。玩兒得開心點。」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卓泰追上去,然後,就聽見了這樣的對話。

  「怎麼了?趙大班長,別掃興啊,發起聚會的可是你,怎麼不玩兒了呢?哎,是不是因為那個……剛才包房的門突然打開,而且你居然還在你邊上那個空位置擺了一副碗筷,真是嚇著我們了。」

  趙樹明大概嘆了口氣:「我一直很內疚。那天如果不是我讓他難堪,他也不會突然跑出學校,更不會被車撞到。」

  「行了,不要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卓泰死了,但那只是個意外,跟你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卓泰耳邊嗡嗡作響,他們在說什麼?自己怎麼一句都沒聽明白。

  「玲子?老李?大頭……」卓泰喊著老同學們的綽號,可是沒有一個人理睬他,「趙樹明!」

  只有那人停下腳步,向他慢慢走近:「對不起。」

  ……

  9月1日 多云

  開學了,升上高中感覺很興奮。好像從兒童脫離成少年了,一整天心情都非常好,就像是……墜入愛河那樣。

  沒錯,我喜歡上一個人,而且還是最瘋狂的一見鍾情。可能是聲音、長相、看書時的表情或者別的什麼,反正,喜歡就是喜歡了,我很確定,如果連最基本的心意都沒辦法承認,那我也不配寫下「喜歡」這個詞語。他就坐在我身邊的座位,上課時我經常用眼角餘光看他,好在他似乎沒發現。

  我甚至沒敢問他叫什麼名字,只是第一堂課老師讓我們自我介紹的時候,我聽到了「趙樹民」這三個字,或許他真正的姓名並不是這樣寫。明天偷偷看一眼他的書皮就行。

  9月2日 晴

  原來他的名字是「趙樹明」,不是「趙樹民」。我記住了。

  11月23日 多云

  今天,他問我借了一支圓珠筆,還回來的時候還對我笑了笑。我沒敢正眼看他的臉,但心跳卻非常快,我是那麼喜歡他……趙樹明。

  ──「你是變態嗎?」

  他都想起來了。

  卓泰蹲下身子,雙手捂著自己脹痛的頭部,好像有血液從眼耳口鼻不斷地汩汩流出,胸腔裡的骨頭都斷裂了,筆直地插進心臟。

  「我也喜歡你,卓泰。」

  趙樹明的聲音帶著哭腔,在路邊的電線杆下放了一束瑪格麗特。

  這是卓泰當年出事的地方。




第十二話.結髮情(上)

  金宇弘是帶著前世的記憶出生的,雖然,他每次像這樣對別人說的時候,對方總是用一種「這人肯定腦筋有問題」的表情盯著他瞧上半天。而且,在金宇弘念中學時,還有過被父母強行帶著去看心理醫生的不愉快經歷,那個惹人討厭的中年婦女說,他只是學習壓力太大,可能把夢境中一些幻想出來的荒誕內容當成了現實。

  因為外界的種種異樣目光,久而久之,金宇弘也就乖乖閉口,不再願意告訴其他人這個「秘密」,因此還經常被說成是脾氣古怪、難以交流溝通。其實,不論那些外人怎麼想,反正他自己是從小到大都堅信:他身上確實有前世的記憶,這些記憶引導著他,要去做某些事。

  至於,到底是什麼事情,他自己也想不透徹。

  記憶的內容大多都零碎而雜亂無章,金宇弘可以看見古代街頭的鬧市、或者官宦之類大戶人家的豪華後院,不一會兒又變成普通茅草屋……各種場景,好像都沒什麼必要聯繫。只不過,其中有一幕讓他印象至深:

  有個人,背對他坐著,分不清是男是女。他只知道那人的頭髮非常好看,而且很長,一直拖延到地上,金宇弘有點兒心疼那些頭髮,於是走過去將它們托在手中,髮絲異常柔滑如同黑緞,好些都從他指縫中掉出去,撈了好幾次才捉住。

  「怎麼不盤起來?」金宇弘聽見自己問。

  「麻煩。」這聲音模模糊糊的,只能猜個大概意思。緊接著,那人不知從哪兒拿出把鋒利的剪刀,「哢嚓」一聲,剪了綹頭髮下來。

  金宇弘只覺得心疼不已:「你這是做什麼?」

  「結髮,你不願意?」

  還沒等他回過神,自己居然也被剪了一小縷青絲,同那個人的纏繞到一塊兒去,纖長手指翻飛之下,就打成了個漂亮的花結。

  「你不嫌棄我就好。」

  金宇弘胸口溫暖,抱著那人,不說話,只是淡淡地微笑起來。

  這也僅僅是那些記憶中的片段之一,金宇弘有強烈的念頭,今生一定要把這個人給找到。只可惜茫茫人海,又要從哪兒尋起?他甚至連對方的性別都不清楚。照常理來說吧,應當是女人,而且還是個和他上輩子地位相差遙遠的「富家千金」、「名門閨秀」,但,擁抱起來的感覺卻是骨架稍大,不似女子那般柔軟。莫非……自己前生還有斷袖龍陽之好?

  其實,不管對方前世是什麼樣的人,今生肯定也都變得認不出來了,還得重頭再找才行。金宇弘就因為腦子裡這剩下的一點點線索,才會去選擇美發專業。即使在理髮店裡遇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也該試試,他絕對能認得出那頭髮的獨特質感。

  最近這段時間,新的記憶更是連續不斷冒出來,有時候在睡眠中以做夢的形式出現,有時候又在平時突然靈光一閃,鬧得金宇弘腦瓜脹痛。臉上和脖子上還時不時發癢,就像是頭髮絲兒搔過的那種感覺,本來他以為是吃壞了什麼東西過敏,去醫院檢查吧,結果啥異常都沒發現。簡直撞了邪了。

  向理髮店老闆請假在家休息兩天,金宇弘乾脆整日除了吃就是睡,也好多做幾個夢,讓那些前世的記憶更完整連貫地呈現出來,別時不時就嚇他一跳,而且還沒什麼頭緒。




第十二話.結髮情(中)

  然而,這個方法果真奏效。

  在那些冗長的夢境裡,金宇弘的記憶終於不再是一個個零星的片段,而開始變成緊密相連。

  第一個場景,金宇弘穿著普通的麻布衣服,在院子裡打掃落葉,因此推測,他的身份可能是家僕之類。掃著掃著,他就躲到假山後頭去,好像故意要等什麼人出現一般,痴痴看著九曲橋的方向。終於,有一群人走過來了,金宇弘心虛地朝假山內又躲了躲,但視線仍然定格在那兒不捨得挪開。依稀地,還聽見有隱隱約約的對話聲傳來:

  「表妹可喜歡這個花園?」說這話的,是一位俊秀出塵的年輕公子,但讓人印象最為深刻的其實並非那容顏,而是此公子一頭黑緞般的烏髮。

  「當然喜歡,這兒是表哥家,自然都是極好的。怎麼會不喜歡?」站在那位公子身邊、穿著湖綠色長裙的貌美姑娘眉目含笑,說話時,臉頰還泛起一點兒羞怯的粉紅,「表哥的頭髮真好看,從小時候開始就是,羨慕死我這個當妹妹的了。」

