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眼(+番外)》by 衛風


文案:
每一夜,每一晚,都一樣。
景文已經習慣了自己的與眾不同。
他可以,看到一些人。
一些別人看不到的,不應該出現的,那些已經死去的人。
故去的爺爺說,這是一雙鬼眼。


  1

  屋裡的日光燈亮著,窗戶玻璃上清楚映著屋裡的情景。

  景文抬起頭向窗外看,窗戶上分明的映出了一個文秀標緻的少年,臉色蒼白,黑髮凌亂,眼神是若有所思的茫遠,然後定在一點上,半晌沒有移動。

  「這一題也可以換一個思路來解……」講台上的人明顯也精神不濟,已經快九點半了,補習班就快下課了。

  「大家也都明白,還有三個月的時間,你們就要中考了。雖然中考不比高考那麼殘酷,但是能否被一所好的高中錄取,也是你們將來三年的學習生涯的關鍵。大家今天會坐在這裡學習,在別人都已經休息玩樂的時候,你們還在用功。是為了什麼,不必我再重複。現在是關鍵時刻,千萬不能松勁。好……」

  時間掐的真準,「下課」兩個字恰好與鈴聲同時響起。

  老師挾著書本走了,補習教室裡大家松一口起,參差不齊的起身,整理,有的還在做筆記。

  景文臉色更蒼白了,簡直沒有半點血色。但是不獨他這樣,整個補習教室裡坐的都是這樣慘綠的少年,還有一臉菜色帶著深度近視眼鏡的少女。

  花季?

  被書本考卷試題補習淹沒的花季,如此慘淡。

  不知道若干年後想起來今天來,會是什麼心情。

  景文手動了一下,回過神來,慢慢的收拾東西。

  他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上,這一排只有他一個人。

  補習班裡的人互相並不相識,有時候坐同桌的兩個人互相也沒有說過話。這裡的氣氛太壓抑,教人根本說不出什麼輕鬆的,課外的話題來。

  人都已經走的差不多,雜工開始挨間教室的查看,熄燈,鎖門。

  景文背著書包走出補習教室。這是在一間大廈的21樓上的補習班,走廊外面有四部電梯。景文走到第一部電梯前面,發現這部剛下去。

  他走過第二部電梯,停了一下,最後按了第三部電梯的鈕。

  回過頭看的時候,教室的燈都關閉了,走廊裡也只剩了盡頭的一盞燈,四周昏黑一片,什麼東西都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第二部電梯的門口空空的,景文的目光向下,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拖在地下。

  那影子是披著頭髮穿著校服裙子的模樣,看這影子的位置,應該有個女中學生站在走廊的拐角處,影子才被燈光拖到這裡來。

  但是走廊拐角處什麼也沒有,沒有人。

  景文看著那道影子慢慢移動,無聲的,漸漸的,越來越近。然後似乎那看不見的人走到了走廊的燈光無法照到的地方,影子也消失了。

  空調明明已經關上了,但是身邊卻覺得冷森森的,好像不知道從哪裡吹來一股陰風。

  電梯來了,景文腳步動了一下。

  第二部電梯也同時到了,兩部電梯的門同時敞開。

  景文分明看到了第二部電梯裡的燈光亮起來的時候,剛才那道影子又出現了,從電梯口向後面的地面上拖出來,似乎那人正站在第二道電梯的門口。

  接著那人影動了,一步,兩步,走進了第二部電梯裡。

  電梯門緩緩關上,景文回過頭來,按住自己面前這部要合攏的電梯,跨了進去。

  小小的紅色數字不停變化,21F,20F,19F……

  ……3F,2F,1F。

  景文按了開門鍵,電梯門遲遲沒有打開。

  然後,忽然電梯的紅字又開始跳動。

  ……-1。

  景文並沒有感覺到電梯下降,但是數字明明變化了。

  數字不再變化,就停在-1F上。

  電梯門緩緩的開了。

  景文眨了一下眼。

  眼前是這座大廈的大廳,一樓大廳。

  景文緩緩的閉了一下眼又睜開,走了出去。

  是的,的確是1層。

  他回過頭來看電梯,層數卻顯示著-1F。

  別人遇到這種事,大概會說電梯顯示有問題了,要報修才行。

  但是景文只是把書包帶握的更緊了一些,大步走了出去。

  暮春的熱風吹在臉上,景文發現自己不知道何時出了一身冷汗。

  街上霓虹閃耀,路燈明亮,車輛川流不息,來回如梭。

  景文鬆了一口氣,走向不遠處的公車站。

  一輛自行車歪歪斜斜迎面的騎過來,車把已經嚴重的扭曲變形。騎車的人血流滿面,一身上下都被紅色浸透了,彷彿一個血人。景文垂下眼簾,視若無睹的走過。

  前方不遠處路燈下面的陰影裡,有個穿著黑色超短裙的人影,在那陰影裡輕輕招手。波浪長髮遮住了臉孔,景文卻看到她那兩條赤裸的腿上全是烏青和黑跡,一隻腳上有一隻紅色高跟涼鞋,一隻卻……一隻腳卻不見了。

  景文目不斜視,1路車開來,他跳上車,刷過月票,老老實實的找個位子坐下。

  每一夜,每一晚,都一樣。

  景文已經習慣了自己的與眾不同。

  他可以,看到一些人。

  一些別人看不到的,不應該出現的,那些已經死去的人。

  故去的爺爺說,這是一雙鬼眼。

  2

  又是一個空虛漫長的白天過去,景文把書包放在檯子上,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潑了兩把水。

  抬起頭來,寬寬的洗手鏡裡映出來他的臉。

  額前的頭髮沾了水,顏色顯得更黑,隱隱約約的有點發綠。

  景文關上水籠頭,伸手去書包裡掏出手帕來,把臉上的水草草的拭去。

  太陽已經沈了下去,校園裡一片朦昧的暮色。

  迎考班放學本來也晚,再去上了補習班,回到家裡還要做超過三個小時的題目,鬧鐘定的是早上五點,那會兒要起來背單詞,因為所有人都說清晨涼爽空氣有益於記憶。

  這樣算下來,一天只睡五六個鐘頭。

  雖然阿姨天天熬湯燉水的,景文還是一天天的消瘦蒼白。而且自從開始上補習班之後,他的身體更差了。

  以前的晚上他都會避免出門。雖然不怕,而且也知道大部分的亡魂並沒有傷害人的能力,現在上補習班之後,每天都晚歸,看到的「東西」也越來越多了。

  可是,抬眼低眼都可以看到讓人不舒服的情景,這事情或許直到八十歲也不會讓人真的麻木不仁吧?

  現在的景文,才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少年。

  少年人敏感,多疑,心志遠沒有成年人堅定,看待一切事情也沒有成年人那麼冷漠遲鈍。

  景文揉揉眼,得去買點東西當晚餐,來不及回家了,只能直接去補習班。

  學校門口有小商店,可以買到麵包飲料什麼的,果腹沒有問題。

  從他站的車棚附近走到學校門口要經過一片小樹林。學校年數久了,是在一所教堂的舊址上改建的,這裡的幾棵大樹怕都有一百年的歷史了。

  暮春的時候,樹上的葉子已經長的很茂密,走過樹下的時候感覺更加陰暗。

  景文聽到嘩啦啦的樹葉響,還有颯颯的,說不清楚的聲音。

  他抬起頭來,左前方的一棵樹伸出彎彎的橫枝,粗壯的樹枝上掛著一個飄蕩的影子。

  聽說過以前在動亂裡,有個女老師被迫的走投無路,在這裡上吊了。

  看來,傳說也不儘是編造的。

  「同學?還沒走嗎?」校工拿著一把大掃帚站在路前面。

  景文加快了腳步:「嗯,剛才去複印東西,耽誤了一會兒。」

  老校工說:「快回家吧,天都黑啦。」

  景文嗯了一聲,低頭從校工身邊走過。

  爺爺也常說,快回家吧,天黑啦。景文聽話,天黑了,就不要睜眼了,乖乖的,一夜睡到天亮,景文乖,景文最聽話,景文是爺爺的好孫孫……

  爺爺的牙掉的早,說話漏風,但是景文卻覺得特別安心。

  和別人不能說的話,都可以對爺爺說。

  槐樹下穿白衣服的女人,小浮橋邊只露個頭的光頭小孩子……

  爺爺會說,唉,做人可憐,做鬼也可憐。那是不甘心做鬼的人,其實他們也不壞,只是他們沒認清自己的本份。做人就要老實做人,做鬼了就要守做鬼的規矩。人鬼不同行啊……

  可是爺爺過世了。

  景文在老屋裡子守了許多天,他從小就害怕自己的與眾不同,只有爺爺一個人懂得他,安慰他。父母和他很少交流,也根本不瞭解。

  景文從沒有哪個時候像那時一樣盼望看到鬼魂,他在夜裡睜大眼不睡,他想再見爺爺。

  他想念爺爺,他捨不得爺爺。

  爺爺也應該捨不得他吧?爺爺會回來看他的……

  可是景文失望了。

  他沒見過爺爺,一次也沒有見過。

  最後是父母把他接回了城裡。

  景文從此再沒有去過鄉下。

  但是,哪裡都是一樣的,有枯有榮,有生有死。

  所有,景文永遠可以看到……

  那些讓他永遠無法輕鬆的笑出來的死去的人,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不甘願。出於各種各樣的理由,不甘願離開,在陽世間遊蕩。

  景文咬著半個麵包,踏進了補習班。

  他只走了一步就停住了,後面的人沒想到他忽然停在門口擋路,差點撞到他,不滿的說:「喂,別擋著呼。」

  景文往旁邊移了一步讓那人過去。

  他常坐的位置旁邊,那個總是空著的位子,竟然早已經坐了一個人。

  那個女孩子頭髮披著,戴著一副近視眼鏡,穿著件海藍水手領的學生裙。

  景文的麵包咬在嘴裡,手裡還端著半杯飲料。

  補習班的人漸漸都來了,景文沒辦法只站在門口。

  他慢慢的朝裡走,一步,一步,接近他的位置。

  那個女孩子聽到動靜,抬起頭來,抿抿嘴,沒有說話。她皮膚雪白,眼睛下面有一顆小小的淚痣,面容姣好,透著一股濃濃的書卷氣。

  景文僵硬的坐下來,把書掏出來放好。

  前排的人和景文也算說過話,雖然景文記不住他叫什麼名字。

  那人轉過頭來向他招手,景文慢慢把頭湊過去:「哎,你旁邊什麼時候來的這個女生?長的真不錯哎。」

  景文低聲說:「我……不知道。」

  那人有些悻悻的,但是也沒好再說什麼,又把頭轉過去。

  鈴聲一響,老師走了進來。

  景文強迫自己把精神集中到課本上,可是沒有辦法,怎麼都集不了。

  這是怎麼回事?

  他不會看錯的,雖然這個女孩子看起來與活人無異,可是景文哪怕只用鼻子聞也可確定她身上一絲活人氣兒也沒有!

  她分明就是個死人!

  可是,如果她只是個普通亡魂,那前排的男生怎麼也可以看到她?

  難道那男生也有一雙陰陽眼不成?

  不,不是的。

  講課的時候老師的目光也飄來幾次,落在那女生身上,然後又移開。

  老師也可以看到!

  景文幾乎以為自己的天賦終於失靈了!他已經無法分辨活人和亡魂了!

  還是他的學習壓力太大,終於把自己的精神壓垮了?

  景文握著筆發呆,筆記本上乾乾淨淨,半天沒寫一個字。

  「現在請大家看例題……」屋裡響起一片翻書的沙沙聲。

  景文忽然想到了爺爺以前說過的一句話。

  趁著所有人都低頭看書時,景文轉頭看向窗戶。

  外面黑,屋裡亮,玻璃就是天然的,再好用不過的鏡子。

  最後一排,只坐著景文一個人。

  那個女生坐的位子上,是空的。

  那桌上有書,書頁在自己翻動,一枝筆豎著在紙上划動……沒有人,什麼都在,只是,少了一個人。

  景文回過頭來,那個女生似乎察覺了他的注視,朝他看了一眼,露出和普通女生無異的,略帶矜持的鄙夷和一看就知道是端著架子的不屑一顧。

  爺爺說,有的鬼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還會繼續做生前在做的事……

  這是一個迎考的,壓力很大的女學生鬼嗎?

  景文吁了一口氣,終於可以集中注意力,聽補習老師都到底在講什麼。

  第一節課打鈴休息,前排那個男生果然磨磨磯磯的轉過來找那個女生搭訕,先是說借圓規,又問那個女生是哪個學校的,校服很好看。接著就借看筆記,其實只是為了看筆記封皮寫的名字……

  景文只覺得詭異加荒唐。

  這個鬼女生有本事讓旁人也看到她,那其生前的執念必定強到無以復加,說不定是只含冤的厲鬼。

  教室裡本來有嗡嗡的說話聲,卻不知道為什麼忽然一靜。

  有個男生站在教室門口,一副吊爾啷當的模樣,反帶著一頂棒球帽,書包歪歪的搭在肩膀上,眼神凌厲在屋裡掃了一遍。

  這人一雙眉毛濃黑凌厲,顯得非常凶狠霸道。眼睛倒是長的很好,亮亮的,五官也極漂亮。總體上看來,是非常個性化的美少年。

  所有人靜了一下,又開始自行其事。

  又來個新生而已,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

  那個男生發現了空位,大踏步穿過走道,走到了景文的左手邊……

  書包重重砸在桌上,那男生踢了一腳椅子,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

  右手邊的鬼女生皺著眉頭看過來,那目光移過來……就好像難收回去。

  景文暫時拋開了沈重……

  真是……

  原來不光那些陽光下的女生會花癡,黑夜裡的女鬼……也一樣不例外。

  3

  景文其實一點也不笨,他只是……常常無法集中注意力。

  神經太敏感,像一竿高架天線,一點風吹草動在他這裡都會被放大,細化,複雜化。

  這一晚上的筆記根本就等於是空白,寥寥的幾行是抄的例題,連解法和推論過程也沒有寫上。

  一邊是壞脾氣的插班生,總是把筆帽按的啪啪響,還時不時的煩燥的踢動椅子。一邊是鬼氣森森的美少女,眼神總往這邊飄,如果那個新來的男生不是這麼明顯的表現出壞脾氣的話,景文真的很想提出來和他換個位子。

  別人或許沒有感覺,但是景文不一樣。被那個女鬼的眼神瞄到的地方都覺得陰涼陰涼的,彷彿存在著重量和刺穿皮膚的力量,讓景文一晚上手腳都冰冰涼涼的熱不起來,脖子後面爬滿雞皮疙瘩。

  「好,今天就到這裡。」老師把書本合上:「明天測驗,請大家準備一下。」

  景文鬆了口氣,不像平時那樣不緊不慢的收拾,他的動作很快,把所有東西攏起來一古腦塞進書包裡,來不及拉上拉鏈就往外走。

  他這樣趕,別人也一樣趕,到了走廓裡頭,還是被前面的人堵住去路。遙遙的看到電梯門關上了,景文在心裡說一聲倒霉。

  後面那熟悉的陰寒感覺又接近了,景文不著痕跡的向旁邊挪,把路讓出來。

  那女鬼背著書包,安靜的站在他旁邊。景文低頭注視自己的腳尖,目不斜視。

  第二部電梯的門開了,其他人一窩蜂似的擠了進去,包括那個女鬼在內。景文遲疑了一下,嘴唇動了一下,卻什麼也沒有說。

  不要緊的吧?

  雖然這部電梯總讓他感覺不舒服,更何況那個女鬼也坐進了這部電梯裡……

  但是電梯裡人這麼多,應該沒關係的……

  就算他告訴別人說,這部電梯不太對勁,大家還是等下一部吧,會有人相信嗎?

  就在他這麼遲疑的功夫裡,電梯門已經關閉,上方的紅字跳躍著,那電梯緩緩的向下去。

  頭頂的燈管閃了幾下,忽然滅了。

  景文一驚,抬頭向上看。

  緊急出口的小小綠光亮起來,照得身周模糊一片。

  「X的,什麼破地方!」一聲咒罵聲在身後響起來。

  景文回頭就看到那個今天新來的壞脾氣男生,他個子比景文高出半個頭,穿著一雙厚底球鞋,肩膀寬寬的,大步走過來,啪啪的把四部電梯向下的按鈕都按過來,但是四部都才剛下去不久,他眉頭皺成一個疙瘩:「靠!」

  景文的家教很嚴,從小就沒有說過一句粗話髒話,對這種脾氣壞到家的學生也從來都是敬而遠之。但是現在這個人站在身邊,不知道為什麼就忽然覺得心裡踏實多了,那個男生轉頭看他,兩個人的目光正好對上。

  「哎,今晚上都講什麼了?」

  景文愣了一下:「我……」

  「我看你聽的挺認真啊,一直盯著黑板看。」

  可是……景文有些心虛。

  他實在是不太記得,雖然盯著黑板,但是注意力完全集中不了。

  「叮」一聲響,電梯到了。

  那個男生大步的走了進去,景文愣了一下,也跟了進去。

  電梯門無聲的合攏。

  兩個人,密閉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景文不敢盯著他看,於是老老實實的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喂,你哪個學校的?」

  景文愣了一下,那個男生不耐煩的又問了一遍:「你哪個學校的?」

  景文低聲說:「我是四中的,」想了一想也問他:「你呢?」

  「三中!」

  「哦。」景文點了一下頭。市裡前幾所學校都各有特色。三中的體育尖子生特別多。這個男生……一看就給人一種充滿力量和彈跳力的感覺。

  「賀瑞博。」

  景文愣了一下,那個男生的眉頭又不耐煩的皺起來了,景文恍然,有點結結巴巴的說:「我,我叫張,張景文。」

  這個名字和他的人……看起來不怎麼搭配。

  「我認識你。」他忽然說。

  景文愕然:「啊?」

  「在少年宮,你是學畫的吧?」他斜著眼看他:「你們在噴泉那兒寫生的時候,我們就在一邊打籃球。」

  「是……是嗎?」景文完全沒印象。

  「你被一個拍飛的球砸中了臉,鼻子留了好多血。」

  「啊!」

  景文忽然想了起來,是了!去年暑假的時候他最後去了幾天少年宮,結果運氣那麼不好,他們寫生的時候,有個藍球忽然從鐵欄杆頂上飛過來,他聽到風聲回頭去看,結果%¥#@!!被砸個正著!

  「還是我扶你去醫務室的。」

  「啊,是嗎……」景文拚命回想,似乎是一個高個子男生扶他去的,但是那會兒他涕淚齊下,血流滿面,

  耳朵裡嗡嗡直響,眼睛根本睜不開,實在對那個人沒有什麼印象了。

  「你沒什麼事吧?」

  「啊?」

  「那次,嗯,沒留什麼後遺症吧?」

  景文覺得好笑,只是被籃球砸一下,會有什麼事兒呢:「沒什麼,休息一天就好了。」

  「嗯……」

  「難道那個球是你扔的嗎?」景文半開玩笑的說。

  「嗯,是我扔的。」賀瑞博一口就承認了。

  「啊,」景文還真沒想到他這麼說,有點反應不過來:「是嗎……」

  「下一周再上課的時候,我還去問美術班的老師你身體怎麼樣了,但是那人說你沒有再去上課。」

  「呃……」景文遲疑了一下說:「因為初三了,所以家裡不讓再去學。」

  「哦,瞭解。」

  「其實真沒什麼。」

  賀瑞博沒再說什麼,書包懶散的搭著,手指屈起來,彈的電梯上面貼了有機玻璃的牆壁啪啪響。

  一樓很快到了,景文抬頭看看賀瑞博,有禮貌的微笑。

  然後,就等電梯門開,他們就各走各路了。

  這次有人在一塊兒,倒不覺得在電梯裡的時間特別難熬。

  紅字就在1F上停著,靜止不動。

  但是電梯門又遲遲沒有打開。

  4

  賀瑞博拍了兩下電梯:「怎麼回事兒?」

  電梯裡的紅字忽然又動了,向下的箭頭亮起,電梯又動了起來。

  賀瑞博看著這部莫名其妙的電梯,說了一句:「什麼玩意啊?」

  景文抓緊了書包帶,嘴巴抿成了條線,一句話也不說。

  叮的一聲響,電梯門開了。

  這一層的電梯門或許很少打開,已經許久沒有保養過,門開的很慢,而且有札札的機器軸齒的摩擦聲,讓人覺得牙酸,又覺得心悸。

  外面一團漆黑。毫不誇張,真是一團漆黑,一點光源也沒有。電梯門完全開了之後,就有股風吹進來,特別的冷。

  「外面什麼地方?」賀瑞博站在電梯門口向外看著外面的一團漆黑。

  「以前好像是個地下購物中心。」景文的聲音很低,像是怕吵著什麼人似人:「著了場火,後來改成了停車場,但是據說有什麼安全隱患,建了一半就扔著沒再建了。」

  「你知道的倒挺多。」賀瑞博抬腿要往外走。

  「喂,你別去。」景文喊住他:「那麼黑,而且我聽說這裡的出口都是堵住的,你從這裡出不去。我們再回一樓去吧。」

  「去找安全樓梯啊,總會有樓梯到一樓的。」

  「但是……」

  賀瑞博伸手指指電梯的控制面板:「這電梯已經停了,你要怎麼上去?」

  景文一看果然是這樣。剛才還亮著紅燈和箭頭已經全暗了,只有頭上的應急頂燈還亮著,他使勁兒按了幾下沒有反應,順手拿起緊急呼叫電話:「我叫警衛吧。」

  「不一定能叫著。再說,我們又不是被困在電梯裡面,這個問題警衛恐怕也不會管,說不定只會說讓我們從樓梯上去呢。」賀瑞博不以為然的說:「再說電話還不知道通不通呢。現在大廈裡除了我們那補習班,其他別的地方估計早關門了,說不定是值班的人看電梯到了底所以乾脆把電源關了。這樣話你撥應急電話也沒有用。你不是說這裡以前當過購物中心嗎?那應該有往一樓地面去的樓梯的。」

  景文不肯放棄:「試試看,再說外面這麼黑怎麼找呢。」景文把聽筒拿在手裡,按著上面印的號碼開始撥號。

  賀瑞博拿出的手機摁亮,屏幕在黑暗裡有一團銀藍的亮光,倒可以照見身前一步的距離。

  「嘟……嘟……嘟……」

  「算了,不等了。」電話好半天沒應簽,賀瑞博大步向黑暗裡走去:「有這時間都找到樓梯了。」

  景文放下無人接聽的話筒,抱著書包猶豫了幾秒鐘。

  他是真的不想進這裡。

  一股鬼氣……這裡肯定死過人。以前看報紙上,這裡的火災燒死了六十多個人,因為火起的急,逃生出口卡住,那些人都沒有跑出去。可是賀瑞博他已經過去了……景文咬咬牙狠狠心,也跑了出去:「喂,等等我。」

  賀瑞博停下腳,他的手機的光也在前面停下了,景文急忙跟上去。

  「一起去吧……」

  忽然身後響起軋軋的響聲,兩個人回頭看的時候,電梯門正輕快的合上,光亮變成了一條線,接著完全合死了。

  輕輕的叮一聲響,電梯聽起來又向上移動了,就這麼毫無預警的離開,把他們留在了一片黑暗裡。

  「XX的,真邪門!」

  四周徹底的黑了,要不是有手機的光亮,根本就伸手不見五指。景文看著賀瑞博在黑暗中朦朦朧朧的臉,嚥了一口唾沫,嗓子幹幹的說:「這下只能去找樓梯了。」

  他們被困在地下的同時,警衛提著褲子從衛生間飛奔回來。兩個人值班,一個去買飯了,這一個卻突然覺得肚子疼的很,跑到廁所去放了幾個響屁,又不見什麼動靜。他回來以後,一眼就看到那部電話一閃一閃的有信號。

  拿起來再打回去,卻沒有人接了。

  再一看號碼,是第三部電梯。監控器上面那部電梯正停在一樓,是敞開門的。

  啊,幸好沒什麼事。可能剛才燈閃了或是齒輪卡一下,不過現在門開在一樓,應該是打電話的人已經順利離開了吧。

  警衛放心的卡下了電話。

  「喂,樓上的樓梯啊什麼的位置靠哪兒?估計和這裡的應該差不多。」賀瑞博問:「這裡你肯定比我熟吧?」

  景文想了想:「我記得東北角和西北角都有樓梯……」

  賀瑞博聽起來有點兒煩躁:「那不都這裡離老遠的嗎?」

  「是啊。」

  賀瑞博跺了一下腳:「算了,先過去再說。」他忽然伸過手來拉住了景文的手:「你跟緊點兒,前面的地面好像就不大平了,別冒冒失失的栽了跟頭。」

  「呃……好。」景文有點意外,賀瑞博的手又大雙寬,掌心溫暖。在這一片陰寒的黑暗地下,他的手好像一個有力的依靠。

  地面的確不平,好像只是把原來火災的遺跡草草清了一半,後來就擱下荒廢了。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摸著黑,靠著那一點手機的光亮向前走。

  方向是沒有錯,因為黑,而且路不好走,所以感覺上花了很長時間才走到東北的角落。那牆上的確有扇門。但是……是扇很大的鐵門,上頭的鎖頭又粗又重,銹結在一塊兒,不知道有多久沒有打開過了。

  「有人嗎!」賀瑞博使勁兒的咚咚踢了兩下鐵門:「有人能聽到嗎?」

  我幫著喊了幾聲,只能聽到我們倆的聲音在空曠的黑暗裡迴盪,聲音遠遠的傳出去,還隱隱約約聽見回聲「能聽到嗎聽到嗎到吧……」

  鐵門後面死靜死靜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不行,看來此路不通。」賀瑞博轉過身:「去試試那邊吧。」

  景文只覺得身上寒意越來越重,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賀瑞博問:「你冷嗎?」

  「不,不冷。」

  「小心點兒,我們去那邊。」賀瑞博說:「我的手機一直亮的話,電也不夠太久。」

  5

  兩個人跌跌撞撞,順著牆根再往另一邊走。在這樣的黑暗中方向感早就沒有了,景文在心裡數著,走了有百八十步,按他們的步幅計算,該到另一邊的樓梯口了,但是,前面依舊是一片的黑暗和虛空。

  賀瑞博忽然回過味兒來了:「這個地下購物中心是不是比地上的樓體要大?」

  景文仔細一想,嘴有點磕巴了:「好像……是大一些。」

  「X的,那可不知道要往哪方向摸了。你以前下來過沒有?」

  景文搖搖頭,又想起那麼黑賀瑞博估計看不到他的動作,又說:「沒來過。」

  兩個人在黑暗裡都沈默了。

  賀瑞博咳嗽一聲:「現在怎麼辦?」

  景文也茫然,而且與賀瑞博相比,他還多了比他更多的恐懼感。這裡太陰冷了,雖然說是不見光的地下難免會……但是,這裡冷的實在不對勁,那冷風好像專朝人的身上吹,骨頭縫裡都寒絲絲的。

  這裡有一定有「東西」。

  「再往那邊走,安全出口肯定還有,不會只有這一個的。」賀瑞博說,但是,這話只是一半壯景文的膽,一半安自己的心……少年的心中也沒有底,這邊的樓梯已經鎖上了,那邊的呢?這種長期不會有下來的地方,樓梯安全門……還會有一扇開著麼?

  「我們打手機吧……打110。」

  賀瑞博笑聲很無奈:「剛才一出電梯我就看過了,一格信號也沒有。」

  景文把自己的小靈通掏出來,同樣沒信號。

  這是在地下,信號差也……

  但是,就怕有別的因素。

  景文惴惴不安,被賀瑞博拉著的那隻手,手心涼涼滑滑的全是冷汗,卻分不清楚到底是他出的汗,還是賀瑞博出的汗了。

  身上的冷汗已經被風吹乾了,然而,這地下空間卻也越來越冷了。

  「冷不冷。」

  景文說:「不冷。」但是牙關都開始格格響了,這句不冷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賀瑞博停下來,鬆開他的手,景文聽見悉悉索索的聲音,接著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就披在了他肩上:「穿吧。」

  「不行,我不冷,再說,那你怎麼辦……」

  「我裡面還是件長袖T恤呢,再說,我身體好。」賀瑞博說:「你快穿上吧,瘦的跟個小老鼠似的,別回來還沒走出去,你先凍僵了。」

  景文把衣服攏緊了一點,賀瑞博忽然往後退了一步,後背貼在景文身前:「噓,好像有聲音。」

  景文也聽到了,喀啦喀啦的聲音,好像是石塊兒被踢的在地上滾動的聲音。

  賀瑞博壓低了聲音說:「有人!」

  這裡……有人?

  景文心裡一緊。

  別是……別是那個吧?

  聽到有人在說話,似乎踩到了什麼東西,喃喃的咒罵聲,聽起來……似乎有點耳熟?

  那聲音越來越近了,聽得出來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大小輕重緩急都不一樣。而且……似乎那些人正往這邊走。

  「有沒有路啊?」

  「好冷……」

  「我說,前邊兒我們好像來過啊?」

  「來嗎過?這麼黑……」

  說話的聲音漸漸清晰,景文忽然覺得其中一個聲音很耳熟!

  「劉,劉斌?」

  「哎?」那人應了一聲,接著那些人的腳步聲就都停下了。

  「有人啊!」

  「哎哎,我們被困在這兒了!你們是來救我們的嗎?」

  「是誰啊?」

  「有……」

  景文往前走了兩步,對面那些人也拿著兩個手機,靠著手機的屏幕光在照亮。

  景文看清楚站在前面的那個男生就是補習班坐自己前排的男生劉斌,無怪剛才聽著聲音這麼熟。

  可是,怎麼……他們也是……

  「是你們……你們怎麼……」

  「我們被電梯困在這裡了!」

  對面哄一聲炸開了,七嘴八舌的說:「我們也是啊,倒霉電梯跑到這一層不動了,我們下來就被困在這裡了。怎麼你們也是嗎?」

  好不容易遇到了人,但是,發現對方和自己的處境一樣,驚喜之後,喜悅當然是不翼而飛了,大家會合在一起,面面相覷。

  對面的人比景文他們多,有七八個人,男生女生都有,正好是景文看到的,坐著上一部電梯下樓的人那些補習班的同學。

  「你們怎麼從那邊過來的?」賀瑞博問。

  「我們在找應急出口還有逃生梯,已經在這裡轉了一個圈兒了,那邊有一道樓梯,可是也是鎖著的,而且堆了很多的瓦礫和雜物,根本過不去。」劉斌說:「你們也是坐那電梯下來的?那,不知道那電梯還會不會再來?不如我們回電梯那裡去等吧?」

  有個女生不客氣的打斷了他:「不可能了。這大樓最後一個結束運行的就是我們補習班,我們九點半下課,他們九點五十分的時候就會停電梯。有次我收拾東西晚了,電梯就全停了,我是從二十多層樓走下來的。現在已經十點多了,電梯不會再動了。」

  「那怎麼辦啊……」

  「這鬼地方太冷了!」

  「我們是不是出不去了?」

  「嗚……」有個女生哭起來:「我要回家……早知道不坐這破電梯……」

  「好了,大家安靜一下,不要怕。」賀瑞博大聲說:「我們只是暫時被困在這裡,沒什麼其他危險的。等再過半小時或者一小時,家裡人不見我們下課回去,一定會出來找我們。還有誰的手機有信號嗎?」

  「沒有。」

  「我們都沒信號。」

  「我今天沒帶手機……」

  「好了,看來大家的手機都一樣,我們的也沒有信號。」賀瑞博很有領導能力:「你們剛才轉查看過那邊了?也沒有出路嗎?」

  「沒有。」

  「都看過一遍了嗎?」

  「嗯,都轉過了一個圈兒了。」

  「那看來靠咱們自己是出不去了,只能等別人來找咱們。數一數一共幾個人。我想,既然樓梯和其他出口都不通,那麼來找我們的人一定也會從電梯下來,我們最好還是回電梯那裡去等。這裡太黑太冷,而且地上也不平,大家最好不要分開。」

  「我們一共……」劉斌回頭數:「一,二,三……我們一共九個人。」

  「我們是兩個,那好,我們現在就是十一個人了。大家最好手拉手,男生扶女生一把,先回電梯那邊去。」

  景文覺得有些失望,遇到人也沒法兒出去。但是又鬆了一口氣,遇到人……總比遇到那個要好多了。

  只是……這裡冷的出奇,讓人越來越熬不住。景文把賀瑞博給他的外套裹緊了一點,手縮進袖子裡。

  「來,我們原路走回去吧。一個拉一個,不要走散了,小心別絆倒。」

  十一個學生一個個拉著手向前走,這時候女生也顧不上矜持了,把前面男生的手緊緊抓著。大家都沒有再抱怨,因為抱怨也是於事無補的。

  6

  「是這裡嗎?」

  「是吧……」

  所有人都變的不那麼肯定了,那電梯……究竟剛才是不是這個位置上的?

  為什麼,牆上摸不到應該是電梯門的地方呢?

  賀瑞博和另一個男生拿著手機在牆上照。牆面並不平滑,看上去髒兮兮的,根本沒有電梯門。

  應該是的吧,但是,為什麼摸不到呢?電梯門是金屬的,和牆壁摸起來絕對不是一個手感。

  一個女生不確定的聲音說:「是不是……我們走錯方向了?」

  劉斌接口說:「不可能的,就是這方向,我們就從這邊來的。」

  「可是電梯明明就不在這裡啊。」

  「也許……」劉斌的口氣也有些動搖:「那個,張景文,咱們沒走錯吧?」

  景文的聲音很低,他的心情比這所有人加起來或許更壞。因為其他人都擔心著是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但是景文已經開始擔心另一個……可能。

  鬼打牆?

