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奴兒 BY 香品紫狐 (古代 自我中心強攻 啞巴醜受)



  第一章

  落日的餘暉撒遍山野,夏蟲躲在被染成橙黃色的草叢中盡情鳴唱。

  雲韶磊嘴裡咬著一根野草,右手牽著馬兒左手握著鑲滿玉石的名貴寶劍,漫步在彎曲的小山路上。走了一段路,他從衣襟裡拿出地圖翻開,距離市鎮還有一小段路,相信天黑之前他就可以抵達。

  時間並不緊迫,他的步伐也越發悠然自在。

  嗖嗖嗖!道路兩旁的茂密叢林傳來鳥兒的撲翅聲,雲韶磊敏銳地停下腳步,側耳細聽——鏘!鏘!嗖!嗖!

  雲韶磊行走江湖多年,經驗告訴他,這是劍客廝殺的聲響。

  要不要前去一探究竟呢?雲韶磊還在憂鬱著,焦急的腳步已經向他這邊移動,他撥劍等待。下一刻,一抹瘦小的身影從亂草叢中飛撲出來。

  「啊……」那人低叫一聲,摔倒在雲韶磊跟前的黃泥路上。

  雲韶磊定睛一看——那是一名十四歲出頭的少年,他身上穿著破爛的衣裳,頭髮零亂、又瘦又黑。

  是乞丐嗎?雲韶磊暗忖。

  那少年似乎在落地的時候撞傷了手臂,他捂著身子掙紮著爬起來。雲韶磊向來沒什麼同情心,對方這麼痛苦,他也僅是一臉平淡地就手旁觀。

  那少年抬頭看見了劍客打扮的雲韶磊,他無神的大眼忽然浮現一絲希望的光彩,他連滾帶爬地撲到雲韶磊腳下,拉著他衣袍的下襬,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髒死了,滾開。」雲韶磊皺起英挺的眉,冷酷地把他踢開。

  「啊咿!啊!」那少年不死心地爬過來,指著樹林那邊,張著嘴發出怪叫。

  這小子不但骯髒醜陋,而且還是個啞巴?雲韶磊完全不想跟他糾纏下去,他再次把對方踹得遠遠的,轉身就走。

  那少年捂著被踢疼的肚子,跪在地上。樹林裡傳來一聲淒慘的尖叫,那少年聽了大驚失色,他不知哪來的力氣,一骨碌地爬起來奔進叢林裡。

  那聲音叫得慘烈,雲韶磊難得懂了惻隱之心。他調轉馬頭,跟著少年過去了。走到一片空曠的泥地,雲韶磊看見了滿地血泊跟幾具屍體。

  那些屍體均蒙著面,而且都被砍得四肢殘斷,雲韶磊翻過其中一具查看,那人身上並無任何門派的標記,看樣子是一些神秘刺客。

  「啊——啊——」少年跪在一名灰衣老人跟前嚎叫著,那老人身上全是密密麻麻慘不忍睹的刀傷,他手裡緊握著一把沾滿血跡的劍,看來經歷了一番惡戰。雲韶磊走過去,伸手探他的脈象——雖然微弱,但老人還沒斷氣。然而雲韶磊馬上發現了他的嘴唇呈紫黑色,這是中了劇毒的症狀!

  雲韶磊趕緊退後一步以防被沾染上。

  那啞巴少年看見雲韶磊跟著他進來,他激動地猛向他叩頭,似乎是在哀求他拯救那老人。雲韶磊厭惡地說:

  「你求我也沒用,他傷成這樣,神仙也回天乏術。」

  那少年還是叩頭,雲韶磊不想惹麻煩,正想轉身離開,那昏迷的老人忽然發出呻吟聲。滿臉淚痕的少年有撲回他身上,那老人抓著他的手輕喊:

  「林兒……」

  還沒死?雲韶磊本著一絲良知,不得已折回去看看他有什麼交代。老人見了雲韶磊,頓時雙目瞪大,他努力地聚集自己全身的力氣,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秘笈。

  「給我?」雲韶磊狐疑地接過去。

  那秘笈面上沒有題目,雲韶磊翻開看了一眼——第一章,「守一法」——雙目輕閉,耳不旁聽,屏除一切雜念,意志集中於丹田……

  這可是上乘的內功心法!能大幅提高內力的心法!雲韶磊驚訝地看著那老人,對方知道他的心思,勉強地笑道:

  「少俠……我把這本秘笈送給你……請求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雲韶磊雖對他的身份有所顧忌,但嘴上還是應著。老人握著啞巴少年的手,奄奄一息地說道:

  「他叫……鳳悠林……請求你……把這可憐的孩子送回家……」

  「送回家?」free

  「對……送他到京師的六王府……他是……當今六王爺的孫子……」

  雲韶磊一聽就知曉事情並不簡單,他半信半疑地盯著那滿臉泥污的少年。老人繼續道:

  「少俠……我命不久已了……只求你幫我這個忙……我來世做牛做馬……也會報答你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氣息越來越薄弱,鳳悠林趴在他胸前號啕大哭起來。

  「林兒……別哭……你一定要平安回去……」老人的手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頂,他執拗地望著雲韶磊:「少俠……求求你……」

  六王爺的孫子,加上被刺客追蹤,而且還是個醜陋的啞巴……這個老頭來歷不明,也不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雲韶磊根本不想沾上這種麻煩,但是……他握著手裡的秘笈,先不論這鳳悠林的身份是真是假,可這心法卻是可遇不可求,他豈能白白錯失機會?

  他遲遲不答應,老人瞪著眼,怎麼也嚥不下這最後一口氣。迫不得已地,雲韶磊開口:

  「我答應你。」

  他話音剛落,老人嘴邊浮現一絲安慰的笑容,終於合上了眼,感覺到身下的人沒有了脈動,鳳悠林依舊不可置信地搖晃著他。淒慘地哭叫著:

  「啊——嗚哇——」

  「別叫了,他已經死了……」雲韶磊淡淡地說。

  「嗚啊……嗚……嗚……」鳳悠林抱著老人的屍首,從嚎哭變為啜泣。雲韶磊耐著性子等了良久,他還是哭不停。太陽已經落山了,天色漸漸昏暗。

  「喂,走吧,我還要趕路的。」雲韶磊冷漠地說,要不是答應了死者的託付,他早就丟下他一走了之了。

  鳳悠林搖搖晃晃地戰起來,雲韶磊以為他要跟他走了,想不到對方卻是撿起老人的劍,拖著他的屍體走進草叢裡。

  「麻煩的小鬼……」雲韶磊低咒,厭煩地跟著他走去。

  鳳悠林用老人的劍,艱難地在地上挖出一個土坑。靠他那雙瘦得只剩骨頭的無力手臂,也不知道要挖多久。雲韶磊為了省時間,不得不搶過他的劍,替他挖坑。

  雖然他之前那麼冷酷,可鳳悠林看他此刻意願意幫忙,心裡已是十分感激。雲韶磊年輕力壯,不消片刻就挖好了一個大坑。鳳悠林費力地把屍體拖到坑裡,雲韶磊不想血跡弄污他的衣服,全然沒有要幫忙的意思,僅是抱胸看著。

  鳳悠林把屍體安放好,再蓋上泥土,就這樣折騰了半個多時辰。

  「快走吧。」雲韶磊沒耐性地走開。

  鳳悠林在土墳前磕了三個頭,趕緊快步跟上雲韶磊。

  ※※f※※r※※e※※e※※

  雲韶磊牽著馬走在前頭,鳳悠林琅蹌地跟在他身後五步之內。雲韶磊不時回頭看看他,一看到他那副髒兮兮、瘦骨嶙峋的模樣他就厭惡。

  為什麼自己要答應接收這種麻煩?雲韶磊開始後悔起來。反正秘笈到手,那老頭也死了,他本人也完全不想跟王府的人扯上關係……

  要是能就這樣把這啞巴甩掉就好了,反正看他這副鬼模樣也活不了多久,到時候,承諾的事也不會有人追究——雲韶磊惡毒地想著,他雖然是江湖中人人稱羨的新一代俠客,但可不是什麼熱心腸的好人,行俠仗義路見不平這些詞跟他搭不上邊。

  雲韶磊乾脆跨上馬背,雙腿一夾馬肚子,馬兒啪嗒啪嗒地跑動起來,呼地一聲把鳳悠林甩在幾丈以外。鳳悠林驚慌地在後方追趕,他又餓又累,跑了沒幾步就摔倒。

  嘿……跟不上來就別怪我了。雲韶磊惡質地回頭,對著他冷笑。

  眼看他越走越遠,鳳悠林忍著疼痛爬起來,拖著腿一跋一跋地跑去。

  雲韶磊騎著馬,很快來到山下的市鎮。他來到一家裝潢豪華的客棧,已經過了吃飯時間,客棧的飯廳裡沒有一個客人,那掌櫃見他一身正氣且服侍華美,馬上熱情地叫小二出來招待。雲韶磊把馬兒交給小二,自個兒進去點菜吃飯。

  酒足飯飽之後,雲韶磊正要上去客房休息。這時,灰頭土臉的鳳悠林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喂!出去!出去!」小二一看就以為他是乞丐,揮著手要趕他。

  鳳悠林哭著向雲韶磊求救,對方想不到他還能跟上來,也是滿臉的驚訝與懊惱。鳳悠林衝進客棧,想要去哀求他。

  「喂!快走!不然我打死你!」小二揮著掃把打他,鳳悠林哭叫著抱頭躲避。

  唉……還真的有點不忍心,雲韶磊好心開口了:

  「小二,別打了,他是我的僕人。」

  「呃……」小二這才放下掃把,賠笑道:「啊……真是不好意思……」

  鳳悠林抱著身體,一邊嗚咽一邊虛弱地爬起來。雲韶磊揉著眉心,算了,反正惹上了,就好人做到底吧。他跟小二招手:「小二,給他拿點吃的來。」

  「好好,馬上來。」

  雲韶磊拍著一旁的座位:「喂,過來坐。」

  鳳悠林擦掉眼淚,畏縮地走過去坐下,雲韶磊看他滿身泥濘的樣子,就算說是他的僕人也丟他的臉。他冷聲交代:

  「你給我待在這裡,我給你買套衣裳。」

  鳳悠林眼紅紅地點頭,雲韶磊再跟掌櫃交代幾聲,頭也不回地走了。小二很快送上熱騰騰的飯菜,飢腸轆轆的鳳悠林捧著飯碗大口猛吃。

  雲韶磊離開了良久,依舊沒有回來。那小二不禁跟掌櫃耳語:「掌櫃,他們該不會是是騙子吧……」

  「不會吧,那公子穿得挺光鮮的……」掌櫃也有點懷疑。

  「可是你看他就這麼走了,丟下這個乞丐在這裡。」

  「是有點奇怪啊……」

  「難道他們是合起來騙飯吃的?」

  「不會吧……再等一下好了。」

  又過了幾刻鐘,鳳悠林已經把整桌飯菜吃光了,仍然不見雲韶磊的身影,小二跟掌櫃越發確定他們是騙子了。

  「掌櫃!你看嘛!被我說中了!」小二牙癢癢。掌櫃想起剛才招待雲韶磊的上等酒菜就這麼白白浪費了,心裡別提多窩火了。

  「好啊!敢來我的店騙吃騙喝!」他憤怒地衝出去,鳳悠林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一腳踢倒。

  「我打死你這騙子!」掌櫃殘暴地在他身上亂踢,鳳悠林剛吃進去的飯菜差點被他踢得嘔吐出來。

  「掌櫃,打死他太便宜了,讓他在這裡幹活償還不是更好?「小二提議。

  「好!跟我走!」掌櫃像拖狗一樣把他抽起來,鳳悠林大哭大叫著掙扎,掌櫃又踹了他一腳:「還敢叫啊你!」

  「你在幹什麼?」一道男聲從門外傳來,雲韶磊終於出現了。

  「呃……」小二跟掌櫃都懵了,鳳悠林掙開掌櫃,半跑半爬地撲到雲韶磊腳邊。雲韶磊露出厭惡的表情,越過他質問那掌櫃:

  「我不是說我很快就回來嗎?你們這是干什麼?」

  「公子……你去了那麼久,我們才……我們以為……」掌櫃結巴起來。

  雲韶磊銳利地眯著眼。

  「你們該不會以為我是來騙吃騙喝的吧?」

  「不……不是……」

  「現在這麼晚了,我走了很久才買到衣服。所以才晚了一點回來,你們現在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

  「哼!以後給我注意點。」雲韶磊滿肚子火氣地說完,轉身把一套衣服扔到鳳悠林身上:「換上!」

  鳳悠林感激地抱著那套衣服,點點頭。雲韶磊累了一天,不想再面對他這張醜臉,他迫不及待地走上二樓:「小二,我的房間在哪?」

  「啊,我馬上帶您去。」小二趕緊跟去。

  鳳悠林既然只是「僕人」,於是掌櫃理所當然地讓他睡在客棧的柴房裡。鳳悠林全身都是傷痕,不過也不會有人關心他了……他自個兒打了一桶水,洗乾淨一身沙塵,接著換上那套乾淨的衣服,心滿意足地睡在柴房的草堆上……

  第二天一大早,雲韶磊睡了個好覺,起身下去吃早飯。一直到他吃完了,他才想起那個「麻煩」——鳳悠林。

  他無奈地招來昨天那小二:「我那個僕人呢?」

  「哦,他在後院那邊。」

  雲韶磊結了帳,起身走開。他在後院的馬廄前找到了鳳悠林,對方正在喂著他的坐騎喝水。

  「喂,別碰我的馬。」雲韶磊把他揮開,他這匹馬可是傳為李世民當年南征北戰馳騁沙場的六神駿之一的「白蹄鳥」,這馬兒生性剛烈怕生,一般人還沒走近它半步就會被它起馬後蹄——咦?

  雲韶磊驚訝地轉身盯著鳳悠林,他居然可以餵牠喝水?沒有被踢?鳳悠林被他這樣盯著看,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雲韶磊看他這模樣就生厭,也懶得去追究遠因了,他把馬兒牽出來。

  「走吧。」他不管鳳悠林有沒有吃早飯,牽了馬就走。幸好鳳悠林一早就在廚房找到東西填飽肚子,不然非得挨餓不可。

  趕路的時候,雲韶磊騎著馬,他不准鳳悠林跟他太過接近,後者只好小跑著跟在他後面。就這樣走了兩個時辰,鳳悠林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險些跟丟。雲韶磊終於大發慈悲讓他休息,兩人在路旁一家小茶寮停留片刻,

  鳳悠林依舊不被允許跟雲韶磊同桌吃飯,他端著一碗白米飯,配上幾塊燒肉跟青菜,蹲在茶寮一角,不過這樣的待遇對他來說已經很好了。跟老人趕路的時候,他鮮少可以吃飽。他捧著飯,心滿意足地扒起來。

  雲韶磊看他那副寒酸樣,越發覺得他不可能是皇族後裔。但是,那名死去的老人沒理由編這樣一個故事騙他。到底鳳悠林身上有什麼秘密?看來暫時是不得而知了。

  兩人吃了飯之後繼續趕路,走了一段路,雲韶磊很快發現他們被跟蹤了。對方至少有三人,而且行事謹慎,要不是他的馬腳步輕靈,他還難以發現。

  看來跟蹤者是沖鳳悠林來的,雲韶磊決定暫且按兵不動,看對方什麼時候送上門來。天黑之前,他們到達一處山間小旅舍,跟蹤者一直跟在他們二十丈以外,且隱藏得很小心。

  吃飯時,雲韶磊吩咐夥計把飯菜送到他的客房裡,並破天荒地讓鳳悠林跟他一起用餐。對方聽了他的要求後,別提多驚訝了。鳳悠林出於自卑,拚命搖頭婉拒。雲韶磊懶得跟他糾纏,他一翻白眼,把碗往他手上一塞,逕自坐下去。

  鳳悠林只好拿著白飯,孤獨地坐在牆角吃起來。雲韶磊一邊夾菜一邊注意他的動靜,他這時才發現鳳悠林腳上的鞋子經過磨破了,也不知道他走了多少路,整個鞋面都破爛不堪,就連襪子也破了,他的腳趾必定也受了傷,斑斑的血跡滲了出來。雲韶磊看著看著,竟覺得不忍。

  他放下碗,出去跟小二交代了些什麼,過了一會,店小二拿著藥油跟一雙全新的布鞋子過來。雲韶磊把這些東西都丟鳳悠林手上,面對著他錯愕的表情說道:

  「待會自己上藥,把鞋子換一換。」

  他說完,若無其事地走回桌旁用餐,鳳悠林逕自捧著藥油跟鞋子,感動了好半晌。飯菜撤下去之後,雲韶磊提出了更讓鳳悠林吃驚的要求:

  「你今晚就睡在這裡。」

  「呃?」鳳悠林瞠目結舌。

  雲韶磊往牆邊的長椅子一指,口氣冷漠地說:「你就睡那裡,我現在要沐浴,你給我乖乖的,不許亂跑。」

  鳳悠林不敢不從,連忙點頭答應。

  雲韶磊舒服地泡在盛滿溫水的大木桶裡,心裡思索著那些刺客會在何時出手。說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活動筋骨了,心裡不僅期待起來。

  他沐浴完畢出來,鳳悠林已經在椅子上睡著了。雖然是夏季,可入夜後風還是冰涼刺骨的。他看對方怕冷地蜷縮著瘦弱的身子,沒有深思熟慮地就拿了一件衣袍蓋在他身上。當意識到自己的好心後,雲韶磊也有點愕然。不過他沒有考慮太多,接著就吹熄燈和衣上了床。



  第二章

  皎潔的明月懸掛在空中,庭院裡的蟋蟀高鳴著歌曲,旅館的彩色幌子輕輕搖擺著。

  廂房裡面黑漆漆地,雲韶磊躺上床不久,窗外埋伏已久的刺客們終於耐不住要行動了。

  一根吹管無聲無息地穿破紙窗戶,噴出一股迷煙。雲韶磊早已察覺到刺客的機謀,他不動聲色地屏住呼吸。迷煙漸漸散去,窗戶被撬開,一抹鬼祟的身影輕巧地躍進來。蒙面刺客提著明晃晃的長刀,向長椅上的鳳悠林接近。

  他舉起刀,對準鳳悠林的脖子正要砍下去,忽覺耳邊聽到颼颼的陰風,兩隻菱鏢飛旋而來,刺客慘叫一聲,被飛菱打中後背。

  握著寶劍的雲韶磊以閃電之姿躍起,劍光一閃,刺客的頭顱跟身體分家了。

  這時,刺客的兩名同伴也躥了進來,雲韶磊把榻上的鳳悠林拖下來,對方立即被驚醒。

  「躲到一邊去!」雲韶磊迅速下令,鳳悠林吸入了迷煙,意識還在混沌中,他暈頭轉向地爬到床底下躲起來。而雲劭磊已經跟另兩名刺客展開了激戰。

  房間裡刀光劍影,兩個刺客左右夾攻雲韶磊,雲韶磊聽聲辯位,一劍將左方一名刺客的胸膛貫穿。另一人見他武功高強出手狠毒,立即縱身跳出窗外,雲韶磊緊追而去,他想要從他們身上套取鳳悠林的身世秘密,當然不會讓他就此逃走。

  那刺客剛跳下欄杆就被從後趕來的雲韶磊以雄鷹捕食之姿撞到在地,雲韶磊殘忍地向他的背部出掌,刺客尖叫出聲,肩骨頓時碎裂。

  打鬥聲引來了其他住客跟掌櫃,雲韶磊不想引起過大的矚目,他揪著那刺客跳入一旁的草叢裡。

  「說,誰派你來的?」雲韶磊扯掉刺客的蒙面布,冷聲問道。

  那刺客咬牙不答,也算有骨氣。可喜雲韶磊不是什麼慈悲的大俠,他冷笑一聲,舉劍剁下刺客的大拇指——

  「啊——!」刺客淒厲地慘叫,手上血流如注。

  「不想我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切下來的話,就給我交代清楚。」雲韶磊眼裡儘是冷酷。

  刺客顫抖著驚慌地回答:

  「是……是小王爺派我來的……」

  「哪個小王爺?」

  「六王爺的公子……」

  「六王爺還有別的公子?」

  「是的……」刺客斷斷續續地說:「小王爺是二王妃生的……屋裡面那個……是六王爺的大兒子的遺孤……」

  「大兒子又是怎麼回事?」雲韶磊轉著劍威脅,刺客全盤托出:

  「六王爺的……長子跟兒媳婦在十年前的一次戰亂中失蹤了……聽說他們生下一個男娃……被某個江湖人收養了……小王爺怕他回去跟他爭權……所以要把他除掉……」

  「六王爺任由他這麼做嗎?」

  「雖然六王爺一直想接孫子回去……但是他病重多時……王府裡的事務早已交到了小王爺手上……」

  這麼說來,鳳悠林早已失勢,就算把他送回王府,也是死路一條……雲韶磊擰眉,這次這個差事簡直吃力不討好。

  「我什麼都說了……你放了我……」刺客還沒說完,雲韶磊已經一劍把他解決了——沒有利用價值的人留著沒用。

  雲韶磊面無表情地回到房間裡,鳳悠林縮在床底下瑟瑟發抖,而死在方裡的刺客的屍體早已被掌櫃叫人拖走,血跡也清洗乾淨。那掌櫃以前也是混江湖的,這種事他自然會處理。雲韶磊沒有理會驚慌的鳳悠林,他過去跟掌櫃道謝:「路前輩,麻煩您了。」

  「不必。」掌櫃微微一笑,深明事理地說:「看你選了我這裡落腳,就猜到會有這種事了。」

  雲韶磊送著他出去,轉身再去處理鳳悠林。

  「出來。」他冷冷地開口,鳳悠林像只受驚的小狗一樣爬出來。雲韶磊看著他黃黑的臉色跟無神的大眼,這啞巴恐怕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場。就算跟他說了,他又能如何解決?

  雲韶磊覺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雖然他向來目空一切,儘管對方是皇族他也不會顧忌。但既然他收下了老人的秘笈,於情於理都應該遵守承諾把鳳悠林送回王府——然而鳳悠林也是回去送死的。雲韶磊不是關心他的生死,他只是不想白忙一場罷了。

  既然自己不願接這個擔子,而鳳悠林回去也是百弊而無一利,那這個旅程繼續下去還有什麼意義?雲韶磊再次冷淡地掃視著鳳悠林全身。

  他知道怎麼處置他了……

  「睡吧。」雲韶磊對自己的安排隻字不提,轉身走回自己的床。鳳悠林不知道他的心思,他驚慌未定地躺回到椅子上,拉過薄薄的衣袍包裹著自己全身。

  ※※f※※r※※e※※e※※

  翌日,兩人繼續趕路。晌午時分,他們來到一個小城。雲韶磊領著鳳悠林找到一處雜貨鋪,店舖的老闆是個長相平凡的小老頭,不過他的眼神銳利深沉,看起來絕非尋常人。

  雲韶磊讓鳳悠林在外面等,獨自進去跟老闆交談起來。

  鳳悠林坐在門外的階梯上,百無聊賴地看著熙熙攘攘的街道。雲韶磊跟老闆的對話不時飄過來——

  「啞的?這不好辦……」

  「我知道,你盡力而為吧,就算不能收養,當個下人就行,只要那家人日子還過得去就行了。」

  「嗯……可他這麼孱弱,就算是當下人也不一定有人要。」

  「我明白,我不收你的佣金,而且賣得的錢都歸你,你儘量找找吧。」

  「好吧……」

  鳳悠林不太懂得他們在談什麼,也就不甚在意了。雲韶磊跟老闆達成協議後,很快出來。他越過鳳悠林一言不發地走著,後者趕緊跳起來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到一個小酒館,雲韶磊率先進去坐下了。鳳悠林不敢隨便坐,只能絞著手指站在一旁。

  雲韶磊瞟他一眼,冷淡地說道:「坐下吧。」

  鳳悠林瞧了瞧他的臉色,遲疑地坐了下去。雲韶磊點了幾道酒菜,兩人默默地吃著。吃完午飯後,雲韶磊繼續坐在位子上,並不急著出發。鳳悠林雖有不解,但也無法過問。雲韶磊邊漫不經心地品著茶,邊望著外面的太陽,看樣子是在等什麼人。

  到了申時左右,一個家僕打扮的年輕人走進酒館,他直接來到雲韶磊面前,恭敬地說:

  「雲少俠,老闆找到買家了,讓我帶您過去。」

  雲韶磊應著,起身跟他出去,鳳悠林當然亦步亦趨。三人拐了好幾個彎,來到一家小宅子。這家人並非大富大貴,不過比起一旁的小泥磚屋明顯富庶一些。三人進了小廳裡,方才的老闆早已在此守候,這戶人家的男女主人也在場,女的是一名肥胖的婦人,男的蓄著山羊鬍子,長得尖嘴猴腮。

  鳳悠林剛踏進門就感受到他們毫無保留的打量目光,特別是那名胖婦,不滿的神態表露無疑。老闆為他們引見彼此介紹,最後把手指到鳳悠林身上:

  「就是這孩子。」

  鳳悠林無措地看著他,對現狀懵然不知,那胖婦人不高興地說:「這麼瘦,能幹活嗎?」

  雲韶磊趕緊解釋:「他是瘦了點,但很聽話。」

  「聽話有什麼用?我們請人是要下田的,沒力氣說什麼都白搭。」婦人反駁。

  「力氣可以鍛鍊嘛,他保證不會偷懶的。」雲韶磊耐著性子說,作為介紹人的老闆也搭話:

  「洪婦人,我介紹的人準沒錯,相信我吧。」

  「要是試用過不滿意,我們可是要退回的。」

  「好,隨便你。」雲韶磊一心只想趕快把鳳悠林脫手,可憐鳳悠林在一旁聽了大半天還是一頭霧水。

  「那就這麼辦吧。」男主人點頭,算是達成了交易。

  順利把燙手山芋丟出去之後,雲韶磊迫不及待地轉身就走,一直搞不清狀況的鳳悠林焦急地跟著他出去。

  「你跟著我幹嘛?」雲韶磊不耐煩地回頭。

  鳳悠林更加不安地揪著他的衣角,雲韶磊粗魯地把他甩開,道:

  「我不打算帶你回去京城了,從今天開始你就留在這裡當下人,只要你規規矩矩地,沒有人會傷害你。」

  鳳悠林似乎明白到什麼了,他淚汪汪地搖著頭。雲韶磊加快腳步走出去,鳳悠林哭叫一聲,撲過去抱住他的腿。雲韶磊拚命踹他,他卻抱得更加緊。

  「哎呀,他怎麼這樣?」胖婦人疑惑地問那介紹人,對方趕緊領著家僕上前去拽鳳悠林。

  「小傢伙!你放手吧!你主人已經把你賣掉了!」介紹人叫嚷著,鳳悠林抱著雲韶磊的腿乾嚎,就是不放手。

  雲韶磊把心一橫,一掌劈向他的手臂,鳳悠林手上一麻,哭叫一聲鬆了開來,那老闆跟洪家幾個僕人立即把他拉開。

  「啊——!啊——」鳳悠林見雲韶磊走出大門,哭得更加淒慘。雲韶磊走出洪家,天上竟飄起了小雨。耳後傳來鳳悠林的哭聲,他心裡一陣內疚的發抖。

  不行!他不能繼續帶著他!