  公子嘆了口氣,說道:「你這就不知道表哥的苦楚了,這頭髮打理起來困難得緊,好幾次上街,還被登徒子誤當成女子調戲。真真難堪。」

  姑娘被他的話逗笑,笑聲猶如黃鶯出谷,又恍若銀鈴般悅耳。

  遠遠瞧著,誰都會認為這是一幅佳偶天成、郎才女貌的美好圖畫。

  「喂!你幹什麼?說你呢,鬼鬼祟祟的!」

  跟在公子身後的護院忽然注意到了這邊,用手指著假山,粗聲粗氣道:「滾出來!」

  金宇弘握緊了掃把,低著頭,慢慢從假山後走出來:「少爺,表小姐……」

  「你叫什麼名字?待在那兒幹嘛呢?」那人的聲音就在自己頭頂上,金宇弘暈暈乎乎的,感覺自己好像看見了神仙。

  「我叫小金……在,在……在找走丟了的貓。」胡亂編了句謊話,他偷偷抬眼,然後迅速地又低下去。他終於知道那人長得什麼樣了,果真是神仙一樣的人物。

  「胡言亂語!」護院凶神惡煞地說,「我們這院子裡哪兒來的貓啊?這小子分明是在偷看表小姐,簡直色膽包天!少爺,讓我替你好好教訓他。」

  「不必了。」公子做了個阻擋的手勢,「我看他長得老實,不像是壞人。說不定是哪裡跑來的野貓讓他給拾了去,自己養著逗樂兒,倒也沒什麼不可以的……小金是麼?你下去忙吧。」

  「謝謝少爺,謝謝少爺!」

  金宇弘是小金,小金就是金宇弘。原來上輩子的自己這麼孬啊……醒過來之後,金宇弘喝著啤酒發呆,然後又渾渾噩噩地睡著。

  夢中的場景轉換個不停,好像不小心按到了遙控器上的快進鍵,那位公子每天都出現在下人居住的地方,找小金說話聊天,久而久之,不該有的感情也就出來了。小金經常幫公子梳頭,撫著那些頭髮,愛不釋手。

  有天晚上落了大雨,公子一整日都沒來,小金就盯著窗外豆大的雨點兒,門被風颳開,砰砰作響。他回過神,起身去關門,卻看到了濕漉漉的人影。

  「少爺?怎麼渾身都濕透了……」

  小金猛地被那個散發著水氣卻依然溫暖的身體牢牢抱住,嚇得不敢出聲。

  一夜銷魂纏綿,金宇弘很是興奮,但他沒有任何經驗,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更何況還是男人跟男人一塊兒。而且,小金的性子也溫溫吞吞,不可能主動,所以只是閉著眼睛僵硬地躺在床上,身子抖得像篩糠。被親吻、被愛撫、被進入……公子的聲音溫柔地迴響在耳畔:

  「小金啊,我真喜歡你……」

  有這句話,所有的疼痛和不安似乎都能夠煙消云散。

  過了幾天之後,公子在郊外悄悄找到一處簡陋的茅草屋,兩人在府裡親熱肯定不方便,若是被外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所以經常相約出去,這地方人煙稀少又地處偏僻,自然很是安全。

  在那裡,他們就像一對平常人家的夫妻,小金教會了公子種菜、打漁、縫補漿洗……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居然也學得有模有樣,這些,都是最平常,但也最溫馨的幸福。

  而金宇弘,同樣感受到了那種快樂。

  直到,小金從表小姐的貼身丫鬟口中得知,公子和表小姐將在下月完婚。

  「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騙你做什麼?不信你去問問府裡的大家夥兒,有誰不知道你們少爺和我們小姐從小就定了娃娃親的,就你這人,老老實實什麼都不知道。」嬌俏的小丫頭戳了戳他的腦門,忽然紅著臉說,「我肯定是跟著小姐一起進你們府裡當陪嫁丫鬟的,到時候,你跟少爺……不對,應該叫姑爺了,你跟姑爺說說,就告訴他,你要討我進房……哎,哎,你去哪兒啊?」

  小金發瘋一樣地跑,出了府來到那間茅草屋。推開小屋的門,公子正坐在裡面,頭髮長長地拖到地上,不知道在幹什麼。

  「你來了?」

  小金呆愣愣地走過去,捧起那些頭髮。

  然後,就是金宇弘知道的,公子把自己和小金的發絲纏到一起,打了個漂亮的、卻解不開的花結:「我們逃吧。」




第十二話.結髮情(下)

  公子租了輛馬車,兩人在第二天一大早就離開了。金宇弘也在這時候從夢中醒來,再也睡不著。照理來說,他們若是逃離成功,應當從此過上平凡快樂的生活才是,這是一個完滿的結局。可為什麼,金宇弘心中的石頭卻越壓越重?臉上和脖子上也愈發瘙癢,好似無數根頭髮擦過。

  振作精神,金宇弘回到理髮店重新開始工作,老闆看見他沒精打采卻努力硬撐的模樣,搖了搖頭:「你這些天還沒休息夠嗎?看起來不太好啊,要不要過幾天再來?」

  「不用了,我可以的。」金宇弘擺擺手。

  「那好,凡事別太勉強,有什麼就說。真是……像被鬼怪吸了精氣一樣。」臨了,老闆還不忘開他玩笑,「快去招呼客人吧,小書生。」

  金宇弘笑笑:「知道了,老闆。」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個客人坐在椅子上,別的理髮師都在忙,金宇弘走過去詢問:「理髮嗎?」

  奇怪,自己的視力是不是又下降了,怎麼連這麼近的距離都看不清對方的臉呢?看看鏡子,也一樣不清楚,金宇弘忍不住伸手在鏡面上擦了擦,仍然一片模糊。

  「理髮,別洗了,直接剪吧。」聲音也是糊成一團,金宇弘挖挖耳朵,心想自己可不能在現在這個時候掉鏈子。

  「哦,好。」
  
  給客人披上圍布,金宇弘的手無意中觸及到對方頭髮,整個人忽然僵在那裡:「少爺!」

  客人慢慢轉過頭,面容也逐漸清晰,這張臉是金宇弘熟悉的,但再也不像神仙那樣好看。他的眼白變成了紅色,慢慢從眼角流出血淚來,嘴巴張開,紅豔的舌尖一直伸出,夠著金宇弘嘴唇:「小金……」

  「啊!不……不!!!」

  金宇弘一下子崩潰了,他大聲叫喊。

  「小金?小金你怎麼了?」老闆從背後用力拍他肩膀,「你清醒點兒!」

  金宇弘喘著粗氣,定睛一看,椅子上哪有什麼客人?只剩自己,揮舞著藍色圍布歇斯底里地嚎叫,像個可笑的瘋子,臉頰和頸項忽然更癢起來,難以忍受。

  老闆抽走他手中的圍布:「我看你還是回家去休息吧,這樣子根本沒法上班。」

  「對不起……」簡單收拾之後,金宇弘倉惶逃回公寓,只有自己一人的客廳看上去帶著層詭異氣氛,他雙手抱著腦袋,煩躁地想要摔爛自己能看到的所有物件。

  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發生了什麼?