  「應該不會錯。」

  「肯定錯了。」

  「要不然怎麼找不著電梯呢?」

  「喂,前面帶路的方向行不行啊。」

  「手機快沒電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說開了,又是賀瑞博大喊了一聲安靜:「這麼吵也吵不出結果的。我和景文剛才是從這邊過來的,確定是沒有走錯。」

  一個女生尖銳的問:「那電梯呢?難道電梯自己長腳跑了?」

  「嘿嘿,」有個男生不懷好意的笑:「說不定這裡鬧鬼啊,鬼把電梯搬走了。」

  好像為了呼應他的話似的,忽然間賀瑞博和另一個拿手機照明的男生,兩個人手裡的手機同時暗了。

  「糟,沒電了。」

  「我的也快沒了。」賀瑞博說:「誰的手機還有電的?」

  「我說,我們省著點用吧,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去。等會兒要是再走路的話,還要照亮的。」

  「也是。」

  「對對,先別用了。」

  景文在黑暗中搖搖頭,他一手握的是賀瑞博的手,一手握的是劉斌。

  「那現在怎麼辦?」這句話一句出來,大家就都不吱聲了。

  有什麼辦法呢?誰也沒有辦法。

  他們只是一群迎考的學生,身上手上有的只是書本文具,他們能想出什麼辦法自救?離開這詭異的地下空間?

  「我們先在這裡停一下,大家一起冷靜的想一想,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出路,被我們忽略過去了。」賀瑞博說。其他人也沒有什麼反對意見。有個男生就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下:「哎唷,我今天怎麼想起來穿新鞋,走這半天疼死了。」

  鬆懈是會傳染的,這一下,男生紛紛的坐倒,連女生也跟著坐下了。

  景文有些遲疑,劉斌放開了手也坐下了,賀瑞博拉他一把:「你也歇會兒吧。」

  景文沒動。

  賀瑞博以為他怕涼,說:「地下不怎麼涼,我用書包給你墊著,坐下歇一會兒。」

  景文小聲說:「謝,謝謝你。」

  賀瑞博把書包放在地下,拍了兩下,景文摸索著,慢慢坐下來。

  神經繃了大半天,一下子鬆下來。景文也覺得兩腳發軟,手在腳踝上捏了幾下。賀瑞博說:「景文……」

  「什麼?」

  他頓了一下,卻又說:「沒什麼。」

  一邊有兩個女生在說話:「你冷不冷?」

  「冷啊……這裡怎麼這麼涼,也不知道哪來的風,真邪門。」

  「啊,風!」劉斌忽然一拍大腿:「這裡是封閉的地下啊,有風進來,說明有門窗或是通氣管道啊!我們可以從這上面想想辦法的!」

  大家一下子又振奮起來:「對對!有風說明肯定這裡和外面還是相通的!」

  「我們順著風找!」

  「天無絕人之路啊!」

  景文卻覺得心臟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揪緊了,他死死抓著自己的書包,一句話也沒說。

  賀瑞博和身邊的人討論了幾句,然後說:「景文,看起來還是有希望找到路出去的。」

  景文含糊的嗯了一聲,坐在一邊聽幾個男生大聲討論著,就順著這風吹來的方向再去找出口。賀瑞博說要去,劉斌說要去,這麼一說起來,差不多男生都說要去。女生也就跟著說,不如一起去,大概就可以出去了。再說,這麼黑的地方,分開話反而更覺得害怕。

  「好,那就大家一起去。」賀瑞博站起身來,拍拍褲子說:「還是老樣子,誰的手機還有電,拿出來照個亮。大家一個拉一個向前走,別走散別摔倒。」

  景文腿有些軟,站了一下沒有站起來。賀瑞博的手在黑暗中揮舞了一下,拉住了他的手,有力的把他扯著站了起來:「你還行吧?」

  景文的一個行字說的象蚊子哼哼一樣毫無說服力。

  「等一下你跟緊我。」

  「好,大家都起來了吧?行,風現在是從我們的左側吹來的,我們就朝這個方向走。」

  景文嚥了一口唾沫。

  越來越冷了……

  這風要是從地面吹來的,怎麼會這麼冷呢?

  可是,他又怎麼和這些同學說呢?

  這裡這麼黑,連他都看不清楚什麼,無法確定什麼。

  這裡有那些東西存在,景文已經可以確定了。

  那麼,把他們困在這裡的,就是那些已經死去的人嗎?

  他們又想要什麼呢?這些學生和他們並沒有什麼關係,也沒有什麼仇恨存在吧?

  「那大家拉好手,我們走吧。」

  忽然一個女生低聲說:「等,等一下。」

  「怎麼了?」劉斌問。

  一個學生按亮了手機,面板上淡淡的綠瑩瑩的光照亮了這附近一點點地方。

  那個女生在站在手機的光圈外面,有些不確定的說:「好像……少了一個人。」

  7

  景文哆嗦了一下兒,賀瑞博正握著他手,這一變化他當然察覺到了。可能是他覺得景文體溫低怕冷,所以把他的手握的更緊了一點。

  「怎麼回事兒?你說清楚?」

  那個女生嚥了一口口水,接著說:「剛才我後面還有人的……可是現在不知道她去哪裡了。」

  「是誰啊?叫什麼名字?」劉斌把手機舉的高了一些,靠近那個女生:「你朋友嗎?」

  「不是的,以前沒見過她。但是從在電梯裡就和我們在一起……」

  劉斌一下子想起來:「是不是穿海藍色領子水手裙的女生?」

  「對,我記得好像是……你認識她?」

  「她今天才坐在後面可能是剛來補習班,所以……」劉斌左右看看,這當然是徒勞的,四周那麼黑什麼也看不到。而且,不光黑,還那麼靜,死沈沈的靜。和地面上的寂靜不一樣的。地面上再安靜,也還可以聽到空氣流動的風聲,遠遠的人聲或是自然的聲音,那安靜不是絕對的。而地底的寂靜,有一種要讓人窒息的,那種絕對壓抑的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感覺。

  就像……

  就像人如果躺進棺材,被埋在泥土下面,那種……那種危險一步步迫近,馬上要滅頂的,充滿死亡威脅的寂靜。

  「她是不是……」劉斌頓了一下接著說:「是不是想方便,所以……不好意思說,自己走開了?」

  那個女生在手機的瑩光裡搖搖頭,她的臉上蒙上了一層手機螢光的綠色,看起來有些慘淡:「沒有,剛才我們一直向前走的時候,她走在我後面我和我拉手的。坐下休息的時候我把手鬆開了,可是現在……」她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

  熟悉的人都在,只有那張陌生的女生的面孔不見了。

  景文手腳冰涼,賀瑞博轉過頭來看他一眼,但是什麼也別說。

  「可能是想上廁所但是不好意思說吧……」劉斌的話一半是猜測,一半是自我肯定:「那她肯定沒走遠,我們在這裡等一下,可能她馬上就要回來了。」

  不,不會回來的。

  景文的話含在嘴裡,就是說不出來。

  這裡不對勁,太不對勁。絕不像同學們想的那樣,只是單純的電梯故障,被困在這裡暫時無法離開。

  這其中……

  景文的嘴唇動了一下,可是沒說什麼。

  他……能說什麼呢?說他可以分辨那個女生其實不是人,說這電梯其實被他們看不見的,未知的力量操縱?

  那些把他們困在這裡的,早就死去的人,究竟想對他們幹什麼?

  大家會相信他嗎?還是認為他是受不了黑暗的壓力開始幻想並且胡言亂語了?

  而且,去世的爺爺總是在說,不要讓別人知道……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要讓旁人知道……

  連父母都不知道這秘密。

  他們只認為他是個多愁善感的,神經太纖細的男孩子,僅此而已。他們知道他怕熱也怕冷,知道他不愛和人說話,知道他的愛好是唸書和看一些比較冷門的電/影……

  學生們站在原處,陰冷的風時有時無的吹過。

  他們在等待著,一個走失的同學快些回來。

  但是他們中的一個,知道其實不會有人來的。

  但是……

  忽然一個輕輕的聲音說:「對不起,我……給大家添麻煩了。」

  「喔,真是的!」女生們喊出聲來:「你怎麼也不說一聲啊,害我們在這裡擔心。」

  「對不起,真是對不起。」那個聲音有些呆呆的道歉,聽起來……像是金屬碰到玻璃會發出的聲音,清脆,但是非常冷,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遙遠冷漠的感覺。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除了景文。

  「好,現在人齊了,大家就往風吹來的地方去找吧!要走的慢一點,不要摔倒,不要碰傷了。」

  景文一手被賀瑞博拉著,另一隻手剛才拉的是劉斌。但是劉斌已經走開了幾步,拉住了其他人的手。

  然後,景文的那隻手忽然就覺得一涼,像是……忽然間伸入了混著冰粒的冷水裡,那樣齊截截的,徹骨的冷。

  「我們一起走吧……」又冷又脆的聲音說,藉著手機的螢光,景文看到了那個女生的臉,慘白的沒有一絲血色,臉上帶著一個詭異的,板板的笑容:「一起走吧……我們一起出去。」

  景文僵在了那裡,那個鬼女生慢慢的把頭靠過來,嘴巴快要貼到他的耳朵上,繼續說:「我找了好久的路啊,就是出不去……你帶我出去吧?」

  賀瑞博冷冷的看著,忽然用力拉了一把,景文身體僵直的向他那邊跌了一下,賀瑞博扶住他,粗聲粗氣的說:「行了,別耽誤時間,快走吧。」

  他的手又大又溫暖,景文在一片模糊的恐慌裡想起,他其實見過賀瑞博,也記得這個高大漂亮的男生。他拍擊籃球的時候常讓人擔心,那麼用力,球會不會被拍爆了呢……

  那個女生站直了身,冷冷的看了他們一眼,不再說話。

  手機的光轉向前面照路了,景文一手熱,一手冷的在黑暗中向前走。那只冷的手帶來的是說不盡的恐怖,但是,另一隻手上的溫暖,卻像是給了他莫大的勇氣。

  學生們迎著那吹來的斷斷續續的風走著。有風的時候就走的快一些,沒有風就停下來等一等。黑暗中多了喘息聲,腳步聲,大家低聲說話抱怨的聲音……景文一刻也無法忽略,牽著他另一隻手的冷冷的那只女生的手。

  這地下空間其實並不應該有太大,但是……這樣在黑暗中行走,彷彿沒有一個盡頭。

  這片黑暗彷彿沒有邊。這裡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可以離開的出口……

  學生們手拉著手,跌跌撞撞摸索著向前走,藉著微弱的手機的螢光照亮。

  「前面……」前面的人停下了腳步,中間的和後面的人也就跟著停了下來。

  「喂,前面怎麼不走了?」

  「前面有好多廢鋼材,還有磚頭水泥……擋著路了!」

  「能過去嗎?」

  停了一下,前面的人說:「試試看,可能能爬過去!」

  賀瑞博盡力向前望,果然,前面影影綽綽的一堆黑,堆滿了建築材料。

  「可能是你說的那個半途而廢的改建計劃留下來的吧?」賀瑞博捋捋袖子:「看起來可不少!你能不能爬過去啊?」

  景文遲疑著說:「可以吧……」

  賀瑞博不爽的挑起下巴:「你呢?」

  那個鬼女生臉上依舊帶著那個僵硬的,在黑暗中看起來分外詭異的微笑:「可以。」

  「女生把裙子系一系,別被鋼筋勾著……」劉斌在前面喊:「我在前面先爬,大家跟在我後面!」

  景文覺得那個女鬼的手似乎越握越緊,終於忍受不了,重重的一摔手,把她甩開來。

  那個女鬼的眼睛瞇了一下,景文似乎看到她眼中閃過一點意味不明的亮光。

  賀瑞博已經想跟著往那堆建築材料上爬了,景文拉住了他的衣角,高聲喊:「大家先等等!」

  8

  一時間大家都停了下來。

  景文大聲說:「我有一句話說,大家願不願意相信我,我不敢肯定,但是我說的絕對不是謊話,我也不會害大家。」

  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劉斌說:「張景文,你想說什麼?」

  景文指了一下前面那黑黑的堆在一起的建築材料:「前面是死路,不能過去。」

  前面的人學生們愣了一下,然後疑問紛紛冒了出來。

  「為什麼?」

  「你怎麼知道?」

  景文說:「大家要讓我解釋,我也就是這句話。前面絕對不是出口,而且一定有危險。我們最好是留在原地,等到天亮再說。」

  「天亮就會有人來救我們嗎?」一個男生說:「現在都快要一點鐘了,要是在這裡過一夜,恐怕一大半的人得凍的生病。」

  「可是你們誰能肯定,前面一定是生路嗎?」

  「那你又說說,前面有什麼危險?」

  賀瑞博雖然不知道景文到底說的危險是什麼,但是他對景文莫名的信任,景文既然這麼說,那肯定有他的原因在。

  景文心裡亂糟糟的,他知道自己的話別人恐怕不會相信,但是,要他眼睜睜的看著這些人過去,那絕對不行!

  他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這裡有鬼!」

  「啊!」

  「什麼?」

  有人就直接說:「胡說八道!這世上哪有鬼啊?」

  景文把最困難的一句話說出來,心裡反而不鬱悶的難受了:「別人也都說,這種事,信就有,不信就沒有。這個地方陰氣森森,那部電梯莫名其妙把我們困在這裡,大家不覺得詭異嗎?」

  有個男生在後面大聲說:「照你這麼說,這裡是鬧電梯鬼嘍?」

  他的話明明是取笑,但是周圍沒有一個人笑。

  景文鄭重的又說了一遍:「大家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沒有理由要害大家。我完全可以什麼也不說,只要我自己不過去,明哲保身誰不會?我幹嘛要冒著被大家罵成瘋子白癡的危險說這種話!但是,我明明知道前面有危險卻不出聲,出於種種原因只顧自己,眼睜睜的看著大家去涉險,那我將來……一輩子,心裡也會不安。」

  學生們不說話了。

  的確,張景文平時非常踏實安靜,絕對不是那種譁眾取寵,又或是喜歡誇誇其談的男生。

  有個女生小聲說:「你真的……能,能看到?」

  景文深吸了一口氣:「對。」

  又是一片死一樣的靜默。

  要問其中哪一個學生,你說這世上有沒有鬼,肯定會被笑,這世上哪有鬼啊。

  但是,在這樣詭異的情境裡,一片黑暗,沒有出路,沒有光亮,沒有希望……誰能大著膽子說一句,我就不信這世上有鬼?

  「不能往前,那該怎麼辦?」

  景文的鎮定一大半是臉上硬堆出來的:「剛才已經有人說了,我們家裡現在肯定已經在到處找我們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會找到補習班這裡來的。總會有人發現我們這些人誰也沒有走出去過。我們留在原地才是最好的選擇。」

  忽然有個男生說:「哎,小史,誰見史佳了?」

  景文心裡一沈,另一個說:「沒有啊,他不是走在你前面嗎?」

  「對,剛才還在,可是停下來的時候把手鬆開了,怎麼……」那個男生大聲喊了幾聲:「史佳!史佳!」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空間裡迴盪著,聽起來更添了幾分淒涼。

  但是沒有回答的聲音。

  寂靜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悄悄的,繞上了每個人的喉間。

  劉斌等了一下再開口的時候,聲音都有點不對了:「史佳去哪兒了?」

  沒人能回答他。

  景文睜大了眼,他可以看到別人看不見的,但是,這裡這麼黑,他同所有人一樣,也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無聲無息的,一個人就這樣不見了。

  劉斌喊了兩聲,第三聲就啞了。

  也許因為太冷,也許……因為害怕。

  手機的電力可能不太夠了,光芒顯得比剛才更黯淡。

  「大家把手拉起來吧,這樣……」賀瑞博聲音乾巴巴的說:「可能會安全一點。」

  似乎已經沒有人對景文的話質疑了。

  然後呢?

  那個叫史佳的男天,他怎麼會不見了?一聲沒出,就像,就像剛才那個女生那樣。

  不過那個女生又回來了啊,那,那史佳應該也會回來吧?

  一隻一隻手,在黑暗中拉了起來。

  景文左邊依舊是賀瑞博,但是右手邊……

  站的那個女生怯生生的把手伸了過來。

  不是那個女鬼。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那個女生說:「怎麼……又少了一個人?」

  那個女鬼,沒站在原處。

  景文這一刻忽然想起神出鬼沒這個詞。

  「她不是人。」景文的忍功今天實在是忍不下去了。

  不是沒遇到過的詭異的事,但是和這麼多人一起遇到,卻是第一次。

  「她根本就是個鬼。你沒摸她的手嗎?冰冷匝涼的。她也沒有影子,在補習班我就看出來了。」

  下一秒景文就後悔了。

  那個女生放聲尖叫起來:「啊──────」

  好像要被宰的,正在垂死掙扎的雞叫,在一片寂靜中忽然響起來,簡直可以撕破人的耳膜。

  「喂,別叫了!」

  那女生很聽話的嘴巴一閉,接著兩眼翻白,一頭栽在了地上。

  「喂,喂!」劉斌蹲下來:「李麗婷!你沒事吧?」

  賀瑞博也蹲下去,手在那個女生的鼻孔下試試:「沒事兒,就是嚇暈了。」

  那個女鬼不見了,一個叫史佳的男生不見了。

  去了哪裡呢?

  學生們已經被這黑暗,這空曠,這死沈沈的安靜所懾,而且,也被景文說的話嚇住了,沒有一個說話的。為著省電,手機這會兒也沒有打開。他們沈默的,像剛才一樣坐在黑暗裡,不同的是,他們中少了一個成員。

  過了好半天,有個男生說:「我們……去找找史佳吧?」

  另一個男生的聲音響起來:「怎麼找?去哪裡找啊?」

  「那,那我們就這麼坐著等?」

  「現在照亮都光都要保不住了,你在這裡根本寸步難行。」

  9

  「那個……」有個男生小聲說,剛說了個開頭,所有人的心口都又揪了一下。

  又出了什麼事情?

  「我剛才看到地下堆著些細木頭,好像是吊什麼框什麼用的,就在那邊……我們不如找木頭來燒著照明?」

  這話一說出來,大家的精神都振作了一下:「真的有?」

  「是真的,剛才我用手機照亮的時候看到了。」

  「對對,我們可以點木頭。」其他人附合著,劉斌已經站了起來:「那我們去撿些木頭來吧。」

  有個男生還說:「我還有個打火機……」旁邊一個女生接著說:「對,把空白本子撕了引火用。」

  「那,會不會……」有個女生說:「空氣會不會不夠?」

  「不會的,你看這裡的空氣是流動的啊,能感覺到有風。這裡肯定有通風口,不會悶的。」

  燒火……合適嗎?

  景文轉頭看看賀瑞博,黑暗中其實也看不到什麼,但是……好像握著賀瑞博的手,就可以從他那裡獲得勇氣。景文嘴唇動了一下,卻沒說話。

  賀瑞博問:「你要說什麼?」

  「嗯?」

  「你不是有話跟我說?」

  景文覺得有些驚異……這麼黑,賀瑞博能看到他的表情?還是……他手心沁出的冷汗出賣了自己的緊張?

  「點火……可能不是個好主意。」景文小聲說,音量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其他人光顧著在說撿木條來引火照明的事,倒也沒有注意他們兩個在小聲說話:「這裡以前……燒死過很多人。燒火,可能會有不妥。」

  賀瑞博想了想,卻說:「不見得。要是真的像你說的,這裡有那種『東西』,那麼他們把我們困在這裡是想幹什麼?如果他們對我們抱有惡意,那我們引火不引火他們都會出手的。那個男生……史,史什麼的,他已經莫名其妙的不見了。還有你說的那個和我們一起坐最後一排的女鬼學生,她又是怎麼回事兒呢?到底……到底是為什麼,我們弄不清楚。但是聽那些傳說野傳的,鬼不是都怕光怕火嗎?所以我覺得點火應該可行。」

  景文怔怔的聽他這麼說,賀瑞博的聲音壓的很低,在他耳邊小聲說的這些話,熱乎乎的氣息吹到耳朵上,景文覺得癢癢的,很想用手把耳朵掩住……

  那種痕癢還從耳朵往外擴散著,靠著賀瑞博的那半邊身體都有點麻。

  男生們已經討論完了,正好其中兩個人身上都有打火機,然後決定三個人一起去撿木條,互相手拉著手去。女生開始撕練習本,把撕下來的紙放在一邊。

  賀瑞博在口袋裡摸摸,說:「我今天倒沒帶。」

  景文當然知道男生身上為什麼會有打火機……不過他自己是從來沒有嘗試過抽煙,酒也只喝過一點啤酒。景文是那種敏感的體質,喝一口啤酒都會全身發紅,彷彿燒紅的蝦子。

  而因為他過於沈默寡言,班上其他男生和他也不是很說的來,躲起來抽煙的時候也沒有想著要拉他入夥。

  「還冷嗎?」賀瑞博用力握住他的手:「放心,會好的。」

  景文從口袋裡摸出電話來按亮看了看,已經一點鐘了。

  去撿木條的三個男生回來了,每人都挾著許多根。有個男生看來很有經驗,說:「還有點粗,再弄細點才容易點著。」

  於是又有學生從書包裡摸出美工刀,開始困難的把木頭弄細。

  打火機擦出火花來,啪啪的輕聲響,然後溫暖明亮的火苗冒出來。旁邊的女生把本子紙捲好過來引著火,然後再把細木片湊到燒著的火苗上。

  紙條快燒完的時候,木條終於著了。好幾個學生都忍不住歡呼,然後趕忙把其他的木條湊過去在那火苗上引燃。

  跳動的火光雖然不算太亮,跟電燈是不能相比,但是的確相當於點了大蠟燭,比手機照亮那是強得多了。

  學生們終於看清了所處地方的全貌。

  地下坑坑窪窪的,似乎是磕了地準備再鋪設水泥板材什麼的,但是幹了一半就停下來了,所以地面就變成這副樣子。他們身前不遠處堆著剛才看到的那堆建築材料,水泥沙子鋼筋還有一些木材。他們坐的地方靠牆,那牆黑乎乎的似乎被火燒煙熏過,頭頂的地板離他們很遠,估計有五米左右高。

  學生們圍坐在一起,所有人不約而同又開始數人數。

  九個。

  剛才景文他們兩個遇到其他人的時候,那些人一共九個,其中……一個是那個女生,一個是現在不見的史佳。

  加上景文和賀瑞博,原來是十一個人,現在卻還是九個。

  因為火點起來而剛開心過,笑過之後,所有人又安靜下來了。

  現在的局面雖然比剛才是好多了,但是……

  還是出不去,而且……未知的東西究竟在不在?誰也不敢說不存在……

  既然不能認定不存在,那麼就是認定存在了。

  這一陣沈默與剛才相比,顯得更不自在。

  劉斌清清喉嚨,他隱隱然有班長的架勢:「這個,要不我們互相把姓名說一下吧,怎麼說也做過幾個月的同學了。等到中考完我們升了高中,說不定大家還會在同一所學校裡再見面呢。我先說,我叫劉斌,立刀劉文武斌,十四中的,我的目標是考進一中的高中,將來大學我想念醫學院。」

  賀瑞博接著說:「我今天才來的。我姓賀,賀瑞博。的理想是上體校,但是上體校也得考文化課,所以我被我媽給趕來上補習班了。」

  一個女生說:「嘿,那你運氣真好,頭一天來就遇到這麼刺激的事。」

  賀瑞博哈哈一笑,摸著腦門兒說:「是吧?我也覺得挺刺激的。」

  學生們也都知道他們這麼說是為了活躍氣氛。刺激麼?當然刺激了。可是首先得活下去,從這裡出去吧?

  一個接一個的人說話,女生還有點靦腆,男生的聲音就大多了。所有人都說過了……最後剩下景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那些目光都很複雜,含義各不相同。

  景文低聲說:「我叫張景文,四中的。」

  說完這句他就停住了。還說什麼呢?

  爺爺以前叮囑過他多少次,不要讓別人知道你與眾不同,人們都在害怕和排斥這種事情,越是茫然越是害怕,就越討厭這樣的事這樣人。

  景文小時候不明白,大了以後就知道爺爺說的話有道理。

  在十五世紀的歐洲,將近兩百年的時光裡,許許多多數不清被指認成女巫的無辜女人被燒死,傳說她們騎笤帚,養貓頭鷹,會詛咒,拿小孩子的鮮血和心肝做巫藥……

  人們對未知……一貫都是這樣做的。

  自己現在……是男巫?陰陽眼?

  別的學生都是怎麼看待自己的。

  忽然賀瑞博拉著他的手,大聲說:「景文畫畫很好,我們一起在少年宮上課,不過我是運動班的,他是藝術班的。」

  賀瑞博的話說完之後,又安靜了一會兒,一個女生細聲細氣的說:「張景文,你將來是不是要考藝術院校?」

  景文有點侷促,摸摸衣角又握握拳頭:「不是……我父母希望我讀師範,所以,美術和音樂我都學過一點兒,希望將來有用處。」

  「師範其實也不錯,」另一個女生說:「嗯,我家裡也想讓我讀師範,好像全天下的父母都希望孩子當醫生或是當老師,太太平平的過一輩子。」

  「是啊,我媽也這麼說……」

  景文有些侷促,似乎……預期中那些排斥和厭惡,並沒有到來……

  或許,或許別人把那種情緒埋在了心裡。

  10

  又是一陣沈默,木條燃燒有種輕微的啪啪的聲響,像是木紋被扭曲爆裂開。

  「張景文……」有個女生小聲說:「你真的……能看到?」

  這句話說的有點戰戰兢兢的,說話的人心中有著不安。

  但是景文卻覺得心裡一鬆,有種「終於是問出來了」的感覺。

  他說:「是的,我……從小就能看見。」

  另一個女生低著頭說:「那……那他們有惡意嗎?」

  景文搖搖頭:「大多數沒有……或許少數也有,但是我沒有遇到過。」

  「我們……不會有事吧?」

  其實每個人都在擔心這問題,但是只有劉斌問出來了。

  景文坦率的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我只是能感覺到他們在,但是這裡太黑,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也想不出他們會做些什麼。」

  「我小時候,奶奶常說,鬼……都是要找替身的。」剛才那個發問的女生說:「吊死鬼總要勾引人去上吊,水鬼總想把人拖到水裡去淹死,這樣他們才能脫身……」

  景文覺得後背上彷彿有一條冷蛇往下蜿蜒,不寒而慄的感覺慢慢的擴散開來。

  「不是的,」他艱難的說:「我想不是的,我沒有見過。」

  火光似乎也沒有那麼溫暖明亮了,景文覺得頭有些暈暈的發沈,他漸覺得坐不住,手指尖和腳趾尖都覺得又冷又麻。身上那件衣服被他裹了又裹,寒氣似乎還是無孔不入的從每個可能的縫隙裡鑽進來。

  「冷嗎?」賀瑞博攥著他的手。

  景文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那些一起的女生都沒有露出畏寒的表情,可是他卻覺得那麼冷。

  景文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有點模糊,可能是冷的,也……也許是他的幻覺。

  賀瑞博另一手也伸過來,蓋在他的手上:「你在發抖。」

  景文嘴動了一下:「沒事。」

  兩個字說的像一聲歎氣的聲音,景文覺得頭很沈,沈的撐不住,慢慢的向一邊倒。

  他覺得自己靠在了一個人的肩膀上。

  賀瑞博心裡有點亂。在這黑暗的地底下,所有人都惶恐害怕的時候,他心裡在亂紛紛的鬧。

  張景文……

  其實他早就知道他的名字了。

  他跟少年宮的人問來的,也問到了他的學校。

  他在他的學校門口等過,看到他去了這家補習班。

  然後他也來報了名,前面也有空位子,但是他一點兒也沒有猶豫,就走到後面來坐到他的手邊。他手腳好像都僵硬了,他抬起頭來看他一眼,他就連路都不大會走了。

  張景文的眼睛很黑很深,明明目光是落在你身上的,但是好像並不是在看你,他在看……在看著你所不知道的地方。

  明明是同齡人,但是那種深沈和安靜,他從來沒在別人身上看到過。

  就算是成年人身上,也沒有過。

  張景文似乎是累極了,就這樣慢慢的,輕輕的靠上了他的肩頭。

  賀瑞博一動也不敢動。他就這麼僵直的坐著,別人的心情很亂,他的心情也很亂。

  但是他不是因為恐懼,他和別人不一樣。別人覺得害怕,他卻覺得……驚喜。

  他沒想過會遇到今天這樣的事。雖然對未知的一切覺得不安,但是,若是沒有遇到這樣的事,他和張景文還挨不了這麼近,這麼近,沒有任何阻隔。

  他還記得張景文躺在醫務室的床上,血已經擦淨了,眼睛還沒睜開,露出很白皙文秀的臉龐。他一下子就愣了,外面炎熱的天氣好像一點一點被消毒水的氣味驅走──他從來沒覺得消毒水的氣味那麼好聞,連外面樹上的蟬聲都不顯得聒噪煩人。

  景文覺得眼前似乎黑了一下,又明亮起來。

  他愣了一下,他發現自己是站著的,四周很明亮。有很多人走來走去。靠牆有櫃檯和貨架,商品琳琅滿目,好多的人,走來走去的買東西的人。

  他就站在那裡,惶恐的,茫然的,看著周圍的一切。

  「小朋友,你怎麼一個人站這兒?」一個穿著筆挺襯衫的男子在他面前蹲下來,聲音很溫和:「你家大人呢?」

  小朋友?

  景文知道自己一眼就會讓人看出是學生,但是小朋友?

  他才忽然發現自己變的很矮,矮的那個人蹲下來,還顯得比他要高。

  「是不是和媽媽走散了?」那個年輕男人笑著說:「我帶你去找媽媽吧?」

  景文想說話,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話到了舌頭上,就是發不出聲音來。

  那個男人牽著他的手,景文就不由自主的跟著他往前走。

  「媽媽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

  景文向他搖搖頭。

  男子又笑,然後在食品櫃檯前停下,給他買了一小包奶糖。男子剝了一顆糖給他,然後把剩下的裝進他的兜裡:「不要急,我們去廣播室,會找著媽媽的。」

  景文覺得自己應該是在做夢。這個地方他從來沒有來過,他小時候從沒有迷過路,他也沒有到過這麼大的百貨商店。

  他一直成長在鄉下,和爺爺在一起。

  這是個夢吧?

  他們穿過大半個商場,男子拉著景文的走,走的不快不慢。

  「你家住在哪裡,知道嗎?」

  景文含著那塊糖,糖很甜,有一種懷舊的味道。

  很久沒有吃過那麼香濃的奶糖了。

  「也不知道嗎?」那個男子笑了,很好看:「這可不行啊,要記得爸爸媽媽叫什麼,家住在哪裡,這樣迷了路之後,警察叔叔才方便幫你找到你家啊。」

  這個人……心地很好吧?

  男子拉著他的手,向一邊的售貨員打聽:「請問廣播室在什麼地方?」

  售貨員顯得很冷漠:「一直走,最南邊兒的屋就是。」

  男子說:「好,謝謝。」然後對景文說:「我們去廣播室,告訴媽媽你迷路了,讓媽媽來廣播室找你。」

  他們進了廣播室,但是屋裡沒有人。

  「可能是出去了,我們等一等吧。」

  景文和他一起坐在沙發上,那個男子說:「我姓簡,你姓什麼?」

  景文還是說不出話。

  「嗯,我知道,不要和不認識的人說話,媽媽是這麼教過你吧?」男子笑起來很好看:「不過叔叔不是壞人,我想幫你找媽媽呢。」

  景文的眼睛在屋裡慢慢的轉,茶几上有本檯曆,景文看著上面的日期,19XX年5月12日。

  廣播室外面有聲音傳進來,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吵鬧起來了,有人在快跑,腳步聲亂成一片。

  「咦?外面好像出了事情。」姓簡的男子站起身來往外看一看,又不放心的回過頭來對景文囑咐:「不要亂跑,我馬上回來。」

  景文站起來,那個男子很快回來,臉色不大好看:「失火了,我們快離開這裡。等出去以後叔叔再送你去派出所。」

  他拉著景文的手,想了一想把景文背了起來:「別害怕,不會有事兒了。」

  景文趴在他的背上,男子身上有好聞的香皂味道,讓人覺得安心。

  門外面已經幾乎沒有人了,出口似乎是遠在另一端,所有人都往那方向跑。好多煙……很嗆……

  景文頭暈暈的抓著男子的衣服,聽他邊跑邊說:「不用怕,不用害怕,會沒事兒的,會好的。」

  11

  本來井井有條的商場已經全亂了套,櫃檯都被推倒了。混亂的人流,腳步聲,喊叫的聲音……女人的尖叫,小孩子啼哭,有人在咒罵。

  忽然頭上的日光燈管啪啪的閃爍起來,忽明忽暗的好幾下,然後徹底的熄滅了。

  四周頓時一片漆黑。

  景文睜大眼看著周圍,一片黑,什麼也看不見……反而,多了些真實感。

  他就應該在黑暗裡頭的啊。剛才的光明好像是虛幻一場。

  他是被困在黑暗中的,黑暗才是真實的。

  可是……

  那個背他的人停下腳步,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還想著安慰他:「小朋友,不要害怕,沒關係的,我們會出去的。怕黑嗎?」

  景文搖搖頭。

  那個人拍拍他的腿:「抓緊我,可別把自己摔下去了。」

  他伸手在口袋裡摸出個打火機,擦了兩下,一小簇火苗亮了起來。

  「奇怪,應急燈怎麼沒有亮啊……」

  景文轉頭去看。

  是啊,的確很奇怪。就著打火機的火光,可以看到他們頭頂上方就有一個應急燈,但是應急燈的確沒有亮。

  「我們上去吧,我記得剛才來的時候還看到一個樓梯口。」

  上去的樓梯口?景文忽然想起剛才看到的那個檯曆。

  19XX年5月12日……彷彿有些熟悉。

  在哪裡聽到過這個日期……

  「要是害怕,就吃顆糖吧。」

  景文一手緊緊抱著那人的脖子,一手從口袋裡掏出奶糖來。剝出來的糖,想了想,往前遞到那個人臉旁邊。

  「我不吃這個,你自己吃吧。」那個人大步的向前走:「我記得這裡有樓梯的……啊,是有的。」

  但是,為什麼所有人都不往這邊走呢?是不是這邊的出口已經不使用了?