  雲韶磊把最後的良知拋諸腦後,大步離開洪家。屋裡的鳳悠林還在掙扎,幾個壯漢也抓他不住,那洪夫人向丈夫抱怨:「你看你買了個什麼人回來?一點都不聽話!」

  介紹人聽了趕緊過去解釋:「夫人別著急,他只是一時不適應,慢慢地就會好了……」

  「我們可沒時間讓他慢慢適應,要是他不從,乾脆退錢讓他走好了。」

  「夫人,您千萬別這麼想……」

  這邊的鳳悠林趁眾人不注意,突然猛力掙脫箝制,衝出門外。

  「唉!別讓他走!」喊話的是介紹人,雲韶磊把鳳悠林賣身的錢都給了他,他可不想到嘴的熟鴨子飛了。

  鳳悠林在雨中撒腿狂奔,介紹人領著幾個男僕追了出去。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街道上早已失去雲韶磊的蹤影。鳳悠林哭叫著,漫無目的地在泥濘的道路上奔跑,豆大的雨滴狠狠地砸在他的身上。

  「臭小子!別走!」介紹人已經一氣追了上去,他惱怒地往鳳悠林背後一推,對方慘叫一聲,瘦小的身子撲倒在泥地裡。

  「把他抓回去!」他喊,其他人馬上哄上去拖住鳳悠林的腿。

  鳳悠林全身沾滿泥巴,他的身子好痛,全身都好痛,但是他不肯放棄,他向雨幕的盡頭哭著喊著,彷彿還在呼喊著雲韶磊——不要丟下我!不要拋棄我!想起雲韶磊給他的食物、新衣裳、新鞋子,他怎麼也無法相信對方會這麼狠心地把他賣掉!瘦弱的他最終敵不過僕人們的力量,他們毫不憐惜地將他拖走,泥地上都留下了他掙扎的痕跡。

  幾名躲藏在屋簷下的蒙面人,一直注視著地上的情況。

  回到洪家後,鳳悠林一直蜷縮在地上哭泣,他又髒又濕,洪夫人對他更加厭惡。她叫嚷著:

  「這種廢物我們不要啦!把他攆走!」她的丈夫好言相勸:

  「夫人,這可不行,我們已經簽下契約了。」

  「對啊夫人。」老闆幫腔:「而且他的主人已經走了,你們把他趕出去啟不是要他無家可歸?」

  「我不管!你們自己看著辦吧!」洪夫人鬧脾氣地走開。鳳悠林繼續在角落裡抽噎,洪老爺也失去耐性了,他往鳳悠林身上狠踢幾腳:

  「哭什麼哭!浪費我的錢!」鳳悠林感覺骨頭都被踢碎了,他不敢大聲哭,只能抱著身子嗚咽。

  「洪老爺,這小子就是骨頭硬,你打他幾頓,他就知道厲害了。」老闆在一旁出鬼主意。

  「呸!打他還浪費我的力氣!」洪老爺一口啐在鳳悠林身上,「把他關進柴房,今天不許他吃飯!看他還敢不敢作亂!」

  「對對對,這個主意好。」老闆點頭附和。於是,傷痕纍纍的鳳悠林被幾條大汗丟進洪家的柴房裡,他彷彿失去生命的氣息一般,一動不動地倒在草堆上,默默地流著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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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韶磊回到之前休息的酒館裡,準備牽馬離開, 一想到鳳悠林那悲切的叫聲跟絕望的眼神,他就禁不住一陣良心不安。他真想立即離開這個地方,從此跟鳳悠林一刀兩斷。但是老天爺彷彿也看不過眼了,雨勢不斷在加大,毛毛細雨很快變成了滂沱大雨,期間還夾雜著小冰雹,他是想走也走不了。

  雲韶磊坐在窗邊煩躁地喝著酒,他望著外面的雨幕,漸漸地失神。

  大雨一直下到午夜時分才停下,雲韶磊只得在酒館裡要了一間客房休息。他整夜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嘴裡默唸著秘笈上的心經,卻煩躁得無法修煉。

  難道他做錯了?難道他不應該把鳳悠林丟棄?

  他憶起跟鳳悠林初次見面的情景,憶起老人臨終前的託付……鳳悠林的哭叫聲依舊環繞在耳際,雲韶磊的罪惡感加重。他緊握手上的秘笈,要是他沒有兌現承諾,或許他就要這樣內疚一輩子了……

  不管怎麼說,只要把鳳悠林送回王爺府,他的任務就完成了。如果那小王爺還是要趕盡殺絕,他也有把握可以幫助鳳悠林脫險,到時候再把鳳悠林交給別人照顧,也為時不晚吧……

  好吧。雲韶磊咬牙,他就好人做到底,先把鳳悠林送回去王爺府再說。他就好好休息一晚,明早再去把鳳悠林接回來。

  落下心頭大石後,他終於可以安心入睡了。

  天幕上的烏雲漸漸散去,朦朧的月色籠罩著這個安寧的小市鎮。經過一場暴雨的洗滌,夜晚的空氣彷彿也變得格外清新,點點水珠在屋簷前滴落。

  洪家昏黑清冷的小庭院裡,傳來細微的開門聲。

  鳳悠林拖著疲憊骯髒的身子,忐忑地從半開的木門後探頭。四周沒有人,出口就在對面,此刻再不走,更待何時?他必須離開這裡!他要回去京師跟爺爺團聚!鳳悠林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快步離開了洪家宅子。

  而就在他離開後不到半刻鐘的時間裡,幾抹敏捷的身影躍進了洪家。領頭的蒙面人跟同伴們打了個眼色,眾人迅速散開……

  隔天一早,雲韶磊趕到洪家去接鳳悠林,還沒走到門外,就見大門前面擠滿了老百姓。幾名官差正守在門前不讓人進去,雲韶磊心生疑竇,正欲上前打聽。只聽幾個中年人討論著:

  「難道是強盜干的?」

  「不是啊,聽說沒有財物損失。」

  「唉,洪家這是招惹到什麼仇人了?居然被滅門了?」

  滅門?雲韶磊心下一驚,趕緊推開人群闖進去,官差們立即把他攔下。

  「我有朋友在洪家!我要去看看!」雲韶磊焦急地表明。

  「你朋友叫什麼名字?」官差問。

  「他是洪家的僕人!一個十四歲左右的小男孩!」

  官差見他神色緊張,斷定他所言不假,他好心地告知:

  「屍首都放在後院裡,你去後面認一認吧。」

  雲韶磊立即趕去,後院裡放著六具由草蓆包裹著的屍首。雲韶磊仔細辨認,每一具都是被隔斷喉嚨致死的,也沒有掙扎的痕跡,證明殺人者是訓練有素的殺手。雲韶磊心裡涼了半截,那些一定是小王爺派來刺殺鳳悠林的殺手!

  他心焦地尋找,可就是沒找到鳳悠林的屍首。

  為什麼會這樣?雲韶磊如墮霧裡,難道說他們沒有殺死鳳悠林?可這是決不可能的!

  還是說鳳悠林已經逃脫了?這更加不可能!他手無搏雞之力,遇到刺客也只有等死的份了!

  雲韶磊在原地呆了好半晌,依舊想不到答案。

  鳳悠林現在等於是失蹤了,自己有責任去找他嗎?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他也不願花心力去尋找一個跟自己毫無關聯的醜啞巴。

  鳳悠林,你別怪我,我本是要來接你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當作你我緣分已盡吧!

  雲韶磊一捏拳頭,狠下心腸,轉身走開。

  他騎上坐騎,一踢馬肚子,往城門外奔去。

  第三章

  烈日當空,黃泥路上蒸起一波波讓人昏厥的熱氣。一個穿著破爛的小人影,沿著道路艱難地前行,

  又走了一段路,鳳悠林已經快撐不住了。他搖搖晃晃地跌坐在路旁,他整整一天滴水未進,體內已經再也擠不出丁點力氣來。

  鳳悠林昨晚連夜離開那個小鎮,他不知道京師在哪個方向,只好往寬闊的路走,希望盡快能到達下一個城鎮。

  好熱……好渴……好累……

  鳳悠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熬多久……他漸漸失去意識,撲通一聲暈倒在地上。

  過不多久,幾名路過的農婦發現了他。她們好心把鳳悠林抬到了旁邊的小斜坡上,喂他喝了幾口水。鳳悠林終於輾轉醒來,他無力地靠在樹下,喝著她們送來的水。

  「小傢伙,你怎麼了?」一個包著頭巾的婦人關心地問。

  鳳悠林眼裡含著淚花,沉默地搖頭,婦人們又問了他幾句話,他都無法回答,她們這才知道他是啞巴。

  「真是可憐的孩子……」婦人們感嘆,她們拿出干酥餅給他充飢,鳳悠林感激地向他們點頭,拿著餅大口吃起來。

  正吃到一半,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地傳來。鳳悠林驚訝地看著眼前那匹熟悉的白馬,以及馬上的騎士——是雲韶磊!

  對方正快速駕著馬馳騁而過,完全沒有發現路旁的鳳悠林。

  「啊——!!」鳳悠林大叫著,在農婦們愕然的注視下連滾帶爬地衝下小山坡。他不顧身上的傷痕,拚命追趕在雲韶磊身後。我在這裡!你快回頭看看我!鳳悠林在心裡對著雲韶磊吶喊。

  「啊——啊——啊——!」鳳悠林在他後面邊哭邊跑,放聲尖叫,奈何馬蹄聲掩蓋了他的聲音,滾滾沙塵遮擋了他的身影。

  雲韶磊全然未覺,繼續放馬奔馳。

  「啊呀——!!」鳳悠林追得筋疲力盡,最後重重摔倒在地上。雲韶磊的坐騎很快消失無蹤,路上只留下一片還未消散殆盡的塵霧。

  為什麼他聽不見……為什麼他不回過頭來看看他……鳳悠林抱著疼痛的身子,在地上痛哭失聲。

  農婦們趕來把他扶起,好言問著:「孩子啊,你認識剛才那人嗎?」

  鳳悠林流著淚點頭,一個婦人告訴他:「看那人走的方向,他可能是要到前面的『駝鈴鎮』去吧,那裡很熱鬧繁華,過往的旅人都會在那停留的。」

  另一名婦人把身上的乾糧分給他:

  「你帶著在路上吃吧,駝鈴鎮離這裡挺遠的。」

  鳳悠林立即止住哭,激動地跟他們作揖鞠躬,答謝她們的恩情。跟農婦告別之後,鳳悠林振作起來,繼續趕路。

  由於腳傷未癒,在走了很長一段路之後,他的腳趾頭再度滲出血來,鞋尖也快被堅硬的小石頭磨破了,他只得一跛一跛地走。鳳悠林的運氣還算不錯,不久就遇上一輛送糧草去駝鈴鎮的馬車,車伕見他可憐,就熱心地答應讓他坐順風車了。

  鳳悠林坐在堆滿糧草的車板子上,漸漸被疲憊侵襲了全身,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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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說雲韶磊這邊,他果真是要前往駝鈴鎮,他於未時左右到達。雲韶磊先是在情報販子那裡打聽了一下最近的江湖大事,接著定下下一個目的地。

  他打聽到「梅蘭山莊」每年一度的試劍大會快要舉行,剛好他與那少莊主是好友,於是決定前去參加。梅蘭山莊距離此地路程不遠,他也就不必急著趕路了。帶著鳳悠林趕路的這幾天裡苦悶無趣,如今好不容易回覆自由身,他當然是要好生放縱一番了。他向來風流,紅粉知己不在少數,這駝鈴鎮有名的歌姬就是他花名冊中的一員。

  雲韶磊找到下榻的旅館後,獨自出門尋歡去了。

  而鳳悠林,於太陽下山之前終於抵達駝鈴鎮。他跟車伕道謝後,獨自進入駝鈴鎮尋找雲韶磊。他毫無頭緒,不過通過這幾天的相處,他知道雲韶磊出手闊綽,住的都是當地最好的旅館,於是他挨家挨家地找,直到找到一家外觀最華美的館子為之。

  鳳悠林身上又髒又破,加上滿臉的塵土,大家都把他當作乞丐。一些店家一看他走來就揮著掃帚趕他,他只好倉惶逃走。就連一些孩童都欺負他,隔遠拿著小石子扔他。鳳悠林忍著侮辱,繼續徒步尋找雲韶磊,終於被他找到一家異常豪華的旅館,他幾乎能肯定雲韶磊一定會住在這裡。

  然而他不可能就這樣進去……他只得蜷縮在旅館門外的街道上,等待雲韶磊明早離開的時候會發現他。

  鳳悠林疲憊不堪地靠在牆角上,他期待地望著旅館二樓的燈火……要是雲韶磊剛好住在那裡,剛好打開窗戶發現他,那可多好……他搓著冰涼的手,仰望著緊閉的窗戶,期盼奇蹟會出現……

  入夜了,風大了起來。他又冷又餓,但是他不敢睡著。

  打更的老人好幾次在他面前經過,他知道現在已經是接近二更時分了。幾個叫花子也在他身旁的位置躺下了,鳳悠林混在他們其中,跟一般乞丐無異。鳳悠林弓著身體抱著膝蓋,執拗地睜著佈滿血絲,注視著旅館門前的燈籠。

  空蕩蕩的道路上響起陣陣細碎的腳步聲,兩名美豔的女子正攙扶著一名爛醉如泥的男子走來,鳳悠林不帶希望地瞟了一眼,忽然,他的眼瞳瞪大了——

  雲韶磊左擁右抱,腳步琅蹌地走著,他邊走邊說著胡話:「喂……你們幹嘛急著送我回去……?讓我睡下有何不可?」

  一旁的紅衣女子笑道:

  「雲公子,是您之前交代我們一定得把你送回旅館休息的。」

  「嘿嘿……我一個人怎麼睡得著?不然你們陪我?」雲韶磊無賴地笑著,往女子粉嫩的臉頰上嗅了一口。

  「公子您別開我的玩笑。」那姑娘欲拒還迎地咯咯笑著,兩人正在打情罵俏,頭髮蓬亂衣衫襤褸的鳳悠林激動地向他們奔來。

  「啊!啊咿!」鳳悠林心急地扯住雲韶磊的衣服,那兩名女子立即厭惡地把他推開,罵著:

  「髒死了!快滾開!」

  「啊!啊!」鳳悠林急得哭出來,拚命揪著雲韶磊怪叫,對方眨眨眼,終於恢復了一點神智。

  「是你……?」雲韶磊也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想不到鳳悠林真的沒死,而且還找到這裡來了?

  他認出來了!他認出我來了!鳳悠林喜悅的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公子,你認識這個叫花子?」紅衣姑娘不無意外。

  雲韶磊沒有回答,他離開姑娘們的扶持,站穩身子:

  「你們回去吧。」他拉著鳳悠林,「你跟我來。」

  他還算有點人性,沒有再趕鳳悠林走。對方竟然可以再度找到他,不得不承認這冥冥中自有天意,他就認命吧……

  將鳳悠林帶入房中,點上油燈,雲韶磊這才看清他淒慘的模樣——嘴唇乾裂,滿眼血絲,瘦削的臉上沾滿塵土,手腳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擦傷。想像到他身上承受過的苦難,雲韶磊一陣不忍,他抿著唇去叫小二,吩咐他們準備熱水。

  「你去擦洗一下身子,我明天再給你買衣服跟鞋子。」雲韶磊沉著臉道,鳳悠林聽話地走到屏風後面擦澡。

  雲韶磊坐在燭火前,決定要跟他好好談一談。

  鳳悠林簡單地梳洗完畢,穿著雲韶磊借他的衣袍出來。雲韶磊給他倒了一杯水,讓他在自己旁邊坐下。

  「你知道洪家的人都被刺客殺死了嗎?」雲韶磊開門見山,鳳悠林驚愕地瞪大眼睛,搖搖頭。

  「你在刺客到來之前就離開洪家了?」雲韶磊推測,對方點頭,他低嘆:「你運氣不錯,可憐洪家六口成了替死鬼了。」

  雲韶磊看了看他無措的樣子,繼續問:「那些刺客是誰派來的,你知道嗎?」

  鳳悠林一無所知地搖頭,雲韶磊決定把全部的事實告訴他:「他們都是小王爺派來的,小王爺是你父親同父異母的弟弟,他怕你回去跟他爭權,所以要除掉你,這些事,那個收養你的老頭都沒說嗎?」

  見他黯然地搖頭,雲韶磊不耐煩地道:

  「你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現在根本就是前狼後虎!你爺爺命不久已,就算讓你回去王府,你也是死路一條。你的養父已死,六王爺也無法保護你,這天下根本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你懂嗎?」

  鳳悠林含淚搖頭,他忽然戰起來,在屋裡尋找著什麼。

  「你找什麼?」雲韶磊不解,鳳悠林很快找到他要的東西——紙墨跟毛筆,他研磨出一點墨汁,熏墨寫道:

  「我一定要回去見爺爺。」blzyzz

  雲韶磊意外於他會寫字,不過他更快地回答:「我不是說了嗎?你爺爺病重,留不了多少時日的。」

  鳳悠林固執地搖頭,寫:「我要見他。」

  「他馬上就要死了,你見了他又能如何?」

  「請帶我回去。」鳳悠林寫來寫去都是這個意思,雲韶磊失去耐性地揉著額角,煩躁地罵道:

  「好好!一切都如你所願,我帶你回去,你的死活跟我無關,這樣你滿意了沒?」

  鳳悠林毫不退縮地點頭,寫著:「謝謝你。」

  「……」雲韶磊無言以對,自己都說了不管他的死活,對方居然還感謝他……?他心裡一陣沒來由的燥熱,一揮衣袖躺上床去,不再說話。

  鳳悠林靜靜地收拾著紙墨筆,然後吹熄燭火,自己找到一個角落躺下了。雲韶磊背對他躺著,心裡彭湃起伏。

  明知道會死還要回去,明知道會一無所有還要送命,鳳悠林心裡執著的到底是什麼?僅僅是跟親人團聚的渴望嗎?

  自己之前這樣拋棄了他,他還是願意付出全部的信任,還是不遠萬里地找到了他……

  鳳悠林,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我真的不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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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又恢復原狀,雲韶磊繼續不甘願地護送鳳悠林上京。刺客們不時來偷襲,每一次都被雲韶磊殺光。但是長期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雲韶磊沒耐性再去逐個逐個對付他們,終於,在一次野外抗敵中,雲韶磊留下了一個刺客的性命,踩著他的頭威脅道:

  「回去告訴你們主子,要派就派最精良的殺手來!我沒興趣跟你們這些小嘍囉浪費時間!」

  對方拖著血淋淋的身子逃離了。

  雲韶磊冷哼一聲,騎上馬兒,喚出躲在一旁的鳳悠林,繼續趕路。

  又過了幾天,他們進入一片荒蕪的地帶。這裡村落稀少,叢林密佈,隔十里路也未必遇到一戶人家,行過此地的商旅都要露宿。

  但此處是上京的捷徑,雲韶磊為了節省時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條路線。

  在一個曉驛站稍作休息之後,雲韶磊把乾糧跟水都準備好,正式踏入無人的荒野。

  馬兒沿著幾乎無法辨認的山路,橫越過大山,鳳悠林如影隨形地跟著。他們穿過一個又一個樹林,很快得,天色漸漸暗下去了。

  進入了荒無人煙的叢林,四周寂靜得叫人恐懼,耳邊聽到的只有呼嘯而過的風聲。

  又跑了一段路,太陽已經被山峰遮去了一半的臉龐。

  雲韶磊突然感覺到背後有什麼聲音正逐漸接近,他邊駕駛邊靜下心聆聽——果然沒錯,後面有另外一陣馬蹄聲傳來!從聲音判斷,至少有四人,對方跟他們的距離應該是一二里路,貼得相當近。

  是巧合還是針對他們的?

  雲韶磊試著讓馬兒加速,結果後面的人也跟著加速了。毫無準備的鳳悠林差點被他甩掉,雲韶磊又停了下來,跟蹤他們的馬匹也停下。

  這就證明是特意跟蹤他們的了!不用多想,必定是小王爺的殺手。

  好啊,終於又忍不住出手了嗎?雲韶磊冷笑,他倒要看看對方這次要派什麼高手來,他調轉馬頭,猛地將鳳悠林撈上馬背,對方驚呼一聲。

  「給我坐好。」雲韶磊冷聲道,鳳悠林趕緊安分地坐在他身前。

  雲韶磊觀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這裡山路崎嶇草木橫生,不是開戰的好地方,得把敵人引到對他有利的地形去……

  他駕著馬在樹木間繞行,對方窮追不捨,雙方追逐了近半個時辰,雲韶磊的坐騎已經相當疲憊了,速度開始減慢。

  天色越來越黑,月亮爬上了山頭,雲韶磊幾乎在山野間迷路了,他不得不停下,後面的人很快追了上來。

  好,就跟你們正面交鋒,雲韶磊胸有成竹地原地等他們。鳳悠林知道又要開戰了,他瘦小的手不自覺地緊握著中間的一段韁繩。

  雲韶磊在昏暗的光線中看到,跟蹤他們的有兩人——看來自己判斷錯誤。

  敵人慢慢地接近,雲韶磊吊兒郎當地開腔。:

  「請問有何貴幹?」

  「把那個孩子交出來。」對方回答。

  「你們就沒有別的新鮮話了嗎?」雲韶磊滿臉嘲弄地抽出劍,其中一名黑衣人也拔劍。

  「趴下去!」雲韶磊命令,鳳悠林連忙俯身,緊緊抱著馬身。

  那黑衣人駕馬衝過去——鏹鏹幾聲,勝負瞬間決定!雲韶磊揮劍一挑,對方的劍不但飛離了掌心,還連人帶馬翻倒在地上。但是另外一名沒有過來的黑衣人,狡猾地拿出弓箭瞄準雲韶磊,趁他分心的一剎那射了出去!

  雲韶磊帶著馬一側身就避開了,對方持續向他射箭。雲韶磊的身體往後彎曲,他猛地一伸手——竟抓住了快速飛過來的箭!

  對方驚得頭腦頓時空白,雲韶磊宛如鯉魚翻身般躍起,拿著箭向他甩過去!

  「啊呀!」那黑衣人被自己射出的箭刺中手臂,哀號著滾落下馬。

  雲韶磊趁他們紛紛落馬,趕緊掉轉馬頭,跑上前面的山坡。

  猝不及防地,一陣鳥的撲翅聲伴隨著一抹黑影迎面撲過來!雲韶磊條件反射地往後傾去——他的胸口忽然被利器刮過!

  「什麼東西?」雲韶磊瞪著自己胸前多出來的刀口,他抬頭——是一隻雙眼發出陰森光芒的貓頭鷹!

  雲韶磊定睛一看,它的爪子上竟鑲著銳利的鋼刀!