  快睡,睡著了就能知道了……閉上眼睛,金宇弘越是想睡,反而就越清醒。臉上又開始發癢,他憤怒地伸手去抓,直到破皮流血也一樣癢。

  金宇弘真恨不得憤怒地大罵一頓,哪怕對著空氣罵也好,睜開眼,他卻慢慢張大嘴巴,好像受了什麼驚嚇般喘不過起來。

  眼前飄著的,是一大片黑髮,它們在金宇弘的臉上、脖子上搔動,再往上看,客廳頂燈上竟然吊著一個人,晃晃悠悠、晃晃悠悠……他的頭髮很長,眼睛沒閉上,眼白變成血紅色,他張開嘴,叫他:

  「小金。」

  ********************************

  「少爺,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哎?馬車怎麼停了……你在這兒待著,我出去看看。」

  公子出去之後,就再也沒能回馬車,小金即使捂著耳朵,也能聽見外面他撕心裂肺的痛苦叫喊,喊的,全都是自己的名字。

  「對不起……我是被逼的……我也不想這樣……」

  前些天,大哥寄來家書,說是爹的身子已經撐不了多久了。要一大筆銀兩買藥吊命,老爺給出的數目太誘人,小金只是掙扎一番便答應下來。老爺找他的時候,這樣告訴他:「我那不孝子跟你這賤僕的事兒,我早就派人查清楚了,本來他隨便玩玩,我也懶得多管,沒想到你居然引得他連婚事都不顧!這成何體統!奉勸你一句,若是識大體,便乖乖照我說的去做,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小金被安頓在客棧,讓人看管著,他聽見街上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心口像是被挖走了一塊。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自從少爺走出馬車的那一刻,他便已經後悔,也不知流過多少男兒淚。

  自作孽,不可活。

  「你走吧。」

  有人把裝有銀兩的袋子扔給小金,鄙夷地說道。

  小金已是無地自容,拿著袋子離開客棧。少爺應當已經同表小姐成婚了,哪怕從前再怎麼喜歡,自己做了這樣卑鄙的事情,也沒臉再回去要求原諒。現在只能回老家,把銀子拿給爹治病,只不過臨走之前,小金還想回到那個小茅屋中看上一看,也算了了一樁心願。

  那屋子才幾天沒人去,看起來就破敗不少了,小金「吱呀」一聲推開門,窗戶大概沒關上,有風吹過來,還帶著髮絲飄到小金臉上,滑落進脖頸中。這頭髮……好長……

  小金抬起頭朝上看,見到一雙腳,一片熟悉的衣擺。接著繼續往上……

  他捂著嘴,眼眶瞪大,整個人直挺挺栽倒在地一動不動,已經被嚇得斷了氣兒。那神仙一樣的少爺,吊死在了房樑上。

  又是一陣風吹過,少爺的頭髮好像隨著風長得更長,一直飄到地面,和小金的頭髮纏到一起去。打成個死結。




第十三話.半杯溫開水(上)

  從上個月18號開始,嚴哲翰每天下班回到公寓,都能在客廳茶几上發現半杯溫開水,嫋嫋冒著白煙,不冷不熱,是正好可以入口的溫度。但,這房子裡只住了他一個人,而且他也沒把鑰匙給過誰,除了嚴哲翰本人和那個一直不見蹤影的房東之外,沒人能進得來。

  第一次看見那杯溫開水的時候,嚴哲翰呆呆站在原處足足有兩分鍾,老半天都沒動靜。直到確定自己所見的不是幻覺,才癱坐在沙發上,捂著臉默默流淚,哭都哭不出聲音,只是悲慟到極點的哽咽,喉嚨裡卡著一塊東西似的喘不過氣來。

  「Ray……」 

  他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喊著那人的名字,渴望著能夠出現奇蹟、能夠有人回答他,就好像從前那樣,染著亞麻色頭髮的男子微笑地出現,然後嚴哲翰會勾住他的脖子索吻,親上老半天,直到兩個人肚子都咕咕叫了才想到要吃飯。那時候他們才二十出頭,從學校宿舍搬出來,一起找了家出奇便宜但條件很不錯的公寓合租。有傳言說這是受到詛咒的公寓,嚴哲翰和Ray聽了之後也只是一笑了之,沒放在心上。

  Ray的本名叫王瑞,因為太普通,所以他喜歡別人喊他的英文名。事實上,Ray本人一點兒都不普通,無論別人怎麼想,至少他是嚴哲翰眼中的天之驕子。

  「你這叫情人眼裡出西施。」Ray明明害臊但是又假裝什麼感覺都沒有的樣子特別迷人。

  嚴哲翰不喜歡喝水,總是買那些亂七八糟的飲料,Ray告訴過他許多次這樣很不健康,每天逼著他和白開水,即使只有半杯也好。

  那時候,他們明明很幸福。

  大概是這所公寓真的存在什麼詛咒,沒過兩年,事情的走向就開始失控,不……不對,詛咒什麼的只是藉口罷了,有問題的從來都不會是死物,只是可怕而又善變的人心。

  先背叛的那個人是嚴哲翰,他這輩子沒做過什麼錯事,唯一的一件竟然就無可挽回了,而且還讓他痛苦整整五年。

  他和王瑞商量著要把這公寓買下來,以後兩個人就打算常住在這裡了,反正工作也在這兒。他們都是大學剛剛畢業的年輕人,才踏上社會沒多久,好多事都不懂,只有滿腔的熱情和理想。遇到挫折,也因為有對方作為依靠而撐了過來,誰知現實卻遠遠比他們腦中所想的更加殘忍。

  嚴哲翰父母不知從哪裡知道的兒子正和一個男人同居的消息,大張旗鼓找到了公寓,身邊還帶著家裡的好些親戚過來鬧事兒,當場把王瑞給胖揍一頓,什麼難聽話都說出來了,罵他臭人妖、不要臉、用屁股勾引男人……還扯著嚴哲翰就要回老家去。

  看著躺在地上滿臉鮮血的Ray,被大伯和二伯箝制住的嚴哲翰急了,哭嚎著說:「你們動手幹嘛?是我,是我用屁股勾引了別人家裡的兒子!是我不要臉……」

  說到最後,早已眼前模糊,泣不成聲。

  「啪」一聲,父親粗糙的手掌重重打了他一耳光:「沒出息的東西!今後要是再敢提,我就打斷你的腿!說到做到。給我滾回自己家裡去,好好反省。」

  被強制著離開,嚴哲翰完全不清楚Ray的狀況,簡直都快急瘋了。當時他看起來受了重傷,而嚴哲翰回老家之後就被父母關起來,完全切斷了和外界的聯繫。那地方比起大城市來當然落後很多,思想肯定也傳統得不得了,母親甚至找了道士回來,說是他身上被惡鬼附體,逼著嚴哲翰喝符水,受了不少苦。

  但他只是和另一個人相愛而已。

  嚴哲翰曾經偷偷去村裡小賣部用公共電話聯繫過王瑞,得知他被鄰居送去醫院處理身上的傷,沒什麼大礙,心裡也就放心了。王瑞說了好些安慰他的話,讓他別著急,也別惹怒脾氣暴躁的父母,嚴哲翰一邊聽,眼淚就一邊往下掉。




第十三話.半杯溫開水(下)

  後來,還是被父母知道了自己偷偷溜出去過,他們什麼都沒說,只是在門上換了一把大銅鎖。嚴哲翰對這裡的閉塞落後感到憤怒,同時卻也無可奈何,他有什麼辦法?那是生他養他的爸媽,即使再怎麼不開化,心底裡也總是用他們自己所認為對的方式來為他好。那段時間裡,嚴哲翰非常絕望,他開始不吃不喝,只是躺在籐椅上發呆,腦袋昏昏沈沈。