  景文有些疑惑,但是,他就是說不出話。

  那個人輕快的跑上樓梯,似乎背著個半大孩子一點也不影響他的腳步。

  可是幾十階樓梯走完之後,前面的門卻推不開。

  景文心中浮現中「果然如此」的想法。

  他已經想起來為什麼覺得那個日期熟悉了。

  19XX年5月12日,他只聽過一次,所以印象不算深。

  是那間地下商場燒燬的日期。

  煙霧越來越濃,往這邊亂竄,越來越嗆了。

  那個人蹲低身,輕輕咳嗽了幾聲:「記得要避開煙。要知道,有好多人在起火的時候完全有可能逃命,但是他們被煙嗆暈了,所以後來才被火包圍跑不掉,知道嗎小朋友?老師沒教過吧?」

  景文迷惑的摟緊了那個人脖子。

  「看來此路不通,我們去……」

  他的聲音低下來,因為,門外面有說話的聲音。

  「事情怎麼樣了?」

  「人跑的差不多了。」

  「你應該晚點再拉電的。」

  「反正都拉過閘了……」

  景文有些奇怪。

  電源不是因為起火才燒燬的嗎?

  怎麼聽這幾個人的口氣,電源只是……被關掉的?

  「保險公司會不會看出來呢?珠寶櫃檯那邊已經全空了……」

  「我們可以說是起火混亂的時候被顧客搶走的,這就沒問題了!」

  景文愣了一下之後迅速反應過來。

  騙保!

  這起火原來是商場自己的人一手導演的?

  但是……但是只是為了騙保放火,怎麼會燒死那麼多人呢?

  背著景文的男子也僵住了,托著他的手隱隱的在發抖。

  他慢慢的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後沿著樓梯往下輕快的退回去。

  景文緊緊的抓住他,大氣也不敢出。

  男人聲音很輕很輕的說:「別出聲,知道嗎?乖……我們從另一邊走。」

  可是他們卻忽然聽到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有人朝這邊快跑過來,還可以聽到一個人喊:「這邊有個樓梯,我肯定不會記錯的,我們從這邊出去吧!」

  「這邊路通嗎?」

  「但是這麼黑,往西邊出口跑肯定來不及了!你們沒看到煙越來越濃了嗎?」

  景文心裡一沈,那些人已經跑到了他們跟前。跑最前面的一個人拿著個小手電筒照亮,可是因為拐角和陰影的關係,根本看不清樓梯上還站著兩個人,一頭就撞了上來。男人沒站穩,景文也被重重的甩在了牆上,驚叫聲很大,景文覺得全身都疼的厲害,坐在地下,怎麼用力也爬不起來。

  「哎哎,真對不起!」撞人的那個慌慌張張的把被撞的男人扶起來,又把景文半抱半扶的拉起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過沒時間啦,煙越來越濃,我們得快出去!」

  景文摸著頭,迷迷糊糊的扶著牆,那些人快步向上跑。

  那個男人來不及多想,大聲喊:「不能去!快回來」

  往上跑的人腳步緩了一緩,景文覺得不妙。

  本來可能還不算太危險,被他這麼喊,外面的人聽到了,豈不是會猜到秘密已經洩露了?

  那個人可能也想到了這一點,又加了一句:「那門不通的……」放低了聲音又說了一句:「我們剛下來,上面真的不通。」

  可是緊接著他話音落下,樓梯上頭忽然傳來了吱呀的開門聲。

  有人就反駁:「哎,開門了!肯定是商場管理部的人來開門好讓顧客疏散的!」

  然後所有人就急匆匆的向上跑。

  那個人有些不知所措,鞋底在地下蹭了幾下。

  景文也想到了。

  恐怕,恐怕那些人打開門的目的,不是為了放人出去。

  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向上。

  接著,一聲長長的慘叫聲響了起來,在黑暗而空曠的空間裡迴盪著,淒厲的充滿痛苦的聲音彷彿要撕開人的耳朵一樣!

  景文心臟緊縮,忽然說出聲來:「跑!快跑!他們要殺人滅口!」

  12

  「景文?景文!」

  有人在搖晃他,景文一頭冷汗的猛然睜開眼。

  一張充滿關切的臉龐出現在他眼簾中,很堅毅,很漂亮的一張臉……

  景文有些茫然的說:「賀瑞博?」

  那人鬆了口氣:「對,是我。你作惡夢了嗎?你一直在發抖──我喊你半天……你都沒有醒。」

  「惡夢?」景文抬起手來抹了抹額頭,一頭都是汗:「是啊……」

  他看看四周,依舊是一片讓人心悸的黑暗,學生們一個個都已經顯得精神不濟了,三三兩兩的靠在一起,圍著中間的一小堆火。

  「把汗擦擦吧?」賀瑞博摸出紙巾,抽了一張遞給他。

  景文有一下沒一下的擦汗:「我,睡了多久?」

  賀瑞博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半個小時多一點。」

  「是嗎?」好像……和他在夢中經歷的時間差不多長。

  這裡……這裡發生過那樣的事情。

  本來只以為是單純的火災事故而已,可是……可是夢中的情景那麼真實,而且,也那麼合理……

  謀殺。

  而且,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將那麼多急欲逃生的無辜的人屠殺了……

  是夢?是他的幻想?還是……還是那些「人」對人的思維造成的干擾?

  景文的手無意中伸進口袋裡。

  他愣住了,手握住了一樣東西慢慢的拿出來。

  是一顆奶糖。大白兔的,彩紙包的一顆奶糖。

  就是,他夢中吃過的那一種。

  景文記的很清楚他今天沒有在口袋裡裝糖。而且,這種包裝的奶糖現在市面上是早就沒有了。

  這糖,哪來的?

  賀瑞博有些不安的,握著他的手搖了搖:「景文,沒事吧?」

  「沒,沒事。」景文的手微微發抖:「這會兒,沒出什麼事吧?」

  「沒有。」

  「那個,」景文抬頭向四周看了看:「真的什麼異樣也沒有?」

  賀瑞博有些不安,停了一下沒有說話。

  景文一下子緊張起來:「出過什麼事?你,你快點說!」

  「也沒有什麼,」賀瑞博低聲說:「就是,剛才那個不見的男生,又回來了。」

  「是那個史佳嗎?」

  「對。」

  景文環視四周,好像……

  賀瑞博指一指自己的身側,景文瞇著眼看過去,果然,被賀瑞博的身形擋住的陰影裡坐著一個人,彎腰抱著腿,似乎已經睡著了。

  「他,沒什麼事吧……他說沒說剛才去了哪裡?」

  「問過他,他說忽然覺得很睏,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然後醒過來看到這邊有火光,又找過來的。」

  「沒什麼不對勁嗎?」

  「好像臉色不大好,而且剛才坐下不久,就又睡著了。」

  很困……睡著了?

  景文心裡一動,伸過手去輕輕拍了他一下:「喂,喂,醒醒。」

  那個男生頭動了一下,慢慢的揚起臉。就著微弱的火光,景文看到一張有點蒼白臉。雖然看起來眼神有些呆滯,但是還好,他身上是活人的氣息。

  「喂,你……剛才睡著了?」景文試探著問。

  史佳臉色蒼白,表情有些僵硬。

  「嗯……」史佳喉嚨裡發出模糊的聲音,好像重感冒一樣。

  火光閃了一下,似乎有特別乾燥的木塊兒在火裡爆開,瞬間火焰跳高了許多,景文看到他,一頭都是冷汗。

  「你沒有做什麼,夢?」景文小聲問。

  景文也說不清楚剛才的經歷是怎麼一回事,是夢?還是這裡曾經發生過這樣一幕,而他進入了過去的那一剎那時光?

  還是,那些不甘心的,含怨的人們,想通過他剛才看到的一幕,讓他知道些什麼?

  「不,沒有,我,我沒有,沒有!」史佳忽然站了起來,倉惶的向後退,兩眼瞪的圓圓的,胡亂揮著手,嘴裡含糊而快速的說:「我什麼也沒看見!我沒看見!我什麼也沒幹!我沒有,我沒有!」

  景文反倒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站了起來:「我沒有什麼別的意思……」

  「別過來!別過來!我什麼也沒有干!」

  賀瑞博也站了起來:「這人怎麼了?」

  景文搖搖頭:「不知道……不像是被什麼東西迷了心竅了……」

  「倒像是受驚嚇了。」劉斌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過來了,那個史佳的聲音都變了調,聽起來像是被捅了一刀的野獸一樣的聲音:「別過來!都別過來!別找我!我沒殺人!我沒殺人!」

  「喂,你冷靜點!」

  賀瑞博大喊了一聲,景文覺得胸口有點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他仍然和氣的問:「你是不是……做作惡夢了?」

  史佳呼哧呼哧的喘粗氣,景文忽然發現,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紅光……好像血的顏色。史佳的目光從他們三個人臉上看過去,抱著頭慘叫了一聲,轉身就往身後的黑暗裡跑去。

  「喂,別亂跑!快回來!」

  賀瑞博喊了一聲,拔腳就追。

  火光能照亮的範圍只有這麼一點點,史佳的身影只用了不到兩秒鐘,就徹底被黑暗吞沒了。

  賀瑞博追了兩步,只覺得周圍一團黑暗,彷彿實質性的東西一樣,向他包過來,壓過來……一種窒悶的,不詳的感覺。眼前什麼都看不見,不光看不到史佳的背影,甚至連那個家夥慘叫喘息跑步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他飛快的轉身,左右環視,可是,竟然連自己剛才來時的地上燒的那一小團火的火光都看不到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賀瑞博放聲喊:「景文?張景文?」

  沒有回答的聲音。四周的黑暗似乎張開了嘴的口袋,把所有的聲音,光亮,還有,還有人心中的勇氣,全都吸走了。

  賀瑞博從小到大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可是……

  想起張景文那蒼白的臉色,沈鬱的眼神,他安靜的說,這裡有死去的人的亡靈時的神態……

  賀瑞博可以清楚的感覺到,一滴冷汗從他的背上流了下來。

  他明明只跑了兩步,然後背後也已經是一片黑暗。

  忽然間前方不遠處聽到一聲長長的慘叫,接著又是一聲。

  那聲音中含著無數的驚恐,痛苦,憤怒和絕望,賀瑞博來不及分辨那聲音究竟是不是史佳,大步向前跑,邊跑邊喊:「史佳!史佳!」

  13

  眼前比剛才亮了許多,卻看不出光源在什麼地方。

  慘叫的聲音一聲接一聲,讓人寒毛倒豎,渾身冰涼,卻似乎不是一個人發出來的。

  「史佳!史佳!是你嗎?」賀瑞博大聲喊,雖然對未知不是不害怕的,但是他從來不會轉身逃跑。

  「史佳──」

  前面朦朧的光忽然亮了起來,一團血紅的影子,有人揮舞著長長的砍刀,黑影拖的老長。有人慘叫著倒下,賀瑞博大步向前跑,可是,那團紅光始終在遙遙的前方,無法接近。

  「史佳?」賀瑞博的腳忽然踏空,往前重重一跌,腳踝像要斷了似的生疼。

  他扶著地想爬起來,可是手扶到地方黏糊糊,濕漉漉的。

  他茫然的把手抬起來。前面那團光照亮了他的手,兩隻手掌上都沾滿了血,一股腥味直竄上來,

  他沒力氣再追,而那團紅光也不再移動。他看到一條又一條人影倒下,有人反抗,有人逃跑,可是,最後誰也沒有逃脫。

  紅光帶著血 腥,刺眼生疼。

  賀瑞博覺得怎麼也吸不進氣來,好像有誰的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樣。

  紅光中還有兩個人站著,一個手裡提著那把長砍刀,慢慢的轉過頭來。

  那人臉上濺了許多血,可是賀瑞博還是認出來了。

  眉頭皺著,臉色煞白,那個人是史佳。

  賀瑞博睜大了眼,看著史佳拿著那把砍刀殺氣騰騰的走過來,一步,一步接近。

  他的腳步在賀瑞博跟前停住,刀尖慢慢提起,刀上的血滴了下來,落在他的衣領上,也落在賀瑞博的眼皮上,他本能的眨了一下眼。

  再睜開眼時,什麼紅光,滴血的刀,濺滿血的史佳的臉,都不見了。眼前空蕩蕩的黑。他抬起手看看,手上幹幹的,沒有紅色,也沒有什麼血 腥氣。

  賀瑞博茫然的站起來,腳踝疼的象火灼一樣,血管一跳一跳的。

  是幻覺嗎?摔的太重,所以……

  可是,這理由連自己也不能說服。

  「你,沒事吧?」

  一雙手扶住了他,有點涼軟的手,少年人特有的聲音。

  賀瑞博慢慢轉過頭來。

  景文正站在他背後:「沒睡吧?」

  「沒……沒事。」賀瑞博嚥了一口唾沫,覺得喉嚨乾啞的難受。

  「我好像看到你摔倒了……」景文俯下身去,看看他的腳,又伸手摸了一下:「疼嗎?」

  賀瑞博只覺得腳踝那個疼的厲害的地方被他的手指觸到,有點麻酥酥的,身體也有點發飄:「不,不怎麼疼。」

  「他跑哪裡去了?」

  「我也不……」他剛說了一半,景文驚呼出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前,前面。」

  「怎麼?」賀瑞博的心重又吊了起來。

  難道?

  他猛的回轉頭。

  可是他預想中的一切沒出現,沒有什麼神出鬼沒的紅光,沒有什麼屍橫遍地的慘狀,也沒有提著刀的……面目猙獰兇惡的史佳。

  景文吃驚是因為他看到了史佳的身體,靠著身後不遠的火光,他的身體一動不動的趴伏在地上。

  「他,他怎麼了?」

  賀瑞博抽了口涼氣:「不知道……我,我也搞不清楚。」

  他的神色與剛才顯然不同,有些恍惚,景文疑惑的看著他,忽然問:「你是不是……看到什麼了?」

  賀瑞博看看他,有些不肯定的說:「我想……應該是幻覺……」

  景文忽然間靠近他,頭幾乎靠在他的肩上,賀瑞博一愣,僵立在原處一動也不動。

  「不是幻覺。」景文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你肩膀上有血。」

  賀瑞博低頭去看自己的肩膀。果然,襯衫的領子上慢慢的轉過頭來。

  景文正好也向他轉過頭,兩張臉離的很近,近的……只要再向前靠近一公分,他們的嘴唇可能就會碰到對方的。

  賀瑞博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在他夢中出現過許多次的眼睛,連呼吸都屏住了。

  景文也愣住了。

  賀瑞博的相貌是可以用漂亮兩個字來形容的。但是離的這樣近的時候,只能看到一雙眼。

  那眼睛裡面,有許多許多糾纏在一起的情緒,很複雜,只這樣看著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將裡面的內容全分辨出來的。

  「那個……」景文先向後退卻,低下了頭說:「先看看他怎麼樣了。」

  好像一個魔咒被打破,賀瑞博如釋重負的吐了一口氣,又趕緊大口吸氣。

  剛才的幾秒鐘好像一條艱難而漫長的遠路一樣,心裡好像經歷了許多,可是,又什麼也說不上來。

  景文彎下腰去伸出手,賀瑞博的手卻擋住了他。剛才所看到的,幻覺也罷,鬼打牆也罷,史佳給他留下的印象總是太怪異了。

  「我來吧。」

  「你腳行嗎?」

  「沒問題。」賀瑞博簡短的說,把史佳用力翻過身來。

  可能因為失去了意識,所以身體特別軟特別重,像一團沈重的脫骨肉。

  不過還有心跳呼吸,是活著的。

  賀瑞博背過身順勢蹲下來,把他兩隻手抓著向上拉,把史佳搭在了背上。

  景文在後面扶著,兩個半拖半拉的把史佳又弄回火堆邊。

  有個女生正往火堆裡添木條,抬起頭來無言的看著他們,眼裡有冷漠,不太自然的鎮靜,還有疑問。

  「他怎麼了?」

  「好像是摔暈了。」

  那個女生拍拍手,用手背抹了下額頭,轉身在書包裡摸出個漂亮的瓶子擰開蓋。

  「這是什麼?」

  「薄荷油,提神的。」那個女生說:「給他抹點兒。」對他抬抬下巴:「伸手。」

  景文伸過手去,那個女生往他手心裡倒了點東西。

  景文托著手問:「抹哪裡?」

  「太陽穴,人中……都抹抹。」

  賀瑞博卻又來攔:「我來我來。」

  其實也沒有什麼,史佳就算有危險性,現在他也是昏迷不醒的。

  只是……他不想景文的手指去碰史佳的臉。

  抹藥也不行。

  景文有些為難,賀瑞博伸手到他掌心,指尖蘸了那個帶薄荷香味兒的油,給史佳抹在額角上。

  也不知道有用沒有用。

  一想起剛才他那張臉,賀瑞博心裡就老覺得不對頭。

  景文忽然低聲問他:「你剛才,看到什麼了?」

  賀瑞博的手停了一下,轉過臉來:「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景文沈吟了下:「我是剛才睡著的那會兒看到的,剛才你跌倒的時候,我什麼也沒看到。」

  14

  「我看的很奇怪……」景文說:「和以前會見到的那些……不一樣。」

  賀瑞博頓了一下說:「你說說看。也許我們看到的,一樣呢。」

  景文低聲說:「我,好像是看到了過去的事情……我看到自己站在一個商場裡面,人來人往的很熱鬧,但是,不像現在的地方……人們穿的衣服,櫃檯裡擺的東西,都像是很久之前的。有個人走過來,說要幫我找家人,給我買了糖……然後,忽然有人說失火了……」

  他講到尋找樓梯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賀瑞博頓了一下說:「可能……是不是你作夢了?」

  景文把口袋裡的那顆糖掏了出來。

  那紙包裝絕不是現在的產品,賀瑞博慢慢的伸過手,把糖拿起來,聞了一下。

  很新鮮的奶香味兒,但絕不是現在的糖果會有的味道。

  景文指一指他的領子:「還有這個……你沒受傷,誰也沒受傷,可這個是哪來的呢。」

  賀瑞博看著他:「你是想說,我們……遇到了鬼?」

  「我想是的。」景文迷惑的說:「可是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它們與我們是不相干的,我聽老人們說,生者的世界,與死者的世界是不相關的,彼此不能干涉。雖然有時候這兩個世界是相交相疊的,

  可是……」

  「那我們遇到的,是例外的情況?」

  「不,也有另一種說法……」景文停了一下才說:「帶著怨氣的鬼,會始終在死時的地方徘徊,平時是沒有的。可是如果遇到了……刺激它們的事,或者,見到了他們的仇人……或許,他們會破壞兩個世界平衡的規則……」

  賀瑞博心裡一動:「它們的仇人?」

  「是啊……」景文看著自己手裡的糖:「有很多厲鬼復仇的故事……可能其中有一些,並不是編造的……」

  「我們是他們的仇人嗎?」

  景文搖搖頭:「那場火災離現在很久了,那時候,我們這些人大概還沒有出生。」

  賀瑞博沈默了一會兒,說:「我剛才,看到史佳了。」

  景文抬起頭來。

  「他,還有別的人,拿著刀,殺了許多人……後來,他發現了我,就走了過來,刀上的血滴在我的眼睛上……還滴在了身上。」

  景文低下頭,史佳還在昏迷著,一直沒有醒。

  那個女生坐在一邊聽他們說話,忽然插了一句:「那剛才你說的那個女生呢?」

  景文看看她。

  「你說是鬼的,那個女生。」

  景文吁了口氣,能看到是一回事,可是在如此詭異的地方談論,是另一回事。

  「她總不會是死在那場火災裡的人吧?」

  景文搖頭:「不是,她不是。」

  那個女生點頭:「我想也是,她穿的校服是現在的款式,我認識,是春暉中學的校服。那,你知道她是怎麼回事嗎?」

  景文說:「不,我不清楚。她的情形很特殊,大多數的鬼沒有那個力量讓所有人都看到它的存在,但是她不一樣,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不過,她的存在也不容忽視。」

  那個女生乾笑了一聲:「好了,我們不說這個了……」她就是著火光看了一眼腕表:「都三點了,不知道外面的人是不是在找我們了……也不知道天什麼時候會亮。」

  賀瑞博忽然說:「我們會出去的,一定會的。」

  那個女生看看他:「你怎麼這麼自信?」

  賀瑞博說:「這個……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我覺得我們都能出去。」

  「你都說不清楚,大家又怎麼相信你呢?」

  賀瑞博揉了一下眼:「剛才景文也說,這些鬼可能是被什麼事刺激到,或是,遇到了仇人。不過,我們又不是他們的仇人,所以……」

  那個女生撇了一下嘴,有些不以為然的說:「說不定,我們是他們仇人的轉世,所以才被困在這裡的。」

  這裡的環境實在太壓抑,賀瑞博覺得她的話很荒唐:「轉世?你信這個?」

  那個女生搖搖頭:「今天以前我連鬼也不信的。但是現在怎麼樣呢?你能解釋我們現在遇到的事情嗎?」

  賀瑞博啞口無言。

  「你看,既然你也承認有鬼,那為什麼沒有轉世呢?」那個女生在書包裡翻翻,拿出一本書來。只看書的大小就知道是女生們看的那種口袋言情──《前世今生》。

  「喏,這說的是一對戀人遭遇不幸,男的被活埋在墓中,女的死掉了,一世又一世過去,古墓被發掘,女的是學考古的學生,又遇到了男的……」

  賀瑞博脫口說:「殭屍戀?」

  「什麼呀,」女生鄙夷的說:「你們男生不懂的。」

  賀瑞博眼一瞪似乎想發火,又想起什麼,看看身旁的景文,發覺他的神情恍惚,眼神也有點不大對,心裡莫名的發慌,伸手推他一下:「景文,怎麼了?你,你沒事吧?」

  景文回過神來:「沒事,我就是想……」

  那個女生有些不安的問:「你,你又想什麼了?」

  「你說的或許有道理。」景文看了一眼地下的史佳:「除了那個……那個來歷不明的女生,我們這些人中現在唯一不對勁的就是史佳。」他轉向賀瑞博:「你說剛才看到他拿著刀殺人?」

  賀瑞博愣了一下說:「是,好像還有別的人,不過,我只看清了他的臉。」

  「沒有看錯?」

  「絕對不會。」賀瑞博肯定的說,話音沒落,他也模模糊糊的明白了:「你是說,史佳可能是,可能是……」

  那個女生打斷了他們:「你們這是在說什麼?這裡發生過的不是火災嗎?怎麼又扯到報仇和殺人?」

  景文猶豫了一下,經不起那個女生一催再催,簡略的把剛才的離奇的夢境說了。那個女生臉色蒼白,聽完景文的話,又看賀瑞博。

  賀瑞博轉開頭不理會她,景文想了想,替他把剛才說的話又說了一次。

  「著啊,這麼看……」女生終於消化吸收了剛才聽到的事情,不由自主往景文這邊靠了靠:「這個家夥太可疑了!我想,八成,八成……」她深吸口氣:「怎麼會這樣?難道這裡並不是意外失火,而是……而是為了騙保才,才導致這一切的發生?」

  景文和賀瑞博互相看了一眼。

  恐懼的感覺沒有消退,心悸卻覺得越來越重了。

  三個人又沈默了下來。

  景文攥著他那顆奶糖,茫然的坐著,過了好半天,可能是坐姿有問題,半邊身體都麻了。他動了一下,才發現自己一直靠著賀瑞博坐著。

  「不好意思,那個,你也很累了吧?」

  賀瑞博雖然體力也有些跟不上了,還是衝他笑笑:「不要緊,我體質好著呢。」

  15

  「這下糟了。」

  嗯?景文和賀瑞博都抬起頭來看那個說話的女生。

  「不知道明天早上能不能趕得及上課,我們明天早上的英語課可要複習很多重點呢。」

  啊?

  賀瑞博露出這有什麼好擔心的表情,景文也覺得哭笑不得。這個女生的擔心還真是與眾不同。

  其他人可能都在想著怎麼能從這裡逃出去,還有,這裡到底有沒有危險會讓他們送命。但是這一位已經在思考上課的事情了,真不知道該說她神經太大條還是性情太樂觀開朗。

  「嗯,明天還可能會抽查背誦和默寫。」那個女生在書包裡嘩啦嘩啦的翻出一本書來,嘴唇不停的動著默默的開始讀英語了。

  景文只覺得這個人性格真有趣,看了賀瑞博一眼,在對方的眼裡看到和自己相同的想法。

  「你是哪個學校的?」

  那個女生頭也沒抬:「我是春暉中學的。你們倆呢?」

  景文說:「我是四中的。」

  賀瑞博說:「三中。」

  「嗯,我叫於雪,認識你們很高興。」

  景文和賀瑞博各自也報了姓名。

  壓抑的氣氛多少被這個女生沖淡了一些。她看一段,又合上書背誦一段。景文實在忍不住好奇:「你不害怕嗎?」

  那個女生抬起頭很奇怪的看他一眼:「我幹嘛怕?」

  「這裡有……」

  「有鬼啊?」她大大咧咧的說:「那有什麼好怕的。他們能把我們怎麼樣啊?再說,邪不勝正,我又沒做過什麼虧心事,我有什麼好怕的?」

  她說的話無疑也有道理,但是景文從小聽到的話都是對鬼神要敬而遠之,鬼是凶厲的,莫測的,陰森可怕的……

  他從小到大見多了各種死狀的鬼魅,視覺上已經麻木了,看到四肢彎折怪異,眼珠吊在眼上搖搖欲墜的,也可以面不改色的走過。

  但是在心裡,對這些還是有懼怕而排斥的感覺的。這是人之常情,誰都難免。

  那個女生又開始唸唸有辭的背英語,賀瑞博低聲問景文:「哎,你是從小就能看到嗎?」

  景文有些生硬的,慢慢點一下頭。

  他不知道,賀瑞博會不會也開始怕他。

  畢竟這種事……絕對不是什麼吉利的事情。

  「哎,那……沒有什麼怪事纏上你嗎?」

  景文苦笑:「這是頭一件。」

  賀瑞博興致勃勃的問:「那多不多,大概一共見過多少個?」

  景文有些無奈,這個人真是……憨大膽啊。

  「很多,記不清了。」

  賀瑞博轉頭看看周圍的黑暗:「你在這裡看到什麼了嗎?」

  景文搖搖頭:「不,這裡太黑了,我看不見什麼,我只是……能感覺到它們存在。」

  賀瑞博似乎要打破砂鍋問到底:「那你怎麼感覺到的?」

  景文思索著,有些頭疼:「我也說不上來,我就知道……有些陰冷,那種感覺不像是吹來一陣寒風的冷,而是……像是象實質一樣,好像被一堆冰塊包圍,周圍的空氣也不對……」

  「聽起來真神奇,」賀瑞博拉著他的手用力晃了幾下:「天天能見到這樣稀罕的事情,真難得。」

  景文真是想狠狠揍他一拳,事實上在他回過神來之後,他發現……自己也的確這麼做了。

  賀瑞博正捂著胸口呲牙咧嘴:「嘿!看不出你瘦瘦的力氣還挺大……哎喲。」

  景文有些慌神,從小到大他都沒有什麼要好的朋友,和同齡人,和同學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這樣失手的……打人,他還是頭一次。

  「疼嗎?哎,我不是有意的……」景文有些慌亂:「這不是什麼開心的事情,事實上很煩惱,我怎麼都吃不胖,而且……」他語無倫次,直到看到賀瑞博肩膀顫抖,捂著嘴偷笑,才一下子明白過來被耍了!

  「你!」不擅和人打交道,只說了這麼一個字,就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了:「你怎麼……騙我?」

  賀瑞博忍笑忍的辛苦,他當然不會說,他是想讓景文放鬆一下才故意這樣,但是,景文皺眉頭的樣子,也很……可愛。

  這個形容詞突然就冒出來,雖然形容男生用這個詞大概不合適,但是賀瑞博想不到別的什麼詞了。

  景文臉孔白白嫩嫩的,沒有粗大的毛孔,沒有礙眼的青春痘,下巴很柔潤光滑,也看不到一般男生臉上會有的初萌的鬍髭。

  秀氣的眉毛打結,臉上因為惱怒而顯得有些紅暈,看起來真的……很可愛,而且……很可口……

  一時間賀瑞博就這麼有些傻的盯著他看,身旁的一切,東倒西不歪的學生,昏迷不醒的史佳,難以預測的黑暗……他都忘卻了。

  當然,他也沒注意到那個正在背書的女生於雪停下來,看著火堆邊的兩個男生,眼中精光閃閃。

  賀瑞博高大英俊,一看就是個運動寶寶,體格真好。景文顯得斯文俊秀,兩個人肩挨著肩坐著,而且,賀瑞博還緊緊握著景文的一隻手……

  景文覺得有些不對勁的感覺,不大舒服,但是……和遇到那種東西的時候感覺又不相同。

  他轉過臉來,正好對上於雪精光閃閃的眼睛,嚇了一跳。

  怎麼,怎麼了?

  這個剛才還很漠然大方的女生,怎麼用一副垂涎三尺的表情看著他……他們兩個?

  「你……沒事吧?」景文說。

  「沒有沒有,」於雪掩飾的說,可是眼睛還是賊亮賊亮的:「你們不同學校啊?怎麼認識的?看起來交情不錯啊。」

  景文心裡越發覺得奇怪,賀瑞博也有些疑惑:「我剛才說過,在少年宮認識的。」

  「啊,對對。」於雪扶著地往他們移的近了些:「那,後來呢?」

  「後來?」景文鬧不清楚這個女生對他們的經歷怎麼這麼熱誠關切,簡直像是餓了三天的人突然看到一道肥美大餐放在面前一樣的目光和神態。

  「後來我們沒再見過面,不過今天剛剛好在這裡碰上。」景文簡短的解釋。

  「這樣啊。」於雪的貪婪態度遠非他簡短的回答所滿足,又追問:「剛才我們遇上的時候,你們也在一塊兒啊,呃,你們是不是特別有共同語言?」

  景文還沒說話,賀瑞博倒說:「嗯,景文他人不錯。」

  於雪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是嘛……才見第二次就開始省掉姓直接叫名字了,我看你們……嗯嗯,會成為很好的朋友啊。」

  景文有些迷惑,賀瑞博卻笑了:「一定會的。」

  「哦呵呵呵~」於雪半掩著嘴,發出讓景文坐立不安的笑聲。那聲音,那神情,那追問不休的態度,都讓景文想起班裡那些時常行為古怪的女同學們。

  真是不可理喻啊,女人,上帝都不懂你的心。

  忽然遠遠的,三個人同時聽到一聲響。

  「喀喇──」的聲音很響,突然的寂靜中出現這麼一道聲音,讓人難以預測禍福。

  16

  「什麼聲音?」女孩子到底是女孩子,於雪剛才表現的再異樣,現在還是忍不住露出了懼怕的表情。

  「不知道。」景文站了起來,順手從火裡抽了一根木條拿在手裡:「我過去看看。」

  「不,」賀瑞博拉住他:「我身體比較好,我過去看看。」

  景文安靜的望著他:「這和身體的好壞沒關係。我過去的話,可能會看到一些東西……可能對我們有幫助。我從小見慣了,危險不會太大,你一點也不瞭解……」

  「可是我體格好,還練過散打的。要是有危險我能抵擋,你呢,你怎麼辦?」

  景文固執的說:「其實……我心裡很不安,你讓我過去吧。」

  賀瑞博訝異的看著他:「你怎麼了?」

  「我一進教室就看出來那個女生不是人……可是,我覺得她沒有什麼危險,所以也沒有說出來……我也怕,說來大家不但不會相信,反而會……」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神情很堅決:「如果我那時候就提醒大家,如果我當時攔住了,讓大家不要和她搭一部電梯,可能他們就不會被困在這裡,面對這些黑暗和危險……如果我再更勇敢一點,堅決一點……就好了。讓我過去吧,我會小心的……我想,我總應該做些什麼……」

  賀瑞博拉著他的手大聲喊:「你胡說什麼啊!就像你所說的,就算那時候你說了,大家也不會信的,只會當你是臨考壓力太大說胡話而己。再說,就算不和那女鬼搭一部電梯的我們兩,不也被電梯送到這裡來了?你不要胡思亂想,這件事你沒有責任的!」

  他的聲音很大,地下打盹的學生都被吵醒過來了。

  「嗯,怎麼了……好吵……」

  還有一個男生估計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含糊糊懶洋洋的說:「媽,讓我再睡五分鐘唔……」

  那個女生於雪回過頭來簡短的說:「剛才我們聽到那邊傳來聲音,只有一聲,但是聲音很大,不知道是什麼情況,所以想過去看看。」

  「是嗎?」差不多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只剩下躺在火堆邊的史佳。

  「咦?他怎麼了?」

  「可能是摔暈過去了吧?」賀瑞博有些心虛的說。

  其實他更想說是撞邪了。景文,他,還有這個史佳,估計都撞見了……不該撞見的。

  「那,那聲響,是什麼樣的?」

  於雪想了想:「說不好,聲音太大了,反而分辨不出來是什麼聲音了。」

  「要過去看看嗎?」

  「一起去吧。」有人提議:「說不定是有人來找我們了呢。」另一個人不樂觀的說:「別想這麼美,很可能是那種東西在作祟,引你過去當替死鬼呢。」

  景文堅定的,低聲說:「我過去。」

  賀瑞博緊緊拉著他不鬆手:「要去一起去。」

  忽然一隻手伸過來,握著一根點燃的細木條。

  兩個人回過頭,於雪正拿著一根木條,衝他倆微笑:「一起去吧,我們也學學古人,有難同當好了。」

  「對對,反正如果是厲鬼,我們估計一個也跑不掉,分散還不如集合在一起的好。」

  有個女生贊同的說:「對啊,我看恐怖片裡,那些鬼啊怪啊都是在人落單的時候出來的,很少有一下子出現在一群人面前的鬼啊。我們大家在一起人氣旺,說不定鬼也會避開我們啊。」

  這話說的好不自信,大家也都跟著笑了起來,似乎真的已經把鬼嚇跑,順利脫險了一樣。

  「啊,那個。」一個人說:「那史佳怎麼辦?總不能把他放在火堆邊上吧?」

  賀瑞博看看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的人,要不是還有呼吸,真會讓人以為他已經……

  他深吸了一口氣:「我來背他吧。」

  劉斌走過來:「我們輪流,你一個人恐怕也吃不消。」

  「好!」於雪提高聲音說:「我們大家把木條都拿著吧,多少能照點亮。」

  木條一端有火苗,另一端握在手中。

  劉斌走在最前面,景文緊緊跟著他,然後是賀瑞博背著史佳,於雪就在後面。因為有火光溫暖和照亮著,大家也漸漸不那麼害怕,沒有像一開始在黑暗中找路似的那樣噤若寒蟬。

  「剛才聲音是這邊吧?」

  「沒錯。」於雪點頭:「就是這邊傳來的,不會錯。」

  劉斌他們已經走出一段,有些疑惑:「沒有看到什麼啊。」

  「也許還在前面吧。」於雪也有點不肯定。

  「其實這裡空間這麼大,聲音在這裡有共振,可能……這方向不對啊。」

  景文停了下來。

  前面已經沒路了。

  這時其他人也看到了。

  他們的前面,是電梯。

  「這是……」

  一群人面面相覷。

  剛才怎麼也找不到的電梯,現在居然這樣不期而遇了。

  「這……這是我們剛才下來的地方嗎?」有個人不確定的說。

  「應該是。」劉斌說:「這大樓一共就兩部電梯,而且位置是靠在一起的。」

  「那,那這個……」

  學生們面面相覷。然後忽然間全體愣住,齊刷刷的往前看。

  電梯門無聲的向兩旁滑開,刺眼的燈光照的所有人都難以直視。電梯裡燈火通明,空蕩蕩的。

  看著那敞開了口的電梯,所有人的反應都是──後退。

  景文和賀瑞博互相看了一眼。

  賀瑞博是本能的想看景文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感應。

  而景文……卻很奇怪,他不知道自己怎麼這樣依賴賀瑞博了,他心裡也是惴惴不安的,他看賀瑞博,原因自己也不大明白。

  好像,可以從他那裡得到勇氣一樣。

  17

  「好邪門啊……怎麼辦?」

  「就是……」

  劉斌忽然說:「景文,依你看,我們應該怎麼辦?」

  這一問讓景文吃驚不小,為什麼……會來問他的意見。

  「你的直覺比較靈啊,這部電梯剛才突然不見,現在又……大家只覺得蹊蹺,可是看不出什麼門道。你……你有什麼感覺嗎?」

  景文有些六神無主,手指緊緊的抓著木條,另一隻手拉著書包的帶子:「可是……今天夜裡的事情,太古怪了。而且這裡一直很黑,我,我其實沒有瞧見什麼,也不知道『它們』想怎麼樣……」

  「但是,你還是能感覺一下的吧?」劉斌沒打退堂鼓,反而更近一步問:「你覺得……這裡的那些死去的人,對我們是不是充滿惡意?這個電梯……到底是一個陷阱,還是一條生路?」

  劉斌熱切的目光讓景文心裡一顫,本能的轉頭去看其他人。

  可是,其他的人,都和劉斌一樣,似乎把希望和判斷的力量,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這怎麼能行……

  他,他怎麼能下這樣的判斷?關係到別人性命的判斷,他怎麼能夠做出選擇?

