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書系列(中)》by 月下桑(現代 靈異)


Q2_fnvM_convert_20110813183704_20110813221020.gif《亡靈書系列(上)》by 月下桑(現代 靈異)
Q2_fnvM_convert_20110813183704_20110813221020.gif《亡靈書系列(下)》by 月下桑(現代 靈異)


亡靈書之四 養屍

  主要人物
  段林:本書的主角,雖然立場薄弱……沉默寡言的男人,原本普通的人生因為來到陌生的城市從此再無寧日。能夠看到鬼的年輕人,擁有讓鬼魂成形的能力,埋在這個木訥年輕人身後的秘密究竟還有多少?
  沐紫:神秘的美少年。受了幾乎致命的傷可是卻離奇的痊癒,冷眼看著一切,偶爾不經意的話卻每每戳中靶心。不知為了什麼原因留在了段林身邊,這樣的人對於段林來說究竟是敵是友?他的目的是……
  韓心諾:段林同父異母的弟弟,背著父母和哥哥私下一直有往來,有點過於熱心,把自己的兄長再度置身險地的同時自己也差點喪命。
  成瑞:優秀的醫生,同時也是韓心諾的學長,是個計畫嚴謹的人,然而自從目睹好友自殺以後,一連串莫名其妙的離奇事情開始讓這個冷靜的人心裡再也不安穩。
  博筱雪:韓心諾的學姐,和第一個死者是隱藏的情侶關係,更是接下來兩名死者自殺現場的目擊人,她和本次事件究竟有何聯繫?
  金梓:C市的警官,由於負責本次案件的調查進而和段林一行結交,是個看似嚴厲實則溫和的男人。
  楔子
  我們會幸福的擁有一個寶貝
  給他名字並且祝福他
  聽他叫著你媽媽叫著我爸爸
  我會做他最好的朋友和他一起在泥地裡玩耍
  親愛的你在一旁看著吧
  你會讚賞他

  第一章 堵塞的排水管
  男人咬了咬牙,強行將鐵棍繼續深入,烏黑的液體順著排水孔的黑洞鑽了出來,暈開……變成刺目的紅!
  醉醺醺地從酒吧回來的時候,男人立刻被一樓的管理員叫住了。
  「許先生,請您停一下。」
  「干……幹什麼?」扶著頭,男人感到輕微的暈眩,剛剛研修回來,又被叫去喝酒,原本打算回家能夠好好睡一覺,卻又被那老東西攔住……媽的!今天一定要早點睡,明天還有一個手術……
  「有事快說!」仗著醉意,男人的語氣粗魯無禮。
  像是見多了這樣的人,管理員絲毫不以為意,只是拿出一迭紙。
  「許先生,您這幾天沒回家所以不知道,您家的水管似乎出了問題,二十七層很多住戶已經報上來了,說是管道有滲漏現象,大家認為是您家的水管出了問題,偏偏您這段時間不在,所以……」
  「好了,我明天修就是了!」
  腦袋再度頓了頓,在倒下之前男子搶白了一句,隨後便踉踉蹌蹌地走到前面的電梯,趕在最後一秒進去,男人重重地靠在了電梯壁上。
  電梯裡面不止男人一人,另外還有一名女子,女人不時偷偷看向自己的閃躲目光,和刻意保持距離而縮在電梯角落的動作,讓男人覺得礙眼,乘著酒意,男人於是故意欺身向女子,看著女人尖叫一聲,慌亂按下電梯開關不由分說逃跑的樣子,男人哈哈大笑。
  「女人……哼!」
  
  空無一人的電梯裡,男人唱著荒腔走板的久遠歌謠。
  二十八層終於趕在男人睡著之前到了,男人踉蹌地踏出電梯,一路搖搖晃晃。
  媽的!自己家在最裡面,天殺的電梯為什麼偏偏設計到正中間?那幫該死的設計師……
  嘴裡罵罵咧咧,男人晃晃悠悠前進著,聲控的電燈隨著男人前進的步伐逐漸亮起,直到最後一盞。
  男人哼著歌,摸出鑰匙開門。
  「唔……哇!」
  撲鼻而來的臭味!原本就因為醉酒而不甚舒適的男子,瞬間覺得胃裡翻江倒海,止不住的嘔意,男人忍不住「哇」地吐在了玄關。
  好臭……胃……好疼……男人摸著自己的胃,臉色鐵青地打開了電燈。
  室內一如自己走之前的雜亂,男人一向不喜歡收拾屋子,原本都是女友過來收拾的,不過那個願意幫自己收拾屋子的女友,前陣子和自己分手了。不喜歡外人進入自己的空間的他,沒有叫鐘點傭人的結果,就是滿地雜亂的屋子。
  不過吐一吐也好,男人覺得自己清醒了許多,吐在屋內和自己外套上的髒物,讓男人大皺其眉,脫下外套,男人隨即進了浴室,卻在打開浴室門的瞬間摀住了鼻子!
  味道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打開門和窗戶,男人等到味道稍微散出去一些以後重新進入浴室,盯著地上的排水孔,男人確定味道是從這裡冒出來的。
  「許先生,您這幾天沒回家所以不知道,您家的管道似乎出了問題……」
  剛才管理員說的話忽然浮上男人心頭,那個老傢伙說的就是這回事吧?
  原本沒當回事的他捋起袖子,開始檢查自家的排水系統。
  男人拿著擰開的花灑在地上慢慢澆著水,水沒有順著排水管道流走,相反的,水越來越多,在男人腳下積了起來,慢慢地沒過了男人的腳跟。
  「果然是堵了……」心裡想著,男人的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水,冰涼的液體讓男人原本睏乏的精神重新振作。
  畢竟是醫生,男人雖然可以容許自己的房屋雜亂,可是,他仍有著大部分醫生具備的潔癖。排水管道堵了,那種骯髒的東西如果堵得太久,不知道會有什麼髒東西鬆動了,從裡面浮上來呢。
  那種畫面男人哪怕只是稍微地想像一下,都覺得渾身不舒服,等不了明天找修理工,男人決定先試試看自己疏通。畢竟是男人,這些事情算不了什麼。
  男人開始四處查看,看看有沒有能夠疏通管道的東西,好不容易看到一個馬桶疏通器,男人想了想,決定先拿這個試試看,拿著疏通器努力壓了幾下,排水孔內傳來了「咕嚕咕嚕」的聲音之後,男人匆忙移開疏通器,果然,浴室的水下去了一點。
  不過只是一點而已,很快地,排水孔又堵了。
  「媽的……似乎挺大的……能是什麼啊……」嘴裡嘟囔著,男人不死心地再度壓了幾下。
  然而讓他失望的,水再也沒有下去一點,情況並沒有好轉,可以說甚至是惡化了,因為經過剛才的修理,原本安安靜靜的排水孔裡一直發出一種「咕嚕咕嚕」的聲音,讓人聽了渾身不舒服。
  「媽的!這讓人怎麼睡?」向來淺眠的男人搓了搓手掌,更加鬱悶了。
  忽然,男人停住了一切動作。
  不對!還有一個聲音!好像是……
  男人屏住呼吸,盯著黑洞洞的排水孔……
  「吱……咳……」雖然很小,不過,男人確定自己確實聽到了某個聲音。
  「糟糕,該不會是有老鼠順著管道爬上來了吧?」
  男人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時候住過的老舊公寓,那時候常常有老鼠順著水管爬上來,那種陰溝裡特有的惡臭,只要那個東西一進來就會四散開來,讓人窒息的惡臭!
  那算是男人小時候的噩夢。
  想到這裡,男人感覺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彷彿再度嗅到了那種童年時聞過的,陰溝裡寄生獸特有的腐敗臭味……有意加深男人的厭惡般地,男人看到有微黃的液體從排水孔內冒出來,在浴室裡暈開……
  雖然男人的理智告訴自己這裡是二十八樓,很少有老鼠能夠如此厲害,爬過二十七層水道來到自己家,可是既然有了這種懷疑,男人心裡的噁心感覺就越發真實。
  男人彷彿看到夜裡,順著自己浴室潔白的瓷磚,一個渾身烏黑,散發惡臭的噁心老鼠冒出來,然後踩著自己的地板,滾在自己明天要穿去上班的西裝上,在自己放在廚房的蘋果上留下讓人厭惡的牙印……
  皺了皺眉頭咧著嘴,男人感到渾身一哆嗦,更加沒有睡意。
  男人從窗檯上找了一根鐵製衣架,想辦法用鉗子將之重新塑型,弄成一根長長的細鐵棍,男人決定捅捅看,運氣好能夠把那東西捅下去,或者……還有比較噁心,不過看起來更加可行的方法,將裡面的東西鉤上來。
  無論哪種方法,男人決定今天必須要把這個排水管搞通暢,再這麼下去,自己一定會精神衰弱。
  心裡做了最壞的打算,男人將手上尖細的鐵棍重重地插了進去……
  啊?!插到了!
  手中感到一種柔軟宛如肉類的觸感,男人懊惱地想,自己的預感似乎不幸成真了。
  這種東西不像是什麼瓶子、頭髮甚至女人用的衛生棉,而是貨真價實的肉的感覺。
  男人咬了咬牙,強行將鐵棍繼續深入,烏黑的液體順著排水孔的黑洞鑽了出來,暈開……變成刺目的紅!
  血!
  媽的!即使心裡告訴自己過裡面可能是老鼠,可是男人一想到自己正在捅著一隻老鼠,還是有一種強烈的反胃的感覺,伴隨著越來越多的紅色,男人嗅到了一種惡臭!
  那東西已經死了吧?死在管道里,它的屍體把排水孔堵住了,所以排水系統才出問題。該死!
  想到這裡男人毫不遲疑,決定將那東西弄出來。
  夏天,屍體腐爛得很快,而水會加劇屍體的腐敗,現在已經如此的臭,以後怕是會更嚴重……
  男人小心翼翼地調整著鐵棍的角度,慢慢將那東西蹭上來,隨著慢慢變長的鐵棍,男人知道那個藏在自己管道下,不知腐敗多少天的爛肉終於要被自己挑出來,雖然心裡做了無數建設,男人還是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吞了一口口水。
  好……一、二、三……挑!
  或許是太過用力,男人感到那個東西在自己的一挑之下,竟然飛向了自己,來不及躲閃,那個發著惡臭的黑乎乎的物體,就那樣飛入了自己懷中……
   嘔……男人顫抖地想要將那東西甩出去,可是……甩不掉!
  男人閉著眼睛用力,那東西非但沒有像自己想像中那樣落在地上滾開,竟然……
  手……被什麼小小的爪子一樣的東西抓住了……該不會……那東西還活著吧?
  忍住心裡的厭惡,男人慢慢睜開眼睛,迎上手裡那東西只有一縫大小的視線……
  「啊!啊!啊……啊─」
  男人充滿恐懼的吼聲瞬間劃破了浴室。
  於是,第二天,「C市某公寓一男子家中於排水管內發現腐爛嬰屍」的消息,便成為C市各大報紙的頭條,全民皆知。
  暑假過了一半的時候,段林接到了一通電話。
  「哥哥,好久沒見了,你……能不能過來看看我?」
  弟弟躊躇而囁嚅的聲音讓段林怔了怔,欲言又止的聲音,似乎有什麼話沒有說出來……不是弟弟的作風,沒有多想,段林半晌輕輕「嗯」了一聲,答應了弟弟的請求。經過一天的車程,段林來到了弟弟所在的C市。
  C市是一個大中轉站,車站人來人往,段林找了很久,也沒有看到要來接自己的弟弟,最後還是弟弟找到了他。
  看著遠處向自己招手的年輕人,段林快步走了過去。
  弟弟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唯一算是變化的就是個子,似乎又高了不少,上次見面還和自己持平的身高如今已經遠遠拋離了自己,比自己高出半個頭。
  發覺弟弟一直向自己身後看的目光,段林簡單地把身後的少年介紹給了弟弟。
  「我朋友,沐紫;這是我弟弟,韓心諾。」
  後面的話是對沐紫說的,雖然沐紫似乎對自己介紹不介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不過弟弟卻是打量了半天,半晌微笑著對沐紫點了點頭,「認識你很高興,我不知道哥哥還有這樣的朋友。對了,哥,這次是住在家裡還是我那裡?」
  聽著弟弟這樣問道,段林想了想,「去你那裡吧,爸爸那邊我改天去探望。」
   弟弟點了點頭,隨即招了一輛計程車。
  和兄弟不同姓氏,難得回鄉卻不先去探望父母,這些都是很奇怪的事情吧?不過沐紫什麼也沒問,那個人對這些也不感興趣吧!坐在後座,靜靜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風景,段林淡淡想著。
  自己的家庭說來比較複雜,父親是母親家入贅的女婿,然而母親生下自己之後就去世了,年紀輕輕的父親自然很快再婚了,所以自己是由外公帶大的。
  小時候的事情已經記不起來多少了,加上外公對女婿也不太提起,是以段林對父親並沒有什麼印象。
  父親工作很忙,很少過來看望他,只有他被大學錄取之後、背著外公,父親曾經帶著繼母和一個男孩來學校看望過他一次。
  「這是你弟弟。」父親生硬地講道。
  也難怪,本來就是很生疏的父子,父親會帶家人過來看望自己,原本就是很奇怪的事情。
  短短的會面,自己應該叫做繼母的女人似乎不願意多待,沉默地用餐過後,父親留下了一張信用卡和手機之後就匆匆告辭了,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的段林沒有想到,幾個月後就接到了弟弟打來的電話。
  從此兩個人就這樣往來著,大概是兄弟之間的血緣關係,又或者是心諾長袖善舞,一向不擅長和人交往的段林居然和弟弟交往甚歡,一直持續到現在。
  不過,兩人很少見面就是了。上次見面,還是弟弟考上了本市很有名的醫學院的時候,段林特意從另外一個城市過來,不過只是看望弟弟,段林並沒有去父親家。
  繼母似乎不太喜歡自己,從僅有的一次會面中,段林莫名有了這個認知。
  世界上沒有幾個繼母,能夠真的喜歡上丈夫和前妻剩下來的拖油瓶的吧?這樣想著,段林覺得繼母對自己的態度也不難理解。
  「哥哥最近過得如何?找到工作了麼?」忽然冒出來的聲音打斷了段林的思緒,段林回過頭,便看到弟弟此刻正從前座望向自己。
  「嗯,算是吧,在B市找到了教師的工作,現在學校正在放暑假,所以回老家。」
  「真好喲,老師是個不錯的職業,還能繼續享受寒假和暑假,真好。」弟弟拖著長長的調子感嘆著。
  「你呢?快畢業了吧?」
   「嗯,現在正在實習,醫院的實習累死人。」弟弟笑著說。
  「當醫生不錯的,薪水很高。」段林認真地說道,弟弟卻沒有回答,只是笑著。
  一路上基本上是弟弟在說話,段林只是簡單的回答,沐紫在車上幾乎要睡著的時候,車子終於停住了。
  「是這裡。」弟弟指著前方的高層建築道。
  段林不經心地打量著自己即將暫居的大廈:三十層左右的高層公寓,這在人滿為患、寸土寸金的大城市很普遍,並沒有什麼特別。
  「哥哥,如何?」
  聽到弟弟詢問,段林匆忙點了點頭,「挺不錯的房子,學生住奢侈了。」
  「哦。」
  弟弟沒有說別的話,似乎有點掃興的語氣引起了段林的注意。
  似乎……他期望自己說點別的什麼的……是什麼呢?
  看著弟弟已經走到電子鎖處的身影,段林匆忙跟了上去。
  忽然發現沐紫沒有跟上來的段林,匆忙回頭招呼他,卻發現沐紫還在仰著頭看著什麼,順著沐紫的視線向上看去,除了或明或暗的住家窗戶之外,什麼也看不到的段林聳了聳肩。
  段林的催促下,沐紫終於收回了目光,向大廈入口走去。
  韓心諾按下的樓層是二十八層,電梯裡面的一個女人看到他按下的數字之後,便不時向這邊打量,那種視線讓段林覺得不快而疑惑,可是弟弟卻彷彿沒有看到般。女人打量的視線一直持續到她所去的樓層為止。
  不多時,段林他們要去的二十八層也到了。
  跟著弟弟一直向裡走,弟弟最終在最內側的木門前停住。
  拿出鑰匙,段林看著弟弟開門,直到弟弟在牆壁上摸索了半天打開電燈,段林才踏入。
  弟弟隨後裝作不經意地兩邊看了看,然後迅速地關好門,拉好保險。
  「屋子有點亂……沒關係的哥哥儘管踩,啊,對了,穿著皮鞋走了這麼久應該很不舒服吧,我找找拖鞋。哎?拖鞋在……這裡有一雙,我一會兒再找找看還沒有別的,對了,走了這麼久一定渴了,我給你們倒水……水……我想想飲水器在……」
  弟弟手忙腳亂地招呼著自己,言談和行動間掩蓋不住的是對這裡環境的陌生,段林沒有吭聲,他決定等待弟弟親口告訴自己。
  看著面無表情的段、沐兩人,韓心諾一直偽裝出來若無其事的臉,終於垮了下來。
  喝著從冰箱裡挖出來的啤酒,韓心諾像沒了骨頭一樣仰在沙發裡。
  「好,說實話了,哥,這裡其實是我學長的公寓。」抓了抓頭,韓心諾又喝了幾口啤酒。
  段林皺起了眉頭,「我們就這樣住進來,你學長怎麼辦?」
  「他去朋友家住了。」
  「這樣……不太好吧?」自己住進來,把主人趕到外面住,怎麼想都不對勁。
  「沒關係的,他不想住這裡。不說那個了……那個……哥哥,你覺得這房子如何?」半晌給自己端了水,弟弟忽然問。
  段林困惑地將視線移向四周。
  很寬敞的空間,如果之前只有弟弟那個學長一個人居住的話,似乎太寬敞了一些。
  裝修得很好,雖然現在被單身的男人糟蹋得不成樣子,不過還是能看出房間原本整潔大方的裝修風格。
  房屋位置很好,朝陽的位置是一個小型露天陽台,白天的時候可以收到很好的陽光,東面有一個房間,西面有三個,廚房是開放型的,和飯廳、大廳連在一起,很摩登的設計。
  挺好的地方。
  段林將視線調了回來,看到沐紫的時候,發現沐紫正在盯著西側的方向,順著沐紫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他看的是中間那扇門。
  「那是衛浴,廁所和洗澡間是一體的,怎麼,有什麼不對麼?」弟弟的聲音有點迫切,不過段林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這裡很好。」
  一句話脫口,段林發現弟弟鬆了一口氣。
  沐紫從簡單的行李中取出洗漱用具,「洗澡間在哪裡?可以借用麼?好久沒有好好洗澡了……」
  「啊?當然可以,跟我來。」帶著沐紫走到客房主臥中間的小房間,「這裡就是了,你先洗,我出去了。」
   韓心諾出了浴室,向關著的門多看了兩眼之後,隨即回到哥哥所在的客房。
  段林正在鋪床,早已習慣單身生活,這些事情對於段林來說駕輕就熟,不多時段林已經將床鋪整理好,韓心諾進來的時候,
  段林正在整理自己的行李。
  韓心諾拉上了房門。
  「哥哥……」
  看著弟弟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段林隨即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坐在了弟弟旁邊,「怎麼了?」
  「……不,沒什麼,哥哥你也累啦,我們明天好好聊聊,這樣吧,等沐紫出來的時候你就去洗澡,然後就睡覺吧,我在外面沙發床上睡,有事情叫我。」
  段林點了點頭,看著弟弟從櫃子裡又取了一床薄被,隨即出去。
  不一會兒,沐紫擦著頭髮進來,段林隨即拿著洗澡的東西出去。
  擰開水龍頭,段林想了想,沒有選擇泡澡,坐了很久的車說不累是假的,段林決定簡單沖洗一下便出去。
  進屋的時候沐紫已經睡了,雖然是地鋪,不過由於現在時值夏天又是木地板,所以段林並沒覺得鋪得厚厚的地鋪有何難過,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月光清冷地灑在自己身上,段林發現自己明明很疲累,可是……
  段林失眠了。
  不知道為什麼,段林一直睡不著。
  浴室裡偶爾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響,就好像什麼東西吞噬的聲音,雖然不大,可是卻一清二楚地傳入豎著耳朵傾聽的段林耳中,那種會忽然冒出來的聲響比持續的更加磨人。
  瞪著眼睛,段林知道自己今天晚上是睡不著了。
  這裡的隔音效果,還真不如它外表看起來好耶……
  幾次聽到晚上有人去洗手間的聲音,沖馬桶的聲音,洗手的聲音,最後伴隨著小孩子的哭聲,段林在黎明時分終於迷迷糊糊睡著。
  反觀沐紫,一夜安安靜靜,沒有任何動靜。

  第二章 只有鬼知道
  
  「不就是在排水管道發現一個死孩子麼,沒什麼好遮掩的。」
  正當段林詫異的時候,沐紫忽然開口。
  第二天段林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自己出現了明顯的黑眼圈,也難怪,累了這麼久還睡不好,那種黎明才睡就被叫起來的感覺,比不睡還要讓人難受。
  「那個……哥哥,休息得如何?」
  弟弟也是一副疲憊的樣子,眼下淡淡黑意,顯然也不是一夜好睡。
  至於沐紫……那傢伙現在還在床上趴著。一晚上一動不動,那個人無論哪裡都能睡得和死人一樣。
  「不太好,這裡的隔音效果似乎……一晚上老是聽到小孩子的哭鬧。」咬著吐司,段林如實說道。
  弟弟的表情卻忽然一變,原本往吐司上面塗抹果醬的手抖了抖,隨即繼續原本的動作。
  「這樣啊,我也聽到了的,不過這裡好像沒有住戶有小孩子……」
  「是麼?不一定是鄰居,可能是樓上或者樓下吧。」不經意地說著,段林覺得自己的頭越來越暈了。
  「這樣吧,哥哥你去我床上補眠吧,我今天還要去實習。」
  「嗯,也好,倒是你也注意一點,我看你也沒有睡好。」段林沒有拒絕弟弟的提議。
  老實說,弟弟叫自己來的目的,段林心裡仍然是莫名其妙,總不會是叫自己過來睡大頭覺吧?不過他開口之前,段林也不打算過問。
  不過弟弟身上……說不上來為什麼,段林總覺得圍繞在心諾周圍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可能是心諾和往常不一樣的言談導致的,最後看了眼弟弟,段林最終沒有吭聲。
  晚飯時間弟弟沒有回來,相反的弟弟打了電話過來「哥,我有點事需要加班,你能帶上朋友來我實習的醫院麼?我們這邊有一家店賣的東西很好吃。」
  雖然覺得去哪裡吃東西都無所謂,如果弟弟實在忙,自己自行解決也未嘗不可,不過在弟弟的堅持下,段林還是答應弟弟三十分鐘後,到醫院見。
  時候已經不早,段林隨即叫上沐紫,鎖好門之後便出去。
  門外是長長的走廊,中空圍欄的設計,讓人可以輕鬆地從這裡看到樓下的情景,段林停下來向下看去,樓下的身影在距離此地二十八層的地面看起來分外渺小,段林想著,正要回頭的時候,忽然……
  一道白影從自己鼻尖貼著過去,段林幾乎可以感覺那東西與自己鼻尖擦身而過帶來的氣流的流轉,不自禁地向上看去,段林看到樓上有一個小小的腦袋。
  天不早了,孩子又是低著頭,段林沒有看清對方的長相,段林詫異地,目光隨即向下。
  從公寓高層正在盤旋滑下、剛才擦過自己臉龐的白色物體,原來只是一架紙飛機。
  小孩子的玩意。
  段林再次抬起頭向上看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剛才那個男孩子的影子。雖然只是一眼,不過那個孩子應該是個男孩子。
  住在自己樓上的小孩……該不會昨天晚上哭鬧不停的就是那個孩子吧?
  段林想著,逕自向電梯走去。走到樓下的時候,段林不經意地找到了那架飛機,沒有理會沐紫詫異的目光,段林逕自將飛機拆開,攤開後才發現折飛機的白紙上有一幅畫,用蠟筆畫的,畫的是幼稚園永恆的命題─我的一家。
  小孩子幼稚的筆觸一圈圈構出了三個人影,依稀可以看出是爸爸、媽媽還有孩子。
  段林看完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笑著,信手將白紙收入了自己口袋當中。
  到了醫院,便看到穿著白袍的心諾在醫院門口等待,他看到自己隨即笑著招了招手,然後便將兩人帶到了旁邊一家小型餐廳。
  「其實是我們醫院的餐廳,別看是醫院的,可是有些小菜做得比外面的大飯店還道地,不是工作人員不得入內,所以想趁還在這裡實習的時候帶你們過來嘗嘗,怎麼樣……東西還合口味麼?」吃著菜,心諾詢問著沐紫和段林。
  段林點了點頭,有點憂慮地看著弟弟經過一天似乎又萎靡不少的精神,「工作很辛苦麼?」看著弟弟身上還穿著的白袍,莫非一會兒還要回去醫院?他問。
  心諾手裡的筷子頓了頓,「還好,就是最近有點問題……」
  段林看著弟弟,沒有說話。
  這個時候一般人都會說點什麼表示親切吧?自己或許應該說點什麼,比如「有什麼問題儘管提出來,我能幫你的儘量幫。」
  不過好像不對……弟弟是工作方面的問題的話,自己什麼也幫不上忙。或者說「太忙了就休息一下!」
  不過這樣說好像也沒有道理,對於一個實習期的學生來說,實習期間積累的經驗是很重要的,自己這麼說似乎有點過不去……段林猶豫著,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小諾!」
  氣氛正尷尬的時候,忽然一個甜美的女聲插了進來。
  「我可以坐這裡麼?」端著餐盤過來的是位中等身高的女性,身材苗條,瓜子臉,五官精緻淡雅,是讓人看起來很有好感的女性。
  「啊……請,學姐,我給你介紹一下,對面是我哥哥段林和他朋友沐紫;哥哥,這是我大學的學姐,博筱雪,人家已經是這家醫院的正式醫師了喲。」心諾慌忙向裡挪了一個位置。
  「哦?你還有哥哥呢?沒聽說過啊……怎麼和你不同……」女人本能地發現兄弟倆竟然不同姓氏,忽然想到這是人家的家事,女人急忙收口,「兩位好。」
  女人甜美的笑意,讓剛才一剎那的尷尬消失不見。
  多了一個人,飯桌上也不像剛才那樣冷清,博筱雪想到了什麼,咬了咬唇,終於開口,「心諾,許遙他現在怎麼樣了?」
  許遙這個名字,段林聽弟弟說過一次,正是他們現在暫住的這套房子真正的主人,忽然聽到這個名字被提起,段林也不由自主地上了心。
  「學長他……還是不太好。」韓心諾說著,手裡的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碗裡的飯菜,「上午的時候終於醒過來了,不過情況還是不太好……」
   「還是說著那些胡話麼?」
  「……嗯,給他看病的是成瑞學長,他們是多年的好友,可是成學長說,即使如此,學長他還是不讓人接近,不讓護士幫他扎針,也不讓醫生看病。學長還是不讓任何人進他的病房,他身子剛好,還需要吊針輸營養,中午的時候實在沒辦法給他打了鎮定劑。成學長說這是心理問題。」
  「心理問題……麼?看來還是上次在他家發現……」
  「咳!」心諾咳嗽了一聲,阻止了博筱雪接下來要說出的話。
  「不就是在排水管道發現一個死孩子麼,沒什麼好遮掩的。」正當段林詫異的時候,沐紫忽然開口。
  「啊?!你怎麼會知道?」臉色大變,心諾將視線挪向剛才旁邊的沐紫。「莫非你看到了……看到了什麼?」
  心諾的語調很古怪,彷彿是期待著什麼似地……
  「是啊,我當然看到了……」嘴角微微一跳,沐紫露出一抹詭異的笑意。
  心諾感到自己心跳越來越快的時候,對面的少年忽然開口,「我看到報紙了啊,那件事鬧得很大麼。」
  「是、是這樣麼?」肩膀重重地塌下去,心諾臉上的表情還是很古怪。
  「你叫你哥哥來的目的就是這個吧?不過這樣子不太好喲,沒有也就算了,如果真的有什麼不好的東西讓原本不知情的人看到了,那個人就會被迫參與進來,那種事情很難說,搞不好會喪命的,你知道麼?」優雅地切著盤子裡的牛排,沐紫淡淡地說。
  宛若閒聊的語氣,可是韓心諾的心裡卻是一顫。
  「對、對不起,哥哥……」低著頭,韓心諾道。
  段林的眉頭皺了起來,「沒有關係的,你趕緊吃飯吧。」
  段林嘴上這麼說著,可是心裡卻古怪,弟弟怎麼會找他?自己沒有告訴過他自己有這方面的能力啊?而且知道自己有這種能力也是這段時間的事情,怎麼會……
  雖然這個問題讓段林很是在意,可是眼下,段林有一個更加在意的問題,那就是……
  「沐紫,你看到了吧?」四個人走出餐廳的時候,走在後面段林悄聲問沐紫。
  沐紫在撒謊,那個屋子里根本沒有什麼最近的報紙,而且沐紫基本上全天都在睡覺,弟弟或許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可是段林卻注意到了。
  「沒有。」沐紫看著前方,沒有回頭。「那個屋子目前沒有什麼古怪,你弟弟多慮了,不過他最好小心一點。」
  段林不解地看著他。
  「你知道麼?面對這種東西,最危險的往往不是那些不相信那東西的人,也不是完全相信的人,而正是你弟弟這樣子的,將信將疑,有點相信有,又覺得沒有……,他為什麼找你來呢?自然是他知道你能看到這些東西。有這種行為,就說明他對別人告訴他的‘這裡有東西'這個說法產生了懷疑。
  「可是他本身是看不到的,腦子里長時間充斥這種懷疑的後果,就是讓這個人的精神長時間緊張,腦波很容易和那種東西同步,到了後來或許就真的能看到那種東西了,而且就算看不到……精神也容易出問題,不是麼?
  「現在因為這種原因進精神科的人,可是越來越多了呢。」笑著,沐紫指了指自己的頭。
  玩笑一樣的語氣卻讓段林心裡一動,看著前方弟弟的身影,心裡忽然有些焦躁起來。
  心諾讓他暫時在一樓等一下,依言等待在一樓大廳的段林,眼裡看到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耳中聽到的是哭聲、推車滾動聲;鼻端嗅到的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心裡有些怪異。
  「哥哥,抱歉還要再等一會兒,我在等主任,對了,為什麼不坐下呢?」從科室裡面匆忙出來的心諾,看著站在座椅前,卻不入座的兩人覺得有點詫異。
  「那裡明明……」
  段林「有人啊」一句話沒有說完,沐紫先行回答了,「我們剛吃飽,站一會兒比較好。」
  看著沐紫回過頭來別有用心瞥向自己的目光,段林心中豁然明朗。
  又是……那種東西……視線不自禁地向身後看去,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除了表情比一般人呆滯一點,似乎和常人沒有什麼不同。
  「啊,我們來打賭吧?」沐紫的聲音忽然再度響起。
  順著沐紫手指的方向,段林看到了從遠處被迅速推進來的一輛推車,上面不斷呻吟的女人,高聳的腹部告訴了眾人她的產婦身份。
  「我們賭一會兒生出來的孩子是男是女吧?我賭是男生。你呢?」沐紫微笑著詢問剩下的兩人。
  「那……我也賭是男孩好了。」楞了楞,覺得這個賭約莫名其妙的段林隨口道。
  「那我賭女孩好了,總得有人賭不一樣的吧。」心諾對沐紫的主意倒是很高興的樣子。
  段林順著沐紫的目光向產婦剛才被推入的房間看去,不看不要緊,一看之下,段林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好多人!就算是家屬也不可能……
  白色的門前,不知何時聚集了很多人,擁擠的人們互相推攘著,圍成一個圓逐漸向手術室接近……
  都沒人管管麼?正在詫異,忽然……段林看到了最裡面那人,赫然是剛才坐在自己身後椅子上的男人,這個時候,段林終於明白了。
  這些人原來都是……
  段林冷眼看著,看著那些「人」越擠越密……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吼聲,「前面的小姐,你還沒給錢那!前面的小姐!你還沒給錢……」
  氣喘吁吁的男人吼叫著向這邊奔過來,韓心諾怔了怔,攔住了男人,「先生,這裡是醫院,禁止大聲喊叫的,還有請您別在這裡奔跑……」
  「不是我想跑想吼啊,我是個計程車司機,剛才有人搭了我的車沒給錢就下車了啊,娘的,趕著投胎啊!」
  自稱計程車司機的男人眺望了半天,終於在肯定自己今天算是白跑一趟活的時候,罵罵咧咧地原路返回,段林卻心下一動,向前方看去。
  原本除了門前那擠成一個圓以外,空無一人的走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女子,女人穿著高跟鞋在走廊裡飛快地奔跑,尖細的鞋跟與大理石地板摩擦出來的聲音無比刺耳,可是旁邊卻彷彿沒有人聽到似地,無人阻止。
  「噠!噠!噠!噠!」
  女人在飛快地奔跑著,擠開原本團在門前的那些男人,下一秒……
  女人竟然消失了!消失在那扇門裡!
  不多時候,門外顯示手術進行中的燈滅了,裡面傳來了響亮的嬰兒哭聲。
  門打開的時候,門外那些「人」沒精打采地退去,從外面急匆匆過來一個男人,一看到門開便跑上前焦急地聞訊。
  :
  「生了?我老婆她沒事吧?男孩女孩啊?長得像不像我老婆啊……」
  「呵呵,生了生了,是個漂亮的女孩子,母女均安哦,你耐心待一會兒,一會兒就可以自己進去親自看看她像誰了……」
  怔怔看著男人的欣喜,段林忽然想起了剛才那個中年計程車司機說的話「趕著去投胎」。
  等到學長口裡的主任終於做完手術出來,給實習生指導完一天的實習工作以後,心諾終於表示可以離開,走出大門的時候,段林又看到有產婦被推進來,然後,那些原本麻木地坐在走廊的人們就像久餓之人看到了肉,重新將產科團團圍住。
  這個就是死者對生的渴望吧?
  坐在走廊裡,走在大街小巷而無人能看到的幽魂,世界上究竟有多少呢?
  不再回頭,段林跟著弟弟向前走去。
  「成醫師,今天值夜啊?」推著需要消毒的器具的護士,看到剛從外面走進電梯的成瑞,笑著打招呼。
  「我今天主要是負責許醫師,他現在的狀況……我有點擔心。」苦笑著,成瑞揉了揉痠痛的肩膀。
  看著男人看似不經意的小動作,護士小姐同情道:「也對,許醫師可是院長的兒子呢。」
  「倒不是因為這個,許醫師也是我的同學呢,同窗多年,一起實習,然後一起留在這家醫院上班,這麼多年一起過來,看著好端端一個人忽然成了那個樣子,心裡還真是覺得擔心。」
  「原來許醫師和您還有這種交情啊,真是很難得啊。」
  面對護士小姐的訕笑,成瑞只是微微一笑,等到自己要到的樓層到了以後,成瑞對電梯裡面的女人微微頷首隨即離開。
  沒有經過太多拐彎,成瑞直直向4103號病房走去,那裡是獨立病房,許遙自己一個人住在裡面。
  前段時間,那條某男子於家中浴室的排水管道內發現死嬰的新聞,成瑞當然知道,也知道那個某男子指的是許遙,當時不過是感慨天下無奇不有,倒也沒有多當回事。
  其實就是這樣,隨著未婚媽媽的不斷增多,那些沒辦法被母親生下的孩子被扔到哪裡的都有,醫院也是有很多棄嬰事件發生的地方,很多女孩不想要孩子,甚至將剛生下來的孩子直接扔到醫院廁所就走了,很多護士都發現過,不過,沒有一個變成許遙這樣子的。
  許遙被送進來的時候,成瑞確實被嚇了一小跳。
  許遙二星期前開始請假的事情有所耳聞,不過因為彼此不在一間科室,所以成瑞也沒有太在意,上次見他還是在他從美國研討回來,那天晚上幾個人一起喝了酒,輕鬆了一會兒,分別搭乘計程車回家。
  當時沒有想太多,誰知道下次見到許遙竟成了這副樣子?
  男人瘦得皮包骨,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許遙是被抬進來的。
  營養不良餓暈了,這是初步檢查結果,現代人竟然會餓暈,流浪漢也就算了,然而許遙可是大醫院的繼承人啊!
  警方經過向許遙的鄰居取證,這才發現男人竟然一直沒有出過門。家裡的存糧很快吃光了,男人也沒有出去,如果不是公寓裡還有自來水,怕是許遙會成為第一個,餓死在家中豪華公寓的有錢人。
  為什麼寧願餓暈也不出家門,這個問題成了所有知曉這件事的人們心中共同的問號。
  原本以為這已經是最糟糕的情況,豈料,今天上午許遙醒過來了,最糟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你們出去!關門!給我關上門!」堂堂一個大男人竟然像潑婦一樣大吼大叫,將所有靠近他的人全部砸了出去,整個上
  午許遙都只是縮在病床上,將自己緊緊包裹在被子裡不停打著哆嗦。
  太詭異了!許遙的樣子實在是太詭異了!
  連他最害怕的院長父親的狂怒,都沒能讓他將緊鎖的房門打開,最後還是院長一聲令下,強行開門,給許遙注射了安眠藥物。
  許遙瞪大眼睛死死瞪著門外的樣子讓成瑞心中一寒,鬼使神差地,成瑞甚至回頭看了看門外……
  什麼……也沒有啊?
  院長的憤怒,護士的膽怯,成瑞的狐疑之下,許遙的失常以一劑鎮定劑強迫其昏睡而告終。
  「你們是好朋友,我把他交給你也放心,你幫我好好看看他,和他談談,說不定他會將他心裡的話告訴你。」老院長嘆著氣,在下班的時候對自己說。
  成瑞也答應了。
  將手上的鑰匙握了又握,成瑞決定把門打開。飯前看望許遙的時候他還在熟睡,那種份量的針劑沒有幾個時辰是醒不過來的。現在……他可能也快醒了吧?
   一邊想著,「咯喳」一聲,鎖也開了。
  成瑞手上的鑰匙差點掉下去。一進門就看到一個影子直直矗立在門口,瘦骨嶙峋、深陷的眼窩讓男人在黑暗的病房內看起來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你……你站在這裡幹什麼啊?許遙,你快點回……」成瑞抖了抖精神,決定哄好友回到病床上去,不料身子被猛地一拉,腕上重重鈍痛的時候,成瑞意識到許遙這是想把自己趕出門去。
  「喂!我是成瑞啊!你夠了沒有?」忍痛抓住許遙的胳膊,成瑞忽然感到手背上針刺般的疼痛,該死!那個傢伙竟然用吊針上面的針扎自己!
  「你瘋了麼!」
  猛地奪過許遙手裡的針,許遙畢竟還很虛弱,力氣不足,過了一會兒成瑞終於將許遙壓制住,抹了抹臉,成瑞氣喘吁吁地看著被自己壓制住的好友。
  他比自己更淒慘,刺別人的同時把他自個兒也扎到了,血滴答滴答地流。
  手上的疼痛讓成瑞幾乎想揍人,不過看到許遙這個害人者的樣子,深呼吸了幾口,成瑞終於決定放棄。
  許遙扎自己用的是他自己正吊著的點滴,看樣子,他是強行將針拔出來的,不知道他還扎到了自己哪裡,許遙手上血流不止。
  「你等一下,我去拿新的點滴。」重新心平氣和,成瑞正決定出門,豈料下一秒成瑞立刻感到額頭吃痛!抬眼一看,才發現門被猛地關上了。
  又是許遙!咬著牙回過頭,成瑞看著自己身後的許遙的時候,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又是這種表情……驚恐到極點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看著這樣的許遙,成瑞忽然感覺自己也有點冷。
  「算了,這裡應該有紗布,我先給你包一下傷口。」回過身打開燈,成瑞在櫃子裡翻著醫藥箱,「找到了……啊!你幹嘛躲在我背後,這樣很嚇人的好不好?」
  被不知何時矗立在自己身後的許遙狠狠嚇了一跳,成瑞拍著胸脯轉過身來的時候,不禁好氣又好笑。
  嚇了一跳?什麼時候自己也跟著他瘋起來了?
   給許遙包紮傷口的時候,許遙一直很安靜,覺得許遙似乎有點冷靜下來的成瑞,決定現在可能是詢問他的好時機,於是,裝作不在意地,成瑞慢慢開口,「阿遙,你和我說說,你到底是怎麼了?」
  許遙半天沒有說話,直到成瑞手上的包紮已經處理完,他也沒開口,成瑞詫異地抬頭,卻見許遙正瞪著門外。
  幾乎是連眨眼都不眨的,許遙牢牢地瞪著門外。
  「阿遙,問你呢,你怎麼……」
  「噓……」許遙發出了今天晚上以來第一個聲音,這個聲響在靜謐的單人病房顯得單薄而蒼白,成瑞下意識地抖了抖肩膀。
  許遙身子抬了抬,站了起來,然後又很快地停住一動不動。
  「你聽到什麼聲音沒有?」
  「聲音?」成瑞不解地問,不過經由許遙這句話,成瑞終於有意識地靜下來,豎起耳朵向門外聽去。安安靜靜……
  「沒有。」成瑞搖搖頭。
  「真的沒有?」許遙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個聲階。
  看著好友的表情,成瑞終於意識到他真的是非常渴望自己的回答的,於是他也站起來,邁步向門走去,「我沒有聽到什麼聲音,這樣吧,我們打開門看看不就得了?」手掌摸上扶手,成瑞作出要開門的樣子。
  「不!不要開門!讓它關著!關著就好!」許遙幾乎可以被稱為歇斯底里的尖叫,終於成功制止了成瑞的動作,放下手,成瑞轉過身。
  幸好現在這一層沒有住太多病人,為了讓許遙靜養,愛子心切的院長將兒子的病房選在沒有鄰居的最頂端。否則憑許遙剛才那一嗓子,非得把周圍的病人嚇醒不可,心臟不好的說不定就此一命嗚呼……
  想到這兒,成瑞嘴角甚至帶上了點微笑。
  「你笑什麼?我可沒有給你開玩笑。」許遙的表情卻認真,看著對方的臉,成瑞的嘴角重新攤平。
  「我不笑,放心吧,這裡本來就是高級病房,沒幾個人住的,你老爸又給你選了個最安靜的地方,為了你老爹,你也得好起來啊。」發現許遙似乎恢復的成瑞抓了抓頭,也和許遙恢復到平時的對話模式。
  「真的?旁邊沒人?」許遙還是不相信的臉。
  「不信你出去看看,你原來不是還說過麼,這裡是在醫院泡馬子最好的地方,床鋪舒服還沒人經過,比旅館還他*的舒服……」扯著領帶,成瑞斜眼看向許遙。
  這個朋友肚子裡有幾根花花腸子,自己全部都知道。累了一天不想在好友面前還要裝模作樣,成瑞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無視門板上貼著的「NO
  SMOKING」標識,逕自點燃吸了起來。
  「給……給我一根。」許遙看著成瑞,伸出了手去。
  看著好友不久前還健壯現在卻筋骨畢現的胳膊,成瑞將整盒煙,連同打火機一同送到了許遙手上。
  「別讓你老子知道我給你煙。」
  說完這句,兩人便在病房裡靜靜抽起了煙,煙霧繚繞間,兩人彷彿又回到了過去的樣子。
  大概是尼古丁的作用,原本對自己的恐懼一句不談的許遙忽然開了口。
  「成瑞,你知道麼?」
  「知道什麼?」
  「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嘖!你這混蛋屁也不放就暈倒,今天又是一陣折騰,怎麼問你也不說,鬼才知道哪!」
  聽著成瑞的抱怨,許遙眼中卻深遠,沒有看成瑞,許遙順著自己口鼻呼出的煙霧看去─
  沒有開窗戶和換氣裝備,兩人製造出來的煙,就這樣順著門板下面的百葉散了出去……
  「可能……你猜對了……」
  「什麼?」
  「我變成這樣的原因……恐怕真的只有鬼知道……」
  透過煙霧看到的許遙的表情,成瑞心中不由得「咯@」一聲。