  另外兩名騎馬的黑衣男人出現在山坡上,那貓頭鷹飛回其中一個人的肩膀上站好——看來雲韶磊當初的猜測沒錯,跟蹤他們的共有四人,敵人見他停馬之後就兵分兩路,從前後兩個方向包抄他們。

  這回真是著他們道了!雲韶磊忿忿地想著。

  一直趴在馬背上的鳳悠林抬頭,他吃驚地捂著雲韶磊的傷口。

  貓頭鷹的主人——那又高又瘦男人,開口了:「我寵物的爪子塗有劇毒,你兩個時辰內不解毒就會內臟破裂而死……」

  鳳悠林跟雲韶磊聽了馬上心口一涼。

  卑鄙的傢伙!居然用毒!雲韶磊胸中怒火更盛,想不到他們這次真的派出恨角色來了,怪就怪自己太輕敵……

  剛才被打倒的兩人也逼了上來,雲韶磊知道自己不可能以一敵四的,況且鳳悠林還在,要同時保護他就更困難了。

  那高瘦男子提出條件:「你把這孩子交出來,我就給你解藥。」

  雲韶磊冷冷一笑:「休想!」

  他高聲喊完,一踢馬肚子,往旁邊的叢林跑去——

  「追!」高瘦男子下令,一行人也駕馬奔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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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白色的蒼冷月光透過厚重的雲層,投射在漆黑的山巒上。樹木在夜風中搖擺,林間不時傳來一聲讓人驚心的鳥叫,一股陰森的氣氛籠罩住整個山頭。

  啪嗒啪嗒啪嗒……

  有規律的馬蹄聲在幽靜的山谷裡顯得格外響亮,一匹背負著兩人的高大駿馬正快速穿越過丫枝橫生的樹林。

  前方出現一座陡峭的山壁,馬兒不得不停下了。

  「嗯……」坐在後方的男子痛苦地呻吟著,握著韁繩的手忽然鬆開,他搖晃了幾下,撲通一聲摔到地上。

  另一個人趕緊下馬,彎月從雲朵後面鑽出來,月光照射著他瘦小的身影。他費勁地將倒在地上的人攙扶起來,對方比他大上一倍的身軀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他吃力地將男子扶到大石頭上,讓他坐下。

  「呃……啊……」雲韶磊微微地痛吟起來,他的嘴唇發黑,臉色卻異常慘白,似乎得了什麼重病。仔細一看,一道半根筷子長的刀口橫過了他的右胸口,而且從傷口滲出來的血竟是黑色的!

  這道傷口正是讓他痛苦不堪的元兇,鳳悠林借月光仔細審視了他的傷口一番,接著一聲不響地趴到他胸前——用嘴將傷口的毒血吸出來。

  「不要亂來!」雲韶磊慌忙喝止道,「不要害你自己也中毒了!」

  他抓著鳳悠林單薄的肩膀要把他推開,對方卻固執地抱著他的腰身,將吸出來的血吐掉,然後又繼續吸——不斷重複。

  雲韶磊虛弱得推不開他,只得懊惱地閉上眼。

  鳳悠林口裡嘗到正常血液應有的腥味之後,終於離開了他的胸前。他擦掉嘴邊的血跡,起身跑開。雲韶磊癱在石頭上喘氣,過不了多久,鳳悠林回來了。他再度將他扶起來,雲韶磊腳步踉蹌地跟著他走,他們的坐騎很有靈性地跟在他們後面。

  兩人繞到山壁後面,這裡有一個天然形成的山洞。鳳悠林把他安置好,又跑了出去。他弄得全身髒兮兮地回來,手上還捧著一堆乾柴。

  雲韶磊躺在地上,他的臉色越來越差,冷汗佈滿他的額頭。不過他的意識還是很清醒,他無力地開口:

  「火鐮在我腰袋裡,還有一些干糧……」

  鳳悠林聽話地從他身上拿出火鐮,啪滋一下將乾柴點燃。他將柴火放到離男子靠近的地方,讓他感覺溫暖一點。

  完成這些工作後,他轉身又要往外跑。

  「你還要去哪裡?!」雲韶磊再也禁不住地大聲問道。

  鳳悠林被他質問的語氣嚇了一跳,驚慌地轉身。就算他沒回答,雲韶磊似乎也知道他的想法,他聲音輕了下來:

  「我的毒不要緊的,休息一晚就會好了。」 鳳悠林站在洞口搖頭。

  「不許出去!給我乖乖待在這裡!」雲韶磊不滿於他的忤逆態度,口氣也凶了起來,他雖然中毒了,可霸道的氣勢還是不減。

  體內的毒素突然蹦跳了一下,他又痛吟一聲。鳳悠林擔憂地想要走回他身旁,但是又猶豫起來。雲韶磊轉頭瞪著他,下了最後通牒:

  「給我回來!與其讓你被他們殺死,不如我現在就把你收拾掉!」

  鳳悠林還是搖頭,他望了一下對方的傷口,最後一咬牙,猛然轉身跑了出去。

  「你回來!回來……」雲韶磊憤怒的咆哮從山洞裡傳出來,鳳悠林把這令他惶恐的聲音拋諸腦後,他在樹林裡拔足狂奔。

  他往野草叢生的地方跑去,然後在草叢裡尋找著什麼。四周的光線很微弱,他只能依靠觸覺跟嗅覺分辨野草的種類。

  他找了很久都發現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不死心的走向更加茂密的草叢。

  忽然,一陣雜亂的人聲從後面傳來,一名高舉火把的大漢衝了過來。

  「發現了!他在那邊!」

  鳳悠林一驚,慌忙跑開。

  「臭小子!站住!」大漢吆喝著追過去,他的背後,幾名騎著馬的黑衣人也趕了上來。

  「圍住他!」

  「別讓他跑了!」

  鳳悠林拚命往反方向逃,他跑到馬匹難以行走的崎嶇山路上。

  「抓住他!抓住他!」

  眼看他要翻過一個小山丘了,男人們心急地吼叫著,一名弓箭手拉弓瞄準鳳悠林瘦弱的背影——

  「啊!」銳利的箭頭劃過鳳悠林的後背,他感到一陣麻痺,猛地向前傾去。

  他失去重心地滾落下山的另一邊。追捕者們也大驚失色。

  「他摔下去了!」

  「快去看看!」

  第四章

  「嗯……」鳳悠林抱著受傷的肩膀,他發現自己跌落在一片草堆裡。

  他轉頭一看,四周的野草又長又尖,足有半個人的高度。他顧不得敵人的追捕,連忙爬起來,細心地撥開野草尋找著——

  雲韶磊中的是什麼毒他不清楚,不過他自小跟隨在學識淵博的養父身邊,對毒藥有一定瞭解。

  那個黑衣人說「兩個時辰就會內臟破裂」,這就證明那是一種急性的沿血液蔓延的毒藥,據他所知,有一種草藥是專治急性毒的……

  鳳悠林拚命找著,忽然一陣恐怖的咕囔聲從頭頂傳來,他驚恐地抬頭——剛才那隻襲擊雲韶磊的貓頭鷹正站在樹丫上!它瞪著銅鈴般的眼,注視著鳳悠林,彷彿準備隨時撲過來。

  鳳悠林嚇得跌坐在地上,他看到那貓頭鷹腳上的鋼刀已被取下,不過它的爪子依舊閃著鋒利的寒光。

  他面對著它往後退,那貓頭鷹轉動著脖子,它突然猛地躍高,往他飛撲過去——



  到底過了多久了?

  痛苦的時間好像過得特別緩慢,自從鳳悠林離開山洞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時辰,但是對於雲韶磊來說,彷彿熬過了幾個世紀一般。

  鳳悠林堆起的柴火早已熄滅,漆黑的山洞裡一片寂靜。

  為什麼還不回來?雲韶磊意識模糊地想著。

  他撐起身子,想出去找他,但是還沒站起來,他就全身乏力地倒了下去。

  「啊……」他痛吟出聲,他感到體內彷彿有條毒蛇在穿行一般。那蛇似乎在他的五臟六腑裡面翻轉攪弄,劇烈的痛楚幾乎讓他昏眩。

  雲韶磊蜷縮著身子,毒素開始蔓延,他感覺自己快死了……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斃……雲韶磊深吸一口氣,將意志集中在,讓真氣匯聚在心臟。

  撲通——撲通——撲通——

  漸漸地,疼痛減弱了一點……他不敢放鬆,繼續跟體內的毒液抗爭,汗水不斷從他額頭淌下,他躺著的地面上甚至形成水跡。

  雲韶磊感覺自己被浸泡在一個大浴盤裡,浴盤的水時冷時熱。冷的時候刺骨地冰寒,熱的時候又幾乎把他燃燒怠盡。

  精神禁不住折磨,他的意志再也無法集中了。真氣擋不住毒素的入侵——內臟已經痛到麻痺了……他的意識漸漸飄離,在他生命中出現過的人的景象從他眼前掠過。

  他的父母,姐姐,哥哥,師傅,紅粉知己,結拜兄弟……好像還缺了一個……還有誰……

  他睜著失去焦距的眼,看著光線模糊的洞口,月光的銀色光輝透過山洞入口照了進來。一團小小的黑影出現在光亮的盡頭,雲韶磊的眼珠慢慢地對焦……

  黑影越走越近,伴隨著呼呼的喘氣聲。

  鳳悠林懷揣著一株結滿紫紅色野果的草藥跑進來,他全身泥濘,身上佈滿了血口子。

  「是你……?」

  雲韶磊無意識地低聲喊著,鳳悠林舉步為艱,他全身乏力,彷彿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雲韶磊的視野又逐漸清晰開來,他注視著對方沾滿泥污的臉,一陣強烈的哀傷攫住他。

  鳳悠林不慎絆倒地上的土丘,慘叫一聲跌倒了。

  「喂……」雲韶磊虛弱地呼喚他,對方撲在地紋絲不動,他懷疑他是不是暈倒了。

  「呼……呼……」鳳悠林咬著牙,撐起身子,爬著來到雲韶磊身前。只是這麼簡單的動作,他已經累得滿頭大汗了。他摘下幾顆野果,放進雲韶磊嘴裡,後者連咀嚼的力氣也沒有,只能囁嚅著含進去。鳳悠林的力氣不比他多多少,但他雙手顫抖地把野果取出來,放進自己的嘴巴嚼爛,再嘴對嘴喂給他。

  溫暖的氣流隨著一股甘香灌進雲韶磊的口腔,生命的火苗也在他體內重燃。鳳悠林喘著氣起身,使勁拔下藥草的葉子,這時雲韶磊才發現,那藥草的莖竟然是長滿尖刺的!

  「嗯……」雲韶磊呻吟著,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猛然翻起身。

  鳳悠林又把藥草的葉子放進嘴巴咀嚼,雲韶磊拉過他的手——掌心已經被刺出了點點血紅!他再度乏力地倒下,鳳悠林擠出身上唯一的力量,費勁地將他的上衣脫下,接著把嚼碎的葉子吐出,撕下衣袖,將液汁跟殘渣敷在雲韶磊的傷口上。

  雲韶磊已經被痛楚麻痺了意識,他耳邊再也聽不清任何聲響,就連幾道來勢洶洶的馬蹄聲停在了洞口前,他也沒有發覺。

  「他在這裡!」

  「殺了他!」幾條人影閃了進來,是刺客們!雲韶磊的神智猛然恢復清醒。

  刺客們握著劍圍了上去,鳳悠林驚恐地拖著雲韶磊往後退。

  「快逃……」雲韶磊語不成句地哼道,鳳悠林哭著搖頭,撲在他身上以自己的身軀掩護他。

  「快……」雲韶磊還沒講完,為首的刺客舉劍往鳳悠林背後刺下——

  「啊——!」

  鳳悠林的尖叫聲貫入雲韶磊的耳膜,一片鮮紅色在他眼前閃爍而過,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

  雲韶磊睜著血紅的眼,看著鳳悠林像一具破敗的木偶一樣,被刺客抽起來,鮮血沿著他的消瘦的手臂宛然流下……刺客狠心地將仰身他扔到地上,四名男子同時舉劍刺向他的胸膛——

  「不——!!」雲韶磊發出震天咆哮,一股強大的能量從他的體內爆發出來,他嘶吼著撲過去將刺客們撞開。他們意想不到他還能活動,被撞得措手不及,為首的男子被他撲倒在地。雲韶磊瘋了一般出掌擊碎了他的顱骨,男子慘叫著,整個頭顱爆裂——

  其餘的人湧過去圍攻他,雲韶磊抓起刺客的劍,瘋狂地反擊,兩名刺客的手臂被硬生生削掉一層肉,頓時鮮血四溢。

  「啊!殺掉他!」他們在小小的山洞廝殺起來。

  蓬頭垢臉的雲韶磊簡直像被惡鬼上了身似的,他吶喊著出劍,招招狠毒,一個刺客被他迎面劈開兩截,不完整的屍體倒下,鮮血濺滿雲韶磊的全身。

  「呼……呼……呼……」雲韶磊滿臉是血,發出野獸般的喘息聲,其餘兩人都被他恐怖的模樣嚇壞了,爭相逃離。雲韶磊眼裡寒光閃過,縱身越過去,揮劍而過——撲通!兩人應聲倒下,再也不會爬起來。

  雲韶磊扔下血淋淋的劍,琅蹌地走到鳳悠林跟前。

  「鳳悠林……鳳悠林!」他抱起他呼喊著。

  「嗯……」鳳悠林痛吟一聲,嘴裡吐出血,昏迷了過去。

  「不要——!」雲韶磊瘋了似的抱著他衝出山洞,跨上馬兒直奔出去。

  ※※f※※r※※e※※e※※

  深夜,月色撩人,寂靜的小村落裡傳來巨大的拍門聲——

  熟睡中的一家人被驚醒,男主人匆匆披上外衣,拿著燭台出去開門。

  一名渾身血跡的英俊男子抱著一名同樣鮮血淋淋的少年站在門外,少年臉色慘白,四肢無力地垂下,儼然已經失去生命氣息,男主人嚇得放聲大叫:

  「死人了——!!」

  「住口!他還沒有死!」雲韶磊惱怒地揪住他的衣領,大吼著問:「這附近有沒有大夫?」

  男人被他吼得直打哆嗦,顫聲道:「村裡沒有大夫……不過咱們村長懂得一點醫術……」

  「那就帶我去!」雲韶磊扯了他就走,男子引著他來到村長家。睡得正香的村長被挖起來,不過他心腸不錯,二話不說就答應為鳳悠林療傷,期間他們問起雲韶磊的身份。雲韶磊糊弄著說鳳悠林是他的僕人,兩人遇到山賊才受了傷。

  那村長雖然略動醫術,但畢竟無法徹底醫治鳳悠林,加上村裡的藥物不足,無法很好地給他療傷。他為鳳悠林做了簡單的包紮後,讓雲韶磊帶他去幾里外的市鎮找大夫。村長還好心地把馬車跟車伕借給他們,以免鳳悠林的傷口因路途奔波而裂開。

  雲韶磊讓自己的「白蹄鳥」跟村長的馬一起拉車,加快車速。由於他不認的路,趕車的責任落在了車伕一個人身上,雲韶磊抱著鳳悠林坐在狹窄的小車廂裡。

  感覺到懷中人的瘦弱身體逐漸冰涼,雲韶磊不禁更加用力地擁抱著他。直到此刻,他才深切感受到對方瘦到何等程度,簡直稍微用力就可以把他的骨頭捏碎了。

  他到底受了多少苦……雲韶磊心裡升起酸澀感。

  馬車在佈滿碎石的小路上行走,車子微微晃動著,雲韶磊懷抱著鳳悠林,倒在柔軟的椅墊上,意識漸漸飄離。疲憊跟還沒有徹底清除的毒素折磨著他的身心,他忽然感到好累,好睏……

  眼皮開始重了,腦袋裡嗡嗡作響。

  不行了……他好想睡……

  雲韶磊到底敵不過疲累的侵襲,沉沉地睡著了。



  眼前閃過姹紫嫣紅,凌亂的景象像鏡子的碎片一樣包圍著他,一個小小的人兒在光影中忽隱忽現。

  這是什麼……他想伸手,卻發現四肢猶如被埋在泥土裡面似的,完全不受自己控制。那小人影忽然停下,幾道耀眼的銀光猛然貫穿他的全身,鮮血頓時如噴泉般從他身上飛濺出來——完整的軀體頃刻間碎成無數屍塊!!

  「不——!!」他狂叫著睜開眼。

  是夢……是夢……

  雲韶磊氣喘吁吁地從床上起來,他摁著自己劇烈跳動的胸口,茫然地環視四周。這裡是一個很簡樸的農家泥磚小房子,明媚的陽光從木頭小窗外透射進來。

  已經是早上了?他什麼時候來到這個地方的?雲韶磊摸了摸胸前的布條,看來昨晚睡著之後,他跟鳳悠林就被送來了大夫家,對方也給他重新治療了傷口。

  他掀開被子跳下床,一塊還沾著污跡的碎布從被子上掉了下來——那是鳳悠林用來給他包紮傷口的衣袖,他心中一熱,抓起碎布往兜裡一塞,快步衝出門外。一名老僕正在外面的庭院打掃著,他見雲韶磊出來了,主動告知:

  「公子,你那位受傷的僕人在主屋裡。」

  「謝謝。」雲韶磊直奔他口中的主屋,年邁的大夫領著他去見鳳悠林。

  鳳悠林還在昏睡中,他已經換上了乾淨的衣物,由於是背部受傷,他必須趴著睡在被窩裡。他一頭墨黑的發絲披散在肩膀上,黑髮襯托著他的臉色,顯得格外蒼白。大夫安慰著擔憂的雲韶磊,說鳳悠林已無大礙,劍傷沒有傷及器髒,他要臥床休息二十天左右,期間用藥膏外敷,還要內服藥湯。等傷口完全癒合了才可以下床走動,這段時間內他不可以繼續趕路,需要找一個地方靜養。

  大夫邊說著鳳悠林的傷勢邊感嘆:

  「這孩子受了不少苦啊,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還有不少是難以消除的淤傷,而且他身子很弱,血氣不足,看來是長期吃飯不夠造成的。」

  雲韶磊聽得心裡一陣陣的抽痛,他跟大夫道了謝,準備帶鳳悠林到郊外好好休養。他託人找到一處清靜的房子,雖然距離不遠,但他還是特意雇了一輛馬車,小心翼翼地把鳳悠林送過去。

  鳳悠林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醒來,雲韶磊也在他身邊守了一天一夜。

  見他醒了,雲韶磊心裡雖感安慰,但面子上卻拉不下來。讓他一下子對鳳悠林變得和顏悅色,他辦不到。他只得彆扭地擺出陰沉的臉色,交代他好好休息,自個兒出去煎藥了。

  鳳悠林死裡逃生,身體依舊相當虛弱。雲韶磊單手把他扶起來,把盛著藥茶的碗湊到他嘴邊,又猶豫地收回去。他讓鳳悠林先躺下,自己則拿湯匙攪拌著熱騰騰的藥,還不時吹上幾口氣,待藥茶涼了一點之後,他才放心地讓鳳悠林喝下去。

  鳳悠林隱約感覺到他的改變,向來對他大呼小叫的人忽然對自己關懷備至,叫他不吃驚也難。

  「你想吃什麼?」喂了藥之後,雲韶磊問。鳳悠林一再確認他是很認真地問自己這個問題之後,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在被子上寫到:飯。

  「你想吃飯?」 雲韶磊仔細想了想,道:「你現在身子弱,先吃一些稀粥吧。」

  他說完,很自然不過地摸摸雲鳳悠林的頭,出去了。

  他居然摸他?他以前都嫌他髒嫌他醜,要不是情勢所逼雲韶磊是絕對不願意碰他的!

  鳳悠林瞠目結舌地看著他離開的身影,久久不能反應過來。



  養傷期間,雲韶磊的轉變屢屢叫人無所適從。照顧鳳悠林的工作他絕不假手於人,無論是上藥、擦身、喂食,他都親力親為。雖然他看著鳳悠林的眼神依舊是冷冰冰的,可他每一下動作都是那麼輕柔,那麼謹慎,彷彿是對待什麼無價之寶似的。

  鳳悠林從來都不是什麼得意忘形的人,儘管對方對他的態度改善了很多,可他依舊覺得自己只是雲韶磊的負累,自己是不可能與他平等相處的。

  或許他是見他受傷了,所以才這麼關心他吧……鳳悠林想著,等他復原了,彼此的身份就會恢復舊貌了。他仍舊只配跟在雲韶磊五步之外走,只配蹲在角落裡吃飯,只配裹著披風睡在椅子上。鳳悠林一直沒有為自己的王族身份驕傲過,事實上他對自己的處境很清楚,他只是一個孤苦無依的流浪兒,而且還會隨時喪命於刺客手上。

  自己只是一個如此卑微的人……要不是受了重傷,雲韶磊怎麼會這麼善待他呢……

  鳳悠林一再地警醒自己,不要沉溺在對方的溫情中,他不斷地告訴自己:你配不起他的,你只是個沒有身份的孤兒。正是因為這樣的心態,鳳悠林在接受雲韶磊的關懷時總是誠惶誠恐。

  而雲韶磊,內心也產生了巨大的變化。他知道經過這件事之後,自己不可以再用以往的冷漠態度對待鳳悠林了,對方在他心目中再也不是那個只會製造麻煩的醜陋啞巴。

  是什麼時候變化的……?

  當鳳悠林不顧性命危險衝出山洞為他尋找解藥時,當鳳悠林傷痕纍纍地拿著草藥出現在洞口時,當鳳悠林把生命再一次注入他的體內時……

  人心肉做,他並不是不感恩的,但是,他應該把鳳悠林放在一個什麼位置才對?