  「不行的……」景文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似乎是哀求的語氣:「我沒有那種感覺,我更沒把握……」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如果這是個陷阱,那我們跳不跳,恐怕差別都不大。就算這個陷阱不成,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但是,也許這是逃生的路……」劉斌緊張的說:「那我們如果錯過的話……」

  「不會的。」於雪打斷他:「這電梯就在等我們進去,不然為什麼停在這裡半天都不動呢?」於雪看看景文,又看看其他人:「我們自己應該也可以判斷吧,我想那些在這裡辜送命的人未必對我們就有什麼惡意,不然上半夜我們在黑暗裡瞎轉悠的時候,可能早就會遇到什麼意外,或者是想不到的……事情。」她回頭看看電梯:「我想我們可以出去的,這應該是生路。」

  於雪這麼說了之後,劉斌也不好再迫景文表態。

  賀瑞博背著史佳,看了景文一眼,忽然大步向前走。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踏進了電梯裡。

  似乎是因為兩個人份量不輕,步子也邁的太重,電梯都跟著抖了兩下。

  賀瑞博站定腳,轉過頭來看著電梯外面的人。

  景文心裡有種奇異的感覺。電梯裡的燈光對他們這些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的人來說,實在是太明亮耀眼了,賀瑞博站在那樣的燈光底下,似乎整個人也都會發光一樣,明亮的不真實。

  於雪看看景文,又看看賀瑞博。雖然賀瑞博的眼光在所有人身上都掃了一圈,但是她看的最準,景文和賀瑞博的目光像兩道線一樣糾纏起來,那樣專注的看著對方,真是難解難分。

  然後,景文也走了過去,站到了電梯裡。

  於雪清清嗓子,對劉斌說:「一個人的前途,應該由他自己選擇,自己承擔,把這個責任強加給別人可不行。」

  她快步走進電梯裡,接著,又有一個,兩個……

  最後劉斌和另一個男生也進來了。電梯不大,但是裝了這十個學生還是滿滿噹噹的。

  最後進來的劉斌正好站在電梯控制面板的跟前。他回頭看看電梯裡的所有人,按下了樓層一,接著又按了關門鍵。

  電梯的門緩緩關上了,十個人,其中一個是昏迷不醒的,一起感覺到一種不上不下的,被封閉起來的惶恐。

  電梯顫抖了一下,然後景文感覺到了電梯在上升,一瞬間的失重感覺,他沒站穩,身邊的賀瑞博伸手環住他的腰,牢牢將他扶住。電梯裡很擁護,你挨著我我挨著你,雖然兩個人這樣的接近,可是別人卻也沒有注意。

  景文的呼吸都屏住了。

  賀瑞博的手臂和他的身體緊緊相貼,隔著薄薄的夏天的衣服,景文只覺得燙,賀瑞博的身上像是有火在燒一樣,火焰越過那單薄的衣物,直接的灼到他的身上來。

  電梯上升的速度不快不慢,然而學生們的反應卻各不相同。

  劉斌靠在電梯壁上,仰著頭朝上看,於雪則是兩手緊抱著書包,抱的那麼緊,似乎那不是書包,而是一個寄托了莫大希望的寶物。

  學生們的表情都不一樣,有的屏息有的深呼吸,不過短短的十來秒鐘,可是在他們的心中,猶如一個世紀般漫長。

  電梯停了下來,一層的數額亮了一下然後熄滅。

  電梯門無聲的滑開了。

  外面是空蕩蕩的,大廈一樓大廳。因為是夜間,只有兩盞小燈亮著照明,看起來幽暗莫測。學生們看著外面,竟然半天沒有一個人走出去。

  然後,站在靠外頭的劉斌先邁了一步。

  電梯外的大廳地板鋪著大理石,鞋底踏上去的聲音很分明,而且似乎有回音一樣。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

  賀瑞博背著史佳出來,景文和於雪最後才出電梯。

  在他們踏出來之後,電梯門就無聲的又合了起來。接著,上面的的電源指示燈也滅了。

  電梯本來在他們放學之後二十分鐘差不多就會斷電的,旁邊另一部也是一樣。看起來,似乎根本就沒有動過……

  然而學生們互相看著同伴,剛才的經歷,的確是真的。

  大廳的牆上掛著石英鐘,接待台也是空的。

  發了片刻的愣,於雪先走了過去,拿起電話來,看著櫃檯上的警衛值班內線號碼,直接撥零零零壹號。

  電話響了兩聲,一個睡意朦朧的聲音響起來:「喂?」

  於雪毫不客氣的說:「你是當班警衛?我們是金名補習班的學生,現在困在一樓大廳裡,你先打120,我們有個同學昏迷,把大廈鐵門打開我們要出去……還有,通知我們家裡……」

  景文沒有注意於雪又說了什麼,他和賀瑞博站在一起,低聲說:「你把他先放下來歇一會兒吧,看起來是沒事了。」

  大廳靠牆有一排沙發,賀瑞博把史佳放下來,又摸摸他的胸口。

  「嗯……」景文低聲問:「沒什麼吧?」

  「應該是沒問題的,就是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有醒。」賀瑞博回過頭來,不無奇怪的說:「我們……這就出來了?」

  景文也有種恍然若夢的感覺:「是啊。」

  「折騰了半夜,不過……總算有驚無險啊。」

  景文嗯了一聲。

  警衛又慌張又狐疑的來了,打電話,問問題,學生們漸漸驚魂稍定,一個個的借用電話往家裡打,有幾個女生就哭出聲來。這大半夜中,實在是受了很大的驚嚇,可能從小到大都沒經歷過的事今晚全都趕上了。

  景文覺得有些乏力,賀瑞博的手機也快沒電了,掏出來遞給他:「給家裡打一個吧?」

  景文搖搖頭:「不用……我家沒人。你打吧。」

  賀瑞博撥通電話,簡單說了幾句就掛掉了,回過頭來看到景文正在發呆。

  「怎麼了?」

  景文抬起頭來,賀瑞博看到他手裡攥著樣東西。

  那塊來路不明的奶糖,糖紙可能是在口袋裡擠的鬆開了,裡面奶白色的糖塊兒,正用飛快的速度乾枯粉化,連同糖紙一起,變成了一小撮淺色的灰燼。

  18

  他們的目的地在群山環繞之中,說是山卻也不算,只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平坦的公路一條帶子似的向前延伸,公路兩邊都是稻田,稻花該是還沒開,但是迎面吹來的風裡全是一種讓人沈醉的稻禾的清香,帶著青澀的甘甜香味,賀瑞博有些恍惚,記得小時候住在鄉下的外婆家裡,新蒸好的米飯就是這個味道,一揭開鍋蓋,熱騰騰白氣和飯的香氣地一起冒出來,芬芳,甘醇,滋味誘人。

  景文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襯衫,衣擺上袖口邊上都有淺紅的印花,他皮膚本來就白,但是因為天氣實在太熱,雖然坐在車上有風,可是臉龐還是有些潮潤的紅,顯得皮膚更加嬌嫩欲滴。賀瑞博越看越是專注,他很少見男生有這麼細嫩的皮膚,可能是因為不常運動,所以景文的皮膚上甚至看不到毛孔,比大多數女生皮膚還好。

  賀瑞博抹抹頭上的汗,他的T恤都粘在身上了,從早上出門身上就沒幹過。

  太陽太毒辣,天氣異常的熱。

  他們轉了一次車,已經在路上待了一個鐘頭又十來分鐘,公路轉了一個彎,前面有座橋,公車報站器裡報出:「三里橋站到了,到三里橋的乘客請下車……」

  兩個人在空蕩蕩的站台上下了車,賀瑞博自動的往前面偏左面點站一站擋住陽光,把景文遮在自己的影子裡。雖然也涼快不到哪裡去,但是聊勝於無,反正他皮膚黑不怕曬。

  景文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順著一條岔路慢慢向西走。

  賀瑞博腿長步子大,平時走路速度也很快,現在卻有意的放慢了。

  景文一直沒抬頭,但是他的步子卻比平時邁的開,速度也快了些。路的一邊是一條河,河很寬,可以看出已經枯水很久了,河床上長滿了野草,幾乎有半人高,有兩隻羊在河底悠閒的吃草,不過卻沒看到放羊的人。路另一邊是桃園,桃子已經都摘了,只剩了許多綠色在枝頭上。

  走了大概十分鐘的樣子,前面才看到一帶圍牆,賀瑞博哀嚎了一聲:「天啊,真是窮鄉僻壤。」

  景文抿了一下嘴,沒說話。

  中考他報考的是一中,但是……差了七分,沒有被錄取,父親說這所學校校風嚴謹,升學率又高,所以給他安排到了這裡。賀瑞博上周給他打電話,結果一說起來,原來兩個人竟然要做同學了──賀瑞博要上的高中,也是桃園高中。

  賀瑞博一邊前後張望,一邊抱怨:「沒超市,沒網吧,沒飯店,連一個車站都離這麼遠……」

  景文從背包裡摸出一瓶水遞給他。賀瑞博擰開蓋子咕咚咕呼咚兩口,景文再看的時候,那瓶水只剩下大概四分之一……好像還少一點。

  再看看賀瑞博一身已經汗嗒嗒的衣服,景文忍不住好笑。

  簡直是個蒸發機。

  「他們說這學校一本上線率高的嚇人,去年好像比一中還高。」

  景文看看賀瑞博。雖然兩個人認識的時間不長,是幾個月前在……金名補習班認識的。後來只見過兩三次面,彼此都忙著複習迎考,但是賀瑞博的成績水平他大概還是知道的。桃園高中錄取分數線比一中只低一點,賀瑞博會到這裡來上學……他還是有些意外的。

  今天約好了一起來看看未來的學校,賀瑞博在車站等他,拿著份晨報當扇子蹲在那裡扇涼,張著大嘴喘氣散熱的樣子讓景文想起故世的爺爺──養的大黃狗。

  狗的名字就叫大黃,景文那時候沒有玩伴,只有大黃一直陪著他。大黃和他特別親,景文在院子裡坐著看書,他就趴在凳子底下打盹。景文要出門,他就前腳後腳不離的跟隨著。萬一是去遠處不帶它,那大黃會滿院子不安的亂轉,然後在景文快要回來離家還老遠的時候,就從門縫裡鑽出來,汪汪的叫著撒著歡兒往他身上撲。

  早上見到賀瑞博的時候,那家夥兩眼一亮猛的站起來朝他撲……嗯,朝他跑過來的神態,和大黃真是如出一轍啊……

  景文一下子就覺得親切起來了。

  他曾經擔心過,他和平常人不一樣的地方被知道之後,疏遠和排斥是肯定少不了的,也許……別人會害怕他。

  但是賀瑞博這家夥不知道是膽子特大還是神經太粗,好像對這個一點感覺也沒有。從考完試給他打過好幾個電話,景文上周也和他一起出來,賀瑞博約了人在湖濱體育館打球,景文雖然不運動,也跟著去當了觀眾。賀瑞博運動起來的樣子真是很耀眼,體育館裡有冷氣,但是人少沒有開,幾個打球的人都揮汗如雨,賀瑞博一身皮膚都是深蜂蜜色的,汗水亮晶晶的彷彿鑽石一樣在臉上臂上閃耀。

  景文班上有個女生在路上遇到他們,後來去學校拿畢業證的時候,那個女生還朝他打聽──那個漂亮的象混血兒的男生是誰啊?有沒有女朋友?還和別的女生誇讚,說那個男生又高又漂亮,比古天樂還陽光比金城武還英氣。

  原來賀瑞博值得那麼高的評價。

  可是現在這個比古天樂陽光比金城武英氣的漂亮男孩子正在捶胸頓足的抱怨,日子沒法兒過了啊,在這裡待三年不和坐牢一樣嗎?

  景文問:「你怎麼考的這裡?我還以為你會直升三中的高中。」

  賀瑞博說:「這裡體育加分最高,再說……」

  再說什麼他沒說,兩個人停下來,已經站到了學校門口了。很老的校舍了,方磚牆上爬滿了顏色深郁的爬牆虎,從巨大的鐵門看進去,裡面全是一片深遠的綠色。

  看校門的人不在,兩個人從鐵門邊上的小門進去,腳下居然並不是柏油或水泥路面,而是那種很久遠的,很古樸的麻石路,年頭太久,石子的鋒稜都磨的光滑無比,在陽光下熠熠閃光。路兩旁全是高大的喬木,枝盛葉茂,輕風吹來也嘩啦嘩啦亂響。濃濃的樹蔭下一片幽暗,兩個人都覺得有些適應不來。剛才還在明亮的太陽底下,現在不知道是樹蔭還是因為風吹,不約而同的都覺得背上有森森涼意。

  「這學校這麼舊啊……」

  景文低聲說:「這裡建校都七十多年了,最早是座英國人辦的教會女校,後來改建成高中的。不過很奇怪,每年收進的學生還是女多男少,有一年男女生比例都達到1:25了。」

  賀瑞博問:「你從哪知道的這麼詳細?」

  景文不好意思的抿抿嘴:「我昨天去高中的BBS上看了一眼。」

  19

  他們再往裡走,景文還摸出一張學校的平面圖來。賀瑞博探頭看了一眼,他們站的地方是正門大門口,往裡……

  好麼,這學校真夠大。

  「哪來的?」

  「網上搜的。」

  賀瑞博來了精神:「你喜歡上網?」

  「嗯……」景文說:「我不大喜歡出門……」

  「玩遊戲嗎?」

  景文搖搖頭,不過賀瑞博一點也不失望:「趕明兒我教你。三年哪,咱們相處的時間長著呢……」咱們咱們咱們咱們咱們……這個詞說出來真像美妙的天籟,舌頭都幸福的有點發麻,他眼裡露出了近乎幸福的憧憬。

  景文有些不解,這人剛才還在抱怨學校的偏僻荒涼呢,一轉眼又開心起來了,他善意的提醒:「學校規定不准帶電腦來的。」

  賀瑞博好像根本沒聽見似的,咧著嘴嘿嘿的都笑出聲兒來了。

  「食堂有四間,BBS上說一食堂最大,二食堂最難吃,三食堂早就改賣小吃了,四食堂最實惠。」景文的手指在那標著食堂的四棟不同的建築上移動:「宿舍還要向裡,在半山坡上。」他半認真的歎口氣:「從宿舍走到最近的食堂要五分鐘,到教室要平均要十五分鐘,這倒是練腳力了。」

  賀瑞博一點不擔心:「我們可以騎自行車啊,那樣快多了,根本不算遠。」

  景文怔了一下,慢慢說:「我不會騎……」

  「我帶你啊!」賀瑞博笑的更開心更陽光了:「一點問題都沒有。」

  景文看他一眼。

  這個人樂天的有點過頭了,真不知道他在高興什麼。

  他手指移動,停在靠東的位置上:「這裡有體育館和足球場。」不過景文注意到,圖上靠裡面,靠西面的地方,全畫著樹木,一所建築也沒有。

  他們慢慢向裡走,穿過幾排教學樓。樓大多數是舊樓,窗戶都是那種瘦長的歐式方格窗,屋頂帶著很陡的坡度,屋角還有尖角和白方磚裝飾,四周綠樹濃蔭,給人一種幾乎穿越了時光的錯覺。

  「雖然偏僻,但學校是挺漂亮。」

  這裡很安靜,可以聽到兩個人的腳步聲。賀瑞博穿著球鞋,景文則是栗紅色的小牛皮鞋,兩雙腳一起前進,離的不遠。相較之下一個尺碼特大,一個又極瘦小……

  賀瑞博低頭看看:「你穿多大號?」

  景文說:「四十碼。」

  「看著不像……」

  景文只好解釋:「我家裡其實以前是南方人,所以腳都瘦一些。本地的鞋子,我穿著都肥,這雙是三十九碼的,還算合腳。」

  真是……

  三十九碼?賀瑞博記得他們一起運動比賽的那些女孩子的腳都有四十碼四十碼多。

  南方人啊,怪不得這麼秀氣。

  他的目光慢慢往上移……景文穿了一條淺色的亞麻長褲,腰瘦的好像用一隻手就能圈住,真是亭亭玉立……

  景文完全不知道賀瑞博腦子裡都在想什麼,指指前面:「我們一年級的時候可能就要在這樓裡上課了。」

  樓只有四層高,是幢舊樓。他們站在樓下仰頭看。窗子也是那種舊式窗子,玻璃窗外甚至還帶著一層葦編的外撐窗棚……

  賀瑞博嘖嘖有聲:「真是歎為觀止啊,現在恐怕連偏遠的農村也沒這麼落後的窗戶了。」

  景文卻有些入迷:「學校真漂亮啊,感覺處處都有一種懷舊式的文化氣氛。」

  因為是假期,所以學校裡空蕩蕩的,他們一路走來一個人都沒遇上。四周也漸漸顯得蔭涼起來,暑氣似乎都被擋在了外頭。

  「這裡真靜,」賀瑞博忽然想起來:「這麼多樹怎麼沒有知了叫?」

  景文也有點奇怪,這裡真靜。不過他很快釋然:「我聽說有許多地方為了不讓知了叫影響人的情緒和休息,都會在夏天來到之前給樹噴一種藥,噴了藥之後的樹知了會沒辦法待在那裡。可能這學校也這樣做了,怕知了叫影響學生上課吧。」

  他們只轉了不到一半,看看表,已經十二點半了。

  「沒辦法,這學校太大了。」賀瑞博看看手機:「全轉完估計都得天黑。」他又看出點新問題:「哎,這裡沒信號。」

  景文看看,果然,一格信號都沒有。

  「大概這周圍沒有信號塔吧。」

  賀瑞博有些懊惱,未免又抱怨幾句荒山野嶺與世隔絕之類。

  他們開始往回走,賀瑞博忽然低下頭來,壓低了聲音神秘的說:「哎,景文,聽說這些有年頭兒的地方……常會不乾淨呢。」

  景文看看他,賀瑞博眼裡都是好奇,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他又說:「你能看見什麼不?比如穿白裙子的哀怨女人什麼的……」

  景文又好氣又好笑:「胡說,就算有,這會兒大中午太陽正旺,也不會有東西出來。」

  「哦,人家也得納涼啊。」賀瑞博訥訥的摸摸鼻子:「呃,你就沒有什麼,什麼感覺嗎?」

  景文沒說話,回頭看了一眼。

  無邊無際的綠色漲滿眼簾,陽光正熾,樹葉綠的那麼鮮脆爽利,彷彿隨時會滴下綠色的汁液來。

  景文搖了搖頭。

  這學校裡的氣息很……乾淨,很空,什麼也聞不到。

  雖然是舊學校,沈鬱肅穆是自然的,但是沒有一點那種景文熟悉的陰氣。

  「好啦,走吧。」

  兩個人都是男的,賀瑞博卻堅持要送景文回家,那慇勤的態度實在是盛情難卻,可景文卻堅持著沒讓他送。

  20

  雖然九月開學,但是八月中旬景文他們就去學校集合了:軍訓。

  傳說中的地獄軍訓啊──

  被大卡車拉到東郊去軍訓,高一新生一共四五百個,遠遠望去紅肥綠瘦,等到換上軍訓的裝束,全體都成了綠桿子。

  男生果然如傳說中的少,而且被集在中一起軍訓。剛剛夠一個方隊,五十個人。和女生的比例估計就在1:8或是1:9左右了。

  景文看這些男生的樣子,個個都精神頭兒十足,體魄強健,朝氣蓬勃,像他這樣的文瘦的只有兩三個,其他看起來應該和賀瑞博一樣,全是體育特招的。

  再看看女生那邊喧喧攘攘,景文忽然明白了。

  桃園高中之所以要特招體育好的男學生,估計是因為參加市運動會的時候,男子項目拿不出手的關係吧?

  BBS上好像看到過,有一年市高中田徑賽,本來那年男生就少,加上還有些意外情況,有一個年級組竟然連4X100米接力都沒湊夠人,只好棄權。

  再說體育特招的這些男生以後還可以再被大學的對口專業錄取或是再特招,也不會拉低學校的升學率,影響金字招牌。

  這學校的負責人還真精明呢。

  毒辣的太陽當頭曬著,景文一邊胡思亂想分散注意力,一邊咬牙忍著。

  從早上集合完畢就開始站軍姿,景文從來沒有站過那麼久,前面的人影越來越模糊,一行行的綠色交匯在一起,他看到那綠色流動起來了,化成了一片。

  緩緩軟倒在地上,景文暈了過去。

  半個月軍訓,景文在病床上躺了十天。第一次中暑加低燒之後,掛了點滴休息過,第二次跟第一次只隔了一天,而且是高燒,只好送回學校,然後學校又通知了他家裡來接。

  等到景文病好回來,軍訓已經結束了。

  分配宿舍,報到,領書領校服生活用具領課表……一堆的事情忙的人頭暈腦漲,天氣非旦沒有因為進了九月而顯得涼爽,反而比八月裡面還顯得燥熱,似乎從人全身的每個毛孔裡都向外冒火。賀瑞博抱著他自己的一堆東西,又抱著景文的一堆,進了宿舍放下之後,再樂呵呵的跑去領蓆子被褥,那副彷彿豬悟能吃了人參果似的幸福表情,都讓人懷疑這個人是不是比別人少長了一條管冷熱的神經──這麼反常的熱天,有什麼可樂的呢。

  宿舍是四個人一間,床靠著屋子的東牆,西邊是四個相連的寫字桌,桌上還有兩層小書架,一個小檯燈,門邊是置物櫃,一個陽台,洗手間的門衝著陽台,裡面有抽水馬桶和簡單的淋浴頭。

  賀瑞博的T恤上已經結了一層白滲滲的鹽花,景文接過來他抱的蓆子,看他簡直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心裡很過意不去:「床我來鋪,你先去沖個涼吧。」

  他打開紮好的蓆子,裡面還有兩頂蚊帳,聽到賀瑞博問他:「你不熱嗎?」

  他順口說:「我剛才衝過了。」

  景文說剛衝過剛衝過剛衝過剛衝過剛衝過剛衝過剛衝過過過過過過──

  景文沒穿衣服剛才在裡面衝涼過過過過過過─────────

  景文他皮膚那麼白那麼嫩腰細腿長……啊啊啊啊啊……

  沒抬頭的景文可沒有看到賀瑞博聽到這話之後的反應,可是剛抱著大包小包進門的另一個男生看見了,嚇得差點沒把手裡的東西全掉地下。

  那,那什麼表情啊?怎麼這麼……這麼讓人發寒。

  賀瑞博終於拋開滿腦子胡思亂想,抄起臉盆兒毛巾就拐進了洗手間,景文把蓆子拆開抖一抖,擰了抹布擦一遍。他和賀瑞博是先進屋來的,理所當然是……佔了下鋪。中國的古話說的好啊,後來居上後來居上,後來的當然就只能居上鋪了。

  那個男生費勁兒的把手裡的東西放在上鋪的床板上,轉過身來向景文伸出手:「你好,我叫趙暉。」

  景文連忙放下抹布,搓搓手說:「張景文。」

  那個男生看看他的東西:「喲,領過了,在哪裡領的?」

  「在學生處生活辦公室,嗯,就是前面那棟三層的樓一樓。」

  「行,我也領去,回見。」

  景文笑笑,那個男生的個頭兒也夠高的,景文初三畢業時體檢有一米七五,這個男生幾乎要比他高出一個頭,皮膚曬的黑黑的,一笑顯得牙特別白。

  男生人少,住的樓是一棟剛翻新過的宿舍樓,宿舍倒是不小,一共有六層,每層都有三十來個房間,可是這些男生四人一間,連一樓也沒住滿,別的學校資源緊張,空間分配上常是僧多粥少。到了桃園高中倒了過來,成了粥多僧少,資源十分富餘。景文把蓆子鋪上,開始掛蚊帳。賀瑞博和他剛才還說起這事兒,賀瑞博可不感慨,嘴一撇:「別的學校在市區,那地價當然是貴。這窮鄉僻壤的,別的沒有,就是地方大這一個優點了。再說,住的差了,能對得起我們交的那麼高的住宿費嗎?」

  也是,這裡的住宿費可一點也不便宜。

  賀瑞博光著膀子,套著條大褲衩從洗手間出來,頭髮還在濕淋淋的往下滴水。

  景文正在系蚊帳上頭的繫繩兒,頭也沒回的說:「哎,說是明天就開課了,我還不知道教室在哪兒呢。回來我掛好這個,咱們去找教室吧。」

  賀瑞博眼睛直勾勾盯著景文。因為趴跪著伸長手臂系蚊帳,襯衫向上縮,露出細白可愛令人垂涎的一截腰……背也很光滑……

  「對了,還得買飯卡。」景文問:「幾點了。」

  賀瑞博一激靈回過神兒來,看看手錶──這破學校居然不許帶手機。當然有許多學生是陽奉陰違的,不過賀瑞博的手機昨晚正好沒充電,所以也就沒有帶。景文可是標準的乖乖牌學生,他沒帶那部小靈通來,他帶了一個很可愛的黃/色蘑菇狀鬧鐘,這會兒還在包裡沒拿出來呢。

  「十一點半了。」

  「那回來先去買飯卡吧。」景文說:「我五分鐘就好。買完飯卡才能吃飯,吃完飯我們再去參觀學校,順便找教室在哪兒。」

  賀瑞博的視線又回到了景文的腰上。

  景文的第六感比一般人強太多了,雖然沒回頭,可是有一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賀瑞博難道在身後瞪他嗎?

  繫好最後一個繩結,景文翻過身來坐在床上,鬆了一口氣。

  賀瑞博連忙收回那露骨的注視,把錢包掏出來:「走吧?」

  景文看了他一眼,說:「好。」

  飯卡裡先充了二百塊錢,他們宿舍離一食堂最近,穿過一條長長的林蔭道就到了。濃綠遮蔽了陽光,走在路上顯得很涼爽。

  飯堂人不算很多,賀瑞博擠到窗口,要了個二葷二素的套餐,又要了半隻醬鴨,半斤燒餅,一個牛肉湯,連湯帶飯端著過去,景文已經坐下來了,拿著筷子還沒開吃,看到賀瑞博那壘的高高的餐盤,瞠目結舌的說:「你……你一頓吃這麼多?」

  賀瑞博有些自得:「這些先吃著,不夠我還得添。」他看看景文,景文只要了一個青菜粉絲湯,湯上有一點蛋花。米飯……目測只有二兩:「你就吃這麼少?」

  景文抿下嘴:「天熱,沒大有胃口。」

  賀瑞博皺起眉來:「切,我媽養的貓都比你吃的多!人不吃肉怎麼行?哪來的力氣?」他不由分說,先把醬鴨的腿擰下來,往景文的米飯上面一擱:「把這吃了!」

  景文露出為難的神色:「這多膩……」

  「胡說,這是山東風味的,才不會膩,又不是那種甜不拉嘰的南方菜。」賀瑞博此時絕對有氣勢,兩眼一瞪:「吃!」

  景文被他這一聲震的有些暈暈乎乎的,拿筷子撥著鴨腿,細細的往下剝肉絲。

  「下手抓啊。」賀瑞博看不下去:「吃飯就得痛快,你當你繡花呢?」

  景文的臉有些泛紅,看了賀瑞博一眼,依舊用筷子慢慢的戳。

  賀瑞博實在看不下去,把鴨腿從他的筷尖下解救出來,三下五除二把肉從骨頭上撕下,堆在景文的米飯上。

  景文怔怔的看他,賀瑞博一瞪眼:「看什麼看?我買飯前洗過手的,很乾淨。你快點吃。」

  景文沒吭聲,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低頭默默咀嚼。

  他要的青菜粉絲湯也被賀瑞博調換成了牛肉湯……

  以前可沒發現這個人這麼霸道。

  賀瑞博大大咧咧,他可沒注意景文用的那雙象牙黃上麵包一點銀色金屬的精緻筷子到底是什麼材料。大家不都是用竹子木頭不銹鋼?