  第三章 門外……
  
  夢做得久了,就不知道哪個是夢境哪個是現實,
  我開始不停地聽到小孩子的哭聲。
  「那天……我發現了那個……你知道了吧?」許遙緩緩開口。
  「嗯。」C市應該沒人不知道吧?成瑞卻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報紙上說發現的是死嬰,可是……我發現那個東西的時候,那東西還在動……」
  許遙說話的時候,情不自禁地摸上了自己的左手,當時手指被那細小爪子一樣的東西緊抓的感覺,似乎還能透過皮膚感覺到,深入骨髓……
  「明明已經死了,身上都爛了,臭了,可是那個東西還在動……我忍不住就用鉤他的鉤子將他……反正他不再動了。」
  許遙的聲音不大,可是足夠成瑞聽清楚,想像那種場面確實很……噁心,雖然可能覺得許遙那麼做有點過火,不過換成自己估計也會那麼做,畢竟,看著那樣一個東西還在自己面前動……
  成瑞皺了皺眉,這期間許遙還在繼續講。
  「員警來了,他們自然是查不到什麼,我和那東西也沒有關係,要是我知道那東西是誰塞到我家管道里的,我拼了命也去殺了他!該死……」許遙說著,焦躁地抓著自己的頭髮,有點自虐的拉扯,不過成瑞沒有阻止他,他知道許遙需要發洩。
  「那天開始總在做同一個夢,連續的、越來越真實的、陰沉的夢,如果不是及時醒來幾乎以為那就是真實!夢裡我不是坐著永遠到不了正確樓層的電梯,就是不停地在奔跑。
  」腳步紊亂,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跑……不過我知道,我一定要跑,否則會被抓到。我不敢回頭,本能告訴我自己,回頭看到的東西不會是我能夠面對的……那個……應該就是噩夢了。
  「我覺得只有躲在家裡是安全的,上好保險把門鎖得死死的,只要我不開門誰也別想進來,本來以為自己這樣就安全了,可是……
  」我開始聽到小孩子的哭聲,非常非常遙遠又彷彿非常接近的小孩子的哭啼。最開始只是在夢裡聽到,然而夢做得久了,就不知道哪個是夢境哪個是現實,我開始不停地聽到小孩子的哭聲。
  「睡著的時候聽到,醒了也聽到,我開始以為是幻聽,可是那種感覺……太真實了……你不知道那有多真實……」
  許遙的手將自己的頭越抓越緊,許遙低著頭,他的影子映在腳下的地板上,聽著許遙的敘述,成瑞發現自己的心臟也開始怦怦跳起來。
  「我心裡越來越害怕,忽然想起了讓自己變成這樣不敢出屋的理由……夢裡,那個在身後不停追逐我的人……
  我開始覺得門外有人,我知道我這是神經質,可是……我就是覺得門外有人,有人!他在看著我!從我進屋那天一直看著我!我知道自己這樣下去不行,早晚會崩潰的,於是……那天晚上,等那種感覺又來了的時候,我就站在門前,透過貓眼往外看……
  我一直向外看,門外一個人沒有,我覺得有點放心,看到門外沒人就覺得安全,我可以安慰我自己原來那種都是我的想像,我自己在嚇唬自己,只是我從水管裡挖出來的那個死孩子嚇的。
  這種事情常有,不是很多人因為目睹車禍之類的事故開始出現幻覺麼?既然看不到,我可以告訴我自己一切都只是幻覺……可是……」
  許遙忽然僵住了,他的表情也重新變得蒼白,那種像是極度恐懼著什麼的表情又回來了。
  這樣的許遙讓成瑞感到些許害怕,許遙剛才說的正是大家目前對許遙的定論,認為許遙現在的狀況,只是由於他前陣子遇到強烈刺激性的事故而導致的精神緊張,出現幻覺。許遙自己也這麼認為,可是……
  直覺告訴成瑞許遙接下來的話,將是他推翻自己的診斷的話,而那種事情……
  心跳加快,成瑞看到許遙呆坐許久之後終於重新開口。
  「那天晚上,我看到有人從我家門前過去。然後過了一陣子又有人從我家門前過,過了一陣子又有……
  那是同樣一個人,我記住他的腳步聲了,一樣的頻率,一樣的輕重,我家門外是走廊,走廊距外面的圍欄大概一米五,不算寬,那人又沒有刻意貼著圍欄走,我一直看到的……只是那人的頭頂……」
  講到這裡,連成瑞都覺得自己的汗毛炸起來了,頭頂?正常人從貓眼裡看到的應該是全身吧?除非外面那人是……
  「是小孩子。」許遙沉重地開口,聲音接下來變得淒厲,「從我家門口經過的是小孩子啊!而且……
  我家明明是最後一間啊!一個人怎麼可能從沒有前路的地方重新回來、數次經過我家呢!?他沒走……他一直盯著我……我知道的……
  我也一直盯著他。我知道,只要我一開門,他就進來把我帶走了……
  啊─完了!我又聽到那個聲音了!那個該死的哭聲!他追過來了!天!天啊!」
  抱住自己的頭跳上病床,許遙熟練地用被子將自己的頭蓋住,那種迅速讓成瑞知道了他這幾天的恐懼,那種熟練程度……
  這幾天他一定每天都是這樣,用被子罩住自己企圖逃離那個聲音。
  聲音……手掌剛要拍上許遙蓋上被子兀自顫抖的肩膀,忽然……成瑞的手在半空頓住了。
  是錯覺麼?自己好像也聽到了……遠處……若有似無的……孩童的哭聲?
  臉色忽然大變,成瑞發現自己的手開始打顫,不,不止是手,自己的身子整個在發抖。
  不是錯覺……那個聲音越來越大了,越來越……近了……
  心臟咚咚跳著,成瑞用力抓住自己抖個不停的手,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沒關係,你只不過是剛才聽許遙說的,心裡產生不好的影響了,那小子從小就很會說鬼故事……沒關係的,這裡是醫院,每天有人死去,自然也會每天有人出生,病房內自然有小孩子或者帶著孩童的女人,半夜孩子哭鬧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強自鎮定,成瑞咧出一抹勉強的笑容。
  「這裡是醫院,你旁邊的病房或許有小孩子,你知道麼?光是今天,咱們醫院就接生了四個孩子……」成瑞說著,可是心臟的鼓動卻並沒有絲毫變輕微,這個理由……連自己都無法相信麼?
  「你聽到了!你也聽到了?你聽到了對不對?是小孩子的哭聲!」
  猛地被抓住加劇了成瑞的恐懼,忍住沒有將好友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扔下去,成瑞的笑容越發勉強。自己或許應該騙許遙自己什麼也沒聽到的,可是……
  然後呢?自己騙得了許遙,騙得了自己麼?自己是確確實實聽到了的!哭聲,還有腳步聲。
   緊湊的腳步聲,不像成人般,小孩子特有的步伐帶來的緊湊……哭聲,腳步聲,越來越近了,然後……停住了。
  許遙縮在被子裡,不停地打著顫。
  成瑞可以輕易聽到許遙牙齒打架的聲音。一個大男人做出如此膽小的行為本應嘲笑,可是成瑞笑不出來。
  有一剎那,成瑞幾乎也想要鑽到被子裡,只要能阻擋那聲音向自己接近。
  可是那樣子是不行的,該聽到的聲音還是聽得到,證據就是隨著腳步接近而顫抖得越發厲害的、許遙罩在被子下面的身體。
  成瑞屏住呼吸,遲疑了一下,向大門走去。
  「你要幹什麼?!」在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後,許遙淒厲的叫聲從身後冒出來。
  頓了頓,成瑞扶了扶眼鏡,「我……去看看。」
  「這裡沒有貓眼,你怎麼看?」
  「……從……從下面看。」成瑞看著門下的百葉設計,吞了一口口水。
  許遙顫抖得更加厲害了,成瑞可以聽到鋼製的病床也開始晃動。
  成瑞慢慢地向門接近……一步……兩步……
  站到門前的時候,成瑞的緊張也到了極點。醫院的走廊是常年亮著燈的,接下來,只要自己彎下腰就可以看到……
  成瑞回過頭,這才發現許遙不知何時也從被子裡將臉露出來了,看著自己,許遙的臉一片慘白,不用照鏡子,成瑞知曉自己的臉色比他好不了多少。
  許遙對自己點點頭,示意他去看,成瑞遲疑了一下,慢慢彎腰……
  木製百葉外面,是走廊,空蕩蕩的,門外什麼也沒有。
  成瑞笑了,宛如死裡逃生之後,發現一切只是一場鬧劇的自嘲與解脫。
  「傻瓜……什麼也沒有……」
  成瑞打開了門,露出了空蕩蕩的門外。
  許遙卻像見到了什麼最可怕的東西一般,手指顫抖地指著自己,嘴裡破碎地抖著不成音的字。
  成瑞不解,試圖向許遙接近,誰知……
  「滾開!滾開!你給我滾開!離我遠一點……你給我遠一點啊!」
  許遙的聲音是那樣地大,喊到後來幾乎成了嘶吼,他不斷地朝自己扔著東西,被子、枕頭、藥瓶……許遙能摸到的一切,沒有東西可扔的時候,許遙開始揮舞著那個針管,就是剛才用來紮成瑞的連在點滴瓶上的那根。
  許遙向前方虛刺著,好像前方有什麼人……
  成瑞被自己腦中瞬間的想法嚇到了。看著許遙的動作,一開始還以為他是針對自己,可是現在看來……或許許遙一開始投東西的就不是自己,他也沒有理由那樣對待自己,許遙的表現就像有個人在他面前,那個人在不斷地朝他接近……
  這個想法太過恐怖,成瑞退縮了想要走到許遙病床前的步伐。
  成瑞看著許遙發瘋似地虛刺不成,進而向自己身上猛刺的動作,血珠從許遙身上迸出,是了……他原本就是受了傷的,可是那樣的傷能流出這許多血麼?
  成瑞幾乎是著迷地看著那血順著許遙的胳膊流上地面的,許遙宛如在跳舞,他身上的血珠也像是在跳舞,從許遙身上跳到地上。
  血在潔白的病房地板上蔓延開……忽然,成瑞呆住了。
  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血……許遙的血在許遙腳下堆積,然後向旁邊擴散,一大片,血均勻的舔過每一寸地板向旁邊蔓延,向自己腳下蔓延,然而……
  在那血泊中間,空出了兩小塊。
  突兀的兩小塊。
  只有那兩塊的地板還是本色的潔白,乾乾淨淨,沒有血跡。
  忽然想到了那個形狀是什麼……成瑞開始不住地哆嗦。
  腳印!
  那兩塊東西是腳印啊!是腳印的形狀!
  成瑞看著那兩塊潔白,看著它消失成了一塊,是了……那個東西抬腿了,它在往許遙接近,接近……它走到許遙的腳下了!
  成瑞聽到許遙的吼叫越發沙啞,看到他落荒而逃逃往窗子的方向,看著許遙顫抖地爬上窗戶,然後跳下去……
  重重地,成瑞倒了下去,眼睛即將閉上的時候,成瑞看到了一雙腳。
   沾著地上血的、屬於孩童的、小小的、血紅色的腳。
  段林醒過來,發現自己的精神意外地爽朗。
  沒了小孩的哭鬧聲,段林自然睡得很好。
  弟弟似乎也睡好了,眼下的黑眼圈減輕了不少。互相問候早安,段林和弟弟一起吃著弟弟從樓下買來的早餐。
  「我想我可能是聽學長的話聽的,昨天太累了什麼也沒想,果然睡得很好,也沒有聽到什麼小孩子的哭聲。我讓哥哥擔心了,真是的,白讓哥辛苦跑了一趟……」今天吃的是傳統的中式早餐,喝了一口豆漿,心諾將醃菜遞給段林。
  心諾的話,讓段林心裡原本就存在的疑惑重新浮上腦子,躊躇了一下,段林還是決定發問:「心諾,你……是從哪裡知道這種事情……找我?」
  「啊……抱歉,哥哥,我偶然聽父母的對話知道的,老爸說,你小時候好像就經常能看到那些……那些東西,我這次走投無路竟然想出了這個主意,呵呵,現在想來我是異想天開了……
  當時就想著讓哥哥幫我看看這個房間,如果這個房間真的有什麼不對的話,哥哥說不定會立刻發覺出來……」心諾笑著,昨晚的好睡似乎讓他把這幾天來的緊張情緒全部忘記了。
  弟弟後面的話段林完全沒有聽進耳朵去,想著弟弟的話,段林臉上的困惑愈深。
  弟弟的話雖然沒有明說,可是段林已經明白,所謂「那些東西」自然就是指那些常人看不到的存在─鬼魂。
  可是……父母?這是怎麼一回事?
  自己明明是去到B市之後,才能看到那些不該看到的東西的,父母怎麼會知道?小時候?如果說自己六歲以後刻上掌紋之前的「小時候」的話……自己確實是能看到鬼魂的存在,然而這些,從來沒有看望過自己的父親怎麼會知道……
  段林無意識地目光飄向自己的手,現在段林的手是合攏的,如果攤開的話會讓人看到一個詫異的景象─段林的掌心沒有生命線。
  鄉下謠傳,只有死人和鬼門關前逃生的人才沒有的掌紋,正是自己缺少的。
  段林似乎是由於六歲時候溺水的經歷而導致這條掌紋消失的,明明只是傳說的事情,由於發生在自己身上,段林開始有點相信。
   小時候的事情段林記不清多少了,上次返鄉的時候記起來一些,也只是片斷,不過自從外公為自己刻上這條消失的掌紋的時候起,自己便作為一個正常的孩子長大,這個事實是不能改變的。
  父親的話……段林腦子裡一團亂麻,不過來不及多思考,段林很快被弟弟叫醒。
  「哥哥?你怎麼了?」
  「啊?沒、沒有。」
  「我說你偶爾也可以回去一趟,我媽那個人是冷淡一點,不過其實也不錯,爸爸年紀也大了,反正哥你來了也來了,不如趁機去看看他們……」
  心諾兀自說著,面前的食物也消失得越來越快,段林點著頭,其實沒有沒有將弟弟的話聽進去。
  弟弟不會明白的,繼母看著自己的目光與其說是冷淡、厭惡,不如更貼切地形容為……
  害怕。
  腦子好像忽然抓住了一個線索,然而很快地,段林的思緒被弟弟的手機鈴聲打斷了。
  「喂,啊?什麼!」弟弟原本微笑的臉被驚愕代替,宣佈了一個美好早上的消亡。
  許遙死了,從醫院的八樓跳下,腦朝地墜落,當場死亡。
  死亡目擊人是他的好友兼主治醫師─成瑞。
  不過說目擊人似乎也不太妥當,因為根據成瑞本人的供詞,他在許遙爬上窗戶正跳下去的那一刻便暈倒了。
  「那傢伙說他看到了一個小孩子,還說許遙也是因為躲那個小孩子跳樓的,怎麼可能?你說呢,韓先生?」做筆錄的警員常規地對死者的親屬好友進行資料收集,顯然,上一名證人的供詞讓這位警員非常不滿。「小孩子怎麼能做到那一步呢?聽你那位學長的描述,就好像死者見鬼了似地,對了,你那位成瑞學長沒有精神問題吧?」
  「不,沒有。」呆滯地回答著員警的問題,心諾心中忽然一凜。
  小孩子?
  「難保喲,聽說死者入院的原因似乎也是精神上有點……」
  「你夠了沒有?我學長人都去了……我不許你侮辱他!」心諾心頭火起,對著對面年輕的警員揮起了拳頭。
   對面的員警明顯被眼前一直沉默的男人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不過很快地,員警也站了起來。
  「小子,別怪我不提醒你,小心我告你襲警……」
  對方正說著,旁邊伸過來一隻大手接過了他手中的筆記,「成了,你這毛躁傢伙一邊待著去,我來。」
  「啊?抱歉,隊長我……」
  新來的男人只是一記斜眼,剛才還跩得很的小員警立刻跑到一旁,不敢多待。
  「我姓金名梓,剛才那傢伙無禮,我替他給你賠不是,那個傢伙還是新人,嘴臭又毛躁,你別在意。前輩忽然就沒了……我理解你的難過,為了我們盡快將你學長的事情定案,還請你多多幫忙。」
  來人一番話說到了心諾心裡,點頭的同時,心諾抬頭打量後來的警員。
  四十左右的年紀,男人有一副不苟言笑的長相,剛毅的輪廓,濃黑的眉毛,略帶鷹鉤的鼻子,無一不表明該男子性格的冷靜嚴格,不過也正是這樣的長相、氣質,讓人對他有了一種莫名的信賴感覺。
  重新將視線定位在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上,心諾道:「請問,我知道的儘量說……」
  心諾做好了回答各種問題的準備,豈料對方第一個問題就是……
  「請問,據你所知,成瑞和死者之前有沒有交惡現象?」
  心一下子涼了,心諾原本平靜的心一下子再度暴怒,「聽你的意思,你懷疑成學長殺害許遙學長不成?」拍著桌子,他騰地站了起來。
  「我沒有那麼說,我只是對任何涉案者進行懷疑,你也一樣,我一會兒對其他人詢問的時候,也會問起你和死者的關係情況。」男人絲毫不為所動,甚至連眉毛也沒有挑一下。
  心諾重新坐了下來,「哼!你這人還真是老實……」
  「好的,現在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吧?」聲線也沒有任何變化,男人繼續詢問。
  「沒有,據我所知,成瑞學長和許遙學長是多年的好友,他們是同一屆的學生,一起實習,一起工作,感情甚至比一般人還要好上許多。」
  「是麼?好的,下一個問題,請問死者……」
  男人不緊不慢地詢問著,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是非常高明的盤問,不過……用在自己這裡是浪費了,因為這個案子明顯……可以說就是自殺。幾乎是早上收到警方的電話的時候,韓心諾就這樣認為了。
  聯想許遙前幾天的狀態,心諾其實心裡早有隱憂,許遙當時的狀況在醫學無法解釋的情況下,心諾自行將之判斷為「撞邪」,甚至為此請來了自己的兄長,就是因為擔心他會精神不穩走上絕路,然而……
  恍惚間,心諾聽到那個員警向自己說道:「接下來是最後一個問題,那就是你這幾天有沒有覺得死者反常的地方?」
  反常?心諾的眼前越發恍惚,反常……
  看著青年男子的表情,金梓直覺自己問到了地方,於是旁敲側擊,「就是和別的時候不太一樣的地方……」
  「……也不能說沒有……學長他……把他送醫院的人是我,路上……學長一直說……說他聽到哭聲……」
  「哭聲?」這個證詞似乎成瑞也提供過,眉頭皺起,金梓向前翻閱,翻到前面第三頁的時候,赫然出現了類似的描述─哭聲……小孩……腳步……
  「是小孩子的哭聲?」金梓沉聲問道。
  「嗯,似乎是,當時學長的精神不太穩定,後來便不再開口了。」
  「……嗯,好的,今天就到這裡好了,您的證詞對我們有非常大的幫助,再次表示感謝。」
  和男人伸過來的手輕輕握了一下,心諾離開了被警方暫時徵用作筆錄室的科室。
  外面比裡面還要亂。
  自殺也就算了,偏偏是院長的兒子自殺,而且這個人前陣子,還用一種非常意外的方式上過報紙頭條,這些怎能讓人不議論?
  段林站在門外久候弟弟多時,看到弟弟出來一縷幽魂的樣子,急忙踏上幾步。
  「好了麼?」
  「嗯……應該是……好了……」
  什麼叫「應該是……好了」?看著明顯狀況不對的弟弟,段林憂心地皺起了眉頭。
  「學長死了。」弟弟忽然感慨地開口,像是疑問,又彷彿只是肯定。
  段林輕輕點了點頭,「對了,帶你的主任讓我告訴你,他給你放幾天假,不過不允許超過一星期。」
  聞言,心諾慘淡地笑了。其實能找到這家醫院實習,能讓主任給自己如此大的情面,還不都是許遙學長的面子?死去的……許遙學長……

  第四章 臍帶
  
  看著圍在許遙脖子上一圈的物體,他呆住了。
  那個形狀、那個樣子……「腸、腸子?」
  三天後舉行的許遙的葬禮上,段林見到了一直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成瑞。
  經過這場事故,成瑞消瘦很多,高大的身子上穿著黑色西裝,越發顯出他的憔悴。
  醫院的眾人基本上都來了,院長站在家屬區,一向刻板的臉如今也看出曾經哭過,許遙是家中獨子,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本就是人間一大悲劇。
  不管是發自內心或者只是出於情面,站在這裡的人皆是一副悲傷的表情,段林上過香,正要轉身的時候忽然看到了博筱雪。
  女人此刻正看著前方的棺木,許遙的棺木。
  按照習俗,許遙的棺材被做成前面有一扇小門的形式,方便想要最後一次瞻仰死者遺容的人們。不過今天許遙臉上的門一次也沒有被打開過,大家都知道許遙的死法,跳樓,還是頭朝下死的,就算找了最好的屍體化妝師,勉強把他的臉整成人樣,估計也是很恐怖的吧?
  博筱雪卻一直看著,直到大家都上香完畢開始離開,現在靈堂前只剩下了穿著黑裙子的博筱雪。
  段林看著博筱雪遲疑地將手伸向棺上的小門,拉開……
  「嘔!」下一秒博筱雪立刻跪在地上,不住地干嘔起來。段林急忙上前,看著棺材上兀自開著的門,段林決定先將這門拉上再說,拉上的過程中,段林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那窄門中的景象。
  頭被勉強打理好了,為了遮蓋死者生前留下的傷口,化妝師用了大量的白粉,可是……
  唉,今天前還是大好的一個活生生的年輕人啊。
  忍住自己心頭的不適,段林將博筱雪帶到洗手間,「去吐一下好了。」
  畢竟是女用洗手間,段林自然不方便進入,於是將博筱雪領進去之後,段林迅速退了出來。
  出去的時候不可避免地再度路過靈堂,原本打算徑直出去,追趕幫助院長處理後事的弟弟的,可是……小孩子?看著前方在靈堂前蹦蹦跳跳的小孩,段林當即發聲,「小朋友,這裡不能這樣,不要在這裡蹦跳喲。」
  穿著黑衣服的小孩,腳上穿的卻是紅鞋子。
  忍住心頭不斷湧現的怪異感,段林想要過去將小孩子拉住再說,可是小孩卻說不出的靈活,小小的身子扭了扭,從自己的肩肘下一晃而過,然後一溜煙兒地從過道跑了,聽著「吧嗒吧嗒」的跑步聲,段林沒辦法只好追了過去。
  「喂!別跑,小聲一點啊……」
  段林才跑幾步,就和迎面走來的弟弟以及成瑞撞了個正著。
  「哥,你跑什麼呢?找我麼?」
  「啊?不是……我在追一個小孩,剛才在這邊玩,我要他小聲點,剛要抓他誰知就跑了……」嘆了口氣,看著等候在前廳的密密麻麻的人群,段林決定放棄在那麼多人中間找一個不到半人高的小不點的想法。
  「嗯,挺小的孩子,是男孩吧,穿著黑衣服、紅鞋……」
  說到這裡的時候,對面成瑞赫然鐵青的臉色讓段林心裡一跳,這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的段林,硬生生將沒說完的話吞了下去,不擅言詞的他決定把剛才被小男孩弄亂的靈堂重新整理一下,順便轉移剛才的話對成瑞造成的影響。
  這是對死者的基本尊重。
  從小跟著鄉下守墳人外公長大的段林,相信著外公告訴自己的每一句話,說實話,小時候見到的死人比活人還多,所以對於死者,段林是不害怕的。
  他們是安靜的,和他們在一起,時間彷彿都會被凝固。某些程度上來說,對於段林這樣性格的人,他們比活人更容易相處。
  香台上的香不知何時熄滅了,段林重新拿了三根香,端正地供在了死者的遺照前,然後……順著弟弟的目光,段林這才注意到,死者棺材上的小門不知何時又開了。
  奇怪,剛才博筱雪打開之後,自己不是關上了麼?
   想到剛才那個孩子,段林心裡忽然明白了點什麼。踏上前去,段林對面色蒼白的弟弟和成瑞說:「你們不用管了,我去關。」
  看著兩人如釋重負的表情,段林知道那兩個人心裡終究是害怕的,即使是自己的好朋友,也會怕。
  段林走到了棺木前,手摸上小木門的時候忽然眼皮一跳,不對……東西……多了一個東西。
  原本要關門的手就這樣停住了,段林呆呆看著棺木裡面的人,確切地說,是看著棺木裡面的人……的脖子。
  許遙的脖子上纏了什麼東西。
  是剛剛纏上去的,之前許遙的身上沒有那個東西。
  「哥,你做什麼啊?還不趕緊幫許學長拉上……拉上門?」原本已經回過頭的心諾看著段林遲遲未有的動作,忍不住回過頭,卻看到哥哥趴在死去學長棺木上猛看的樣子。
  看著那樣血肉模糊的學長……哥哥不會覺得……
  「有東西……」怔怔地,段林說道,他沒注意自己在無意識的時候,將自己看到的東西說出來了。
  一下子,成瑞走到了段林身前。
  心諾原本是沒打算過去的,雖然鐵定未來是醫生了,死者又是自己的學長,可是他心裡還是不願意看,看到原本親密的人一夜之間變成這種模樣,也是很詭異的事情吧?
  可是為什麼呢?哥哥和成瑞學長都在看。忍不住好奇心,他慢慢蹭到了哥哥身旁,
  「咦?這是……」看著圍在許遙脖子上一圈的物體,他呆住了。那個形狀、那個樣子……「腸、腸子?」跳樓……會把腸子跳出來麼?而且……
  「是臍帶。」
  成瑞冷冷的聲音忽然穿過來,雖然是他自己親口說出來的,可是在心諾看來,他自己正是被這句話嚇得最深的人。
  「不……不……不!」嘴裡呢喃著,成瑞不自覺地後退著,腳下被地毯絆了一下之後,他飛快地跑離。
  「真的是臍帶。」
  翻開報告書,金梓皺起了眉頭,雖然只是負責辦理此案的警員,不過也算和死者有了聯繫,於是知道許遙的葬禮將於今日舉行時,那天負責許遙事件的員警都過來上了一炷香。
  案件被認定是自殺,可是如今段林在死者的棺木內發現的屬於嬰兒的臍帶,卻為這件事平添了幾分蹊蹺。
  「謝謝你們配合,我們會找專家分析看看能不能找到這東西的來源,我們要下班了,我送你們回去如何?」看著由於今天的事情而顯得越發疲勞的心諾,金梓先生笑了。「讓你們嘗嘗坐警車不戴手銬的滋味。」
  看起來嚴肅的金梓先生原來有這樣有趣的一面,心諾繃了一天的臉終於放鬆,他也笑了。
  將兄弟倆送到公寓下面,金梓先生忽然皺眉,「這裡似乎是……」
  明白金梓所問為何,韓心諾立刻回答:「這是……許學長住的地方,院長要我在這邊多住幾天,幫忙收拾一下東西。」
  「哦,這樣啊,也好,老人家年紀大了,看到兒子生前的東西一定睹物思人,今天就這樣吧,我要去幼稚園了。」
  「幼稚園?」
  「嗯,我兒子,呵呵,現在正是調皮的時候啊……」
  提到兒子,金梓先生生硬的輪廓散開,看起來柔和許多。
  看著金梓先生駕駛的寫著police的警車遠去的尾煙,心諾小聲地感慨,「真是忙啊……」
  段林沒有說話,只是想著下午的事情。
  那個時候……那個臍帶……是怎麼出來的呢?還有當時那個小孩子……
  說到小孩子,倒和弟弟一開始叫自己來的原因有些聯繫上了。
  許遙一開始在自家的排水管道發現了一具嬰孩的屍體,這是事情的起因。
  根據弟弟的說法,許遙生前閉門不出的兩個星期內說不斷聽到嬰孩啼哭,這件事段林一直沒有放到心裡去,可是現在……
  下午的時候成瑞詭異的神色,忽然浮現在段林腦海。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作為許遙自殺時唯一在場的證人,他似乎也說出了什麼看到小孩之類的話。
  是那個東西麼?段林現在有理由這麼想。如果是這樣……那麼,那突然出現的臍帶……是什麼意思呢?
  臍帶……嬰兒在母體的時候和母親交流的直接橋樑,它不僅將嬰兒和母親緊緊地聯繫在一起,而且更重要的,它是嬰兒從母親那裡獲得各種營養成分的方式。
  出現在死者身上的臍帶……究竟預示著什麼呢?
  「臍帶……呢……」
   正在想的詞忽然被提起,段林微微吃了一驚,醒過神回頭,才發現喃喃嘟囔這個詞的人是自己的弟弟。
  弟弟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事實上,他正沉迷在自己的思緒裡,他在想什麼段林無從得知,可單單「臍帶」這個詞,就讓段林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你知道麼?面對這種東西,最危險的往往不是那些不相信那東西的人,也不是完全相信的人,而正是你弟弟這樣子的……」
  看著兀自自言自語的弟弟,沐紫當時的話忽然浮現在段林腦中。
  現在,應該怎麼辦才好?
  現在,應該怎麼辦才好?
  坐在會議室,成瑞盯著自己手中的鋼筆。
  自己沒有請假的理由,不能因為一點點軟弱就不來工作,自己沒有強有力的父親作靠山,混到這一步完全靠的是自己的努力,自己沒有任何理由倒下。
  額上滲出一絲冷汗,潔白醫師袍的襯托下,他的臉色白到有些鐵青。
  「成醫師,你有什麼問題麼?」會議桌頂端,院長問道,雖然經歷了喪子之痛,不過,這個倔強的男人還是堅強地坐在了這裡主持大局。
  擦著額頭的汗水,成瑞匆忙搖頭,「不,沒有任何問題。」
  「好的,那麼這次會議討論的病人就交給你了。」
  「啊?」成瑞大吃一驚,翻翻手中的病例,再三核對了一下上面的內容,「院長,這是婦產科的內容,我……我是外科啊?」
  「剛才我們討論的不就是這個麼?」院長的眉毛不悅地挑起,成瑞不敢多言,且聽院長繼續說下去。
  雖然是婦產科的工作,可是這次的病例比較特殊,產婦身體不太好,雙胞胎且胎位不正,難產的可能性極大,我們需要經驗豐富的外科醫師輔助接生,以便在產婦出現危機的時候,能夠及時對其進行快而有效的處理。
  成瑞你雖然年輕,可是我們一致認為你可以成功擔負起這場手術,你呢?你的意思呢?」
  腦袋上被扣了一頂大帽子,成瑞苦笑著,點了點頭。
  其實無所謂的,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麼?工作上努力表現,爭取早點上位,三十五歲的時候娶一個老婆,不要護士,三十八歲生第一個孩子,然後在自己四十歲的時候當上院長……
  會議結束,大家紛紛收拾好東西離場,成瑞落到了最後一個,抬頭才發現院長居然沒走,而是在門口等候,看到院長對自己招手,成瑞急忙小步跑過去。
  「院長,您有事找我?」
  「嗯,成瑞啊,你和我來。」等到自己走到面前,院長領著自己向左邊走去。
  那邊是病房部。
  「我帶你去看一看病人。」
  「哦。」事先認識病人不稀奇,不過一般僅限於對方來頭很大的時候,看樣子,莫非……心裡想著,成瑞始終和院長保持著一樣的速度。
  「這次其實是熟人,你過去看就知道了。」院長對自己賣了個關子,不過很快地,謎題解開了。
  「是你們!」一進屋,成瑞楞了楞,今天第一抹微笑終於出現了。
  病房裡的女人也就算了,裡面的男人是成瑞熟識的,那個人名叫陸祥來。
  陸祥來、他加上許遙是大學好友,陸祥來原本就不喜歡當醫生,迫於名醫父親的要求在醫大混了幾年,而後就不干了。
  「你啊……真沒想到……你結婚了?」成瑞扶扶眼鏡,不敢相信地看著對面女人的大肚子。
  女人示意般地拍拍自己的肚子,給了他一個「你說呢?」的眼神,
  「你好,我是毛薇薇。」
  與好久沒有見面的好友重逢,好友的老婆又快要生孩子,一連串的驚喜讓成瑞原本浮在半空的心終於稍微平息了下來,心下一寬,忽然又傷感起來。
  明白成瑞想起了許遙,陸祥來拍拍成瑞的肩膀,用嘴努了努院長那邊,成瑞隨即甩了甩頭,轉換心情。
  「我說怎麼會輪到我呢……老實交代,是不是你們找院長指定的?」成瑞開玩笑地問著自己的好友。
  陸祥來一拳捶在成瑞身上,「別開玩笑了,我老婆兒子的命耶!我敢拿他們的命來提升你的重要性麼?當然是你技術好。
  」呵呵,你這傢伙啊,當年上大學的時候就是第一,性格認真,技術又好,我和阿遙不是經常靠你混過考試麼?我當然相信你……啊?糟糕!「
   明明是自己要成瑞注意點,不提許遙以便不提起院長的傷心事,才一會兒功夫,自己就把許遙提出來了……
  」沒事,那個孩子……你說的沒錯,我把你們交給成瑞,自然是因為他的過硬技術,其次才是考慮到你們是朋友,這樣更容易讓薇薇放鬆情緒。成瑞,你要自信一點啊。「院長拍著成瑞的肩膀,笑了。
  」你們三個總是在一起,胡鬧也罷,做正事也罷,阿遙是我兒子,可是你們在我心裡也是親生的一般,現在阿遙不在了,我看到你們心裡還算有點安慰。
  「祥來你不說其實我也知道的,阿遙是個愛玩的孩子,你的興趣更不在醫,你們三個只有成瑞最像個未來會當醫生的,可是我和你爸爸偏不聽,要你們兩個進入醫院,結果阿遙沒有什麼建樹,你更是……
  罷了,我看到你現在這樣就覺得後悔,或許你們才是對的,年輕人找自己有興趣的做才好。」想起了兒子,院長的目光變得幽遠,看著院長的側影,成瑞忽然覺得院長彷彿一下子老了許多年。
  「對了,祥來你現在成為你想當的記者了麼?」不想讓話題傷感下去,成瑞急忙轉移話題。
  「啊,差不多,不過沒當上記者,我現在是攝影師,不過還是助手……畢竟比別人晚入行麼……」
  看著陸祥來不好意思地抓著頭笑,成瑞這才想起來葬禮那天錄影的似乎就是他。當時太忙了自己心裡又亂,兩個人沒有打招呼罷了。
  「那也不錯,改天讓我看看你的作品吧,不過現在……薇薇,你的預產期是什麼時候?」畢竟是醫師,推了推眼鏡,成瑞決定把正事詢問一下。
  「是八月二十二。」
  「哦,那不就快了麼?」
  「對啊,好煩惱啊─」女人「哎哎」叫了起來。
  聽著床上的女人嬌憨地抱怨,成瑞好笑的抬頭,「煩惱什麼?要知道你生孩子煩惱的可是我們啊。」
  「是日期,日期啦!八月二十二號出生的寶寶是處女座的,可是人家是牡羊座,小陸是射手座,寶寶和我們星座屬性不配麼,如果要是早一點,哪怕稍微早一點也好,到了二十號就是獅子座了麼,那樣我們一家多美啊!性格屬性超配的。」
  看著年紀明明已經超脫少女的思維,還和時下小女生保持一個水準的毛薇薇,成瑞笑了。
  「說不定你不用煩惱了,你懷的是雙胞胎,這種情況下一般會早產,到時候就成你要的那個什麼老虎座的了。」
   「啊?是麼!那就太好了!還有不是老虎座是獅子座啦!」
  後面幾個人又談了一些有的沒的,看得出產婦的心情很好,這對生產很有利。目前的檢查報告來看,除了胎位和產婦身體上的問題以外,基本上沒有什麼太大問題,需要注意的就是手術中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
  那個只能靠自己在手術中靠臨場應變能力解決了。對於自己的技術,成瑞是有自信的。
  負責給毛薇薇做例行檢查的是博筱雪,而心諾最近開始跟著自己的學姐見習。因為彼此算是認識,所以毛薇薇也不介意讓心諾幫自己檢查。
  他們現在進行的項目是超音波檢查。
  孕婦不宜進行太多次超音波檢查,加上大部分孕婦忌諱男醫生,所以心諾一直遇不上好的實習機會,這次毛薇薇卻點頭讓他幫忙做,讓他非常激動。
  心諾小心翼翼地,將貼片輕輕放到毛薇薇的大肚子上,旁邊的螢幕上隨即出現了貼片檢測到的毛薇薇肚裡嬰兒的情況,博筱雪隨即開始為兩人解說胎兒的生長狀況。
  「看到了麼?耳朵,小手,呵呵,看到小雞雞了麼?兩個都是男孩子……」博筱雪溫柔地說著,準媽媽在床上吃吃的笑著,心諾卻看得很仔細,不敢放過一絲細節,忽然……
  彷彿看到了什麼,心諾將手上的貼片重新移了回去,這個舉動引起了博筱雪的不滿。
  「心諾同學,你在幹什麼?我不是讓你慢慢往下拖麼?怎麼又上去了?」
  「等等!學姐……我……」
  心諾臉上卻沒有笑容,只是將貼片不停地在毛薇薇的腹上游移,毛薇薇也不解起來,重新將視線對上螢幕,忽然!
  「學姐你看!」韓心諾忽然站起來,指著螢幕上某個角落大叫出聲!
  博筱雪被男人的聲音嚇了一跳的同時,不禁將視線挪向他所指的地方,「天……」女人為她所看到的摀住了嘴。
  迅速地撥打電話,女人焦急地對成瑞說:「成醫師,你趕快過來一下!」