  嚴哲翰母親深知兒子吃軟不吃硬的個性,於是開始三天兩頭就在他面前哭,她一哭,嚴哲翰就沒轍,才開始吃一點兒東西了。家裡人幫嚴哲翰物色了一個同村的女孩,剛滿二十歲,水靈靈的非常漂亮,說是月底就要他娶人家進門。

  他簡直連死的心都有了,身邊唯一的利器就是一把生了鏽的剪刀,他那天就握著剪刀想念Ray的臉,掙扎、煎熬,終究是沒能下得了手。

  他敗給了現實,他撐不下去,這種失去自由的折磨讓他再也難以忍受。

  當晚,嚴哲翰的飯裡被下了藥,他其實看到母親拿著小紙包哆哆嗦嗦把粉末攪拌進米飯裡,但他還是選擇吃下去。那個水靈靈的女孩兒被母親推進房來,臉頰紅得像成熟的櫻桃。

  他第一次和一個異性交合,是進入別人,而非被進入的哪一方,儘管神志不清,但的確有快感。嚴哲翰甚至想,說不定他本來就能夠喜歡女人,只不過王瑞一直在身邊,所以他沒意識到。

  第二天早上,他盯著床單上的落紅看了很久,然後對站在角落裡垂首不語的姑娘說:「我會娶你的。」

  ****************************

  王瑞死於飛機失事,在來找嚴哲翰的途中。

  嚴哲翰幾年來每天都在想,Ray臨死之前一定是恨他的,好像這種想法能讓他心裡好受點。他回到他們大學時代共同居住的公寓,每個角落都有Ray的影子,人這一輩子都在犯賤,失去後才知道珍惜是通病。一時迷惑,就能造成一生的悔恨。

  睡在曾經一起睡過的床上,嚴哲翰渴望著能夠夢見王瑞,哪怕是假的,他也想要再見到Ray。可遺憾的是,他一次都沒有夢到過。

  嚴哲翰開煤氣加割腕雙料自殺,被鄰居及時送去醫院,居然救活了;他站在馬路中央,卡車卻在即將撞上他的時候及時剎車……他試過許多種死法,到現在為止都沒能成功:Ray不想見他,這個念頭一出來,那感覺,比死更難受。

  在他的神經馬上就要崩斷之前,茶几上每天都出現半杯溫開水,這讓嚴哲翰驚喜,他覺得是Ray回來了,並且還原諒了他。這是何其幸運的一件事兒。他好像又能看見Ray陪在他身邊,他們一起吃早餐,嚼兩口就看著對方的臉傻笑。他們一起洗澡睡覺接吻纏綿,彷彿回到熱戀時期。

  水杯還是每次都雷打不動地出現在茶几上,嚴哲翰喝水的時候,口腔裡都是甜蜜的。

  ……嚴哲翰的屍體不久後就被找到,死亡時他還坐在沙發上,嘴角掛著詭異的笑容,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了的白開水。

  受害者死因為慢性中毒。




第十四話.睡美人(上) 戀屍,慎

  邱子榮在浴缸裡發現了一個男人,而且還是個赤身裸體的美男子。那男人已經沒有了呼吸和脈搏,以他作為醫生的角度看來,肯定是死了。

  他很冷靜,只當是自己最近工作繁忙而引起的幻覺,但第二天、第三天……那個精赤條條的屍體依然躺在自家浴缸裡。而且根本沒有任何腐敗的跡象,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邱子榮沒有報警,原因很簡單,那男人的身體和面容都太完美了,他捨不得。可沒辦法,他必須洗澡,所以只得把屍體從浴缸裡拖出來、擦乾淨,放到床上,夜裡只要不加班,邱子榮就會趕回公寓去,和他一塊兒睡上一覺,全天的壓力彷彿就此放鬆。

  死人永遠比活人可愛,當醫生當久了,邱子榮就有這樣的想法。屍體只是靜靜躺著,不懂傷害也不會背叛,他給這個突然介入自己生活的男子屍身起了個名字,叫做「睡美人」。

  很適合他,不是麼?

  邱子榮沒談過戀愛,因為他太挑剔,至今為止都沒能碰上讓他心動的女人或男人,但對於這個「睡美人」,他一直平穩跳動著的心臟好像出了一點點問題。

  這天臨睡前,他鬼使神差地吻了吻睡美人的眼皮,像是年輕小夥兒偷偷親吻自己第一次愛上的姑娘。好似發生錯覺,他感受到睡美人的眼球在顫動,「激動」這種情緒從來沒出現在邱子榮身上,但今天他真真實實地激動了一把,他還以為睡美人會醒過來,可結果卻令他失望。男子依舊直挺挺地躺著不動。

  在童話之中,睡美人是被王子親吻了嘴唇才醒來的。邱子榮卻不敢吻他的嘴,因為他覺得,這世上最聖潔的就是接吻。它不像性愛那樣使人沈淪到慾望中去,也不同於擁抱或牽手那樣簡單,兩個人只要嘴唇相貼、交換唾液,就能進入最美妙的天堂了。

  邱子榮幾乎愛撫過睡美人的全身,但獨獨沒準備好與他接吻。比較奇怪的地方在於,這副身體,對邱子榮來說有種淡淡的熟悉感,好像曾經就已經撫摸過一樣。可他偏偏一點都想不起來,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活著的睡美人。邱子榮知道,自己是真的愛上他了,見不到的時候就開始不斷牽掛。

  雖然睡美人不會腐敗,但畢竟是沒有生命跡象的,邱子榮現在最擔心的事情莫過於哪天睡美人像普通屍體那樣腐爛了。所以,他從醫院弄回去一大堆冰袋每天給睡美人勤換。

  這就是他理想中的生活,和心愛的伴侶在一起。
 
  ************************************

  最近同事們紛紛猜測,邱大醫生肯定有了戀愛對象,要不然,往常難得變化的冰山臉怎麼會突然出現那麼多笑容?簡直令人如沐春風。而且邱醫生還總是望著窗外發呆,一看表情,就知道是思念戀人。原本是工作狂,現在卻一到下班時間就匆匆忙忙離開醫院回家,不是和情人約會又是什麼呢?