  景文自己卻注意到了。在家裡東西是阿姨收拾的,筷子也就是他在家常用的那雙。

  景文看看對面吃飯象搶劫的人,決定明天買雙竹子的,把這雙換掉。

  賀瑞博吃完了飯,景文也正好吃完。把自己的餐具洗了,食堂的餐具還回去。景文探頭看了一眼賀瑞博的表:「不是說下午兩點半開個臨時班會嗎,還不知道教室在哪兒呢。」

  「你那張圖呢?」

  「可上面沒標高一四班的教室在哪兒。」

  說起來賀瑞博也覺得幸運,他們分在一個班,而且也分在了一個寢室。

  「那去找人打聽一下吧。」賀瑞博說:「還有兩個鐘頭呢,不信找不到。」

  21

  遮天匝地綠蔭,寂靜空曠的校園,可能大多數人都還沒有返校,這會兒又是午休的時間,他們走了半天一個人也沒遇上,想打聽一下教室位置也找不到人。滿天滿眼的綠色一開始讓人覺得心曠神怡,可是看得久了,卻有點壓抑。尤其是當你在樹下走了很久,卻找不到想找的的教室的時候。

  賀瑞博抱怨了一句學校太大,又不給個指示圖。忽然感慨了一句:「這學校干清潔工的真不容易啊。」

  景文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說什麼,好奇的問:「為什麼?」

  「你看啊,這麼多樹,那春天得掃花,夏天得剪枝,秋天冬天這些樹拚命落葉子,還不把人累死。」

  景文抿嘴一笑,賀瑞博忽然高興起來:「哎,前面那樓是不是?」

  景文看了一眼:「不大象……要是高一的年級樓,是不是該掛條迎新條幅之類的?」

  「看看去吧,可能遇到人,能打聽一下。」

  快要走到樓下的時候,忽然從前面轉過一個人,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漿的筆挺,極是乾淨的一張臉,皮膚白皙,一身書卷氣,年紀卻顯得很曖昧,看上去有二十來歲的清新,三十來歲的含蓄,四十來歲的沈穩。

  他靜靜的站在那裡,先看看賀瑞博,又看看景文:「你們是新生?」

  景文愣了一下,賀瑞博反問:「你是誰?」

  那人回頭看了一眼被層層綠蔭遮住的樓房,低聲說:「新生的教室在榆園那邊,你們走錯方向了。」

  「榆園?」

  「這座舊樓馬上要改擴建,已經不做教學使用了,你們也以後也不要接近,很容易出意外。」

  「意外?」

  「什麼意外?」兩個人同時問。

  那人扶了一下眼鏡:「樓太舊了,護欄曾經斷過,樓梯也修過好多次。」

  「啊,這樣。」景文拉了一下還想再繼續問問題的賀瑞博:「謝謝你,我們這就走。」

  兩個人緩緩走開,賀瑞博問:「你幹嘛拉我?」

  景文看他一眼:「我要不拉你,你打算再問什麼?」

  「是不是有人受傷啊,還有……」

  「還是不要問吧。」

  賀瑞博奇怪的看看他:「為什麼?」

  「應該是沒有什麼傷亡。」景文回頭看看,現在只能看到那房頂的尖角了。真是一座很舊的樓,從外表也能看出來,牆的外體顯然早已經被修過數次,現在看卻還是已經粉蝕剝落。

  剛才他們從另一個方向走來,背著光所以看不清,原來這座樓已經這麼舊了。

  「這裡什麼氣息也沒沒有。」景文說:「如果有人傷亡過,氣息會有不同。」

  賀瑞博興致上來了追問:「原來你不光是有雙與眾不同的眼啊,還有個與眾不同的鼻子。」

  景文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算是微笑。

  雖然賀瑞博是和他開玩笑,但是……心裡總是覺得有些古怪。

  榆園其實沒有什麼明顯的標記,只是那裡長著許多榆樹,這又是一種愛落葉子的樹,行道上和路兩旁的草坪上都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綠色榆葉。卵形的葉片顯得格外嬌嫩而整齊。兩座教學樓都是五層高,一座為馨榆,一座名為悅榆。這名字顯然不是現在取的,寫著樓名的匾都已經非常陳舊,但是比他們剛才看到的那座樓卻又好多了。

  他們在二樓的樓東首找到教室,賀瑞博佔了個靠後的座位,景文很自然的就選擇了他旁邊的桌子,拿出紙巾來擦拭座位。賀瑞博夾手把紙巾拿過去,用力的幫他擦桌子抹板凳,挺柔韌的面巾紙都被他使力過大給擦破了。

  「不用,我自己擦。」

  「哎,我身體比你好嘛!」

  景文笑笑。

  賀瑞博真的與其他人完全不同,他完全不怕他。他知道他的異樣,卻只把這當成一樣再普通不過的天賦,景文從來沒有和同齡的人這樣接近過,賀瑞博的一舉一動都讓他覺得新鮮而感動。

  當然景文是不知道賀瑞博心裡面裝著什麼念頭的。要是知道,恐怕不必賀瑞博怕他,他或許會倒過來對賀瑞博退避三舍也說不定。

  班裡陸陸續續的來了人,大多數是女生。穿著各式各樣的裙子,五顏六色。賀瑞博左顧右盼,景文問他:「你找人?」

  「我聽說於雪也考了這所學校……」

  「是嗎?」景文也有些意外:「可是不一定在一個班啊。」

  賀瑞博扁扁嘴:「我也知道,不過總有種感覺,我們和她好像還是滿有緣的,說不定就再聚到一起了也說不定。」

  於雪……景文的印象已經很淡漠了,依稀只記得那個女生有雙很亮的眼睛。補習班的電梯事件後,雖然報紙上只說是電梯故障導致學生被困,有一名男生因為精神壓力過大,而且曾經跌倒受傷,所以一直躺在醫院中,至今尚未甦醒。然後報道的末尾是呼呈考生不要一味沈溺於書海題海,要多多注意勞逸結合之類。

  沒有人說什麼靈異鬼怪。

  或許有人相信,但是報紙是不會登的。

  連當年死 亡 筆 記都會遭禁,那麼這件事情,當然只是一件電梯事故。

  「下午會發書了吧?」賀瑞博問。

  「嗯。」景文目光轉向窗外。

  榆葉的顏色相對於其他的樹葉來說是一種脆嫩的綠色,新葉有一點嬌黃/色。風吹過來,樹葉在窗外沙沙的響著,擺佈著,給人一種置身於綠色的大海上的感覺。自己彷彿是坐在一隻小小的孤舟裡,無憑無依,飄飄蕩蕩。

  「哎,張景文!賀瑞博!」一個清脆的女聲喊:「哎哎!」

  景文回過頭來,一個女生站在教室門口正朝他倆笑,景文愣了一下,賀瑞博已經笑著招呼:「於雪,你來啦。」

  「嗯,你們……早來了?」於雪走到他們桌子跟前來。景文問:「你是哪個班?」

  於雪笑容燦爛:「咱們要做同班同學了。來來來,重新認識一下,你們好,以後高中三年,還請多多關照。」

  賀瑞博豪氣的一揮手:「那是當然。」

  於雪又轉向景文,小聲說:「呃,景文,你不覺得我討厭吧?」

  景文愕然:「怎麼會。」

  於雪嘻嘻笑:「那就好──以後要麻煩你們的事情還多著呢。」

  22

  學生們已經來的差不多,這個班裡……景文每看到一個學生走進來,就覺得BBS上歷年的貼子概括的十分精準,毫不誇張。

  除了他們兩個,只有一個男生走進這間教室,而座位基本上已經快要坐滿了。後面坐了兩排,前面坐了三排,空著中間的座位不受大家表睞,只有幾個女生坐在中間。

  坐後面的無非是想要個性點自由點,坐前面的當然是想學習更有效率些。而中間的位置又不靠前又不靠後,選擇的人少。

  賀瑞博和於雪開始交換意見,賀瑞博生動的,有色有香有味兒的描述著中午他們吃的什麼,得出結論是,學校雖然很荒涼,但是食堂還是緊跟食代潮流的,有個小吃窗口還掛著牌子賣新奧爾良烤翅和勁脆軟骨。味道和原版的像不像是一回事,但是這個新潮的勁頭兒就值得鼓勵。於雪很感興趣,約著晚上就去嘗嘗那快餐做的地道不地道。

  景文看著窗外的綠色樹海。在這個位置上,窗子外頭一天一地看出去都是綠色,未免有些單調。

  而且這裡的樹真的一隻蟬也沒有,安靜的有些不真實。

  景文忽然模模糊糊的想起什麼,但是那想法消逝的太快,印象又太淡薄,他又想了一想沒有頭緒,就放棄了。

  「哎,對了,我聽一個朋友說……這學校校規可嚴了。」於雪說。

  賀瑞博訕笑:「那還用聽說,我上午領過學生手冊了,八十多頁,裡面的規定真是鉅細無餘,講的那叫一個繁瑣複雜啊。前面兩頁是品德要求,後面全是條規,還註明的很詳細,觸犯哪條扣操行幾分,扣滿二十分,就要留級的。扣滿三十五分,就要開除學藉了。」

  於雪伸伸舌頭:「乖乖,厲害的。」

  賀瑞博伸個懶腰:「哎,我倒記得一條,說的實在是太……太好笑了。好像是倒數第幾頁,規定說不許爬樹,違反者一次就扣操行五分啊,乖乖,也就是說,爬四回樹,你這一年就白上啦,學的再好都得留級。」

  「真的假的啊。」於雪扁扁嘴:「太誇張了吧。不過學校都這樣啦,我們以前學校也是的,因為離學校不遠有個湖,以前有學生晚上偷偷去游泳溺水的,學校負了很大責任,所以後來校規上統統註明學生不許去湖裡游泳。不過我們學校和這裡不一樣,那不興扣分,興扣錢,逮著一次就二百呢。夏天的時候我們學校男生中午晚上都好偷溜出去,那一陣子教導處光數錢都數得嘴歪。」

  兩個人還要再說,教室門一開,有人走了進來,直接站在講台上,把手裡的簿本放下,抬起頭,環視了教室一周。

  景文愣了一下,這個人就是剛才在那棟舊樓前遇到的那個人。他站在講台上顯得更高,人……有點瘦。

  「各位同學,歡迎來到桃園高中。我是你們的語文任課教師,也是你們的班主任。我叫莊穎,莊是村莊的莊,穎是新穎的穎。今後三年,希望我們大家共同學習,共同努力,交出一份圓滿的答卷……」

  話沒有什麼新意,但是這個人的嗓音很好聽,有些微冷的清脆,彷彿那種單薄的木葉風鈴在風中搖晃的聲音。

  景文記得自己曾經有那麼一串……

  風鈴?

  景文有些疑惑,他什麼時候玩過風鈴呢?爺爺是沒有給他買過的,父母也沒有……

  什麼時候的事?

  為什麼有那麼一點模糊的印象,自己是玩過的,但是……

  自己又記的很清楚,在自己十來年的人生裡,並沒有擁有過一串風鈴。

  「……好,下面開始點名,點到名字的同學請答到,並把現在住的宿舍門牌號報一下……陳濤。」

  「到。我住男生宿舍一樓109。」

  「劉麗婕。」

  「到。靜怡樓三樓331。」

  男生就三個,其餘全是女生,景文從小到大的環境也沒有這麼奇怪過。是這學校的地氣注定陰盛陽衰嗎?還是一向的傳統的問題?男生每年都是寥寥無幾,人常說萬綠叢中一點紅,在這裡倒好,整倒了過來,紅花大片,綠葉稀稀。

  「張景文。」

  「……到。」景文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男生宿舍一樓114。」

  他按習慣,1讀成yao的音,114聽起來實在有些奇怪,前排的幾個女生低聲笑起來,似乎覺得這個房號實在是奇怪。

  接著點到賀瑞博,他大聲答到,然後中氣十足的指著景文說:「我和他住一個屋!」

  屋裡一靜,那些本來在竊笑的女生們都停了下來,然後齊刷刷的回過頭來看。

  賀瑞博的聲音是大了些,那也沒有什麼值得特別關注的吧。

  於雪掃視過那些女生,眼神彷彿很複雜,又好像很激動似的──就像久旱逢甘霖,他鄉遇知音那股子神氣。

  好奇怪啊。

  一個班39個人,很快就把名字都點完了。莊穎對著名冊又看看底下的學生們:「我們班級應該是42人,現在有三人未到。大家有互相認識的嗎?如果有聯繫方式,可以通知他們最遲明天一定要報到,因為明天也正式開課了。」

  他語音剛落,教室門砰一聲被推開,一個大汗淋漓的女生站在門口呼哧呼哧喘氣:「不,不好意思,我是不是遲到了?」

  莊穎淡淡的說:「不要緊,找個位子坐下吧。」

  「還有,我同學……」那個女生停下來捂著胸口,等到回過氣來,說:「我同學李素今天家裡有事來不了,讓我替她請假。」

  「你是孫喬?」

  「對,老師我不是有意遲到的,我坐的車在半路拋錨了,半天才修好。剛才進了學校又找不到教室……。」

  莊穎點一下頭:「先找個座位坐下吧。」

  那個女生還拖著個大包,四下裡看看,直接走到了於雪旁邊,一屁股坐在那個空位上。

  「好,現在我們來講一下校規的問題。學生手冊相信大家都已經領過了,已經看過的,心裡應該有個大概印象了。沒有看過的,現在仔細聽我講一遍,以後在學校生活中請大家要謹遵手冊上講的,如果有違犯規則的地方,那麼風紀老師,學生處,教務處的許多支筆都會很樂意為你寫下扣分的評語。」

  學生們頓時哀聲四起。

  23

  這個高中開始的第一場班會開了很久,主要是在一條條講學生手冊上的規定。零零碎碎,從上課遲到缺勤頂撞師長一直講到不許將雜物丟入宿舍下水道,其中當然也講到了賀瑞博說的那一條,不許爬樹。

  但是相比起來,連鬥毆也才扣八分,爬樹居然能扣五分。

  怪不得這學校的樹長的這麼好,原來保護政策這麼厲害。

  想一想,爬一次樹被逮到,都趕得上你打了一次群架的惡劣影響了,那誰還去爬樹?又不是進化不完全見樹就想爬的猴子。

  還講到了男生的髮型和女生的化妝問題,長髮不許留,妝不能化,濃妝淡妝都不行,首飾絕對不能戴,什麼項鏈戒指耳釘耳墜的一律摘掉。還有,在校要穿校服,奇裝異服當然不許,除了校服之外的其他服裝一律不准穿。每個人要記住自己的學號,拿好學生卡。規律作息……

  校規真的很長很長,賀瑞博剛才說幾十頁紙一點都沒有誇張。一直講到五點半鐘,莊穎看了一下表,把學生手冊合了起來:「沒有講到的部分,自己回宿舍後要仔細看一遍,從明天起,假如誰違反校規,那麼我也沒有辦法,風紀老師的過失單下過來,我也只能你的操行分。希望大家都能努力學習,順順當當升上二年級。好了,最後要強調一點的是,學校有幾幢危樓,今年可能要整修和拆除一起進行,大家不要靠近那些樓,樓前面應該有標誌提醒大家,以免發生意外。好,現在散會,明天早上七點鐘上早自習。」

  最後莊穎輕鬆的一笑,雪白的牙齒一閃,一個很成熟的人竟然露出些許稚氣:「好了,食堂開始營業,我們這就下課,不會耽誤大家去搶食。」

  底下大家輕聲笑,一個女聲忽然舉手問:「莊老師你住哪裡?我們要想找你問問題該找?」

  莊穎頓了一下說:「我住在怡平樓,內線電話是8065,大家宿舍內的電話可以直接撥到我這裡來──不過請不要半夜三點鐘的時候撥。」

  女生們又是一陣笑,然後才散會。

  莊穎先走了出去,他的背影看起來更瘦。走廊很長,但是景文依舊能從許多人裡看到他。

  賀瑞博拍了他一下:「嘿,想什麼呢,你不餓?」

  景文搖搖頭:「我不怎麼餓……」

  於雪的腦袋鑽進兩人之間:「喂,你們倆擋在這兒幹嘛?不餓啊?吃飯去吃飯去,賀大個兒你請客!」

  賀瑞博豪爽的一抬手:「沒問題!你敞開了吃,我請客。」

  於雪拉著景文向前走:「好了好了,要想事兒等吃飽了才有勁兒想。先吃飯再說。」

  吃完晚飯天已經黑了,他們說了很多話,主要是於雪和賀瑞博在說,景文安靜的聽著。剛才於雪看到有窗口賣牛排,不由分說就要了三客。牛排油太大,火候也老了,肉韌的象塊抹布,景文只吃了兩口,於雪大驚小對,說還有一個窗口在賣壽司,景文搖搖頭,這次是真的不想嘗試了。

  賀瑞博湊近了問他:「你好像有心事啊?」

  景文看他一眼:「沒什麼。」

  「是不是天太熱了?」賀瑞博說:「這學校也不算太熱。」

  「不是,」景文說:「我也不知道,可能到了新地方,有些不適應。」

  「哎喲,你還怯生。」賀瑞博笑起來:「你什麼也不用怕,有我在。」

  景文笑了笑,這笑容裡也有很多不確定的意味。

  不知道怎麼回事兒,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好像……應該做某件重要的事,可是卻想不起來是什麼事。又好像……有誰把他腦袋裡的東西全清洗了一遍,只留下了無力的感覺不停的蕩漾。

  「可能是今天收拾掃除報到累著了。」於雪端著一盒壽司走過來,往自己嘴裡先塞了一個:「早點兒回去,洗洗睡吧。明天還有早自習呢。」

  賀瑞博也沒有心思再吃飯,又扒了兩口,把飯盒什麼的往於雪跟前一推:「麻煩你善後啊,我先帶他回去。」

  於雪先是愣了一下,嘴裡念叨著:「帶他回去……」一抬起頭來兩個人已經走遠了,她對面前一堆的盤子飯盒叫出聲來:「啊!太狡猾了!居然讓我刷這麼多!」

  他們回去的時候穿過林蔭道,路燈的光被層層樹葉擋住,顯得晦暗不明,照亮的範圍也變的很窄。風吹的樹葉嘩啦嘩啦響,暑氣漸漸散去。

  「不那麼熱了,你覺得好點兒嗎?」

  景文有些出神的往著林木深處去看,那裡一團黝黑,幽暗中只能聽到草葉樹葉簌簌的響,似乎有人在那黑暗裡行動。

  賀瑞博不動聲色的拉住他的手:「走吧。這裡沒有什麼。」

  景文點點頭:「的確沒有什麼……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正因為什麼都沒有,才更覺得奇怪。

  從來沒見過這麼乾淨的地方,在這裡景文什麼也沒有看到過。雖然有些似有若無的,彷彿很壓抑的感覺。

  但是他的確什麼也沒看到。

  就算是一些新的建築物裡也難免不乾淨,這裡已經有這麼多年月,卻一點點什麼也沒有過嗎?

  兩旁樹木的樹枝和茂密的葉子在頭頂結合在了一起,彷彿一個黑暗的穹頂,向上看的時候只是一片昏暗,看不到星月也看不到夜空。

  這個偏僻的學校,彷彿與世隔絕一樣,沒有喧囂,沒有忙碌……

  這裡像另一個世界,不同於景文和賀瑞博以前所歷過的任何地方。

  這裡是一個寧靜的,讓人空虛不安的世界。

  24

  前面就是宿舍樓,明亮的燈光從幾扇窗子裡透出來,然而宿舍的大多數房間還都是漆黑一團。

  二三年級的男生現在返校的很少,大概是這學校的校規實在嚴格,許多人會拖到明天早上才返校,哪怕是假期的最後一晚上也不要在學校裡過。

  這是一個美麗的地方,但是太缺乏生氣。

  宿舍裡那一張床還是空著的,景文把箱子裡的東西整理出來放進櫃子。他帶了許多的書,薄的厚的,滿滿的裝了兩三個紙箱,他的櫃子裡衣服只有薄薄的一疊,其餘的空間全被書籍佔滿了。

  賀瑞博替他把厚厚的書本碼齊,景文始終有些精神不濟的樣子。賀瑞博體貼的說:「你先洗洗睡吧。」

  景文點點頭,幾乎是夢遊一樣進了衛生間,險些把管裝的潔面乳當成牙膏擠在牙刷上面,洗完臉之後又沒有擦乾就走了出來。

  或許是忙碌的一天消耗了他太多體力。

  看著幾乎是倒在床上就睡著的景文,賀瑞博覺得很想笑。還有……

  有種柔軟的感覺。

  這種感覺並不是第一次。但是第一次也是發生在和景文見面的時候。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個被球砸傷的人,雖然是個男孩子,但是在耀眼的陽光底下,皮膚彷彿水晶一樣的雪白剔透,顯得格外脆弱。血滴在男孩子穿的雪白的襯衣的領子上,那一瞬間的怵目驚心,他心重重抬起,然後又慢慢的沈下。

  沈到了一個異常柔軟的地方。

  一個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地方。

  賀瑞博拿了一條乾燥柔軟的毛巾,替景文擦掉臉上未乾的水珠。然後替他把薄被搭在身上。

  雖然別人怎麼看他也是粗枝大葉的那一個。但是,在許多方面景文竟然顯得比他還漫不經心。

  真不知道他過份纖細的神經是不是在遇上那種事情的時候才會被調動起來,平時就全部休息。

  如果可以,真希望可以把他這種奇怪的天賦給抹消掉,轉移走,哪怕轉移到自己身上也沒關係。

  只要能讓他真正開懷的笑出來……

  景文不快樂,賀瑞博可以看出來,他似乎不像一個同齡的人,他雖然常常對著他的時候淺淺微笑,可是那些笑意都太淺太單薄,到達不了他的心底。

  賀瑞博覺得他們兩個人的相遇真是奇妙又奇異。

  景文對什麼事都很不經心,但是他的直覺又是那樣的准,還有一雙神秘的眼睛,風聲,人們的歎息聲,樹葉子沙沙響的聲音,都會讓他露出憂鬱的表情。

  而賀瑞博對那些事情遲鈍的不得了,事實上他對其他一切都沒有感覺。

  他只對景文一個人的情緒波動有反應。

  很有意思啊。

  賀瑞博倒回自己的床上。

  他和景文的床是相連的,景文頭靠著北,賀瑞博靠著床的南邊,兩個人的頭離的很近很近,近的似乎可以貼在一起。

  賀瑞博幸福的閉上了眼,他和景文,今後三年都會這麼度過。

  想起來他就很想嘿嘿的笑,活像一條剛剛竄進了貯魚倉庫的賊貓。

  景文陷入了一團黑暗。

  什麼也看不見,他努力的想張開嘴,但是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手動不了,腳也動不了,身體像是被繩子緊緊的捆著,沒辦法呼吸……

  很可怕的空洞感,他可以清楚的感覺到,這世上只剩下了自己一個,沒有別人……沒有人會來救他,他也無法離開這裡……

  耳朵裡似乎能聽到一些聲音,景文認真的傾聽著。

  細微的聲響太渺小了,而且是時隱時現的。

  好像……是他熟悉的聲響。

  但是,卻想不起來是什麼聲音。

  聲音越來越大了,與剛才不同,現在他聽到的是風聲。

  越來越大的風聲,就像……他在下墜,不停的下墜,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一種失重的感覺。

  景文在一種不自然的情形下醒了過來。

  這種體驗以前也有過,許多人都曾經在熟睡中夢到自己向下墜落,然後手腳抽搐,身體在瞬間輕微痙攣,隨即會從夢中驚醒。

  景文一頭一身都是汗。眼前看到的不是家中熟悉的天花板,而……一塊低而壓抑的床板。讓人覺得……呼吸不暢,也覺得很不安,似乎那塊床板會隨時塌下來,將他埋沒……

  景文擦了一把頭上的汗。

  這是宿舍,不是家裡。

  雖然那是個沒有溫暖的家,除了阿姨也沒人關心他吃飽沒有穿暖沒有,但那畢竟還是他熟悉的地方。

  或許就是因為睡在下鋪,而上鋪對他造成了一些影響,才做了剛才那樣的夢吧?

  那麼壓抑,像是要窒息。

  景文坐了起來,屋裡還沒有水,他們今天都沒有去打開水,天太熱也沒有誰想喝熱水,桌上還有半瓶礦泉水。他沒有穿鞋,就這麼光著腳走了兩步去拿了水,又坐回床上。他的動作很輕,但是賀瑞博還是醒了過來。這個粗線條粗神經的家夥只要一遇到景文的事,馬上變得敏感的驚人。

  「景……文?」他低聲說,也坐了起來:「怎麼了?」

  「嗯,醒了。」

  賀瑞博耙了一下頭髮讓自己更清醒,他盡量壓低聲音:「換了地方睡不著吧?」

  景文頓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又問:「你怎麼也醒了?」

  賀瑞博說:「不知道,醒了就醒了。」

  景文有些不好意思:「我吵著你了?」

  「不是。」賀瑞博說:「我什麼也沒聽見。」

  月光從窗口照進屋裡,樹影斑駁著投射在地下,隨著風吹輕輕的晃動。

  剛才夢裡聽到應該是風吹動樹葉的聲音吧?

  景文摸了一下額頭,現在他沒有了夢中的感覺。

  雖然上鋪依然很低……但是他也不覺得太難受。

  「水給我喝口。」

  景文很自然的又喝了一口,把瓶子遞給賀瑞博。

  賀瑞博把瓶子裡的水喝完,小聲說:「睡吧。」

  25

  早上起來的時候,外面全是大霧。

  不知不覺開學的第一個星期已經過去了。

  今天是週五,上午有課,下午沒有,但是中午要檢查宿舍衛生,所以中午吃了飯,他們就開始打掃。

  賀瑞博非說自己力氣大沒處使,把掃地拖地重體力活兒都先搶著幹了,景文只好拿塊抹布擦擦桌子椅子床頭什麼的。那個男生趙暉手長腳長的身手靈活,吊在外面正擦玻璃。

  是的,他們宿舍一直就住了三個人。別的宿舍好像也有沒住滿的,畢竟是地廣人稀的地方。趙暉說起這點來倒是讚不絕口,他說他朋友升上高中也住校了,額定六個人的宿舍擠了又擠居然賽進去十個人,天天晚上熱的要死根本睡不著覺。

  賀瑞博正用力拖床底,順口說:「所以說啊,夏天人氣旺當然熱。我們這麼大地方才住三個人,所以我晚上從來沒覺得熱。要知道在家我可是天天開一夜空調的。」

  趙暉停下手來想想:「也是啊,可能是周圍空曠風大,學校裡的綠化也特別好,我也都覺得挺涼快的。」

  他吹著口哨繼續擦窗戶。景文把床架也擦了一遍,薄被疊好,枕頭擺正,帳子掛好,屋裡看起來到處都極乾淨,桌子擦的都發亮了,看起來特別順眼。

  「行了,這周咱們說不定能拿面兒流動小紅旗呢。」趙暉跳下來:「快……快兩點了,兩點檢查完,你們回家嗎?」

  賀瑞博一呶嘴:「那當然,我行李都打好了。」他看看景文:「你呢?」

  景文低聲說:「我也回。」

  趙暉一甩抹布:「行,那我就叫我同學週末來找我玩了啊,晚上可能在這裡住,要佔你們的鋪了。」

  賀瑞博一揮手:「隨便,別給我踩上髒鞋印子就行。」想了想又說:「你來幾個人?」

  「兩個。」

  賀瑞博說:「那景文的床就別給他佔了,他愛乾淨,看你回來給他髒了他又要洗床單。」

  趙暉一笑:「行,你放心,我同學也不是拾荒睡地攤兒的,哪有多髒啊。」

  門上有人敲兩下:「檢查衛生!」

  趙暉急忙竄到門口,抓起空氣清新劑死勁兒的噴了幾下,又用手扇了扇,然後才擰開門:「請進請進,歡迎歡迎。」

  進來三個高年級學生會的學生,還有學生處一個老師,年紀都不大,平時在學校裡還見過面。男生宿舍就這麼大,男學生男老師的個數也屈指可數,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叫不出名字來也混的臉熟。

  「不錯不錯。」其中一個吸吸鼻子:「嘿,剛噴的吧?」

  趙暉在一邊嘿嘿笑。

  老師主要站在一邊,三個學生這裡摸一下那裡摸一下,看表情是很滿意。

  男老師抬起頭來:「怎麼就三套寢具?那個人呢?」

  趙暉愣了一下:「老師,我們屋裡就住了三個。」

  那個老師皺了一下眉頭:「是嗎?可是表上是四個人名啊。」

  他把手裡的表格拿低了些,景文和賀瑞博也伸頭過去看。

  編號一是張景文,二號是賀瑞博,三號是趙暉。後面還有一個名字:四號 簡路明。

  「老師,從報到的時候起我們屋就是三個人,從來沒來過第四個。」趙暉說:「會不會是住到別的屋去了?」

  男老師的眉頭都打了結了:「真亂套,竟然不按學校的分配來。我們去別的屋查查,看他到底挪哪兒去了。」

  在114宿舍的後面的空格裡,老師打了一個四分,幾個人就去了下一間。

  「啊!真是的!」趙暉一關上門就差點跳起來:「明明我們打掃的這麼認真!該得五分兒的!真倒霉,就因為少一個人沒來住,就才給我們四分啊?」

  「算啦算啦,」賀瑞博拍拍他:「沒得兩分兒就行,不然還得返一次工。那個紅旗又不當吃當穿的,也沒獎金拿,算啦。」

  趙暉還是氣鼓鼓的:「不行,我得找他去!個死孩子不來住還害我們丟分,我看看他到底是哪棵蔥!真好大的苗頭!」

  景文還想勸,趙暉已經推門出去了。

  「呵,氣性真大。」賀瑞博說:「檢查也完了,咱們走吧?」

  景文抿抿嘴:「等他來了我們再走吧,我看他沒帶鑰匙出去。」

  賀瑞博說:「行。」

  過了有十分鐘,趙暉又回來了,一臉納悶:「真是……」

  「找著了?」賀瑞博已經麻利的把打好的背包從櫃子裡拖出來:「住哪屋了?」

  趙暉鬱悶的說:「哪屋都沒有。這個人根本沒來上學,誰也不認識。」

  賀瑞博哦一聲:「怪不得──一樓你都找過了吧?」

  「找過了啊。」

  「樓上呢?」

  「賀大傻,樓上住的是高二高三的。」

  「說不定呢。」賀瑞博把自己的包背上,又把景文的包提上:「可能是去年的新生,學生處又抄了一次名字安排床位了。」

  趙暉點頭:「嗯,有道理……」

  「那我們可走了啊,你同學什麼時候來?」

  「下午來。」

  「那你們好好玩兒。」賀瑞博指指自己櫃子:「我裡面還有兩包開心果還有薯片什麼的,回來你們吃了吧。」

  從宿舍到學校大門口有好長一段路,景文好幾次過意不去想把包拿回來自己背,賀瑞博就是不撒手:「行了行了,輕的很,我勁兒大根本不沈。」

  景文縮回手來,有些沈默的走在他的身邊。

  「你直接回家?」

  「嗯。」

  賀瑞博熱情的差點兒貼上來:「景文,去我家吧,認認門兒去,反正天還早呢,你這麼早回家幹什麼去啊?」

  「嗯?」景文有些發怔。

  從小到大,還是頭一次……有同學邀自己去家裡玩。

  「去吧去吧,我媽做菜可好吃了,我姐人也好,不過我爸不在,他外調了,半年才能回來一次。一起去吧啊?我跟我姐提過,她還說想認識你呢。」

  「不太好吧……」景文小聲說:「太打擾了……」

  「不會不會,一點兒不擾。」賀瑞博空著的那隻手巴著他的肩膀:「說定啦!」

  26

  看賀瑞博的相貌就知道他家裡人也一定生的好。果然是這樣,賀瑞博的媽媽顯得很年輕俐落,和賀瑞博的姐姐站一起簡直就像姐妹倆。他姐姐的個子也高,景文有一七五,她穿著拖鞋也和景文一般高。

  「這就是景文吧?」爽朗的美女迎上來:「我是賀瑞敏,這傻冒兒的姐。」

  景文有些怯,低聲招呼:「賀姐姐。」

  「喲喲,真乖巧,看著就讓人喜歡。」賀瑞敏說:「唉,打小兒我就想要個乖生生的弟弟,誰知道我媽不會生,給我添了個傻瓜弟弟。」

  賀瑞博一邊把包丟下一邊抗議:「姐,有你這麼糟蹋人的嘛?還當著我同學。」

  「你難道不傻冒兒?」賀瑞敏很親熱的說:「來來進屋坐,我跟你說,這小子小時候干的傻事兒可多了,拿竿子捅水裡的月亮,空口咬核桃崩掉過乳牙……多了去了。」

  賀瑞博一張臉漲得通紅,氣鼓鼓的又發不出來。

  「媽呢?」

  「特地請了假,給你買菜去了。」賀瑞敏在他頭上戳一下:「我第一次住校回家的時候,可沒這待遇。」

  賀瑞博得意起來:「那是!咱可是寶貼心兒子,不是賠錢貨比得上的!」

  賀瑞敏抬起腳來照著他小腿脛骨就是一下子,賀瑞博臉色馬上就變了,呲牙咧嘴的叫喚。

  「景文,喝飲料吧?可樂,果汁,還有奶茶。喝那個?」

  景文說:「嗯,奶茶吧。」

  他沒推辭說不喝,賀瑞博和賀瑞敏都高興的很。

  怯生歸怯生,但是賀瑞博高興著景文沒跟他假客氣,完全是當自己人一樣。

  自己人……自己人……

  臉上的傻笑更深了,引得賀瑞敏不停的拿白眼丟他。

  他們進屋沒一會兒,賀瑞博的媽媽也回來了。燙著一頭波浪捲,眉修的精緻,妝容整齊,就是和手裡大包小包的菜不大襯。

  「回來啦?」她把東西放下,景文站了起來,脆生生的喊:「阿姨好。」

  「喲,同學來啦,快坐。」她媽媽笑的很爽快:「早知道你來我再多買幾個菜。來,跟阿姨說想吃什麼?」

  景文微笑著,有些靦腆的說:「家常菜我都愛吃。」

  賀媽媽笑得一臉燦爛:「這孩子真會說話,比我家笨蛋兒子可強多了。你們等著我,去把肉和魚先處理了去,隨便玩兒,晚上在家裡吃飯吧。」

  景文遲疑了一下,說:「好。」

  賀瑞博在一邊又鬱悶上了:「媽,我又怎麼笨了?」

  「你帶朋友回來倒是先說一聲啊,弄得我現在一點準備都沒有。」賀媽媽摸摸頭髮:「該去做個頭……」

  賀瑞博受不了的翻白眼:「媽──」

  「好啦,我又不聾,你這麼大聲幹什麼?」轉過臉來又換上笑容:「玩的開心點兒,我去下廚,晚上嘗嘗阿姨的手藝怎麼樣。」

  這會兒賀瑞博很無奈,一個老媽,一個老姐,打小把他奴役到大,根本把他當成個玩具皮球一樣想捏就捏,想拍就拍。

  「來來,我們進房間,我教你玩遊戲。」

  賀瑞敏坐在沙發上瞅著他們進屋,賀瑞博要關門的時候,她突然冒出一句:「哎,可不要教人家玩少兒不宜的遊戲啊。」

  賀瑞博狠狠剜了她一眼,砰一聲甩上了門。

  景文有些羨慕的看著他:「你家人真好。」

  「好?」賀瑞博獰笑:「是好啊,好得不得了……」

  賀瑞博屋裡很簡單,床,桌子椅子衣櫃,一台電腦,牆上掛著球拍。

  「嘿,等我一下。」

  賀瑞博大步出去,過了片刻抱了個筆記本電腦回來:「來來,咱們聯網,我教你打遊戲。」

  景文好奇:「哪來的?」

  「我姐的。」

  網線一插,電源一工,屏幕上放射出淡淡的藍光,讓人覺得……很溫和很欣慰。

  景文摸著鼠標,偷偷的從眼角看賀瑞博。

  「星際會不會?網遊玩不玩?對了,我教你打CS吧,我姐機上應該也有裝,她最喜歡拿小匕首給人放血……」

  「笨蛋景文!跳啊,跳起來。」

  「哎,不能站在那裡啊,一下子就被瞄到。」

  「哎喲,你不能直接從房頂跳下來的,沒讓人瞄了居然摔死了……」

  小小的房間裡,景文對著電腦屏幕,開心的笑了。

  「小波,你電話!」

  小波?