  其實,他無須煩惱,他就把他當作恩人吧,就將安全送他上京當作報恩吧。只要以後不再刻薄地對待他,只要以後不再嫌棄他……

  可為什麼,自己覺得這樣還是不足夠呢?雲韶磊也漸漸迷失了。

  在同一個屋簷下,各懷心事的兩人渡過了漫長的二十天療傷期。自從前一批刺客被雲韶磊全部殲滅之後,他們銷聲匿跡了很久,或許是元氣大傷,所以暫時不出動吧。托他們的福,鳳悠林總算可以平靜地養傷。這段時間內,彼此改變了多少,他們自己也說不上了。

  當鳳悠林背後的刀傷完全癒合的時候,他們終於重新踏上了赴京的路途。

  雲韶磊為免鳳悠林勞碌,還特意買下一輛小馬車,自己親自駕車,讓他高貴的「白蹄鳥」跟粗壯平凡的黑馬一同拉車,讓鳳悠林安心地待在車子裡上路。

  對方對自己的體貼顯而易見,可鳳悠林依舊是那麼膽小、畏縮,依舊是不敢主動靠近雲韶磊,依舊是以低微的姿態去迎合他。

  雲韶磊知道他對自己的畏懼與保留,發現自己的苦心沒有感動到對方,他剛開始有點不悅。但他很快醒悟到鳳悠林的心思,對方長期受欺負壓迫,當然不可能一下子開朗地跟自己相處了。因此,他不再在意了,就讓鳳悠林繼續膽怯下去吧……

  距離上京的路程剩下不夠一半,雲韶磊想起自己當初打算去「梅蘭山莊」參加試劍會的計劃。試劍會歷時七天,他們現在前去或許還能趕上最後幾天的比試。或許是偷閒心態作祟,雲韶磊忽然改變了直接上京的路線,轉往梅蘭山莊的方向去了。

  對一切都隨遇而安的鳳悠林,自然沒有提出異議的餘地。馬車走了兩天,終於到達梅蘭山莊所處的地方——靳州城。



  第五章

  靳州城,一個大型的商業城市,水陸交通特別發達,擁有全國吞吐量最大的碼頭。

  許多商賈都駐守在此,其次,由於這裡的武館跟劍莊特別多,靳州城也是武林人士經常聚集的地方,有「武林次總部」的稱號。

  這幾天適逢天下三大劍莊之一的「梅蘭山莊」舉行試劍大會的日子,來自五湖四海的各路人馬都彙集而來。

  無巧不成書,當雲韶磊跟鳳悠林來到了位於靳州城郊外的「梅蘭山莊」之後,他們才得知試劍會押後到明天才舉行。一問之下,前來參加的客人說是這次試劍會的籌辦者之一——獨扇門的夏侯勳掌門在路上耽擱了時間,試劍會也因此推遲。

  雲韶磊跟山莊的少主人是摯交,守門的人一眼就認出他,所以他們在沒有請柬的情況下順利進入山莊。一名僕人領著雲韶磊他們進入會客廳,莊主父子正在迎接各地的客人,少莊主——梅士華,一看到雲韶磊立即興奮地迎了上去。

  「大哥!你果真來了!」梅士華爽朗地笑著,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

  雲韶磊捶了下他厚實的肩膀——這是他們打招呼的方式。

  「你這好小子,都沒有給我送請柬呢。」

  「我有啊!」梅士華趕緊伸冤,「我派人送去了,可是你不在家……」

  「好了,我不是怪你,開個玩笑而已。」雲韶磊輕笑,梅士華注意到躲在他身後不敢靠近的鳳悠林,不禁問:

  「大哥,這位是……」

  雲韶磊一怔,他下意識裡還是不太原意將鳳悠林介紹給自己的朋友。只因為鳳悠林身份特殊,不便曝露。他隨口應付了一句:

  「他只是我的僕人。」

  「哦,原來如此……」梅士華深信不疑,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興奮地告訴雲韶磊:「大哥,趙姑娘也來了,你知道嗎?」

  「是嗎?」雲韶磊顯得有點意外。

  「聽說是趙婦人身體不適,所以就由她代替出席了,她們就住在北廂那邊,我帶你去。」梅士華積極地要引著他們走。

  「不用了。」雲韶磊卻拒絕,「先給我們安排廂房休息吧,見她的機會多的是。」

  他主要是擔心鳳悠林路途奔波,怕影響他傷勢復原。

  梅士華答應著,讓僕人帶他們下去休息。雲韶磊被安排在一間相連的上等客房裡,由於鳳悠林是「僕人」的身份,他只能睡在旁邊一間簡陋的房間裡。雲韶磊本欲讓他跟自己同房,可礙於自己剛才的說辭,也不好開口了。

  鳳悠林倒不介意房間是否華美,只要舒適就好——其實在他的內心裡,雲韶磊沒讓他睡柴房就已經是天大的的恩賜了。

  他正在自己的房間裡擺放衣物,木門嘩地一聲被推開,一名出塵豔麗的紫衣少女領著四名配劍的侍女闖了進來。

  「咦?雲大哥不是在這個房間嗎?」少女睜著愕然的美目。

  鳳悠林聽她說「雲大哥」,料想她必然是來找雲韶磊的,他趕緊放下手上的活兒,跑到少女身前。對方見他指著旁邊的方向,疑惑地問:

  「他在旁邊?」

  「嗯!」鳳悠林示意她跟他來,主動跑開,少女跟著他來到雲韶磊的房子。

  「雲大哥!」她一見了雲韶磊,立即展開美麗的笑靨。

  「靈兒?你怎麼來了?」雲韶磊眼裡帶著驚喜。

  「我聽下人說你抵達了,就趕緊過來了。」趙靈兒粉頰微紅地回答,一雙剪水眼眸含著脈脈情意。

  這趙靈兒正是與「梅蘭山莊」齊名的三大劍莊之一——「傲劍山莊」的大小姐,她自幼喪父,全靠母親趙婦人一手把她拉扯大。去年,她在陪同母親出席「試劍大會」的時候邂逅雲韶磊。雲韶磊系出名門,師父跟父親都是武林裡的成名大俠,加上他本身的高強武藝跟俊俏長相,趙靈兒早已芳心暗許。而雲韶磊似乎對她感覺也不錯,兩人偶有書信來往,參加武林聚會也不時碰面。

  在很多前輩眼裡,他們是很穩定很般配的一對,而且彼此的父母也都默認了。相信不久的將來,他們就可以喜結連理……趙靈兒羞紅著臉蛋想著。

  「來,坐下吧。」雲韶磊見了這美人兒也很高興,不論他是否會跟趙靈兒開花結果,他都很喜歡跟她相處,美女誰不愛看呢?而且對方對他的心意他都看在眼裡,面對一名愛慕自己的美人,確實是一件愜意的享受。

  他們坐著,熱絡地聊起了彼此的近況,鳳悠林跟趙靈兒的侍女們一起站在一旁。看著他們談笑風生的樣子,鳳悠林不禁自怨自艾起來——雲韶磊身邊都是這麼些出色的人兒,無論是這位趙靈兒還是方才的梅士華,都是一等一的俊秀,這就難怪他那麼討厭自己了……

  鳳悠林自慚形穢地偷偷看著趙靈兒,他的目光很快引起對方的注意,趙靈兒雙目如炬地橫他一眼,不悅地問:

  「你看什麼?」

  鳳悠林羞窘地搖頭,忙別開眼。雲韶磊以為他是被趙靈兒的美色迷住了,心裡竟稍感不快,但他也沒弄清自己的心思,嘴上替他解圍道:

  「靈兒,他就一個沒見過世面的毛小子,你別見怪。」

  心上人都說好話了,趙靈兒自然不再糾纏下去,她嘆道:

  「對不起,雲大哥……我是毛躁了點……」

  一旁的劍婢忍不住插嘴:

  「雲公子,這也怪不得小姐,都是那個『夏侯勳』害的。」

  「夏侯勳?」雲韶磊琢磨著這熟悉的名字,問道:「是不是那個『獨扇門』的新掌門?」

  「就是他!」劍婢點頭如搗蒜,「他對小姐可無禮了……」

  「小青,別說了。」趙靈兒嗔道。

  「靈兒,那夏侯勳冒犯你了?」雲韶磊一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架勢。

  趙靈兒難以開口,只好點頭,小青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小姐,別瞞著雲少俠了,那夏侯勳色膽包天,讓雲公子給你出一口氣也好。」

  「到底是什麼事?你們一併說完吧。」面對美女的難題,雲韶磊倒積極。

  「我們赴會路上遇見他了……」趙靈兒說了一半又打住,小青憋不下去了,一口氣說道:

  「那傢伙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他見了小姐就起色心,一直邀我們同行。我們剛開始沒料到他猖狂,想來咱們傲劍山莊名聲在外,他會有所顧忌,所以就答應在他的驛館休息了……誰知道那登徒子竟趁小姐喝醉酒,以送她回房為名意圖輕薄……」

  「小青!別說了!」趙靈兒羞怒交加地打斷,說起這事她也是滿腔怒火。

  雲韶磊拍案而起,怒道:

  「這傢伙欺人太甚!靈兒,我一定替你出這口惡氣不可!」

  「雲大哥你別衝動!」趙靈兒忙不迭攔下他:「他並沒有成功,後來他的驛館來了刺客,他沖沖追了出去……當晚我就跟小青她們離開了那傢伙的驛館。」

  聽到她的解釋,雲韶磊這才松一口氣,他坐下道:

  「那夏侯勳居然是這次試劍大會的籌辦者之一……我真不明白梅伯伯(梅士華的爹)為什麼要跟這種人交好。」

  「我也不明白……」趙靈兒怨懟地低嘆:「娘一直告訴我,獨扇門向來惡名昭彰,幹盡姦淫擄掠的勾當……就算如今換了新掌門,還不一樣是本性難移?那夏侯勳就是證明……」

  「但他們財宏勢壯,想要跟他們結交的門派不在少數。」雲韶磊無奈地說。

  小青咬牙切齒地插嘴:「對啊,所以那夏侯勳才如此囂張。我們方才在莊內碰見了,他居然還毫無愧色地跟小姐打招呼,當真不要臉!」

  說起這個趙靈兒也是一臉苦惱,她向雲韶磊求救道:

  「我真怕試劍大會期間他會來就纏我,雲大哥,你說我該怎麼辦?」

  「不用怕,有我在,那傢伙要是圖謀不軌,我一定為你出頭。」雲韶磊保證,當初面對鳳悠林的困境表現得冷酷無情的他,與面對大美女時截然不同。

  鳳悠林在一旁聽著他們的對談,心裡並沒有太多感觸——理所當然的啊,美女有難,哪個男人不出手相助?而且,他漸漸對雲韶磊跟趙靈兒的關係有了認識,心想他們必是情投意合的一對了。

  心裡似乎有點失落,不過鳳悠林迅速把這種念頭驅除出去。

  雲韶磊是他的恩人,也算是他的「主人」,自己只要默默地站在一旁就夠了……沒錯,這樣就夠了……他如此安慰著自己。

  ※※z※※y※※z※※z※※

  雲韶磊雖答應會替趙靈兒出頭,但他也沒意想到機會這麼快就來了。當晚,梅蘭山莊的莊主邀請他跟趙靈兒到湖邊觀星賞荷,他讓鳳悠林在房裡休息,帶著美人兒赴宴去了。兩人來到湖邊的涼亭,發現那夏侯勳竟也在場。

  趙靈兒一見他就變了臉色,想以身體不適為由告退,但云韶磊拉住她安撫:

  「靈兒,有我跟士華在,他不敢怎樣的,再說了,梅伯伯也在場。」

  趙靈兒這才大著膽子跟他在石桌旁坐下。

  毫不知情的梅家父子還熱心地給他們介紹,雲韶磊臉上掛著客套的笑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夏侯勳。

  對方二十歲出頭,身材修長堅韌,面容相當英俊,只是一雙勾人的桃花眼閃著無禮的光芒,讓人無法對他產生好感。看他一身淺藍色長袍,手執水墨畫摺扇,搖扇的動作漫不經心,卻顯露著紮實的武工底蘊。這夏侯勳的實力絕對不容小窺。

  而那夏侯勳,見雲韶磊跟趙靈兒表現親暱,不禁認真地評估著雲韶磊的實力。他也聽說過對方的事蹟,雲韶磊的師傅是前任武林盟主,父親是名震一時的大俠,母親則是當朝首富的女兒,家世相當的顯赫。雲韶磊剛出師就被列入十大高手的行列,更被視為下一任武林盟主的接班人之一。

  不過他為人冷漠行事低調,喜好遊山玩水,極少參與江湖事務。我行我素的態度讓他錯失很多建功立業的機會,因此他在江湖上雖有名聲卻無威望。

  夏侯勳一開始並沒把他看在眼裡,認為外人對他的描述過於誇大,如今見了他本人——確實是個青年才俊,但他依舊沒有覺得對方有什麼了不起的。

  不過……他跟趙靈兒的關係似乎很不一般……

  夏侯勳眯著銳利的眸子,掃過趙靈兒全身,對方馬上怒瞪美目,不快地躲開他的眸光。夏侯勳不羈地輕笑,這丫頭有點意思,就算她不是傲劍山莊的小主人,他也想把她弄上手。

  沒錯,夏侯勳雖然看重美色,但他接近趙靈兒卻是另有目的的。趙靈兒沒有父親弟兄,娶了她,傲劍山莊就等於併入獨扇門旗下,這樣,他的勢力就能擴展得更大。加上趙靈兒本人的美貌,綜觀當今武林,再也沒有比她更優秀的女子了,他啟能白白錯過?

  他絕對不能讓雲韶磊破壞他的計劃!

  雲韶磊感覺到他挑釁的目光,也不甘示弱地回瞪過去,趙靈兒一心想讓心上人好好教訓夏侯勳,理所當然地跟雲韶磊同一陣線。三個年輕人之間波濤洶湧,交戰的眼光幾乎能擊出火花來。

  梅莊主似乎也感覺到他們之間的摩擦,身為主人家的他只得負責緩和,他笑著舉起酒杯:

  「難得今天高興,咱們不醉無歸。」

  「莊主太客氣了。」夏侯勳先飲一杯,故意示威地向雲韶磊瞟去一眼。雲韶磊啟會讓他看輕,立即作出反擊,也喝上一杯。

  「雲公子好酒量。」夏侯勳皮笑肉不笑。

  「彼此彼此。」雲韶磊也笑得虛假。

  他們似乎卯上似的,你一杯我一杯,互補相讓,不消片刻,一壺上等陳釀被他們暴殄天物地瘋狂灌掉。梅莊主感到不對勁,只得不斷找話題,試圖讓氣氛活絡起來。梅士華天生遲鈍,對他們的暗淘洶湧全然未覺,還一個勁地勸酒。引起事端的趙靈兒一方面擔心雲韶磊,一方面又暗自高興——武林中的兩大帥哥為了她競爭起來,叫她虛榮的少女心怎能不感動呢。

  一場宴會就這麼尷尬地發展下去。

  寧靜的夏夜,清爽的晚風。房間裡舒適而乾淨,躺在涼蓆上的鳳悠林,裹著薄被睡得正香。

  咿呀——

  一聲低微的開門聲響起之後,搖搖晃晃的人影,帶著滿身的酒氣闖了進來。那人踢上門,走到床邊,看也不看就躺了上去,他隨手抱住床上溫暖的「物體」,倒頭就睡。

  鳳悠林感到自己忽然被一團高溫包裹著,他驚嚇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正是雲韶磊的俊臉。

  他……他怎麼會在這裡?鳳悠林睡意全無,嚇得忘了呼吸,事實上是因為雲韶磊的臉幾乎跟他貼在一起,兩人鼻尖相對,空氣似乎都被對方搶走了。

  雲韶磊似乎不知道自己進錯房間了,他毫無戒心地沉吟一聲,把懷中的「物體」抱得更緊。鳳悠林在他懷抱裡僵硬了好久,見他已經沉沉入睡了,他大著膽子移開雲韶磊橫在他腰上的手,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把床鋪讓給這個不速之客。

  鳳悠林輕輕地從衣櫃裡拿出後備的被子,走到長椅子上睡下。他躺了良久,卻無法入眠,想來是睡意都被雲韶磊嚇跑了。霸佔了別人床鋪的醉鬼還心安理得地呼呼大睡,他翻了一下身子,嘴裡含糊地夢囈著:

  「咧……裡兒……」 zybg

  鳳悠林錯愕了一下,靜下心來細聽,對方還在口齒不清地唸著:

  「裡兒……裡兒……」

  裡兒?裡兒……裡兒……靈兒?

  鳳悠林忽然意識到他在說什麼了,想必雲韶磊是夢見「趙靈兒」了吧?鳳悠林再一次意識到趙靈兒對雲韶磊而言有多麼重要。

  就連做夢也唸著她的名字,雲韶磊對趙靈兒的愛戀不言而喻。

  可是……那跟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鳳悠林壓下心底的失落,捲著被子強迫自己趕快入睡。

  隔天早上,雲韶磊醒來發現自己走錯了房間,他尷尬地跟鳳悠林說了聲「抱歉」,就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快步離開了。

  ※※f※※r※※e※※e※※

  試劍大會,名副其實就是名劍的比試。頭兩天,武林豪傑們齊聚一堂,欣賞各個劍莊跟鑄劍名師送上的寶劍,按照劍鋒的銳利跟劍身的輕巧選出第一批劍。接下來的幾天,就由劍主們來展示自己寶劍的過人之處,經過層層篩選,最後選出一年一度的「劍王」,這個過程歷時三天,接下來的幾天便舉行比武大會,奪冠者就可以得到這把曠世名劍,其後便是歌舞昇平的慶祝宴會。

  說起這個,原來雲韶磊現在的佩劍就是從試劍會上贏來的。他當時還沒出師,頭一次參加就贏得滿堂彩,大家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關注他的。而且也是那次的契機,讓他認識了梅士華,並結為兄弟。

  其實,對於參加比賽的江湖豪傑來說,得到寶劍是其次,最重要的就是在各門各派中揚名立萬,因此今年的競爭也十分激烈。

  雲韶磊參加試劍大會進行期間,鳳悠林一直都待在廂房裡。一來是他身份敏感,不宜出現在大庭廣眾面前;二來是他本人也不喜歡湊熱鬧,他寧可獨自在房間裡看書。因此雲韶磊也就不勉強他出席了。

  但云韶磊總是不免要擔心他,心想他一個人在房間裡會不會悶?心想會不會有小王爺的刺客混進來?可要他撇下美女趙靈兒跟結拜兄弟,回去陪伴那個無趣的小啞巴,他又覺得不值。

  他只得魂不守舍地待在會場裡,終日坐立不安。

  不過鳳悠林倒不覺得無聊,試劍大會進行了一半,鳳悠林也幾乎把梅蘭山莊書庫裡的書看去一半了。

  這是試劍大會進行後的第六天,武林好漢們一早就聚集在大堂外進行劍術比試。鳳悠林一如既往地從書庫裡挑選了幾本書籍,漫步走回房間。

  走在迂迴曲折的長廊上,路旁傳來的異樣聲響引起了他的注意。似乎是有人在庭院那邊爭執了起來,只聽一道清脆的女聲厭煩地罵著:

  「你不要再糾纏我了,我說了我不會接受你的!」

  另一道戲謔的男聲笑道:

  「趙姑娘何必拒人於千里,難道說你已經有意中人了?」

  「……」對方靜謐了一下,道:「沒錯。」

  「呵呵……我大概知道是誰了。」男子失笑。

  鳳悠林禁不住好奇,循著聲音走去。他撥開重重枝葉,瞧見了對話中的兩人——正是嬌豔無雙的趙靈兒與夏侯勳。

  看樣子,夏侯勳是趁著趙靈兒落單而纏上她了。趙靈兒一張豔麗的臉蛋由於惱怒而漲紅,她不悅地想繞開對方,夏侯勳卻厚著臉皮阻擋了她的去路。

  「你到底還要怎樣?」趙靈兒沒好氣地低吼。

  「我只是要你知道,那個雲韶磊根本比不上我。」夏侯勳自信滿滿地說。聽他提起雲韶磊,鳳悠林不禁怔住。

  「你少不要臉了!」趙靈兒怒道。

  「我說的可是事實。」夏侯勳不以為然地聳肩,「他無論是武功還是才智都不及我,更別說他那古怪自私的個性了。」

  「不准你詆毀他!雲大哥才不是那種人。」

  「呵呵……是嗎?或許你需要一點證明……」夏侯勳吊兒郎當的笑容冷不防被奸險的表情所取代,他眼裡閃過不懷好意的光芒,猛地向趙靈兒肩上出招——

  後者反應迅猛地打開他的手,誰知這只是虛招,夏侯勳更快地用另一隻手拿著摺扇點上她的「曲池穴」,趙靈兒身上一麻,往前倒去,夏侯勳順勢將她撈住。趙靈兒想不到他如此膽大妄為,又驚又怒地罵著:

  「你……休得無禮!」

  「趙姑娘,你不是不相信你的雲大哥比不上我嗎?這正是證明的好機會。」

  「你什麼意思?」

  「你就跟我回去一趟……看他會不會來救你……」夏侯勳頓了頓,邪佞一笑,「或者看他救不救得了你。」

  「不要……」趙靈兒來不及呼救,又被他點住了啞穴。

  夏侯勳得意地抱起她,正要離開,忽然嗖地一聲,旁邊冷不防竄出一個人影。兩人定睛一看,除了鳳悠林還會有誰?他眼看著雲韶磊的「心上人」要被擄走,急得不顧危險地衝出來。

  夏侯勳見對方衣著寒酸面黃肌瘦,料想他只是低下的奴僕,他目中無人地壞笑道:

  「小子,你想怎樣?」

  鳳悠林突然猛力向他撞過去,夏侯勳一時沒有防備竟被他震得倒退一步。趙靈兒從他手上掉下,鳳悠林趕緊去拉她。夏侯勳啟會順他的意?他手上打出一掌,鳳悠林被掌風掃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礙事的傢伙。」夏侯勳鄙夷地啐了一口,重新抓起失去抵抗能力的趙靈兒。他剛走了一步,又被不折不撓的鳳悠林抱住了大腿。

  「少來煩我!」夏侯勳毫不憐惜地狠命踹他,鳳悠林一路上挨打挨傷,承受痛苦的能力比一般人強上不少。被夏侯勳如此虐打,他不但沒哼一聲,反而抱得更緊。掛在夏侯勳手上的趙靈兒也不禁詫異地瞪著眼看他。

  手上抱著人的夏侯勳,此刻也無法出招,只能一味使勁,想要把他甩開。

  「臭小子放手!」

  旁邊驀地傳來人聲——「誰在那邊?」

  鳳悠林正要放聲尖叫,夏侯勳心下一急,一手揪著他連同趙靈兒,飛躍上屋頂,快速沿著瓦蓋離開。當過路的奴僕來到時,只能面對一片空蕩蕩的草地,以及消失在頭頂上方的一點慘叫的餘音。

  一個時辰之後,雲韶磊才發現鳳悠林失蹤了。他心急如焚地在山莊裡尋找他,期間碰上了趙靈兒的劍婢們。

  「雲公子!我們小姐不見了!」小青焦急地告訴他。

  「什麼?靈兒也不見了?」雲韶磊下意識裡將鳳悠林的失蹤聯繫在一起,他忙問:「她是什麼離開你們的?「

  「約莫一個時辰之前,小姐說回房間拿東西,然後就一直沒回來了!」

  時間跟鳳悠林一致,難道說他們是被同一夥人擄走的?是什麼人要同時抓走他們兩個呢?

  難道是小王爺的抓牙?

  不,不可能。雲韶磊很快否定。要是小王爺的刺客碰上直接鳳悠林,一定會致他於死地。而且梅蘭山莊耳目眾多,外人要混進來絕非易事。如果不是他們,那又會是誰?雲韶磊無法理解其中的緣由,但他更快地想到有嫌疑的人——夏侯勳!

  「小青,去請少莊主過來,我們要跟他商量一下。」他吩咐道,小青馬上去把梅士華叫來了。雲韶磊把兩件失蹤事件都告訴了他,接著問:

  「那夏侯勳現在人在哪裡?」

  「我不清楚啊,他離開很久了……」梅士華為難地回答,畢竟夏侯勳跟他們山莊交情不淺,他實在不願看到對方跟自己的結拜兄弟有什麼摩擦,他勸道:「或許這件事跟他無關吧……大哥,是不是你多慮了?」

  小青急著插嘴:

  「雲公子僕人的事我不敢說,但那夏侯勳覬覦我家小姐的事已經是千真萬確的了!小姐的失蹤一定跟他脫不了關係!」

  「但是我們沒有證據……啟能平白給他定罪呢。」梅士華還在據力力爭。

  趙靈兒幾個劍婢看不下去了。一致指責梅士華:

  「說到底你就是要維護那個賊人吧?」

  「我沒有……」梅士華慌忙否認,雲韶磊沉聲道:

  「士華,到底是不是他幹的,我們去一探究竟不就知道了?」

  「一探究竟?」

  雲韶磊點頭,握拳道:「我們就去那傢伙的老巢裡,看一看到底是不是他把靈兒跟……跟我的僕人抓走了。」

  雲韶磊衷心地希望鳳悠林是落在夏侯勳手裡,這樣子他至少沒有生命危險……



  第六章

  「臭小子!進去待著吧!」一個滿臉鬍渣的大汗粗魯地將鳳悠林丟進倉庫裡,隨後鎖上門離開。

  鳳悠林爬到窗戶邊,費勁地踮起腳觀察。附近堆放了很多茅草,看來這裡是囤積糧草的地方。他試探地撬門,發現門被鎖鏈封死了,他只好洩氣地坐在地上。

  雲韶磊……快來救我……快來救我……

  他抱著身子,不斷在內心默唸著。

  宅子外面的一棵大樹上,四個人影穩穩當當地蹲在茂密的枝葉間。現在已經接近傍晚,夏侯勳的行館就在眼下。

  「大哥,為什麼我們還不進去?」梅士華迫不及待地問。

  「我在等。」雲韶磊冷靜地回答,一旁的小青也按耐不住了,急道:

  「雲公子,再不快點進去,小姐怕是要遇到什麼不測了。」

  「噓……」雲韶磊忽然示意她安靜,眾人忙不迭靜下來。

  天空彼端飛來一隻通體雪白的鴿子,停在雲韶磊手上。他從鴿子腳下取下紙條,攤開——只有巴掌大的紙上繪著一幅精緻的地形圖,梅士華把圖跟眼下的行館一對比——

  「大哥,這是……」

  「這是行館的地圖。」雲韶磊微微一笑,「雖然價錢高了點,但這情報販子的消息可真準確。」

  「你去情報販子那兒買來的?」梅士華滿臉佩服,雖然雲韶磊平日冷漠懶散,可辦起正經事來毫不含糊。

  「好了,別說廢話。我們依計行事……」雲韶磊拿著地形圖跟他們交代戰術。小青跟雲韶磊一起潛入行館,而梅士華則跟另外兩個劍婢「小蘭」一塊行動。

  分配了任務之後,四人迅速跳下樹,分開行動了。

  梅士華照地形圖,來到行館後方、人跡罕至的倉庫地區。他把地形摸透之後,小蘭也趕到了,她將偷到的一大罐燈油潑滿一地。完成之後,兩人互打一個眼色,梅士華在堆積的草堆上點上一把火,火勢立即燒開來。他惡作劇地不停點火,倉庫很快燒成火海。

  小蘭拿起銅鑼邊敲邊大嚷:

  「來人啊!失火了!快來人啊!」

  館內的下人跟侍衛往這邊趕來,大家正要從井裡挑水救火,卻發現井口被巨石封死了——是梅士華方才幹的。大家亂成一團,四處找水,誰也沒注意小蘭跟梅士華這兩個入侵者。

  被關在倉庫裡的鳳悠林聽到失火了,嚇得不顧一切地跑去撞門,木門被撞得發出巨響,但外面混亂一片,沒有人發現他。滾滾濃煙從門縫跟窗口外冒了進來,鳳悠林被嗆得不停咳嗽,連眼睛也無法睜開,他「啊啊」地大叫著,閉上眼繼續撞門。

  外頭的梅士華正要跟小蘭撤退,他忽然被一種感覺引領住,自然而然地往倉庫看去,他盯著那塊門板,好像發現了它的顫動。

  那是……梅士華不自覺地向倉庫走去。



  雲韶磊跟小青很順利來到主屋,他們躲在圍牆的瓦蓋上。眼前的樓房雕欄玉砌,門外守著兩名侍衛,這裡必定是夏侯勳的臥室了!