  邱子榮的背影走出大門之後,小護士們仍在興奮地八卦著,這時,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醫生經過,嘲諷似的笑了笑,輕聲說:「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沈醫生,背地裡說別人壞話,恐怕不是君子所為吧。」護士長白了他一眼。

  這沈醫生跟邱醫生平日裡就是工作上的勁敵,競爭激烈,沈醫生風評不怎麼好,而且背地裡還做過不少陷害邱子榮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只礙於他是院長的女婿,才沒有太明顯地表現出對他的厭惡來。




第十四話.睡美人(下) 戀屍,慎

  「我說的可都是事實,信不信由你們。現在的小姑娘啊,就只知道關注別人的外表,內裡早就爛透了也當他是香的。」

  「你什麼意思?」

  「實話告訴你們吧。」沈醫生臉上掛著挖中別人隱私的詭譎微笑,「上回啊,我親眼看見你們崇拜的邱醫生在酒吧招妓。」

  有個小護士笑了:「你是怎麼知道的呀?」

  沈醫生尷尬了一會兒後,說:「別管我怎麼知道的,反正我知道真相就是了。他招妓是千真萬確,而且叫的還不是普通妓女,是個MB。MB是什麼,你們懂嗎?」

  小護士們面面相覷。

  沈醫生又笑笑:「就是Moneyboy,字面上的意思,這回該明白了吧?」

  大家臉色微變,都是一臉想信又不敢信的神情,縱然曾經多麼崇拜邱子榮,但聽見沈醫生如此信誓旦旦的發言,心裡恐怕也有一些動搖。

  而現在抓緊時間趕回公寓的邱子榮可沒那麼多心思去管別人在他背後說些什麼,換句話說,他也從來不曾在乎過這些言論。如果可以的話,他只希望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能跟睡美人在一起。

  睡美人脖子上有個細小的針孔,這是邱子榮昨晚發現的,說不定它就是睡美人的死因。可邱子榮對這些不甚在意,反正只要他們能一塊兒生活下去就好。邱子榮本不是性慾特別強的男人,但一看見睡美人的身體,他就控制不住地小腹一團火熱,身體有一種要被填滿的慾望……是的,被填滿。

  儘管沒有戀愛經驗,但419還是有過的,男人女人都有,兩三個禮拜才做一回,邱子榮還是覺得跟男的上床比較有快感,而且他偏向於零號角色,找家環境好些的酒吧就能釣到對象,大部分時候,他都不願意主動跟別人搭訕,所以會去找這方面服務,只要出錢就是了。

  現在有睡美人在身邊,邱子榮光是看著他的裸體就能達到精神上的性高潮。他幻想自己被睡美人的分身貫穿,拿起他的手撫摸自己,然後真正在身體上性高潮。
  
  好像他很久以前就已經這麼做過了。

  即使是睡覺,邱子榮也不捨得拿去睡美人身旁的冰袋,每隔兩小時定一次鬧鍾,然後起床給他換,還好現在天氣不熱,所以冰袋融化得不快。可讓邱子榮著急的是,睡美人屍身居然開始腐敗了,本來在浴缸放幾天都沒事,現在用了冰袋保護,怎麼反而不對勁呢?

  堅決不能這樣下去,邱子榮挑了個機會在半夜把睡美人帶到醫院,此時最好的辦法,恐怕只有將他存放在太平間才能保證完好。

  抽開一個冰櫃,邱子榮小心翼翼地將睡美人放進去,自己則躺在他身旁的冰櫃裡。

  這樣就能永遠在一起了啊。

  體溫過低讓邱子榮產生幻覺,他看到睡美人活了過來,真真實實站在自己面前,他們的身體在酒店大床上纏綿交合,邱子榮被他幹到靈魂出竅……他們一次次約會,自己在完事之後遞給他支票。

  ──「你不要再接別的客人了吧。」

  ──「那可不行,我需要吃飯……」

  為什麼要拒絕呢?

  邱子榮拿了支針筒,把冰藍色的液體打進睡美人體內,他就再也不能開口說話。乖乖地睡著,只屬於自己一個人。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但仍然努力地轉頭去凝視睡美人的側臉。這時候,邱子榮忽然想到,自己還沒有親吻過他的嘴唇,費力想要爬起來,卻是渾身僵硬,動不了一分一毫了。

  算了,以後再說吧……

  邱子榮閉上眼睛。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第十五話.養貓記事(上)

  越來越多的人選擇養寵物來排解寂寞,身邊有個小生命陪著,總好過獨自生活。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過:如果自己的寵物能變成人類的話那該有多好。

  ******************************

  這是小黑皮來到孫波家裡的第三天,小黑皮是一隻貓,毛色純白,但右邊後腿上有一小撮黑毛,遠遠看上去就像胎記,好玩兒極了。

  孫波原本並沒有打算要養寵物,只不過那晚在路邊看見這小家夥孤孤單單在盒子裡淋雨,覺得它很可憐,所以就給帶回來了。小黑皮很乖,一天裡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拉屎撒尿的時候會自己跳出窗外解決,然後再跳回來,聰明極了。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它跟孫波不怎麼親近,摸它兩下就咪嗚咪嗚叫個不停,一臉不情願的模樣。

  雖然大多數貓咪可能都是高傲的,不像狗那般熱情活潑。但小黑皮的冷漠程度簡直讓孫波抓狂,一時興起拿個毛線球左晃晃右晃晃逗它玩,結果被它用鄙視的目光盯了很久……實在是丟人。

  於是,孫波就成了一個不受自己寵物待見的貓奴。

  但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對小黑皮很好,它不愛洗澡,每次進浴缸都會用爪子四處亂撓,孫波就戴著厚厚的微波爐手套小心抓著它洗。它睡覺時一定要上床,孫波怕自己睡著了之後翻身會不小心壓到它,所以乾脆搬著被子去沙發上,好讓貓咪霸佔自己的大床。

  即使如此,意外依舊發生了。

  「吃飯了,小黑皮……小黑皮?」

  這些天,都是大中午的從公司趕回來給小黑皮喂完吃的再匆忙回去,孫波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敲敲貓碗,卻沒有看見以往那道「高貴優雅」的貓影。

  「小黑皮?」客廳的窗開著,大概是跑出去方便了吧。孫波沒想太多,把貓糧收好就回公司了,可當天下班之後,小黑皮仍然沒在家裡。

  然後,孫波就意識到,自己被一隻貓咪拋棄了。

  咬著小黑皮最喜歡的毛毯坐在沙發上看恐怖片,孫波突然非常悲傷……

  「砰砰砰。」突然有人敲打玻璃窗。

  孫波嚇了一大跳,連忙把電視關了,戰戰兢兢著問:「誰啊?誰在外面?」

  「砰砰砰。」回答他的依然是均勻的三聲敲打。

  孫波吞了口唾沫,去廚房拿起一把菜刀,接著回到客廳,慢慢往窗口那邊挪去:「誰?快說話!」

  「開門。」沙啞的男人嗓音穿透進來,孫波手一抖,菜刀就掉到地上,險些砸到他的腳。

  「我幹嘛給你開?」孫波崩潰。

  黑影在窗戶外面站了一會兒後,「嗖」地一下不見了,大概過了兩三秒,公寓門鈴聲響起。

  恐怖片裡的角色很大一部分都是因為「好奇心」這三個字而遇害的,這種東西每個人都有,只不過程度不同。孫波就屬於好奇心比較強的人,所以……

  他緩緩走向玄關處,手顫抖著扶上門把,「哢噠」,開了。




第十五話.養貓記事(中)

  好吧,事情發展成這樣是怎麼回事?