  面對景文有些疑惑的目光,賀瑞博狠狠的臉紅了一把:「那個,小名,小名……」

  景文抿嘴一笑,目光又轉回屏幕上去。

  過了有五分鐘賀瑞博進來,臉上的表情不像剛才出去時那麼輕鬆快活。景文問:

  「誰的電話?」

  賀瑞博坐下來才說:「於雪打的。」

  景文回過頭來:「有事嗎?」

  「嗯,」賀瑞博看看他,停了一下才說:「於雪想約我們一起去看看史佳。」

  史佳……

  景文剛才因為成功射中一個匪徒而帶來的淡淡喜悅,被這個消息壓了下去。

  「你怎麼說?」

  景文的手無意識的晃著鼠標:「是……應該去看看。你答應了嗎?她約了什麼時候?」

  「四點半。」

  景文看了眼桌上的電子鐘,四點。

  「哪個醫院?」

  「市六院。」

  景文把鼠標放下。

  「一起去吧。」

  27

  景文捧著一束花,丁香,還有玉簪,花店老闆給配了很多滿天星,離的老遠於雪就聞到了花香。

  她招招手,賀瑞博和景文看到站在醫院門口的她。

  「你怎麼知道他在這醫院的?」

  於雪說:「我小學同學和他是同學,也認識,來看望過。」

  「一直都……沒有醒嗎?」景文問。

  「沒有。」於雪有些感慨:「醫生說不出所以然來,他一切器官都運轉正常,但他就是醒不了。」

  停了一下又說:「好像聊齋裡說的離魂。」

  「嗯?」賀瑞博沒看過她說的。

  於雪解釋:「就是這個人的魂跑了,光剩個會喘氣的殼子在這裡。」

  這個比方雖然荒誕,但並不是沒有道理。

  於雪提著一個果籃,景文把花交給她,把果籃拿過來,結果又被賀瑞博接過去。這下空手的人成了他。

  於雪數著病房號,敲開401的門。

  病房裡有兩張病床,一張空置著,史佳躺在靠窗戶的一張上面。他就像於雪說的那樣,只是比在補習班的時候瘦了很多。他呼吸平穩,面容安詳,彷彿真的是睡著了。

  三個人安靜的走進去,把花和水果放在病床前的櫃子上。

  不知道這裡怎麼沒有人,可能剛好出去了。

  於雪靜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們相信冤魂索命嗎?」

  景文表情滯了一下,賀瑞博搖頭說:「史佳今年和我們一般大,那麼多年前的事故和他應該是扯不上關係了。」

  「我聽朋友說,他父母在和補習班,和那棟大廈打官司,他們堅持說史佳在補習班一慣壓力很大,而且那天晚上受了過度驚嚇所以才……想要一些經濟補償。」

  「有了錢,史佳就能醒過來了嗎?」

  於雪很現實的說:「沒有錢他連這病房也住不了。一天加點滴加營養液床位費還有雜七雜八的開銷,差不多要將近一千塊錢呢。」

  三個人默默的出來,把病房門關上。

  「對了,剛才我打電話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麼呢?」

  景文臉色蒼白,賀瑞博說:「正在我家裡,玩遊戲呢。」

  於雪看看景文又看看他,笑笑說:「那我不耽誤你們玩,就這麼說吧,星期一學校見。」

  景文說:「我們送你吧。」

  「行啦不用送。」於雪跑向車站,跳上一輛一路車,從窗戶探頭出來向他們揮手:「玩的開心點啊!」

  景文一路上都顯得心事重重,賀瑞博出盡法寶想讓他心情好些,景文的笑容還是有些勉強。

  他們回到賀瑞博家的時候已經六點多了,開門就看到擺了滿滿一桌的飯菜,香氣騰騰的直鑽人鼻孔。賀瑞敏正在分筷子,手裡一雙筷子狠狠就沖賀瑞博頭上來了一下:「臭小子,還知道回來了!跑哪兒去了你們?啊,菜也是我洗的,飯也是我蒸的,你就等著吃現成!」

  賀瑞博一邊躲一邊解釋:「那個,我們去醫院看望朋友去了,你別再打……哎喲,再打我翻臉了。」

  景文微笑著看他們打鬧不休,賀媽媽端著湯從廚房出來,笑著說:「一見面就打個不停,你們姐弟倆前輩子有怨仇似的,天天打天天打。快點擺桌子吃飯!」她朝景文說:「還以為你們不回來呢,你看外面的天。」

  景文轉頭看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天色陰了下來,陰雲彷彿就在樓群的正上方不停的壓迫下來,已經起了風,吹的窗台上花盆裡的花簌簌的擺動不停。

  「看樣是要下大雨了。」賀媽媽把湯放下:「你們倆!別鬧了,關窗戶,吃飯。」

  賀瑞博把花盆抱進屋,要關上窗戶的時候,忽然外面幾乎已經全黑的天空被一道閃電撕裂,刺眼的閃光耀的屋裡一片亮白,賀瑞博顧不上再管花盆,轉過身來摀住了景文的耳朵。

  雷聲轟隆隆的滾過,玻璃都被震的直顫。儘管耳朵被摀住,景文還是有驚心動魄的感覺。

  悶雷一直響個不停,電光忽遠忽近,賀家三口和景文圍著桌子吃飯。

  大雨終於落了下來。

  「景文啊,看來這雨恐怕一時不會停。要不你和家裡說一聲,今晚在這兒住吧。」賀瑞敏給他夾了一塊筍:「打個電吧?」

  景文垂著頭,額前的頭髮滑下來,擋住燈光:「不用打,我父母都不在家。下這麼大的雨阿姨肯定也不在。」他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一個很淡的笑:「嗯,晚上我要在這兒打地鋪了。」

  「什麼啊!要打也是大傻冒兒打,哦?」賀瑞敏拍拍賀瑞博:「你當主人的總得做點表示吧,我看你今晚睡沙發好了。」

  景文能留下來,本來是賀瑞博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是看到他臉上那個並不開懷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卻猛的一緊,像是被一隻手死死攥住了那麼難受。

  景文……他在家裡不快樂。如果不是媽媽和姐姐都在身邊,賀瑞博真想做些什麼,握住他的手,或是抱著他的肩膀,讓他覺得溫暖一點。

  桃園高中。

  「趙暉……你們學校可真大啊!」

  趙暉一臉自豪:「那是,我們一宿舍才住四個人,可寬敞了。」

  三個男生還沒吃完飯就下起了大雨,這下是想走也走不了,趙暉找了一副撲克,又從隔壁拉來一個不回家的男生,打了一會兒撲克,海侃了一通,看看表已經要十一點,宿舍又要斷電。

  「好了,不打了,早點睡,明天咱們去市區玩吧。」趙暉說:「我們學校的計算機房不能上網,旁邊也沒網吧,實在悶人。」

  隔壁的男生走了,三個人洗漱完分別上床。趙暉到底是記得賀瑞博說的話,兩個朋友一個睡了趙暉自己的床,一個睡了賀瑞博的床,趙暉自己往上鋪爬,去睡那張空床。

  床上也有蓆子,不知道是誰鋪的,趙暉沒仔細想,從櫃子裡找了個枕頭,倒頭就睡。

  雨聲充斥在所有人的耳中,別的聲響都被這嘩嘩的聲音掩蓋,什麼也聽不到。

  28

  星期六一早雨還沒有停,但景文還是中午的時候就回家了,賀瑞博非要送,景文卻非不讓送,兩個人來回拉鋸了十分鐘,最後賀瑞博服軟,不過景文到家立刻得給他打個電話報平安。

  小區裡有些積水,賀瑞博打著傘,送景文上了出租車,然後約了週日下午一起返校。

  雨一直到天黑才停,景文站在自己的房間裡,手指在玻璃窗上畫了幾個圈圈,他發現才分開沒多久,自己竟然開始想念賀家的歡聲笑語。

  自己這裡……只有永遠的寂靜和清冷。

  小時候在鄉下,下雨天爺爺也不讓他出門。鄉下的泥路被雨一打泥濘的沒法走,所以只能在屋裡看外面。

  雨在他的心中,彷彿一道屏障,把外面的世界與自己隔斷,分成兩個完全不同的空間。

  他看了一會兒書,然後阿姨來了,替他做了晚飯,把該洗的衣服和毛巾什麼的拿去洗。

  很巧,賀家的姐姐賀瑞敏也正在處理她弟弟的髒衣服。

  她把衣服抖抖,掏空口袋想塞進洗衣機,一個本子從衣服堆裡滑出來。

  「嗯?」

  她彎腰撿起,喊:「大傻冒兒,過來拿你東西,限五秒,不然我扔洗衣機裡了!」

  「什麼東西?」賀瑞博剛洗好澡,一邊擦頭髮一邊走過來:「喊什麼喊。」

  賀瑞敏把本子遞給他:「喏,就這麼亂放,我要給你洗了,你就哭吧。」

  賀瑞博拿起來看看,是普通的一本筆記本,硬皮緞面兒卻早已經過時了。他有些奇怪的說:「這不是我的。」想了想:「可能是景文的,他櫃子空不夠大,我櫃裡替他放了幾本書。」

  他順手翻開封皮,扉頁是一張空白紙頁,有些泛黃了。

  景文雖然不奢侈講究,但是這麼舊的本子,聞起來都有股潮霉的氣味了,他會用嗎?

  賀瑞博雖然好奇卻不肯再翻。也許是景文重要的東西,他把本子拿著,想給景文打電話。

  但是拿起手機卻想起來,走了一個禮拜,手機沒有充電。

  算了,反正明天下午就返校了,到時候再給他也不晚。

  本子真是很舊了,上面帶著舊紙特有的味道,讓人覺得有點悶,也有點好奇。

  賀瑞博順手把它又裝進了背包裡。

  天氣依舊陰沈沈的沒有放晴,賀瑞博和景文約的是三點鐘車站見。景文覺得有點早,賀瑞博說著不早不早的,其實他更想約早上八點就見,這樣的話,返校的整整一天,又不用上課,可以多和景文說多少話啊。

  兩個人約在車站見,賀瑞博順手就把景文的包接過去了。一點不意外,景文的包又很沈,肯定還是裝的書。

  兩個人坐在車上,賀瑞博伸手摸出那筆記本,天氣悶熱,那硬裱的緞子顯得有些濕滑:「這個是你的吧?裹在我的衣服裡了。」

  景文接過來看了一眼:「不是我的。」

  「是嗎?」賀瑞博意外,又感到奇怪:「那是哪來的,怎麼裝進我包裡了,真奇怪。」

  「這個東西看起來像是十幾二十年前的東西了,在當時肯定很難得。」景文說:「看起保存的還很好,也許是趙暉的東西吧。」

  只有三個人的屋裡,既然不是他們倆的,那肯定就是趙暉的了。

  景文眼底下有淡淡的黑圈,賀瑞博說:「沒睡好嗎?」

  景文點點頭,精神是不大夠。一到下雨天他的心情出就出奇的不好,夜裡驚醒過好幾次,只覺得渾身悚然,卻想不起來到底是因為什麼驚醒的。

  「那你打會兒盹兒,反正路還長著。」

  景文感激的對他笑笑,頭向後仰靠在椅背上,眼睛輕輕闔上,他精神確實不好,車子搖搖晃晃,下午吃飽飯的時光又很催眠,沒有一分鐘就睡著了。

  車子很快開出了市區,平坦的大道兩旁樓房漸漸少了,綠樹多了起來。車子過一個路口轉彎轉的猛了一點,景文的身體斜著靠過來,頭枕在了賀瑞博的肩膀上。

  他的頭髮很柔軟,稍稍有點長,溫暖而柔和的拂在賀瑞博頸部和肩膀的皮膚上,賀瑞博深吸一口氣,身體卻僵著一動也不動。

  公路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帶子一樣向後抽開,四周顯得很安靜,車上沒什麼人說話,發動機低沈的嗡嗡聲,車身低低的震顫聲,還有車窗灌進來的風聲,賀瑞博覺得從小到大過的日子裡,這一會兒最安靜滿足,他想他一定會記得很久很久不會忘記。

  車站到了,賀瑞博有些捨不得,輕聲喊:「景文,學校到了。」

  景文有些迷惘的睜開眼坐直腰,像是沒有睡足。

  很奇怪,在自己家寬敞的臥室裡,睡在昂貴的床上,他卻一夜都不踏實。這會兒在不停的晃動的公共汽車上,他卻睡的那麼香那麼沈。

  「到了?」好像只睡了五分鐘,感覺還想再好好的倒下睡一覺。

  「到了。」賀瑞博也覺得捨不得,不過車總得下:「到學校你再睡吧。」

  長長的一條安靜的路,前面也有返校的學生慢慢走。景文抬頭看看天色:「今晚可能還下雨。」

  「嗯。春夏之交一次,夏秋之交又一次,我們這兒總有兩個雨季。雨一下完,天也冷了。」

  賀瑞博背著兩人的包,其實他自己的包也絕對不輕鬆。包裡裝著賀家姐姐給景文帶的一本暢銷喜劇小/說,還有賀家媽媽帶的自家的菜,醃好的白菜,豆芽和花生醬,這些東西都不易變質,可以慢慢吃,一個密封的保鮮盒裡還有中午剛做好的熏魚。指名說是給景文吃的。

  「唉,看那孩子靦腆的,又那麼瘦。爸媽不在身邊兒,孩子就是受罪呢。」

  天氣很沈悶,雖然不熱,卻還是讓人有透不上氣來的感覺。路上遇到同班的女生,嘰嘰喳喳的跟他們說,因為前天夜裡雨太大刮倒了幾棵樹,後面聽說有房子被樹砸壞了,所以宿舍樓後面拉上了繩不讓靠近。

  打過招呼就各走各的,賀瑞博遠遠的聽到那些女生放聲大笑。

  奇怪,房子被砸樹倒塌,也是難得的高興事兒嗎?

  宿舍門沒有關死,賀瑞博把包放下,景文進了屋,一抬眼,就覺得有點奇怪。

  那張空著的,他的床鋪的上鋪,支開了帳子,放著枕頭。

  反而是趙暉的那張床上空了。

  「趙暉?你怎麼換床了?」

  坐在寫字桌前的趙暉並沒回頭,只說:「那張睡不慣。」

  賀瑞博把筆記本掏出來:「在我包裡看見的,可能是裝衣服的時候裹進去了。是你的嗎?」

  趙暉抬起頭來,一向顯得神色飛揚的臉上有些疲倦和沈靜的神色,看到筆記本卻眼前一亮中,伸手接了過去:「對,我找了很久了……謝謝你。」

  賀瑞博鬆口氣:「我還奇怪呢,不知道怎麼就裝我包裡了。」

  他張羅著打水,買飯,把薰魚打開給景文嘗,也就顧不上其他事。

  景文卻坐在床邊,望著趙暉的背影直發呆。

  有什麼他一直在隱隱害怕事情,已經發生了。

  29

  晚上果然下雨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原本乾淨清潔的寢室裡,有一股潮濕的味道,即使關上窗戶也阻擋不了,那味道被封在室內,更顯得沈鬱不化,讓人覺得不舒服。

  賀瑞博沖好澡出來,景文正坐在桌前看書。用的小檯燈是學校提供的,但是賀瑞博來的第二天就給檯燈都換了燈泡,不是那樣陰冷慘白的節能燈管,而換成了帶一點桔黃/色的燈泡。暖暖的有些橘色的光映在景文的臉上,顯得那樣寧靜。

  「好了?」

  「嗯,你洗吧。」

  賀瑞博擦著頭髮,順口問:「趙暉呢?」

  景文頓了一下:「他出去了。」

  「這麼大雨還去上自習?」賀瑞博咋舌:「沒看出來這家夥還這麼好學。他是哪個班來著?」

  景文有些恍惚。

  趙暉很不對勁,可是景文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

  剛才趙暉也沒有吃晚飯,臉色白的沒一點兒血色,他出去的時候景文還問了一聲:「你去哪裡?」

  趙暉只說:「有點事。」

  「我們去看看。」景文忽然站了起來,打開櫃子拿出雨傘,然後換鞋。

  賀瑞博一時跟不上他的思路:「啊?」

  「我們去看看趙暉是不是在上自習。」

  「為什麼?」

  景文想起在醫院時,史佳那張消瘦的臉龐,緊閉的眼睛……

  也許是有從前的因緣,也許有更多自己所不瞭解的原因。

  可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出那樣的意外,而自己,明明感覺到了一些事情,卻還是無法幫助他們。

  「我不想看到那樣的事情……再發生。」景文直起身來:「你和我一起去嗎?」

  賀瑞博把毛巾扔下,一邊拿長褲一邊說:「好,等我一分鐘。」

  外面風雨交加,路燈的光芒更加微弱,根本難以照明。還好賀瑞博帶著一把手電筒。高一年級的教室都在榆園,學校很大,從宿舍走到榆園白天也要十分鐘,這樣下著大雨的晚上路看不清,走的又慢了一些,十分鐘是走不到地方的。賀瑞博把傘都蓋在景文的身上,自己後背和半身都濕透了,可是卻一點兒都沒覺得涼。

  前面隱隱的可以看到教學樓窗戶裡透出的亮光,因為大雨阻隔視線,那些燈光看起來都顯得很黯淡。白天蔥蔥鬱郁的樹木在夜間成了形貌奇異的黑色陰影,燈光也無法透過。

  「趙暉應該是在七班。」景文抬頭看看教學樓,但除了一個大概的輪廓,看不到別的什麼。兩個人快走了幾步,跑到了走廓下面,賀瑞博收起傘。

  「你都濕透了。」景文才發現,賀瑞博一身都在答答的向下低水,頭髮也濕了大發,有些凌亂的垂在額前。

  「沒事兒,挺涼快。」賀瑞博甩甩傘上的水:「上去吧。」

  可能是因為下雨,本來教室也不多的教學樓裡沒有幾間亮燈的,樓道裡的燈也顯得晦暗不明,光芒微弱,只剛剛能看清楚樓梯。

  四樓,高一七班……高一七……啊,高一七。

  賀瑞博停下腳來,景文正在看對面的教室,轉過頭來。

  這間教室門是關著的,裡面卻亮著燈。

  賀瑞博伸手推門。

  頭頂的照明燈忽然閃了兩下,滅了。

  兩個人站在一團黑暗中,只有眼前門已經敞開的教室裡透出光亮來。

  景文緊緊抓住了賀瑞博的袖子,很冷……周圍變的很冷,那麼黑暗,陰冷的窒息的感覺,就像是那天,就像初到學校那天睡在那張床上的感覺。

  教室裡空蕩蕩的,日光燈管也只有一盞亮著,燈光也顯得昏黃不明。有個人坐在教室的後排上,看身影就是趙暉。

  賀瑞博正要往前走,可是袖子卻被景文緊緊拉住不放。

  在景文的眼中,他看到的並不是賀瑞博看到的景象。

  有些恍惚的情景交疊在一起,昏暗的教室,但是窗外卻顯得有稀薄的陽光,到底是白天,還是夜晚?雨聲還在耳邊,不,不是白天。

  教室裡坐著許多人,可是,並不是實際上存在的人,那些人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慘白的,發青的面容,一個個坐在座位上,穿著學生的制服和襯衫,盯著一個方向看。

  那是黑板的方向。

  景文心中有個聲音不停的在叫著,不要轉頭,不要轉頭。他們正在看的那樣東西,一定並不是黑板。

  可是好像身體不由自己控制一樣,景文的頭,慢慢的轉過去。

  教室的另一端,應該是釘著黑板的牆上,是一個巨大的空洞,漆黑深遠,裡面彷彿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要把他整個人吸進去一樣。

  景文幾乎用盡了渾身的力氣,他從小起就經常看到陰寒的東西,怕是早就不怕了,就算死狀再可怖的鬼魂和他擦肩而過,他也早學會了視而不見,各行其路。

  但是這個……

  這個東西不一樣。

  賀瑞博只看到他眼神有些呆,頭轉過去,又轉回來,一把抓住他的手:「景文!」

  景文的眼神從渙散到凝聚,起碼有好幾秒的時間,才慢慢的吐了一口氣:「沒事。先別進去。」

  賀瑞博有些奇怪的看著他,說要來的是他,現在說不進去的也是他。不過賀瑞博的反應也很快:「你是說……你看到什麼了?」他後一句話壓的低低的,顯然是想明白了這是件什麼事。

  「趙暉?」景文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黑暗的樓道裡隱隱有回聲,顯得格外的刺耳。

  低頭坐著的那個人慢慢回過頭來,臉色慘白,聲音有些啞:「你們怎麼來了?」

  賀瑞博也覺得不對勁,趙暉怎麼像是生大病似的,臉色這樣難看,說話有氣無力:「雨太大了,你還是早點回寢室吧,教學樓裡也沒幾個人了。」

  「嗯。」那個人慢慢的又轉過身去,低下頭看著擺在桌上的東西:「我很快就回去……很快……」

  景文拉了他一把,賀瑞博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就這麼拉著手沿著走廊向回走。賀瑞博開著手電,但是這裡的黑暗彷彿結成了霧一樣,手電的光束只能照亮身前一米,再遠一些就怎麼也看不清了。

  30

  到樓梯口的時候,手電筒的光在牆上晃過去,四樓的那個4被圓圈括著,白天看起來是紅色的油漆,現在卻是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暗沈顏色,很古舊的感覺。雨一直在下,牆壁有些滲水,看起來更顯得陳舊。

  「慢點走。」賀瑞博低聲說,聲音在空曠的樓道裡好像產生了回聲,低沈的,來回飄蕩的聲音。

  景文臉色煞白。

  他們沿著樓梯向下走,樓梯間的應急樓還在亮,有點綠濛濛光,能見度很低。

  「趙暉怎麼了?」

  景文沒發覺自己的聲音在抖:「先離開這裡再說。」

  樓梯轉角的地方,賀瑞博無間中抬起頭來。剛才他們下來的那半截樓梯已經看不到了,被一團黑暗籠罩著,彷彿被……被這黑暗截斷,吞噬了一樣。

  賀瑞博也覺得不太對勁,兩個人步子加快向下走。他們剛上來的時候腳步很慢,現在卻趕的很快。

  雨聲隔著牆聽起來來有種沈悶的感覺,樹葉被雨打的嘩啦嘩啦亂響。明明走的很快,可是兩個人卻都覺得好像這條樓梯很長,有些氣喘。賀瑞博把傘撐起來,兩個人走進大雨裡。景文停下腳回頭看,整座教學樓都看不到燈亮,似乎全被黑夜和雨幕遮擋,黑壓壓的一團,什麼也看不到。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的路更長,狂風暴雨讓人根本看不清方向,只是憑本能一直向前走,不停的走,身後的風雨聲緊緊的追趕,彷彿張開了口的鬼怪,要把他們撕碎吞噬。

  宿舍樓門口的燈光遙遙在望,可是卻像是永遠也接近不了。

  景文氣喘吁吁,賀瑞博一手扶著他大步向前走,緊跑了幾步,終於進了宿舍樓。

  雨傘已經破了,兩個人身上都是透濕的。景文的手指緊緊抓住賀瑞博的袖子,彷彿這是世上唯一的依靠。

  「怎麼了?」賀瑞博低聲問。

  「我們……天亮就走。」景文低聲說:「我們離開這兒,天亮就走。」

  賀瑞博從來沒見過景文這樣驚慌,就是上次被困在地底下的時候,景文都一直很鎮定。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那很危險,這學校太詭異,好多死去的人被困在這裡……」景文抬起頭來,臉色蒼白,眼睛烏黑:「撐過今天晚上,明天我們無論如何也要走。」

  賀瑞博絕對相信景文的直覺,但是他還掛心另外一件事:「那趙暉呢?趙暉他到底怎麼了?」

  景文頓了一下,低聲說:「趙暉……恐怕已經不是趙暉了。」

  「我們,我們不能做些什麼嗎?」

  景文搖了搖頭:「我們做不了什麼,這校園裡的……」他咬了一下嘴唇,伸手推開宿舍的大門:「我們做不了什麼,只能保住自己,早點離開這裡。」

  週末的男生宿舍裡比平時還要冷清,許多屋都是暗著的。一樓長長的走廊只有幾扇門透出微弱的燈光。兩個人的腳步聲顯得格外的清晰刺耳,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水珠順著身體向下流淌,腳底下很快就濕了。

  景文伸手去衣袋裡摸宿舍門的鑰匙,賀瑞博忽然拉住了他,指了指前面。

  一行濕答答的腳印,從宿舍的大門口一直延伸到他們114房門口,水跡宛然,就像是有人剛剛從外面的雨裡走過,然後走進了屋裡去一樣。腳印的前端朝著門,只有這一行,沒有其他的痕跡。

  可是……屋裡明明不應該有人。

  他們回來時趙暉還在那間教室裡,而這屋裡,又只住了他們三個人。若是誰來敲門,那麼離開時的足跡呢?

  星期天的晚上,舍監總不會來查房吧?

  賀瑞博和景文對望了一眼,或許是雨水的關係,都覺得對方的手又濕又冷又滑。

  那團黑暗……像是要把全力的力量和靈魂都吸掉抽淨的黑暗……

  他在這學校裡什麼也看不到,就是因為那股力量把所有的他能夠看到的東西都吸掉了。

  剛才在那教室裡出現的幻影……那個不停的張翕收縮的黑洞……

  這學校到底是什麼地方,景文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學校的陰鬱空曠,宿舍的沈悶,趙暉的異常,教學樓的黑暗……

  這行不知道代表著什麼意義的,濕的腳印。

  進,還是不進?

  景文難以決斷,賀瑞博低聲說:「要真是有什麼盯上我們了,就算我們不進,也難以逃脫。我倒要看看,是什麼在作祟。」

  賀瑞博把景文的鑰匙接過去,慢慢的插進鎖孔。

  景文站在他身後苦笑。這個人……如果他看到了剛才在教室前面出現的那巨大的恐怖的黑洞,他還會說這樣的話嗎?

  不過,他說的也有道理。

  如果已經被盯上,就憑現在的他們,能怎麼辦?能跑哪兒去?

  滂沱大雨,黑夜深沈,連路都看不清,他們跑得了嗎?

  屋門竟然沒有鎖,鑰匙伸進去沒有旋轉,門就向裡面打開了。

  有個人坐在書桌前,頭上戴著耳塞,嘴裡無聲的誦念。

  賀瑞博愣了一下,隨即用力的把門推開,門板打在牆上又彈回來,聲響驚動了那個坐在桌前的人。

  那個人回過頭來,一臉驚訝:「哎,下著大雨你們還出去啊?」

  賀瑞博手指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因為恐懼。

  剛才,剛才他們明明看到趙暉坐在四樓高一七班的教室裡,他們走的時候,他明明就坐在那裡……

  可是,可是這坐在宿舍屋裡的,明明也是趙暉!

  31

  「趙暉……你剛才不也去上自習了嗎?」

  「我,我沒有啊。」趙暉抬起頭來,圓珠筆在指端轉個圈:「我剛才……」他露出迷惘的眼神:「我剛才……」

  景文往前走了一步,趙暉一身上下都是水淋淋的,水珠從他的頭上滴下來,桌面濕了一大片。

  「我剛才去哪兒了?」趙暉好像剛發現自己從頭濕到腳,跟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沒兩樣,驚訝的猛然站了起來,板凳被過猛的動作掀倒,他驚訝的看著景文和賀瑞博,臉上全是意外和茫然:「我,我身上怎麼都是水?」

  賀瑞博走上前來,不動聲色遮住景文半邊身子:「你剛才從外面回來的吧,我們看到濕腳印了。」

  趙暉呆呆的說:「可我真的沒出去,我剛才……就是想關窗戶,然後……我就回來坐著了。」

  景文低聲問:「你關窗戶的時候是幾點?」

  「七點……」趙暉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八點十五分。

  他站起身去關窗戶的時候,明明是剛七點……

  這中間的一個鐘頭零十五分鐘,就這麼詭異的不見了。而他,一身是水,和剛從外面回來的兩個人一樣濕透。

  他是怎麼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兩天他……他記得同學來了,大家一起聚餐打牌……之後呢?週六,週日……他是怎麼過的?為什麼好像一大段記憶被掐掉了,出現了長長的一段空白!

  景文看著他臉色越來越白,肩膀輕輕打晃,他想上前卻被賀瑞博拉住了手臂,趙暉眼睛半睜半閉,整個人癱到了地上。

  賀瑞博緊緊抓著景文的手把他向後推了一步,不讓他靠近趙暉,像是生怕出什麼變故傷害了他一樣。他自己向前走了兩步,手慢慢的伸出去,探了一下趙暉的鼻息。

  還在呼吸。

  景文慢慢的轉過頭,視線在趙暉的桌上掃了一圈。

  筆,本子,書……

  本子?

  景文往前靠了一點。

  趙暉的桌面上那本被水打濕的,攤開的本子只是普通的練習簿。

  並不是下午他們交給趙暉的本子。

  景文本能的感覺到那本筆記本有古怪,趙暉剛才的異常,一定與那本本子脫不了關係。

  但是那本子呢?

  詭異的出現現在又不知去向的那本陳舊的筆記本──

  賀瑞博看著他在屋裡四處搜尋,不解的問:「你在找什麼?」

  「筆記。」景文回頭看他一眼,走過打開趙暉的櫃子。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服,洗髮水,香皂……幾本書。

  「筆記?」

  「下午我們交給他的筆記本。那本子一定不是趙暉的。」景文把那幾本書抽出來翻了一下,沒有。

  趙暉難道把他扔在教室了嗎?

  賀瑞博把濕透的T恤脫下來,隨便用毛巾擦了兩下,找一件干的襯衫穿上:「我去醫務室看看有沒有人,趙暉看樣是暈過去了,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病症,我們一塊兒去吧……」

  「不了,我在這裡看著他,不會有事兒。」景文說。

  景文點點頭,賀瑞博站在他面前,認真叮囑:「你不要亂跑,也不要動他,我很快就回來。要是有什麼不對勁你可不要發傻,趕緊喊人。西邊幾間寢室的人應該已經返校了。要不你去找他們,總之,注意安全!」

  景文點點頭,低聲說:「我知道……你也多小心。」

  醫務室離宿舍樓倒不遠,賀瑞博撐著傘在大雨裡向前走。他心中有疑惑,但是他並不害怕。那些或許是超越了常識和自然科學的存在,他不害怕。

  他只是不放心景文。

  趙暉暈過去了,應該不會傷害到景文的……

  走了沒多遠賀瑞博就開始後悔,他……應該和景文在一起的,兩個人不分開就好了,景文這麼文弱,即使趙暉現在不省人事……但是,若有什麼萬一……

  醫務室就在眼前,賀瑞博深吸口氣,上前去敲門。

  「你說那個同學暈倒了?」

  醫務室的值班老師撐了一把傘和他一起出來:「是因為什麼?」

  賀瑞博頓了一下:「可能是淋雨淋的吧──老師您快點兒。」

  「好好……」那個年過關百的老校醫走的可沒有賀瑞博快,尤其是又下著這麼大的雨:「同學你不用擔心,那個同學可能是被急雨激到了,一時涼寒……沒有什麼關係。同學你倒要小心別滑倒……」

  頭頂忽然喀拉響起閃電的聲音,刺眼的白光耀得一團漆黑的林蔭路上現出詭異的慘白色。賀瑞博心裡打個突。一剎那亮起來的校園顯得那麼……那麼的寒磣,彷彿怪獸一樣投下陰影的樹木,慘白慘白的電光,那麼……

  悶雷在頭頂乍開,腳下的土地和四周的樹木都劇烈的抖動起來,身體一瞬間都麻痺了,腳都無法向前移動。賀瑞博還好,雷聲響過之後他只是覺得耳朵裡有些嗡嗡的餘音,可是老校醫卻身體一震坐倒在地。

  「老師!」賀瑞博又是焦急,又是不安:「你沒事吧?還能走吧?」

  「能,能……」靠著賀瑞博攙扶,老校醫站了起來,兩手撐住沒多大作用的雨傘:「這麼響的雷啊,好像就劈在頭頂上了一樣。」

  那道雷之後賀瑞博更加不安,步子更急,幾乎是拖著老校醫往宿舍走。

  終於進了宿舍樓,賀瑞博來不及收傘,指著走廊:「我們是114室……」

  老校醫被急雨澆的很狼狽,一邊摸手絹想擦眼鏡,但是手絹摸出來也是濕的。

  賀瑞博急不可待,喊著:「景文,景文。」

  他用力推開了114的宿舍門。

  32

  宿舍裏空蕩蕩靜悄悄的,只有地上一灘水跡。景文和趙暉卻都不見了。賀瑞博身上的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聲音顯得格外清晰。他心裏往下一沈,進屋去推開洗手間的門,裏面也是空的。賀瑞博大聲喊:「景文?景文?」他走出門衝到走廊裏又喊了幾聲。空蕩蕩的走廊裏回音嗡嗡響,可是沒有人回答,趙暉已經昏倒了,而景文又是絕對不應該出去的!

  老校醫撥撥濕淋淋的頭髮,有些疑惑的問:「怎麼?那個昏倒的同學不在嗎?」

  賀瑞博只覺得一股涼氣直冒上來。這地方怎麼詭異。趙暉也還不知善惡,他怎麼能讓景文和趙暉耽誤待在一起?他怎麼能放心的一個人去?

  景文他哪兒去了?那個本應該暈倒在地的趙暉又哪兒去了?

  這學校肯定有古怪,連景文那樣對異事司空見慣的人都流露出驚慌的神色,難道那個趙暉不是真暈的?又或者,是這學校裏潛藏的未知的危險……

  景文!