  第五章 多出來的一個
  
  之前的報告上沒有說是三胞胎啊,雖然可能是漏看,可是……
  那個忽然多出來的孩子……多在許遙死了以後。
  經過再三確認,眾人終於確定了心諾的發現是真的─毛薇薇懷的不是雙胞胎,而是三胞胎!
  有一個嬰兒因為位置的緣故,被他的兄弟遮住了,直到今天才被心諾發現。
  「天!我一次能有三個兒子?!」陸祥來還沉浸在震撼當中,他的震撼包含著喜悅。
  醫生們也在震撼中,不過反觀那位準爸爸,成瑞的震撼中隱含了焦躁和不安。
  那個看不到臉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麼,讓成瑞莫名地焦躁。
  之前的報告上沒有說是三胞胎啊,雖然可能是漏看,可是……
  那個忽然多出來的孩子……多在許遙死了以後。
  成瑞無法克制自己不把這兩件事套上鉤。
  來不及思考過多的事情,果然,如同成瑞事先對產婦叮囑過的,預產期提前了十天。
  八月十二日上午十一時六分,原本在病房內和丈夫一邊吃蘋果,一邊看電視的毛薇薇忽然開始陣痛,伴隨著羊水破裂,毛薇薇下體開始出血,原本還在著急妻子的陸祥來隨即因為看到血而暈了過去。一邊好笑著,醫生們暗自做好了奮戰的準備。
  經過這段時間的調養,產婦現在的身體處在一個比較理想的狀況內,經過多方考慮,院方決定採用順產方式。
  手術一開始很順利,接生由專職的醫生負責,然而就在兩個嬰兒已經出來還差一個的時候,讓人擔心的事情發生了。順利生出兩個孩子以後,筋疲力盡的毛薇薇竟然暈倒,無力生下第三個嬰兒!與接生醫師交換眼神,成瑞站到了產床的末端。
  作為成瑞的助手,心諾和博筱雪分別站在了成瑞兩旁。
  嬰兒原本已經出來一點,然而由於母親的昏迷又被吸了回去,想過用吸貼方法將嬰兒一點一點吸出來,然而,這種方法可能會對嬰兒頭部造成影響,最終成瑞決定只能採用最原始的辦法:拓寬產道,然後人工將嬰兒取出。
  一點一點地……成瑞皺著眉,感覺抓到了什麼……
  是孩子!好……就這樣……慢慢地……
  眼看成瑞的汗要從額頭滴下,博筱雪急忙用毛巾將汗珠抹去。
  成瑞的手漸漸出來了,心諾和博筱雪都盯著成瑞的手,確切地說,是手裡的東西……
  然而……
  看到成瑞手裡的「嬰兒」的時候,博筱雪輕叫出聲,成瑞的瞪視下,心諾急忙摀住了自己學姐的嘴。
  「死了。」
  從產科出來的時候,面對剛剛清醒過來的好友擔心的目光,成瑞沉聲說。
  眼看陸祥來即將暈倒,旁邊韓心諾急忙補充道:「母子均安,但是孩子……後來發現的那個……是死胎。」
  這樣的說明讓陸祥來怔了怔,男人眼裡閃過一絲傷感,不過很快強自微笑,「是麼……都怪我……事先不知道這個孩子,沒有給他買小車和衣服,他生氣了……」
  咳了一聲,知道自己這個藝術氣息的朋友,傷感起來不知又要做出什麼離譜的事,成瑞急忙讓他轉移注意力,
  「去看看薇薇吧,還有你另外那兩個小子,都很壯呢!」
  看著陸祥來重新閃過希望地向另一個方向走去,從產房出來的人們彼此對望一眼,然後各自離開。
  「學長,那個孩子……」心諾有些遲疑地叫住成瑞,「最後出來的那個孩子,似乎沒有臍帶……」
  「閉嘴!」被人提到自己害怕的地方,成瑞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幾乎跳起來。冷靜下來後,男人總算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對不起……這件事情我也有點無法接受。」
  「沒關係的。」韓心諾瞭解地點點頭。
  「我想……可能本來就是死胎,要知道,沒有臍帶的嬰兒是無法活下去的,無法從母體吸取養分,那樣的嬰兒是活不下去的,對吧?你說對吧?」幾乎是要強迫心諾附和自己的觀點,成瑞的瞪視下,心諾點了點頭。
  「學長,你今天主持了兩場手術,你累了,該歇歇啦。」對成瑞說完這句話,心諾匆忙關上了門,貼在門板上呆了很久,心諾揉了揉眼睛,決定離開醫院。
  當時……學長將嬰兒取出來的一剎那,心諾以為那個孩子是活著的。
  只有一剎那而已。
  看來自己也很累了,回去吧。
  成瑞可以聽到嬰兒的哭聲,惱人的哭聲。
  原本就討厭孩子的自己真不該接這個手術的,真是讓人……噁心。看著自己的手,成瑞彷彿還能看到自己手裡曾經拿過的東西。
  成瑞不認為那個東西是人。只有自己的巴掌大,皺巴巴的……那種生物,只有腳是紅色的。
  是他母親的血。
  那個孩子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樣,他是被自己拉著腳出來的。
  當時那樣子,成瑞一下子想到了那天,那個夜晚見到的紅色腳丫。踩著許遙的血的那雙腳。
  「我看到了……穿黑衣服、紅鞋子的小孩……」那個叫段林的人的話,再度浮現在腦海裡。
  該死!這幾天沒有一天能過得安穩,好不容易平息一點,那個段林卻說了那樣的話。想到紅鞋子,成瑞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天的那雙腳。那個也是個小孩子。
  好不容易由於最近的忙碌讓自己忘記了這句話,如今又見到了這樣一雙腳。
  沒有臍帶……成瑞忽然想起了幾天前,在許遙的棺木裡發現的那根臍帶。
  忽然出現的臍帶,以及今天這個孩子缺失的臍帶……兩者間,會不會有什麼必然聯繫呢?
  那個想法讓成瑞開始忍不住地顫抖,顫抖……
  八月十八日,毛薇薇決定出院,兩個孩子雖然早產,可是各項發育水準都在指標以上,產婦本人也沒有什麼後遺症,在醫生的再三確認後,陸氏夫妻決定出院,答應以後會去看望兩個小寶寶的成瑞,如今是兩個孩子的乾爹,不過即使如此,他也無法喜歡那兩個小孩。
  「是雙胞胎麼?」載他們回去的計程車司機好奇地問道,陸祥來高興的點了點頭。
  「真好啊!一下子能有兩個兒子!」
  計程車司機說的是好話,陸祥來高興的同時卻也有些傷感,自己明明有可能有三個兒子的。
  看了眼丈夫,毛薇薇拍了拍丈夫的頭。
  陸祥來將原本準備的雙胞胎推車換成了三胞胎的,買了第三批孩童的衣物,也買了第三個奶瓶。
  想起丈夫之前說過的「都怪我,如果我給這個孩子買好了東西,他就不會離開了」之類的話,毛薇薇理解丈夫的傷心,雖然完全不是他的錯,不過如果這樣能讓他高興的話,也沒有什麼不好。
  有了孩子的生活不像往常那樣地輕鬆,婆婆身體不好,又不放心找保姆的小倆口決定自己帶孩子。
  陸祥來特意請了假,認真地學習如何沖奶粉喂孩子、如何換紙尿布。這樣的丈夫沒有什麼不好,只是……
  看著推著推車低頭逗孩子的丈夫,毛薇薇心裡浮上一層憂慮。
  三胞胎用的手推車,中間的位置,是空著的。
  別人以為丈夫是在對左邊的大乖說話,要麼就是右邊的二乖,只有毛薇薇知道,丈夫是在和中間的「小乖」說話。
  那個不存在的「小乖」。
  丈夫不但給那個沒來得及在世上走一遭的孩子買了各種東西,還給他起了名字。幸好丈夫認為那個孩子是老三,否則別人一問名字就露餡了。
  丈夫的行為已經不能用自責導致的悼念來形容了,丈夫的行為讓人看起來就像……就像那個孩子真的存在似地。
  丈夫非常溺愛「小乖」,喂他喝奶,換尿布,洗澡,還要散步。
  丈夫說得頭頭是道,小乖喜歡草莓口味的奶粉,不喜歡粉色,哭聲比哥哥尖銳……如此地詳細,讓人真的以為有那樣一個孩子。
  「薇薇,家裡沒有奶粉了,我們一會兒順便去超市吧?可以買一點嬰兒食品了。」丈夫詢問著,毛薇薇卻皺眉。
  「家裡還有奶粉啊,爸爸昨天才放家裡的,你忘了麼?還有嬰兒食品……寶寶們這麼小,怎麼能吃?」
   「爸爸他不經常來,不知道奶粉的牌子,他買的那個大乖和二乖還可以,小乖不吃。小乖身子弱又挑食,只吃自己想要的,嘿嘿,這點真像我……還有啊,小乖長牙了喲,我們小乖牙床上稍微有一點點白了呢,比哥哥們發育早!」
  丈夫的奇怪言論又來了,毛薇薇已經屢見不鮮,聽著丈夫的話,毛薇薇更加肯定丈夫只是在自欺欺人,才出生沒一個月的孩子,怎麼可能長牙?
  不過心裡想歸想,毛薇薇並沒有阻止丈夫的妄想,她覺得,丈夫這樣其實只是暫時的,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然後,毛薇薇後悔了,陸祥來的症狀不但沒有減輕,反而越來越嚴重。
  他的眼裡似乎只看得到小乖,每天晚上大乖和二乖無論怎麼哭也叫不起他來,然而那個屋子裡明明沒有什麼聲音的時候,他卻會忽然跳起來,喊著:「小乖別鬧!爸爸來了!」
  毛薇薇越來越生氣,終於開始因為這個和丈夫鬧到不可開交,帶著大乖和二乖回了娘家。
  娘家的日子當然輕閒,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樣,母親、父親、小妹爭著帶孩子,毛薇薇樂得輕閒。
  住了二個星期,毛薇薇終究還是對丈夫有情的,於是某天氣消得差不多,便帶著孩子回家。走到樓下的時候碰到鄰居,鄰居是個中年女人,看著自己抱著兩個孩子怪吃勁,便幫自己抱起了二乖。二乖很乖,乖乖讓阿姨抱。
  一起坐著電梯上樓的時候兩個女人開始閒聊,那個女人問自己這幾天去哪裡了,不好意思說自己和丈夫鬧彆扭帶著孩子回娘家,毛薇薇只是紅著臉,說自己媽媽想見孩子,所以帶大乖和二乖回家住兩天。
  女人接下來看似輕鬆的一句話讓毛薇薇楞住了,她說:「為什麼只帶大乖和二乖呢?找你老公,一起把三個孩子都帶去多好,這幾天啊,你家小乖每天晚上不停哭。」
  女人原意是套話來著,這幾天,每天晚上都被孩子的哭鬧聲吵得不得安靜,一問才被陸祥來告知,老婆生氣回娘家了,只帶了兩個孩子,剩下小乖想媽媽。
  陸祥來的話讓左鄰右舍的媽媽們母性大發,今天總算見到了傳聞中棄子回娘家的女人,女人故意這麼說,想要給她個軟釘子。
  毛薇薇的表情卻變得異常可怕,「你說什麼?」
  中年女人往後退了退,想了半天,自己沒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啊?
  「你再說一遍!」
   毛薇薇的語氣讓女人嚇了一跳,不過很快就明白毛薇薇不是要找茬,而是真的想要讓自己重複一遍剛才的話,於是女人回想著,「我說你把三個孩子都帶去多好……這幾天,你家小乖想你,每天哭……」
  毛薇薇的臉徹底白了。
  幾乎是用奪的,等到電梯門開的時刻,毛薇薇從女人那邊奪過孩子,走向了自己家門口。
  前面抱著二乖,身後背著大乖,毛薇薇騰出右手開門,刻意將開門的聲音降到最小,毛薇薇躡手躡足進得門去。丈夫外出穿的鞋和外套走在,丈夫目前在家……
  心裡想著,毛薇薇悄悄接近兒童房,將房門推開一個小縫……
  他看到了丈夫的身影,丈夫盤腿坐在地上,笑著,「小乖,乖,到爸爸這裡來。哎喲!小乖倒了!不哭不哭啊,爸爸給吹一吹就好了!小乖……」
  毛薇薇看著丈夫,然後將門打開一點,看向丈夫說話的前方……
  空蕩蕩的兒童室…………看著對空氣說話的丈夫,毛薇薇的心徹底涼了。
  陸祥來瘋了。
  「你說祥來他瘋了?」看著自己對面比起上次見面憔悴不是一點半點的女人,成瑞心裡大驚,「你在開玩笑麼?」
  這是一般人的想法,可是毛薇薇卻苦笑出聲,「你看我像開玩笑麼?」說著,毛薇薇哭了起來,旁邊兩個兒子感受到母親的難過,也哭了起來。
  成瑞示意一旁的博筱雪和心諾幫忙哄下孩子─經過前陣子的住院時光,毛薇薇和這兩人也成了關係不錯的朋友。
  看到原本活潑、開朗、幸福的女人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三人都暗自驚心。
  博筱雪給她倒了一杯茶。
  「別著急,就是祥來覺得自己有三個孩子是吧?這種現象不是沒有過,很多失去孩子的母親悲傷到極點都可能出現這種情況,不過出現在父親身上就比較少了,不過也不算什麼希罕事啊。」博筱雪儘量想讓她把事情往好處想,然而……
  「我覺得……再這樣下去……我也要瘋了……」一句話,三人心裡又是一顫。
  「你這話怎麼講?」聲音帶著顫抖,成瑞忽然開口。本能地知道,女人接下來要說的話很可能會碰觸到自己的恐懼……
   果然─
  「我覺得……我似乎也看到那個孩子了……」
  一時間,中午的會客室安安靜靜。
  喝了一口茶,毛薇薇帶著哭音,「那個晚上……我回家的晚上,我忽然聽到了孩子的哭聲。」
  「哭聲?很正常啊,大乖和二乖晚上餓了或者屁股濕了,自然會哭啊。」不解地,博筱雪問。
  毛薇薇的表情忽然帶上了一絲恐慌,「不會的!你還沒有孩子所以不知道,任何一個母親都不會認錯自己孩子的哭聲,所以我一下子就知道了那個哭聲不是我的大乖的,更不是二乖的,是別人。
  可是那個聲音那麼接近,絕對不是鄰居家發出來的……」
  夜裡孩子的哭聲……一下子,成瑞和心諾一下子想起了死去的許遙,對兩人說過的事情。
  「每個晚上……每個晚上都有小孩子的哭聲!我受不了了!」
  那時候許遙驚恐的表情彷彿猶在眼前,兩人不約而同地嚥了一口口水。
  毛薇薇卻像又回到了那個夜晚一樣,神情幽遠,帶著深深的恐懼。
  「祥來他一下子就跳起來了,嘴裡喊著‘小乖小乖'什麼的,我忽然想起來他曾經對我說過的……‘小乖的聲音比較尖細'。
  那時候我忽然意識到,那個聲音……似乎和我丈夫形容的一樣,尖細……我當時就楞住了,祥來卻是慌張地準備下床,可是那個時候我忽然看到門開了……
  我正詫異,卻聽到祥來說,‘小乖,你真厲害!都能自己走到這裡了啊!'祥來他抱起了一個什麼東西的樣子,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真的覺得恐懼。
  那種熟稔,是每天進行才能做到的熟稔,我當時迷迷糊糊的,可是卻再也睡不著,好容易睡下,卻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抓我的胸部,我開始以為是祥來,可是……尺寸!尺寸不對!那分明是小孩子的手!冰涼的小孩子的手!
  我看著我面前的被子不斷地隆起,然後慢慢地……我看到了裡面一張小孩子的臉。
  他叫我‘媽媽'。」
  說到此,眾人都沉默了。
  看著彷彿想要說什麼的博筱雪,毛薇薇慘笑了,「你想安慰我是做夢麼?我也想啊……可是,那天以後……我真的看到了,我看到那個叫‘小乖'的孩子,穿著祥來買給他的衣服,喝著祥來買給他的草莓奶粉,和祥來一起玩耍……
  也怪了……為什麼我那時候才注意到呢?家裡明明就是有三個孩子的,家裡明明消耗的是三個孩子的奶粉,三個孩子的紙尿布,甚至連衣服都是一次壞三件……連我都開始以為我生的是三個孩子了……
  可是,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不是的,大乖和二乖原來經常會無故哭鬧,後來我發現了……只要是那個孩子一接近他們就會哭,他們早就發現了……
  那個孩子長得很快,比大乖和二乖快很多,現在已經會走路了,還會跑……祥來完全沒有覺得那有多麼不正常,在他看來,那個東西才是正常。祥來開始上班,白天他不在的時候……唔……我怕得要死!
  你們覺得我也瘋了吧?沒錯……事實上……我也這麼覺得了……我快瘋了……」
  看著毛薇薇哭著哭著忽然笑起來的臉,博筱雪忽然覺得身上一陣寒,站起來拉住毛薇薇的手。
  「你同時帶兩個孩子太累啦,來,跟我到隔壁,我給你找個能人按摩一下……」
  「不,不用了,我要準備回去了,祥來要下班了,我要回去準備午餐。對了,衛生間在哪裡?我補個妝。」毛薇薇好像恢復了正常,在博筱雪的帶領下進到了旁邊醫生專用的洗手間。
  博筱雪覺得自己也有必要冷靜一下,於是簡單地洗了洗臉,抬起頭的時候被毛薇薇嚇了一跳:透過鏡子,毛薇薇正看著自己。
  毛薇薇點了一根菸,那種味道……
  博筱雪忽然感到一陣嘔意,急忙奔向身後的廁所。
  只是干嘔,可是卻很難受,半晌博筱雪感到有人正在溫柔地為自己拍著背,說著「謝謝」回過頭的時候,才發現安撫自己的是毛薇薇,她把煙熄了。
  博筱雪只能重新清洗一下,洗臉的過程中感到一直有視線在看著自己,猶豫了半天轉身的時候,才發現果然是毛薇薇,她一直盯著自己─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目光。
  「那個……怎麼了麼?」博筱雪儘量問得小心翼翼。
  「你……懷孕了吧?」毛薇薇一開口就是如此勁爆的話。
  「不……哪有………」博筱雪慌忙擺著手表示否決,然而……
   「不用瞞了,我是生過孩子的女人,你這分明是害喜。多久了?」
  「……可能是五個月。」
  「不會吧?一點都看不出來!」盯著博筱雪的肚子,毛薇薇大叫,不過很快被博筱雪摀住了嘴。
  「那個……請不要讓別人聽到……」
  「……你打算生下來?」
  「……嗯,本來還在猶豫的,畢竟……我的工作剛剛上了軌道,我一直在工作和孩子之間猶豫……不過猶豫著,孩子就五個月了,沒有辦法打掉了……」
  「也是,五個月了,孩子基本上成形了。」看著博筱雪,毛薇薇忽然嘆了口氣,「你還真辛苦,不打算結婚麼?」
  博筱雪沒說話,就在毛薇薇下次開口前,博筱雪小聲道:「孩子的父親是許遙。」
  一下子,毛薇薇明白了博筱雪的苦處。
  「我們之前一直有交往,後來吵架了,孩子就是那時候發現有的,我又怎麼好意思回去……何況後來……」
  許遙死了。
  毛薇薇靜靜聽著,最後看了一眼博筱雪的肚子,「我要是你,死也會打掉這個孩子。放心,我不會和別人說的。」說完這句話,毛薇薇便自行出去。
  博筱雪再次見到毛薇薇是在三天後。
  猶豫著,博筱雪約同心諾、成瑞,三人一同前往陸家。
  聽說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看著自己的朋友對著空氣說著話,還問自己「小乖可不可愛」,那種語氣動作……讓人覺得那看不見的空氣真是一個小孩。
  毛薇薇已經沒了前幾天的激動,只是麻木地坐在一旁,聽到丈夫要自己抱小乖也不拒絕,只是不聲不響抱住一團空氣……
  那種感覺……三人徹底明白了三天前毛薇薇向自己訴說的恐懼。
  「成瑞,你看小乖很喜歡你呢!」聽著陸祥來意圖不明的話,成瑞不禁楞住了。
  下一秒,卻聽陸祥來笑道:「小乖第一次往生人身上爬呢……」
   後面的話成瑞什麼也沒聽到,他只知道,在聽到陸祥來剛才那句話之後,自己覺得渾身發毛的感覺,不是錯覺。
  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膝蓋,成瑞的眼睛瞪著,彷彿那裡真的有一個孩子。
  成瑞匆忙站起來,「時候不早了,我下午還有點事。先告辭了……」
  不等他邀約,旁邊的博韓兩人也隨即站起身。
  「也對,我們也就此告辭。」
  「啊?等一下,成瑞你上次不是說要看我拍的東西麼?我給你準備好了……」
  看著陸祥來從旁邊提起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紙袋,成瑞無奈只能收下。陸祥來和毛薇薇於是一人抱了一個孩子,準備送客。
  電梯下去的似乎特別慢,成瑞看著對面的心諾和博筱雪,看著兩人緊張的神色,知道他們也和自己一樣,覺出不對勁的地方來了,陸氏夫婦卻宛如沒看到,陸祥來笑嘻嘻地看著自己,毛薇薇則是一臉漠然。
  門外雖然是白天,可是,成瑞卻有種剛從冰窖裡逃出來一樣的寒冷。
  坐上自己的車子,幾乎是博韓二人剛剛關門,成瑞便迫不及待地發動車子,然而……
  車窗被敲了兩下。成瑞緊張地向外看去,才發現是陸祥來。
  「你……你有什麼事麼?」
  成瑞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可是,掌心的冷汗騙不了自己。
  陸祥來笑了,打開車門做了一個「抱」的動作,「你把小乖抱走了……」
  冷汗從成瑞的額頭留下來,陸祥來微微一笑,彷彿抱著什麼似地,離開車子慢慢向公寓走去。
  車裡的三個人盯著這樣的陸祥來,手心都是冷汗。
  成瑞盯著陸祥來的背影,忽然瞪大了眼睛……
  孩子!
  透過陸祥來的肩膀,成瑞真的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腦袋!
  吞了口口水,成瑞大口的呼吸,心臟在怦怦地跳動著,幾乎脫出胸腔般地鼓動……
  「學長……你……你怎麼了?」車後傳來韓心諾憂心的詢問。
  「沒、沒事。」嘴裡說著,用力握住方向盤,成瑞離開了這座帶給他無限恐懼的公寓。
  
  那個孩子……不是人。
  那東西不是我的孩子。
  「它」現在迷惑了自己的丈夫,迷惑了自己的鄰居,現在想要來迷惑自己了。
  「它」會把我殺掉,然後殺掉我寶貝的親生孩子!我真正的孩子。
  毛薇薇的視線挪向窗邊,金色的陽光透過落地窗均勻地撒下來,三個孩子正坐在陽光中間,時不時發出「咯咯」笑聲的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天使。
  盯著中間的孩子,毛薇薇咬住嘴唇。
  那就是「它」了……
  自己只生了兩個孩子,「它」是那多出來的第三個。
  既然是多出來的一個,那麼……我就讓「它」消失好了。
  「它」是從我的肚子裡出來的,那麼……我再把「它」塞回肚子裡就好了……
  盯著窗邊,毛薇薇溫柔地笑了。


  第六章 胎
  
  毛薇薇走到窗前,微笑著對中間的孩子笑了。
  小小的孩子看到她,送給媽媽一朵「無齒」的笑容的同時,向媽媽伸出兩隻胖胖的小胳膊,毛薇薇輕柔地將孩子抱起,然後……
  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肉切成片,骨頭熬成湯,不加任何調料,就要這樣的原味。
  肚子吃得飽飽的,時間還很充裕,順手燒了幾味老公愛吃的菜餚,毛薇薇坐在餐桌前,微笑著,哼著歌。
  中午十二點二十五的時候,陸祥來回來了,看著滿桌的菜餚覺得有點奇怪,薇薇平時可沒有這麼勤快,雖然燒得一手好菜,可是因為討厭油煙味,薇薇很少親自下廚。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薇薇居然做了這麼多好菜呢。」摘下遮陽帽,陸祥來親了兩個寶貝各自一口,隨即坐在了薇薇為自己拉開椅子的桌前。
  畢竟,離上次這樣享受老婆如此的優待還是結婚前的事情,不知道今天有什麼好事,陸祥來有點受寵若驚。
  「人家原來做菜就很好吃啊,來,老公你嘗嘗,這個湯好不好喝啊?」嬌笑著,毛薇薇拿起湯匙輕輕撇了一點湯,輕輕吹了吹,送到陸祥來口前。
  雖然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陸祥來樂得享受老婆的溫柔可愛。輕輕吞下毛薇薇湯匙內的湯,故意帶了點猴急的吸聲,陸祥來算是相當捧場。
  「好喝,我的薇薇做的麼,自然是好湯。奇怪哪,我喝不出來,這是什麼煲的?嘗不出來……」嘴上說著,陸祥來又喝了幾口湯。
  毛薇薇滿意地笑了。
  「這是小乖湯,拿小乖煲的。」
  「啊?」手上的湯匙一下子落地,陸祥來詫異地看著自己的老婆。
  「那個東西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本來不該有的,我只不過把它又塞進肚子裡了而已。我只生了兩個兒子,沒有第三個。」
  咯咯笑著,毛薇薇摸著自己的肚子。陸祥來看著這樣的毛薇薇,心裡說不出的怪異。
  半晌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麼,陸祥來抱起原本在窗邊自行玩耍的兄弟倆,也笑了,「你在說什麼啊,薇薇你本來就是只生了兩個兒子。你看,大乖和小乖,我們的兒子多可愛啊!」
  逗著懷裡的孩子,陸祥來對著妻子笑了。
  兩個孩子似乎是感受到父親的開心,也「咯咯」笑了。毛薇薇卻忽然瞪大了眼,聽著左邊明顯較右邊尖細的小聲,毛薇薇不敢相信地看著那邊的孩童……
  「怎麼……可能……」
  彷彿驗證自己心裡恐怖的猜想似地,毛薇薇似乎看到了右邊的嬰孩對著自己,露出了一抹不屬於孩童的笑……
  「我覺得薇薇似乎有點問題。」同樣一個房間,同樣是午間的休息室,同樣是成瑞坐在中間,博筱雪和韓心諾站在旁邊。
  不同的是,只有成瑞對面的人不再是上一次的毛薇薇,這一次來找三人談心的,變成了毛薇薇的丈夫─陸祥來。
  「我回家的時候還沒有覺得異常,不……有異常,難得進廚房的薇薇那天燒了很多菜,我一回來還讓我先喝湯,可是等我喝下去之後,她才告訴我說,我喝的湯是拿我兒子煮的。」
  「什麼?!」陸祥來的話明顯讓眾人嚇了一跳。
  「別這樣看著我,要知道我當時的驚嚇比你們還要深呢!」聳聳肩,看著窗邊的兩個兒子,陸祥來嘆了口氣。
  「你累了一上午回到家,難得做飯的老婆好湯好菜好伺候,還沒多體驗一會兒受寵若驚的感覺,你老婆忽然告訴你,你剛才喝的湯是你兒子煮的,你會是什麼感覺?
  我當時傻眼了,不過忽然想起大乖和小乖我剛才還親了呢,這才放心。我以為薇薇好了……」
  「好了?」對於陸祥來顯然的話中有話無法理解,韓心諾不解地問。
  「嗯,當時……心諾你查出來薇薇懷的其實是三胞胎,而非原本檢測出來的雙胞胎的吧?」
  「嗯。」心諾點點頭。
  「沒錯,就是這次的檢測讓薇薇堅定了自己懷的是三胞胎,她對我說她前陣子做了一個夢,夢到黑夜裡,她忽然醒過來,看到一個小孩子就那麼站在她床前,見她醒過來便跳進了她肚子裡。
  那時候檢測結果告訴我們她懷的是雙胞胎,可是她自從做了那個夢之後,就忽然覺得自己懷的是三胞胎,心諾你那次鑑定算是讓她徹底開心了。」
  陸祥來說得輕鬆,可是聽到這種詭異的事情,另外三人彼此對視了一眼,均覺得這種天方夜譚的事情只能用詭異形容。
  「結果生下來的只是雙胞胎對吧?我雖然覺得遺憾,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那個夢……你們也覺得詭異吧?」說到這裡,陸祥來露出一抹苦笑,眾人瞭然地點頭。「可是,薇薇沒能接受這個事實:她堅持認為她生的是三胞胎。」
  「什麼?!」太過相似的描述對象卻是夫妻雙方,三人再次瞠目結舌。
  成瑞吞了口口水,覺得自己有種忽然變成心理醫生的感覺,點點頭,他示意陸祥來繼續說下去。
  「她認為我們不光有大乖和小乖,我們還有第三個孩子─二乖。」
  聽到這裡三人又是心中一動,不過誰也沒有說話,只是聽陸祥來繼續把話說下去。
  「我一開始以為她是太過悲傷自己失去的那個孩子,本來想順著她,過一段時間她走出來了,事情可能就好了,我買了三胞胎的推車,買了‘二乖'用的東西,她偏心那個不存在的孩子,我就只能多多看著點被媽媽冷落的小乖,本來以為這樣就算了,可是……
  」事情越演越烈,薇薇的性格也越來越古怪了,我知道她來這裡找過你們是吧?她的妄想症越來越嚴重,嚴重到一度我想將她送醫的地步。可是昨天,她對我說殺掉了一個孩子的時候,我心裡忽然有點高興。
  「我以為她所謂的‘殺'指的,是將心中由於妄想產生的,原本不存在的‘二乖'消滅掉了。她的妄想消失了,我當時想到這裡的時候真的很高興,然而……
  我把大乖和小乖抱到她面前的時候,她卻尖叫了起來,還要……」
  說到這裡,陸祥來刻意壓低了聲音,「她想要摔死小乖。你們知道就行了,我無意讓外面的警官知道,她下午歇斯底里了半天,還自己報警投案說是殺了自己的兒子,她端著那鍋湯,說那是她殺死的孩子做成的湯,可是員警的檢驗結果卻是,那碗湯只是雞湯。」
  陸祥來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說的都是真的,三人也都知道,今天下午陸祥來是坐著警車過來的,醫院裡赫然變得流言滿天,畢竟這裡前幾天剛剛由於院長公子的自殺,而引來員警大駕光臨過。
  員警到現在還在帶毛薇薇做精神鑑定,順便對她前陣子在本醫院的生產狀況做一個瞭解。
  產婦檔案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毛薇薇在八月十二日下午十六點十分,順產下一對孿生兄弟。
  鐵一樣的事實,令小心行事的員警打消了她電話裡聲稱自己殺害自己兒子的懷疑─本來麼,她本來就生了兩個孩子,現在仍然是兩個孩子,哪來的第三個孩子讓她煲湯喝?除非第三個孩子是鬼麼?!
  是以現在毛薇薇由兩名女員警陪同,正在做精神上的鑑定,如果鑑定結果出來,該人確實有精神上的問題,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是員警而是心理醫生的。
  心諾再次見到了金梓先生,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從醫院的檔案室出來。
  接過手下女員警送來的鑑定結果,金梓同情地看了和心諾一同出來的年輕男人一眼。
  「帶她好好療養吧,你太太確實有相當嚴重的……心理問題。」
  出於禮貌,金梓換了比較委婉的說法,可是大家都聽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毛薇薇確實……
  「母親對於失去孩子這種事總是非常在意的,在意到我們男人無法想像的地步。」和心諾一同出去,金梓忽然開口,「孩子和母親也一樣,母親是孩子的第一個交流對象,他知道母親的一切。」
  面對金梓先生的感慨,韓心諾笑了,「這是抒發?」
  金梓先生也笑了,「這是經驗,別忘了我可是一名父親,父親也是很堅強的。不早了,我要去接兒子了。」
   揮揮手,金梓先生高大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心諾眼中。
  父親對於孩子會有怎樣的心情,心諾暫且無法想像,可是母親對於孩子的感情……心諾現在有些瞭解了。
  博筱雪拿著便當,走在位於三樓的特別病房的走廊上。
  毛薇薇現在被安置在這裡,本來自己在的醫院不是專門治療這方面疾病的醫院,可是按照毛薇薇公公的意思,似乎認為兒媳若被安排進入專門醫院,讓陸家在面子上不好看,所以一個電話,毛薇薇等於被軟禁在這裡了。
  被陸祥來苦苦哀求加上懇切的拜託,全白的病房,四周皆是軟墊,沒有任何棱角和利器,自然也沒有什麼娛樂。
  毛薇薇從下午鑑定完,就被安放在這裡了。
  眼神呆滯,和前幾天來這裡訴說自己心事的女人比起來,現在的毛薇薇就像換了個人似地,現在的毛薇薇木然、沒有活氣。
  記得生產以前的毛薇薇是個愛笑愛鬧的小女人,怎麼如今變成這樣了呢?
  博筱雪聽說過很多女人有產前憂鬱症,可是產後變成這個樣子的……還真不多見。
  看著坐在床上嘴裡不知道喃喃什麼的毛薇薇,博筱雪將便當打開,只是青菜和一些濃粥。
  為了不對毛薇薇的記憶做任何刺激,博筱雪特意避開了煲湯這項選擇。
  「來,多少吃點東西。」博筱雪對床上的女人溫言道。
  半晌沒有回應,博筱雪抬起頭去,才發現毛薇薇正在用力看著自己。那種目光……已經不能說是看……是瞪!
  毛薇薇正在用力瞪著自己!那樣的目光讓博筱雪心中一顫。
  「怎、怎麼了麼?」
  「你也認為我瘋了是不是?」毛薇薇忽然開口。
  「啊?怎麼會!當然不是的……」被毛薇薇看穿心意,博筱雪有些手忙腳亂。
  「你撒謊!你臉上寫得清清楚楚!你當我是神經病!」
  毛薇薇的指責讓博筱雪慌亂,藉著布菜的動作,博筱雪強制讓自己的心神鎮定,「不……你誤會了……」
  「……算了,也難怪你們這樣認為,連我自己都快要相信自己確實是瘋了。」重新將背靠上牆,毛薇薇喃喃道。聲音雖輕,可是足夠博筱雪聽到。
   「我明明記得自己把那個東西摔死了,可是回頭看……卻發現那個東西竟然還在,我的二乖呢?我的親兒子呢?那個時候我真的以為自己瘋了……」不管博筱雪有沒有聽著,毛薇薇逕自說著,她忽然向博筱雪問了一個問題,「給我接生的人……有你吧?」
  博筱雪輕輕點了點頭。
  「那麼說你都看到了,你告訴我,我當時生了幾個孩子呢?」
  「……是二個。」
  「那做超音波時看到的第三個呢?」
  「那個……」說到這裡的時候,博筱雪忽然猶豫了,她想起來了,雖然幾乎把它當作手術中偶然會碰到的特異現象,假裝忘記了,可是毛薇薇問道當時的情況的時候,那個回憶卻無比清晰地重新浮上心頭。
  第三個孩子……確實是……
  「也生下來了……可是……」
  成瑞血淋淋的手再度出現在眼前,看到那東西的時候,成瑞那種古怪的表情也順勢浮現。那種情況果然是詭異的吧?怎麼大家都不提起呢?因為太詭異才刻意不提起吧……
  「可是什麼?」
  如果當時發生這種詭異事件的源頭正在逼問你的話……要說麼?
  「可是生下來的是死胎,而且……那個孩子身上沒有臍帶!」博筱雪選擇把那天的事情說了出來。
  心裡舒服多了……果然,那天的事情即使自己刻意遺忘,可是,心裡某處還在哽嚥著自己,自己這些天彷彿卡了魚刺一般的異物感,想必一部分就來源於此吧?
  「沒有……臍帶?」被鎮住的卻是原本咄咄逼人的發問者毛薇薇!
  毛薇薇呆呆地重複著博筱雪告訴她的話,一臉震驚。
  「這麼說……我那個晚上做的那個夢果然是真的……那個孩子果然古怪……」抱著胳膊,即使是不涼的夏夜,毛薇薇還是感到有細小的雞皮疙瘩從自己的胳膊上冒出來。
  毛薇薇焦躁地站起來,在屋內來回踱步。
   博筱雪被女人晃來晃去的身影搞得有些眼花,那種想吐的感覺又來了,忍不住生理本能的反映,博筱雪奔入特別病房特設的單獨廁所內,抱著馬桶吐了起來。
  還是干嘔。
  按照一般的慣例,五個月的時候應該已經不會有人有孕吐反應了,可是,自己卻是一天比一天嚴重。
  咳嗽著站起來,回身的時候卻被身後的人影嚇了一跳,是毛薇薇,不知什麼時候她又出現在自己身後了。
  「懷孕……對了……你懷孕了……」毛薇薇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微妙,彷彿瞪著心裡那隻鬼一樣。
  博筱雪下意識地抱住了自己的肚子,然而,彷彿驗證了博筱雪的恐慌似地,毛薇薇再度瞪向博筱雪的時候目光忽然變得凶狠。
  「我知道了……‘它'在你這裡……‘它'怕了我啦,就跑到你肚子裡了……你放開手,我要把‘它'抓出來……」
  毛薇薇的話說得溫柔,可是內容恐怖得可怕!博筱雪驚恐地發覺到毛薇薇視線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自己……的肚子!
  「不!」
  博筱雪下意識地撞開擋在門口試圖抓住自己的毛薇薇,奮力向外跑去!
  「你不要跑,我是幫你啊……否則你會變得和我一樣的……你不要逃走呀!」
  聽著毛薇薇一如往常平靜的聲音,博筱雪驚恐地發現:毛薇薇的動作竟是絲毫不比自己慢些。
  博筱雪搶先一步衝到了門外,用力將門反鎖,然後氣喘吁吁地,透過這裡特設的觀察窗看向屋內的毛薇薇。
  毛薇薇的臉忽然撞在玻璃上,雖然明白這種玻璃她不可能撞碎,然而博筱雪還是嚇了一跳。
  踉蹌地,博筱雪往後退了幾步,看著撲打在門上的毛薇薇,博筱雪有些害怕,她呼叫了主樓的醫師。
  「毛薇薇的情況不太對勁,請盡快過來一下……」
  答應了對方自己在他來之前暫時守在這裡,博筱雪只能繼續站在門外,看著完全失控的毛薇薇拚命撞著門。
  這……真的只是瘋狂麼?她到底明白了什麼?她真的看到了什麼麼?
  毛薇薇的動作讓博筱雪心存餘悸的同時,開始了對另外一些事情產生了懷疑。
  忽然……她被毛薇薇下一個動作吸引住了:毛薇薇笑了。
  毛薇薇向後站了站,似乎在對自己說什麼,然後,博筱雪看著毛薇薇將手伸向了自己看不到的,她的下身……
   不……
  一個可怕的念頭出現在博筱雪腦海裡,她想要去開門,可是身子卻動不了,她只能看著門內的毛薇薇對自己笑著,那種淒厲的笑,然後……
  博筱雪看著紅色的液體從門縫下面鑽出來,從毛薇薇所在的屋內,流到自己所在的走廊裡……
  博筱雪暈了過去,她最後看到的,就是毛薇薇那種瘋狂到極點之後,那宛如解脫的笑。