  看著大大咧咧躺在自己床上的陌生男人,孫波覺得很費解。開門之後,這個人什麼話也沒說就直接進臥室躺下,臨睡前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別吵。」

  雖然他躺著的樣子有點像小黑皮,但孫波是不會因為這樣就允許一個不認識的人睡在自己房間裡的。

  「你是什麼人,幹嘛闖進我家?」

  男人睜開眼睛,瞳仁卻詭異地冒著綠色的光:「我叫你別吵。」

  孫波嚇傻了。

  「我想吃帶魚拌飯,等我睡醒了之後拿過來。」說完,繼續倒頭就睡,好像累壞了。

  妖怪……

  孫波咬住嘴唇害怕地嗚嗚叫,鼓起勇氣伸出手指,在男人的耳朵上彈了一下。

  抖~

  「小黑皮?」孫波從害怕變成驚喜,「真的是你回來了?」

  「我的名字是傑瑞米.讓.皮埃爾。出去,別再打擾我。」

  好蛋疼的名字……還是小黑皮好。孫波摸摸他的頭髮,然後屁顛屁顛去廚房做紅燒帶魚了。
  
  自己的寵物忽然變成有手有腳的人類,這大概並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現實,但孫波不是一般人,所以他接受了……只要小黑皮回家,不管是什麼形態,孫波都沒什麼可遺憾的。雖然,那家夥變成人之後好像比原來更加難以相處。並且一樣不喜歡洗澡,現在要伺候起他來,難度可比從前大得多。

  「來,乖乖的把衣服脫了啊,晚上給你吃魚。」

  「不要,你滾開!」

  「聽話嘛……洗澡很舒服的喲,小黑皮……」

  「別再叫我這個土裡吧唧的名字。」

  「好好好,知道了,米麗潔……」

  「是傑瑞米!」

  「真傷腦筋啊,你這個愛撒嬌的小東西。」孫波滿臉的無可奈何。

   軟硬兼施著總算給人形小黑皮洗完了澡,自己也弄得一身濕,不過過程倒是蠻有趣的。傑瑞米拉長著一張死人臉,讓孫波給他吹毛……啊不,吹頭髮。其實他的五官帶著一種妖氣,容易讓人聯想到吸血鬼什麼的形象,輪廓很是深刻成熟,反而不像圓眼睛小臉的貓。

   傑瑞米皮膚非常白,只是大腿上有塊胎記,他驕傲地說那是皇族的血統象徵。感情孫波還撿了個落魄王子。

   孫波問他:「既然你是王子,那天怎麼會在外頭淋雨,還被我撿回來?」

   傑瑞米表情尷尬,定格幾秒鍾,猶猶豫豫地說道:「我不認路,身邊一旦沒人帶著就很容易走失,那天兩個侍衛恰好有事不在,我走著走著,就……你嘲笑我?」

  「沒有,怎麼會呢?」孫波揉揉笑僵的臉,「也就是說,上次你也是在外面不小心走丟了,而不是有意想離開我?」

  小黑皮沈默了,勉強地點點頭,孫波頓時心花怒放:就知道他還是捨不得我這個主人……好感動……

  「我還是不明白……你怎麼會變成人的?這太奇幻了我有點承受不住,難道世界上每一隻貓其實都來自外星,然後可以隨時隨地變換形態?還是以後都不能變回貓了?」

  對於孫波異想天開的猜測,傑瑞米明顯臉色不好:「你才是外星人,大腦回路這麼詭異。說具體了估計你也聽不明白,簡單地講,只有我們皇族才有這個能力,而這是我的成年禮,變為人的樣子是要找另一個雌性人類交配,確保誕生的下一代血統純正。」

  哦,交配……交配?

  「不行!」

  孫波怒了。




第十五話.養貓記事(下)

  傑瑞米打了個哈欠:「你憑什麼說不行……我要睡了。」

  「我跟你一起。」

  「我不喜歡跟別人擠一塊兒,你以前不是都睡沙發的麼?」

  「從今天開始,我必須時時刻刻都對你進行監控。」孫波表情正直,「為了不讓你走上犯罪的道路,請你理解我的苦心。」

  「神經病。」傑瑞米把抱枕往他身上一丟,睡覺去也。

  誰知孫波當真跟了進來,本想把他踢下床,後來想想這畢竟是別人租來的房子,自己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作為貴族應當有基本的禮貌和教養,也不好太過分。於是把身體往床邊挪了挪,勉勉強強忍耐下來。

  最近這段時間真是太奇怪了,父親讓他挑選一個合適的飼主等到完成任務之後再回去,孫波顯然達不到他所滿意的標準,可離開孫波家的這些天,傑瑞米卻沒有找到比孫波更讓他住得舒服的人,所以他回來了。然而更奇妙的是,他竟然還記得原路,順利無誤地找到了這兒。

  「小黑皮,過來一點吧,你快摔下去了。」孫波好心提醒。

  「我睡不著。」難得沒有因為自己的名字被改而發脾氣,傑瑞米現在有更苦惱的事情。他肯定是生了什麼毛病,「睡不著」這三個字在貓的世界里根本不允許出現。

  孫波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可以治療失眠的辦法:「要喝牛奶麼?」

  「我不是小奶貓……」傑瑞米呲牙,「幫我撓撓脖子和耳朵。」

  孫波樂了:「你不是不喜歡我摸你嗎?」

  「叫你摸你就摸,廢話什麼?」

  「遵命,黑皮殿下。」

  傑瑞米翻過身背朝上趴著,孫波忽然呼吸急促起來,試探地把一隻手伸過去,輕輕撫上傑瑞米光滑的後頸,跟觸摸貓咪完全不同啊,現在這樣……怎麼看怎麼都像是性愛的前戲之類。

  「嗯……」傑瑞米彷彿很愜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喉嚨裡還發出軟糯的嚶嚀。孫波現在面臨著身為男人的巨大考驗……貌似,沒能經受住。

  兩隻手掌都出動,同時按摩傑瑞米的脖子,手指還不老實地搔刮耳根部位,偶爾捏著耳垂揉兩下,傑瑞米的嗓音就會開始顫抖,跟高潮了似的。

  好吧,他本來就在發情期,被這麼一摸還怎麼得了。

  傑瑞米握住孫波的手腕放到嘴邊,光是舔舔指尖,孫波就已經一愣一愣飄飄欲仙了。之後還享受地繼續被舔,感覺除了「爽」之外什麼都沒有,直到平時那個只出不進的地方傳來一陣陣激痛,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讓一隻貓給捅了後門。他們……交配了。

  「你要負責……啊……啊……」

  「閉嘴。」傑瑞米皺著眉親上他的嘴,孫波就又暈暈乎乎了,只知道小聲哼哼起來。

  這個人類一樣有小棍棍,不能生孩子,自己居然還跟他交配,真是不划算。

  傑瑞米一邊想一邊衝刺,嗯,為了彌補損失,明天要孫波給他做炸魚排吃。就這麼決定。




最終話.45號103室(上)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嗎?

  聶白在昨天半夜裡收到這樣一封電子郵件,發件人未知,連地址都沒顯示,當時他嘟噥了一句「無聊」就把郵件給刪除了。誰知今天晚上居然又收到一封一模一樣的。

  到底是誰吃飽了飯沒事做,搞出這種沒有技術含量的惡作劇來……八成是他身邊那群損友,追不到女生就來開他玩笑,打發打發無聊時光。於是,聶白沒有太在意,刪掉郵件之後玩了會兒遊戲就上床睡覺去了。

  聶白是個大學生,平時不住在學校,這套公寓已經有些年頭了,是他爺爺留下來的房子。雖然房子老是老了點兒,但裝修都是新的住起來也挺舒適,而且離學校很近,既然沒有房客來租,那聶白就乾脆住下了,他又何必跟七個人擠一間宿舍那麼麻煩呢?