  雲韶磊從懷裡拿出丫杈,瞄準一名侍衛,一顆彈子破空而出!奇準無比地擊中他的穴位。

  侍衛悶哼一聲,倒下了。他的同伴詫異地過去看他,另一顆彈子也把他擊倒了。

  「雲公子好功夫。」小青對他敬佩有加,居然能在這麼遠的距離用彈子給敵人點穴,雲韶磊的眼力跟內力實在不容小窺。

  門外的侍衛倒下之後,屋裡的夏侯勳踢門出來。小青跟雲韶磊立即縮下頭去窺探,那夏侯勳也是聰明絕頂,他看了看侍衛倒下的姿勢,迅速找出襲擊者的位置。

  「出來吧。」他胸有成竹地對著圍牆上的某個方向道。

  雲韶磊果真跳了出來,落在他跟前十步之外。

  「你還真的來了……」夏侯勳陰冷地笑著,拿起侍衛身上的佩劍。

  雲韶磊低喝一聲,揮劍殺將過去,劍影閃動之間兩人已過了十餘招。他們從地上打到樹上,又從樹上打到屋頂上,庭內的落葉被劍氣捲得漫天飛舞。

  夏侯勳本以為對方只是外表好看,想不到果真有兩把刷子,他收起成見,準備運氣使出十成功力。

  就在此刻,一抹白影掠過他的視野,夏侯勳猛然停下動作來,死盯著對面的圍牆上。雲韶磊還沒會意過來,夏侯勳突然大喝一聲:「別跑!」,隨即飛身追了過去,轉眼間消失無蹤。

  雲韶磊跟小青愕然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一時無法適應這從天而降的好運。雲韶磊很快清醒過來,對小青喊道:「小青,進屋去看看靈兒在不在。」

  小青連忙進去,雲韶磊從屋頂躍下,須臾之後,小青攙扶著滿臉淚痕的趙靈兒出來。

  「靈兒,沒事吧?」雲韶磊向她走去,對方哭喊著撲進他懷裡。雲韶磊緊張地問:「那混蛋沒對你怎樣吧?」

  趙靈兒哭著在他懷裡點頭,雲韶磊跟小青一邊安慰她一邊帶著她由原路離開。

  「咳咳咳……」鳳悠林捂著鼻子嘴巴,跪倒在地,火焰像惡魔一樣,張牙舞抓地向他撲過來,囂張的火舌逼得他無處可藏。濃煙跟高熱奪正在奪取他的生命。他要死了嗎?沒有人來救他了嗎?鳳悠林頹然地趴在地上,等待死亡的到來……

  木門猛然被踢開,一個人影在滾滾煙霧中衝了進來。那人伸出雙手,把他從死亡邊沿拽了回來。鳳悠林感覺自己被騰空抱起,往外移動。

  他是誰?我在什麼地方見過他?眼前的景象彷彿是倒影在水裡一樣,鳳悠林什麼也看不清,什麼也聽不清。

  梅士華將他抱到屋外一片草地上,小蘭連忙去取水。

  「小兄弟?你沒事吧?小兄弟?」梅士華擔憂地呼喊著他,鳳悠林躺在他懷裡,眼睛半開半合,意識依舊沒有恢復過來。

  「水來了!」小蘭把裝著清水的木碗捧到他嘴邊,鳳悠林無意識地嚅動著嘴唇喝下,兩人欣慰地看著他逐漸恢復。

  小蘭忽然想起什麼,起身道:「梅公子,我們要把雲公子僕人的事通知他才行。」

  「那……」梅士華還來不及回答,小蘭已經把木碗塞在他手上。

  「你照顧他吧,我用暗號通知小青他們。」她說完邊跑開了,梅士華只得接過照料鳳悠林的工作。

  看著他眼裡無法驅除的恐懼,梅士華柔聲安慰道:

  「小兄弟,已經沒事了。」

  鳳悠林嗚嚥著點頭,除了已經死去的養父,從來沒有人這麼關心他……從來沒有人會用這麼溫柔的語氣對他說話……

  他望著梅士華,感激的淚水不覺缺堤。梅士華嚇一大跳,手足無措地擦去他的眼淚。

  「你別哭啊……已經不要緊了,還是說你哪裡不舒服?」

  鳳悠林搖搖頭,邊哭邊露出羞澀的微笑。

  這小孩雖然又瘦又幹,但是挺可愛的嘛……梅士華在心裡讚歎,不由得看著他沾滿污跡的臉蛋失神。

  幾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梅士華摟著他站起來。

  是雲韶磊等人,小蘭跟他們會合了。鳳悠林看到依偎在他身旁的趙靈兒,再度自慚地低下頭。雲韶磊見了他,立即奔過去。

  「你怎樣了?」

  鳳悠林搖著頭,梅士華替他回答了:

  「他沒有受傷,只是方才吸入了濃煙,有點不適。」

  雲韶磊困惑地看著他們二人,敏感地嗅到一點不尋常的意味。小梅插嘴:

  「好了,別說這些,我們趕緊回去吧,不然夏侯勳的追兵們就要趕上來了。」

  「那走吧。」

  這次的營救行動很成功,大夥終於安心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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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大哥,這家店的水晶豬蹄片是遠近馳名的,你試試看。」趙靈兒親暱地給雲韶磊夾菜,後者客氣地道謝:

  「謝謝,靈兒你自個兒吃吧。」

  趙靈兒嬌羞地點點頭,聽話地低頭吃飯。雲韶磊嘴裡咬著肉片,卻是全然地食不知味。坐在他身旁的是趙靈兒,對面的則是鳳悠林跟梅士華。雲韶磊看著眼前的怪異景象,納悶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

  三天前,試劍大會結束之後,他帶著鳳悠林繼續趕路,此時趙靈兒卻提出要跟隨他們赴京,雲韶磊找不到婉拒的藉口,只好任她跟著。他們離開靳州城不到十里,梅士華也尾隨而至了,而對方的理由是上京遊玩,於是就這樣演變成四人結伴的狀態。

  新加入了兩個人之後,鳳悠林跟雲韶磊的相處方式產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原本事事依賴雲韶磊的鳳悠林,不知怎麼開始跟梅士華親近起來。就拿這頓飯來說,雲韶磊身旁的座位被趙靈兒佔領了之後,鳳悠林理所當然地跟梅士華坐到了一塊。

  除了鳳悠林以外的三個人都有坐騎,於情於理,鳳悠林都應該跟雲韶磊共騎一匹馬,但是上次趕路的時候,梅士華卻暗示可以讓他跟自己一起騎。好讓雲韶磊可以跟趙靈兒單獨相處。

  雲韶磊一直保持著鳳悠林的身份秘密,但是隨著距離京師的路途越近,這個秘密就越難保持。

  當他們抵達京師十里外的縣城時,蟄伏已久的刺客們終於出動……當時大夥都歇下了,雲韶磊等三位男子在同一個房間,由於刺客久未露面,雲韶磊的戒心也減低不少,但是落在窗外的腳步聲依舊引起了他的警覺,他立即驚醒。

  沒等刺客下迷煙,他就提劍殺了出去。雖然這次的刺客們增加了人手,但云韶磊也多了梅士華跟趙靈兒兩個幫手。他追出去之後,梅士華跟鳳悠林也醒來了,住在對面的趙靈兒也加入戰局,潛入房內的刺客最終無法得手。

  擊退刺客之後,雲韶磊不得不解開趙、梅二人的疑惑——

  「六王爺的孫兒?」梅士華驚得下巴掉地,趙靈兒詫異地望著一身寒酸相的鳳悠林,也是無法置信,雲韶磊點頭。

  「剛才那些刺客就是最好的憑證,我們一路上都被襲擊。」他把鳳悠林的身世以及跟小王爺的糾葛簡單說了一遍,「這件事是我攤上的,我不想連累你們,剩下的路途我們就分開走吧……」

  「大哥你說這什麼話?」梅士華拍案而起,「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嗎?我怎麼會置身度外?」

  趙靈兒也在一旁點頭附和,雲韶磊搖頭道:

  「我知道你們是一番好意,可這次的上京凶吉難定,我就怕那小王爺會埋下什麼陷阱等待我們,我不希望你們受到牽連。」

  「正因為這樣我們才更加要幫忙啊。」梅士華反駁,「明知道你們會遇上危險,我們就更不能就手旁觀了!」

  「士華……」雲韶磊還是想拒絕,這時趙靈兒也搭腔了:

  「雲大哥,你不要再跟我們見外了,你幫了我這麼多忙,這件事我是定要插手的。」

  雲韶磊說不過他們,只得由他們去了。

  「好吧,既然你們堅持……」

  他應允之後,梅士華立即開心地握著鳳悠林的手。

  「太好了,林兒,我們可以繼續上京了,放心吧,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鳳悠林也高興地點頭微笑,雲韶磊在旁邊看著他們只覺刺眼,他不悅地說道:

  「好了,都回去休息吧,明早還要趕路。」

  他沒來由的火氣讓大家不知所措,三人趕緊散開了。

  翌日,他們終於在傍晚之前趕到京城,雲韶磊並不急著帶鳳悠林登門造訪,他知道小王爺不會讓他們輕易見老王爺,就算讓他們進了王爺府,等待他們的必定是設計好的圈套。他們必須先摸清敵人的底細再作行動。

  找到下榻的旅店後,雲韶磊派梅士華出去打聽跟王爺府有關的消息,結果帶來了震撼的消息——

  「六王爺已經病逝?」雲韶磊從椅子上跳起來,鳳悠林也不禁瞪大眼睛。

  「嗯。」梅士華遺憾地說:「我聽附近的老百姓說,六王爺在上個月病重去世,不過好像還沒有下葬……」

  「怎麼會這樣……」雲韶磊頹然地坐回椅子上,事情正往糟糕的方向發展,這樣一來,鳳悠林的去留就更難解決了。

  眾人沉默,鳳悠林難過地垂下頭,絞著手指。須臾後,雲韶磊緩緩地起身,從客棧的書桌上拿來紙墨筆。

  「林兒,你打算怎樣?」他問完後,把毛筆交給鳳悠林,自己則給他磨墨。

  鳳悠林看了看在場的三人,提筆寫道:「我想去給爺爺叩個頭,告訴他我回來了。」

  眾人傷感地瞅著他,雲韶磊長嘆一聲,輕道:

  「林兒,你要知道,你不可以恢復身份了,現在是你的王叔在掌權,你回去只有死路一條……」

  鳳悠林頷首,表示他都明白,他寫道:「我答應義父,一定要回來認祖歸宗,別的我不在乎。」

  「你這又是何必?只不過是一些虛名。」雲韶磊正要說服他,梅士華激動地打斷了:

  「大哥!你就帶林兒回去吧,就當了了他的心願!」

  鳳悠林馬上感激地對著他笑,雲韶磊卻不滿地橫他一眼——這小子幹嘛這麼積極?這事跟他有關係嗎?

  「林兒,你真的要回去?」他一再求證。

  鳳悠林堅定不移地點頭,梅士華在一邊鬧嚷著:「大哥,帶林兒回去吧,有什麼危險我們來擋!」

  雲韶磊忍不住叱道:「我知道了,不用你多嘴!」

  梅士華趕住口,雲韶磊轉向鳳悠林。

  「好吧,我們趕明兒就去王府走一趟,一定要讓他們認你。」

  ※※f※※r※※e※※e※※

  隔天,正午時分,四人用過午膳後,正式登門拜訪。他們這次的舉動形同虎穴探險,出發之前,趙靈兒叫上分散在京師的自家山莊弟子,讓他們預先埋伏在王府週遭,一旦他們在府內遇到伏擊就可以用信號請求支援。

  王爺府的門柱上掛著一對白燈籠,兩名手執紅纓槍的侍衛守在門外,一切水靜河飛,看不出一點陰謀詭計的影子。

  雲韶磊深知小王爺的脾性,對方一定已經掌握了他們的行蹤,也料到他們會來,他不可能沒有防範的。

  但是現在,對方擺明是要以靜制動,他們也只能見一步走一步了。

  雲韶磊主動上前表明來意:「兩位官爺,我們想拜見王爺,麻煩通傳。」

  「你們有何貴幹?」侍衛別有深意地打量著他們,似乎早就得到了上頭的命令。

  「實不相瞞,我身後這位是六王爺流亡在外的親生孫兒。」雲韶磊也不躲藏,光明正大地把鳳悠林拉出來表明來意:「在下受人所托,帶他回來跟王爺相認,請官爺傳達。」

  那兩人料不到他如此直接,也是陣陣愕然。一名小兵說:「我進去問一下」,接著快步離開,片刻之後,小兵領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出來。

  那管家外表憨憨地,步履也很沉,應該不是練家子。他引著雲韶磊等人進門。雲韶磊心裡卻不得不提防,小王爺居然如此輕易地把他們帶進來,其中必定有詐!

  管家讓他們在花廳等待,自己退下了。幾名僕人奉上名貴龍井——敵人給的茶水是萬萬不能喝的,雲韶磊用眼神示意其餘三人要小心。

  趙靈兒收到眼色,她若無其事地捧起茶水佯裝喝茶,藉著手的遮掩把茶水倒進袖袋裡。梅士華也假裝喝了茶水,實際上偷偷運氣把茶水逼出了。只有鳳悠林傻傻地拿起茶水喝下,雲韶磊一看,心肝提到了嗓眼子去,他猛力咳嗽一聲。但為時已晚,鳳悠林已經喝下去了。

  雲韶磊心裡緊張個半死,但是在一眾僕人的監視下,他無法要鳳悠林吐出來。

  糟啊!只好等收拾了小王爺再找解藥了……

  三人在廳裡等待久時,小王爺卻一直沒出現。窗外飄來花朵的芬芳,熏香爐裡的檀香冉冉飄起,屋裡一片平靜。

  正當雲韶磊等得不耐煩的時候,站在香爐旁邊的男僕雙眼一翻,猛然栽倒。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屋內的僕人們相繼暈倒。

  「香氣有毒!」雲韶磊大吼,只覺陣陣暈眩席捲而來,他趕緊運氣提神,抵抗迷煙。趙靈兒已經倒下,奇怪的是鳳悠林居然沒事人一樣,他驚慌地縮在椅子上,梅士華忍著暈眩感,急欲破門,卻發現門已經從外鎖死了,大家正想從窗戶逃離,只聽颼颼幾陣風聲,十幾名提劍漢子已從窗外一躍進來,他們進來後第一時間把窗戶堵上了。

  梅士華只好退回去,他跟雲韶磊內功造詣深,毒煙並沒有讓他們昏迷,但也使得他們四肢無力,他勉強地跟鳳悠林合力把趙靈兒扶起來。

  那些漢子步步進逼,將四人圍在客廳中央。

  「這算什麼意思?」雲韶磊寒聲問。

  「收拾你們的意思。」

  一道陰冷的男聲傳來,只見一名穿素色孝服的年輕男子從內室走出來。雲韶磊看他的衣著跟相貌,立即推斷出對方的身份。

  「你是小王爺?」blzyzz

  「正是。」小王爺高傲地回答,他鄙夷而憎恨地瞅著嬌弱的鳳悠林,諷刺:「你們這群狗賊還真送上門來了,今天死在這裡也是你們的造化。」

  雲韶磊很快發現不對勁,屋內的毒氣還沒有消散,為何這些人沒有暈倒?小王爺坐在首席的太師椅上,胸有成竹地說著風涼話:

  「真可惜呢,要是你們早一個月來到,我就當不了『小王爺』了。」

  可以召喚救兵的趙靈兒昏迷了,雲韶磊跟梅士華都中了毒,剩下的鳳悠林手無搏雞之力,現在不宜跟他們硬碰。雲韶磊退讓地說:

  「小王爺,林兒無意跟你搶奪官位,他只是想回來認自己的爺爺,望你成全。」

  小王爺目中無人地嘲諷:

  「我要怎麼做,你這狗娘養的東西管不著,反正今天這雜種死定了!」

  梅士華沉不住氣地罵:「臭小子,嘴巴給我放乾淨點,小心我把你牙齒都拔下來!」

  「看你有沒有能耐了。」小王爺一彈指,大漢們立即從四面圍攻過去。雲韶磊跟梅士華奮力抵抗,客廳裡頓時刀光劍影,嘶殺怒吼聲貫穿屋頂。

  那些刺客雖武功不高,可他們人多勢眾,雲韶磊跟梅士華雖中毒在身,可危急的情況激發出他們的意志,昏厥的感覺居然被壓下了,雲韶磊爆發出蠻力,他大吼:

  「士華!分開!」

  他本欲摟過鳳悠林,卻一時錯手抓到了失去意識的趙靈兒,鳳悠林見他護住了趙靈兒,只好自個兒退到梅士華身後。雲韶磊發現摟錯人了,卻已來不及放開,他只得抱著趙靈兒一躍上屋樑,一批刺客立即跟上去。雲韶磊來一個殺一個,跟他們展開車輪大戰。

  梅士華保護著鳳悠林,跟撲過來的敵人拚殺起來。小王爺囂張地喊:「一個也別放過!殺掉他們!」

  雲韶磊憤恨地橫他一眼,順勢一手隔開刺客的攻擊,對方的劍脫手飛向小王爺,嗖地一聲飛過他的臉頰釘在他後面的牆上。

  劍鋒只差一寸就刺到他——小王爺心腸歹毒卻膽小如鼠,他嚇得屁滾尿流,慌忙躲在大柱子後面咆哮:

  「混帳東西!給我小心點!」

  雲韶磊冷笑,故意把敵人的劍全部震飛,劍鋒通通朝著小王爺飛去。對方嚇得面無人色,失態地抱著頭蜷縮在柱子低下,邊躲邊罵:

  「他X的!啊!我一定讓你好看!哇!」

  咒罵聲夾雜著慘叫聲,聽起來格外滑稽。雲韶磊正打得興起,忽聞外面傳來鳳悠林的驚呼:

  「啊!」

  雲韶磊慌忙看下去,原來是梅士華支持不住了!要不是鳳悠林撐著他怕是早就倒下了,刺客們一湧而上,眼看銳利的刀鋒就要砍在兩人身上,雲韶磊大喝著跳下去營救,幸運的趙靈兒趴在屋樑上,遠離這場混戰。

  趁雲韶磊在抵擋對手,鳳悠林拖著快要昏迷的梅士華躲在一邊,梅士華開始翻白眼,怕是快要暈去了,鳳悠林惶恐地左顧右盼——他也發現事情有異,滿屋子的人,只有他、小王爺以及刺客們沒有中毒,這裡面有什麼秘密?

  他抬頭看著小茶几上的茶水,心生一計,他拿起茶水,含了一大口,往梅士華臉上噴去,梅士華醒了一下,但依舊很迷糊。鳳悠林不停地拍他的臉,讓他清醒。

  而這邊的雲韶磊卻越戰越勇,他有內功護身,迷煙對他的作用正開始減弱。眼看他就要把刺客們全滅了,小王爺畏畏縮縮地躲在門邊,高聲指揮著刺客們:

  「別管那狗賊!去收拾那個小雜種!」

  一些刺客果真應聲跑開了,雲韶磊急忙去攔截,前後都是敵人,他打得相當艱難。一名刺客突破防線,躥到了鳳悠林面前——

  ※※f※※r※※e※※e※※

  明晃晃的大刀向他們劈過來,鳳悠林勇敢地擋在梅士華身前,雲韶磊失聲驚叫:

  「林兒——!」

  刀鋒還差一寸就要砍到鳳悠林,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梅士華猛地瞪大眼睛彈起來,嘶吼著揮劍擋開敵人的攻擊。對方想不到他還有能力抵抗,一時呆滯了起來,梅士華乘勢將他踹開。這時雲韶磊也趕到了,一劍了結了他,屋內的敵人總算都被解決了。

  梅士華爆發過後,又乏力地倒下了,鳳悠林趕緊體貼地扶著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雲韶磊看了就礙眼,他走過去將梅士華拖過來,然後在鳳悠林瞠目結舌的注視下,毫不憐惜地把對方扔在一邊。

  躲在角落裡的小王爺見大勢已去,慌忙逃竄。雲韶磊冷冷地斜睞著他,旋手拋出劍鞘,準確地擊中他的膝蓋,小王爺腿上一軟,向前跌了個狗吃屎。

  雲韶磊拿著劍,一臉肅殺地向他走去,小王爺嚇得屁滾尿流,嘴裡連聲嚷著:

  「你……你不要過來!你幹對我怎樣!我……我娘親不會放過你的~~!!」

  真是可悲的傢伙,雲韶磊冷笑,居然還把自己母親拿出來作擋箭牌,根本就是小毛頭一個。他單手扯著他的衣領,小王爺被當作小雞一樣拎起來。

  「無禮的東西!放開我!放開我!」小王爺又氣又惱地嚷著:「我是堂堂王爺!我啟奏皇上將你誅九族……」

  雲韶磊的劍鋒瞬間抵上他的咽喉,小王爺的聲音馬上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

  「將解藥交出來。」雲韶磊沉聲命令,小王爺嘴硬地答道:

  「我……我就是不給……」

  雲韶磊眼裡閃過殺意,劍鋒壓進半寸,但他不能當真傷害對方,小王爺畢竟是王族,他們惹不起。那小王倒也有恃無恐,他顫聲嚷著:

  「你……你敢!你要是對我怎樣……保準你們踏不出這扇門!」

  「你這混帳……」雲韶磊目露凶光,真的恨不得割開他的喉嚨。這滿屋子迷煙的威脅還沒有消除,他轉頭道:「林兒,把窗戶打開。」還沒等鳳悠林動作,小王爺大驚失色地叫嚷:

  「不能開!」

  「哦?為什麼?」雲韶磊馬上發現事有蹺蹊。

  小王爺支吾了半天,終於說出真相:

  「因為……外面桂花的香氣,只有跟迷煙混合起來才能發揮功效……」

  「原來如此。」雲韶磊恍然大悟,難怪關上窗戶之後,即使香爐沒有熄滅,刺客跟小王爺也不會中毒。使用混合迷香,既能讓敵人減低防備,又能方便自己行動,這招果真一石二鳥。

  「林兒,把窗戶打開。」雲韶磊維持原本的命令,冷笑著面對小王爺慌張的表情:「等你也中毒之後,我看你要不要把解藥拿出來。」

  「你……你……」小王爺又氣又怕。

  「林兒,快去。」雲韶磊催促,鳳悠林正要執行,門鎖卻從外打開了。不知來者何人,雲韶磊低喊:「林兒!過來我身旁!」

  鳳悠林趕緊退回去。大門被推開,剛才那名管家率先進來,跟在他後方的是一位穿素袍的貴婦人,儘管那位婦人由兩名丫鬟攙扶著,不過她的目光炯炯有神,眉宇間英氣颯爽,看起來一點也不孱弱。

  小王爺一看了她,膝蓋立即軟了下去。

  「母……母妃……」

  她是王妃?雲韶磊打量著眼前的婦人。王妃看了看躲在他身後的鳳悠林,沉著地吩咐一旁的男僕:

  「把香爐熄滅,將窗戶打開。」

  一切辦妥之後,王妃客氣地向雲韶磊跟鳳悠林道歉:「小兒不懂事,冒犯了各位,請多多見諒。」

  雲韶磊心裡驚訝於她的態度,表面上不動聲色。小王爺不服氣地喊著:「母妃!您說什麼啊!」

  王妃美目一瞪,低喝:

  「不孝兒,還敢駁嘴!」

  剛才還呼風喚雨的小王爺立即噤口,看來也是個怕母親的主兒。

  「大俠,請先放了小兒,有什麼事,再作商量。」王妃要求道,雲韶磊不敢掉以輕心,開出條件:

  「只要小王爺把解藥交出,一切好說。」

  「解藥就在茶水裡。」王妃指著茶几上的茶壺道。

  「什麼?」

  「我知道小兒的低劣陰謀,所以預先將解藥混進了茶水裡面,本意就是想助你們脫險。」

  雲韶磊終於明白了,難怪喝了茶水的鳳悠林沒有中毒。這麼看來,王妃確實不是壞人。鳳悠林知道茶水可以解毒之後,趕緊拿了一杯,小心翼翼地喂給梅士華。

  過不久,梅士華真的清醒過來了,雲韶磊舒了一口氣,終於把小王爺釋放。他輕輕一躍,跳到屋樑上將昏睡的趙靈兒救下。

  鳳悠林把茶水遞給他,逕自扶著梅士華到一旁去休息。雲韶磊看了心覺怪異,卻也沒說什麼,他悶不吭聲地給趙靈兒灌解藥。

  「幾位,這裡不適宜談話,我們到後面的廳堂去吧。」王妃引路,小王爺就像一隻被馴服的野狼,乖乖地跟在母親身旁。

  鳳悠林扶著梅士華,雲韶磊摟著趙靈兒,一行人跟著王妃移師到另一個宅子。雲韶磊讓王妃給鳳悠林準備紙墨筆,方便交談。

  王妃交代了事情的始末,並誠心地向鳳悠林道歉。小王爺派人刺殺他的事,王妃跟王爺一直都被蒙在鼓裡,王妃也是在小王爺繼位之後才得知的。她還因此跟小王爺吵了一架,但是兒子一意孤行,王妃怎麼也無法說服。她深知雲韶磊等人來頭不簡單,小王爺的詭計不會得逞。王妃想讓兒子受受教訓,於是假裝不知情,實際上在暗中幫助雲韶磊等。