  第七章 養屍術
  
  「她的下身……她從自己身體內拖出了一條臍帶……」
  博筱雪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個不算陌生的地方,
  「這是……」博筱雪皺著眉,慢慢坐了起來,下意識地她摸住了自己的肚子。
  「是許遙學長的家。」
  旁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博筱雪抬起頭,發現對方原來是心諾,剛剛覺得口渴,旁邊立刻送上了一杯溫水。博筱雪記得,
  遞給自己水杯的人是心諾那個不同姓氏的哥哥,似乎姓段……
  「你暈過去了,然後院長說叫我送你回家,可是沒能找到你的家門鑰匙,我只能把你先帶到這裡。」抓抓頭,韓心諾解釋道。
  抱著水杯沉吟了片刻,博筱雪的聲音從垂在前方濃密的劉海下鑽出來,「毛薇薇呢?」
  「……」
  沒有回答,心中「咯@」一聲,博筱雪知道最壞的預想實現了,「她死了。」
  博筱雪用的是肯定句,然後她聽見心諾輕輕地「嗯」了一聲。
  「她……」太過離奇的自殺方法,心諾不知道如何形容才好,只是後來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補了一句,「她的下身……她從自己身體內拖出了一條臍帶……」
  不用親自臨場,那個場面只要自己心裡想像都會覺得想吐,博筱雪發現自己再度乾嘔起來。
  從衛生間出來,看到心諾異樣的目光,博筱雪輕輕點了點頭。「我懷孕了。」
  韓心諾看著女人,嘆了口氣,不再追問女人什麼,韓心諾安排她到主臥室睡覺,豈料女人堅決反對。
  忽然想起了什麼,心諾這才看了哥哥一眼,跑到段林他們暫居的客房叫出沐紫,然後把女人安置進去。
  現在就剩下三個男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打開電視機,讓音響維持在一個既不會太吵,又不會讓屋子裡太過安靜的範圍,心諾開口,「學姐的交往對象是許遙學長,很低調的交往,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連院長也不知道。我看……」
  靜靜看了一眼博筱雪所在的房間,想起她拒絕去主臥的舉動,韓心諾嘆了口氣,「我看那孩子八成是許遙學長的。」
  一個女人,未婚懷上了孩子,可是孩子的爸爸在前陣子自殺了……還真是……
  段林同情地看了一眼女人所在的房間,沐紫的表情卻很奇特,看著電視,對剛才心諾所說的話可謂是充耳不聞。
  「這段日子實在發生了很多事,哥哥,你願意聽我說說麼?」終於忍不住了,心諾求助地看向段林。其實也不是指望幫助,只是這段時間遇上太多無法理解的事情,誰都好,心諾想說出來。
  段林點了點頭,「說吧,既然來了,你就告訴我吧。」
  彷彿被哥哥這句話鼓舞,心諾終於開口,「一開始只是哭聲。在自家浴室內發現死去的嬰兒之後,學長說他一直聽到孩子的哭聲。
  學長一開始懷疑是鄰居家的聲音,可是詢問過周圍,鄰居家沒有孩子哭鬧,除了學長,沒有一個人聽到孩子哭聲,哭聲似乎只有學長房內能聽到,很奇怪不是?
  學長開始失眠,開始每天擔驚受怕,害怕每個晚上都能聽到的哭聲。
  學長終於確定了,哭聲是從自己家發出來的,從自己這間房子發出來的……
  如果只是哭聲可能還好,學長接下來覺得有人在從外面瞪著自己,他……似乎也真的看到了什麼,然後他便不出門,最終暈倒在這裡。
  學長是很愛面子的人,不到迫不得已的時候不會求助的,那天我打電話的時候,他忽然要我過來和他住,我嚇了一跳,而後學長就忽然暈倒了,上面那些事情我還是在送學長去醫院的路上慢慢整理出來的。不過……
  「我也聽到那個哭聲了,說不上來是從哪裡傳出來的,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可是確實就在這個房子裡,哥,你不知道,我也怕了!那種感覺……」
  說著,韓心諾抱緊了自己的頭,臉色驚惶,完全失了平時意氣風發的樣子。
  「我拜託管理員查了,周圍沒有一家有新生兒的,那哭聲……簡直像是平地來的,就在我們這間房子裡,真的……太詭異了。
  我也快受不了了,我不想變成學長那個樣子,可是又不敢拋下這樣的學長,然後……我只能找你了。」
  有了開頭就好說,心諾慢慢地將自己所有遇上能理解不能理解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末了,他問出了自己心裡埋了很久的問題,「哥哥,你真的能看到那些東西麼?你說世上真的有鬼麼?」
  到了最後,心諾一臉期望地看著哥哥,似乎期望哥哥給自己一個回答,然而似乎又希望哥哥給自己否定的回答。
  段林的嘴張了張,最終段林選擇搖了搖頭。
  「鬼……是有的。不是單純作為死者,而是作為一種生存方式……我想,確實是有鬼的。」
  聞言,心諾呆住了,表情是恐懼,然而又有解脫。
  「有麼?也好……」
  也對,如果前面那些事情可以用鬼的存在來解釋,那麼,自己熟悉的那些人瘋狂的舉動,似乎可以看成並非他們本意的無意識行為,自己也會覺得好受許多。
  「我倒覺得,這件事不是只有鬼這麼簡單。」
  陌生的聲音讓心諾呆了呆,半晌順著哥哥的視線望過去,才發現發聲的人是自從來到這裡以後就很少說話的沐紫。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串聯起來,與其說是撞鬼,不如說是一種詛咒。」
  「啊?什麼意思?」段林率先反應過來,相處時間不算短了,段林基本上已經適應了對方這種即興式的「好心」。
  「你們聽說過收養死屍麼?」沐紫接下來的話再度超出了兄弟倆的意識範疇。
  看到兩人臉上俱是一副不解的表情,絲毫不以為意,沐紫繼續,「東南亞很流行的,算是養鬼術中最厲害的一種,第一次聽說這裡曾發現過童屍的時候,我就忽然想到這個了。對了,段家小弟,你知道被你學長發現的孩童大概多大麼?」
  「聽說……是並未出生的嬰兒……」想到這裡,心諾忽然一哆嗦。
  「所謂養屍,首先要找到合適的屍體,未經過塵世污染的胎兒能力是最強的,所以最好的領養對象,是胎死腹中的嬰屍,將那東西從母體裡取出,然後經過藥水浸泡、法事和唸咒,一段時日後就會幹縮成有如手掌一樣大小的東西,那個就是可以被供養的屍體了。
  這樣還不算完,養屍者要用自己的血喂食屍體,養屍的力量很大,最重要的功能就是保佑和詛咒,保佑養屍者的順利平安,詛咒養屍者的仇人,厲害的話……可以將那些人咒死。」
  沐紫說得輕巧,可是聽話的人卻兀自心驚膽顫。
  「這麼說……這是養屍造成的詛咒?」段林抬頭看向沐紫。
  「不一定,不過總是見到小孩……倒是像書裡面說的養童屍的跡象。」
  「什麼?不確定麼?」心諾頓時如獲大赦一般,鬆了口氣。「有點不敢相信呢……」
  沐紫卻看著浴室的方向,若有所思。
  「似乎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呢……」沒有理會弟弟,段林卻彷彿明白了什麼。
  那麼複雜的方法,被扔棄到排水道裡面的嬰兒顯然無法接受,這麼說這只是一個契機,許遙那個時候還只是單純的恐懼導致的緊張,可是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是恐懼所能產生的了吧?
  那些事情……臍帶……究竟傳達了什麼樣的資訊呢?
  看著開始新的憂慮的弟弟,段林道:「總之,還是有了一線希望。」
  「哎?」完全不理解哥哥語氣裡忽然出現的輕鬆,心諾不解地皺眉。
  看著自己的掌心,段林淡淡說:「畢竟……比起做事沒有章法可尋的鬼,如果事情的原因落在人的身上,那麼,一切都好說了。
  」們可能不知道鬼做一件事的理由,可是如果是人的……我們還有希望查出來,然後……」
  段林給了弟弟一抹安撫的笑容。
  首先是關聯,找出出現事故的人之間的關聯。
  似乎很明顯:許遙、成瑞、陸祥來、毛薇薇以及……博筱雪也算一個吧?
  許遙、成瑞和陸祥來是大學同學,毛薇薇是陸祥來的妻子,而博筱雪是許遙低一屆的學妹外加不公開的戀人,現在還懷著許遙的孩子。
  說到孩子,這應該是這場事件中,另外一個異常引人注目的地方。
  許遙一開始發現了嬰屍、聽到了哭聲,到成瑞在許遙自殺時據說看到的小孩的腳;從成瑞為陸氏夫婦接生,到陸氏夫妻的失常直至毛薇薇的自殺;從那多出來的孩子到消失了的臍帶……
  這件事……是童屍的詛咒造成的麼?
  不知道為什麼,如果把這些事情想像成養屍人對這幾人的憎惡所導致的話,段林可以感到那個人對於孩子……又或許是對於生命的某種執著。
  臍帶……是象徵著生命麼?或者是象徵母親與孩子的聯繫?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懷著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出於什麼樣的目的,恨著那幾個人的呢?
  「學長……你和陸祥來學長還有許遙學長,是大學的同窗好友是吧?」第二天,心諾逕自向成瑞詢問。
  「沒錯。」看著手上病人的資料,成瑞淡淡問。
  「那你們……有沒有共同被人怨恨啊?」實在想不出來如何調查,心諾選擇了最直接的方法,向本人詢問。
  「你……怎麼會這麼問?」成瑞的目光暫態變得凌厲,直直向身後的後輩射去。
  聳聳肩,心諾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實際上,關於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我昨天和哥哥說了,實際上……我哥哥有點這方面的感應,他的朋友似乎也是,昨天他朋友說,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事,說不定是詛咒。」
  身子顫了一顫,成瑞努力克制住想要持續顫慄的身體,儘量讓嗓音聽起來平穩,「那是什麼意思?」
  「那個人說是養屍。利用領養的嬰童屍體來達成自己詛咒仇家的目的,那種凌厲的效果和養屍很像哩。聽起來有點變態是吧?我也是昨天第一次聽說的,不過昨天我在網路上查了一下,沒有想到居然是真的。」
  心諾抓著頭,抬頭看向對面的成瑞,才發現對方不知何時已經開始繼續工作,自己的話不知他聽進去沒有。
  「那個……學長……」
  「不要說了!心諾,你要我相信這段時間的事情是什麼靈童作怪?太荒謬了吧?我們是醫生,我們用科學的方法治癒病人,如果真的有那麼多怪力亂神的東西存在,大家都不要來醫院,生病了在家裡唸佛不就好了?好了,你幫我把今天會議要用的資料準備一下!」
  嘴巴張了張,心諾還想說點什麼,可是看到學長的樣子明顯不想將這個話題進行下去,沒辦法,他只能點頭退下。
  詛咒?開什麼玩笑?!
  眼睛盯著手裡的卷宗,可是心神卻完全無法集中,成瑞發覺自己的心臟在劇烈跳動著。
  與其說自己不相信,不如說自己不願意相信。
  雖然這個年代的教育都是無神論教育,自己是不相信鬼神的,可是畢竟是東方,某些現象認識不了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會想到祖宗傳下來的那些神鬼思想。
  有鬼……這個念頭不只一次出現在成瑞腦中。
  從那天許遙自殺的夜裡,自己聽到那個哭聲開始,然後……
  毛薇薇自殺了,作為陸祥來的好友,自己昨天雖然難得不用值班,不過還是陪著他來了醫院。
  檢查屍體是法醫的工作,看著病房內外尚未整理的血跡,成瑞不難想像毛薇薇死得有多麼淒厲。幸好自己沒有選擇當法醫,拖住一旁看到血跡就暈倒的陸祥來,成瑞憂心忡忡。
  很明顯是自殺。
  死者親手將自己下體刺破,失血過多身亡,這種死法原本就前所未聞,有夠詭異,何況那條臍帶?
  成瑞至此才說出了當時生產時候,毛薇薇死去的嬰兒身上並沒有臍帶的事情。
  「我們當時認為是臍帶在母體內脫落,可能萎縮了……」
  警方沒有太刁難自己,因為死者是自殺這點沒有人懷疑,何況死者當日下午才做的精神鑑定,她的精神原本就有問題。
  於是有人為這種死法做了一個合理而感人的推測:母親太懷念自己的孩子,最終選擇了這樣死去。
  可是成瑞無法這樣想,當時有一瞬間,看著雪白的病房以及雪白地板上刺眼的紅,他想到了前陣子許遙死去的那個夜晚。
  也是一個晚上,也是在一間病房內,許遙瘋狂地用針紮著自己,直到從樓上跳了下去。
  那雙紅色的腳……或許,昨天暈過去的博筱雪沒有看到,在瘋狂的毛薇薇面前有一個隱形的存在。
   想到這裡的時候,成瑞盯著那灘血跡,彷彿可以從上面看出一雙腳來。
  今天心諾的話戳中了成瑞的軟肋,心裡早已經有了可是不敢正面的恐懼,被他乾脆的說出來了。
  孩子……臍帶……仇人?
  自己、許遙、陸祥來是大學同學這點沒有錯,毛薇薇雖然是陸祥來的妻子,但和自己與許遙卻並沒有什麼關聯,可是她昨天卻離奇地自殺了。如果用詛咒來解釋的話……她也是詛咒範圍內的人。
  博筱雪和這些似乎就更沒有關係了,除了她是許遙前女友的事情。
  說是前女友,那是因為許遙生前最後一次見面,不經意地和自己提過一句他們已經分手。既然分手了,就更沒有關係了。
  那麼說,這場事件中和詛咒有關聯的,就剩下自己和陸祥來了麼?
  詛咒……也會降臨到自己身上麼?
  成瑞握緊了拳頭。


  第八章 紅腳
  
  最近真是頗常參加葬禮,許遙的葬禮剛剛結束一段時間,今天又輪到許遙好友的妻子的葬禮。
  這個人和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段林原本沒有必要去的,可是想到弟弟還要過去,想起上次許遙葬禮發生的事情,以及沐紫昨天說的那個什麼養屍術,段林不放心,決定跟過去。沐紫不知出於什麼心態也跟著來了,不過他的跟來讓段林反而放心。
  今天的葬禮並沒有什麼特別,陸祥來完全是甫喪妻悲痛到呆滯的樣子,由他的父母帶著站在親屬席任由來人默哀,一對雙生子則是由陸家的親戚抱著,完全不知道自己母親死去的樣子,兩兄弟「咿咿呀呀」玩得很開心。
  他們不知道什麼是死。不過還有比他們更可悲的,他們未曾謀面的兄弟,甚至不知道什麼是生。
  最後看了一眼靈堂,段林徑直離開。
  今天有點陰天,但是正是因為陰天所以格外的涼爽,於是三個人決定走回去,走累了再搭公車回去。周圍的人們過往如常,
  不知道走了多久,段林忽然聽到了小孩子的聲音。
  三人彼此看了一眼,風將孩子們的笑語傳入三人的耳朵,段林這才發現孩子們唱的是一首古怪的兒歌:「下雨啦,下雨啦,人家打雨傘,我有大頭。」
  段林聽起來是這樣,可是這個詞……
  完全不能理解,不過那些小傢伙卻唱得很開心。順著聲音走過去,段林這才發現聲源的地方原來是一家幼稚園,意外地在幼稚園門口發現了一輛警車,熟悉的牌照讓段林開始搜索車子的主人……
  「金梓先生。」段林打著招呼。
  似乎對己方三人的突然出現有些驚訝,不過很快地,金梓回禮,「你們好,這是……」
  看著金梓目光瞧著己方三人身上的黑衣,段林知道他明白了。
  心照不宣,段林看著金梓道:「金梓先生今天也有來吧?我看到你的車子了。」
  「嗯。」
  看著默默答應的男人,心諾忽然笑了,「一開始啊,我覺得金梓先生是個不好惹的人,脾氣一定又臭又硬,不過認識之後才發現,金梓先生真是個好人。」
  「哦?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你怎麼知道?」金梓先生有趣地看著心諾。
  「比如參加葬禮這種事情啊,金梓先生和我學長他們都只有案件往來吧,不過你們卻都來祭拜了。」
  「呵呵……就是因為這點麼?」金梓笑了,「這點我想員警和醫生很相同,醫生審的是病情,我們審的是案情,醫生醫好病人會很高興,如果那個人有個什麼事情也可能會想要去看看,我們員警也是一樣。所以說……這和我是不是好人沒有關係,不過你還真猜對了,我原來就是個脾氣又臭又硬的不好惹的傢伙呢,三天兩頭給警局惹事生非。
  「哦?看不出來呢,什麼原因讓金梓先生變成現在這樣的?」
  「呵呵,孩子啊,我有了孩子以後,就開始變得穩重了,畢竟已經是父親了,凡事要多想想。」
  聽著笑著說話的金梓,心諾發覺男人提到自己兒子的時候,表情總是比平時溫和。父親啊……離自己還是很遙遠的事情。
  不過忽然想到金梓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幼稚園,韓心諾想到了一個可能。
  「啊!說到這兒……金梓先生你現在站的地方是幼稚園呢,呵呵,你這種長相的大叔站在這裡,很容易讓人誤會喲!」
  「心諾!你說什麼呢!這裡明擺著是金梓先生兒子的幼稚園麼!」生怕弟弟的無禮讓金梓難堪,段林急忙打斷弟弟,卻在回頭的時候發現弟弟滿眼的戲謔,這才發現弟弟原來只是開玩笑,再回頭看看金梓,他也笑著。
  「你們猜對了,這裡正好是我兒子上課的地方,現在還沒放學,我等他一會兒。」說著,金梓將視線再度投射到幼稚園裡面正在遊戲的小孩子們身上。
  「哦?哪一個是你兒子?」模仿金梓的樣子,心諾也趴上幼稚園圍欄的欄杆。
  裡面有十來個孩子。
  「是最後面那個吧?」原本一聲不吭的沐紫忽然開口。
  「嗯。」金梓點了點頭。
  「哇,沐紫你真行啊,平時總是悶悶的,不過好像沒有你猜不對的東西呢!」韓心諾拍著沐紫的肩膀。
  沐紫卻只是曖昧地微笑,一邊不引人注目地避開了韓心諾的手掌。
  段林站在一旁,看著沐紫所說的那個小孩,和別的小孩沒有什麼不同,就是個子矮一點。
  「挺活潑的,不過看起來不像金梓先生這麼高大。」段林淡淡地發表著自己的看法。
  「我小時候個子也不高,而且我老婆生他的時候難產,我老婆……」說到這裡的時候,男人眼中一暗。「不在了。」
  一下子,段林明白了為何金梓先生對兒子如此在意,妻子不在,只有兒子和自己相依為命麼。
  段林想起了自己的外公,雖然這樣對父親似乎不太尊重,不過自己畢竟對外公感情最深,可惜外公不在了,如果他在,自己不知道有多愛他……
  段林非常理解金梓的感情。
  「你不用這麼看我,我現在也很幸福,小寶─我兒子他每天送我一個禮物。」看著想裝作不在意,然而表情洩漏了他的同情的段林,金梓笑了。
  「哦?」
  「他第一次叫我爸爸,他第一次寫出來的字,第一次畫出來的畫……每天都有禮物。」看著園子裡面的兒子,金梓的表情淡然而滿足,忽然想起了什麼,露出手腕上的一個草繩一樣的東西,「你看這個,也是我兒子給我的,呵呵。」
  黑不溜丟的彷彿草繩似的東西,男人卻戴得開心,這個就是父親啊……
  兒子給他的每個東西都當作寶貝。
  弟弟是不是在這樣的感情下長大的段林不知道,可是,段林知道自己和父親一輩子也不會有這樣的親密。
  最後怎麼離開的段林不記得了,段林只記得最後離開時,遠處那個叫小寶的男孩朝爸爸跑過來時,金梓笑開了的臉。
  經過這麼一個變故,為了方便照顧兒子,陸母搬了過來和兒子一起住。
  自己那個媳婦其實是個不錯的人,兒子跑去實習,實習完了就發誓再也不當醫生了,這麼多年按照父親的指示走下來,最大的收穫可能一是在醫大混了個文憑,二來就是在實習的時候混了一個媳婦。
  媳婦沒了卻是很可惜,可是幸好自己的兒子還在,只是可憐了兩個孫子,這麼小就沒了娘,而且最近兒子完全不抱他們,這和沒爹也沒什麼區別。
  陸父看到兒子這樣,幾次想要打兒子都被陸母阻止了。
  其實兒子現在軟弱的個性和自己也有關。他爸爸是那樣的性格,不滿意就揍,自己這個做母親的,卻軟弱不加阻擋。時間久了,兒子也就成了這樣懦弱的性格,禁不起挫折,一點挫折之後就會長時間不起。
  可是……這也太久了啊。
  陸祥來還在看錄影,這幾天不知是為了懷念還是怎的,他一直在看錄影。
  自己從小到大就是一個沒有什麼堅持的人,不過現在想起來……只有拍照這個愛好延續下來了,照相機、DV,自己喜歡這些可以記錄人的痕跡的東西,所以家中最多的就是相片和錄影帶。
  對面電視機裡面放映的,是自己買DV以來攝下的各種片子,面前擺著的是自己拍下的照片。
  薇薇是自己在實習的時候認識的,那個時候吊兒郎當的自己,並沒有什麼能吸引女孩的地方,明明是在醫院實習,可是卻整天抱著相機、DV,陸祥來知道很多醫師暗地裡說自己不像話,是怎麼認識的呢……
  大概是薇薇對自己說了一句「這些照片很好看」之後吧?
  自己因為在實習過程中,受到病人大出血症狀的刺激而得了恐血症,再也無法拿手術刀之後,也是薇薇陪著自己一起離開,走上現在的道路。
  對於忽然變得恐血這種事,自己或許暗地裡是感覺鬆了一口氣吧?
  總算可以開始自己的人生了。
  可是,這個念頭開始改變了。薇薇被推入產房,自己卻因為怕血無法陪同,本來已經覺得愧疚,然後看到薇薇因為喪子變得瘋狂……陸祥來第一次痛恨自己無法握手術刀的手。
  薇薇死的樣子直到現在還印在陸祥來腦海裡,他無法原諒自己,無法原諒自己居然覺得那樣的場景……
  噁心!
  陸祥來只能看著原來的照片,企圖用膠片上薇薇平時可愛的模樣,代替腦海裡讓自己害怕、覺得噁心的薇薇的模樣。
  任由電視機打開著,陸祥來走到了大廳,大廳裡香菸裊裊,看著牆上掛著的薇薇的頭像,陸祥來想到:今天晚上是守靈夜。
   現在天還沒有黑,不過靈堂前已經沒有人了,不,還有一個。
  「你還在?」看著剛從外面進來的博筱雪,陸祥來問,他有點詫異,
  「那個……我和成瑞決定留下來幫忙,成瑞去幫伯父伯母招待客人,我原本是回來續香的。」
  陸祥來點點頭,輕輕道了聲謝。
  「大乖和小乖呢?」畢竟是父親,薇薇已經沒了,自己要連她的分一起用上,把兩個人的孩子帶好。
  「似乎和他爺爺奶奶在一起,抱歉太亂了我沒太注意。」
  「哦,沒關係,已經很感謝了,對了,薇薇生產的時候……你也在吧?真是謝謝了。」
  不止是生產,連薇薇死的時候……如果沒有記錯,陸祥來記得當時目睹薇薇自殺的也是這個女人。
  「那個……沒什麼,我添好香了,你先一個人靜一靜吧,我下去看看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女人似乎也覺得她的身份頗為尷尬,於是飛也似地逃走了。
  靜一靜,天知道自己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安靜。這種安靜太死寂,容易讓自己胡思亂想。
  「呣,嘛!吧!」忽然傳來小孩的聲音讓陸祥來嚇了一跳,是大乖和小乖他們!
  他們在家!
  陸祥來急忙順著聲音的方向覓去。猛地推開門還在尋找兒子們的身影,這才發現聲音原來只是電視機裡面發出來的。電視機裡面薇薇抱著兩個孩子,笑靨如花,大乖和小乖「咿咿呀呀」地叫著不明含義的話,肉肉的小臉好不可愛!
  無論是照片還是錄影帶,裡面都很少有自己的影像,畢竟自己是負責拍別人的,而不是讓別人拍。
  錄影放到一半的時候,陸祥來忽然有點悲哀:其實……這個時候的薇薇,已經開始不正常了。
  現在的畫面是在水池裡玩,自然是薇薇帶著大乖和小乖負責站在鏡頭前,自己負責拍攝,可是這段錄影上,薇薇卻一邊陪小乖他們玩,一邊在逗弄自己這邊,在薇薇看來,拿著攝像機的自己身邊也有她一個兒子。
  那個不存在的二乖。
  薇薇……眼角有些濕,正要低頭,忽然……陸祥來呆住了,在看到畫面某角的時候呆住了!
  不敢相信的向電視機飛快地跪行幾步,陸祥來按下了暫停鍵。
  他驚呆了……只是普通的畫面,生活場景,從水池戲水回來一家人準備回家,薇薇推著大乖和小乖,自己拿著DV跟在旁邊,拍的就是這樣的場面。
  畫面上薇薇正對著自己微笑,坐在推車裡的大乖和小乖昏昏欲睡,三胞胎的車子雙胞胎搭乘,中間那個座位就空出來了,這很平常,除了薇薇一直認為中間的位置坐著她的二乖以外。
  這個畫面真的很平常,除了……
  陸祥來將手扒在了電視機旁,用力瞪著推車……左邊的玻璃!
  雖然只是淡淡的影子,可是陸祥來分明在那個玻璃反射出的影子上,看到了讓自己無法相信的東西!
  從櫥窗玻璃倒映出的影子上,陸祥來在那個應該是空閒的推車中間的位置上,看到了一個孩子。
  不是大乖,不是小乖,和自己家的孩子長得一點也不像的孩子,穿著黑色的衣服,他的腳光著,遠比嬰兒長的細瘦小腿蹬出車外,露出了赤著的腳,那腳是鮮紅的,這樣看去就像是穿了一雙……紅鞋子。
  「不……不……」陸祥來用手撐著自己向後倒退,他開始翻照片,找所有能夠倒映影子的地方。
  這張、這張、還有那一張……好多能夠有倒映的地方,陸祥來都看到了那個孩子,有時候是自己,有時候是薇薇,那個孩子親暱地窩在兩人身邊,看不清的小臉上露出詭異的笑。
  「不─」
  隨著東西落地的一聲響,不自禁後退的陸祥來將身後的茶几撞到在地,上面的錄影帶照片撒了一地,好像每張照片都能看到那個孩子!
  陸祥來驚恐得不知如何是好。薇薇是不是早就看到了?自己不相信,還把她送進了醫院……不……其實自己也早就看到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誰來告訴我?誰?!
  「祥來,你怎麼了?好大的聲響……」
  門被打開了,以為看到救星而飛快抬頭的陸祥來,一看到來人急忙奔了過去。
  「救救我!成瑞!你救救我!我看到那個孩子……」
  「了」字沒有說出來,在看到成瑞身後那人的時候,陸祥來觸電一樣飛快地扔開了成瑞的手。
  被成瑞高大身影擋住的、第二個進屋的人是博筱雪,在她的懷裡縮著雙胞胎之一。
  「你不要過來!你離開!離我遠一點!」嘶吼著,陸祥來的神情幾近瘋狂,那種似曾相視的表情讓進得門來的成、博二人心中一凜,一種糟糕的預感隨即而來……
  這種表情……似乎是哪裡見過的……
  許遙的臉上……毛薇薇的臉上……想到這裡,兩人感到脊背上的汗毛根根豎起!
  「祥來,我們不過去,你離窗戶遠點啊!」生怕他步上許遙的後塵,成瑞吞著口水,努力勸誘陸祥來離開任何可能導致他自殺的地方。
  窗戶這個詞卻彷彿提行了陸祥來什麼,嚥著唾沫,陸祥來努力振作,將頭向身後的窗戶望去。
  屋子裡開著燈,自己回頭……就可以看到屋內任何東西的倒影……
  陸祥來覺得自己可以聽到扭頭時候,脖頸扭曲發出的「嘎扎」聲,一寸一寸艱難地回頭,陸祥來睜開了原本因為害怕而閉上的眼睛。
  鏡子裡有自己、成瑞、博筱雪,以及博筱雪抱著的孩子,紅色腳的……孩子。
  「不!你放過我吧?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你放過我吧!放過吧……」
  陸祥來激烈地喘息著,他的緊張明顯已經到了極點,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無形的精神壓力,忽然看到地上被自己撞倒的茶几,陸祥來猛地扯過茶几,用力擲向佔據了半面牆的落地窗。
  一下沒有碎,看著那個還是能夠映出倒影的玻璃,陸祥來一下一下用力砸著,他根本不讓任何人接近。
  成瑞開始打電話,一邊叫員警做好在樓下佈置營救的準備,一邊自己先跑到樓下,說明情況之後,請求對方讓自己過去窗檯。
  剛剛跑上樓,便聽到巨大的玻璃破碎的聲音,心中一墜,成瑞的目光反射性地向上看去。
  陸祥來的身子在落下。不是一個人在落下……陸祥來的身子經過自己所在的樓層的時候,成瑞清楚地看到了陸祥來驚恐到極點的表情,以及……
  扒在他身上的,緊緊卡住他脖子的小孩。紅色腳的孩子。
  只是飛一樣的一秒中,可是那幅詭異的景象卻深深地刻在了成瑞心裡,陸祥來的身子還在下墜,成瑞急忙扒著窗檯向下望去……
  那個影子……那個扒在陸祥來身上的影子……
  成瑞知道那個孩子看到自己了,他對自己笑了……
  站在陽台上,成瑞腦子裡「轟」的一聲後,什麼也不知道了。
  陸祥來死了,死在他妻子的守靈夜,第二天正好一起火化。
  他不是死於墜樓,事實上成瑞之前的電話很有用,在他跳下去之前早就有員警在樓下佈置好,如果他跳下來一定會被接住。
  可他跳下來的時候已經死了。
  眼睛睜得很大,嘴張大露出舌頭,是典型被掐死的模樣,然而他的脖子上沒有任何勒痕,除了……
  在陸祥來的脖子上圍著臍帶,他的妻子臨死前從身體裡拖出來的臍帶。
  那種東西不會勒死人的,當然,母體裡的胎兒除外,有很多胎兒還沒出生就死於臍帶繞頸,可是,那種力量勒不死一個大男人。
  有人說他是殉情,有人懷疑是連環殺人案。
  連續目睹夫妻兩人死亡過程的博筱雪被員警傳訊了,成瑞卻知道他們是問不出什麼的。
  因為那根本不是「人」干的,是紅腳的孩子,是他……
  他用他那紅色的小腳丫,踩著死神的舞步,要一個一個的……把大家都殺死。
  他來了……他對自己微笑。