  不過有一點很奇怪,當初他跟父母提出不住校而是要搬進這邊的公寓,他們說什麼都不答應,態度異常堅決。問他們理由,又支支吾吾不肯說,後來聶白才從鄰居口中知道,這45號103室是出了名的鬼屋,誰住誰倒霉……難怪租不出去又沒人來買,好像閒置了很多年。

  聶白肯定不會相信這種神神鬼鬼之類的東西,口頭上答應父母繼續住在學校,私底下則是把行李都搬到公寓裡來。至於……那多下來的住宿費,自然是都進了聶白的腰包裡。

  接著又有了第三封郵件,內容仍然是那幾個字,加上一個問號,一點兒都沒變。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嗎?

  聶白煩了,打上三個字:信個毛。然後按下發送,設置拒收。

  怪事兒就是從這晚之後開始的。

  那天關掉電腦,聶白去衛生間沖澡打算早點兒睡,溫水流過脖子的時候,他感覺有人摸了他的背,而且是一根手指,緩慢順著脊椎滑下去,冰冰涼涼的指尖讓他起了一身雞皮。從蓮蓬頭裡流出來的水忽然帶著一股鐵鏽味兒,聶白睜開眼睛一看,面前滿滿都是血紅色……

  「啊!」

  聶白清醒之時是在臥室的床上,難道一切只是噩夢?可昨晚他分明還在洗澡……怎麼醒過來之後就已經是早晨了呢?中間發生過什麼,他絲毫都不記得。抬頭看看牆上的掛鍾,才發現時間已經不早了,要是再磨蹭下去非得遲到不可,今天早上第一節課的老師是他們系主任,萬一惹惱他就慘了。

  停止胡思亂想,聶白匆匆準備一番就騎自行車趕去學校。

  下課之後,他逮著那些個不學好的狐朋狗友們,說:「你們啊,以後就別開那種玩笑了,也不知道怎麼做到的,我投降行了吧?真是被你們嚇個半死。」

  「你在說什麼,吃錯藥了吧?」幾個人表情迷茫。

  喲呵,裝得還挺無辜。算了,老子大人不記小人過宰相肚裡能撐船,不跟你們計較。

  聶白本以為事情會就這樣結束,直到當天夜裡,他又收到第四封。

  聶白情緒煩躁,原本想看都不用看就直接刪除,可手指不知道為什麼忽然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郵件就打開了。這次的內容和前面那三封不一樣,好像是個挺長的故事。聶白不知道那幫人要搞什麼鬼,於是耐著性子繼續看下去:

  勇和凡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哥們兒,兩個都來自農村,因為各自都沒有兄弟姐妹,所以感情非常好,從小就是干什麼都必須黏在一塊兒,身邊也不見有其他朋友加入,簡直比兩個小姑娘還膩歪。他們進了同一所小學和初中,然後畢業,由於家中條件不好,勇和凡都沒有繼續上高中,而是走出農村去大城市裡打工,早早賺錢養家。

  兩個人甚至連工作都找的是同一份,還經常被工友們開玩笑,凡長得比較白淨,所以別人就叫他「大勇他媳婦兒」,每次聽見這個稱呼,凡還會不好意思,勇卻大大咧咧地笑著說:「沒錯,凡子就是我媳婦兒,咱們啊,一輩子都分不開的,凡子你說是不是?」

  凡基本上不會理睬他,可是臉頰卻一直紅到耳根,那表情比女孩子還好看。引來眾人目光流連。

  「都走都走啊,這是老子的媳婦兒,不准你們瞎看。」勇拉扯著嗓門兒趕人。

  大夥嬉鬧一陣之後都紛紛散開,各自去幹各自的活,只有凡還站在原地不說一句話,勇撓撓頭,問他:「怎麼了?凡子,生氣了?我們只是開開玩笑,哎……都怪我這張賤嘴,我混蛋,明知道你臉皮薄還亂說,我該死!」

  說著,勇伸手作勢要扇自己巴掌,凡連忙抓著他的手腕:「我什麼時候說我生氣了?」

  勇傻笑幾聲:「那你怎麼不理我?」

  「你剛才說,我們一輩子都不分開,是真心的嗎?」凡臉上的表情格外嚴肅,勇都被他嚇著了。

  「當然是真心的,比珍珠還真吶。」

  凡終於露出笑顏:「我知道了,走吧,幹活兒去。」

  勇被鬧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感覺凡的脾氣果然像大姑娘似的難以猜測……

  看到這裡,聶白不禁覺著怪怪的,這倆人怎麼瞅著像同性戀呢?發這故事給他是啥意思?難道在暗示自己什麼……身邊有同性暗戀他?

  「噗……」被自己荒唐的念頭逗笑了,聶白接著把故事往下讀。

  這個工程結束後,凡和勇又接了活、到了新的工地,兩個人一起出來打工也差不多已經有六、七年,確實從來都沒分開過。賺來的錢除了寄回老家的那部分之外都是放到一起用的,這種相處模式當真像是患難夫妻。勇的性格大大咧咧又十分單純,根本就看不出,凡對他的感情早就和小時候不一樣了。




最終話.45號103室(中)

  這天,工地裡險些發生意外,吊在半空中的鋼筋不知怎麼忽然落了下來,差一點兒就把前來巡視的房地產老總砸個稀巴爛,幸虧勇及時把人推開才避免一場事故,要是再晚上半秒鍾,老總的命恐怕就保不住了。為了報答救命之恩,老總說什麼都要請勇吃飯,勇只好紅著臉答應,還把凡也帶在身邊。

  他們從出生以來第一次進那種大飯店,儘管老總說了很多遍要他們放開膽子吃,可兩個人動作都拘謹的不得了,幾乎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飯桌上還有個年輕的女孩,是那房地產老總的獨生女,名字是婷,身上穿著粉紅色連衣裙,長得跟仙女似的,勇一雙眼睛總是忍不住朝她那裡瞟,女孩則是時不時看著斯文秀氣的凡。

  之後,故事就發展成了一出情節狗血的言情劇,婷對凡一見鍾情,勇卻愛上了婷。老總則是比較欣賞勇的熱情勤勞,這年頭像勇這樣的小夥子已經很少見了,無意中,老總還發現了勇的建築天賦,雖然他只是農村出身,但老總並不在意這些,說要出錢供勇讀書培養他。

  勇把這件事對凡說了,凡聽過之後很高興:「這是難得的機會,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你怎麼不答應呢?」

  「我,捨不得你……」

  「傻不傻呀你?這有什麼可捨不得的?咱們又不是從今往後都見不著面了。」勇的話讓凡心中很暖,只要他有這份心,其他的事兒,根本沒什麼可抱怨,「快去找鄭總,要不然他該後悔幫你這個傻蛋了。我等著你出息。」

  「哎。」勇憨厚一笑,轉身跑遠,凡看著他的背影良久。

  這次分別,對於兩人來說都是人生的轉折點。

  勇認了老總當乾爹,這樣一來,對方給他的所有幫助就少了一種施捨的成分,轉而變得理所當然。凡依然還是那個不起眼的小民工,靠著勇的接濟,生活水平倒是提高不少。但他們見面的次數卻大不如前,勇只不過是初中畢業,要他學建築實在難於登天,唯有整日惡補從前那些沒機會學到的知識,從頭來起。勇一旦對什麼事認真,就非得把它鑽研透徹,凡很瞭解他這樣的性格,於是他選擇耐心等待,像他從前說過的,等著勇出息。

  這一等就是八年,勇成了個真正的建築師。但與此同時,凡還等來了勇即將和婷結婚的消息。

  那是個雨夜,婷全身濕透地找到凡,哭著讓他帶她走:「凡子……爸讓我跟大勇結婚,他是個好人,可我只當他是哥哥……你才是我愛的,我不相信,這麼多年你就一點兒都看不出……凡子,你從來沒交過女朋友,你心裡也有我是不是?你只是因為大勇的關係才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是不是?」

  不是,當然不是,怎麼可能呢……

  我愛大勇啊。明明是你搶走了我的至愛,現在怎麼還有臉對著我哭泣,就像受傷的是你一樣呢?