  幸好事情沒有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一切還能挽回。

  「王妃,按您的說法,你們會承認林兒的身份嗎?」

  「這是一定的。」王妃面對鳳悠林有說不出的歉意,「林兒的奶奶——也就是大王妃,一直都對我們母子倆照顧有加,如今我的兒子恩將仇報,還妄想把自己的侄兒除之而後快,實在是為娘的失責。雲大俠請放心,只要有我在,一定不會再讓林兒受委屈。」

  她說完,警告地瞥了小王爺一眼,後者愧疚地垂下頭去,不敢再作惡。

  「有您的保證,我可以放心了。」雲韶磊欣慰地點頭,「林兒無心跟小王爺爭權,他只求見一見老王爺,並恢復名分而已,懇請王妃成全。」

  「雲大俠言重了,這是本宮分內的事。」王妃笑著搖頭,她柔聲喚道:「林兒。」

  雲韶磊推了推鳳悠林,對方臉紅紅地到王妃跟前跪下,叩了一個頭。王妃趕緊扶他起來。

  「好孩子,委屈你了……」王妃心疼的抱著他,鳳悠林想想自己一路上受過的苦難,現在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眼眶也紅了起來,伏在她懷裡嗚咽起來。一直都惡毒地想剷除他的小王爺也不禁動容,他彆扭地甩開臉,擤了擤鼻子。

  鳳悠林,歷經苦難,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家。

  第八章

  儘管雲韶磊對小王爺跟王妃依舊懷有戒心,但他們願意承認並收留鳳悠林,這是最好的發展了,他自然不能搞破壞。

  王妃很有誠意地把鳳悠林的身份公諸於世,等老王爺的守喪期過去,他就能進宮面聖,由皇上賜予爵位。在這期間,鳳悠林需待在王府裡學習皇族的禮儀。而在王妃的盛情邀約下,雲韶磊等人也在府裡暫行住下了。

  雲韶磊之所以不急著離開,一來是難得來京師一趟,不玩上幾天可惜,二來他也不放心鳳悠林,於是就理所當然地答應了。

  一般來說,為父母守喪為期三年,不過老王爺生前最厭煩這些繁文縟節,於是給子孫們訂下家規,六王府守喪期只需一個月。

  鳳悠林等住入不久,守喪期已過去,府內終於告別了黑白,大家都能重新穿上色彩鮮豔的衣服。

  解禁的第一天早晨,雲韶磊跟梅士華起了個大早,跑到鳳悠林的房間,打算跟他一塊去跟王妃請安。兩人走進廂房,意外地看見幾名包圍著鳳悠林的奴僕,他們正服侍著鳳悠林換上一套衣袍。

  「這是……」梅士華正要大驚小怪地發問,雲韶磊跟他比了個「安靜」的手勢,拖著他到外面的花廳等待。

  過一會,鳳悠林在一名老嫗的陪伴下走出來。煥然一新的他,讓雲韶磊跟梅士華看得呆滯。

  鳳悠林脫去了樸實無華的布衣,穿上了一套水藍色的錦緞長袍,他腰束白玉絲腰帶,腳踏牛皮短靴,髮髻由碧玉髮簪固定,全身洋溢著貴氣。直到今天雲韶磊才發現,原來這小鬼一點也不醜。以前的鳳悠林,輪廓總是被凌亂的頭髮遮去一大半,現在頭髮被僕人們的巧手挽了起來,他精緻的五官總算可以重見天日。

  這段日子的安定生活讓鳳悠林的臉色紅潤了很多,一雙原本了無生氣的大眼也滿溢神采,嘴唇的顏色更是比塗抹了胭脂的女子還要嬌豔。

  王族天生的高貴氣質,加上衣飾的打扮跟學識修養,相信假以時日,鳳悠林一定能成為一位迷倒眾生的翩翩公子——遺憾的是,他始終是個啞巴。

  雲韶磊還沉溺在深思中,身旁的梅士華早已大聲嚷嚷了起來:

  「林兒,你穿這衣服真好看!我以前都不知道你長得這麼俊俏呢。」

  鳳悠林臉皮薄,被他一誇就臉紅地低下頭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完全是一副惹人愛憐的羞澀姿態。雲韶磊看他的害羞是因梅士華而起,心裡暗自生起悶氣來。

  一旁的老嫗多嘴地糾正梅士華:「梅公子,小公子今時不同往日,您以後不能再直呼他的名諱了。」

  鳳悠林趕緊擺手,表示不要緊,他抬頭跟梅士華對看了一下,又難為情地別開臉,梅士華也木訥地笑了笑,不知所措地搔著後腦勺。這情景看在雲韶磊眼裡有說不出的怪異,他急欲打破這令他不舒服的氣氛:

  「別耽誤時間了,我們該去給王妃請早安了。」

  鳳悠林點點頭,跟上他們的腳步。

  守喪期間,就算是來客也不能過於得意忘形地玩樂,現在喪期過去,大夥也可以自由地外出了。用過早膳之後,鳳悠林跟著梅士華、雲韶磊以及趙靈兒,一起到京師最繁華的街道上溜躂。

  趙靈兒像個出籠鳥兒一樣,活潑亂蹦地跟雲韶磊並排走在最前方,不時看看路邊小攤上的小首飾,買一買零嘴,玩得很盡興。

  自從梅士華跟趙靈兒加入之後,四個人的每次行動都很有默契地分成兩組,這次也不例外。梅士華跟鳳悠林安分地跟在雲韶磊他們後方,絕不越雷池一步。雲韶磊漫不經心地跟趙靈兒逛著,總是忍不住分神去注意身後兩人的動向。

  不能說話的鳳悠林跟口齒並不伶俐的梅士華,自然不會有什麼熱絡的交流,一再確認他們並沒有深交之後,雲韶磊終於能放心地繼續走——至於自己之前為何不放心,他並沒有深究。

  而實際上,梅士華也覺得悶了,他正努力地想找點事兒跟鳳悠林拉近距離。不過兩人不能交談,實在可惜。

  唉……跟他聊些什麼好呢……梅士華不著痕跡地偷看鳳悠林的側臉,心裡苦惱著。

  其實鳳悠林對京城裡的新事物也是滿懷好奇,不過他習慣了隱藏自己的熱情,所以表面上看起來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只是一直聽話地跟著眾人走,但是當他們走過一個捏麵糰小人的攤檔時,他情不自禁地駐足觀看。梅士華當然也跟著停下,只有走在前面的二人沒有發現。

  「怎麼了?」梅士華順著風有林的目光看去。

  鳳悠林淺淺一笑,指了指竹架上已經捏好的一對小人兒。梅士華瞧了瞧,是打虎英雄武松跟豹子頭林沖。

  「你喜歡這個?」他熱心地問,見鳳悠林點頭之後,馬上積極地說:「我給你買吧。」

  鳳悠林趕緊羞怯地搖頭,梅士華一再堅持:

  「唉,反正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你不用擔心啦。」

  鳳悠林還是不好意思收下,梅士華一再勸道:

  「好啦好啦,我沾了你的光在王府混吃混喝,現在給你買兩個小人而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就別見外了。」

  鳳悠林尷尬地擺著手微笑,見他不再拒絕了,梅士華趕忙對老闆道:「老闆,我要這兩個。」

  買下兩個麵糰小人之後,鳳悠林拿著它們苦想了一下,最終把武松遞給了梅士華。

  「你要給我?」梅士華有點吃驚,鳳悠林「嗯」了一聲,很認真地點頭。梅士華開心地收下了,還拿到自己臉龐對比了一下,開玩笑道:

  「話說回來,這武松捏得跟我的樣子很像嘛。」

  他說完,還學著武松擺出豎眉瞪眼的表情,鳳悠林被他逗得噗哧一笑,梅士華也跟著呵呵笑起來。

  說回雲韶磊跟趙靈兒,兩人走了一大段路依舊沒有發現鳳悠林他們沒有跟上來。趙靈兒聞到陣陣香甜的氣味,她循著香氣跑到一個買炒栗子的老翁面前。

  「老爺爺,這個栗子好香哦,怎麼做的?」她垂涎地望著窩裡金褐色的栗子。

  「這是老夫家的傳秘方——砂糖炒栗子,味道一流。」老人自豪地介紹,「姑娘買一包試試吧。」

  「好。」趙靈兒爽快地買了一包,跑回去給雲韶磊品嚐。就連一向不饞嘴的雲韶磊吃了也覺得回味無窮,他隨即想到鳳悠林——對了,也買一包給林兒試試吧,他一定會喜歡的。

  雲韶磊連忙也去買下一包,當他回頭去找鳳悠林時,這才發現對方根本沒有跟他們。

  「他們哪去了?」雲韶磊滿臉愕然。

  「大概是跑到別的地方去玩了吧。」趙靈兒不以為然。

  「我得去找他。」雲韶磊不安地越過人流,往回走去。

  「有士華陪著,不會有危險的啦……雲大哥!雲大哥……」趙靈兒不得不跟著他。

  雲韶磊穿越重重人群,終於在麵糰小人的攤位前找到他倆,碰巧看到他們相視而笑的情景,他當下心裡一沉,不悅地瞪著他們。

  額外敏感的鳳悠林發現了他的視線,不其然地轉頭,正好對上雲韶磊冒火的眼眸,他膽怯地抖了一下。梅士華也隨後發現了雲韶磊,遲鈍的他沒發現對方心情不好,還大咧咧地拿著麵糰小人跟他打招呼:

  「大哥,你看這個,是林兒挑給我的,是不是跟我很像呢?」

  這無疑是火上澆油,雲韶磊忍著快爆發的怒氣,用力地哼了一聲,甩頭而去。趙靈兒跟他插身而過,不解地喊道:

  「雲大哥?」

  雲韶磊惱怒地把原本打算買給鳳悠林吃的栗子塞到她手上,加快腳步離開,留下全然不知所措的三人。

  ※※f※※r※※e※※e※※

  回到王府之後,雲韶磊一直鼓著氣,悶不吭聲,任憑誰逗他都不開口。趙靈兒似乎看出了一點端倪來,只有梅士華跟鳳悠林還懵然不知。

  用晚膳的時候,趙靈兒一個勁地給雲韶磊夾菜,既是要討他歡心,也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著想。雲韶磊並沒有太多笑容,嘴上說了幾句謝謝,只顧埋頭吃飯。

  趙靈兒跟雲韶磊一直除雙入對,在旁人眼裡早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就連跟他們認識不久的王妃也感覺到他們關係的不尋常,今天見他們如此親密,當下熱心地問起來:

  「趙姑娘跟雲公子認識很久了嗎?」

  趙靈兒眨巴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羞澀地回答:

  「也不是很久,才一年多而已。」

  「雲公子今年也滿二十了吧?」王妃技巧地把話題繞到雲韶磊身上。

  「是的。」雲韶磊雖不太想搭理,可表面上還是要維持禮貌。

  「那也是成家立室的時候了,家裡人有跟你安排過嗎?」王妃漸漸引入重點,別有深意地笑問。

  雲韶磊意識到她的意圖,他下意識地看了看低首吃飯的鳳悠林,悶悶地回答:

  「我現在還年輕,不急著考慮這些。」

  「話可不能這麼說。」王妃頭頭是道地勸說:「所謂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結婚是我們這輩子裡面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一定要謹慎對待啊……」

  「沒錯。」雲韶磊巧妙地回答:「正因為我要謹慎對待,所以在沒有遇到合適的對象之前,必須要認真考慮婚姻大事的問題。」

  此話一出,眾人愕然,尤以趙靈兒跟王妃最為驚訝——雲韶磊的意思不就是表明趙靈兒不是他的心上人嗎?

  一貫直來直往的梅士華禁不住問:

  「大哥,原來你還沒有心上人嗎?我以為……」

  「以為什麼?」雲韶磊警告地挑眉,梅士華趕緊把剩下的話和著滿嘴的米飯往回吞。

  「沒……我沒說什麼……」

  趙靈兒被意中人當眾拒絕,不禁失落地低首。她也隱約感覺到雲韶磊的心不在她身上,不過想不到對方會這麼堅決地截去了她的後路,一點機會也不留……

  本來一心想做媒人婆的王妃討了滿臉的沒趣,只得乾笑幾聲,假裝惋惜地感嘆:

  「說的也是,雲公子如此人中龍鳳,挑選妻子的標準一定很高吧……暫時沒有看上的姑娘家,也不奇怪,呵呵……」

  這話題顯然已經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但王妃不想就這麼灰溜溜地收場,硬是把話題引到了別的年輕人身上:

  「那梅公子呢?你有鍾意的姑娘了嗎?」zybg

  「啊?我?」梅士華被她問得措手不及,他看了看身旁的鳳悠林,傻笑道:「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好了……應該是沒有吧……」

  鳳悠林疑惑地跟他對看,兩人這一舉動立即引起雲韶磊的不悅,不過他忍著沒有發作。

  王妃繼續感嘆:「唉,說起來,現在的年輕人遊歷廣見識多,擇偶條件也高。哪像我們以前,婚姻大事全由父母作主,自己的喜好根本不足一提。」

  王妃說起這個,馬上又想了自己的「新兒子」——鳳悠林,她熱絡地說:

  「對了,林兒今年快滿十六歲了吧?也是時候選上一戶合適的結婚對象了……」

  她這麼一說,在場至少有三人變了臉色,除了事主鳳悠林,雲韶磊跟梅士華也是滿臉的詫異。

  「我記得相國府的四小姐,年紀跟林兒相當,人也乖巧,改天我請她回府讓你們見上一面可好?」她自顧自說著。

  其實鳳悠林壓根底沒有考慮過這些,對王妃的提議毫無興趣。奈何他有口不能言,現在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只好幹笑幾聲,至於雲韶磊跟梅士華,就更沒有立場提意見了。

  「怎麼了?諸位覺得我的提議如何?」王妃問道,大家僅僅是沉默以對。王妃自以為這主意人人歡迎,此刻見眾人既不反對也不附和,也頗不是滋味。

  良久之後,雲韶磊悠悠道:

  「王妃,您是林兒的長輩,您說的話林兒當然都會遵守。至於我們……我們只是客人,又怎能對王府的家務事多加置喙?」

  「話可不能這麼說。」王妃淡淡一笑,「雖說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名媒爵之言,但我還是希望林兒能夠跟自己真心愛慕的人在一起。而雲少俠,你們幾位對林兒跟我們王府都有恩惠,我自然不能置你們的意願於無視,林兒的結婚對象,應該得到我們共同的認可,不是嗎?」

  王妃的一番話,使得在場人士敬佩有加。眾人都頷首附和,僵滯的氣氛也得以緩和,這頓飯終於可以熱熱鬧鬧地吃下去。

  雲韶磊嘴上說著鳳悠林的婚事應該由王妃作主,然而在他內心深處,對王妃的決定卻是一百個不認可,甚至可以說是反感透了。為什麼他會反感?他自己也說不上原因,只要他一想到鳳悠林會跟一名女子斯守眾生,一股無名怒火就會湧上心頭。其實不禁是女子,只要鳳悠林跟他以外的人在一塊,他都無法接受!

  當晚,雲韶磊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思索了很多問題。漸漸地,他對內心的真實想法終於有了一點模糊的認識。

  由於失眠,雲韶磊隔天起得很晚。他魂不守舍地走到隔壁梅士華的房間,卻只看到空空的床鋪。他正想去找他,忽聞旁邊的院落傳來人聲,他循著聲音走去。

  踏著鵝卵石走出半圓形的拱門,雲韶磊看清了院子裡的兩人之後,胸口一緊。



  第九章

  一身颯爽的梅士華,手持精鋼寶劍,在空曠的庭院中央耍出一套龍舞劍法。鳳悠林穿著牙白色的錦衣,正坐在他對面的一塊大石頭上,欣賞著他的劍舞。梅士華旋身回踢,挽了幾個高超的劍花,鳳悠林很賞面地鼓掌。

  梅士華配合著寶劍舞動,地上的落葉被劍風撥動了起來,像蝴蝶一樣圍繞著他飛舞,每當梅士華完成一招式鳳悠林都會拍掌。而鳳悠林拍掌的時候,梅士華總會半帶羞澀地回望他。

  雲韶磊腳下生根似的釘在拱門外,看到他們如情人般親密無間,他只覺胸口被千萬根鋼針刺過,喉嚨同時堵著又熱又苦的硬塊……

  梅士華練得有點氣喘,終於停下來。他滿臉笑意地向鳳悠林走去,沒有感受到背後那幾乎灼燒起來的注視。

  「你覺得怎樣?」梅士華討好地問。

  鳳悠林撿起腳邊的樹枝,彎身在泥地上寫:很棒!梅士華抓了抓後腦,羞澀地笑道:

  「其實我的劍術只是一般,雲大哥才是真正厲害呢,改天也叫他給你表演一下好了。」

  鳳悠林知道自己在雲韶磊心目中的份量,對方是如此心高氣敖的人,怎會委屈自己為他人表演劍法呢?他苦澀地笑著搖頭。

  站在原處的雲韶磊不知道他們對談的內容。當他看到鳳悠林露出落寞的笑容之後,心頭不禁湧起了憐惜之情。

  陣陣秋風拂過,衣著單薄的鳳悠林瑟瑟發抖,打了個噴嚏。梅士華看了看他,忽然問:「林兒,你有沒有想過習武?」

  鳳悠林困惑地搖頭,梅士華說:「我看你身子骨這麼弱,不如找個師父教你幾套拳法,不但可以強身健體,還可以自衛,不是兩全其美嗎?」

  鳳悠林寫:我不認識師父。

  「我跟雲大哥都可以教你啊。」

  鳳悠林笑了笑,再寫:可是我很笨,害怕學不會。

  「不會很難啊,只要記住了招式,每天勤加練習就行了,來,我先教你幾道。」鳳悠林推拒不了,被硬拉了起來。

  「來,跟著我扎馬步,馬步是最基本的。」梅士華身體力行,當場就示範起來,鳳悠林跟著他,拉起衣袍下襬,彆扭地張開腳就紮起馬步來。

  雲韶磊在角落裡看得一頭霧水——他倆在幹什麼?

  「雙腿跨開,穩下盤,直腰背。」梅士華教得有板有眼,鳳悠林一一照辦。

  「不對,腰不能往後傾,要筆直的。」梅士華扶著他的腰指正,殊不知這樣的舉動看在雲韶磊眼裡,就跟他趁機輕薄鳳悠林無異。

  「對了,出拳吧,向我這樣。」梅士華打出一記直拳,鳳悠林也跟著揮出軟綿綿的拳頭。

  「用力一點,像這樣。」梅士華繞到他身後,拉著他的手出拳,形成一個懷抱裹著他的親密姿勢。

  雲韶磊看得眼睛冒火,他暗自咬牙握拳,幾乎就要飛身奔過去將他們扯開。

  渾然不知的二人還練得歡,梅士華手把手地教鳳悠林,從揮拳到踢腿,從劈掌到跨步,無一遺漏。鳳悠林天生不是學武的料子,練了幾下就開始腳步琅蹌。

  再一次旋身踢的動作之後,他猛然往旁邊栽倒。梅士華眼明手快地抱住他的身子,可還來不及將他護進懷抱中,一個黑影夾著一陣冷風躥到他跟前。下一刻,梅士華被粗魯地推開了。鳳悠林眼前昏花,只覺身子一轉,被抓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梅士華往後蹌了幾步才總算站穩,他正要對來人破口大罵-

  「混蛋你……大……大哥?」面對著雲韶磊陰冷的目光,梅士華滿嘴的話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

  「你在幹什麼?」雲韶磊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逼出來的,他的手緊緊抱著鳳悠林,眼睛則是一瞬不瞬地死瞪著梅士華,彷彿要用眼神將他千刀萬剮。

  他高漲的怒氣使得原本不覺得自己有犯錯的梅士華心虛起來,他結結巴巴地回答:

  「干……幹什麼?沒有啊……我教林兒武功而已……」

  「教武功需要這樣抱手抱腳的嗎?」雲韶磊滿臉嫉夫相,吼得口漠橫飛,更加用力地箍著懷裡的鳳悠林,鳳悠林被他抱得骨頭髮痛,卻又不敢惹他,只好皺著眉頭僵硬身子。

  梅士華俊臉半紅,愈加混亂地解釋:

  「我們哪有抱手抱腳……我……我只是教他怎麼出招嘛……大哥,你誤會我們啦……」

  「哪有什麼誤會?!」雲韶磊認定他有罪,大吼回去:「就算是教武功也應該由我來!你瞎操什麼心!」

  「大哥,你這樣說未免太霸道了吧?」梅士華不滿地反駁,「雖說我認識林兒在後,但我關心他的程度一點也不比你低啊。」

  「你還給我說什麼關心不關心的,你分明是別有用心!」雲韶磊的口氣依舊火爆,鳳悠林不忍看他們爭吵,左右為難地猛搖頭擺手。梅士華見他滿臉的難看,態度也軟了下去。

  「大哥,你是對我哪裡不滿了?你直說不就好了,何必拐彎抹角……」

  「我哪裡沒有直說?」雲韶磊揚高語尾,他本來性子就不好,現在被嫉妒沖昏頭了,脾氣就更壞了,他下意識地將鳳悠林摟得更緊,嘴上罵道:「你根本就是假意教武功,趁機輕薄!」

  「輕薄?」雖說他梅士華對鳳悠林有點異樣的情愫,可他壓根底沒有把對方當作是愛戀的對象,加上王妃已經表明了要為鳳悠林找妻子,梅士華當然不會對他有什麼非分之想了。他對鳳悠林有的只是對待弟弟的憐惜跟疼愛,如今竟被雲韶磊指責為「輕薄」,他能不下巴掉地嗎?他立即為自己辯解:

  「大哥!我沒有想輕薄林兒啊!再說了,他是個男孩兒,我能怎麼輕薄他啊?」

  「沒有的話你幹什麼對他摟摟抱抱?!」雲韶磊張嘴就是一副質問勾引自己老婆的姦夫的口氣。

  「我說了我沒有啊……」梅士華小聲嘀咕:「對他摟摟抱抱的是你吧……」

  「想說什麼就大聲講!」雲韶磊瞪著牛眼,對他躲躲藏藏的態度極端不滿。

  「沒有啦……」梅士華根本不想得罪他,他看了看雲韶磊懷裡臉帶難色眉心緊皺的鳳悠林,也發覺對方被抱得疼痛了,他好心道:「大哥,林兒被你抱得有點不舒服了,你能不能先放開他再好好說話?」

  雲韶磊哪容得他要求自己放手,他怒吼回去:

  「林兒是我的!我愛抱就抱!不用你多嘴!」

  「你的?」梅士華再次下巴掉到地上,鳳悠林聽了就更加震驚了,他呆滯地看著雲韶磊,完全忘了反應。

  雲韶磊驚覺自己說溜嘴了,他惱羞成怒,把鳳悠林往身上一攬,大跨步奔離現場。可憐鳳悠林人矮腳也短,步伐跟不上只好被他半拖著帶走。

  梅士華還沒有從驚訝中恢復過來,他站在蕭蕭寒風中,化作一塊岩石,呆呆地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f※※r※※e※※e※※

  鳳悠林暈頭轉向之際,已經被雲韶磊拖進了房間裡。雲韶磊放開他,仔細地審視著他的表情,鳳悠林有點驚慌,有點無措,但沒有表現出逃避的樣子。雲韶磊關上房門,氣鼓鼓地往八仙椅上一指:「坐。」

  鳳悠林正襟危坐,雙拳拘謹地按在膝蓋上。雲韶磊轉過身去,在書桌裡翻出紙墨筆來。雖然他現在沒有發脾氣,但是陰暗的臉色依舊叫人不寒而慄。

  啪地一聲,雲韶磊把宣紙攤開在鳳悠林跟前的桌子上。他自己也坐下,盯著鳳悠林,像審問犯人似的開口:

  「士華剛剛真的沒有對你怎樣?」

  鳳悠林忙不迭搖頭,雲韶磊對這答案還算滿意,他清了清嗓子,繼續發問:

  「那你……那你對他是什麼感覺?」

  鳳悠林低頭想了一下,拿起筆熏墨寫道:梅大哥是我的恩人,跟雲大哥你一樣。

  「一樣?」雲韶磊這次又不滿了,在鳳悠林心目中,他不是應該比梅士華更加重要嗎?為什麼會變成「一樣」了?