  第九章 關聯
  
  殺?替身?
  心諾心裡有一大堆的問號想要得到回答……
  博筱雪坐在負責做記錄的警員面前,一臉不安。
  「我說了我和這件事完全沒關係,我不過是不小心在他們死的時候,正好在他們身邊而已,真的只是巧合!」
  「妻子在你面前自殺,然後丈夫又在你面前自殺?有點太巧了吧小姐?」
  「……」博筱雪確實無話可說,連她自己都覺得太巧了。
  「你和死者什麼關係?」
  「我和陸祥來之前只是校友關係,並不熟識。我和他熟起來,還是他妻子來我們醫院生產以後,我是助產醫師之一。」
  「只有這樣麼?你……」那個警員還要問,忽然從旁邊傳來另一個聲音。
  「你和許遙是什麼關係?」
  來人的問題讓博筱雪的身子薇薇一顫,轉過頭看向這位剛剛推門進來的人。
  是名中年男子,原來見過的,似乎名叫金梓。
  來人一進來,原本坐在她對面的警員便恭敬地讓座,所以現在坐在她面前的人成了金梓。
  「我們……是校友,他和陸祥來還有成瑞是一屆的。」低著頭,博筱雪暗地尋思這名員警詢問自己與許遙關係的真正意圖。
  「你不用擔心,如果你真是清白的,我怎麼問你也是清白的。」彷彿知曉女人的不安,金梓微微笑了。
  「你為什麼問我這個?」不退反進,博筱雪抬頭迎上了金梓的目光。
  「自然是因為有詢問的必要。老實說,你不覺得這幾次事件發生的太巧合了麼?」
  是的……實在是太巧合了……重新低下頭,博筱雪感到自己的肚子又開始不舒服了。
  彷彿能夠感受到自己的不適,自己的孩子總是最能理解自己的。
  「身體不舒服?」看著女人忽然蒼白的臉,金梓問道,看著博筱雪的肚子,男人皺起了眉。
  雖然女人刻意避開,可是不經意的動作仍然讓人看出她不適的原因在肚子,金梓想起剛才發生的事情……
  搬運完陸祥來的屍體後,那條原本就異常引人注目的臍帶,立刻被放入專門的袋子呈到自己面前。
  又是一根臍帶……金梓忽然想起許遙死的時候,段林發現有人動過他的棺材,裡面多了一根臍帶。不會這麼巧吧?
  於是,金梓便將兩件事聯繫了起來。
  將陸祥來脖子上面掛著的臍帶送到部門檢驗,告知自己檢查結果的時候,自己手下的那個新人小曹一臉激動的樣子,他說:「果然不出所料,這根臍帶就是他老婆死的時候,從肚子裡拖出來的那一條!原本放在他老婆棺材裡,準備明天一起火化的……」
  小曹的一句話忽然提醒了金梓。
  皺著眉,金梓反問:「你為什麼說‘不出所料'呢?」
  這四個字代表的是強烈的肯定意味,為什麼小曹可以這麼肯定呢?因為這算是常理,妻子死之前從肚子裡掏出了一根臍帶,然後丈夫死的時候,脖子上掛著的就會讓人直覺認為,那根臍帶就是妻子拿出的那一條。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心理誤區,有的時候想得越多反而越不好。
  比如金梓一直在想那根臍帶會不會是別人的……諸如此類的,想得太多,反而容易被自己腦袋裡面的線迷惑。
  「很好,那麼你去查一下許遙死的時候,那條臍帶是誰的吧?」想通了這點,金梓慢慢下了命令。
  「啊?為什麼?這讓我怎麼查啊?完全沒有線索,我們要在全市一一核對耶!」
  小曹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不過金梓心裡卻有了底,「你讓他們直接核對臍帶與許遙資料的相關性吧……」
  小曹目瞪口呆的去核實了,然後非常激動地告訴他,「果然不出您所料,那個臍帶居然和許遙的各項基因關聯性極高!基本上,可以斷定那根臍帶來自許遙的孩子!」
  可是許遙是單身,沒有孩子,於是金梓的腦筋又動到了那個,曾經在許遙的排水管道內出現的死嬰。
  當時沒有引起警方太大注意,然而現在想來,自己的想法可能性極高。
  某個女人懷了許遙的孩子,可是感情不好,女人打下了孩子,然後為了報復男友,將孩子扔到了男友的排水管道……
  這個想法或許有點噁心,不過卻是情理之中。
  不過這項鑑定卻遇上了阻力,因為當時負責這事的警官,居然說那個死嬰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
  事情看似遇上了障礙無法前進,不過其實也不然。
  一個方法不行,可以選擇另外一個,從孩子身上無從著落的話,就從母親身上下手。
  金梓開始調查許遙生前的異性交友情況。
  是個很花心的男人,調查人員交上來的報告厚厚一沓,其中一個名字引起了金梓的注意─博筱雪,同一家醫院的同事,而且還是學妹……
  金梓想起了今天下午裝作若無其事,詢問心諾時候的事情,心諾無意中說出的話讓金梓有些挫折感。
  「學姐懷孕了……」
  雖然他很快就發現自己說漏嘴,拜託自己不要說出去,可是問題是這樣一來,自己的線索也就斷了。
  如果博筱雪本身就在孕期,那麼根據排水管道內死嬰的發育狀況,基本上可以判定不是博筱雪。
  而且事實上,博筱雪確實和另外兩個人沒有什麼關係。
  沒有特別的交好也沒有交惡,博筱雪和死去的陸祥來、毛薇薇是很普通醫者與病人的關係,如果硬要說……
  成瑞和死者的關係反而比較密切。
  說到成瑞還真的要注意,大家似乎被博筱雪連續目睹夫妻二人先後自殺,這個看似震撼的事吸引住了,忘記了他─成瑞才是最早涉入案情的人。
  他目睹了好友許遙自殺,他是死者毛薇薇接生時候的主刀,他在陸祥來即將跳樓之前叫了員警,然後在下層目睹了好友墜樓的經過……
  這麼重要的人,自己這幫手下居然沒把他傳訊。
  看看對面兀自冒著冷汗忍受疼痛般的博筱雪,金梓道:「博醫師,謝謝你的配合,今天就到這裡了,再見。」
  博筱雪聽著,右手不著痕跡地挨上自己的肚子。
  
  這是詛咒!成瑞瞪大了眼睛。
  那個孩子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人看到麼?
  為什麼只有自己看到?為什麼是我……詛咒……
  滿地攤的全是書,畫著各種詭異符號,寫著各種詭異方法的書。成瑞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有這樣一天:不去醫院上班,卻在家裡看著這些平時視為糟粕的東西。
  「詛咒即是契約,建立就會務必執行下去,直到達成為止。」
  「以害命為目的的詛咒是血咒,養屍血咒是最陰毒的一種!」
  「中此咒者會聽到兒啼,飽受痛苦,直至施術者所養之屍將其帶走為止。」
  越看眉頭越緊,這些……和自己的症狀一樣!原本因為得到答案而稍微一寬的心,在看到下面的話之後猛地縮緊。
  「某種層面上,養屍血咒無法可破。」
  手掌微微顫抖著,成瑞繼續往下讀,然後看到了這樣的話─
  「養屍血咒不施則已,一施便得見血。若非有深仇大恨,一般的施術者絕不輕易動用血咒,以免損傷元氣。」
  「此類詛咒受限頗多,倘若誤傷了咒願目標外的目標即算詛咒失敗,施術人將被自己的咒術反噬。」
  「是以唯一想要破解詛咒的辦法,就是接受詛咒。」
  「受術者生即是施術者亡,此乃養屍血咒唯一破解之法。」
  「接受詛咒卻又避開詛咒的方法只有一個:替身。」
  「找人代替自己承受血咒,乃是損人利己之法,不到萬不得已切不可使用……」
  替身……麼?
  這兩個字在成瑞腦海裡紮了根,就在這個時候,成瑞聽到了敲門聲。匆忙收好地上的書籍,成瑞前去開門。
  「是我,我給學長帶資料過來,順便看看學長身體如何,我很擔心……」
  笑著和自己打招呼的年輕男子是心諾,對於這個多嘴的後輩,成瑞平時並不喜歡他過來拜訪自己,可是今天,成瑞發現自己很高興他能來。
  嘴角微揚,成瑞露出了今天第一抹笑容……
  「你來的……真是太好了……我正好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
  嘴裡說著,側身讓心諾過去,男人輕輕關好門,看著不加防備背衝著自己的心諾,成瑞猛地掄起了鞋櫥旁邊的啞鈴……
  「找人代替自己承受血咒,乃是損人利己之法,不到萬不得已切不可使用……」
  沒錯,正是因為「利己」才要做,正是因為「萬不得已」才要做……
  書上的話浮現在眼前,成瑞慢慢地將韓心諾拖到屋裡。
  「用自身之血水為替身入浴,使之除盡其本身體味,再以自身之血作引,以香爐熏開,香爐擺放以東、南、西、北四角為宜擺,此之為替死。」
  將強力麻藥注射入韓心諾體內,成瑞到浴室去放水,水放得差不多的時候,成瑞看看自己的胳膊,咬咬牙在上面飛快一刀,鮮紅的血湧出,成瑞忍痛將自己的血導入浴缸,原本清澄的水立刻變得發紅。
  看看外面開始變黑的天色,顧不上止血,成瑞迅速將還暈在外面的心諾拖入浴缸。
  泡了將近半個時辰,覺得差不多的成瑞把心諾又重新拖到了屋裡的床上。
  讓他穿上自己的衣服,想了想,又去外面買了四個熏香器。
  書上說的香爐不好找,不過目的反正是蒸發血液,所以……用這個也行吧?揣著熏香器回去的時候,成瑞注意到,天開始暗了。
  要加快速度了。
  屋子裡濃厚的味道讓心諾清醒過來,覺得腦後鈍痛的青年人還不明白,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自己怎麼會在學長的床上?為什麼……
  不能動?心諾想要開口,然而彷彿連喉管都被麻醉……他只能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轉動身上唯一能夠活動的眼珠,心諾看到學長正在地上,佈置著什麼熏爐一樣的東西,用蠟燭加熱的熏爐上面熏著一種紅色的液體,隨著蒸發,鼻端那種鐵鏽的味道也越來越大……
  血?!
  心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的血。」成瑞忽然轉過身來,看到他醒了也不在意,「你醒了?抱歉,給你打了一些麻藥,效果很好,沒辦法,我怕你亂吼亂掙扎。
  」你來得太巧了,我正在發愁怎樣找一個合適的替身,你就自己送上門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救我麼?你這也算幫他達成心願吧?你代替我被那東西殺了,我就沒事了,你的願望也就達成了,不是麼?」
  心諾看著學長對自己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那真的是自己認識的學長麼?還有……他在說什麼?自己怎麼完全聽不懂?
  可是,即使再怎麼聽不懂,韓心諾也隱隱察覺學長對自己做的絕對不是好事。
  殺?替身?心諾心裡有一大堆的問號想要得到回答,然而在這個時候……
  開門的聲音。
  心諾的視線向門的方向看去:學長拿著包裹,面色嚴肅地環顧了這屋子一眼,然後鎖上了門。
  蒸騰的血液味道頓時滿佈了心諾全身。
  等一下!
  拚命想要攔住學長,想要叫住他,然而心諾卻只能驚訝地發現:誠如成瑞所言,自己非但不能動彈,甚至連說話也不行!聲帶都被麻痺了的感覺……
  心諾只能絕望地聽著成瑞的腳步聲漸漸離開。
  成瑞有點累了,但是他還是努力振作精神,他要做的事情還沒有完。
  坐上自己的車子,成瑞迅速前往醫院。將車子停好以後,成瑞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從主樓進去,這一次他直接走到了主樓後面。
  主樓後面不起眼的地方有一棟更加不起眼的房子,掩映在綠樹中間外表看起來頗有親切感,只是醫院裡人人都知道:這裡是停屍房。
  吞了口口水,趁看守人不注意溜進來的成瑞推開了裡面的門。
  冷氣撲鼻而來,那是一種這裡特有的乾冷氣息,宛如死人的吐息。成瑞關好門,看著這間自己今晚要暫居的地方。
  沒錯,暫居,今天晚上他要睡在這裡。
  「上面那些還不算完,最關鍵的是你要躲起來,如果要是被鬼嗅到你的氣息就完了,只有找不到你的時候,那個鬼才會乖乖去把替身當作你。」
  「最好的隱藏方法……偽裝死人。」
  「做完所有佈置以後,你要盡快在天黑前找到一個陰氣重的地方,混在死人中間,用死者的陰氣掩蓋你的陽氣……」
  手腳開始發抖,心裡畢竟有些害怕,可是成瑞一想到許遙他們死時的慘象,就顧不了那麼多了!
  雖然很冷,但是自己為了今天特意準備了厚重衣物,只是一晚……死不了吧?
  閉上眼睛不去看擺放在屋內的各式死屍,成瑞一咬牙,狠心躺在了其中一張床上。
  天,黑了。
  心諾躺在床上,發現自己完全動彈不得。
  隨著熏爐裡血液的減少,屋子裡的血腥味越來越大,令人想要作嘔!連同學長的行為─學長竟是找自己做替死鬼!這種缺德的事情,虧他做得出來!
  可是現在怎麼辦呢?不能說話也不能動,沒有辦法報警……接下來要怎麼辦?
  心諾看著對面窗戶外的天空:天……開始黑了。
  這麼說,許遙學長他們死的時候似乎都是……晚上?
  傳統意義上,晚上容易鬧鬼的事情倒也有一定道理。
  夜晚是他們力量最強的時候。
  他開始害怕了,小心地聽著外面的聲音,現在哪怕任何一個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心跳停止。
  熏爐的煙很平穩,煙霧的影子倒映在牆壁上,淡淡的薄紗一樣。
  忽然!
  緊緊盯著對面的牆壁,心諾屏住了呼吸。牆壁上那熏爐煙霧的影子……動了。
  原本均勻分佈的煙霧忽然亂了,彷彿反應現在心諾的心情一般地亂了!
  有東西進來了!他聽到門輕輕關上的聲音,非常輕,幾乎聽不到。然後是同樣輕的腳步聲。
  怎麼辦?該怎麼辦?
  學長他們看到那個東西的時候好歹還能動,可是自己呢?心諾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連發抖都做不到!
  鬼……也是有影子的麼?
  無法呼救,無法動彈,甚至無法發抖的年輕人,只能驚恐地瞪著對面的牆。牆上現在出現了一個影子,巨大而猙獰的影子,遮住了窗外的月光。
  最後的光明消失了。
  心諾聽到了「窸窣」的聲響,是衣服?不……鬼怎麼可能!不敢呼吸,他只能緊張地聽著那詭異的聲音。
  那個東西在做什麼?
  好像是抽出什麼東西的聲音……等等!抽?
  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想起了毛薇薇,毛薇薇從自己的身體裡抽出了臍帶……
  心臟怦怦跳著,心諾看到對面的牆上,再度出現了那個巨大的影子,「它」在慢慢向下,「它」舉起了雙手,那手裡長長細細的東西……
  臍帶?!這個詞一下子跳上了心諾的嘴邊。
  無法反抗,他只能感到一根冰涼的什麼慢慢碰到了自己的脖子,自己的頭被抬起,那細長的東西隨即猛地收緊!
  好難受!無法呼吸……那個東西如此地用力,以至於自己被對方幾乎拖下了床!
  「鬼」都是這麼有力的麼?
  不……不想……我還不想死啊……哥哥……
  眼裡流出淚水,心諾的頭重重向下栽了過去。
  直到閉眼他也沒看到對方的臉,最後映入他視線的,是一雙蒼白的手……
  等等……這……
  心諾昏了過去。
  段林接到了警察局的電話。
  「請問你是韓心諾的兄長麼?請你到XX醫院一下……」
  段林趕到的時候,意外地見到了許久未見的父親,繼母站在一旁,警惕地看著自己。
  「阿林,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父親看著他,語氣有些猶豫還有一絲……緊張?
  「心諾要我過來的,他說朋友遇上了離奇的事情……對了,心諾怎麼樣了?」畢竟還是關心弟弟,段林決定忽略父親和繼母的態度。
  「你還問他怎麼樣?你……是不是你……」
  繼母卻忽然指著自己叫起來,段林奇怪地向繼母看去,卻發現繼母一看到自己抬頭便飛快地收聲,頭也低了下去。
  果然……不對呢?繼母不只是厭惡,而且更是怕著自己……
  段林正想著,忽然對面的門打開出來兩位醫生,尷尬的氣氛這才打破,父親和繼母急忙迎了上去。
  「大夫,我兒子他怎麼樣?」
  「暫時還沒有醒過來。」看多了這樣焦急的病人家屬,醫生瞭解地扶了扶眼鏡架,「你們不用擔心,他只是受驚過度,加上注射麻藥劑量過高出現的暫時休克,已經注射了中和藥劑,休息一晚上,可能明天就好了。」
  看著終於鬆了一口氣的韓父他們,醫生笑了笑,「你們過一會兒可以進去看看他,現在護士正在幫他做最後的處理。我還需要去把病人無恙的事情通知員警先生。」
  員警?醫生的話提醒了段林,是了……還沒問弟弟怎麼會被當作病人送到醫院呢,知道弟弟沒有大事之後,段林決定先去詢問員警,看了一下旁邊的沐紫,沐紫隨即慢悠悠地跟上。
  臨走前沐紫看了一眼段林的父母,微微一笑,然後便在段母緊張的瞪視下,跟著段林消失在醫院的走廊。


  第十章 真實
  
  掌握謎題答案關鍵的鑰匙……
  絕對是握在金梓手上!
  「被襲擊?被博筱雪襲擊?」從員警口裡得到的答案太過震撼,段林當即說不出話來。
  「沒錯。」回答自己問題的員警也是一副詫異的表情。
  段林記得他,經常跟在金梓先生身後的,似乎大家都叫他小曹。
  抱著胳膊,曹姓警官皺起眉頭,「說起來……還真是不可思議……」
  「我們早就懷疑博筱雪了,所以一直有跟蹤她,當時我們跟著她去了成瑞家,對了,你弟弟就是在成瑞家中被發現的。
  我們衝進去的時候,你弟弟已經暈過去了,博筱雪正看著自己的手,不斷地說‘我殺了他、我殺了他……'當時的情況非常的……」
  說到這,員警拿了一張照片給段林,「你看,這是你弟弟被發現時候的樣子,脖子上全部都是磁帶,那個女人似乎就是用這個東西勒住你弟弟的,磁帶很薄,不過這麼一把也夠嗆!後來……我們在成瑞的房間內發現了那個。」
  「那個?」段林不解地問。
  「嗯。」雙手食指拇指分開,小曹用手圍出一個長方形,「是一卷錄影帶。」
  「?!」
  「是陸祥來拍的,拍攝內容是許遙的葬禮,似乎是一開始就放在靈堂某處固定拍攝的,一開始的內容沒有什麼特別,可是後來的……」聲音忽然變小,小曹低聲說:「你知道麼,許遙棺材裡那根臍帶是博筱雪放進去的。」
  「什麼?!」段林當即叫出聲。
  「雖然她說她不太記得,好像被附身一樣……可是那是事實。我們立刻採集血樣,而後發現了更加驚人的事情:博筱雪是許遙在排水管中發現的死嬰的母親!」
  「什麼?!」段林更詫異了。
  「不但如此,我們後來深入調查之後,還發現了死者許遙所住房間,上面一層的租戶正是博筱雪!」
  嬰兒……房子……段林心裡忽然有了一個瘋狂的想法……
  「該不會是……」
  「嬰兒是博筱雪放進去的,然後嬰兒的哭聲,是她利用樓上的管道傳到許遙家裡的,該不會是這樣吧?」沐紫的聲音。
  段林看看旁邊的沐紫,發現沐紫的表情一直很平靜。
  小曹詫異地點了點頭,「小哥,你猜對了哩!真厲害。」
  沐紫……早就發現了……
  段林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住到許遙家發生的事情,當時自己問沐紫是否看到了什麼,當時沐紫的回答似乎就是這裡什麼也沒有……
  原來如此,可是……
  「博小姐她……不是懷孕了麼?」
  猶豫著,段林說出矛盾的地方。
  根據當時發現的那個孩子的成長天數,博筱雪不可能懷孕啊?
  「那是假的,經過檢查,博筱雪根本沒有懷孕,她甚至……」說到這裡,小曹低下了頭,道:「她根本不能懷孕,似乎是那個孩子的緣故,她被告知以後再也不能生育了。也就是說她的懷孕是假象的,精神科的醫生說,如果一個人非常堅定自己懷孕,非常渴望懷孕的話,久而久之她的身體也會由於心理產生變化,甚至出現懷孕時應該有的各種症狀,孕吐只是輕微的,聽說曾經有人妄想到肚子真的變大了……」
  「精神力真是深奧。」說著說著,員警感慨了一句,而後神色忽然變得正經,「她故意住在許遙家,企圖在精神上壓垮許遙
  這件事,已經是定論;接下來就是其他的人,每個人死亡的時候她都在場,而且她都是當時唯一的在場人……現在又多了你弟弟……基本上,警方已經將她列為嫌犯了。」
  「殺人動機呢?」怔怔的,段林問道。
  「許遙那件很明顯,因為她企圖利用懷孕和許遙結婚,一直拖到了孩子無法人工流產的五個月,可是許遙……那小子也是混,居然……」
  聲音壓得小小的,小曹貼著段林的耳朵說:「聽嫌犯的意思,似乎是他把那女人弄暈,然後在女人昏迷的時候,找人把孩子硬取下來了,害得那女人不但沒了孩子,從此還無法生育……。我們懷疑幫許遙取下孩子的同夥是成瑞,這樣殺人動機方面就說得通了。唉……這些當醫生的……」
  「那陸祥來呢?」
  「似乎是用錄影帶勒索過她……嘖!這女人還真可憐,換成我也會發瘋。」
  曹姓警官感嘆著,可是段林的眉頭卻越皺越緊。真的是這樣麼?可是……總覺得哪裡不對……
  員警是從肉眼看到的實物來判案的,比起他們,段林多了第三隻眼。
  那個孩子呢?怎麼解釋?如果說是養屍,可是……
  段林看著沐紫同樣沉默的表情,低下了頭。
  和小曹告別之後,段林來到了弟弟的病房,雖然繼母在旁邊虎視眈眈的樣子讓人看了就不舒服,可是畢竟心裡擔心,走到病床前,看到弟弟雖然昏迷,可是臉色並不會太過蒼白後,段林稍稍放心。
  忽然想到什麼,段林輕輕彎下了腰,弟弟脖子上刺目的紅痕吸引了他的注意。
  真殘忍,怎麼會想到這種方法?
  沐紫在一旁,半晌,一直沒有說話的他忽然開口,「喂……你不覺得哪裡有古怪?」
  「?」
  「你弟弟為什麼會在成瑞家?」
  段林歪了歪頭,雖然好奇沐紫會忽然問這樣一個問題,不過段林還是回答,「心諾說要給學長送資料。」
  「可是你學長不在吧?」
  「那個員警不是說,剛才給他打電話詢問他的去處了麼?而且……」
  「喂!那些人都死了,怎麼可能就你弟弟沒死呢?而且,加上你弟弟這次,如果這四起事件是連續的都是一個原因造成的,你說呢?你不覺得奇怪麼?」
  沐紫的話好像輕輕觸動了段林心裡某處,那個一直蠢蠢欲動,可是找不出原因只好按捺的……段林的眼睛越張越大……
  是啊,如果拋開員警的看法,與其說那個東西是來傷害弟弟的,不如說……「它」是來找成瑞的?!
  「它」發現不是成瑞……所以放開了弟弟……
  而且,如果這四起事件真的是連續的,那麼……
  許遙死了以後有臍帶出現在他身上;毛薇薇從自己體內扯出了臍帶;陸祥來死的時候,脖子上圍著妻子體內拿出的臍帶……
  是臍帶!
  這樣一來,博筱雪說不記得她送臍帶的事情,彷彿被附身的感覺就說得通了!因為那天……
  段林想到了自己看到的那個穿著紅色鞋子的孩子。
  是他麼?如果可以這樣想的話……弟弟脖子上那些磁帶是取代臍帶的!
  臍帶……臍帶是交流手段啊!
  無法說話,嬰兒和母親溝通聯絡營養的唯一橋樑就是臍帶!如果是這樣……
  段林盯著弟弟脖子上的紅痕,太過激動的心情讓他抓緊了弟弟的手。
  忽然……
  段林低下了頭,弟弟的手裡……有東西?
  靜靜地攤開弟弟的手,段林看到了一根細細的東西,黑色的……好像在哪裡見過……
  眼睛猛地睜大,段林迎上了沐紫的目光!
  「糟糕!」段林頓時向外跑去!
  跑到門口的時候員警正好將要離開,緊緊扯住小曹的胳膊,段林請求他們幫忙還原那條原本纏在弟弟脖子上的磁帶。
  「拜託了!那個……很可能是案件的關鍵!」
  提到案件,小曹雖然還是很奇怪,不過還是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天還是黑的,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這麼短的時間卻發生了這麼多事,段林覺得這一天似乎異常地漫長。
  心臟在怦怦跳動著,非常激烈,有個什麼東西想要出土似地……心癢癢的。
  段林知道,這是即將碰觸到真正真相的時候,所感受到的顫抖。
  自己還需要確認一件事……
  到達警局之後,那團原本被當作廢物差點扔置不理的磁帶,被送到了技術部進行還原,因為被當作凶器收過不少磨損,還原起來需要一點時間,在這段時間內,段林請求員警陪同自己到陸祥來家。 雖然很晚了,不過陸祥來的父母還是接待了這些詭異的來客。
  陸祥來的相片非常多,段林和沐紫一人一邊逕自尋找著。略過那些普通的生活照,段林在尋找「那個東西」……
  小曹看著詭異的兩個人。
  雖然是自己帶他們來的,可是從頭到尾他們什麼也沒告訴自己。要不是他們和金梓先生交情不錯,而且確實是在搜查什麼的樣子,他可不想管他們做甚麼!
  不知道做什麼才好,無聊之餘,小曹站到了書桌旁,桌上的精緻相框吸引了他的注意。
  「好好玩的相框,哎?陸祥來不是攝影師麼?怎麼他原來當過醫生啊?哎?這個是毛薇薇麼?變化真大,幾乎認不出來……」
  小曹的話像一道閃電,劈入原本坐在地上翻找照片的兩個人心裡,扔下手裡的相簿跑到書桌旁,看到小曹手裡的照片的時候,段林的表情反而平靜了。
  找到了……最難解的真相,有時候鑰匙反而就在明面上,不是麼?
  找到了……那幾個人的關聯!
  段林緊緊盯住了那張照片─
  照片是很多年輕人站在某家醫院大門前的合影,他們都穿著實習生的白袍,最左邊的四個人正是他們所熟悉的,從左到右依次是:許遙,毛薇薇,陸祥來以及……
  成瑞。
  不好!下一個人果然是……
  「德馨醫院」!
  看到照片上掛著的寫有醫院名稱的牌子,段林急忙對小曹說道:「請調查這家醫院在哪裡!盡快!」
  「啊?好……我馬上去!」楞了一下,小曹匆忙撥下警局專用的手機……
  心臟怦怦跳著,看著照片上當時還年輕的人,段林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他們在那裡做了什麼?做了什麼讓人如此怨恨的事?怨恨到讓他們如此悲慘地死去……
  「查到了,是龍雲縣的一家醫院!哎?和我們老大一個縣,老大之前就是從這個縣調來的,你們要是有問題可以問他,他一定很瞭解……」
  小曹無意識地說著,說出了讓段林、沐紫心裡對自己的答案不再懷疑的話。
  問金梓先生麼?看來這句話還真說對了……
  掌握謎題答案關鍵的鑰匙……絕對是握在金梓手上!
  「韓心諾的事情……你們誰第一個發現的?」坐在車裡,沐紫沉聲問。
  「哎?問這個幹什麼?我想想啊……啊!是老大!」
  金梓!聽到這裡,段林和沐紫對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最後一個問題,金梓先生現在人在哪裡?」
  天亮的時候,C市警察局向下轄分局打了電話,詢問金梓的個人情況。
  當對方說起金梓死了老婆、孩子,一個人多可憐,問起金梓現在的情況時……警察局的眾人都呆住了。
  這裡的大家都知道金梓有個兒子,很疼愛的兒子。
  「這麼說……你見過他兒子麼?」
  「沒有啊!只是聽說……」
  當以為存在了五年的人物被告知只是虛幻的時候,你會怎麼想?
  「金梓那個人很可憐啊,他的兒子根本沒有來得及從媽媽的肚子裡出來……唉……」
  一下子,天堂到地獄。
  或許……我們從來沒有在天堂生活過?我們所處的一直都是地獄……
  那些磁帶還原出來之後,那些破碎的畫面印證了眾人的想像。
  那是一個產婦如何慘死在產床上的過程。
  當時操刀的醫生是許遙,輔助他的人是成瑞和護士毛薇薇,以及想要拍下產婦生產過程,卻最終拍下他們殺人的犯罪過程……
  段林忽然想起來,陸祥來得了恐血症,以及離開醫生這個職業都是在這一年,他們實習的這一年。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是沒有巧合的。
  無數的必然積累出來,看起來彷彿巧合。
  大家都明白了,可是現在如何是好?金梓在哪裡?
  他說他去找成瑞,可是……成瑞危險!
  大家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找出成瑞的下落,可是,偏偏唯一可能知道成瑞下落的人此刻卻在昏睡……
  段林的手機忽然響了,上面的號碼代表的名字讓段林差點叫出來,「喂!金梓先生!」
  聽到段林口中的名字,周圍的人瞬間大氣不敢出。
  「金梓先生你在哪?」段林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可是……
  「呵呵,你都知道了吧?不要裝了,你這個孩子,偽裝不適合你。」
  金梓先生的聲音還是那樣低沉,聽起來讓人覺得安全。
  「你弟弟的脖子沒事吧?」
  詫異了一下,不過段林很快明白了金梓所指為何。
  「我老婆……如果能夠早點進入產房,是不會有事的。」
  忽然提到的事情讓段林心中「咯@」一聲:金梓先生開始提以前的事情了麼?
  「我們那只有那一家像樣的醫院,她很早就覺得疼了,可是護士只告訴她沒事,我老婆是個好女人,知道我脾氣暴躁,怕我和他們鬧起來就硬按照他們說的等……直到流了好多血、暈倒才被發現……
  可是醫生竟然不在!值班的時間不在,為了給她早一點做手術,護士又給辦公室打電話,還是沒人接聽,打手機,手機也不接,後來乾脆把手機關了。
  醫生的職責是救死護傷,但他們卻拿產婦的生命當兒戲,這還有良知嗎?還有醫德嗎?還有人性嗎?我們一直等,等待的過程孩子心跳已經開始下降,要是那個時候有醫生在,能及時進行搶救,小孩會有生命危險嗎?那個時候已經耽擱了四十分鐘了!
  情況越來越糟糕,她開始牙出血,然後吐血。當時在場的那個護士都哭了。我們一遍又一遍打電話,才來了幾個醫生和護士,我老婆被推進去之前已經疼得不成樣子,可是她還是和我說‘不要怕,我沒事'。那時候還能說話,可是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她再也不能說話了……
  他們只留了一條臍帶給我。
  我想要去告他們,可是這個時候才發現病歷資料全部被他們篡改了!之前那個護士告訴我他們只是實習生,但是家裡很有錢,後台很硬……他們實習完就走了,我想告也沒人了。」
  」些沒有人性、缺乏良知的狗東西,可是為什麼沒有人審判他們呢?人間的法庭不公正,我想地獄裡的一定公證,我要詛咒他們,詛咒他們這群狼心狗肺的傢伙,所以……我就到這裡了。
  他們果然忘了,忘掉了那個小縣城、那家醫院,還有我的老婆和孩子。我卻記著,幫自己記著,也給他們記著。他們忘了……我就讓他們想起來……」
  男人的聲音是笑著的,他很幸福吧?他讓他們記起來了,可是聽著男人的話,段林卻有點哽咽。
  他是怎麼過來這幾年呢?每天每天都是這樣……或許他最早養屍的目的不是為了詛咒,只是為了能見到兒子吧?
  「我現在後悔了!我這樣的念頭帶著小寶長大,我真的後悔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們都是我殺死的。我那孩子……真的是很單純的孩子……因為我的邪念讓他變成了你們口中的鬼……我真是對不起他……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
  對了,段林,你不是說過你爸爸的事麼?你試著放寬點吧,他一定是愛你的,世界上哪個父親不愛自己的孩子呢?以後你要……」
  金梓先生的話沒有說完,忽然!段林聽到了巨大的「砰」聲。
  槍?!
  「金梓先生!」握緊手裡的細繩,段林大叫出聲,然後暈了過去。
  當時的一瞬間,段林彷彿看到了金梓先生,高大的身子就那麼直直倒了下去,手裡拿了一把手槍,身旁躺著早已死去多時的成瑞。
  那是一種幾乎劃破胸腔的悲愴!
  沐紫後來說,那是因為手裡握著的細繩的緣故。
  那不是普通的細繩,而是一根臍帶,是那個叫小寶的孩子給爸爸留下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禮物。
  他的爸爸把它戴在身上,從來沒有離身。
  那個瞬間,那個叫小寶的孩子心裡的悲愴經由臍帶,深深地傳遞給了段林。
  沐紫說,他後來才發現金梓先生根本沒有養屍,他養的充其量是兒子的臍帶。戴的時間久了,那孩子就知道了父親的憤怒。
  段林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久的夢,夢裡有一對真實的父子。
  弟弟醒過來了,他說暈倒前他看到了那人的手腕,上面戴的手鏈和金梓先生的一樣,他說那個人看到他的臉以後……就鬆手了。
  「阿林你總算醒過來了,嚇壞我了……」忽然想起自己當時醒過來的時候父親的表情,那種擔心不像作假,第一次,段林在父親身上看到了父愛這種東西。
  段林眨了眨眼睛。
  「再怎麼樣……你是我兒子啊!」
  於是段林想起了金梓先生和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他一定是愛你的,世界上哪個父親不愛自己的孩子呢?」
  金梓先生幾乎沒人參加的葬禮上,站在空無一人的靈堂前,段林拿出今天一直放在口袋裡的東西─黑色的,細細的繩索一樣的東西。段林把它輕輕放在了金梓先生的手裡。
  這是他的東西。
  於是,最後一根臍帶也送出去了。
  詛咒結束了。
  尾聲 以父之名
  
  小曹漫不經心地看著,看到一張的時候,忽然……
  眼淚,從這個一向有淚不輕彈的年輕人眼裡衝了出來。
  「小曹,你幹嘛呢?別玩電腦遊戲啊,過來幹活!」同事看著坐在電腦旁邊的曹警官,笑道。
  「我可沒玩,我看照片呢,我新買的數位相機啊,這陣子太忙了一直都存在相機裡,我要看看,不好的就刪除。」
  「哦?對啊!上次我們喝酒你不也拍了麼?有我吧?我要看!」同事們起鬨著,將曹警官團團圍住。
  照片真是個奇怪的東西,無論時間過了多久,它上面的你還是當時的樣子,照片是時間的暫停器。大家興奮地看著照片,不時彼此嘲笑,忽然,看到某一張的時候,大家變得安靜了。
  「是老大。」
  「嗯……」
  照片採光不好,旁邊的景色都沉在暗影中,只突出了照片右邊的男人,那是金梓。
  金梓的事情非常地離奇,原本在眾人眼裡擁有幸福家庭的金梓,實際上只是一個多年前就由於醫院疏失,失去了妻子和尚未出世孩子的可憐男人。
  隱藏自己的身份,隱藏自己的仇恨,金梓不遠千里來到了C市,他要報仇。報紙上將他描述成一個喪心病狂的凶手,一個有著精神分裂、妄想症等多種精神疾病的可憐蟲……
  因為C市前陣子轟動全國的連環殺人案,在後來金梓的遺書裡面被交代,事情都是他做的。
  那卷被還原出來了掛在韓心諾脖子上的膠帶,為這封遺書提出了佐證。
  博筱雪被無罪釋放,她的精神問題在專業看護下正在漸漸穩定中。
  事情過去了,而由此次殺人事件帶來的有關對醫院效率,以及醫職人員職業道德問題的討論還在陸續升溫……
  「我……覺得金梓老大是好人。」頓了頓,小曹說。
  原本已經做好了被批的準備,豈料旁邊的同事們竟然紛紛附和起來。
  金梓是一個好人,起碼他們認識的金梓一直是個好人。
  大家都這麼想,因為他偶爾露出的笑容是那麼溫和純粹,就像現在這張照片上露出的一樣。
  看著螢幕上放大的男人有點靦腆的幸福微笑,小曹忽然說:「這是在金梓先生家照的,唯一一次,我去他家。」
  一點也不像單身漢的家,非常溫馨溫暖。
  「我不相信報紙上說的那些,金梓先生是個好人……小寶真的不存在麼?我不相信……我還給他買過一頂海軍帽呢……」
  聽著小曹略帶哽咽地說出這句話,眾人都緘默。
  小曹決定將相機裡唯一這張金梓的照片洗出來,取照片的時候老闆告訴他,「小夥子你拍照採光不好呢,很多張照片都太暗了,我給你稍微曝光了一下,你看看效果滿意不?」
  老闆笑呵呵地,等著年輕人檢查照片。
  小曹漫不經心地看著,看到一張的時候,忽然……
  眼淚,從這個一向有淚不輕彈的年輕人眼裡衝了出來。
  「老闆你技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被稱讚是好事,可是……好奇地湊到年輕人背後,胖胖的老闆戴著老花眼鏡向小曹看著的照片上看去……
  那上面是一個男人,笑容溫和,男人的旁邊,沒曝光前一片黑暗的地方……靜靜站了一個孩子,露出和旁邊男子一樣的純然笑容。
  孩子的頭上,戴著一頂漂亮的海軍帽。
  我們會幸福的擁有一個寶貝
  給他名字並且祝福他
  聽他叫著你媽媽叫著我爸爸
  我會做他最好的朋友和他一起在泥地裡玩耍
  親愛的你在一旁看著吧
  你會讚賞他
  ─養屍 全書完


亡靈書之五 殺人軌

  只有十四節車廂的火車,怎麼會出現第十五節?
  段林愣愣的看著身後封死的車廂,剛剛,他明明坐在第十五節的……它怎麼消失了?