  這些話到了嘴邊馬上就要說出口,婷卻忽然抱住凡的腰,整個人牢牢貼在他身上,哽咽道:「我已經告訴爸爸了,我愛你,我要嫁的人只有你。」

  世事總能如此巧合,許多年都沒出現在凡的簡陋住所中,偏偏在這個晚上的這個時刻,勇卻闖了進來。

  他看見自己最心愛的女人和自己最要好的兄弟親密擁抱在一起,剛才聽乾爹告訴他,婷離家出走了,而且離家出走的原因還是為了凡,勇當然說什麼都不肯信,他四處找婷,直到最後才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找來凡這裡,沒想到,事情的結果卻是他最不願意見到的。勇死死盯著他們,眼睛馬上紅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凡子,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凡把婷推開,垂下頭,雙手緊握成拳。

  我早就告訴過你,我不想跟你分開,但是你從來都沒把它當真。

  「你說話啊!我最看不慣就是你這副半死不活的窩囊樣,婷怎麼可能看得上你?」失去理智的勇毫無意識說出傷人的話來。凡的臉色愈發蒼白。

  「你恨我嗎?」凡忽然笑了,拿起桌上的水果刀遞給勇,「要是恨,你就拿著它朝我心窩上捅,能死在你手裡,我也是高興的。」

  勇以為他故意耍狠,接過刀子咬牙切齒道:「你以為我不敢麼?」

  婷在這個時候衝過來,想要把勇抓著刀的手掰開:「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怎麼下得了手?算我從前看錯你,一天是鄉巴佬,一輩子都只是個鄉巴佬!」

  本來快要消氣的勇被婷這麼一激,怒火反而更旺盛了:「別忘了,你喜歡的小白臉也只是個跟我一樣鄉巴佬而已!你給我放開……」

  凡生怕婷誤傷了勇,急急忙忙也衝過去,三人糾纏爭吵,忽然聽見一聲類似於刀子扎進肉裡的聲音,於是同時停止動作。

  「啊!!!」婷猛地發出尖銳的驚叫,鬆開手,只見水果刀的刀柄直豎在凡胸膛上,而刃部早已深深沒入胸口裡,血液不斷漫出。

  凡低頭看了一眼,隨後把視線轉向勇,倒下:「終究還是沒能死在你手裡啊……」

  「凡子!凡子!」

  勇的理智終於回到腦袋,一把扶住凡的身軀:「你撐著點,哥帶你去醫院。」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凡,我愛你,我愛你……」婷縮在角落,不斷自言自語著。

  儘管把人及時送去醫院,可傷口太深,凡的性命還是沒能救回來。婷從那之後徹底瘋了,老總為了讓女兒免於牢獄之災幾乎破產,勇也像變了個人似的,性格開始陰鬱沈悶起來。但最終,他跟婷還是結了婚,兩年後有了兒子。




最終話.45號103室(下)

  故事到這兒還沒有結束,聶白看著看著,忽然有種很詭異的熟悉感。克制著身上無緣無故冒出的寒意,他把郵件接著往下拉:

  勇設計了一套公寓,樣式比較簡單,是普通民居。垂垂老矣的鄭總買下一塊地皮說是要用來建造居民小區,就用勇設計的圖樣,臨死之前再給已經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的女兒留下點什麼。

  開工前一晚,勇把凡的屍骨從墓地挖了出來,埋進地基。

  凡至今還在那個居民小區某幢樓的底下,不知道具體位置,但公寓樓建造好之後,勇帶著已經瘋了的妻子和年僅七歲的兒子搬進了小區中的45號103室。

  沒過多久,婷在家中自殺了,勇也突然心臟病發死在工作室裡。

  終於看到最後一個句號,聶白早已不知不覺滿頭冷汗。

  45號103室……不就是他現在住的地址麼?鄭婷……勇……

  腦中靈光乍現,聶白連忙離開電腦桌,在書架上瘋狂翻找著什麼。拿出一本本相冊飛快翻閱,又將其中一張取出來反到背面,相紙的紙質早已泛黃,但字跡仍然清晰:

  聶勇光、凌凡、鄭婷攝於中心公園,XXXX年X月X日。

  靠著書架慢慢滑下去,聶白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後知後覺回想到,聶勇光和鄭婷,不就是太爺爺太奶奶的名字麼?他的生日跟太爺爺祭日還在同一天,小時候,父母因為這個特地找人來給他算過命……

  這就是他的命?

  握著那張照片,聶白這才發覺,自己的臉和聶勇光是如此神似。

  魂不守舍地回到臥室,聶白都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著,輾轉反側許久,一個黑影彷彿慢慢從床底下鑽出來,然後壓到他身上,讓他肢體僵硬、喘不過氣兒。之後,接連幾晚都是如此,聶白神色越來越憔悴,兩個黑眼圈時時刻刻都掛在臉上,但他也變得越來越期待夜晚,他愛上了那種令人窒息的纏綿。

  ……

  「你最近怎麼了?上課發呆下課也發呆,有活動都不跟我們出去。」在學校,死黨拍著聶白的腦袋,無可奈何地問。

  聶白好像沒聽見,自言自語說了句:「我要回去。」

  「哎,待會兒還有系主任的課呢,你要回哪兒去啊?聶白!聶白!」

  他要待在房間裡,一秒鍾都不離開。

  從學校回到公寓裡,聶白走進客廳中,整個人伏趴著,他把嘴唇貼近地板,好像要跟什麼人說話:「凡子……你在這裡嗎?在的話就回應我一聲。」

  沒過多久,一雙慘白的手從地下伸出來,手背上還爆著條條青筋,它們溫柔觸摸著他的胸膛,然後,地板上又浮出一張似曾相識的臉,眉清目秀唇紅齒白:「我們要永遠在一起,你說話不算話。」

  「對不起……凡子,對不起……」

  「現在,你已經不配了,大勇。」

  「凡子!凡子你別這樣……我受不了……凡子……」

  那個人影徹底消失在聶白視線中,他聲嘶力竭地哭號,雙手用力捶打地板,直到捶出血來也沒能再見到凌凡。

  ──「我們不會分開的。」

  聶白恍恍惚惚站起身,進入廚房……

  第二天,某新聞報上出現這樣一篇報導:

  XX路45號居民樓發生火災,公寓內絕大部分住戶均已安全撤離,但103室中的聶姓大學生卻不幸在火災裡喪生,他也是此次意外唯一的死者。據警方透露,103室原本只有該大學生獨居,可調查時卻發現兩具緊抱著的屍骸,其中一具已經是骷髏,應當早已去世多年。具體情況警方仍在調查中。

  該小區住房已有幾十年歷史,由於年代久遠,難免存在種種安全隱患,市政府已考慮將其拆除。
  
  (全文完)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8 | 2017/09 | 10
- -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