  他不高興地問:「你覺得他跟我一樣……一樣重要?還是說他比我更重要?」

  鳳悠林迷惑地看著他,不知他怒氣何來。他又提筆寫著:你們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只是——他寫到「只是」,忽然停了筆,有點為難地看著雲韶磊。後者看出他有心事,悶聲道:

  「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不要緊。」

  鳳悠林不確定自己寫出真實感受來,他會不會生氣。原本他以為自己對雲韶磊而言只是一個累贅,對方也是一直用高高在上、看不起他的方式在對待自己。但是自從他在山洞替雲韶磊擋了一刀之後,對方的態度就變了很多,變得讓鳳悠林幾乎以為自己跟他是平起平坐的。然而,雲韶磊向別人介紹他的時候依舊是——這是我的僕人。

  因此,鳳悠林又把自己將到了僕人的位置上。不管他是不是王族,對雲韶磊而言,自己都不過是奴僕般的存在。

  他如實寫道:雲大哥就像我的主人,我很尊敬你。梅大哥對我很親切,很像我的大哥哥。

  這是雲韶磊絕對不想看到的回答,為什麼自己要變成鳳悠林的「主人」?為什麼梅士華對鳳悠林就是「親切」?這不是明擺著自己跟鳳悠林之間存在著一條不可踰越的代溝嗎?他慌忙搖頭:

  「不是的,林兒,我沒有想過要當你的主人……」他猛地剎住了,或許自己起初是有那麼一點看不起對方,可是現在……

  雲韶磊焦慮地解釋:「我知道自己以前虧待了你,讓你平白受了很多苦……但是……但是我現在……」

  他說著說著,自己也心虛了。其實也怪不得林兒這麼想他的……誰讓自己這麼惡劣呢,如今他該怎麼扭轉對方對自己的觀念?如果他是林兒,他也不會接受這麼一個老欺負自己的人吧……雲韶磊半天說不出一句合理的解釋來,鳳悠林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又寫道:

  雲大哥,我不認為自己跟在你身邊是在受苦,我也不覺得你虧待我。你對我的恩情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雲韶磊眼睛紅了一圈,他怎麼也料不到鳳悠林會如此大度,但他還是想讓對方改觀。他激動地說:

  「林兒,你別說什麼恩情了,你對我也有恩情啊……你忘了嗎?」

  他指的是自己中毒倒在山洞的時候,鳳悠林當然不會忘,他寫:

  但你也是因為要保護我才受傷的,要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惹上這些麻煩。

  「我不覺得是麻煩啊!」雲韶磊急急搖頭,「林兒,我以前對你確實太壞了,你……你原諒我好嗎?」

  任何一個熟知雲韶磊本性的人,聽到他上面這段話都會目瞪口呆,鳳悠林也不例外。誰想得到心高氣傲目中無人的雲韶磊會說出這麼示弱的話來?

  我沒有怪你——鳳悠林寫。

  「那……」雲韶磊欲言又止,輕聲道:「那你就不要把我當成什麼恩人主人。」

  鳳悠林困惑地思索著,寫出自己的疑問:那我要把您當作大哥嗎?

  「也不是。」雲韶磊急著否定,「我也不想做你大哥……」

  鳳悠林更加不解地望著他,雲韶磊掙紮了半天才低聲憋出一句:

  「我只是,想跟你親密一點……」

  鳳悠林愕然地張著嘴,腦袋裡凌亂地整理著這句話的含意。雲韶磊現在的低姿態,還有他說的「想跟你親密一點」,加上他剛才面對梅士華的露骨醋意,以及那句匪夷所思的「林兒是我的!我愛抱就抱!」,種種跡象都指向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雲韶磊從鳳悠林的眼神讀懂了他的想法,他終於鼓起勇氣表白:

  「林兒,其實我……我也說不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我對你……」

  雲韶磊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奈何天公不造美,他這話才說了一截,院子外就響起了幾陣急促的腳步聲,雲韶磊猛然警覺地剎住。

  「小公子?小公子,您在嗎?」聲音隔著門板傳來,那是照顧鳳悠林起居的老婦人。

  「呃!」鳳悠林應了聲,老婦領著兩個侍女進來。老婦跟房內兩人請了安之後,一臉興奮地說:

  「小公子,王妃說今個兒要到鏡明寺進香,請您一同前往。」

  「哦……」鳳悠林滿是歉意地看了看雲韶磊,後者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難道今天不是告白的好日子?

  「你去吧。」雲韶磊悶悶地起身離開。

  掩上房門之後,奴僕們興高采烈的聲音隱約飄出來——

  「小公子,聽說這次進香,相國府的四小姐也會陪同母親前去,說不定王妃就是要借這次機會介紹你們認識呢。」

  「對啊,四小姐性格溫柔賢淑,很討人喜歡。」

  「小公子,您穿這套衣裳吧,四小姐看了您,一定會被迷住的……」

  雲韶磊捏著拳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提腳離開。

  ※※f※※r※※e※※e※※

  當日傍晚,鳳悠林陪王妃進香回來後,眾人聚在一起用餐。除了當事人鳳悠林,大夥都知道王妃這次去進香的真正目的。

  雲韶磊對王妃的所作所為雖不滿,卻也沒權力過問,只得悶不吭聲地低頭吃飯。梅士華跟小王爺也表現得興致缺缺,只有身為女兒家的趙靈兒按耐不住好奇心——

  「王妃,今天到廟裡有什麼有趣的見聞嗎?」她率先打開話匣子。

  王妃正等著發話的機會,趙靈兒這麼一問,她立即高興地接話:

  「我跟林兒這次去進香,剛好遇上了相國夫人跟她家的四小姐了,我們趁這機會一起到寺廟的菊院裡賞花。」

  雲韶磊在心裡冷笑:真夠厚顏,什麼剛好遇上?不是你一手安排的嗎?趙靈兒明知道雲韶磊對這話題反感,卻還是問下去:

  「四小姐是個怎樣的人?」

  「四小姐不但長得嬌俏可愛,性子更是一等一的溫柔,而且談吐有禮舉止得體,真是難得一見的秀慧內中。」王妃讚不絕口,還不忘徵求鳳悠林的意見:「林兒你覺得對嗎?」

  鳳悠林茫然地抬頭,附和地「嗯。」了一聲,王妃還在滔滔不絕地讚賞著四小姐有多完美有多討喜,捧得她天上有地上無,彷彿能娶到她就是男人一輩子裡最大的福氣。雲韶磊實在聽不下去了,他沖沖扒了幾口飯,說了聲「失陪」便離席。

  趙靈兒看了看他離去的身影,又望瞭望滿臉不知所以然的鳳悠林,她繼續若無其事地跟王妃交談著。

  隔天一早,王妃又帶著鳳悠林出門了。雲韶磊料想他們這次外出必定跟相國府的四小姐有關,他憋著一肚子的氣無處發洩,然而,他又能如何?他能跑去阻止王妃嗎?他能跑去跟鳳悠林說「請你不要給別人結婚」嗎?

  除了生悶氣,他什麼也不能做。free

  雲韶磊雙手枕著後腦,躺在屋頂上,望著藍天上浮動的白雲發呆。

  咻地一聲,一個人影躍上來,在他身旁坐下。雲韶磊看也沒看對方,涼涼地開口:

  「我現在心情不好,讓我靜一下。」

  梅士華為難地抓了抓頭,道:

  「對不起,我不會打擾你的啦……」

  雲韶磊不再吭聲,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梅士華跟他一起,無聊地仰頭看著天空。和煦而不刺眼的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照耀著綠色的琉璃瓦,枝頭間有的小鳥跳動的身影。

  良久之後,梅士華試探地問:「大哥,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回去哪裡?」雲韶磊的語氣不算不耐煩,只是有點心不在焉。梅士華大著膽子繼續問:

  「當然是回老家啊,你很久沒回去了吧?」

  「我暫時還沒這打算。」

  「可是,下個月就是雲伯伯的生日了吧?」

  雲韶磊轉頭看他,滿是詫異。

  「對啊……我都差點忘了。」

  梅士華無奈地嘆氣:「你是真的忘記了吧……」

  雲韶磊蹦起身坐著,拍了拍額頭,喃喃道:「看來真的要回去了……」

  梅士華又看了看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

  「大哥……你一直待在這裡不回去,是不是以為林兒?」

  「嗯。」到了這個時候,雲韶磊也不覺得有什麼需要隱瞞的了。

  「大哥,你對林兒他……你真的……我是說你對他真的……」梅士華結巴了半天都問不出來,雲韶磊早已知道他的問題,爽快地接口:

  「真的。」

  梅士華瞠目結舌。

  「真的?」

  「真的。」

  梅士華有點出乎意料地埋怨自己:「唉……大哥不愧是真漢子直性情,我還以為你會像我這樣不承認呢……」

  「你說什麼?」雲韶磊凌厲的眼光掃來——他可不會忽略梅士華的言外之音。

  梅士華也不怕開罪他,老實道:「我也是對林兒……你也知道啦,就是有點動心了……」

  「哼。」雲韶磊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梅士華苦笑著撓頭,自嘲地說:

  「大哥不要笑話我,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我不會。」雲韶磊道,他跟梅士華的立場一樣,他何來資格笑話別人?

  梅士華逕自說起了自己的心路歷程:

  「一開始我也沒想到自己會喜歡上他……但是每次接近他,我就很想保護他,可能是因為林兒太可憐太討人喜歡了吧。不過我又不覺得自己是在同情他,我一直以為自己把他當成弟弟在疼愛,但是聽到王妃要給他介紹姑娘,我就開始心慌了……不過我也知道,那對他來說是最好的,所以,我只好退出了……」

  雲韶磊在心裡低嘆,他何嘗不知道自己應該退出,但是說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他就是沒辦法克制自己的嫉意,他就是沒辦法消除自己對鳳悠林的感情!

  「大哥,你打算怎麼辦?」梅士華說完了自己的選擇,轉而問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雲韶磊。

  「什麼怎麼辦?」雲韶磊反問。

  「林兒的事啊,總不能一直這麼下去吧?他終有一天要成親的,我們也一樣。」

  「我不知道……」雲韶磊逃避地低語,他沒辦法下決心離開,他沒辦法就這麼忘記。

  「看來你比我陷得更深。」梅士華無限同情地說,心裡慶幸著自己及早抽身,不然到了雲韶磊這個境地,實在是對身心的折磨。

  「你不會明白的。」雲韶磊失神地望著對面大樹上,一株嫩芽在微風中輕輕搖擺著,「要是我就這麼放棄,我以後一定追悔莫及……」

  「我明白的……這是大哥第一次動心吧?可能這輩子,就只能遇到這麼一個讓你動情的人了,你當然無法輕易死心。」

  「你說得對,但我對林兒還有更多的歉意……」雲韶磊想起自己過去對他的種種,自己曾經這麼狠心地對待那可憐的人兒,他真想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彌補對方,但是上天似乎不想給他機會。

  梅士華正想問下去,只聽幾道人聲從底下傳來,屋頂上的兩人立即很有默契地停下了交談。

  原來是小王爺跟幾名穿得花裡胡俏的公子哥兒,他們搖著扇子,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中間。小王爺邊走邊刻薄地說著:

  「也不知道母妃是撞了什麼邪,居然對那狗雜種百般照顧。」

  他的朋友搭腔:「誰讓你之前在路上剷除不了,現在連皇上也承認他的身份了,聽說就連皇太后也想見一見他,我看你這回怎麼收場。」

  小王爺嗤笑:「哼!還好臭老頭死得早,現在王位在我身上,皇上也不能變卦說什麼。」

  「對啊,反正你才是爵位繼承人,那小雜種就讓他逍遙好了。」另一個滿臉肥油的男人道。

  他們口中的「小雜種」顯然就是指鳳悠林,愛惜鳳悠林的雲韶磊跟梅士華聽得滿肚子火氣,恨不得撲下去打爛他們的臭嘴,只恨對方都是位高權重的王族,發作不得。

  「可是我聽說王妃要撮合他跟曹相國的四小姐,要是給他當了相國的成龍快婿,就不怕他會威脅到你嗎?」一開始搭話的男子問道。

  說起這個小王爺也很是苦惱。

  「我也擔心這個,四小姐可是相國最疼愛的么女,而且貌美如花……所以我才說母妃撞邪嘛!有什麼道理把這麼好的閨女塞給那啞巴啊?」

  「嘿嘿,小王爺少安毋躁。」胖子插嘴道:「四小姐雖然是才色兼備,不過她有一個不為人知的隱疾……」

  此話一出,不禁小王爺等豎直了耳朵,就連雲韶磊二人也屏息聆聽。那胖子口繪聲繪色地說著他聽來的市井流言:

  「其實這事也不新鮮了,那四小姐啊,一生下來身子骨就特別弱,她十歲的時候,有一天在房裡練字,忽然口吐白沫,像狗兒一樣滿地亂爬,後來就倒地不起。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羊癲瘋,要是不能及時救醒就會一命嗚呼……」

  大家聽得入神,胖子繼續口漠橫飛地說:

  「而且這病是由父母傳給子女的,難以根治。聽說四小姐的外祖母就有這毛病,但是相國府的幾位少爺小姐裡卻只要她惹上了,特別倒霉,這就是相國夫人一直把四小姐捧在手心裡疼的原因。早年高宰相的大公子就想過娶四小姐,一查之前才知道她有這病,婚事當然就吹了。一些高官的公子爺們也對這事略有耳聞,所以都對她敬而遠之。」

  「難道說,母妃就是明知道四小姐有這病,還要把他配給那雜種的?」

  「很有可能,那些夫人們的消息比我們靈通,說不準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胖子順道提供另一個消息:「四小姐今年初就滿十六了,可是一直沒人再上門提親。王族高官們嫌棄,身份低的又配不上,相國爺也急壞了,暗自放出消息,誰要是娶了他女兒必定給他在皇上面前爭個好職位,可就算是這樣也沒幾個人響應。」

  「哈哈……這就難怪了,原來母妃是在打這種如意算盤。」小王爺幸災樂禍地大笑,「讓小雜種娶了那羊癲女,可是皇上又怎會讓一個啞巴當官呢?好處當然是歸我了。」

  雲韶磊緊捏著拳頭,憤怒的火苗越燒越旺,一旁的梅士華也狠得咬牙切齒。下面的幾人不知道大難臨頭,還在大放厥詞——

  「對啊,相國爺答應的條件自然是要兌現在笑小王爺的身上了,相國爺現在是皇上面前的大紅人,一定能撈到不少好處。」

  「就讓那啞巴娶了羊癲四小姐,生一堆啞巴小羊癲出來好了,哈哈哈……」小王爺越發猖狂。

  雲韶磊腦袋裡嘣地一聲,他暴怒地飛撲而下,梅士華也跟著他跳下去。兩個從天而降的人影讓這群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嚇得失聲尖叫。

  雲韶磊二話不說,一拳打扁小王爺的鼻樑,小王爺被揍得鼻血直噴,雲韶磊毫不客氣地一推把他踢到牆上掛著。梅士華也把其餘那幾個碎嘴的爺們踹翻,院子裡慘叫聲呼救聲始起彼落,直到僕人們聞聲趕來,狂怒的雲韶磊跟梅士華才停下手來。

  ※※f※※r※※e※※e※※

  王妃接到下人的通知,火速帶著鳳悠林趕回來。小王爺跟那幾個富家子弟早已被打成豬頭,他們的親屬也聞訊而至,紛紛擠到王妃面前要求討回公道。

  值得慶幸的是,那幾個公子爺的背景並不比王府顯赫,他們的家人還是要給王妃留面子。王妃費了一番唇舌,又是道歉又是賠禮,終於讓他們和平散去。

  排了「外」之後,王妃開始安「內」。

  大廳裡,王妃安坐在首座上,鼻青臉腫的小王爺跟無措的鳳悠林分別坐在兩旁,趙靈兒獨自坐在客席上,兩位肇事者站在眾人面前,順備受審。

  王妃還沒有發問,雲韶磊率先傲然地開腔:

  「動手打人是我們不對,但我必須告訴王妃,被我打過的人都是罪有應得。」

  他目光如炬地掃視著小王爺,後者哆嗦了一下,捂著腫痛的臉躲開他的視線。

  王妃也很是為難,再怎麼說他們也是客人,自己不好用對待家人的方法懲戒他們,但是又不能放著不管,她委婉地說道:

  「雲公子,小兒年少氣盛,他的幾個朋友也都是嬌慣的公子哥兒,自然比不上你跟梅公子的俠氣傲骨。如果有什麼得罪的地方,只望你多多見諒,你現在把他們打得不似人形,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雲韶磊冷哼道:

  「都狠心派人刺殺自己的親生侄兒了,還要我見諒嗎?」

  王妃嬌顏一白,難堪地回答:

  「雲公子,小兒無知,都是受了朋友慫恿才走上歧途,他現在已經立心改正了,雲公子為何就不能釋懷呢?」

  「立心改正?」雲韶磊冷冷一笑,「王妃你倒是問問,小王爺方才都說了些什麼。」

  小王爺被他利刃般的眼光逼得無處躲藏,鳳悠林困惑不已地看著他們。王妃當然不會輕易妥協,她巧妙地回擊:

  「雲公子,小兒是有點口無遮攔,但是他沒有做過傷害你們的事吧?你們卻讓他跟他朋友身上掛綵,不管怎麼看,你跟梅公子都過於衝動了。」

  梅士華正要反駁,雲韶磊已經搶先道:

  「不知道,把一個患有羊癲瘋的女子配給自己的子孫,算不算是傷害呢?」王妃一聽,又是一陣臉色發白,只有不知情的鳳悠林跟趙靈兒滿臉迷惑。

  「雲公子你聽說到什麼閒話了?」王妃力持鎮定。

  「不是什麼閒話,是小王爺的好朋友親口說的。」雲韶磊用眼神告訴她——別以為可以瞞得過我。

  王妃知道紙包不住火,只好訕訕地承認:

  「四小姐她……是有這個隱疾,可是……她還是一個很好的閨女啊……」

  「是嗎?那你何不把這好閨女許配給你自己兒子?」雲韶磊語帶諷刺。

  小王爺氣不過地插話:「姓雲的,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是什麼人?敢這樣跟我母妃講話!」

  雲韶磊不必開口,他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揚了一下拳頭。小王爺恐懼地盯著他的鐵拳,縮回椅背上不敢再多嘴。

  雲韶磊等人論權勢絕對敵不過王府,但他們渾身都是鐵打的紮實功夫,加上趙靈兒跟梅士華的山莊背景,要把王府滅門決非難事,王妃也不敢隨便惹他們。她拉著鳳悠林的手假意關心,且一味地討好雲韶磊:

  「雲公子,我見四小姐才貌相全性子溫柔,料想她一定不會嫌棄林兒……所以才一心想著撮合他們……我何嘗不想給林兒配個完美無暇的好閨秀呢?可你也知道林兒的毛病……林兒雖然聰明乖巧,但又有哪個千金小姐願意委身?我這也是無奈之選啊……」

  她熱淚盈眶,說得情深意重。心軟的鳳悠林一下子就上鉤了,感激地回握她的手。雲韶磊行走江湖多年,什麼虛情假意的人沒見過?當然不會吃她這一套。

  「王妃不必跟我說這些,林兒的毛病我當然清楚。不過,我記得您說過,您希望林兒可以跟自己真心喜愛的人共結連理,還說我們身為林兒的恩人,也有替他選擇的權利吧?」

  王妃當初說那番話只是為了收攏人心,怎麼也意想不到會被雲韶磊拿來反擊。話已出口,她只好老實認了:

  「沒錯……本宮是說過……」

  「那在下明確告訴王妃,我不讚成林兒跟一個患有隱疾的姑娘成親。」雲韶磊字字鏗鏘地說,王妃不得不認輸:

  「本宮明白……」

  「還有……」雲韶磊深呼吸一口氣,望著鳳悠林道:「我不認為林兒留在王府裡會得到幸福,我想讓林兒跟我一同離開。」

  這句話一出,在場立即炸開了鍋。首先大呼小叫的是小王爺——

  「你不要欺人太甚!你有什麼資格帶他走?」小王爺當然不喜歡鳳悠林留在府內,但是他更要維護王族的尊嚴,相比較把鳳悠林除之而後快,他現在更憎恨雲韶磊的目中無人。

  梅士華也大聲嚷嚷:

  「大哥你不是說真的吧?你要帶林兒去哪啊?」

  趙靈兒也忍不住問:

  「對啊,林兒現在已經認祖歸宗了,你沒有道理帶走他吧?」

  「你們不必多嘴!」雲韶磊威嚴十足地低吼,眾人趕緊乖乖閉嘴。雲韶磊只在乎鳳悠林的反應,他輕問道:

  「林兒,我只要你的答案。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得知王妃要利用鳳悠林的婚姻為自己兒子爭取利益之後,一直搖擺不定的雲韶磊也下定了決心——不用再考慮了!他必須把鳳悠林帶走!他不能讓他留在這個人心險惡的地方!

  鳳悠林完全無法適應這個變故,他手足無措地看著眾人,不知該如何反應。自從雲韶磊提出要求之後就沒說話的王妃,忽然威嚴十足地開腔:

  「雲公子,你這個請求,恕我難以從命。」

  雲韶磊不把她放在眼裡,高傲地說:

  「王妃,我不必徵求你的同意,我問的是林兒的意見。」

  「你……」一直擺出客套面孔的王妃也忍不住發作了,「雲公子,請你注意身份,再怎麼說,我也是這裡的一家之主,而且我們再不濟,也算是皇親國戚,你認為你可以恣意帶走我王族的人嗎?」

  「只要我想,可以。」雲韶磊盛氣凌人地回答,對對方的王族身份不以為然,一旁的梅士華跟趙靈兒也不由得替他捏一把冷汗。

  王妃對雲韶磊還是有所忌諱的,對方是不畏朝廷勢力的江湖人,她知道他有搶人的膽量,更有搶人的能力,她的態度隨之軟下去。

  「雲公子……林兒在外漂泊十幾年,受盡煎熬,經歷了千辛萬苦才跟我們團聚了,你忍心要他跟至親再次分離嗎?」王妃就擅長軟攻,果然,原本有所動搖的鳳悠林又往她這邊靠了。他安慰地拉著王妃的手,眼眶微微發紅——王妃說的話句句抵達他的心窩。

  雲韶磊不悅地回答:

  「那又如何?這個家不能給他溫暖不能給他保護,他留下來就不是受苦嗎?」

  「雲公子,你對我有所誤會了……」王妃趕緊解釋:「我從來沒想過傷害林兒,四小姐的事,只是我一時糊塗想不開……我保證,我再也不會做任何對林兒不利的事了。」

  王妃有自己的打算,雖然鳳悠林的王族血統比起自己兒子純正得多,但由於小王爺早一步繼承爵位,加上鳳悠林口不能言,自己兒子這王位實際上非常牢固。可是皇上也不會因此虧待鳳悠林,未來的封地加爵自不會少,鳳悠林幾乎沒有自主能力,到時候,掌權的依舊是她。因此,把鳳悠林留在身邊絕對有利無害。

  雲韶磊雖不能看透她的心思,但他絕對不相信對方的保證,況且他對鳳悠林用情至深,一心只想把他帶走,此刻當然不會退讓。

  「王妃,我只要林兒的回答而已。」雲韶磊明擺著不把她放眼裡,他走到鳳悠林跟前。伸出一手,問:「林兒,你到底要留在這裡,還是跟我走?」

  要是鳳悠林把手交給他,那就是答應離開了。眾人都緊張地瞪著他的反應。鳳悠林為難地看看雲韶磊,又看看王妃,不知所措地搖頭。王妃倍加可憐地哀求:

  「林兒,讓我好好補償你好嗎?你爺爺之前就一直盼著你回來……要是他知道你又離開了……你叫我百年之後如何跟他交代?」

  王妃雖然沒有害人的心腸,但是在面對跟自己利益猶關的事時絕不會退縮。

  聽她提到老王爺,鳳悠林更加舉棋不定了。要真讓他選,他是絕對原意跟雲韶磊走的。他之所以堅持要回來,一是為了實現養父生前的囑咐,二是為了圓自己一個心願。現在跟他至親的老王爺已不再,他確實沒必要再留下。然而,普天之下能還他身份的也只有這裡,漂泊的日子已經叫他恐懼,不願再回味了。加上王妃這麼可憐兮兮地挽留他,天生濫好人的他又怎忍心拒絕?