  一趟夜車,段林成了炸彈客手上的人質,倒楣的走上只有單一通行方向的「不歸路」;而十七年前的慘案,正在這個夜裡、這列火車中重新上演……究竟,誰是人?誰是鬼?被替死鬼捉走的……又是誰?……


主要人物
  段林:勉強稱為故事主角的男人。外公的去世似乎成為了他人生轉變的契機,原本普普通通的男人一下子頻繁被捲入詭異事件之中。從一開始的麻木到現在的主動想要解決,段林算是接受的非常坦然。
  沐紫:段林的室友,本系列中最神秘的人,為人冷漠似乎有點小小的壞心,不過必要的時候會做出一些意外的爆料。為什麼要跟著段林呢?這位美少年的意圖至今還是一個謎。
  武鐵飛:本集和段林沐紫一起坐上幽靈車廂的人,員警,性格比較冷硬。
  郭小琳:一開始就向車上幾人搭訕的女性,長相年輕不過為人卻事故,有點任性有點狡猾。
  林叢:十五車廂的乘客,沉默寡言,膽大沉穩,細心而謹慎。
  耿小梅:帶著孩子坐車的中年女性,溫柔和藹可是卻有神秘之處,每年都會來乘坐固定線路的她究竟有什麼意圖?
  嚴守春:實習員,最早被告知車廂的異常卻沒有在意,查票過程不慎落入十五車廂再也回不去的倒楣鬼,膽小,謹慎。
  大仔:非常開朗的少年,一開始主動找沐紫他們打牌而與眾人成為朋友的聒噪少年。
  謝家榮:職業小偷,火車上的第一票就盯上了不該盯到的人,搶了不該搶的東西的男人,結局如何?


楔子

  ONCE DEAD,

  THEY CAN NEVER COME BACK TO LIFE………

第一章 歡迎搭乘死亡列車

  雖然早就知道是舊車廂,可是這也舊的太……驚悚了一點吧?

  ***

  開學在即時候的車票是極不好買的,一直沒有買到車票的段林原本已經打算聽沐紫的,花一倍的價錢坐飛機回去,不過弟弟意外的幫他買到了兩張火車票。

  「這趟車本來已經沒有票了,不過由於這幾天客流量實在大,臨時加掛了三節車廂,我買的是加掛車廂的票,聽說是舊車廂,所以肯定不會太舒適,要先做好心理準備。」弟弟當時這樣告訴他。

  慢車,舊車廂……聽起來會是一場不太舒服的旅行,不過這個時候只要能有票回去,就很不錯了,段林於是欣然接受了弟弟的幫助。

  車票上顯示自己的座位在十五車廂,不過停在進站處的卻是一號車廂。看了看長長的火車,段林認命的向最深處走去。

  出於不想和人擁擠的想法,段林和沐紫是等到最後一刻才驗票進站的。

  大部分的乘客已經上車,漸黑的天色反襯出車廂裡的燈火通明,沿途經過的車廂早已滿滿噹噹,車廂裡的人們也多半放好行李,有的看書,有的談笑,大家有不同的方法消磨自己之後的旅程。

  和前面明顯顏色不同的三節車廂終於出現了,這些應該就是加掛的車廂了,看來自己所坐的十五車廂是最後一節哩!撇撇嘴,段林和沐紫匆匆上了車。

  和前面擁擠的情況完全不同,這節車廂人很少。

  「這裡……」站在過道處,沐紫停住腳步皺起了眉頭。

  確實,段林看到這節車廂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因為這節車廂實在有夠古舊:車廂裡悶悶的,剛從廣闊外界進來的人會有一瞬間的窒息感覺,沒有排氣設備也就罷了,車頂居然用的還是電風扇!那種鐵製框架的電風扇,似乎是七、八十年代的東西。

  雖然早就知道是舊車廂,可是這也舊的太……驚悚了一點吧?

  沐紫皺著眉,將行李放好之後順手將旁邊的玻璃窗推了上去,外面的空氣進來時,段林順勢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終於又活過來了……

  坐在沐紫對面,段林將自己的東西整理好後,便開始打量自己旁邊的窗戶。

  這節車廂其實引起了段林相當的懷舊情結:依稀記得那是自己小時候坐過的火車,才有的窗戶。

  現在的火車內都有空調,冬天有暖氣,夏天有冷氣,很是舒適,而自己小時候的火車可沒有這麼高級,夏天用的就是現在車裡這樣的電風扇,人多的時候車廂裡味道很是刺鼻,所以車窗才被設計成了可開式的,方便換氣。

  自己小時候的年代,坐飛機是很奢侈的事情,大部分人出行還是會選擇火車,所以那時候火車的擁擠程度是現在的好幾倍,由正門上不來的人們常常趁車站人員不備,翻窗戶進來。

  想到這裡,段林忽然好笑的記起,自己小時候似乎也被外公托著、翻過一次窗戶。

  當時的感覺是,車廂外亂糟糟,車廂裡更加亂糟糟……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段林只能無助的看著這一切……討厭火車似乎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不過現在坐起這種火車卻有奇妙的感受,這種車型應該早就淘汰了,至少自己上學後就沒再見過這種火車。現在段林有的只是一種彷彿時間倒流般的感慨,想到這裡,他決定好好享受在這節車廂上的旅程。

  接下來的時間,其他的乘客也陸續上來了,不過出乎段林的預料,這節車廂的人還是很少。

  可能是加掛車廂的原因吧,起碼自己第一次聽說沒票以後,就沒想著再訂同一班火車的車票,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車廂臨時加掛的事情。

  不過前面車廂買站票的人知道這裡之後,可能情況就會有所不同,到時候這節車廂說不定會成為最擁擠的,所幸現在還能放鬆一會兒。

  任何流動人口多的地方都會有很多順手牽羊的人——小偷,火車上尤其亂,再加上又是夜車。

  現在還好,有人在走動,小偷應該還不會明目張膽的偷竊,可是再等一會兒,等到大家都累了開始打瞌睡的夜裡……想到這兒,段林看了眼對面已經開始看書的沐紫,輕聲道:「麻煩你看一下行李,我睡一會兒。」

  看著對方頭也不抬的點頭,段林隨即閉上眼睛。

  段林發現自己很難睡著,閉上眼睛才發現車廂裡原來非常喧囂:孩子的哭聲、老年人咳嗽的聲音、乘務員賣便當的吆喝聲,還有火車運轉的隆隆聲……

  此外,段林覺得很冷,越來越冷。

  按理說現在的天氣應該不會這樣涼,忽然,段林想起了被沐紫打開的窗戶。

  段林猛地睜開了眼睛,沐紫還是自己睡前的姿勢:低著頭,靠著車壁看書。

  「不睡了?」少年清冷的聲音響起。

  「嘎……睡不著。」聲音意外的沙啞,段林於是擰開了放在面前台幾上的水壺。視線不經意的看向窗外,「哎?車子已經開了?」

  「開一小時了。」沐紫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段林心裡有些吃驚,匆忙看看腕上的手錶,這才發現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

  難道我非但睡著了……還睡了這麼久?明明覺得自己完全沒睡著……揉揉眼睛,段林拉回心神。

  重新打量車廂的時候,段林忽然發現車廂裡不知何時坐滿了人!

  沐紫旁邊坐了一名老人,自己旁邊則坐了一名年輕男子。

  驚愕只是一剎那,段林很快想起了現在已經是開車一小時以後這個事實:大家本來就應該上車了不是?只是……

  眼皮不受控制的跳起來,段林覺得哪裡有些古怪。

  是安靜吧?這裡似乎太安靜了!雖然是夜車,可是怎麼會這麼安靜?安靜到彷彿這節車廂上根本沒有人一樣!

  甩甩頭,忽然——

  段林僵住了!

  視線!有人看著自己!那種讓人無法忽視、被注視的感覺像針一樣犀利!

  一陣顫慄之後段林抬起了頭,目光越過坐在沐紫旁邊那位老人的頭頂,段林找到了那道視線的主人——坐在對面座上的一名男子,雖然對方飛快的將視線移向了手上的報紙,可是段林注意到了對方在自己抬頭的瞬間轉頭的動作。

  很明顯,是那個人一直在看著自己。

  段林自認為不是什麼敏感的人,可是那種冰冷的打量視線卻像針扎一樣,讓段林不得不注意到。

  是小偷麼?段林暗暗揣測著對方的身份。可是小偷怎麼會盯上自己這樣的人?

  抬起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段林看向自己的右前方,那是一位老先生,穿著體面,手上抱了一個看起來很考究的手提箱。

  看了看老人的位置,又看了看假裝看報紙的男子位置,段林若有所思。

  從那個角度……也可以說是對方在看那位老人,畢竟比起窮學生打扮的自己,看起來富有的老年人,更容易成為偷竊甚至搶劫的對象。

  似乎是注意到自己的視線,對面的老人不悅的抬頭看了自己一眼,段林抱歉的笑了笑。

  要不要提醒一下那位老人家呢?提醒他已經被偷竊者盯上這件事?心裡猶豫著,段林發現那名老人忽然站了起來,看著對方的目的地似乎是車廂交接處的廁所,段林想也沒想跟著起身。

  「沐紫,我去趟廁所。」和沐紫說了一聲,沒等沐紫回答,段林慌忙尾隨在老人身後。

  段林用餘光注意到,那名假裝看報紙的男子,果然跟在老人身後站了起來。

  自己的想法果然成真了麼?對方的目標是那名老人。

  車廂內的過道有些狹窄,三個人慢慢的走著,段林的心跳有些加快。

  廁所設在車廂交界處,一面是兩格小小的廁所,另一面則是為了方便眾人使用而設在外面的公用洗手台,藉著洗手台上方的鏡子,段林看到了那名男子的長相——

  很不起眼的一名男子,穿著卡其色的外套和灰色長褲,約莫二十六、七歲,看上去是名普通的年輕人,他跟在自己身後,彷彿過動兒一般的跺著腳,以及不停斜向自己這邊的視線透露了他的焦躁。

  順著那人的視線,段林看到了站在自己旁邊、等候在另一間廁所門前的老先生。

  正在煩惱如何提示那位老先生的時候,段林面前的廁所門率先打開了,腦中靈光一閃,段林非但沒有著急進去,反而轉過了身子,對著男子說道:「這位先生,您看起來有些急,您先進去吧?」

  不斷跺腳的男子聽到此言似乎著實吃了一驚,悶哼一聲,他粗魯的撞過段林關上了廁所門。

  段林鬆了一口氣,然後看向旁邊還在門口等待的老先生,輕輕道:「老先生,您可能要注意一點,剛才那個人……一直在看您,火車夜車不安全,請務必注意一下,我想您最好尋求一下列車長的幫助。」

  正想自己是否需要親自帶著老人尋找列車長的時候,段林忽然看到前方沐紫在對自己招手,「啊!我朋友叫我,抱歉,我先走一步。」抱歉的笑了笑,段林輕輕頷首離開。

  老人看著段林離開的方向,半晌,面前的門開了也沒有進入,身後的人越過他逕自進門。

  段林再度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有什麼事?」段林不解的問沐紫。

  「你把水放到哪裡了?」

  「哦?你渴了麼?你袋子裡的喝完了麼……吶,給你。」將自己包中的水遞給沐紫,段林擔憂的目光再度迎向車廂那頭廁 所的方向。哎?那個老先生人呢?

  段林忽然想到,那個男人也沒有回來……

  「你這個人……我勸你不要太雞婆的好。」沐紫的聲音將段林的心神拉了回來。

  「我知道,可是一個老人家,我覺得如果不提醒一下有些……」

  段林還想說什麼,火車卻在這個時候停了,車門打開,有人下去,有人上來。

  沐紫左邊的座位坐上了一名女子,牽著孩子,坐到座位上的女人看似松了一口氣。

  「哎?太太,那個座位有人的……」那不是那個老人的座位麼?雖然對方沒有回來,不過還是告訴對方一下比較好。

  段林把女人當作了沒有買到坐票,暫時坐在還沒人坐的空位上。

  「我有票的。」女人卻靦腆的從口袋掏出一張紙片。段林看的仔細,女人的座位確實是這節車廂這個座位。

  「抱歉,原來是那位老先生坐錯了……」不過也可能是下車了,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這麼久,對方也沒有回來的這件事。

  忽然——

  「年輕人你在說什麼?不想讓人坐也不能說謊啊,那個座位明明一直都是空著的。」坐在段林旁邊的男人卻忽然開口,一句話,段林登時愣住。

  男人說完便不再看段林,完全不懂對方在說什麼的女子只是鬆了口氣,輕輕的把孩子安置在自己膝蓋上。

  目光對上對面一臉坦然的沐紫,段林終於明白了沐紫剛才那番話的意思。忽然想起了什麼,段林匆忙衝向廁所,廁所的門被鎖上了,段林抬起手便要敲門,就在這個時候,裡面卻怒氣衝衝出來一名女子。

  不等段林說話,那女人便一副受驚的樣子叫嚷起來:「列車長在哪裡?廁所裡有變態啊!就在剛才……我上廁所的時候隔壁先是有人敲牆,然後又忽然從下面的隔板伸出一隻手來……真是變態!你們能不能管管?

  「列車長在哪裡?列車長……」

  女人的聲音漸行漸遠,段林的嘴巴張了張,卻沒說出話。

  盯著女人剛剛出來的廁所,段林徹底呆住了。

  ***

  謝家榮站在廁所內,狠狠的跺了一下腳。

  「媽的!那個臭小子很精明啊!居然先讓老子進來……」

  廁所裡,因為自己意圖被識破而暴怒的謝家榮,是做沒本生意的,說穿了就是小偷。

  大街上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做,謝家榮於是將腦子動到了火車上——夜晚的慢車,聽起來就是下手的好地方。

  懷著這樣的心思,謝家榮買到了今天這趟車的車票。一上車他就盯上了那個小子,呆乎乎的一看就像是沒嘗過人間疾苦的學生,這個時間坐車的學生多半是因為開學,開學的時候學生是最有錢的,就算沒帶要繳的學費,起碼也會多在身上放點零用錢。

  那個小子一上車就開始睡覺的表現,讓謝家榮更加放心。如此缺乏警惕性的人,看起來很是瘦弱……就算偷的不成,勒索也可以吧?

  懷著這個念頭,謝家榮跟上了段林。

  蹲在馬桶上,謝家榮點了一根菸開始思考: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呢?那個看起來傻乎乎的年輕人似乎已經有所警覺了,換一個對象麼?要去前面的車廂麼?

  謝家榮想著,忽然聽到旁邊的廁所傳來喀嚓一聲——鎖門的聲音,隔壁有人進來了。

  努力豎起耳朵,穿過火車運轉的轟隆聲,謝家榮聽著隔壁的聲音,「咚」的一聲,那是對方放下了什麼東西的聲音。

  謝家榮發現,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

  怎麼沒有想到這個呢?怎麼才發現呢?

  這次列車的廁所和其他的火車上有所不同,一般火車上的廁所是面對面設計的,或者一面有,另一面是洗手台。

  可是這次火車上的廁所卻是並排擺放的,兩間廁所之間用木板隔開,大概是為了節省空間;兩間廁所是共用中間的一盞燈泡和排氣扇的,所以廁所間的隔板離天花板有一段距離,離地面也有十五公分左右的高度。

  人們坐火車的時候出於安全考量,會將貴重的東西隨身攜帶,上廁所的時候當然也會多半帶在身上,而這裡的廁所卻沒有掛東西的掛鉤,人們只能選擇拿著自己的隨身物品,或者……

  像隔壁那個人那樣放在地上。

  或許是個機會!謝家榮想著,飛快的提上褲子,然後儘量俯身向下,向隔壁看去。

  對面是一個男人,他可以看到一雙男人的腳,鞋子擦的黑亮,看起來很考究……不過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男人的手提箱!

  謝家榮看真切了,在男人的腳邊,放著一個看起來就很高級的手提箱!

  太棒了!這種東西完全可以從隔板下方的空隙通過啊!

  謝家榮心臟怦怦跳著,這是個機會!只要自己伸手從下面那麼一勾,那個東西就是自己的了,然後拿著東西從廁所裡趕緊逃走……

  正勾勒著美事,忽然,謝家榮發現手提箱的主人的褲子動了動,那人似乎是要起身了。糟糕!自己還什麼也沒幹呢,怎麼才能讓他暫時留在廁所?

  看了看廁所隔板上面的空間,謝家榮忽然有了一個主意。用力敲了敲隔板,謝家榮稍提聲音:「隔壁的,借一點衛生紙好嗎?」

  隔板下,謝家榮發現對方慢慢站起了身,口裡含了一口唾沫不敢嚥下,謝家榮焦急的等待著對方的下一個動作。對方站了起來,沒有拿那個手提箱,然後……

  隔板先是回應式的被輕輕敲了敲,接下來從隔板上方伸出來了一隻男人的手。

  那是一隻蒼老的手,骨節粗大,中指上還戴了一枚很大的碧玉戒指。那隻手此刻正拿了一卷衛生紙遞向自己這邊……

  哇塞!那戒指也是很值錢的樣子,要是能拿過來……貪婪的念頭一閃而過,謝家榮立刻收回了心思,還是眼前的東西更要緊!

  沒有站起來去拿老人手上的衛生紙,謝家榮飛快的從隔板下方伸手過去,輕輕一帶,那個手提箱便被撥拉到了自己這邊,不敢久留,謝家榮抱了手提箱之後,立刻打開廁所門出去!

  提著這個和自己衣著完全不搭配的手提箱,謝家榮覺得自己彷彿提了一枚不定時的炸彈。

  明明沒有人打量自己,可是謝家榮卻總覺得,有人已經在注意自己和這手提箱之間的不協調。這就是所謂的做賊心虛麼?

  看了眼時間,九點四十五分,距離下一站應該還有二十來分鐘,等火車一停自己就下車,管他手提箱的主人有沒有找,自己給他來一個死無對證!

  謝家榮的手指深深嵌入了柔軟皮製的手提箱內。

  對了!還沒有看這裡面的東西呢,光顧著盤算怎麼逃走,怎麼把最重要的檢驗「成果」這件事給忘了呢?

  慌亂的掃了一眼自己隨便跑進來的車廂,謝家榮看到一個沒人的座位就坐了上去,嘴角露出一抹情不自禁的笑容,謝家榮開始認真對付手提箱的鎖。

  媽的!居然是密碼鎖!久開不開,謝家榮心虛的看了眼四周,發覺對面的人都在假寐,才敢繼續撬鎖。「喀嚓」一聲,謝家榮心裡暗喜,吐了口氣,這才裝作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將箱子緩緩打開……

  裡面的東西讓謝家榮皺緊了眉頭。這是什麼東西?!

  謝家榮看著此刻被自己拿在手上的東西:那是一張約莫十二乘十五吋的黑白照片,是一名老年男子的大頭照,相片裡面的老人面容嚴肅,彷彿正在怒視拿照片的人。

  看到這兒,謝家榮拿相框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是你父親?」對面忽然傳來一聲問話。

  彷彿被什麼紮了一下,謝家榮慌忙抬頭。

  問話的是正坐在自己對面的男子,原本假寐的男子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此刻正在頗為同情的看著自己。

  「請節哀啊,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一開始看到你拿著手提箱的動作非常遮掩,原本懷疑你是小偷……啊!對不起!我說得是不是很失禮啊?我的職業病而已,忘了告訴你,我是員警,雖然目前在休假中……

  「哎?你別走啊?哎?算了,您慢走啊,真是對不起了啊!」

  男子淅瀝嘩啦說了一大通話,這些話引起了謝家榮心裡最大的恐慌,終於,不等男人說完,謝家榮僵硬的抱起手提箱,迅速的離開了這個座位。

  「真是個孝順的兒子,火車上還抱著父親的遺像啊……」坐在座位上自稱員警的男子看著謝家榮的背影,喃喃的感慨著,拉了拉半蓋在自己身上的外套。

  謝家榮跌跌撞撞的在並不寬敞的車廂過道內奔跑著。

  該死!怎麼到處都有條子?那傢伙的職業本能還真是該死的準!還有就是這個包!怎麼會放一個好像遺像一樣的相框在裡面?正常人會這麼做麼?搶了半天自己居然搶了一張遺照!

  是的,遺照。行走時謝家榮對這個手提箱做了一次更深入的搜查,裡面除了這個相框以外還有一段黑色的布段……就像祭奠時候的那種……

  整個手提箱除了這些以外再無他物,這個認知讓謝家榮感到無比沮喪。

  「呸!」用力啐了一口,謝家榮將那個手提箱隨手扔到了一個沒人的座位上。

  ***

  「小姐,我知道碰到那種事情感覺很糟糕,可是……我們這裡只有一間廁所啊。您剛才說的那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男人無奈的說著。

  「可是我明明——」女人不依不饒。

  段林臉色蒼白的看著眼前糾纏的一對男女。

  女人是剛才聲稱自己在廁所內遇見色狼的女人,男人是被女人不知從哪裡拉來的穿著制服的乘務員。

  「怎麼可能?我明明……喂!你給我作證啊!」女人不敢相信的看著角落裡的廁所,忽然拉住了旁邊的段林。「喂!你從剛才就在這裡吧?你看到我從那間廁所出來的對吧?喂!喂!你怎麼不說話……」

  女人的聲音嘈雜在耳邊,段林感到腦袋裡有無數隻麻雀在叫。

  乘務員無奈的對自己笑了笑,似乎在安慰自己碰到如此無法理喻的女人,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只有段林知道,那女人說的話是真的——這裡原本有兩間廁所!

  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似乎是在自己跑過來,那女人衝出廁所的一剎那……廁所赫然……只剩下了一間?

  原本通向十五車廂的門,什麼時候變成了封死的?

  封死的車廂,提醒段林自己現在位於最末一節車廂——十四車廂。可是哪裡不對勁了呢?自己明明是從對面那節車廂過來的啊!哪裡不對勁了呢?

  哪裡?


第二章 消失的十五號車廂


  追在段林身後想要把他拉回來的沐紫,發現自己撲了一個空。

  段林……消失了?

  ***

  「先生,您還好吧?」總算打發完猶自吵嚷自己見鬼了的女客人,嚴守春擔心的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男子。

  對方看起來有些單薄的身子僵硬著,不知道是燈光的緣故還是原本就是那樣,男人的臉色看起來異常蒼白。

  「不……我……」段林張了張口,不知道應該怎麼開口才好。

  「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需要我帶您回座位休息麼?」皺著眉,嚴守春看著眼前的乘客,他似乎真的不太好。

  「您的座位是哪裡?我看一下您的票好麼?」 

  對面的男子卻只是瞪著自己,然後慢慢的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片,握在手裡良久,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般的,男子將車票遞到他手中。

  漫不經心的接過男子的車票,嚴守春先是瞟了一眼,然後不敢相信的將車票往自己眼前挪了一挪。

  「您這是在哪裡買到的車票?偽造車票是犯法的喲!」再三確認自己的視力並沒有出錯之後,嚴守春抬頭,嚴肅的看向段林。

  太不可思議了,自己手中接過的這張車票,看起來和別的車票並沒有什麼不同,可是它的車廂竟然是十五車廂!天知道這班火車只有十四節車廂啊!

  這人從哪裡搞到並不存在的車廂的票?

  「先生,我們這班火車只有十四節車廂,可是您這張票上卻是第十五節車廂的,您這可是非法上車喲,最好補一下票。」

  嚴守春說著,拿出了打票機。

  對面的男子雖然臉色蒼白,可是卻異常配合,掏出錢包拿出票款,順利完成補票程序之後,男子彷彿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般,回頭看了眼,然後慢慢離開了。

  嚴守春偏著頭,順著男子的視線看去,最底端除了車廂壁之外……沒有什麼啊?

  今天真是奇怪,先是有女客人說不存在的廁所裡面伸出男人的手,然後又有人買到根本不存在的車廂的票……

  夜車的幻覺?揉著頭,嚴守春聳聳肩,決定回去喝點茶水。

  有必要提提神呢,再這樣下去,搞不好自己也會出現那些搞笑的幻覺……

  ***

  追在段林身後想要把他拉回來的沐紫,發現自己撲了一個空。

  段林……消失了?愣了一下,沐紫正準備踏入前方的十四車廂搜索段林的蹤影,忽然—— 

  沐紫站住了,糟糕!這裡是……沐紫頓住了腳步,看了眼自己的腳,然後隨即退回了十五車廂的範圍內。

  轉過頭,沐紫漠然的打量著自己身後的車廂,可容納一百多人的車廂內坐得滿滿噹噹,人雖然多可是卻異常安靜,不知是泛黃的車廂壁映襯還是燈光太過白熾,車廂裡的旅客臉上都是一種詭異的蒼白。

  彷彿幽魂一樣的蒼白,表情只是麻木。

  他們中有一部分是幽魂。

  幾乎是一進來的時候沐紫就發覺了,混在普通的乘客裡進入車廂,這些意外的旅客上車時候帶來的不祥氣息,當時就引起了沐紫的警覺。

  段林那個大笨蛋沒有發覺也就算了,他竟然還主動和對方交談!和人類一樣,幽魂也會搭乘火車到處遊走,看得到的,看不到的,他們會這樣靜靜的隨著火車去到他們想要去的地方,這些是好的。

  可是有一種幽魂卻非常危險,他們坐在火車上,靜靜的找尋能夠發現他們目光的人,然後……

  這就是俗稱的尋找替死鬼。那些枉死的冤魂可是非常執著而危險的!

  那個笨蛋!沐紫撇了撇嘴,終於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原本還好,段林那個傢伙讓事情惡化了!那個傢伙有讓靈魂實體化的倒楣能力,而這個能力此刻嚴重干擾到了自己,沐紫發現他現在很難分清此時坐在車廂裡的人,究竟是死是活。

  希望那個笨蛋能夠在發現回不來的時候,發現他的愚蠢!

  沐紫拿起了手中的書,遮住自己的臉。

  ***

  火車勻速前進著。

  段林拿著新買的火車票,坐在了票上指定的座位上。

  之前明明沒有票買的,可能是很多乘客在之前停靠的一站下車了吧,記得那站是大站。段林伸手矇住了自己的臉。

  都怪自己,都怪自己沒有聽沐紫的,沐紫那個傢伙早就發現不對勁了,所以才告訴他「不要雞婆」,可是自己還是……所以現在回不去了是自己活該,沐紫他……

  等等!如果自己現在所在的十三車廂才是真實的話,那麼留在自己之前的十五車廂的沐紫現在……

  段林摸出手機,焦急的按下沐紫的號碼。

  快點接通!接通!段林焦急的等待著,可是等到的卻是「您撥打的用戶不在信號範圍內」一類的提醒。

  是了……不存在的地方……能接通才怪……沐紫,這下該怎麼辦?

  如果是沐紫的話,說不定會有解決辦法!心裡想著,段林睜開了眼睛,對面無人座位上的一個手提箱引起了他的注意,這個東西……似乎在哪裡見過。

  起身拿起那個手提箱,段林四下看了看,發現自己坐的這排座位竟然沒有人,那麼……這個手提箱到底是誰的?

  段林沒有大聲呼喊尋找失主,一來在大家休息的時候大嚷,似乎是不禮貌的行為,二來萬一失物被壞人誤領就不好了。

  想了想,段林最終決定將這個手提箱交給列車上的服務人員。於是,座位還沒有坐熱,段林便又起身向後走去,遠處剛剛見過一面的嚴守春吸引了段林的注意,走向對方,剛剛開口,段林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嘿!你手裡的手提箱不是你的吧?」低沉的男聲雖然聽起來懶洋洋,可是內裡卻犀利。

  段林匆忙回過了頭,站在自己身後的是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白色的T恤外面套著一件破舊的夾克,看不出什麼來頭。

  不過從對方的口氣來看,對方很可能……

  「這是您的手提箱麼?」段林理所當然的作出了判斷。

  「不,不是。不過也不是你的吧?」男人聳聳肩。

  「是的,我在我坐的地方撿到了這個手提箱,正想要去交給乘務員……」

  「吶!給我,我好像看到過這個手提箱……」男人對段林亮了亮懷裡的員警證,然後理所當然的拿過段林手中的手提箱。

  不知道他按了什麼機關,密碼箱很快的打開了。

  「哎?」

  「啊!」 段林和那個男子異口同聲的叫出聲。

  面面相覷,男子先開了口:「我知道這個手提箱是誰的了,我剛才見過他。」

  段林也吃了一驚,看著男子手中的相框,段林的手指慢慢的舉了起來……

  「你……你見過照片上的這位老人?」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段林強迫自己裝出來的鎮定聲音,沒有透露心底波濤洶湧的真實!天知道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段林心裡是怎樣的震撼!

  照片上的老人,赫然就是一開始坐在沐紫身邊的那位老人!

  段林終於想起自己在哪裡見過這個手提箱了,這個手提箱根本就是那名老人一直抱在懷裡的!

  可是,如果自己沒有猜錯的話,那位老人根本就不是活人!此刻相框的款式——遺照,進一步證明了自己的猜測,可是眼前的男子卻說他見過這位老人……段林感覺一種毛毛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男子奇怪的看了眼段林,說道:「你說什麼啊,箱子的主人不是個年輕男子麼?大概二十六、七歲這樣的……」 

  腦中一下浮現出一名男子的長相,囁嚅著,段林想著怎麼在不驚動眼前這位員警的情況下,確保那位男子的安全,隱瞞了那名老人的事,於是說出了自己一開始懷疑男子是小偷的事情。

  「媽的!我就猜到了!」自稱員警的男人反應卻異常激烈,將相框塞進手提箱,順手將箱子扔進段林懷裡。

  「你跟我來,火車目前還沒有靠過站,那個小偷還不可能下車,趁現在你和我一起去找那個小偷,看到了你和我說一聲!那邊那位,你也跟著!」

  不由分說,男子拉著段林和嚴守春向前面的車廂走去。

  他們很快在第二、三節車廂的交接帶找到了那名男子。

  「你這個傢伙!別跑!這個手提箱是你偷的對不對?」 

  看似莽撞的員警有著意外矯健的身手,謝家榮反射的想要逃走,可是剛跑沒幾步就被對方擒拿,雙臂絞在身後,謝家榮苦了一張臉。

  「好了,不費吹灰之力!」單手制住謝家榮,員警伸出左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手銬,然後從將謝家榮的雙手銬在他的身前。

  做完這一切,員警昂昂頭,用下巴示意嚴守春,「麻煩你給我找個地方,這傢伙是小偷,我需要一個臨時關押他的地方。」

  「啊?哦……」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的嚴守春,只能呆呆的看著這一切,雖然腦子裡還是亂糟糟,不過看看已經開始好奇張望的旅客,嚴守春決定先把這些人從乘客面前帶走再說。

  「請跟我來……這裡是我們乘務人員的休息室,來這裡可以麼?」

  「完全可以,喲,你們這裡很不錯,比外面那個窄歪歪的地方好多了!」不知是性格天生使然還是有意這樣做,這位警員口裡說出來的話總是讓人聽不順耳。

  「我姓江,叫江行。是A縣的一名普通警員,這是我的證件,雖然這裡不管是轄區還是案件內容,都不是我的辦案範疇,而且我還在休假,不過這輛列車上既然發生了違法的事情,我就要管一管,你們說對吧?」

  異常聒噪的鄉下員警,這個身份真是讓人無可奈何,不過有一個如此熱心的人民公僕在此,也算讓人有些安心。

  段林和嚴守春對看了一眼,決定不對這名江警官的辦案權發表任何質疑。

  「喂!年輕人,我們又見面了哈!你是不是很得意?剛才竟然把我唬過去了……告訴你吧,那時候我就懷疑你了。

  「說吧,你叫什麼名字,家住何方,犯案几次,有案底沒有?還有最重要的,你這個手提箱在哪裡偷的?偷自誰的?」 

  連珠炮式的問題問下來,別說是犯人了,連段林都覺得有點暈。

  鄉下員警審理犯人……都是這個架式?

  謝家榮嘴唇張了張,很快判斷好局勢決定先交代再說。

  「我……我叫謝家榮,我老家是C市鄉下的,我發誓我是第一次犯案,啊!警官!那個手提箱根本不是我偷的!我是從廁所裡撿的!是撿的啊!」

  「呸!你都說你是第一次犯案了,怎麼還狡辯?你是偷的!」

  「啊?哎喲!瞧我這張嘴……警官大人,我招,我招還不成?這真的是我第一次做這種事啊,您可千萬不要誤會……」

  「得了!你他媽的廢什麼話?快點說你是從哪裡偷得這個箱子!」

  和他清朗的外表不同,江行意外的粗魯,不過這種粗魯未嘗不是件好事,謝家榮僵了僵,見對方發火,終於決定招供。

  小心的看了眼段林,謝家榮囁嚅道:「其實……其實我一開始想要偷的人……是這位學生。當然!我沒有成功!那位小哥很精明,我跟在他後面上廁所,結果他居然識破,讓我先進去了。」

  「說重點!」

  「我說!我就說!我進去之後,發現那間廁所上下都有空隙,隔著下面的空隙我看到了一個手提箱,然後我就從下面把這 手提箱抓過來了……

  「我發誓就這麼多了!我真的沒做別的啊!失主我只知道好像是個老頭,他長什麼樣我壓根沒看到啊!至於這個手提箱……我打開的時候您不也看到了麼?那裡面除了一張衰到家的遺照以外,啥值錢的東西也沒有啊!」

  謝家榮叫著屈,江行皺著眉想了想,「你是在哪間廁所?」

  「記不清了,只知道是最後一節車廂那邊的廁所!」

  聽到此,嚴守春心裡忽然一動,看看旁邊的段林,他忽然想起了剛才發生的事情,那個女子……自稱看到從廁所下面伸出來一隻手的女子……

  「警官,最後一節車廂……只有一間廁所。」

  這名小偷並沒有說他進行偷竊的是十四車廂的廁所,可是嚴守春無法不將這件事和剛才那件事聯繫起來。不過剛才那件事的報案者是女子,而犯人卻清楚的表明那人是一名老年男子,而且那個女人也沒有說自己有丟失什麼手提箱。

  可能只是巧合吧?嚴守春嘴唇張了張,終究沒有說出話,看了看手錶,他歉意的笑笑。

  「啊,快要靠站了,我們要過去進行進站準備。員警先生,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離開一下,這裡拜託您了。」有禮貌的說明,嚴守春退了出去。

  江行看了眼段林,心裡好奇這傢伙怎麼什麼時候看起來,都是一副發呆的樣子?同時隨口交代:「謝謝你了,被我拉進這種事你也累啦,趕緊過去休息一會兒吧,夜車挺累的。」

  江行笑著,可是段林卻彷彿沒有注意到似的,只是盯著坐在一邊,眼珠子咕嚕亂轉不知想著什麼的謝家榮。

  「還在擔心麼?放心,有我在這傢伙跑不了,不要小看我們鄉下員警,我們鄉下的工作比重案組還累人呢!快去休息吧!」

  江行催促著,段林終於移開了目光,點點頭從休息室的小包廂離開。

  那個人……那個叫謝家榮的男人,真想知道他的車票是幾車廂。按照他說的,他的目標一開始就是自己,那麼也就是說,他一開始就沒有看到那名老者,可是他卻拿到了那個手提箱。

  段林皺著眉,在車廂裡慢慢行走,好在這個時間行人並不多,所以也沒有人在意他緩慢的步速。

  他進去的廁所肯定是自己進去的那間無疑,然而他旁邊那間廁所、他聲稱拿到手提箱的廁所…… 

  忽然想起來當時的情景,段林睜大了眼睛!沒錯,當時排在自己旁邊,和自己並肩等候的人是那個老者!

  那名老者當時看向自己的目光……段林忽然覺得自己彷彿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或許……從一開始……自己感受到的視線就不是那名小偷的,而是那個老者!

  坐在沐紫旁邊的老人,夢中的咳嗽聲,止不住的寒冷感覺……

  那個死鬼一直在看著自己!

  宛如一桶冷水迎頭澆下,段林感覺自己渾身涼透了——心裡到身外。

  ***

  看著坐在他旁邊椅子上的、把他綁到這裡的員警開始不斷打瞌睡,謝家榮低著頭,眼睛滴溜轉著。

  這個傢伙快要睡著了,自己要想個辦法逃走才行。這個傢伙一定會把自己押送到局裡的,天知道會有什麼未來等著自己?

  剛才那個乘務員的話提醒自己了,還有十分鐘?五分鐘?

  馬上就是下一站,自己的手只是被銬住了,並沒有和什麼別的東西拴在一起,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自己還能夠靈活跑動,等到火車靠站的時候趁亂跑下去,不會有人知道,不過前提是怎麼讓這個員警睡過去。

  看似簡單的逃跑條件雖然只有一個,可是這一個問題就成了無法踰越的山。

  腳習慣性的輕輕跺著地面,謝家榮看向窗外——

  這裡其實和外面的車廂沒有什麼不同,就是和外界隔開了,人少了點,地方大了點而已。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和外面一樣的風景,可以看到…… 

  謝家榮的腳忽然不動了。

  臉色蒼白,謝家榮發覺自己的眼皮開始不斷的上下跳動。

  自己旁邊……多了……一個人。

  透過窗戶,謝家榮發現自己旁邊多了一個人,不是那個坐在另一側座位上,背對自己掏著耳朵的員警,而是另外一個人。

  一名老者。謝家榮發誓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那名老者,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對方的長相卻讓他覺得如此的熟悉……

  梳理整齊的灰白頭髮,金框的老花眼鏡,一身儒雅的氣質,看向自己的時候彷彿不怒自威的威嚴……好像在哪裡見過,好 像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對方透過車窗正在看著自己!瞪著自己!怒氣衝衝的瞪著自己! 