  景文看賀瑞博拿著濕淋淋的雨傘走了,心裏沈悶而不安。他費力的把趙暉搬到自己那張床上,已經濕透的頭髮滴下水來,落在趙暉的臉上。景文摸了一把臉,才想起來自己還穿著濕衣服。

  他打開櫃子取替換衣服,拿了一條褲子,又拉出一件襯衫。可是卻有件什麼東西裹在衣服裏被拉了出來,在空中翻了一下,掉在地上。

  那東西方方正正頗有份量,緞面16開,樣式陳舊。是景文他們下午交給趙暉的那本筆記。

  他現在已經知道這樣東西不對勁,或許裏面有什麼怨氣詛咒,也或者這東西是個媒介,可以連接那個神秘可怕的黑色空洞。

  那本筆記就這麼端正的橫在他的身前。景文呼吸急促。這東西太詭異,如果把它再拾起來,不知道會發生 什麼事。

  他盯著那個本子不敢亂動,可是卻有隻手伸了過來,握住了筆記本的一端。

  景文僵住了,那隻手手背上的皮膚都呈現一種透著青灰的蒼白,根本不像是一個活人的手。

  那隻手的主人正趴在地上,抬起頭來對景文很僵硬的一笑,趙暉原本熟悉的連變成了這樣灰暗的顏色,睜開的兩隻眼睛裏竟然只有眼白,黑眼珠卻憑空不見了。

  景文面對這麼恐怖的一張臉,卻不知道為什麼不像剛才那麼害怕了。趙暉另一隻手慢慢伸過來,抓住了景文垂下的手,把那本筆記塞到了景文的手裏。

  筆記本的緞面有些涼滑,景文握住了那本子的一瞬間,眼前的一切忽然變了。他不是站在安靜的宿舍裏,不是站在櫃子的前面,他面前也沒有那個渾身死氣的趙暉。

  他正站在一間教室裏,身邊有許多女生唧唧喳喳的說話。陽光照在身上,周圍的一切無比真實。

  他身邊坐了一個學生,景文轉過頭來,清楚的看到那個人面色紅潤,兩眼有神,相貌很英俊,一身陽光氣息。

  忽然有個女生在前排喊:「莊穎!簡路明!今天你們倆值日,可別再忘了擦黑板!」

  那個人笑著答應,就放下手裏的本子往前走,拿起板擦開始擦黑板。

  這是怎麼回事?

  是幻覺?

  景文慢慢的伸過手,把剛才那個人放下的本子掀開一頁,扉頁上寫著一個漂亮的,熟悉的名字。

  簡路明。

  那幾個字是黑色墨水寫的,字體龍飛鳳舞的非常有個性。

  景文慢慢抬起頭,那個叫莊穎的男生已經擦完了黑板,一邊拍著手上身上落的白粉末兒一邊走回來,笑著把那筆記本合上拿過去:「哎,又發什麼呆?要上課了,你等自習的時候再琢磨也來得及。」

  上課鈴響了起來,景文僵直的坐在座位上不動,學生們紛紛回座。然後進來一個女老師,夾著課本和講義。課堂上講的什麼,景文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

  他只是在疑惑,現在發生的是那本筆記中記載的事情,又或是那筆記連通了他和另外一個時間,另外一個空間發生的事情。

  面前的課本分明是舊版的課本,絕不是現在用的教材。

  「哎,認真聽啊。」隔壁的叫莊穎的人輕輕推了他一下:「你怎麼一個字的筆記也沒有記。」

  景文看他一眼。這個人……認識自己嗎?自己又是用什麼身份出現在這個奇怪的地方?

  窗外的樹葉被輕風吹的沙沙響。

  莊穎。

  我叫莊穎,莊是村莊的莊,穎是新穎的穎……

  莊穎,不就是他們的班主任,也就是他們的語文任課老師嗎?那個在入學第一天,在廢樓前遇到的,斯文的消瘦的那個人……

  那個莊穎,和眼前這個少年,是一個人嗎?

  景文有點呆滯的看著那個人的相貌,五官,眼睛,輪廓……不是不相像的,但氣質卻完全不一樣。現在這個莊穎多麼生機勃勃,可是他們後來遇到的莊穎……卻沒有現在這樣的了陽光氣息了。

  「下節是什麼課……地理啊。還好還好,能抽空打個盹。

  景文有些呆呆的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剪子?嘿,你發什麼呆呢。」

  這兩個人的關係,這麼要好嗎?

  景文一瞬間想到自己與賀瑞博之間的友情。簡路明和莊穎,也是那麼要好的朋友是嗎?

  這是簡路明的記憶嗎?

  他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眼前的莊穎,又在這詭異的事情裏,扮演著什麼角色?

  耳邊的人聲,走來走去的學生,窗外面的明媚陽光,一切都不像是幻覺。

  景文忽然想起被困在學習班的地底下,那時候所看到的景象,像是身臨其境的看了一場災難電/影……

  忽然間外面傳來驚呼聲,慌亂的奔跑和喊叫聲。簡路明露出意外和疑惑的表情:「怎麼了?外面出什麼事兒了?」

  景文當然沒辦法回答他。

  「看看去。」

  所有人都往一個方向移動,還有人伏在窗口向下看,簡路明匆匆拉住一個經過的學生:「喂,那邊兒怎麼了?」

  「欄杆斷了!有人摔下樓了!」

  簡路明愣了一下就快步跟著向前走,景文有些茫然無措的跟在後面。

  摔下樓的人已經死了,等景文他們也趕到樓下的時候,那裏已經圍滿了學生。遠遠的還有老師正在向這邊跑過來。他們擠不過去,看不到什麼,但是景文奇異的聞到一點味道。不是血 腥味,不是陰靈的那種特有的涼涼的陰鬱的氣息。

  是樹葉的味道。

  他抬起頭來,看到頭頂的樹葉,一層層的密密的遮住了日光。

  有點暈眩的感覺,景文轉頭仰望著這幢教學樓。

  樓頂的尖角,帶著一種陳舊的,讓人覺得沈鬱的感覺,長長的影子投在地下。

  這幢樓,景文記得,他是見過的。

  在他們入學報到的那天,他和賀瑞博找不到教室,曾經走到這幢樓下。也是在這裏,他們遇到了莊穎。

  一片樹葉從枝頭落下,緩緩的飄過景文的眼前。

  是槐樹的葉子。

  他覺得腳下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像是無法掙脫的巨浪形成的漩渦,要把人整個吸進去,吞噬掉……無法呼救,無法逃脫。

  景文軟軟的癱倒下去,失去了知覺。

  33

  一片黑暗中,可以聽到沙沙,沙沙的聲音,忽近忽遠的。

  景文猛然睜開眼坐起身來,身上的衣服還是濕濕的貼在身上,又冷,又沈,重的讓人覺得像是被一層層的繩索緊緊捆住。

  沙沙的聲音聽的比半昏半醒的時候要清楚多了。是下雨的聲音。

  下雨。

  景文忽然想起來,是的,下雨,一件接一件解釋不清的怪事。詭異的趙暉,來歷不明的日記本,還有,還有……莊穎。

  景文看不清自己在什麼地方,太黑了,伸手不見五指。身上沒有任何可以照明的東西。他只是可以判斷出來,自己應該在一間空曠的屋子裏,輕微的聲響也顯得有些茫遠的回聲。這間屋子很大……很空,也很黑。

  這是什麼地方?

  景文抬起手來掐了一下額頭,這個動作他很久沒做了,通常在頭昏,精神不振,又或是看到讓他驚悚的事情之後他都會這樣做,掐得越重,似乎提神的效果就越好。

  他現在應該還是在學校裏吧?應該是這樣。所有的異事都是在學校裏發生的。剛才那段陽光普照的時間是幻覺,而現在,這個陰冷,黑暗,帶著一股很重的土腥味和潮霉味的空間應該是真實的。問題就是,這是個什麼地方。

  景文摸著牆慢慢向前走,然後發現這間屋子裏還有一些桌椅之類的東西,手摸上去,可以感覺上面都有一層灰。

  是舊倉庫,還是廢棄的教室?外面的雨聲聽起來好像更清楚了。

  算上次困在地底的事,這是景文第二次遇到這樣沒辦法用常理解釋的事情。那一次還好說,自始至終他們還是在地底,有人作伴,恐懼的感覺不是那麼強。但是這一次,卻只有他自己。

  鎮定,一定要鎮定。

  要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活下去,一定可以離開這裏。

  摸到了門,可是卻推不開,景文用力的敲打,高聲喊叫,但是他能聽到的只有空洞的,自己發出的「!!」的敲擊聲,還有自己喊聲在屋子裏的回音。

  身上沒有力氣,溫冷的衣服顯得特別沈重,體力流失的很快。景文不肯放棄,沿著牆再去尋找。另一扇門也是同樣情況,打不開。他還摸到了兩扇窗戶,是釘死的。

  景文有些洩氣,體力也不夠了,兩條腿顫的越來越厲害。

  他有些喪氣的挨著牆坐下來,手撐在地上。

  他靠著牆,這樣多少在心理上也有點倚仗,而不是空虛的,一個人在黑暗中無依無助。

  然後,他似乎聽到別的什麼聲音。

  沙沙的雨聲之外,不是自己的呼吸聲。

  是一種很細微的,在這一片無邊的黑暗中卻顯得十分清晰的聲音。

  像是……紙頁被翻動的,那種輕微的嘶嘶的聲音。

  景文覺得手臂上爬滿了雞皮疙瘩,這裏剛才他已經轉過了一圈,應該是沒有人的。但是這個聲音……

  黑暗彷彿有了實質的力量,沈甸甸的壓在胸口,喘氣也變得費力。景文清晰的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越是緊張,那聲音就顯得越明顯越清楚。

  冷靜,冷靜,別自己嚇自己。遇到這種事情,許多人往往沒有受到什麼實質性傷害之前,自己已經被恐懼殺傷了一大半。

  聲音很清晰,的確是有人在翻動紙頁,還有,寫字的沙沙的聲音,混在雨聲裏,仍然能聽出不同。

  聽著那聲音,不由自主的就會想到那本詭異的日記本。

  一切的事情似乎都從那本日記開始,也都和這本日記有聯繫。

  景文盡量放緩呼吸,閉上眼睛。不亂動,不亂想,就當作自己什麼也沒有聽到。他不想自己嚇自己,更不想什麼還沒做就把體力精力都耗盡了。

  不管有沒有人能找到他,他能不能從這裏出去,他都要盡量的讓自己理智,冷靜,不慌不亂。

  只是這樣想很簡單,想做到卻太難。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像是不斷的在向他接近著。

  景文緊緊閉上了眼。

  雖然睜開眼也什麼都看不到,但是閉起眼來躲避傷害,似乎是人的本能。

  那聲音幾乎已經貼到了耳邊。

  忽然景文聽到有人聲。

  有人在呼喊,夾在雨聲裏的聲音含糊不清,可是景文卻聽到。

  那聲音在喊他的名字。

  「景文--景文!」

  「景文!你在不在?你能聽到嗎?」

  有人在呼喊,夾在雨聲裡的聲音含糊不清,可是景文卻聽到。

  那聲音在喊他的名字。!

  「景文--景文!

  「景文!你在不在?你能聽到嗎?」

  是……賀瑞博的聲音

  屋裡的黑暗陰冷壓得他出不了聲,似乎一張口就會有什麼從嘴裡灌進來一樣。

  景文呼吸急促,越是想發出聲音,就越覺得嘴巴張不開。

  況且景文沒法肯定,他是真的聽到了賀瑞博的聲音,還是又出現了幻聽,幻覺。

  這黑暗中到底存在著什麼。

  聽著那聲音似乎越來越接近,應該是人正在走近,一點一點的。

  景文扶著牆慢慢站起來,向人聲接近的方向移動。

  腳下忽然不知道絆著什麼東西,剛才這裡他已經走過一次,地下明明沒有東西,可是現在卻突兀的多出某樣物體來,景文沒站穩,往一邊跌倒,重重的撞在了密閉的門上。

  剛才無論如何不能打開的門卻一下子被撞開了,景文跌到了地下。手電筒的光圈一下子掃過來,從不知道手電筒有這麼強的光亮,眼睛被照的一團暈花,什麼也看不到

  「景文!」

  撲過來的人帶著熟悉的聲音和氣息,景文緊緊繃著的身體和精神一下子都鬆弛了下來。

  是賀瑞博。

  「景文!景文!你沒事吧!」

  「我沒……」

  只說出兩個字,下面的話都被一個緊緊的擁抱打斷。

  賀瑞博的手臂把他抱的那麼緊,胸口一瞬間被擠迫,漲滿的感覺,景文愣在那裡,全忘了自己原來是要說什麼。

  「你有沒有受傷?」

  另一個聲音問。

  景文回過神,轉頭看。^

  賀瑞博不是一個人找來的,還有一個人站在他身旁。

  景文有點恍惚。這人穿著件單薄的白襯衫,有點半濕了,頭髮也被雨水打濕,顯得有些凌亂。

  這個人的形象,和他在幻覺中看到的少年的形象,慢慢的貼合在了一起。

  莊穎。

  曾經帶著陽光氣息的少年,現在沉默安靜的中年人。

  他拿著手電筒向門裡照了一下,臉上的神情很僵硬。不知道是因為他本來就臉色蒼白,還是因為手電筒的光線太慘淡,他的臉龐看起來有些發青。

  景文本能的回過頭去看,一個黑乎乎的人影正趴在門裡面的地上。

  剛才景文絆到的,應該就是這……

  不用看到臉,那個人身上穿的衣服他和賀瑞博都認識。

  那是趙暉。

  還有,一本年代久遠的日記本,被手電筒的光亮照著,就靜靜的躺在地上。

  34

  黑的底色是白的字。

  九月四日,晴,星期二,有些繚亂的字跡,很快浮現又淡去。

  十一月七日,小雨,星期三……

  一行一行的日期,一共出現了五次,錯亂的,交雜的浮現出來。

  耳邊可以聽到細微的聲響,沙沙的,細密不斷的。

  像是翻動紙頁的聲音,像是寫字時筆尖與紙面摩擦的聲音,像是……淅淅瀝瀝的雨聲--

  像是風吹過樹林的,樹葉嘩嘩的響聲。

  景文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聲音從模糊漸漸清晰。

  「景文。」

  他慢慢睜開眼。

  賀瑞博的面孔映入眼簾,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全身一鬆,那些糾纏不去的字跡和聲音突然間消失的無影無蹤。然後景文才瞇起了眼--天亮了是嗎?屋裏好亮。

  「景文,我們馬上就走,我們轉學,退學也可以,我們馬上就走,你不用害怕……」

  景文輕輕的吸了口氣:「我沒害怕,是你在害怕吧?」

  賀瑞博一下子閉了上了嘴,景文忽然有點心慌,不知道自己這個玩笑是不是開的太不時候,而賀瑞博又是那麼一個愛面子的人。

  「沒錯。」他反而一口承認了:「我害怕。這地方真他媽邪門兒。你、你知道不知道,我們在哪裏找到你的?」

  景文心裏有點模糊的預感,但是他搖了搖頭。

  「在我們開學第一天,遇到莊老師的那座樓裏。那樓很舊了,樓門入口上也有大鎖,你待的那間屋子……上面的鎖都已經生銹了,還落了一層的灰,門外面走廊裏也是……你是怎麼進去的?外面根本沒有你和趙暉的腳印……」

  景文疲倦的搖了搖頭:「趙暉呢?」

  「他什麼也不記得,但是他很害怕,不肯再呆在這裏,莊老師把他送到校醫那裏去了。」

  「他活著?」

  「活著。」賀瑞博簡單的回答:「就是精神狀態不大穩。」

  活著就好……活著,比什麼都要緊。

  他轉過臉,發現自己還躺在宿舍的床上,窗外面,雨已經停了,陽光照著那些綠葉似乎是一片片精緻的綠色寶石。

  「我們也走,等外面路一好,我們就走……」

  「外面的路怎麼了?」

  「昨天雨太大,橋斷了。」

  景文閉下眼,重又睜開:「那……本子呢?」

  賀瑞博的臉色有點怪:「那個東西這麼古怪,這些事兒都是從那本子開始的……你還要找它幹什麼?」

  「在哪裏?」景文有點急切的問。

  賀瑞博的表情很難看:「被……莊老師拿去了。」

  莊穎?

  他拿那本子做什麼?

  當然,如果剛才他經歷的那些場景是真的,那麼莊穎和這筆記本的主人

  賀瑞博小心翼翼的把他的頭托高一些,又在他頭下面墊了一個枕頭。

  「你餓不餓?要不要喝水?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景文微微搖了搖頭。

  賀瑞博坐在床邊,緊緊抓著他一隻手,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別再想這件事了,這和上次那電梯的事還不是一樣……你又沒有什麼能救人的能力,別把自己再陷進危險裏去。等路一好,我們就走,就算退學,也不在這兒讀書了。」

  景文嘴唇動了下,賀瑞博用力耙了幾下頭髮,初見時那種桀驁而煩燥的脾氣又回來了。和景文在一起的時候,大多數時間他都很平靜,只要他在身邊……可是,現在景文卻又被這種事纏住。那本子的事,景文和趙暉莫名失蹤又在已經封閉起的廢樓裏出現的事,哪一件都沒有辦法用常理去解釋。

  他不在乎別的。

  但是他不能忍受景文置身於危險之中。

  門被敲了兩下,賀瑞博站起身來,看起來似乎有點緊張。

  門被推開了,於雪提著保溫飯盒站在門口,笑瞇瞇的說:「喂,我來探病啦。」

  景文看看賀瑞博。

  賀瑞博摸了一下頭:「嗯,早上……我給你請的病假……」

  於雪把飯盒放在桌上,笑著說:「我讓食堂的師傅給熬了雞湯,感冒喝點這個再好不過了。」她看看賀瑞博,又看看景文:「你們……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景文,你是不是發燒了?」

  「沒有。」賀瑞博替他回答:「就是淋雨感冒了。你怎麼進來的?」

  於雪一笑:「我說同學生病了來探病嘛,看門的就讓我進來了。不過你們要想進女生宿舍,估計可沒這麼簡單。景文,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啦?下午的課能上嗎?要是沒精神就好好休息。」

  「我沒事。」

  「唔,那就好。注意吃藥,保暖,可別越弄越嚴重。」於雪把飯盒打開,濃郁誘人的雞湯香味兒冒出來。她說:「有勺子沒有?」

  賀瑞博急忙翻出景文的勺子來遞給她。

  於雪接過去,把飯盒裏的湯攪了攪,讓沈在底下的雞肉被翻上來。

  「咦?這勺子倒是真精緻啊。」

  景文勉強一笑,於雪已經把雞湯端到眼前來了。

  賀瑞博還主動的要求餵他,景文搖頭說不用。

  他又沒有真的生病,兩手也都好好的,哪裏需要人喂。

  於雪坐在那裏,看看賀瑞博,又看看景文,眼睛骨溜溜的轉動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對了。」景文喝了幾口湯,忽然想起來:「瑞博,你幫我換的衣服嗎?」

  賀瑞博低著頭,好像在仔細的研究地磚的花紋,嗡聲嗡聲的答應了一聲。

  「太麻煩你了。」

  一旁於雪的眼睛唰的亮了起來。

  35

  「那個啊,」於雪清清嗓子:「請半天假沒什麼,不過要是下午還是不能去上課的話,得從醫務室拿個假條才行。景文你覺得……」

  賀瑞博一口說:「上什麼上,等橋修好我們就走。」

  於雪睜大眼:「怎麼了?」

  看景文的樣子,雖然顯得挺虛弱,可是又沒燒什麼的,也不至於因為這個就要回家去休養去吧?難道,難道,感冒是假,其實他們……

  於雪忽然間兩眼精光閃閃,賀瑞博和她的眼光一對上,不知怎麼的就覺得背上有點冒寒氣。

  那是什麼眼神兒啊?

  唔,好像……好像動物世界裏面拍的,飢餓的狼,突然發現獵物似的,眼睛裏那冒的是不是綠光……

  「哎呀,你們倆到底有什麼事兒瞞著我呀?」於雪一屁股坐在了床邊,一雙眼死死盯著景文,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恨不得把他蓋在腰間的薄被都盯出個洞來好仔細窺探內裏玄機似的。景文忽然有種感覺,好像自己變成了一隻青蛙,被蛇盯上的那種……

  「這麼著吧,大賀你去醫務室開個假條,回來我走的時候捎走,下午替你們交上去。不管怎麼說,在學校一天總得守校規吧?你說是不是?」

  賀瑞博本來不想離開景文半步,架不步於雪一而再再而三的勸說,終於還是有點不情願的站起來:「那我快去快回,你……你自己多當心。」他又看看於雪:「你……你多照看他點兒。」

  於雪簡直覺得渾身的熱血都往頭頂衝去!

  不就是個小感冒嗎?這難捨難分的情分,這依依不捨的眼神,這曖昧難明的氣氛,要說沒有那啥啥的,誰信啊?

  誰信?

  反正於雪自己是不會信的。

  賀瑞博一步三回頭的走了,於雪立刻張羅:「哎,你是不是出汗了,要不要換換衣服?」

  景文說:「不用了。」

  「哎呀,別客氣嘛,我幫你拿過來。你櫃子是哪個?」

  景文無奈:「真的不用了。」

  於雪再三勸之,景文不從,無奈,又復在床邊坐下。

  「你是不是昨天淋了雨啊?說實話,昨天那雨是下的挺大的。」

  景文含糊的嗯了一聲,沒說話。

  「那個,你們同屋的人呢?」於雪純屬沒話找話說--也不能這樣講,打探一下環境也是很有必要的。

  景文又含糊的唔一聲:「他……在醫務室呢。」

  於雪意外:「也病了?」

  心病……也算吧。

  賀瑞博說,離開這裏,就好了。

  可是,真的就這麼簡單嗎?

  門被輕輕叩了兩聲,於雪站起來去開門。

  莊穎站在門口,依舊穿著白色的襯衫。於雪楞了一下,莊穎同樣愣了一下。

  雙方都沒想到,開門以後看見的人完全出乎意料。

  於雪先反應過來:「莊老師。請進。」

  莊穎先聞到了屋裏濃濃的雞湯的香味,看看於雪,她說:「我來看看景文,聽說他感冒。」

  莊穎點了一下頭,沒說什麼。

  景文掀開薄被,坐起身,可是想下地卻床前卻沒有他的鞋。

  莊穎說:「不用起來了,你躺著休息吧--覺得怎麼樣?」

  「挺好的,謝謝老師。」

  莊穎來,顯然不是探什麼病--本來也就不是生病。

  可是因為於雪在這裏,他的話就不方便說了。

  景文看看他,又看看於雪。

  於雪看看莊穎又看看他,眼睛又閃閃發光。

  又來一個啊……斯文儒雅的莊老師,和高大陽光的大賀,完全不是一個類型,可是,也顯得非常適合啊。

  這……這是師生?年下?年上?

  不,不對……莊老師看起來太斯文了,斯文的都不像個……呃,兩個人在一起看起來是挺協調,可是,兩個人都不強勢,怎麼辦?

  還是景文開口:「於雪,謝謝你的雞湯。唔,我沒什麼事了,你先回去吧。」

  「不行不行。」於雪一口回絕:「我答應大賀好好兒照看著你的,哪能提前走了?那他回來還不得找我麻煩啊?」

  有問題……

  於雪又是狐疑又是興奮。

  肯定有問題!要是單純的老師來探病,那有什麼話還不能當著她的面說的?還要把她支開了說?

  絕對絕對的不對頭!

  年上?年下?

  於雪抱定宗旨絕不肯走,景文低頭想了想,問莊穎:「莊老師……您認識一個叫簡路明的人嗎?」

  莊穎怔了一下,一慣平靜的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是驚訝,是疑惑,是惆悵,是……似乎什麼都有一些。

  「你……也知道他?」

  景文沒兜圈子:「他現在人在哪裏?」

  莊穎搖頭:「你怎麼知道他?你……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他?」

  景文說:「我沒有見過他。那本子是他的吧?」

  莊穎有些出神,慢慢的說:「他……失蹤很久了。」

  這個答案並不讓人意外,只是……只是看來這條線索也不是太有用了。

  景文看了一下莊穎手裏拿的東西:「那本筆記在你那兒?」

  莊穎沒說話,他手中拿了兩冊書,中間夾著的,就是那本筆記。

  36

  簡路明。

  這個人是誰呢?

  景文沈默了一會兒,慢慢說:「這件事,應該是從上週五開始的……我們打掃宿舍,來檢查的老師說,我們這間宿舍應該是住四個人,可是我們一直只有三個。他說還有一個人,沒露面的,叫簡路明。」

  莊穎立刻說:「這不可能。」

  景文看他一眼:「為什麼呢?」

  「不可能的,不可能。」莊穎似乎對這個名字反應過激,重複了幾次,只是沒有說理由。

  「莊老師,興許是同名的。」

  莊穎看看他,閉上嘴不出聲。

  於雪這會兒是沒有什麼綺色的聯想了,但這個人絕對不遲鈍。景文蒼白,沈默,身上帶著壓抑和令人覺得……覺得有點莫名的心慌的眼神。

  「你們在……說什麼?」她試探著問了一句。

  景文看著她沒說話。

  這種沈默,其實已經坐實了於雪的猜測。

  「景文,是不是……你……」於雪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她退了一步,坐在了身後的板凳上面。板凳被撞的在地下一滑,發出刺耳的響聲。

  「於雪,你回去吧。」

  臉色已經隱隱發白的於雪看看他,卻搖搖頭。

  「這件事和你沒關係的……」

  「你是我朋友啊,怎麼說叫沒有關係?」

  景文愣了一下。

  朋友……

  這個詞讓人覺得那樣溫暖真摯。

  賀瑞博是一個,於雪也是一個。

  好像……身上突然覺得溫暖了很多,那種一直以來的,心底裏冷森森的感覺……

  現在已經很淡很淡,幾乎感覺不到了。

  「那個,和我說說,雖然說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不過人多主意多啊。」

  莊穎站在那兒,有些疑惑的看著他們。

  「莊老師,你也知道這件事情吧?坐下來咱們一塊兒商量一下。你可能不知道吧,我們不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事了啊。」

  莊穎顯然很意外。

  景文有點不自在,低下頭。於雪說:「我們畢業之前,也遇到過一次蹊蹺的事情呢。」

  是啊,就是那一天,景文認識了賀瑞博,也認識了於雪。雖然……

  景文忽然抬起頭來。

  那一天也遇到了沒法兒用道理解釋清楚的事情。在黑暗裏他失去了意識的半個鐘頭裏,似乎是看到了過去了的情景,那地下的商場,失火,混亂,還有……

  那個帶著他逃跑,給他吃糖的人。

  那個人姓什麼?

  景文有點記不清楚了那時候實在是太忙亂,那個夜晚發生了太多的事情,那個只說了一次,他應該是記得的,可是突然之間想不起來。

  「……就是這樣的,我們有個同學,到現在也還沒有醒過來。」於雪說。

  景文發呆的這麼一小會兒功夫,於雪已經用最概括的語言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說了一遍。景文覺得她有點魯莽--並不是每個人都像她和賀瑞博一樣,覺得自己的這種異能是自然的,正常的,可以理解並接受的。

  莊老師他……

  景文看看莊穎,莊穎也正好轉過頭來看他。

  那雙眼裏似乎並沒有恐懼,排斥,懷疑或是別的什麼讓人不舒服的情緒。

  好像,只是有點驚訝,還有點……

  期待?

  期待什麼?

  景文猶豫了一下,說:「那本筆記……請給我看看。」

  於雪的目光也跟著,移到了莊穎的手上。

  他的手很瘦,手指很長,有點用力的握著那本緞面的筆記本。

  似乎那東西十分重要,並不是一件普通的東西,而是一個一定要保護的想念,一個不能失去的寶物。

  景文說:「我心裏有點事不大明白,請借我看一看,或許可以弄明白。」

  莊穎慢慢把筆記遞過來,景文伸手接過。

  緞面本來應該是涼的,但是或許被莊穎握的時間久了,摸上去反而是有溫度的。

  景文翻開封面,果然扉頁是上寫著名字的。和他看到過的,記得的,一模一樣的名字。

  這本子最初出現,拿到手翻開的時候,上面卻是沒有字的。

  莊穎有些緊張的看著景文的動作,似乎害怕他會損傷這本筆記本一樣。

  景文再向裏翻。

  日期,五月三日,晴……再向後,再向後,他沒去看那些日期下面都有什麼內容。這本子是簡路明的,但是卻由莊老師保管,看他的神態,這裏面的內容他一定看過,而且,這本子對他的意義,並不止一個故友的信物這麼簡單。

  找到了。

  景文停下動作。

  眼前這一頁的日期是九月四日,晴,星期二。

  景文精神一振,仔細看這一天下面的記述。

  「今天,四班有個男生摔下樓,死了。

  很奇怪,我說不上來奇怪在哪裏,可就是覺得不對頭。

  學校很快把人移走,並且把出事的那一層樓封掉了。

  再經過樓下那一塊地方的時候,我好像總能聽到什麼聲音,可是再仔細去聽的時候,卻又什麼也聽不到了。莊穎說我神經過敏,大概是因為心裏有點懼意,才會疑心生暗鬼,把什麼風吹草動都當成鬼聲嚦嚦。

  也許他說的有道理。」

  是了,景文見到的,就是這一幕。有個男生摔下樓,死了。

  他看到的,正是那一天。

  日記不是每天都有,似乎是在有值得寫的事情的才寫,但是一周平均下來也有三四篇。

  十一月七日,小雨,星期三……

  景文急切的翻著紙頁,剛才在眼前出現過的那幾個日期,他記得前三個,後面的印象就不是那麼清楚。但是之後的兩個日期下面也都有記述。

  「體育教室裏那些雜物早就應該清理了,但是卻一直沒有人過問。如果那裏不是那麼危險的話,如果周萍不是一個人去拿那些墊子,如果……可是一切都沒有人預先知道,她還是永遠的離開了我們。我記得在開學登記資料的時候,她是全班最小的一個……」

  景文抬起頭:「莊老師,本子上的內容,你都看過嗎?」

  莊穎有點僵硬的點點頭。

  「上面記錄的這個學期,是不是有好幾起意外發生過?」

  「是,有好幾次。」

  「都出了人命嗎?」

  莊穎沈默了。

  景文和於雪互相看了一眼,景文的表情是沈默,於雪眼裏則是疑問。

  「不,最後一次,不是死亡事件。」莊穎深吸了口氣:「是失蹤。是我的朋友,簡路明,他失蹤了。」

  「為什麼?」

  「我也想知道。」莊穎抬起頭來:「我一直都想知道……為什麼他忽然就不見了,連一句話也沒有留下,那天本來是要模擬考試了,可是早上起來就找不到他。他的外套鞋子書包鞋包都還在,只有人不見了。只穿著拖鞋和襯衣他能去哪兒?那是冬天啊!我開始以為他是不是去外面背書,又或者……去做什麼別的事情了。可是那天考試他就沒來,從那以後……也再也沒有看見過他。」

  「沒找過嗎?」

  「學校的結論是,說他因為學習壓力大,臨近考試尤其緊張,所以……就逃走了。這個結論真是很不負責,但是也沒有別的辦法。我到處都找了,他沒有家人,舅舅對他的去留一點也不關心。我一直在想,一直想……他那麼開朗的一個人,我也沒有看出任何他受不了壓力要逃避現實的跡象啊,就算是,他為什麼不能告訴我一聲,就那樣,一個人不聲不響的消失了,我們是好朋友,一直都是。」

  「後來再也沒有他的消息嗎?」

  「沒有。」莊穎低聲說:「我被保送了大學,畢業後又回到這裏來任教……」

  景文唔了一聲,眼睛雖然在看著莊穎,可是焦點卻好像並不在他身上。像是穿透了他,看著別的什麼地方。

  於雪忽然出聲:「莊老師,你是不是還想找到你的朋友,才回這裏來工作的?」

  莊穎沒承認,也沒否認:「我很瞭解他……他那麼聰明,我從來沒見他把學習當成一回事兒,更不要說懼怕考試。就算全校學生都害怕考試跑光了那他也不會跑。那天那麼冷,他穿著襯衣能去哪裏?」

  這樣說話的時候,莊穎有點疑惑……那天早上,他醒過來……上鋪上沒有人。然後,他去開門出去……

  那門閂是銷著吧?

  時間太久了,他也不知道怎麼會突然想起這個細節來。只是,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很難用常理來解釋……其他的事情不說,就是眼前的這個學生景文,還有在醫務室的那個男生,為什麼會出現在已經封樓很久的,加著重鎖的教室裏?而且門窗上,鎖頭上的積塵一點也沒有動過,就好像……他們是憑空的出現在了那裏。是一種解釋不清的力量把他們放進的。

  景文忽然坐直身,腳伸進鞋子裏面,扶著床架站了起來。

  於雪問:「喂,你幹什麼啊?」

  景文短促的說:「我有點事,要出去看看。」

  「看什麼?」於雪:「我可答應了賀大個兒,要好好看著你的。要是你出去了,我可沒法兒跟他交代。」

  景文看看她,又看看莊穎:「這事兒很要緊。」

  於雪抿下唇,回頭看看窗外:「非得現在去?外面又要下雨了呢。」

  景文回頭看了看。

  外面的太陽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陰雲一重重的壓了過來,涼風吹著桌上攤開的一本書,紙頁嘩嘩的響。

  37

  景文開始覺得,雨天令人厭惡。

  身體疲倦無力,也許是因為前天晚上的遭遇,也可能是大雨將來之時,氣壓特別低,胸口悶的象壓著一塊石頭。

  「景文,你要去哪兒?」

  「有個地方,我想去看看。」

  賀瑞博抿著嘴,抿成了一條有點泛白的線。

  他不是不想阻攔的,但是景文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堅決。

  「好。」

  於雪出門的時候,摸了把傘在手裏。雖然心裏有點打鼓,不過她不停的給自己打氣,一定是有驚無險,晴天白日的……唔,MS日是沒有,但是仍然是白天……唔,怎麼天色黑的象傍晚?這才剛到中午啊。看一眼手錶,12點15分。

  看看外面這麼昏天黑地的,就像下午六七點鐘一樣。

  景文回過頭:「莊老師,你也去嗎?」

  莊穎拿著那本筆記,根本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四個人裏,三個都是懵懂的跟著。

  景文呢?他真的明白自己要去找什麼?