  雲韶磊不及王妃會花言巧語,他從頭到尾只有那句問話:

  「林兒,你的選擇是什麼?要走?還是要留?」

  鳳悠林低下頭,無助地咬著下唇。王妃在旁邊哭哭啼啼地說著:

  「林兒,你真的忍心離開爺爺?你的爹娘當初是被迫離家的,難道你如今也要離開……」

  鳳悠林吸了吸鼻子,抬起頭來,雲韶磊的手還停在半空。鳳悠林擦去眼角的淚珠,搖搖頭,把手覆蓋在王妃稍嫌乾枯的手背上。

  這個舉動,已經說明了一切。

  王妃驚喜地摟著鳳悠林,又哭又笑:

  「林兒,我的好林兒……」

  鳳悠林不忍心去看雲韶磊受傷的表情,他含著淚扭過頭。

  雲韶磊什麼也沒說,他把手收回,轉過身,黯然地走出去。趙靈兒正要起身追出去,卻被梅士華攔住了。

  梅士華對她搖頭,示意她不要跟過去,趙靈兒眼圈紅紅地轉頭,傷感地看著鳳悠林。梅士華也瞧了瞧他,接著低聲對趙靈兒道:

  「我們走吧。」zyzz

  兩人一前一後地離開客廳,不知道是不是去找雲韶磊。

  他們都走了之後,鳳悠林捂著臉低泣起來,任憑王妃怎麼勸說也止不住淚水。

  翌日,雲韶磊等人沒有多加交代,留下一封書信便離開了。信被一本書壓著放在飯廳的圓桌上,那書正是鳳悠林的養父送給雲韶磊的內功秘笈——作為讓他送鳳悠林上京報酬的那本秘笈。

  信裡面有兩張紙,一份是寫給王妃跟小王爺的,另一份是給鳳悠林個人的。

  給王妃的信很簡短,只是要他們好好對待鳳悠林,跟一些客套的離別話語。給鳳悠林的信也很短,只有寥寥的幾句話——

  林兒:

  我沒有好好保護你,沒資格收下秘笈。我會把學過的內功心法忘記的,只希望你養父不會怪我。我走了,希望你幸福。

  落款處只有一個「磊」字。

  鳳悠林抱著秘笈跟信,眼淚再次缺堤。



  第十章

  金秋十月,正是收穫的好時節。

  雲家大宅裡一片忙碌,廚娘在膳房裡揮汗如雨地炒著菜,老管家指揮著僕人們打掃庭院,裝飾門楣,屋裡沒有一個人能停下來偷閒。今天是雲老爺的六十大壽,客人們午時後就會抵達,雲府的下人必須在此之前準備好一切。雲老爺向來不擅長管理這些雜事,他早上如常地帶著貼身僕人外出喝茶遛鳥,家事全部交給妻子跟長子處理。由於家事繁多,雲家已經出嫁的兩個女兒也有回來幫忙。

  雲夫人在前廳忙完一圈,這才想起自己的小兒子云韶磊一直沒露面。她把事務交給兒女,自個兒領著兩名小丫鬟跟老僕人去找小兒子。

  雲夫人穿越朱漆長廊,邊走問著身旁的老僕:

  「康叔,磊兒昨晚有回來過夜嗎?」

  「夫人,聽守門的說,小少爺好像到了天放亮才回來。」

  雲夫人不認同地搖頭,低嘆:

  「這孩子越發放肆了,都是給他爹爹慣出來的,今天我無論如何也要訓他一訓。」

  「夫人別動氣,小少爺在外過慣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回來後一時不適應而已。」康叔在雲家幹活二十餘年,比起雲韶磊的哥哥姐姐,康叔對自小由他看著長大的雲韶磊更有感情。

  「康叔,我知道你是為了磊兒好,可他回家也有十幾天了,如今依舊是一副游手好閒的模樣,你叫我怎能放任他下去?」

  「夫人說得對……」雲韶磊最近的表現確實不妥,康叔也不好護短了。

  兩人來到雲韶磊居住的院落,遠遠就看見他臥室的門大開。

  「這孩子,睡覺也不把門關上,還敢說行走江湖多年,連這點警覺性都沒有……」雲夫人忍不住又是一陣數落。

  眾人還沒踏進房內就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而房間裡的情況更是慘不忍睹,幾個酒瓶滾落在地上,外套跟鞋襪滿地亂扔,花盤也打碎了,幾株墨蘭連著泥土灑滿一地——眼見所及一片凌亂,雲夫人不由得心頭火起。她不再維持貴婦姿態,對著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小兒子怒吼:

  「磊兒!趕緊給我起來!」

  雲韶磊睡眼惺忪地爬起來,揉揉臉。

  「你看你這是什麼德行!」雲夫人掀起他的被子,聞到他身上的酒味之後,她愈加惱怒:「我昨天就跟你說了今個兒是爹爹的生日,要你早點休息,結果你還給我鬼混到天亮才回來!你是不是要氣死為娘才高興!」

  雲韶磊不甚在意地瞟她一眼,打了個哈欠,搖搖擺擺地起身。

  「趕緊梳洗了換件新衣裳出去,你姐姐們都回來了,也不去幫幫忙,盡會抱頭大睡……」雲夫人絮絮叨叨著,雲韶磊充耳不聞,動作緩慢地套上襪子,雙目無神地盯著地面。

  見了自己兒子這失魂落魄的模樣,做母親的也不免心疼。雲夫人並非沒有發現他的異狀,自打雲韶磊歸家的第一天,她就發現他有心事了。

  他彷彿在逃避什麼似的,每晚在外花天酒地胡作非為,總要搞得爛醉如泥才回家。雖然雲韶磊自小愛玩,但是從來沒有這麼過火。本來雲夫人還以為他自有分寸,可想不到他會在父親生日的前一天繼續放縱,這怎能叫她不生氣呢?

  「康叔,吩咐廚房煮解酒茶,紅兒,把磊兒的新衣服拿出來,青青,給少爺準備洗臉水。」雲夫人一聲令下,三名僕人立即開始行動。

  雲夫人接過丫鬟拿來的衣裳,親自給雲韶磊披上,兩個小丫鬟服侍著他擦臉漱口。雲韶磊正抹著臉,冷不防打了個噴嚏。雲夫人心疼地說著:

  「磊兒,不是娘親嘮叨,現在天氣轉涼了,夜晚霧氣也大,你每天都喝這麼醉回來,就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我知道。」雲韶磊漫不經心地回答。

  「你知道才怪。」雲夫人皺眉,「你要是知道就不會這麼胡來了,娘親提醒你,今晚不許再出去了。」

  「哦……」雲韶磊的回應依舊是那麼有氣無力。

  雲韶磊梳洗完畢,喝了康叔送來的解酒茶,跟著母親出去迎客了。雲老爺也在午時之前歸家,一家大小聚在客廳裡招呼客人。

  酒席於卯時開始,客人們準時入座。雲家大廳裡高朋滿座,熱鬧非凡。相交於四周的熱絡氣氛,籠罩在雲韶磊身上的依舊是灰冷的色彩。他彷彿置身在外,一直默不吭聲地低頭吃菜。

  一個坐在他對面的老爺子正口若懸河地說著他進京的所見所聞,雲韶磊一開始沒有注意聽,直到——

  「我這次上京也算湊時,碰巧就遇上了六王府辦喜事,不愧是皇親國戚,那排場真不得了……」老爺子嘴裡冒出這句話,雲韶磊猛地抬起頭來,隨即緊張地截斷:

  「六王府辦什麼喜事?」他的失態引起了親人們的側目,那老爺子愣了愣,答道:

  「聽說是小王爺要定親下聘。」

  「小王爺?哪個小王爺?」雖然明知道不會是鳳悠林,雲韶磊還是忍不住焦急。

  「老夫不清楚……王府還有別的小王爺嗎?」

  不會是鳳悠林……應該不會是他……雲韶磊不斷安慰自己,鳳悠林年紀還小,應該不會這麼快就定親的!

  「那……定親對象是哪家小姐?」他謹慎地問。

  「聽說是夏太師的孫女,這門親事早在六王爺在生的時候就定下了。」

  雲韶磊這才舒一口氣,可老爺子的話還沒說完:

  「不過,聽聞王妃也很鍾意兵部尚書秦大人的千金,之前還在這兩家之間憂鬱著,雖然如今選定了夏大人,可王妃挺會打如意算盤的,另一頭也準備跟秦大人結親……」

  「結什麼親?」雲韶磊不覺捏緊拳頭——他有不好的預感。

  「那就不知道了,不是說小王爺有個失散多年的侄兒嗎?大概是要撮合這位小公子跟秦小姐吧。」

  雲韶磊全身血液倒流。

  「你說真的……?」他的聲音從牙縫裡迸出,老爺子也被他可怕的表嚇到,他顫聲道:

  「老夫不敢肯定……老夫也是道聽途說的啊……」

  「既然不肯定你怎麼可以亂說?!」雲韶磊忽然激動起來。

  「老夫都說了那是傳聞,雲公子何必斤斤計較?」老爺子惱羞成怒。

  「就算是傳聞也有個根據吧?你這些又是何來依據?」雲韶磊一步也不讓。

  雲夫人輕喝:「磊兒,不得無禮!」

  向來縱容兒子的雲老爺也斥道:「磊兒,你也太放肆了,快給李伯伯道歉。」

  雲韶磊現在的心情極端惡劣,不可能退讓道歉,他握著拳頭一聲不響。

  他如此強硬的態度讓雲老爺更難下台,他再度命令:「磊兒,爹再說一次,給李伯伯道歉。」

  雲韶磊蠻橫地別過臉去,雲夫人跟他兩個姐姐都不停勸他:

  「磊兒,聽爹的話吧。」

  「磊兒,不要太過分了,這次是你不對……」

  「磊兒,賠一句不是有這麼難嗎?」

  雲韶磊胸中的怒火越堆越高,莫名的火氣壓得他呼吸困難。家人的責難像魔音似的絮繞在腦際,他募地站起來,轉身狂奔出門外。

  「磊兒——磊兒——」

  哥哥姐姐的呼喚並不能讓他回頭,他直直衝出大門,僕人們根本攔不下來。

  突發事變使得原本熱鬧的場面凝滯了下來,雲老爺只覺顏面掃地,他怒喝一聲:

  「不孝子!」

  接著一拍桌子,拂袖而去,雲夫人趕忙跟上去,讓兒女們繼續招待客人。雲大公子還來不及給李老爺子道歉,飽受屈辱的老爺子已經惱怒地離開了。雲老爺氣得不輕,不願出來招待客人,只好由妻子出面善後。

  原本高高興興的壽宴,被任性妄為的雲韶磊搞得一團糟。

  自從雲韶磊衝出去之後,整整過了二十天沒有歸家。開頭的幾天,他的家人都沒有去找他,雲老爺因為跟兒子嘔氣,根本不關心他的去向,而他的母親和哥哥姐姐也氣他,於是沒有派人出去尋找。但是隨著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大家才擔心了起來。

  雲韶磊離家時身上連個銅板也沒帶,他雖闖蕩江湖已久,可從來沒有試過不帶錢就出門的。按照他嬌慣的生活習性,還真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不測。

  雲老爺嘴上不提,心裡卻焦急得很,雲夫人更是思念兒子到了寢食難安的地步。雲韶磊自小被親人捧著寵著,大家也習慣了他的任性。如今他離家二十日,毫無音訊,親人對他的怨氣早已煙消雲散。雲大公子在雙親的默許下,最終還是命下人去尋找雲韶磊。

  幾十名家僕在城裡尋了三天,終於在距離本城一百里的一個城鎮裡找到他。

  他們是在一個龍蛇混扎的大胡同裡找到他的,雲韶磊被發現時,正奄奄一息地躺在一塊破爛蓆子上。他蓬頭垢臉衣衫襤褸,手腳上都是傷痕,還感染了風寒。

  聽胡同裡的人說,雲韶磊本來要隨一支途經此地的商旅上京,後來不知怎地又變卦了。他無處可去,只好在城裡混日子,整天跟人打架,早些天他得罪了一個惡霸,對方領了幾十人來找他晦氣,雖然都被雲韶磊打得不成人形,不過那些人帶了利器來,還是害得他身上掛綵,沒有錢醫治、吃不飽肚子加上感染風寒,使得雲韶磊的身體越來越虛弱,向來身強力壯的他終於倒下了。

  僕人們立即把發熱昏迷的雲韶磊送回家,雲夫人見了兒子的慘況,當場痛哭暈倒。這時縱使雲老爺對他有再大的怨言也不忍追究了,大家只盼著他早日康復。

  在親人的悉心照顧下,雲韶磊在次日就恢復了清醒。但是他好像一心尋死似的,醒來之後不再吃藥不再進食。

  家人們又氣又急,罵也罵過了哄也哄過了,就是無法讓他吃東西。從來捨不得罵他一句的雲老爺吼著「你再這麼不愛惜自己爹就把你打死!」,雲韶磊依舊不為所動,他現在身體這麼差,雲老爺哪捨得打他?一家子只好摁著他強行灌藥,雲韶磊竟然還運內力把藥全數吐出來,明擺著就是要尋短見。大家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天比一天虛弱,向來堅強的雲夫人也哭腫了眼。

  雲韶磊的病情一直不見好轉,過不了多久又陷入半睡半醒的狀況,偶然又會清醒一下。某天夜晚,照顧他的康叔聽到他說夢話,嘴裡模糊地喊著:「離兒……離兒……」,還流下眼淚來。

  康叔趕緊把這事告知雲夫人他們,大夥商量過後,認為那個「離兒」或許是雲韶磊的意中人,心想只要把「離兒」找來就能拯救他了。雲老爺派人外出打聽,從江湖同道中得知雲韶磊曾經跟「傲劍山莊」的趙靈兒交往甚密,他們確定了雲韶磊喊著的就是「靈兒」,立即寫信去請求她來見雲韶磊。

  送信的人在五天之後趕了回來,卻只帶回了趙靈兒的回信,趙靈兒回覆他們——

  我不是雲大哥的心上人,說出來大家可能不相信,可雲大哥喜歡的是六王府的「鳳悠林」公子,暱稱「林兒」,是一位貨真價實的男兒。想讓雲大哥康復,只能請那位鳳公子前來,小女子無能為力。

  看了信之後,大夥都覺得匪夷所思,完全無法相信雲韶磊的意中人竟是男子,而且還是王族的人。他們一度以為趙靈兒是在糊弄他們,可是對方寫得言之鑿鑿,態度真誠。雲夫人聯想起雲韶磊當初就是聽到了關於「六王府」的消息才憤怒失態的,於是肯定了趙靈兒的說法。

  此時此刻,即使有再多的疑慮跟顧及,他們也得按趙靈兒的建議去做了。對方是王族,雲老爺不敢隨便讓下人去請,於是叫雲大公子親自上京請鳳悠林來,雲大公子幾經周折,終於見到了鳳悠林,對方一聽說雲韶磊病重,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三天後,鳳悠林抵達了雲家大宅。雲家夫婦看著眼前的翩翩公子,心裡百感交織。

  「鳳公子,有失遠迎,很感謝你願意抽空來見小兒……」雲老爺恭恭敬敬地抱拳。

  鳳悠林微微一欠身,沒有回答,正當雲老爺困惑之際,雲大公子悄悄告訴雙親——「鳳公子是啞巴……」,雲家夫婦又是一陣驚愕。不過對方是雲韶磊的唯一救星,他們也顧不上對方是男是女是聾是啞了,雲夫人焦急地說:

  「鳳公子,請你進去見一見磊兒……他……他病得很重,還不肯吃藥……我們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她說著說著又是眼眶發紅,鳳悠林也知道雲韶磊的病情嚴重,他點點頭,快步跟著她進去。

  鳳悠林跟著雲夫人走到雲韶磊的臥房外,聽見裡面傳出摔破飯碗的聲音,只聽到康叔哀求著:

  「小少爺,您再不吃藥,老奴就要被老爺夫人罵死了……」

  雲韶磊有氣無力地嚷著:

  「出去!我不吃……」

  「小少爺……」

  「我叫你出去……!咳咳咳咳……」雲韶磊說了沒幾句話就咳嗽起來,雲夫人聽了立即緊張地跑進去。

  「磊兒!」雲夫人奔到床邊,心疼地給他拍背。

  「不要管我!咳咳……」雲韶磊一邊拒絕母親的關懷一邊繼續咳,雲夫人又快哭出來了,痛心地說:

  「磊兒,你不要再折騰自己了,你要娘給你提心吊膽到是那麼時候?」

  「不要管……」雲韶磊正要野蠻地把母親溫暖的手推開,他猛然看到出現在門邊的人兒,聲音立即哽在喉嚨裡。





  鳳悠林背對著光亮,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他墨黑的發絲跟白皙的臉蛋似乎泛著一層光亮。

  「林兒……?」雲韶磊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因為思唸過度而出現了幻覺,他情不自禁地對他伸出手,鳳悠林握著他。

  原本情緒激動的雲韶磊平靜了下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對方,生怕對方會消失似的。雲夫人看著兒子眼裡的驚喜跟渴望,不禁眼眶一熱。她靜靜地領著康叔退下,讓他倆獨處。

  鳳悠林在床邊坐下,拉了拉雲韶磊半敞的衣襟。雲韶磊用雙手緊緊抓著他,顫抖著問:

  「你來看我了……?」

  鳳悠林點點頭,淡淡一笑。

  雲韶磊著魔似的看著他,一個多月不見,他的林兒變得更加俊秀了。不但臉頰圓潤飽滿,雙目也愈加清澈明亮,而且也長高不少,優雅的舉止越來越有高貴王孫的架勢。醒悟到自己此刻的憔悴模樣——雲韶磊自卑地低下頭去。

  鳳悠林仔細地看著他的臉色,將他的手翻過來,在他手心上寫道:「為什麼不好好照顧自己?」

  雲韶磊低囁道:

  「我好想你……」

  鳳悠林臉蛋微紅,又寫:「你可以來京師找我啊,或者寫信讓我來見你。」

  「我可以嗎?」雲韶磊問,鳳悠林點點頭。雲韶磊道:「我本想上京找你的……但是一想到你可能已經……」

  他的聲音哽咽起來,鳳悠林不解地歪歪腦袋,雲韶磊卑微地把話說下去:

  「一想到你可能已經定親了……我就怎麼也沒有勇氣去見你……」

  心高氣敖的人在生病的時候也難免變得怯懦,加上雲韶磊早已愛慘了鳳悠林,此刻再也擺不出搞姿態來。鳳悠林搖搖頭,在他手上寫:

  「我沒有要定親。」

  「真的?」

  「王妃是有跟我提過,不過我婉拒了。」鳳悠林寫。

  「婉拒?為什麼呢?」雲韶磊心存希望地問,可是鳳悠林的答覆不是他所期望的——

  「我並不想跟那些達官貴人結親,而且我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東西,不想太快成家。」

  「這樣嗎……」雲韶磊不掩失落地勉強一笑,鳳悠林似乎感覺到他失望的原因,他正要在他手上寫什麼,敲門聲響起了。

  康叔推開門,捧著藥湯的婢女跟在他身後。

  「少爺,該吃藥了。」康叔小心翼翼地說,不等雲韶磊回答,鳳悠林主動起身,接過藥湯。他坐回床邊,用湯匙輕輕攪拌著溫熱的藥汁。

  雲韶磊深情地看著他的動作,鳳悠林勺起一口藥湯喂他,他乖乖地喝下。多日不肯吃藥的他,甘之如飴地把鳳悠林喂來的苦湯藥全數喝光。康叔跟丫鬟收下空碗,高高興興地離開,看樣子是要去跟雲夫人報喜。

  鳳悠林拿手帕擦去雲韶磊嘴邊的藥汁,推推他的肩膀示意他睡下。雲韶磊享受著他的照顧,心裡甜滋滋地躺下。

  「你會陪著我嗎?」他好像孩子一樣撒嬌地問,得到鳳悠林的應允之後,他終於心滿意足地閉上眼。

  隨著鳳悠林的到來,雲韶磊的病情終於好轉,他不但聽話地吃飯吃藥,心情也開朗了許多。看著他一天天康復,原本對鳳悠林的性別有所介懷的雲家夫妻是越來越接納他了。只要兒子喜歡,只要兒子幸福,當父母的可以什麼也不計較。

  鳳悠林來到雲家的第八天之後,雲韶磊終於可以下床自行走動。鳳悠林陪著他在菊花盛開的花園裡散步,甘香的芬芳瀰漫在清冷的空氣中。

  雲韶磊拉著鳳悠林站到花叢中,愛暱地撫著他被風吹涼的臉蛋,鳳悠林仰起頭微笑。清風吹起他們的衣袂,幾隻小粉蝶圍繞著他們飛舞,他們潔白的衣裳在夕陽的餘暉中變幻出七彩的光芒,兩人就像從天而降的美麗仙人。

  雲夫人懷裡揣著一封信,站在他們不遠處的屋簷下。

  她望著他們彼此對望的眼神——那種天底下只看到對方的眼神,她捏著手上的信,一咬牙,轉身走開。

  雲夫人走了不到三步,被一直尾隨她的雲老爺攔住了。她微微一愣,驚慌地面對丈夫苛責的眼光。

  「為什麼不把信給他?」雲老爺盯著她手上被捏出皺褶的信封。

  雲夫人望瞭望身後已經走遠的二人,苦澀地回答:

  「我不想磊兒再受苦了……」

  雲老爺長嘆一聲,語重心長地說:「紙包不住火。」雲夫人無言以對,雲老爺拍拍她的肩膀。

  「你自有分寸,我不多說了。」

  雲老爺轉身離開,雲夫人失神地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作。當晚,雲夫人來到鳳悠林房裡,把那封信交給他。

  那是王妃命人送來的信函,信中要求鳳悠林盡快回京,說是皇太后要給他賜婚。鳳悠林一看,也傻了,他怔怔地看著雲夫人。後者雖不知道賜婚的事,可也猜到他即將回京。雲夫人為了自己的兒子哀求道:

  「鳳公子,磊兒對你痴心一片,民婦不敢求你留下……只請你……請你……」

  她幾乎又要痛哭出來,鳳悠林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得難堪地不斷搖頭。他也很為難,他將王妃的信給雲夫人看,對方看了,知道自己兒子這回是絕無希望了。她狠下心來,道:

  「為娘的雖不忍心見他痛苦,可這都是是磊兒的命數……鳳公子,既然你要成親了,我們也不敢再耽誤你,你儘管放心回去吧……磊兒的事,不敢再麻煩你了……」

  鳳悠林急急搖頭,表示不是麻煩,雲夫人苦笑:

  「鳳公子是善心人,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希望你回京之後一切順利。」

  鳳悠林呆呆地看著她,雲夫人擦了擦眼淚,欠身離開。鳳悠林拿著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了。



  隔天一早,雲韶磊起床後在房裡邊練習拳法邊等待鳳悠林來找他,康叔忽然急急忙忙地闖了進來。

  「小少爺!鳳公子要回京了,您快去追他啊!」

  「什麼?」雲韶磊大吃一驚,連外套也沒穿就奪門而去,他一口氣跑出去,來到在前院時恰好被父母堵住了——他們才剛剛送了鳳悠林上馬車。

  「磊兒,上哪去?」雲夫人急忙扯著他。

  「我去找林兒!」雲韶磊掰開她的手,雲老爺又擋了過去。

  「磊兒,鳳公子要回京了,你不能再耽誤他了。」

  「不行!」雲韶磊大吼:「他不能回去!他要跟我在一起!」

  雲夫人不忍地告訴他:

  「磊兒聽話,鳳公子跟我們是不一樣的人,他要回去京師接受皇太后的賜婚,他不能在跟你一起了……」

  原本只是焦急的雲韶磊忽然驚駭地瞪大雙眼,雲老爺還沒來得及阻他,他已經發瘋似的奔了出去。

  「磊兒——」大夥趕緊追過去。

  雲韶磊衝出門外,鳳悠林的馬車已經轉過了街道的拐彎處,他失聲大喊著:「林兒!林兒!」,拔腿狂奔過去。

  馬車在硬石路上越跑越快,雲韶磊邊喊著鳳悠林邊死命追趕,雲家的人也在後面追他。可惡!為什麼跑不快!為什麼腿上一點力氣也沒有!雲韶磊從來沒有這麼恨過自己的雙

  腿。他大病初癒,跑了幾步就已筋疲力盡,撲通一聲摔倒。

  鳳悠林的馬車把他狠狠地甩在後頭,雲韶磊艱難地爬起來,淒慘地向著馬車的方向伸出手:

  「林兒——!」

  雲夫人他們已經趕了上來,大夥合力將他扶起來。雲韶磊掙紮著把他們甩開,向前跑了幾步又倒下。

  「磊兒別再追了!」雲老爺看了也不忍心,雲韶磊置若罔聞,不折不撓地爬起來繼續追,大家再也不忍去阻他。

  「磊兒!別追了!別追了!」雲夫人早已哭啞了嗓子,站也站不穩。

  而馬車裡的鳳悠林,心裡忽然產生了奇異的靈感。他拂開馬車的門簾,拍了拍坐著車伕身旁的僕人——

  當雲韶磊再一次摔倒之後,他再也無力爬起來,雲夫人跟丈夫哭著撲到他身旁。雲韶磊嘴裡還是喊著:「林兒……林兒……」

  「磊兒!他不會再回來了!」雲夫人痛心地說。

  「林兒……」雲韶磊秉著最後一絲力量爬起來。

  「磊兒!別這樣……」雲夫人正要好好勸他,身旁的僕人們突然驚呼:

  「馬車往回跑了!」

  雲夫人驚愕地抬頭,果見原已離開很遠的馬車往回奔來。雲韶磊望著逐漸接近的馬車,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蹦起來,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馬車很快停了下來,鳳悠林跳下車,同樣激動地向雲韶磊奔去。相會的兩人不顧旁人的目光,緊緊擁抱。

  雲韶磊使盡全身的氣力抱住他,在他耳邊喃喃道:

  「林兒……不要走……不要走……」

  鳳悠林在他懷裡點頭,緊緊回抱他。

  兩人身邊圍繞的甜蜜容不得任何人侵入,雲家的人站在遠處看著他們,久久不敢靠近……

  尾聲

  鳳悠林跟著雲韶磊回去,立即給王妃寫了一封信。

  他表示自己願意放棄加封爵位,作為一名平民留在雲韶磊身邊。懇求王妃成全,並請她跟皇上以及皇太后解釋。

  王府的車伕跟僕人帶著信,以及一輛空馬車回去京師。馬車離開之後,鳳悠林在雲韶磊手心中寫出他的擔憂:

  「要是王妃不答應怎麼辦?」

  雲韶磊握著他的手,堅定地說:

  「那我就帶著你浪跡天涯,讓他們一輩子也找不到我們。」

  鳳悠林甜蜜地笑著,靠近他懷裡。

  一個人獨自漂泊是可怕的,跟愛人一起漂泊是幸福的。他不再害怕流浪,只要在愛人的身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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