  是那張照片!是照片上的老男人!謝家榮一下子想起來了!

  可是那張照片是……「遺照」。

  這兩個字進入腦海的時候,謝家榮感到一陣顫慄!

  這個即使被員警抓到也在滑頭的隨時尋找逃跑機會、不曾畏懼的小混混,此時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顫慄。

  遺照什麼的不是只是揣測麼?搞不好人家是活人,不過是現在過來要回手提箱而已……謝家榮想要如此安慰自己,然而……那個混蛋員警為什麼沒有動?活人進來他怎麼可能不動? 

  謝家榮顫抖著,用盡全部力氣將頭扭向了自己的右側——如果對方真的存在,自己應該立刻在那個位置上見到他。

  然而沒有,什麼也沒有。

  對面的員警掏完耳朵開始挖鼻孔,對著旁邊的玻璃窗,員警並沒有感覺自己這邊的異常。謝家榮深呼吸著,是自己神經過敏吧?是夜車的緣故吧?其實那個人影根本不存在的吧?可是……如果是這樣……那麼…… 

  謝家榮驚恐的發現,自己右側的位置上,不知何時放上了自己偷來的那個手提箱。

  裡面放著那張遺像的手提箱。

  是巧合麼?只是巧合麼?遺像的位置……自己看到那老人的位置……

  謝家榮將頭扭向了左邊的窗戶,那個老男人還在瞪著自己!他瞪著自己!

  即使是咬緊了牙齒,他還是能聽到自己牙齒不斷打架的聲音。

  謝家榮終於發現了,映在玻璃上的不是自己以為的對方的影子,而是真實存在的!對方在窗外,在窗外瞪著自己!

  窗外……

  正在高速行駛的火車外,有個老頭子一直貼著窗戶瞪著自己!


第三章 問答無用


  「拜託啦!這車廂靜的好詭異喲!我心裡亂的不行,不敢睡覺,總覺得一睡過去就起不來了一樣!」

  ***

  嚴守春盯著關好的火車門,然後轉身離開。

  剛才那一站上車的人並不多,火車只停了八分鐘便離站了。

  嚴守春開始查票。大部分人已經休息了,剛剛上車的人也是在外面剪票之後進來的,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要查票,可是這是規矩,不過……

  忽然想起自己剛才查到的那個男子,他手上的票居然是十五車廂的耶!新的逃票方法?如果是普通的查票方式應該很容易混過去。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個人給自己的感覺不像會作出逃票這種事的人。

  那個人有一雙很深沉的眼睛,非常平靜,令人看不透。當時那雙眼睛內含的東西讓自己身子顫了一下,那是恐懼。

  嚴守春想著,慢慢走過一節節車廂……

  不知不覺已經來到最後一節車廂,習慣性的,嚴守春對坐在最前面的客人道:「請大家把火車票拿出來,現在開始查票,沒有買票的客人請補票。」

  乾枯的老人的手,捏著一張薄薄的紙片遞到了自己面前,嚴守春漫不經心的看著,原本沒有打算將票拿過來,可是……

  忽然瞥到了什麼,嚴守春猛地將票抓了過來!

  七十六號座位……十五車廂……

  十五車廂!怎麼可能?

  嚴守春隨即將旁邊的客人遞上來的車票也拿了過來:七十七號十五車廂……

  七十四號十五車廂……

  ……十五車廂……

  ……十五車廂……

  怎麼全部都是「十五」車廂!攥了一手車票,嚴守春驚呆了!

  猛地抬起頭,他這才發現自己所在車廂的特殊——

  古老的風扇在車頂轟隆著,車廂異常狹窄,完全不是現代車廂的寬敞格局,車壁斑駁泛黃,可拉式車窗全部都被打開了,涼風從外面送進來,和冰冷的車廂內相比,外面的風居然有些暖意……

  這個自己從未見過的破舊車廂是……十五車廂!

  看著手上車票表明的數字,嚴守春就那麼僵硬的定在了原地。

  「先生……車票……」

  蒼老的聲音忽然入耳,那種沙啞的聲音,彷彿和這車廂一樣古老破爛,嚴守春看向聲音的主人的時候,被對方突如其來的接近嚇了一跳,對方佈滿老人斑的面部特寫,就那樣出現在了嚴守春面前。

  他什麼時候過來的?他怎麼一點感覺也沒有?

  而且……慌張的將車票塞回對方手裡,嚴守春隨即因為接觸到對方冰冷的手掌,而打了一個寒顫。

  嚴守春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怎麼做才好,他只能繼續查票。

  每查一張票就更加驚恐一層,每張車票,無一例外都標註著十五車廂的字樣,嚴守春不得不相信自己所在的地方,真的是那個十五車廂。

  嚴守春忽然想到了段林。

  心思一動,嚴守春從兜裡摸出了一張紙,那是一張車票,段林的車票。

  當時他沒有要回車票,自己便隨手放在兜內,可是現在看來……這上面的數字宛如死神的邀請函一般,讓人膽顫心驚。

  四十四號 十五車廂。

  順著段林的座位號,嚴守春注意到了一個空位。

  那個位置旁邊是一位男子,對面是一名少年外加一位抱孩子的女子。

  這裡就是……

  不敢貿然和這裡的人說話,嚴守春於是謹慎的坐在了段林的位置上。

  對面的少年忽然從書裡抬頭看了他一眼,「這裡有人。」

  「他……他在前面的車廂,我有他的票……」想要暗示少年什麼似的,嚴守春拿出了早已被自己攥得皺皺巴巴的火車票。

  少年卻只是冷冷看了自己一眼,隨即繼續看書。

  只是一眼,嚴守春卻覺得自己整個人彷彿被看透似的,好冷。

  這個車廂真的好冷……

  旁邊座位來了一個少年,他沒有火車票,剛剛才找嚴守春補了一張。

  「喂!你們要不要打牌呀?難得坐一趟車,有緣啊!」拿著一副撲克,少年蹭到了這邊。

  這邊的四個人直挺挺,沒有人抬頭。

  「拜託啦!這車廂靜的好詭異喲!我心裡亂的不行,不敢睡覺,總覺得一睡過去就起不來了一樣!」少年抓著頭小聲說,抱著自己的胳膊,少年打了個噴嚏,「真他媽的冷!」

  嚴守春呆住了。很明顯,這個少年也意識到了什麼。

  「也對!我們、我們打牌吧?打牌很好玩的……」嚴守春乾笑著邀請著旁邊的人,最後,除了對面的少年揚了揚手中的書,表示要看書而沒有參與之外,剩下那位婦女和自己旁邊的男人都參加了。

  四個人正好用一副牌。

  為了騰地方,沒有打牌的沐紫坐到了少年原本的位置上。

  「這車……好像很久沒停了啊……」少年洗著牌,忽然看向窗外。

  「下一站是南野站,大概……要一個小時後到。」看了看手錶,嚴守春回答。

  「……這裡真冷,下一站我想下去……」搓著手,少年說著。

  就這一瞬間,窗外的風吹進來,少年的撲克有幾張順著窗戶刮了出去。

  「糟糕!」少年剛想挽救,然而看看窗外深不見底的夜色,自己的撲克恐怕早已隨風不知去往何處了吧?

  「牌,不夠一副了。」嚴守春對面的男子說道。

  撲克打不成了。男人隨即坐在座位上閉了眼睛,一副不願意再玩的樣子。

  少年似乎很喪氣,下巴抵在座位中間的小平台上,呆呆的看著窗外,著實發了一會兒呆之後便很快恢復了活力,轉頭向左。

  「阿姨,我是大仔,您叫什麼名字呀?」

  「唔——我姓耿,叫耿小梅。」

  「小梅阿姨好。」點點頭,少年嘻嘻笑了,隨即問向嚴守春:「這位大哥叫什麼啊?啊!我知道了,嚴守春是吧?你有別名牌,呵呵!你不會是在上班時間偷懶吧?放心,我不會說的。」

  嚴守春怔了怔,看向自己胸前的標識卡,勉強勾起嘴角笑了笑。

  也好,沒事幹的話瞭解一下自己的鄰座也是好的。於是嚴守春問向自己旁邊的生硬男子,「先生,請問尊姓大名啊?」

  「……武鐵飛。」 

  男子的口氣和長相一樣生硬,不過回答了自己的問題這一點,就已經夠給自己面子了。嚴守春笑了笑,隨即問向旁邊的沐紫。

  「那你……」

  「抱歉,我不習慣告訴陌生人我的名字。」沐紫冷冷的拒絕了嚴守春。

  「帥哥你真沒有禮貌啊!難得人家想知道你的名字呢!」從後面的座位忽然坐起來一個女孩子,「他不說我說,我是郭小琳,旁邊是我朋友林叢,哈哈!其實剛才有點想找你們打牌的說,車上太無聊了……」

  很健談的女子,看起來雖然年輕,可是一聽語氣就知道不是學生。

  很快的,那五個人聊的很投機,原本安靜的車廂也終於熱鬧了起來。

  笨蛋,一幫笨蛋。

  埋頭看著自己的書,沐紫面無表情的翻頁。

  名字這種東西……是不能輕易對外人說的。

  「好無聊哦!」郭小琳皺起了眉頭,忽然,彷彿想到了什麼似的,她喜笑顏開,「我們來玩一個遊戲吧?前幾天聽人講的,林叢你不許回答哦!你知道答案!聽說是美國某個大學的入學考試哩!」

  「有意思有意思!你快說!」正發愁的大仔很高興,拍手要郭小琳快講。

  「不要著急嘛,我要先說規則。聽好,接下來我會給你們講一個故事,很短的故事,然後你們可以向我提問,但是注意,我只會用‘是’或者‘不是’以及‘與本故事無關’來回答你們,你們的任務就是通過向我提問偵破這個事件,呵呵,能猜出來的人……嘿嘿……」

  「聽起來很有意思呢!」耿小梅摸著懷裡孩子的頭,微微笑著。

  「好,我開始講了……有一艘旅船來到了一個小島,一名男子下船,他走進一家飯店,第一件事就是找店主要了一盤當地的特色菜——海鷗肉。菜上來了,男人只吃了一口,他問了店主一個問題:這是海鷗肉,老闆說是,然後……他開槍自殺了。故事結束。」

  「啊?這麼短?」嚴守春有些詫異。

  「沒錯,就這麼短。接下來你們的任務就是向我提問,注意喲!我可是只會回答‘是’或者‘不是’。OK!開始!」

  「這個……真難啊,呵呵,要怎麼開始呢?」抓著頭,嚴守春笑了。

  「我來我來!那盤菜是不是海鷗肉?」大仔首先發問了。

  「是。」郭小琳答道。

  「噢……我還說要是不是海鷗肉,說不定那個人是吃到錯誤的菜自殺的……」大仔遺憾的說。

  「你白痴哦!誰會為那個理由自殺?」郭小琳笑言。

  「那個店主……逼他自殺?」嚴守春躊躇的說著,說了一個連自己都無法信服的問話。

  「與本故事無關!被人逼就不是自殺了吧!」 

  遊戲陷入了僵局,耿小梅摸著自己懷裡的孩子,忽然問:「那艘船……是不是航行了很長時間?」 

  郭小琳的眼中精光一閃,「……是。」第一條線索終於出現了!

  「哇!阿姨你好厲害呢!怎麼想到的?」大仔非常開心,恨不得自己是那個提問的人。

  「我……也沒什麼啦,故事就那麼一點點,不過是想隨便問問……」不好意思的摸著自己的頭髮,耿小梅低下了頭。

  有了線索,就有了破案的曙光,眾人一下精神抖擻。 

  船為什麼會航行了很久呢?

  那是一艘旅船,航行久也是應該的吧?可是……

  接下來要怎麼提問呢?

  「那艘船是不是遇上了船難?」忽然,一直閉著眼睛,眾人以為早就休息了的武鐵飛開了口。

  郭小琳咬了咬唇,「是!」

  又是一個驚爆性的答案。

  「哇靠!連這個都問的出來哦!」大仔有些著急,因為自己還什麼也沒有問。

  「船難持續了很久?」

  「是。」

  「船上糧食吃光了?」

  「是。」

  「男人是因為懷念所以點了海鷗肉?」

  「是。」

  「當時船上有人打海鷗吃?」

  「是。」

  「男人吃了自己的救命恩人海鷗所以內疚?」眼看著眾人屢次問到了點上,自己卻毫無建樹,大仔搶著問了一個問題。

  「不是。拜託,是他自己點的海鷗肉耶!」

  大仔的肩膀隨即又垂了下去。

  案件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再提問。

  海鷗……懷念……自殺……

  大仔抓耳撓腮的想著,忽然,一個匪夷所思的想法出現在了他的腦中,抬起頭,大仔晶亮的眼睛看向一副看好戲表情的郭小琳,遲疑的問:「船難的時候……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是。」郭小琳終於對大仔說出了第一個肯定的答案。

  這個答案加深了大仔對自己腦中那個詭異想法的肯定,大仔再度開口:「男子是不是和家人一起去的?」

  「……是。」

  「他的家人是不是死在那場船難之中?」

  「……是的。」

  「……好的,那麼,最後一個問題,他是不是吃了他死去家人的肉?」

  大仔最後開口,問出了一個讓全場震驚的問題,連原本閉目養神的武鐵飛都睜開了眼睛。

  「不可能吧!」嚴守春說出了在場眾人心中的想法,可是心裡隱隱的……覺得這確實是最接近答案的線索……

  郭小琳的表情忽然變得輕鬆,「好吧,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

  「是的。」

  問出這個問題的大仔呆住了。

  「你們已經把線索問的差不多了,整理一下不難發現故事的始末:一艘旅船載著許多客人開始了一場快樂的旅途,男人和他的家人就在船上,可是忽然,這艘船不幸遭遇了船難,慢慢的,食物被吃光了,不斷有人餓死,男人的家人也死去了。

  「事情終於到了很緊急的地步,這個時候,船上的船員忽然聲稱打到了海鷗肉,男人和船上其他的人靠這些海鷗肉活了下來。

  「船終於度過了船難,他們來到了美麗的小島。感慨重生的男人第一件事就是下船再次吃一次海鷗肉——自己的救命肉,可是當他吃下第一口的時候,他發現那個肉和他在船上吃到的不一樣。

  「店主的回答證明了他的想法,他終於知道當時那些根本不是海鷗肉,而是死在船難中的人的肉,當然也包括他的家人。他根本是吃了自己家人的肉才活下去的!明白了這件事,男人開槍自殺了。」

  郭小琳的故事完整版講完了,眾人卻完全沒有破案的快感,只是覺得恐懼。

  「好冷……的故事。」嚴守春縮了縮肩膀。

  「不過也很有趣。」大仔有點興奮,因為自己問到了最重要的線索。

  「還要玩麼?我還有幾個這樣的故事喲!」郭小琳笑言。

  「好呀好呀!」舉手的是大仔,他還想體驗一次偵探的快感。

  「故事是這樣的:有一個男人他和他的女友去湖邊玩,他的女友落湖,他去救女友可是未果,女友身亡,男子傷心離開。兩年以後他故地重遊,忽然看到湖邊有人要下去游泳,他急忙警告對方說下面有水草,千萬別去。可是對方卻笑了:我是本地人,這湖裡是不長水草的。男子驚呆了,然後投湖自殺了,請問為什麼?」

  「啊,又是死人啊?不會又是什麼變態的問題吧?」大仔哀嚎,可是語氣裡隱隱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

  「你還真說對了,據說呀,能一次問到最關鍵地方的人,不是天才就是變態哩!嘿嘿,恭喜你,已經接近變態了!」郭小琳對著大仔笑嘻嘻。

  眾人冥思苦想,問了幾個問題也沒有得到肯定,就在這時,看著書的沐紫忽然開口:「男人當時遇上的水草是他女友的頭髮,對吧?」

  咬著唇,郭小琳偏了偏頭,「……是的。」

  去湖中營救女友的男子以為遇上了水草,怕水草將自己纏住而踢開了水草,可是聽到那個人對他說的話,男人終於明白了,

  他踢開的根本不是水草,而是留著長發的女友!他踢開了向自己求助的女友!

  所以他自殺了。

  「老實交代吧,你是不是看過這個故事?」叉著腰,郭小琳站在了沐紫旁邊。

  「沒,第一感覺而已。」沐紫頭也不抬。你們太吵了,不過是想早點結束你們的話題而已……

  「你這傢伙……不是天才就是變態!」郭小琳下了結論!

  「沒錯沒錯!我看後者更有可能……」

  沒有理會大仔的話,沐紫將手下的書再翻過一頁。

  武鐵飛睜開眼睛,看了沐紫一眼,忽然——

  「你說的故事都是流傳了很久的吧?有別人知道也不奇怪,我有一個故事,你們要不要猜猜看?」

  「……你倒是說呀!」盯著武鐵飛,郭小琳再度跪坐在了椅子上,扒住耿小梅的椅背看向這邊。

  「有一個男人,我可以告訴你們他是一名員警,因為破案有功,他被獎勵了一朵大紅花,在那個年代啊,那是英雄的象徵,可是就在當天,那個員警臥軌自殺了,你們說這是為什麼?」

  「你這個故事和郭小琳說的有夠像哦!」大仔歪著頭,抓了抓耳朵。「怎麼都有死人啊……」

  「好吧,比照剛才的問題,那朵花是紅的嗎?」

  「是。」

  「那個男人精神有問題嗎?」

  「與本故事無關。」

  大家猜了很久,沒有一個人猜到線索,終於有人沉不住氣,「能告訴答案麼?」最先開口的是郭小琳。

  「……否。」重新閉上眼睛,武鐵飛將頭靠在了椅背上。

  「你是員警麼?答案是……‘是’,對吧?」合上書本,沐紫忽然站起身來彎腰向男人,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旁邊的人都聽到。

  說完也不去看男人的反應,只是哈哈一笑,沐紫自行去了車廂前方。


第四章 窗外的人臉


  他的手上沾滿了紅色的液體!

  想到了什麼,謝家榮匆忙拿起了那面鏡子。

  對!照鏡子!

  ***

  謝家榮嚇得從座位上掉下,一股熱流隨即從褲襠裡噴了出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能拉住旁邊唯一能拉住的東西——江行的褲腿,顫抖個不停。

  「嘖!臭死了!」江行「騰」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捏住了鼻子。

  「你呀,想要上廁所就說啊,居然尿出來……說出來好像員警多麼虐待嫌疑犯似的!」看著謝家榮打掃著自己製造的狼藉,江行在休息室的雜物櫃裡翻了翻,將一套意外翻到的制服扔給他。

  「沒辦法,找不到衣服,只好借他們一套制服,這套衣服雖然看起來沒人穿了,不過你小子也要小心穿用啊!」

  抱著衣服頻頻點頭,謝家榮誠惶誠恐。

  衣服怕是真的挺舊,裡面那种放太久的霉味不太好聞,不過即使如此也比謝家榮現在身上穿的這套強。換上乾淨的衣服,謝家榮心裡稍稍安定下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自己剛才看到老人的那扇玻璃。

  窗外黑洞洞的……

  「警官大人,您幫我看看,現在……您從那扇窗戶往外看能看到人麼?」謝家榮小心的確認。

  「現在?你瘋了麼?怎麼可能,我只看到你的影子……」江行笑著,向窗外看去,車速挺快,窗外一片漆黑,只能看到玻璃反射出的室內景象,謝家榮站在自己身後,低著頭似乎擔心著什麼。

  不過現在不是和犯人聊天的時候。想到這兒,江行重新拿起手銬,正要轉身,忽然——哎?屋子裡……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江行的動作頓住了。盯著玻璃窗,江行看向謝家榮的背後。

  謝家榮現在低著頭,可以看到在他的身後有一道人影——

  「啊?你——」江行頓了頓隨即回頭,誰知頭還沒有轉過來,腦部隨即被重擊!摸著頭,江行艱難的抬頭向上看,看到了謝家榮面無表情的臉,手裡拿著那個手提箱。

  「警官大人,對不起啊,我實在不想跟你去警察局,我對那地方一點好感也沒有。」謝家榮說著,用江行手裡的手銬將江行和座位底部拷牢,然後將江行塞入了座位下面。

  「這裡有點擠是不是?不太好受是不是?媽的牢房比這地方還擠還難受……您現在能體會我不想去警察局的心情了吧?」

  自己原來有前科,早就被通緝了,這次去了肯定被留裡面吃免費飯!

  害怕坐牢的恐懼,漸漸壓過了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的恐懼,謝家榮終於在江行背衝自己的時候,用手邊的手提箱砸暈了對方——他想逃跑。

  將江行的襪子塞入他口中,然後將不知哪個乘務員鋪在座位上,長長垂地的椅套拉好,謝家榮最後笑了笑。

  「好夢。」

  用力將手提箱再度砸向江行,謝家榮隨即將他及手提箱全部推入座位底下,然後逕自戴上身上這套制服配套的帽子,走出了休息室。 

  座位下面,江行用力瞪著眼睛,嘴角在蠕動,然而神志卻逐漸離他而去。

  他只能看著謝家榮揚長而去,身後……跟著另一雙腳,那雙腳……沒有著地。

  ***

  其實他應該感謝那個員警也不一定:對方給了自己這套衣服。

  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制服,謝家榮有點得意:第一,可以掩蓋自己的身份,幫自己逃出去;二來……列車服務人員是車上可以到處走而不被懷疑的人啊!這不是給自己平白多了一條財路麼?

  咳了一聲,謝家榮拉低了帽沿,回憶著自己見過的乘務員的樣子,開始像模像樣的巡邏。

  那個員警一時半會兒是醒不來了,又被他塞到那種地方,謝家榮覺得自己不趁機做上一票再走,實在對不起自己的祖宗和身上這套制服。不過……這天還真是冷啊!

  縮了縮脖子,謝家榮將手伸進口袋,弓起了背……

  深夜的火車還真的挺無聊,謝家榮揣著兜走在車廂內,幾個鬼鬼祟祟的年輕人看到自己之後眼神不太對了,看報紙的看報紙,裝睡的裝睡……見到此,謝家榮樂了——是同行,而且是技術不太到家的同行!

  不知處於什麼心態,謝家榮甚至還在一名男子不顧自己在場、將手伸入一名女子皮包內的時候,按住了對方的手。

  「喂!兄弟,這皮包不是你的吧?」

  對方恨恨的目光和口裡心虛的討饒,讓謝家榮莫名其妙有了一種虛榮心。

  「臭小子!想瞞過大爺的法眼,你還嫩了點!」

  對方連連的討饒讓謝家榮越來越入戲,到最後謝家榮根本就忘了,自己的本職和眼前被他罵得狗血淋頭的小子乃是一樣這種事。將下午在那個員警那裡受的氣,全部發洩到這個倒楣的小子身上之後,謝家榮大模大樣坐在了一張椅子上。

  對面是一個小女孩,綁著一對羊角辮,穿著可愛洋裝的女孩看起來就像一個洋娃娃。旁邊呼呼大睡的女人該是她的母親;女孩乖巧的坐在座位上,看著面前攤放成一堆的零食。 

  現在的孩子真是幸福!謝家榮看著女孩面前的零食,有點餓了。

  女孩看著他吞口水的動作,拿了一根香腸遞過來,「給。」

  謝家榮愣住了。

  「給!」女孩將香腸又塞近了些。

  看看左右沒人注意,謝家榮接過了女孩手中的香腸。肚餓時候的食物最是好吃,謝家榮吃完香腸感覺自己似乎更餓了,女孩於是又遞過一瓶飲料,這下換謝家榮有點不好意思了。

  「我不餓。」女孩非常乖巧。

  最後的結果,就是女孩面前的零食幾乎被謝家榮完全掃光,自始至終,女孩只是看著男人狼吞虎嚥。

  「你……要不要喝這個?」舉著手裡最後一瓶果汁,謝家榮這下也不好意思了。

  女孩搖了搖頭,非常認真的說:「美美不喝飲料,喝飲料會想要噓噓。」

  「哎?」不喝飲料是因為會想要上廁所?這是什麼理由?謝家榮不解。「為什麼?不敢上廁所?」

  「嗯。」名叫美美的女孩用力的點了點頭。「美美一喝飲料就想要去廁所,可是媽媽一直不醒不敢去。」

  母親不醒所以不敢去廁所麼?不愧是小孩子啊。小孩子大概都有過害怕廁所的時候吧?比如自己小時候,就有過因為掉下過農村裡那種簡陋茅廁,而在相當一段時間內不敢入廁的經歷。

  「你喝吧,喝完叔叔帶你去。」 

  女孩晶亮的眼睛看著他,「真的?」

  「真的。」

  「叔叔,廁所很可怕的。」女孩非常用力的說著可怕這個詞。

  「放心,多可怕的廁所叔叔都不怕。」 

  女孩終於放心了,咕嘟咕嘟將整瓶飲料喝光了。

  十五分鐘後謝家榮帶著小女孩去了廁所,女孩似乎真的很害怕,一直要他在門口待著。哼著歌等在廁所門口的謝家榮,甚至利用廁所對面的洗手台,整理了一遍「自己的」制服,他現在已經完全認為自己是名鐵路局的員工了。

  一分鐘後女孩尖叫了一聲跑出來,緊緊抱住了謝家榮的腿,感覺到掌下女孩不斷顫抖的小肩膀,謝家榮覺得有點古怪。

  「怎麼了?」這孩子到底……在怕些什麼?

  將女孩安撫在門外,謝家榮笑了笑,「叔叔進去幫你看看,沒什麼的。」

  女孩想要說什麼,然而卻一臉恐懼的沒有說出來。

  謝家榮再次站到了廁所裡,仔細打量著四周,窄小的空間,由於潮濕而佈滿水珠的窗戶……沒有什麼啊?

  扁了扁嘴,謝家榮正要出去,忽然一聲響,剛剛打開一點的門板重新關閉——門被人鎖上了?

  是因為停站而鎖的麼?不對啊……

  詫異中謝家榮聽到了門外一個不太熟悉的聲音,那聲音惡狠狠的說著:「要你壞老子的好事,你在廁所裡吃個夠吧!」 

  一下子,謝家榮明白了鎖門人的身份——剛剛被自己抓包的小賊!

  謝家榮沒有大叫,他原本是打算大叫的,然而卻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自己可是敲暈了一個員警的在逃犯!叫人過來不是自投羅網麼?

  一時間,謝家榮只能困坐愁城。

  女孩有些擔心地在外面輕輕敲門,謝家榮發現自己真的變好心了,居然還能一邊要女孩不要找人來,一邊要女孩不要為自己著急,要她先回媽媽身邊去……

  「叔叔……你要當心,廁所外面……」

  女孩的聲音很小,後來說了什麼謝家榮沒有聽清,只是女孩說那些話時的謹慎語氣,讓謝家榮不禁好笑。

  撒了一泡尿,謝家榮索性一遍又一遍的沖廁所消磨時光,他在想怎麼出去,又是後悔又是焦躁,自己一早便出去不就什麼事情都沒了?人啊……千金難買早知道!

  火車轟鳴的前進著。謝家榮蹲了下來,抓了半天頭,視線忽然落在了垃圾箱內。

  他的視線被垃圾掩映中的一個什麼吸引住了,看到那東西的瞬間,謝家榮的心臟莫名其妙的加速了跳動,手掌縮了縮,然後不受控制的從那些髒物裡面,拿出了那個東西——

  那是一個長方形的東西,一個相框一樣的東西……看著那東西的背面,謝家榮吞了一口口水。

  自己今天見過這個東西的,在那個老人的手提箱……

  可是自己不是將那個東西放在員警身上了麼?連同那個該死的箱子。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謝家榮咬著牙,將手中的相框翻了過來!

  裡面出現的是自己的臉。

  謝家榮詫異了,然後好笑的做了一個鬼臉——這個和自己傍晚在老者手提箱內發現的相框,長得差不多的東西,是一面鏡子。

  可是……這面鏡子讓人看了真是不舒服。

  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鏡子裡出現的人影看起來不但不鮮亮,而且有些扭曲。 

  鏡子裡面作出的鬼臉,明明是自己的臉,可是卻讓謝家榮感到有點恐懼。

  可是——這面鏡子的框架和那個遺照的還真是相似呀……謝家榮看著鏡子的框架,不知道為什麼卻是越看越像。說來也怪,那張照片自己一看就扔到一邊,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印象卻深刻。

  謝家榮越看越覺得這根本就是同一個東西,這面鏡子的表面是有一層玻璃的,是相框特有的。

  可是如果是同一個東西的話,又說明了什麼?裡面的黑白照片沒有了,露出一面鏡子,鏡子上映出自己的臉,這是怎麼回事?

  謝家榮忽然感到一絲焦躁,這看上去就像一個不好的兆頭,彷彿……是自己的遺照似的……

  「謝家榮!」 

  忽然傳來了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

  「哎!」謝家榮本能的回答,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這裡知道自己名字的能有幾個人?糟糕!概不會是那個員警吧?

  謝家榮直覺的將視線放向廁所門口,可是半晌才發現聲音是從自己身後傳來的,身後?謝家榮皺起了眉頭轉身,忽然——

  他僵住了,他的身後是一扇窗戶。

  窗戶外面是火車外的廣闊空間。

  那個聲音得到回應後彷彿滿意了,不再響起,可是謝家榮的視線卻被那扇窗戶吸引住了。

  忽然發覺窗戶上面的水氣很詭異。現在是夏天吧?雖然快到秋天,可是怎麼會有這麼多呵氣呢?天冷的時候才比較容易形成的吧?

  雖然教育程度不高,可是基本常識謝家榮還是有的。

  謝家榮注意到,那個呵氣在不斷的變薄變厚,頻率非常的有規律,就彷彿順應著自己的呼吸……

  就彷彿有個人在窗外不斷呵氣造成的——

  想到這裡,謝家榮猛地咬住了嘴唇。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叫美美的小女孩的恐懼——

  「叔叔……你要當心,廁所外面……」

  廁所外面……盯著窗戶,謝家榮開始不能克制的顫抖!

  打開?不打開?

  謝家榮將後背用力靠在門上,手指慌亂的搜索著門鎖,心裡早已選擇了後面的答案!

  開門!快點開門!

  拚命的敲打著廁所門,然而就像沒有人聽到似的。好不容易終於有人過問,然而——

  「抱歉,沒事的,是乘務員在修廁所!」門外那個流裡流氣的聲音,懶洋洋的解釋著。

  門外被重重踢了幾腳。

  謝家榮絕望了,盯著那個窗戶,緩緩坐到了地上。狹小的廁所內,他蜷縮著身子,不斷的發抖。

  會不會是自己的錯覺?那個聲音只響了一次啊。

  這個念頭稍稍鼓舞了謝家榮,他榮顫抖著虛軟的腿站起來,猶豫著……手掌緩緩伸向窗子—— 

  一寸一寸的小心接近著,窗戶外面……是什麼?

  謝家榮想到了自己曾經在窗外看到的那道人影。

  怎麼才這麼一會兒工夫就忘了呢?忘了自己當時的恐懼。

  那道人影……理智上,謝家榮不相信自己當時看到的是真實的,可是中國人本質上有種迷信思想,雖然事後再看那道影子已經沒了,但當時的那種恐懼,已經深深印在了謝家榮的骨血裡。

  打開吧,打開就知道了。謝家榮慢慢的將窗戶向上推——

  火車裡的窗戶絕大多數是不能打開的,這是為了防止出現事故,然而像吸菸區和廁所這些味道比較重的地方,窗戶卻還是能打開的,且用的是推拉式設計,這自然也是安全上的考量。

  一寸寸的推著窗戶,謝家榮覺得這窗戶特別難開。

  風從被打開的小縫裡鑽進來,吹打在謝家榮臉上,讓他幾乎睜不開眼,感到似乎有什麼液體濺到自己臉上,謝家榮用袖子擦了擦臉。

  窗外,什麼也沒有。

  夜色如墨,現在是午夜了,只能聽到呼呼的風聲,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呼——果然,自己竟然被一個小女孩的話嚇成這樣,太可笑了吧?

  謝家榮的喉嚨裡發出一種古怪的嘎嘎聲,他笑著,將手掌扒上窗戶,閉上眼睛任由那強勁的風吹著自己的臉,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快意,良久,謝家榮感到自己的頭腦清醒了不少,正要關上窗戶,忽然——

  謝家榮再度抹了抹自己的臉,好像有什麼東西順著風吹到自己臉上了。他沒有太在意,直到視線不經意的挪向自己的手……

  「啊!」謝家榮立刻哆嗦著跳開,看著自己的手,好像在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樣。

  他的手上沾滿了紅色的液體!想到了什麼,謝家榮匆忙拿起了那面鏡子,對!照鏡子!

  將鏡子從地上撿起來對上自己臉的時刻,謝家榮發現自己的手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

  鏡子裡,不知何時變成了那張老人的照片,照片上黑白色的老人正嚴厲的、怒氣衝衝的瞪視著自己,紅色的液體從謝家榮的臉上滴下去,滴在鏡子上,那浴血的黑白人像變得異樣的猙獰。

  謝家榮拿著鏡子,顫抖的湊近了窗口。

  大概就是為了防止人探身出去,廁所的窗戶能打開的極為有限,謝家榮勉強將自己的頭探出去,不過這已經夠了。

  彷彿著了魔一般,謝家榮緩緩的探頭出去。

  視線下是鐵軌,火車正在高速運行著,謝家榮感到有液體掉下來,滴在自己的脖子上,引起一串雞皮疙瘩,順著自己的脖子麻麻延續到背脊,吞了口唾沫,謝家榮硬著頭皮將頭抬了起來,望向車頂,然後,他呆住了—— 

  上面是一個人頭,不知為什麼掛在窗戶上的一個人頭,那個頭被窗戶的某個部位勾住,順著剛才被自己推上去的玻璃,被高高掛在了自己上方,從那個頭上滴下血來,滴在謝家榮的臉上,眼裡……

  謝家榮看的仔細,那個人頭上的臉……分明是遺照上的那個老人!

  此刻,那個老人正嚴厲的、怒氣衝衝瞪著自己……

  沒錯!自己看到的沒錯!就是這個人頭一直吊在窗戶上看著自己!他在找自己!

  「啊!媽媽救命啊……」嘴裡哭爹喊娘,謝家榮感到眼裡一片血紅,想到那是什麼的時候,謝家榮心裡一陣緊縮!

  他推攘著,想要把自己的頭從窗戶裡退出來,可是手忙腳亂之間,謝家榮發現自己竟然死活無法擺脫這個窗子!

  他開始用力踢打,用腳踹門,可是門外只有那小混混放肆的笑聲,謝家榮焦急著,他無法控制自己失禁,也無法控制眼淚將自己的視線搞得更加朦朧。

  他只是驚恐的看著自己的上方,看著那顆詭異的人頭,順著風拍打著玻璃,發出咚咚的聲響,那顆頭像個風乾的橘子吊在枝頭,彷彿脆弱的隨時能掉下來,砸在自己頭上……

  朦朧的視線裡,那顆頭竟然真的掉下來了!

  謝家榮只聽到「咯嚓」一聲響,感到什麼東西重重的撞在了自己頭上,脖子一陣熱,然後,他什麼也不知道了。

  ***

  門外的小混混仍然用腳踹著門,可是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卻迫使他不得不讓開。

  他看到一名老人從裡面走了出來,老人?自己鎖進去的不是一個年輕人嗎?

  那人走路的樣子很怪,非常怪,讓人看起來渾身發毛,小混混怔怔的,看著那個老人慢慢走遠……

  ***

  「媽媽,我要噓噓。」綁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再次扯動母親的衣角。

  「真是麻煩……」挨不住女兒再三的打攪,女人愛困的打著呵欠,牽著女兒的手去了廁所。

  這節車廂的廁所不知為何鎖上了,沒有辦法,女人拉著女兒去了下一節車廂的廁所。

  「真是的,這麼大了還不敢自己上廁所……說什麼廁所窗外有個老爺爺看著你……怎麼,這次怎麼沒有說啊?」看著從廁所裡出來的女兒,女人碎碎唸著。

  女孩目光奇特的看了看母親。

  「這次不是老爺爺,是大哥哥。」 

  女人奇怪的看了女兒一眼,隨即自己的尿意也來了,要女兒在門口等著,她隨即進了廁所。

  「那孩子胡說些什麼呢!第一次坐火車的緣故麼?火車開著,窗外怎麼可能有人——」女人衝著馬桶,站起身來的時候,視線卻不自禁的向窗戶看了一眼。

  然後……

  「啊——」女人尖叫,衝出了廁所到處喊著:「來人啊!快來人啊!」 

  女孩站在廁所外面,抬著頭看著窗戶外面。

  「這次是認識的大哥哥,所以美美不怕了。一定是他幫美美把那個怪爺爺趕走了,可是……大哥哥為什麼哭了呢?」

  窗外確實有一個男人,睜著眼睛,看著車廂內。

  更確切的說,那是一個男人的人頭,不知從哪裡來,似乎是被車廂外面的什麼勾到,就此掛在了廁所的窗外來回擺動著,和女孩對視久久。

  女孩說對了,那個人頭確實在哭,然而,從那雙驚恐瞪大的眼睛裡流出的不是眼淚,而是暗紅的鮮血。


第五章 人質


  林叢不耐煩的正要抓住那人的頭將其拎起,誰知卻抓了個空……

  沒有頭?這個人沒有頭!