  不,他也不是那樣明確。他只是覺得,整件事情的蹊蹺之處,一定與他看到的有關。

  那棟廢樓,那個他在夢裏看到的出事的地方。

  寫日記的簡路明,他是不是也有一點這種能力呢?

  他說他從那以後每次經過那裏感覺都不太舒服,莊穎說他是心理暗示的問題,因為覺得同學慘死不能釋懷所以才會覺得心中怪異,但是如果簡路明也和自己一樣有一點可以感應到的能力呢?

  明明是中午,天卻黑的象傍晚一樣。黑壓壓的雨雲像是就壓在頭頂,每個人都覺得憋悶,可是又不自覺的放輕了呼吸。

  這種等待著暴雨到來的感覺,既有些憂慮,又有點期待,還有些……不明所以的壓抑。

  景文他們要向左轉的時候,莊穎說:「有條近路。」

  他指指旁邊,被一片密密的林子遮住的小路,這簡直不是一條路。要不是他指出來,別的人都不會注意到。

  他們跟著莊穎拐上了小路,一路上都沒有人說話,這條路看起來很少有人走,已經荒了,草長的很長,被踩踏的時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天色昏黑,樹林裏枝葉茂密,把僅有的一點點天光也遮的看不到,雖然沒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可是看著前面的人的身影都模模糊糊了。

  於雪手裏的傘又碰到了一邊的樹身上,她咕噥一聲,把雨傘舉高一點。早知道要抄這樣小路,她應該拿一把手電筒出來,而不是拿一把雨傘的。現在這種情況,手電筒要更有用的多。

  她聽到前面景文忽然說:「莊老師,我們現在上課的地方叫做榆園,那麼那幢樓……它以前應該也有名字吧?」

  莊穎回答:「有的。」

  但是他卻沒有馬上說出來。

  莊穎停了一下才說:「那裏叫槐園。樓上的匾已經摘掉了,原來那棟樓叫叫思槐。」

  槐園?

  景文有點恍惚。

  槐樹嗎?真巧啊……

  他和賀瑞博到處亂闖的,開學的那天,倒真的沒有注意那棟樓旁邊都是什麼樹。

  去世的爺爺曾經說過,槐樹的陰氣重,民間也流傳著槐木不宜做門窗的話。

  這其間,有什麼聯繫嗎?

  於雪也聽到了前面的人說的話,心裏難免小小的咯!一下。

  然後她再抬起腳的時候,忽然鞋子從腳上滑脫了,被凸起的樹根給絆住,留在了原地。

  於雪低低的咒罵了一聲,回過頭去撿鞋子。順口喊:「幫我拿下傘,我穿鞋。」

  有人把她的傘接了過去,於雪低下頭在草裏摸著了自己的鞋子,忽然間眼前白光一閃,一道電光閃過,亮的幾乎讓人什麼也看不到。一瞬間的光亮之後周圍更加黑暗,幾乎什麼都看不到了。

  「糟。」

  閃電越亮,跟著雷聲就越響。

  於雪趕緊捂起耳朵蹲在原地不動。她的決定十分正確,剛把耳朵捂好,一個炸雷就在頭頂上劈開了。周圍的樹,甚至腳下的地面都被震的顫抖起來,更何況人。

  於雪一屁股坐在了地下,她脫口哎喲一聲。但是即使摀住耳朵,雷聲也淹沒了她身周的一切聲響,包括她自己發出來的聲音。

  黃豆大的雨點驟然落了下來,頃刻間所有人全身上下都給打濕了。

  「什麼鬼天氣!」於雪扶著身邊的樹站起來,前面的人把雨傘又遞給她。於雪擺擺手:「算了,你幫我拿著吧,打不打傘都一樣,反正都濕透了。」

  「還是不一樣的,這雨澆的人眼都要睜不開了。」

  大雨裏賀瑞博的聲音聽起來很怪。

  於雪也沒在意,把傘接了過來撐開。雨太大,傘根本握不住。

  「噯,我們走這條路不安全哪,萬一雷劈到樹,波及到我們怎麼辦?」

  雨太大,嘩嘩的像是從天上往下倒水,她說話幾乎是用喊的。

  「應該不至於。不過當心點總沒錯。」前面的人居然聽到了,回了他一句。

  閃電的那一刻,景文正往前面看,突如其來的電光耀得他眼前眩暈,趕緊把眼閉了起來,身後的賀瑞博忙往前走了一步,緊緊拉著他手半扶著他:「沒事吧?」

  「沒……」

  下面的話都被震耳欲聾的響雷聲給淹沒了聽不到。景文反握著賀瑞博的手,只覺得彷彿是握住了一個勇氣與力量的源頭,好像身上也有力氣了。

  莊穎說:「走快點,就要到了。」

  賀瑞博朝後面喊了一聲:「於雪,跟上啊。」

  大雨像是開了閘的水,一下子就落了下來,雨簾把人的視線,聽力,都給阻斷了。

  後面模模糊糊的有人答應了一聲。

  一行人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冒著雨向前走。

  38

  大雨彷彿讓路途變的更長,幾個人終於走進那廢樓的門廊底下的時候,天上黑的如同墨染,大雨嘩嘩的下著,淹沒了所有的聲音。

  「要怎麼進去呢?」景文的聲音。

  「昨天晚上我們來找這裏找你的時候……」賀瑞博摸摸頭:「莊老師有鑰匙。」

  莊穎甩了兩下手上水滴下來聚在地下,每個人腳下都迅速積了一小灘。

  於雪的涼鞋裏也全是水,走起來一步一滑。賀瑞博說:「你還好吧?要不你別跟我們進去了?」

  於雪幾乎是立刻反駁:「胡扯,我才不要一個人站在這裏打哆嗦,你們別想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

  景文說:「不要緊的……我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了。而且這幢樓裏,應該沒有什麼危險。」

  賀瑞博奇怪的問:「你確定?」

  「是。」

  大門打開的時候發出沈悶的讓人不舒服的問:「你確定?」

  「是。」

  大門打開聲音,裏面更是漆黑一片。

  莊穎說:「這裏的電源是早就切斷了的。」

  樓外面一道閃電接一道閃電,幾個人幾乎是象盲人一樣摸索著才能前進。

  莊穎問:「要上樓嗎?」

  「是。」景文說:「剛才那本日記上寫著的,有一個男生在這裏墜樓,這件事你有印象吧?」

  「當然。」

  「是在幾樓?」

  莊穎沒回答,只是說:「跟我來吧。」

  腳踩在樓梯上的聲音十分空洞,一下一下的。於雪腳底下一滑,膝蓋重重的問:「你確定?」

  「是。」

  大門打開撞在了樓梯台階上。

  賀瑞博被這聲響驚的一下子就回過頭來,神經繃的緊緊的一下子就回過頭來,神經繃的緊緊的時候聽到這樣的響動,著實嚇人一跳。要等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回身來扶她:「怎麼了?摔的厲害嗎?」

  「還,還行……」於雪試著動了一下,疼的鑽心。

  「哎喲,不,不行,可能扭的太厲害了……」

  賀瑞博想了想:「要不你就留在這兒吧,我們上去看看馬上就下來。你在這兒等我們一下。」

  景文回過頭來,他其實也看不清什麼,只是問:「不能走了嗎?於雪,怎麼樣?」

  於雪又試了一下:「不行……不能動。」

  景文想了想:「瑞博你背著於雪吧。」

  「不要緊,」於雪咬咬牙,不就是鬧鬼嘛,又不是沒碰到過,上次陷在地底下不也是有驚無險嗎?何必在這時候自己嚇自己:「你們上去吧,我在這裏等你們。」

  「那,你自己多當心。」

  景文咬咬嘴唇,跟著莊穎繼續向上走。

  賀瑞博看看了上面,又回頭看看於雪,還是跟著向上走了。

  於雪聽著他們的腳步聲向上走高,漸漸走遠,四周終於又變得沈寂下來,樓外的雨聲被牆擋隔著,有種被禁錮的感覺。

  她揉了兩下腳踝,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揉的顯得更疼,可是心裏卻好像踏實點,因為疼痛可以讓她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腳上,而不那麼在乎周圍似乎凝固一樣的沈悶。

  可是於雪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情。

  於雪抱著膝坐在那裏,是什麼事呢?

  她一點點清理思路,去看景文,賀瑞博出門去,莊老師來了,筆記本,出門,雨傘,繞路,下雨……

  本能告訴她,問題就出在這一串事情之間。

  可是,是什麼事,那個重點怎麼也捉不住。

  景文和賀瑞博的事可以容後再論,賀瑞博出去,莊老師來……

  莊老師還帶著那不知道什麼來路的筆記本。他們再一起出門,自己拿了傘……

  於雪正仔細的逐件推敲,忽然聽到樓上傳來!的一聲響,似乎是什麼重物砸到地上,又像是撞翻了什麼大件東西似的。於雪情急的一抬身子,腳傷象刀割一樣痛,她哎喲一聲又坐了回去。她直起嗓子喊了兩聲:「景文!景文!瑞博?賀瑞博?莊老師?上面怎麼了?」

  可是那一聲響過之後,頭頂上又闃寂無聲,她喊了幾聲,上面暗沈沈的什麼也聽不到。樓外又滾過悶雷陣陣,震得人心中惶惶難安。

  於雪咬咬牙,扶著樓梯撐著站了起來,用一條腿艱難的向上挪。他們在頂上出了什麼事兒呢?就算自己去,可能也什麼忙都幫不上。可是……可是多一個人,總多一雙眼,多一個主意!

  就算有危險,大家也一起扛一起擔。

  心裏有股子勁兒撐著,就算一隻腳疼著使不上勁兒,於雪也一級一級的爬了上去。

  這是幢舊樓,從外面看也就是五層高,而且第五層也早就封掉了,景文他們應該是在四樓那裏,應該是……

  於雪累的什麼也聽不到。樓外又滾過悶雷陣陣,震得人心中惶惶難安。

  於雪咬咬牙,扶著樓梯撐著站了起來,用一條腿艱難氣喘吁吁一身是汗,從二樓艱難的向上爬了半天,算著四樓已經到了。可是抬起頭看的時候,四周黑而靜,一個人影也沒有。

  景文他們人呢?難道他們到五樓去了?

  於雪左右看看,忽然間她視線凝固在一處,不能動了。

  那是一把傘,於雪她自己的傘。

  剛才她摔倒的時候,四周黑而靜,一個人影也沒有。

  景文他們人呢?難道他們到五樓去了?

  於雪左右看看,忽然間她視線凝固在一處,不能動了。

  那是一把傘,於雪她自己時候傘脫了手,一直也沒有撿……

  於雪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背後爬了上來--她費了半天力,挪了那麼多階樓梯,怎麼,怎麼可能又回到了剛才摔倒的地方?

  她一下子覺得更冷了,身上被雨水淋的透濕,衣服全貼在身上,剛才不覺得,現在卻身上都像要結冰了一樣。

  忽然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39

  「於雪!」

  那人喊了一聲。

  於雪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不會跳了,聲音噎在喉嚨裏面像是要把呼吸全部堵塞。過了得有好幾秒鐘,她才慢慢的吐出一口氣來,無力的說:「你……你什麼時候下樓的呀?我一點都沒聽見……人嚇人要嚇死人的。」

  景文微微一笑,不過這個有點虛弱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不見了。他說:「你走吧。」

  「去哪兒?」

  景文說:「我已經知道我要找什麼了,你們先回去吧,我自己去就可以。」

  「哎,你……」

  景文彎下腰,在她腳下試探著捏了兩下,於雪只覺得他的手異常的涼,聽見他說:「你腳沒法走了,還是先回去比較好,我等等就回去,你們不要擔心。」

  於雪還想再說什麼,景文已經轉身朝樓下走。大概是陰暗靠成的。「

  景文微微一笑,不過這個有點虛弱錯覺,於雪覺得他身旁似乎有一道隱隱綽綽的影子,他的身影在黑暗裏隱沒之後,忽然頭頂樓梯又響,有人沈重而急迫的衝下樓來。

  於雪扶著樓梯直起身,一眼瞧見賀瑞博,竟然是直直的這麼衝了下來,莊穎跟在身後,連聲說:「慢些,當心!」

  於雪脫口問:「你幹嘛這麼趕?」

  賀瑞博壓根兒沒顧上說話,就從她身邊擦過去往樓上奔。就這麼一側身的功夫,於雪看到他身上背著一個人。

  「莊老師,他背著……」

  「是景文。」

  於雪哦一聲,忽然間瞪大了眼:「什麼?」

  賀瑞博背著景文?那剛才下樓的景文呢?

  難道自己眼花做夢?不,絕對不會!

  可是,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於雪摸著額頭,只覺得四周的黑暗一重重的景文呢?

  難道自己眼花做夢?不,絕對不會!

  可是,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於雪摸著額頭,只覺得四周壓上來,身體被莊穎扶著下樓,一顆心像是泡在冰水裏不上不下,從頭直涼到腳。身周的黑暗中似乎有無數的眼睛有窺探著他們,有無數的手伸出來等待著能抓住什麼……

  他們踏出了廢樓,迎面就是冰冷密集的雨點打了下來。賀瑞博大步跑進了雨裏,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大雨對他有什麼影響。

  「莊老師……我剛才看到景文……」

  「嗯,我們上了四樓,他說想看看當初那個學生摔下去的地方。但是那段走廊已經封起來了……」莊穎解釋。

  「不,我是說,我看到景文下樓來了……就是,就是你們下來之前一分鐘……」

  莊穎一下子停住了腳,轉過頭來。

  於雪無措的和他對望著,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大雨嘩嘩的澆下來,把所有的東西都澆的透濕。

  莊穎有些艱難的說:「他……還說過什麼嗎?」

  於雪舔舔嘴唇上的雨水:「他說,他知道要找什麼東西了,讓我們先回去,他等等就會回來,讓我們不要擔心。」

  這兩句話說完,兩個人又陷入一種讓人壓抑難捱的可……否真是沒想到之後會怎麼辦沈默中,莊穎扶著她繼續向前走。賀瑞博已經跑的看不見蹤影,莊穎的聲音在大雨裏聽起來像是隔著很多東西一樣遙遠:「我們撬開了那扇被封起來鐵門,景文走到那斷過的欄杆邊時,忽然像是有隻手拉他一樣身體直往外栽,我們搶著把他拉住,他已經暈過去了……」

  大雨傾盆,一個閃電後跟著一個驚雷,莊穎打著哆嗦,卻說不上來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對未知的恐懼。他伸手托住於雪的腋下,說:「先離開這裏。」

  「但是景文……」於雪不甘心。

  「我們幫不上忙。」莊穎說。

  說這話的他不是不無奈的。

  這種無可奈何的,除了焦急擔心什麼也做不了的感覺,從少年時起,從那個人失蹤時起,就一直纏繞著他,無論過了多久,他都不能擺脫。

  他想幫他,可是他連他在哪裏都不知道。

  於雪身體軟的象麵條,兩條腿一步也邁不動,莊穎也不是大力士型,走了幾步沒有辦法,說:「我背你吧。」

  忽然有個細細的恍惚的聲音在耳邊說:「男老師背女學生,可不對勁兒啊……」

  莊穎猛然轉過頭,卻覺得眼前光耀閃爍,金色的細碎陽光明媚而舒展,有個人站在他身旁,手伸過來搭在他肩膀上:「這麼多年你一個人也怪不容易,可就算這樣你也不能隨便去背小姑娘啊。」

  莊穎只覺得眼前發暈,想說句話,卻說什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簡路明伸過手來在他眼睛下面輕輕蹭了一下:「你個愛哭鬼,這麼多年一點長進也沒有。」

  莊穎嘴唇動了一下,簡路明的手指按在他嘴唇上:「別出聲,等我回來,很快的。」

  他轉身要走,莊穎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想著「絕不能讓他再消失」,伸手一把牢牢的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要去哪兒?」不等簡路明回答,他馬上說:「我和你一起去,你別想再把我一個人丟下!」

  簡路明回過頭來:「我要去的地方你不能去,我一定會回來的。上次不告而別是我的錯,這麼多年我也拚命的一直想回來。你再等一等,有這個小朋友幫忙,我一定可以回來的。」

  莊穎只是拚命搖頭,一瞬間那個成熟穩重,淡定從容的錯,這麼多年我也拚命老師完全沒了影子,他只是那時候驟失摯友的文弱少年,六神無主,惶恐不安。

  「相信我。」

  簡路明說了這麼一句話,莊穎手中忽然一空,他明明拉這麼緊,可是眼前那人卻輕鬆的掙脫了出來,轉身就走。

  「別走!」

  莊穎追了一步,自己卻被人拉住了,於雪正瞪大了眼問他:「莊老師,你怎麼了?」

  大雨嘩嘩的澆在身上臉上,莊穎回過頭來看著同樣被雨淋的如落湯雞的於雪,一時竟然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到底……到底他是在什麼地方,他身邊的人應該是誰。

  「我們回去吧,莊老師……」於雪的聲音也在顫抖。

  剛才突然好像失了魂魄怎麼叫也不應人的莊穎,還有,還有無法解釋的,先後出現在眼前的兩個景文……

  「莊老師!」於雪大聲喊,急的只想把他打醒。

  莊穎的聲音也在顫抖。

  剛才突然好像失了魂魄怎麼叫也不應人眼神終於有人焦距,臉上的表情還是很迷惘。兩個人站在大雨裏,已經不知道是誰在扶著誰,誰在支撐誰了。

  40

  景文站在槐樹底下,看著樹下那一片影影綽綽的黑影,他身邊站著的,是那個剛才與莊穎說了兩句話的簡路明。

  景文有點迷惑的看著他,不確定的說:「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簡路明看起來和景文就像是同年的兩個學生,他點了點頭說:「在那個著過火的地方。」

  景文仔細想了想……沒錯。在補習班的地底下,曾經有個人,帶著他逃生,還給他買糖。

  「那你……怎麼會在這裏?那本筆記本是你的是不是?」

  「是。筆記是我留下的。」

  景文想了想:「你是想找人來幫你是嗎?」

  「不,我自己可以離開這裏,只是,我沒有辦法一起帶走他們。」簡路明看著樹下那群臉色青灰,面無表情的是不是?「

  「是。筆記是我留下人影。他們都只有白眼仁而沒有黑眼珠,就那麼直瞪瞪的,擠迫的站在樹下面。

  「這學校以前是教會學校,我還看到後面山坡上有廢棄的小教堂,和這有關係嗎?」

  「不是的,那些並不是關鍵。」簡路明說:「這裏在很久之前,還沒有建起學校來之前……那是幾百年前,有人在這裏建道觀,種下這麼多樹。這些樹的小教堂,和這有關係嗎?」

  「不是佈局,本身就形成了一種陣法,自然,是可以辟邪的小教堂,和這有關係嗎?」

  「不是,但是,無辜死在這裏的魂魄,卻也都出不去……一年,十年,一百年,被拘在這裏,永遠都無法離開。」

  「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景文問:「你呢,你當年為什麼失蹤的,還是你也……」

  「我?」簡路明笑笑:「你是想問我是不是也死了,是嗎?」

  景文不語。

  「我沒有……我先前只是被困在這裏,出不去……」簡路明低聲說:「被困在時間和空間事情,做不了任何事,幫不了任何人……那種感覺,真的,非常折磨人。所以,我希望,我能夠把他們,一起帶出去。讓所有人都離開這裏。」他仰頭向上看,大雨打在這株不知道有多少年樹齡的槐樹上,雨滴再從枝葉間落下來,穿過他們有些虛幻形影的身體,落在地下。

  「我等了很久了,不是時機不對,就是力量不足以帶走所有人。」他說:「想不到你會來,你這孩子的體質就像一架強力天線,靈力超強。如果沒有你,我也沒辦法把這裏的所有人都聚集起來。」

  「可是,要怎麼帶走他們,又要帶到哪裏去呢?」景文疑惑。

  「等時間到,我們去趕班車。」

  趕……班,車?

  景文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忽然一道長長的閃電撕裂天空,簡路明說:「走,向前走,不要回頭!」

  景文有些迷惘,也有些惶然,簡路明指的方向一片幽暗,他茫然的向前邁步,簡路明的聲音像是從身後遙遠的地方傳來:「一直走,別回頭!」

  身後寒意重重,可以感覺到……有許多的,許多的人……

  不屬於活著的世界的人,正跟在他的身後。

  景文覺得感覺非常的難受,步子特別沈重,頭重腳輕,每一步都邁的艱難。前面似乎有一條路,可是又看不清楚。每一步落下去,腳下都不像實地,虛虛浮浮的使不上力。

  自己像是一個氣球,在雨裏茫然的飄落碰撞著,不知道前路究竟有什麼在等待著。

  可是他願意相信身後那個人。他也想幫助那些被困在黑暗中無法脫身的人們。

  他們或許只有在這樣的大雨傾盆夜裏才能夠得到一點喘息的空間,可以踏足到這個界限的邊緣……

  在教室裏看到他們集體聚在那裏,並不是他們願意在那裏,只是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他們也希望能夠得到一條生路……

  景文努力讓頭抬高一些,努力看清前路,一直走下去,儘管艱難,儘管覺得自己越來越無力……

  「停下來吧。」身後那個聲音顯得縹緲而虛弱,簡路明大概也不行了吧。

  「就在這裏等,車就會來的。」

  眼前明明是一片山野,但是景文看腳下的時候,卻有一條平坦的直路,路的兩端都隱沒在幽暗的雨霧中,不知道會通向哪裏。

  那些人,影影綽綽的站在他們身後的路邊,垂著頭一動不動。

  「辛苦你了。」簡路明說:「你先回去吧,離開太久對你的身體也不好。」

  「這樣就可以了嗎?」

  「是啊,」簡路明說:「你看,車來了。」

  景文轉過頭去,真的看到一輛車,搖搖晃晃的朝他們駛了過來。

  看起來,好像是一輛普通的長途客車,但是總有點讓人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那車開的路邊,垂著頭一動不動。

  「辛苦你了。」簡路明說:「你先回去吧,離開太久對你很慢,很平穩,到了他們身前的時候,就停住了。

  景文一低頭,發現了詭異的地方。

  那車的輪子,是不轉的。

  還有,更明顯的詭異是,車的駕駛座上,沒有人。

  簡路明拉著景文讓到一邊,身後那些隱約的人影開始一個個越過他們,勾著頭,無聲無息的詭異是,車依次上車。

  景文覺得身周的寒意越來越濃,似乎整個人都要被凍成了冰。

  41

  「好了,就到這裏了。」

  景文聽見簡路明這樣說。

  他的聲音很沈悶,像是隔著厚厚的一道牆一樣。又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聲音,那麼壓抑古怪。

  景文睜大眼睛想看清楚他,但是眼前的一切,就像是映在水裏的影像,模糊,波動,迅速扭曲起來。

  景文想要大聲問他,可是實際上他的聲音也變的沈悶而古怪。

  「你到底是誰?莊老師他很掛念你……」

  「你回去吧。」

  景文執著的想要一個答案:「你呢?你去哪裏?」

  那個人又說了一句什麼,景文沒有聽清楚。

  眼前徹底的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景文不知道自己站在什麼地方,聽不到聲音,看不到光亮,甚至身體的感覺也都沒有了。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該往哪裏去?

  又為什麼要執著的找路回去?

  其實景文,不是沒有想過,也許某一天,他也就會變成那些黑暗中遊蕩的一縷遊魂,就如他時常看到的那些,明明死去了卻還在遊蕩著的那些「人」一樣。

  那些人,已經死去了的人,為什麼還在不屬於他們的世界流連不去?

  是有人留戀他們?還是他們在留戀這個包界?

  景文想,也許他連停留在這裏,都找不到借口。

  他為什麼事情執著,他可以抓住什麼人不放手?

  到底有什麼珍寶,可以令他棧戀不去?

  好多時候,景文覺得生活,其實沒有意義。

  活著對他來說只是活著,這麼兩個字而已。

  他一直找不到,讓自己堅持下去,讓自己能快樂的理由。

  他的人,為什麼還在不屬於他們生活太孤寂,連父母都總不在身邊。他們總是長年累月的在別處,景文隱約知道,他們,可能還另外有家。母親雖然不清楚,但是父親一定另外有女人和孩子。給他打電話,也總是秘書來接,客氣而冷漠的對答,他在忙,總在忙,哪怕是中秋,過年……

  連一個問候的電話也沒有。生活費是定期給,但是人卻見不到。

  景文的家人,在爺爺去世前,就只有爺爺,在爺爺去世後,就只有一個常年替他做飯的保姆阿姨。但是,景文和她也不親。她只是常來做飯,打掃房子……她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生活。

  景文找不到……

  找不到他想要的。

  但是,現在,似乎有點不一樣。

  他有朋友。

  賀瑞博,這個人就像顆小太陽,有揮散不盡的光和熱。景文一直都羨慕,嚮往這樣的人。

  有和美家庭,強健的身體,無憂無慮的目光和笑容。

  他希望自己能成為這樣的人。

  他喜歡賀瑞博對他露出的,坦誠熱烈的笑容。喜歡賀媽媽做的身體,無憂無慮菜,賀家姐姐毫無顧忌的會……真是沒想到文之後會怎麼辦開玩笑,他甚至有時候想,他要是賀家的一份子就好了,他可以拿銀行裡所有的,那些冷冰冰的無意義的數字來交換這一切。

  雖然那些幸福和溫暖是別人的,不是自己的。但是賀瑞博的友情,對他來說,已經很珍貴。

  這些,已經可以讓他鼓起勇氣,堅持下去不放棄。

  他要回去。

  他想,他可以去尋找更多。

  就像賀瑞博對他的友誼和照顧,他以前沒有奢望過可以得到,可是現在他已經不想失去。而且,景文想要更多。

  他在父母那裏得不到的,以前無法擁有的,以後,他想一樣一樣的去尋找,可以認識好朋友,可以給自己再找到象家人一樣的人……

  景文忽然覺得又有實質的感覺了,好像有一座山壓在身上一樣那麼沈重,沈的他只覺得自己快要被壓的四分五裂。

  然後忽然有種像是從深水中被一把撈起來的他只覺得自己快要被壓感覺,空氣象洶湧的水一樣衝進胸口,他劇烈的咳嗽起來。

  眼前有了光亮,有隱約的人形,有人抱著他無法控制情緒的哭出聲音來。

  亂糟糟的,人虛弱的覺得隨時可能會一口氣提不上來。

  胸口好疼,喉嚨也疼,身上沒有一點力氣,可以說,沒有一個地方是舒坦的。好像被人狠狠的拳打腳踢的欺淩了一頓,又像是被什麼重刑車輛撞過又碾過,手還是自己的手,腳還是自己的腳,可是卻不是那麼聽使喚。

  身體被人搖晃,有個大嗓門在吵:

  「景文!景文!」

  「笨蛋你別再搖晃他了!」這個,是於雪嗎?

  「校醫呢?校醫怎麼還不來!」好像是班裏的其他同學的聲音……

  「景文你覺得怎麼樣?」這個……是莊老師?對不起,最後我還是沒能明白,簡路明他去了哪裏,他到底是活著的,還是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你……還是牽掛他嗎……

  七嘴八舌的,眾人說著不同的其他同學話,可是,話語裏關切的意味,卻都是一樣。

  景文的眼皮又垂了下去,嘴角有點彎了起來,只是動作很小,很細微,就算是仔細看,也不容易看出來,只會讓人覺得,也許是一個放鬆的動作。

  他模糊的想,是的其他同學,我不是一個人,我有很多朋友。

  我想,好好的走下去,活下去。

  不放棄,不自憐。

  我可以……

  可以找到幸福……

  一切過去的事,就都留在昨天。

  風雨似乎已經停了。

  明天,天就會晴了吧?

  (鬼眼第一部 完)

  七夕番外

  八月的夏夜。

  景文醒了過來,覺得身上沒有一點熱氣。

  身旁睡的那個人警醒過來,馬上問:「怎麼了?」

  景文搖搖頭:「沒事,就是做了個夢。」

  賀瑞博可沒被他這一句打發過去,伸手過來,在黑暗中摸著了他的手。涼涼的沒一點溫度。

  賀瑞博翻身坐起來開了床頭燈,伸手把他抱起來緊緊靠在懷裡面。因為景文的體質關係,他們夏天不開空調,室溫少說也是三十度往上,但是景文就像是從冬天的室外進來一樣,從頭到腳都是冰冷的。

  賀瑞博說他:「冷為什麼不喊我?櫃子裡有厚一點的毛毯。」

  景文分辯:「我也是剛剛醒過來。」

  賀瑞博就要下床去拿毯子,景文拉住他:「不用了,醒了就好了,已經不怎麼冷了。」

  賀瑞博不信,景文重複了一遍,說真的不用。

  賀瑞博的嘴抿的緊緊的,把他緊緊抱住不鬆手。

  兩個人就這麼靠在床頭,過了一會兒,賀瑞博問:「好些了沒有?」

  「嗯。」

  屋裡很靜,景文閉著眼靠在他胸口,聽到賀瑞博又問:「你在想什麼?」

  景文嘴角微微彎起來:「我在想你說的話。」

  「什麼?」賀瑞博納悶:「哪句話?」

  景文抬起頭來看著他,清亮的眼睛裡有一層融融的水光。

  「就是在我要掉下樓的時候,你跟我說的那句話。」

  「啊,那個啊……」

  那時候景文說,鬆開手,你要活下去。

  賀瑞博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每個人都要對自己和自己的選擇負責。

  我要和你在一起,我選擇了要保護你,我不能鬆手。

  賀瑞博也咧了下嘴:「哈,是不是想起來一次感動一次啊?我也沒想過我能說那麼煽情的話啊,你的眼淚嘩一聲就下來了。」

  景文微笑著,沒有說話,只是仰起頭,唇輕輕印在賀瑞博的唇上。

  他的體溫回升不少,但是兩唇相觸的時候,賀瑞博的唇還是很熱燙的,那種熱度幾乎像是電流通過一樣,讓人身上軟軟的一下子沒有了力氣。

  賀瑞博愣了一下,然後馬上托住他的頭,重重的回吻了過來。

  景文脾氣是比較內向的,對於兩個人之間的親熱,也是從來不熱衷的,主動的時候幾乎是根本沒有。

  景文的唇舌是涼而細滑的,睡前他用過淡水果味的漱口水,現在還有餘味,彷彿是剛從冰櫃取出來的水果布丁,香甜的讓賀瑞博不肯鬆口。

  床頭燈有點暖黃的光,本來夏天景文是想買淺綠色的燈罩,但是賀瑞博堅持要買這種暖暖的橙黃/色。

  他對顏色其實沒有偏好,但是,綠色太冷清,景文夜中如果醒來,他希望,他可以看到暖和的讓他寬心放鬆的顏色。

  景文的身體慢慢熱起來,賀瑞博托高他的身體,反覆啄吻他的頸項,一隻手向下撫摸揉弄,景文的呼吸有些急,低聲輕笑著說:「你晚飯沒吃飽嗎?」

  賀瑞博的聲音是含糊而火熱的:「我是永遠也吃不夠你的。」

  景文覺得自己的臉甚至開始發燙了,他希冀賀瑞博沒注意這一點,但是他熱起來的又不止臉頰。

  賀瑞博令他分開腿這樣跨在自己身上,動作麻利的把他的睡衣BO掉,一邊沒忘了說:「看來這才是讓你盡快暖起來的辦法,比蓋毯子有效多了。」景文沒照鏡子也覺得自己的臉一定紅的象蕃茄,他把頭靠在賀瑞博肩上,就當自己什麼也沒有聽到。

  真的全部進入了,反而痛感不會像這樣細緻鮮明。

  賀瑞博顯然也是知道的,手扶著他的腰,重重的shun吻著他的唇舌,然後用力將自己全部頂了進去。

  景文的腰背一僵,腿更是反射性的夾緊了他的腰。賀瑞博的耐性本來不好,可是這幾年兩個人相處下來,卻已經變的爐火純青,尤其是在兩個人的親密親近的事情上。他當初一步一步的接近,那耗了多少心力,自己午夜夢迴,也訝異自己竟然能有如斯耐心,那樣能夠忍得住。

  但是一步一步的已經走到了今天……

  賀瑞博現在想起來,也真的替自己要說一聲,這一路走的不易,可是,卻絕對值得。

  他輕輕的控住景文的腰,緩緩的挪動。看他眉頭緊皺,就鬆緩著,看他若是還鬆鬆坦坦的樣子,動作就稍稍放開一些。

  他不想讓他受一點傷害。

  如果自己的親近讓他痛楚,那麼他情願兩個人就只各睡床的半邊,他可以忍得住。

  他可以只給他溫暖,而不去撩撥他的慾望。

  景文緊緊抱住他的肩膀,在慾望的收入進出間喘息。

  明明……明明就在大口的吸氣,卻怎麼都覺得氣喘不上來。

  暖黃的燈影在浮動著,身體像是很重的在向下沉,意識卻很輕的在飄升。

  景文總是在這種時刻,有種要魂魄離體的錯覺。但是那真的只是錯覺。

  賀瑞博把他抱得牢牢的,他不會離開,也離不開。

  景文的身體暖和起來了,但是依舊沒有出汗,他身上的潮濕,是賀瑞博的汗水沾到了他的皮膚上。

  如果沒有遇到賀瑞博,他現在會怎麼樣?

  可能已經死了吧?

  但是現在他們在一起,這樣親密無間。

  景文仰起頭向上看,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天花板,穿透了一層一層的空間,慾望釋放的那一刻,他看到許多的熒火從上方落下來,落了一臉一身。

  他看到他失去的,雖然渴望卻不可得的。

  還有,他已經擁有的。

  人生的珍貴,就在於得到的總比失去的,多那麼一點點。

  他現在就抱著那得到的,那一點點化為無限的溫暖,緊緊包容著他。

  這就已經足夠。

  冷清的生命裡有了他,就已經足夠了。

  他知道他會一直陪著他,他們不會分離。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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