  ***

  「你是員警?」聽到沐紫的話,郭小琳似乎很驚奇,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她的聲音忽然轉低,「員警先生不會無故出現在這裡吧?說吧,是不是這車上有通緝要犯,您是秘密埋伏在這裡伺機捉拿的?」

  眉毛都不帶挑一下,武鐵飛只是抱著胳膊閉目養神,「沒你想像中那麼精采,員警也是需要休息的,我正在休假中。」

  「真的?要是真有事情,你一定要看在我們認識一場的情況下,提醒我們一聲啊,我們這種老百姓,搞不好就被那些窮凶惡極的犯人當肉票了……」

  像是想到了自己看過的警匪片,郭小琳握緊了拳頭,有點激動——警匪片裡的綁匪都很帥啊!「呵呵,就像那個人……」郭 琳指的是沐紫。

  大仔頻頻點頭,「那個人確實可疑哩!」

  這兩個人有些異想天開的話,讓武鐵飛皺緊了眉頭,不過武鐵飛倒是同意他們最後一句話——那個少年看起來確實有點可疑。

  自己現在確切的說是在強迫休假中,接連不斷的爆炸案無法偵破,高層給自己的上面施壓,上面的給自己施壓,現在這種情況美其名曰是休假,可是任誰也知道,在這麼關鍵的時刻被迫休假,實際上和停職差不多。

  回到老家待了一段時間,心裡越發的窩囊,武鐵飛於是決定提前結束休假。趕上了學生返校高峰票難買不說,又搭上這樣一節火車。不過即使如此,他還是堅持坐火車。

  對面那個女人的孩子又哭了,那女人不斷哄孩子卻哄不好,孩子哇哇哭著,哭聲機械而執拗,旁邊的郭小琳咯咯笑著,那個叫大仔的年輕人就好像一隻麻雀,唧唧喳喳比女人還嘮叨……

  自己怎麼這麼背?周圍淨坐了些這些麻煩人物,原本不是好好的麼?自己原本的鄰居沒有走的時候……

  武鐵飛的眉毛又皺了皺,那個人……如果自己沒有記錯的話,確實是和那個沉默的年輕人一起的,他的行李還在,沒有什麼理由半途丟下同伴和行李下去,然而他卻沒有回來。

  那個沉默的年輕人不肯吐露他的名字也就算了,他竟然說出了自己的身份!自己有說過麼?員警的職業特性使然,武鐵飛睜開眼睛,向沐紫消失的地方走去。

  旁邊有幾個男人吸著煙,吐出的白色煙霧憋在小小的空間裡,讓人看不到兩邊的車廂。武鐵飛看了眼窗戶,將其開大,白色的煙慢慢瀉出。

  沐紫出現在另一頭的窗戶前,扯了扯嘴角,「員警先生,你在提防我麼?」

  武鐵飛咳了一聲,去拉沐紫身前的窗戶。這裡煙霧太嗆人,這個人有病麼?彷彿沒有嗅到一般。武鐵飛看了看窗戶,正要將頭探出去,卻被拉住了。

  「最好不要隨便將頭伸出去,這種危險性員警先生不懂麼?」沐紫嘲諷的笑著。

  武鐵飛愣了愣將動作停下,再回過頭來的時候,赫然發現身後的白煙全部消失了,連吸菸的人都不在了,這些人什麼時候走的?

  有些怪異,不過武鐵飛沒有太在意。

  「這裡……以前有人因為將頭伸出窗外死掉。」眼前的年輕人忽然開口,武鐵飛不由抬起了頭。

  「是一個頭髮雪白眉毛卻烏黑的老年人,車上的列車長,十七年前因為聽到火車運行前方有爆炸聲,所以伸出頭想要探個究竟,結果被飛來的碎片切掉了腦袋。」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聽起來很是匪夷所思,可是武鐵飛更關心沐紫為什麼會知道的如此詳細。

  沐紫笑了,「聽車上的乘務員說的啊!」

  武鐵飛默然,看著對面的沐紫,眉間皺出一座小山。

  沐紫卻只是微微笑著,看著窗外的人頭,當著他的面拉上了窗子。

  ***

  「有人用這種方式死……死過?」

  車上的服務人員正忙著安撫由於車上死人而慌亂成一團的乘客。段林則是因為事前和死者有過對話,而被重新叫回了職員休息室。

  他的面前,列車長摘掉帽子用手抓著自己光光如也的禿頭。

  「唉!其實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十七年前我剛剛上車工作的時候,那個人是我們將要退休的老列車長,挺好的一個人,有一次因為聽到前面鐵軌上有聲響,於是著急查看,他就把腦袋這麼從窗戶裡探出去了,結果……

  「唉,當時他的頭就像現在這樣掛著,掛了好久好久……」

  談到以前的上司,列車長眼裡有點淚,「他是個挺好的人啊!我當時進來的時候,還以為又回到當年了呢……」 聽著列車長的敘述,段林心裡卻越發有種不安的感覺。

  老人?人頭?同樣的死法?這也太巧了吧……

  「當年那個老列車長……長什麼樣子呢?」慢慢的,段林說出了自己的問題。

  只是一個猜想,猜想而已。如果那個老者就是當年的列車長……

  「很正經的一個人,有點嚴肅可是人很好,非常井井有條,每天都是衣冠楚楚的,他是當兵出身……」

  段林的心裡咚了一聲,沒錯了!就是那個老人家!事情很明顯,那個「鬼」盯上了謝家榮,然後讓他用同樣的方式死去,這種事情叫「替死」。

  鄉下出身,外公和婆婆都給自己講過不少鬼故事,其中有的就是替死鬼的故事,那些枉死的鬼魂會在自己無故死去的地點徘徊久久,尋找替死鬼,他們只能用這種方法升天…… 

  如果自己的猜測沒有錯,那麼謝家榮就是那名老者的替死鬼,可是……

  「列車長,這裡原本不是有個員警麼?」那個員警到哪裡去了?段林擔心著他的安危。

  「哎?我來的時候這裡就沒人啦!有員警麼?」

  列車長的反問讓段林更加擔心,那個員警不會遭遇到什麼了吧?

  「我沒殺人!沒殺!」

  從外面扭送進來一個年輕人,穿著流裡流氣,一看就不像好人,此刻這人嘴裡只是翻來覆去重複一句話。

  「別說謊了,證人已經指證了,就是你把死者關在廁所內的,就算不是你殺的也有連帶責任!」押送年輕人進來的列車服務人員是個挺瘦小的人,不過力氣似乎頗大,硬是把一個比他高大一圈的人壓了個服服貼貼。

  被推倒在座位裡,年輕人兀自喋喋不休的為自己叫屈。

  「我沒殺人……沒殺人……我發誓我只是把他關進去,我在廁所外面你說我能幹什麼?」

  「我們又不是說你殺了人,確切的說你反而不可能殺人,只是證人說,死者確實是被一個你這樣的年輕人關在廁所裡的,然後他就死了,我們只是想問問你有沒有什麼發現。」列車長端上一杯茶,安撫著看起來不太正常的年輕人。

  「哼!你們……不要冤枉了好人喲!」年輕人接過茶,賊呼呼的眼睛小心挑起來飛快的掃了眾人一眼。

  喝著茶,年輕人似乎鎮定了一點,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他抬頭道:「我進去廁所之前,裡面出來過一個人。」

  這個線索讓段林和列車長都震了一下,對視一眼,列車長示意年輕人繼續說。

  「是個老頭子,年紀很大,對了!那人看起來和他差不多。」指著列車長,年輕人道:「他、他穿著像你們的衣服。」

  「什麼!」

  「沒錯,我特意多看了幾眼,因為那個人挺詭異的,對!就是詭異!走路扭扭歪歪的……然後我就進廁所了,我發誓……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年輕人說著,又開始反覆為自己伸冤。

  「老人?請問是一個看起來有些嚴肅,頭髮都白了,可是眉毛卻異常黑的老人家麼?」段林忽然開口,說出來的話讓列車長和年輕人都是一驚。

  「你也看到他了麼?就是那樣一個人!你看!有人給我作證耶!」年輕人拉住段林,叫個不停。

  透過那人微黃的頭髮,他看到了一雙瞪得大大的眼睛,段林知道這個年輕人沒有說謊。

  「沒事的,你既然沒有殺就是沒有殺,好好安下心來說清楚,他們會理解的。」

  就在這個時候,列車長腰間的對講機忽然響了——

  「報告列車長!我們在十車廂堵到一個疑似犯人的人!現在該怎麼辦?請指示!」

  列車長也發了愁,該怎麼辦?自己不是員警呀!

  可是這個時候能作出決斷的似乎只有自己,列車長只好硬著頭皮作出指示,「你們小心,對方可能有凶器,你們要乘客離他遠一點,我們馬上趕到!」

  說完,列車長便集結了眾人一起趕去,臨走前看著段林有點猶豫,「小夥子,你能和我們去一趟麼?」

  「好的,沒問題。」

  ***

  面無表情站在廁所裡的人是林叢。他原本一直坐在十五車廂閉目養神,可是原本平靜的心在聽到一句話之後,有些急躁了。

  「你是員警麼?答案是……‘是’對吧?」 

  那個年輕人的話讓林叢心頭一震!條子?怎麼這裡會有條子?

  他心裡罵了一句郭小琳那個混球!說什麼要偽裝成自然的乘客,可是變成現在哪裡自然?兩個現行犯和一個條子相談甚歡?

  他們兩個人的任務,是在這班火車的某個位置安裝炸彈。這班火車的終點站——B市火車站,火車會在早上八點整到達,而那個時候,那裡會舉行一個慶典,他們的目的就是給那場慶典加點「焰火」——利用幾顆炸彈。

  市內都已經戒嚴了,想要再安裝炸彈並不容易,可是那些條子怎麼也想不到吧?炸彈會坐著火車到來。

  要想通過安全檢查並不難,難的是組裝和安放;他負責安裝,而郭小琳負責引爆,等到他們兩個一下車,這輛火車就引爆,場面一定很壯觀。

  事情是這樣計畫的,原本也很順利,可是知道自己對面的男子是條子的瞬間,林叢的安心開始出現裂縫。焦躁著,他決定提前安放,自己包囊裡的火藥味要是被那個條子嗅出來了……這枚炸藥就等於是安放在自己身上的了。

  於是,趁武鐵飛還沒有起疑,在他離開之後兩分鐘,林叢和郭小琳交換了一個眼神,向前面的車廂走去。

  包裡這些炸彈都是小型的,附著型的炸彈方便安裝可是卻不容易拆除。嘲諷的笑著,林叢走進了倒數第二個安裝地點——十號車廂的廁所。

  廁所是很理想的地點,因為這是你做任何動作,也不會有人特別記住你長相的地方,為了保險,他們在車廂設定了幾個不同的安裝地點,大部分炸彈只是為了混淆視線,就算是不小心被發現了,也能確保最後的爆炸成功的伏筆而已。

  林叢正在綁最後一根線,忽然門開了。

  媽的!自己不是有關上門麼?怎麼……

  那人一進來就重重栽倒在林叢身上,林叢不耐煩的正要抓住那人的頭將其拎起,誰知卻抓了個空……

  沒有頭?這個人沒有頭!

  發現對方的脖子上空空如也的瞬間,饒是膽大如林叢這樣的硬漢,也頓時渾身僵硬,再也不能動彈!怎麼辦?林叢迅速評估了一下局勢,決定將手中的炸彈安裝好。

  那人的血還在不斷滴在林叢的脖子裡,那種噁心的蠕動式的液體流入,讓林叢硬是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門外傳來的重重敲門聲彷彿是催命閻王。對門外不斷傳來的「開門」叫聲,聽而不聞,林叢迅速的做著最後的收尾工作……

  最後一剪刀將裸線剪斷……好!完成!

  做完最後的炸彈掩藏工作,甚至連隱藏工具——剪刀的時間都沒有,廁所門就被人強行踢開了。

  看著門外的乘務員驚恐的看著自己,手裡拿著消防栓一類的各式武器,林叢鎮定的臉上漸漸滲出汗水。

  糟糕……眼前的情況非常糟糕!在最早外面人敲門的時候自己沒有及時開門,反而和這個「死人」獨處在廁所裡一陣時間。

  而且……看著這乘務員瞪向自己手中剪刀的驚恐目光,林叢心裡暗道不好!雖然這種剪刀明顯不能將一個人的腦袋剪斷,可是在這種情況下……自己怎麼看怎麼都像嫌疑犯!

  當然自己可以說自己是冤枉的,但搜身是免不了的,搜身自然可以證明自己不是殺人犯,可是會被發現另一個更加危險的身份——炸彈犯。

  林叢懊惱著,他的口袋裡還有最後一枚炸彈沒有安裝!要命的最後一顆!

  雖然不安裝不會對爆破造成什麼影響,然而它對現在的自己來說卻是最要命的,一旦被查到這就叫人贓俱獲!到那個時候自己的任務必將泡湯,這是不能被饒恕的錯誤,所以自己絕對不能被搜身!

  其實自己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引爆可以交給郭小琳負責,引爆器在她身上,就算她死了,這次爆炸還有另外一個爆破方法,可是自己一旦被抓,一切可就全泡湯了!

  眼前看起來最好的方法……環顧了一下四周,他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將這群笨蛋的視線從這間廁所引開。

  絕對絕對不能讓這群笨蛋察覺到這間廁所裡的炸彈! 

  看著遠處匆匆趕來的又一隊人馬,林叢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不許動!」

  外面明明嚇得要尿褲子,可是仍然顫著腿喝斥自己的人,看起來有點好笑,不過林叢還是順從的舉起了手,順便將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拋出去。屍體笨重的砸在地面的瞬間,林叢聽到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慢慢走過來……不對!你還是不要走過來……」

  連基本對付犯人的方法都不知道的可憐人,林叢聳了聳肩,他知道對方為什麼這麼害怕:剛才那具屍體倒下的時候,血噴在了自己臉上,他還沒有將那液體抹掉;讓人看不到自己本來的臉是個不錯的主意,他想。

  「這個身體……」終於聽到了一個冷靜的聲音,林叢不由向聲源望去。

  那是一個不起眼的年輕人,他是這群人裡面唯一敢去接近地上屍體的人,看起來不像是法醫,反而像是證人一類的。目標基本確定!一瞬間,林叢鎖定了對象!

  「喂!我說冷靜點,你仔細看清楚,不要冤枉了好人……」林叢說著,試圖引起跪在地上那名男子的注意——他是目前最接近自己的人。

  果然,那個男子抬頭了,微微站起身來來看向他,就在這個時刻,原本老實舉手向上的林叢猛地抓住男子,用手上的剪刀抵住了男子胸口。

  「你們後退,對……慢慢的後退……火車也慢慢停下來吧,我要下車,怎麼了?有什麼不滿意麼?不滿意我就殺了這個人!」

  就是這個!綁架!這些傢伙……他們絕對會同意的。他們自認為是好人,也沒有讓人質被犧牲的權力,看準了這一點,林叢打一開始就決定了利用這一招逃脫。

  「你……真的是你殺的人麼?」被人扣住心口的段林卻格外的冷靜,因為他幾乎可以肯定,人——不是這個人殺的。可是……

  為什麼這個人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打算?為什麼?

  「很有勇氣呀年輕人,你想當偵探麼?我勸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看清楚,這把剪刀或許割不斷人頭,可是絕對可以刺穿你的心臟。」最後一句話林叢是附在段林耳旁說的。

  他猜對方可能是通過自己手中的「凶器」判斷,以為自己不是犯人,所以不會特別害怕。這不是個好現象,自己需要一名更加驚恐的人質配合演出。

  豆大的汗從額頭滴下來,段林感到自己的腳在抖,這可是活人,死人或許自己還能逃他一逃,可是活人要殺人,自己就真的沒有辦法了。

  車廂裡安安靜靜。

  「很好,誰是列車長?哦,是你麼,好的,我現在說出我的條件,現在開始慢慢把車停下,我要下車,當然只能是我和人質下車。」

  林叢冷靜的說著,他事先對這班車沿途的情況做過詳細的瞭解,現在的時間是凌晨三點三十八分,這個時間火車剛剛駛離上一站,距離終點站還有一站。

  由於地處偏僻,這兩站間沒有站台,因此這兩站之間的距離是本班次火車站間距中最長的,林叢肯定,自己下車後,火車上的管理人員出於安全和自己責任的考慮,絕對不會將火車完全停下。

  因為那必然造成大批恐慌的旅客下車,以及鐵軌線路的問題,自己大可利用這段漫長的時間逃匿,而只要火車到達終點就會爆炸,到時候管他有沒有匯報成功,自己的任務都算圓滿完成。

  有著以上的自信,林叢決定利用這次機會提前下車。

  火車停了,在火車內眾人同情而恐懼的目送下,段林發現自己重新站在了地面上,腳底忽然感受不到火車行駛帶來的那種震顫,讓他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被迫在不是自己要下車的站下車,身後還抵著一個堅硬的東西……段林覺得夏末的夜裡還真是冷。

  段林還在驚恐,忽然,他感到一個冰冷的東西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應該感謝我。」男子忽然又開口了,段林不解的看向男子。

  「那輛火車上的人必死無疑,你說不定還有一線活下來的希望。」看著段林困惑不解的目光,林叢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懷錶一樣的東西,「這是炸彈,第一次見?」

  看著對面表情一直很漠然的男子臉上,漸漸露出恐慌的表情,林叢心裡有種變態的快感。

  「你是說……那列火車上……」段林顫抖的問林叢。

  「有比這東西更勁爆幾百倍的好東西。」林叢笑了。

  段林握了握拳頭,看著漸漸遠去的火車,心裡越發陰霾。


第六章 單行道


  「謝謝你,請活下去。」

  ***

  「好了,接下來我看看我們去哪……」林叢用段林的外套擦淨了臉上的血,確認自己外表不會引起路人注意之後,開始思考逃生的問題。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現在距離火車上次停靠的站應該時間不長,順著鐵軌反方向走的話,還是能走到上一個車站的,可是用走的實在太慢……應該想辦法去弄輛車子。

  林叢想著,強迫段林走在自己前面,順著鐵軌往火車開出的反方向走去。

  火車停下的地方果然是非常的偏僻,非但完全看不到四周有城市存在的跡象,甚至連人煙都沒有,路上也沒有燈,非常黑暗。

  段林走得非常小心翼翼——他已經被絆了好幾下了。地上有草,段林感到自己的褲腿,已經被凌晨時候草葉上堆積的露水浸透了,裹在小腿上的長褲,雖然濕膩得讓人感覺非常不舒適,不過段林還是慶幸自己今天穿了長褲而不是短褲。

  這個地方讓方向感本來就不好的段林,更加分不出東南西北,他只能靠腳下的鐵軌辨認方向,相信順著鐵軌一定能走到車站,有車站就有人。

  段林只顧著趕路,他沒有注意到自己腳下鐵軌中途有了分叉,憑著自己的感覺,他走上了自以為是的前方——右邊的一條,

  而他們乘坐的火車,是從左邊的鐵軌來的。

  腳下的鐵軌似乎怎麼走也走不完,林叢開始有些焦躁起來,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林叢注意到前方似乎有個地方隱隱發亮。

  規律的兩排燈光雖然黯淡,但路燈的出現說明了那邊有公路。想到這裡,林叢粗魯的推了前面的男人一把,催促他加快了腳步。

  到了那個地方一看,果然是一條路,出乎林叢的想像,那是一條修的很不錯的路,一點都不像該在這種偏僻地方出現的。兩排路燈間距很大,可是從自己腳下向左右兩邊分別綿延,看不到盡頭。

  林叢拿出了自己包裡面放置的地圖——他向來是講究計畫的人,出「任務」之前會將一切細節安排好,當然包括了地形圖。拿出地圖細細的看著,林叢試圖找尋這條公路的可能名字。

  這裡是鐵路沿線,太過偏僻的地方按理說如果有公路的話,應該非常好找,然而林叢看了半天,仍然沒有看到這條公路的名字。地圖上說的非常清楚,這個地方很偏僻,明顯標識出的只有那條鐵軌,不過這條路的地面還很新,是新修的麼?

  地圖是今年一月分的,這條路說不定是中途修的,還沒有畫上來。心裡想著,林叢將地圖收好。

  有公路就應該會有車子通過,抱著這個念頭,林叢站在了馬路一邊,誰知等了很久都沒有。好不容易有一輛車過去了,林叢揮手示意,可是對方卻彷彿沒看到自己似的從旁邊經過。

  車子飛快的向前行駛,車尾的燈光和遠處的路燈漸漸融為一體。

  接下來的兩輛車子還是這樣,完全不理會林叢的喊停,就那樣過去。心裡越來越焦急,林叢叼了一支菸,想要點火,可是怎麼也點不著。

  「你,給我站到馬路中間去。」指了指段林,林叢將段林推到了馬路中央。「別想要逃跑,敢跑我就向你扔炸彈。」

  顫抖的站在馬路中央,段林心裡惶恐著,這種公路原本就不是好招車的地方,尤其是晚上,這個地方光線很暗,萬一開車的人看不清,車子撞過來……

  這只是一個惶恐,段林心裡另外一個惶恐卻是這條公路。

  在這種地方出現公路……不是很奇怪的事麼?何況這條公路還是——

  心裡正想著,遠處漸近的車燈讓段林的眼前花白了一下。

  車來了!

  高速行駛的車子,彷彿沒有看到自己似的開過來,眼看就要撞上自己,段林緊緊閉上了眼睛。然而,輕輕一聲剎車聲,車子停下了。

  段林睜開了眼睛。

  是一輛全黑的車子,車門「砰」的開了。

  「找死啊!」半晌,裡面傳來一道男聲,聽起來異常的生氣。

  「我們要搭車。」從旁邊跑過來的林叢對男子沉聲道。

  「搭車?不行。」男子立刻拒絕。

  「容不得你拒絕,給我下車!」手中的剪刀戳在男人腰眼,林叢將男人從駕駛座拉了出來。

  問了段林一句「會開車麼」,看到段林點頭於是便命令他坐入駕駛座開車,之後林叢也坐在了副駕的位置。段林握著方向盤,戰戰兢兢的踩下油門,照後鏡裡,那個可憐的男人追在車子後面很久很久……

  「往前開。」一上車林叢就對段林作出了新的命令。

  「……為、為什麼?」不太經常摸到方向盤的段林盯著前方的路,說話的同時他感覺自己握住方向盤的手,出了大量的冷汗。

  「不要多問,開車。」林叢的聲音生冷。

  感到那個尖銳的東西再度抵上自己的腰部,段林慌忙將心思全部集中在眼前車燈照出來,能見度有限的路面上。雖然那麼問,可是段林心裡卻大概猜到了男人作出這個決定的理由:之前的車子都是往這個方向開,肯定是因為那邊通往什麼地方。 

  可是就是因為察覺了這件事,段林才覺得這條公路詭異。

  不知道這個男人注意到了沒有,這條路……是單行道,也就是說只有一個方向,雖然路面不算窄,然而卻不是雙向公路的結構。

  在這種地方出現了單行道,為什麼呢?心裡想著,段林的視線稍稍向旁邊斜了一眼:路邊有一個人,這是自己在這條路上看到的第六個人。

  距離太遠看不清長相,只是慢慢的走著,段林在路邊一共看到了六個類似的人,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前進方向。段林注意到,他們的前進方向和自己、和之前的車子是一致的。

  為什麼?為什麼都要往這個方向走?因為那裡有城市?

  可是如果要有城市的話,在路邊標出距離是公路的基本常識吧?可是這條公路兩邊什麼也沒有,沒有任何告示牌上面寫著距離下個站點多遠,想當然的也沒有公路的名稱。而且……

  什麼樣的城市讓人只能去不能回呢?

  心裡亂七八糟的想著,有個念頭像根魚刺哽在段林嗓子裡,想要拔出來,可是卻害怕自己沒有勇氣承擔後果……越想越多,越想心裡越隱晦,段林想到了那被裝上炸彈的火車,沐紫還坐在上面……那輛車上剛剛死了一個人……

  時間明明沒有過去很久,可是卻充斥了太多事情,看不到事情的終點,段林心裡暗暗顫抖,他有不好的感覺,如果自己再往前開,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就在段林這麼想的時候,前方忽然一陣強光,段林驚恐的發現這條路上居然出現了一輛逆行的車子!身旁用剪刀指著自己的男人,其吼聲在耳邊炸開的同時,段林感到腰間一熱,劇痛傳來的時候,段林當機立斷將方向盤朝反方向擰去……

  眼前一片黑暗。

  自己如果暈過去可能還比較幸福,可是段林沒有幸福多久,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加上男人的怒吼,讓段林痛苦的睜開眼睛。

  「看看你開的車!」自己右臂的一陣劇痛讓向來冷靜的林叢有些失控,媽的!搞不好斷了!

  狠狠將段林打醒,林叢陰沉著打量自己沒有坐多久的車子——前板被撞扁,不用看也知道廢了,自己只傷了一條胳膊是不幸中的大幸。林叢將視線轉向了害自己發生事故的肇事者。

  「你去看看。」讓段林為自己將傷口包裹好,看也不看對方腰間面積越來越大的紅,林叢命令他過去查看對方的車子。

  「天!」忍痛走到對方車旁,段林咬著牙打量車子的狀況,對方的車子外表看起來受到的損傷比己方的要小,大概是因為對方是貨車的緣故,所以損傷小,除了前面的車蓋有些歪斜,車子受到的最大損傷,看起來是駕駛座前方的玻璃……

  糟糕!司機!想到這裡,段林急忙向車內看去。

  「還、還好麼?抱歉,我開的車子……」 段林拉開車門,看著裡面的兩人——內部的駕車人員卻是明顯比自己這邊慘重!

  副駕上的男人似乎沒有什麼大礙,可是駕駛座上的男人似乎受到了重創,大概是駕駛座前方的玻璃碎片,在剛才的撞擊中打在了司機身上,司機此刻渾身浴血,傷得很是厲害,陷入了昏迷狀態,任憑旁邊的同伴怎麼呼喚也沒有醒來。

  副駕上司機的同伴似乎受刺激太大慌了神,只是不斷推著不再動彈的同伴,不知如何是好,每推一下,傷者的血就又多出來一點。再也看不下去,段林急忙忍痛從車的後門上去,想要幫助男人處理傷者的情況。

  「把這死鬼扔下去!」從另一邊進來的林叢,卻是在檢查完車子的引擎之後自行上車,坐在了駕駛座後面。

  「怎麼可以這樣!」段林忍不住叫了出來,「他的心臟還在跳動!他還活著!」

  可是他在大量的失血,如果不及時送醫怕是真的撐不了多久。

  「我們應該把他送到醫院去,否則他真的會死的!對……要盡快……」段林小心的將受傷的司機放到副駕的男人身上,自己跳到了駕駛位置,正要發動車子,忽然——

  「掉頭,往回開,不想被炸死就趕緊開。」

  男人低沉的聲音彷彿一桶冰水,看著他放在自己和司機中間的東西,段林怔住了。

  那是炸彈。自己差點忘了自己的身份!

  副駕上的男子好不容易靈活起來的身體,又開始顫抖起來。

  「冷靜一點,好好照顧你的同伴,會沒事的……對了,你現在給他止血,對,快點給他止血!」段林發動車子將車子掉頭,嘴裡雖然說著安慰旁邊男子的話語,可是段林心裡實則亂透了!該怎麼辦?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段林知道,如果自己再發動不了車子,惹後面的綁架犯生氣的話,怕是那人真的會將傷者扔下去,那樣的話傷者算是徹底沒救了。

  可是段林也知道,如果不將傷員送醫院的話,那個人也死定了。

  從照後鏡裡,段林看到身後監視自己的綁架犯狼一樣的眼睛,間或也能看到副駕上的男人的臉。

  從照後鏡裡,段林看到了一張快要哭出來的男人臉孔,那人年齡不大,此刻看起來就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兔子。段林對他微微點了點頭,那人淌著淚,求助似的看著自己。

  「沒事的,你們會沒事的……」段林只能不斷的用言語安撫他。

  車子越過段林剛才開的、被撞爛的車子之後,繼續向前方駛去。

  在段林的提醒下,那人將自己同伴的傷口裹好,然後繼續顫抖著,雖然還是害怕,不過在段林的安撫下,男人身體的抖動幅度明顯減小了。可是段林卻感到自己眼前越來越昏花了,他可以聽到血滴在地板上的聲音。

  「你……同伴的傷口,還沒有止住麼?」

  「止住了,是、是你在流血。」旁邊的男子小聲對自己說。

  又是一陣暈眩,段林這才注意到自己腰部傷口流出來的血,已經將自己的上衣整片染紅!自己流的血竟然不比這個男人少!

  身體越來越冷了,段林感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沉重。

  自己要死了麼?要死了麼?呼吸越來越沉重,段林甚至覺得自己看到了這條路的盡頭。

  燈火輝煌的地方,似乎有一個站台……

  不行!不能死!還要給自己身上這個男人止血,還要想辦法逃出去報警,告訴員警那輛火車上有炸彈,車上有好幾百個人呢……

  不能死,絕對不能死——

  「我們不會死的……不會死的……」意識漸漸離自己遠去了,段林卻仍然重複著這句話,說給那個男人,也是說給自己聽,然而隨著逐漸僵硬的手指,段林發現自己說出這句話的立場越發薄弱。

  「你們不會死的。」緩緩的,段林開口了。「你們……跳車!」

  後面那句話段林說的極為小聲,小聲說給旁邊那可憐的男子聽。外界的聲音什麼也聽不到了,心臟緩慢的收縮聲和滴血的聲音,成了段林意識裡僅有的聲響。

  「快……快跳……」

  他們跳下去之後自己就載著那個綁架犯往前跑,飛快的跑,最好撞上什麼東西……

  段林知道自己要死了,可是奇異的,他並不畏懼死亡。

  死亡不是終點,而是另外一種生命形式的開始。

  自己死了說不定還能去提醒沐紫車上有炸彈……是的,他會看到自己的……

  「把這兩個東西扔下去!」

  低沉的男聲過後,段林感到有什麼人扶起了自己,然後自己就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比自己的身體還冰冷的地面,段林感到體溫正在不斷下降與它持平。

  「謝謝你,請活下去。」 

  段林渾渾噩噩的意識忽然被劃破,一個小小的聲音對自己說道,朦朧間段林看到那個副駕駛員的臉,腳步聲過後是車子開動的聲音,然後世界重新恢復冷清。

  咚、咚、咚——

  段林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仍舊緩慢可是它還在跳動。

  自己還活著!

  段林掙扎的爬了起來,心裡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始末:綁架自己的人大概是看他們兩個人不行了,所以將他們扔了下來,在他和犯人同歸於盡之前!

  那個可憐的副駕代替自己留在了車上!

  不行!不行啊!

  段林顫抖的站了起來,凌晨的涼風吹過被他自己的血浸透的衣物,段林感到刺骨的寒意。正要往車子消失的方向走去,忽然腳下被絆了一下,段林趴在地上,看到了那個重傷的司機。

  對!自己不能去追他們!自己要送這個人去醫院!

  咬著牙,段林脫下自己的上衣將傷口勉強捆住,然後吃力的背起了傷員。

  「往……往回走……不要回頭……」 

  忽然的男聲阻止了段林想要朝車子方向奔去的腳步。

  「為什麼?」段林想起了自己在駕駛座上最後看到的燈火輝煌。

  那裡似乎是個站台。

  「往……往回走……不要回頭……」

  那個男人只是說著這樣一句,身子一顫,段林咬了咬牙,背起男人朝反方向走去。

  說來也奇怪,自從往回走以後,段林感到自己竟然舒服了許多,那種難以呼吸的情形逐漸好轉,剛才那種瀕死的感覺也慢慢的消失。

  偶而還會有車子從自己身邊過去,也有車子停下來問自己是否需要進去,想起背上男人的話,段林堅定的搖頭。

  不能回頭,往前走!

  路邊還是會有人慢慢的前行,他們低著頭,彷彿沒有看到自己。不知道為什麼,段林心裡越發的寒,心裡有個念頭要破胸而出,可是他依然緊緊抿著唇,什麼也沒有說。

  「我……原來曾經被綁架過……」背上的男人卻忽然開口了,說出的話嚇了段林一跳,「所以一直很害怕,謝、謝謝你……一直安慰我。」

  男人的話像一把錘子狠狠敲在了段林心口,彷彿遺言一樣的感謝,而且…… 

  感到自己和男人接觸的背部冰冷一片,段林匆匆放下了男人,「喂!你說什麼吶?你沒事吧?你會沒事的!堅持住啊!我會帶你去醫院的!堅持住啊!」

  段林搖著男人的身子,驚恐的感到男人的身體,不知何時竟然變得像這地面一般的涼!

  感謝?對了,他為什麼感謝自己?

  他感謝自己安慰他?自己沒有安慰他啊,自己安慰的是他的助手……

  心里長久的懷疑像一頭獸,吸了自己的恐懼越發成長,咚咚的敲打著自己的胸口想要出來。段林猶豫的停頓了一下,然後將手輕輕摸上傷者的臉。

  這個人的臉上都是血,血遮蓋了他的容顏,段林用手將男人臉上的血塊抹開,然後露出了……

  「是他!」驚恐的坐倒在地上,段林的心跳的飛快!

  地上的傷者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副駕!

  隨著自己的按壓,有紫黑的斑點出現在男人的臉上,屍斑……這個念頭在段林心裡一閃而過,在段林心裡投下了更大的石子。

  段林忽然想到了那唯一逆行的車,想到了車內抱著傷者的男人……

  那時候……他就已經死了麼?他死了很久了麼?

  他……他的屍體在這裡,然而他……

  他在剛才那輛車上!

  這麼說,載著那個綁架犯的人根本就是死人?

  想到這裡,段林似乎明白了這條路的由來,明白了為何這條路永遠只是單行!

  通往死亡的道路麼?

  行進在這條路上的人都在通往鬼門關,自己看不到路標,看不到表明距離的牌子那是理所當然!活人當然看不到終點!段林忽然想到自己剛才瀕死前看到的那個站台……

  好險!

  只有瀕死的時刻才能看到的終點麼?

  自己居然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心臟怦怦跳著,段林腦中卻一片清明。

  活下來了,接下來自己一定要回去,要回去!

  看著路邊仍舊慢慢前行的人,段林拚命壓慢自己的呼吸,告訴自己要鎮定,他想要背起地上的男人繼續走,可是卻再也看不到男人的身體。

  「謝、謝謝!」坐在地上,看著那慢慢消失的血跡,段林輕聲道。說罷,咬緊牙關,飛快的向前方走去。

  來的時候是開車,現在卻是用腿跑,身上的手機被男人沒收了,段林沒有辦法求救,心裡唯一的念頭就是奔跑,可是腰上的傷口似乎又開了,似乎想要迫使自己停下腳步,不行了麼?自己不行了麼?

  狠狠按住傷口,段林大口的喘著粗氣。

  就在這個時候,段林忽然看到了前方的一輛車子。和之前看過的其他的車子不同,那輛車子是停著的。

  是自己一開始開的那輛麼?

  彷彿一個標識牌,段林重新振奮了起來,拚命走到那輛車前,發現果然是那個男人一開始搶下的那輛車子。正要走開,段林聽到了極小聲的呼救聲。

  「救、救命……」 段林在路邊發現了一名重傷的男子。

  「撞到什麼東西……車禍……」男子斷斷續續的說著,他的腿似乎斷了,可是他沒有死。

  段林盯著他的臉,注意到他是一開始被林叢從車子上抓下來的那個司機。

  他怎麼會受傷……

  這個念頭在腦中只浮現了一秒,段林隨即明白:這條路上怎麼會有活人?這條路原本就是人們死前的最後一段路,這個男人大概是在哪裡出了車禍吧?正在通往自己死亡的途中,結果被那個人搶劫……

  因為搶劫而意外生存下來的人麼?

  「我背你去醫院,不要往那邊看。」沉聲說著,段林已經決定不去想那個代替這男人坐上那輛車子的綁架犯,會有什麼樣的下場,他要盡快回去,找到醫生,找到員警,然後……

  離開這條單行道!


第七章 十七年以前


  他忽然想起了墓碑,那些墓碑上會刻著死者的名字,

  然後後面會有這樣一行字:XXX,生於……卒於……

  ***

  林叢仍舊在駕駛座後方的位置,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雖然面色還很鎮定,可是他心裡卻開始焦躁不安。

  為什麼看不到盡頭?

  這條單行道彷彿沒有盡頭一般,長長的兩排路燈向前方筆直的放射出去,像是一道光束。他的胳膊很疼,而且他的眼睛在晚上也不是很好,要不是這兩個原因,他早就殺了人質自己開車跑路了。

  其實不是很順利麼?雖然沒有遇上站台可是也沒有遇上員警,但林叢心裡就是有種不安。他試圖給郭小琳打電話,可是電話那頭反覆出現的都是無法接通的嘈雜提示音。車內有濃重的血腥味,任憑他將沾血的座套全部扔下,仍然無法驅除血腥味道。

  該死!早知如此一開始就應該將那兩個死鬼扔下去!

  林叢恨恨的想著,透過照後鏡看向男人的目光也就越發狠戾,正想著,忽然腳下一個踉蹌,隨著慣性向前傾去的身子撞在了照後鏡上,鈍鈍的痛。醒過來林叢狠狠一巴掌向男人打去。

  「媽的!沒有命令你敢停車!」

  是的,車子停了。那個男人低著頭,肩膀不斷的顫抖著。

  「車子……車子自己停的……」

  林叢仔細看了看,確實是車子自己熄火了,不過看樣子應該還能發動,心裡想到什麼,林叢將坐在駕駛座的男人推下去。

  「你下去推車去。」

  男人坐在地上,只是顫抖著。

  「我們……我們會死的……」男人坐在地上,嘴角發出極小聲的呻吟。

  「媽的!要死也是你去死!看什麼看?你這死鬼快去給老子推車!」

  一直強迫自己壓制的焦躁終於冒了出來,林叢狠狠的踢打那個男人,直到對方老實的走到車後去推車,林叢才重新走回駕駛座。

  「你給老子一直推!明白沒有?」

  林叢抓住方向盤,唔!胳膊有點痛——忍痛重新發動車子,反覆試了幾次,車子還真的發動了。那男人還是有點力氣的,在他的推動下,車子順利行駛出去,從照後鏡裡看了眼兀自推車的男子,林叢冷笑了一下,將車速提到一百,拋下男人絕塵而去。

  風從自己面前破碎的玻璃灌進來,將血腥味沖散了不少,涼風也讓林叢的大腦清醒了不少。他點了一根菸,忽然想看看現在的時間,於是左手腕微微翻轉,卻看到了破碎的表面。

  四點二十七分。

  表上的時間停到了那個位置,秒針來回打轉,就是不肯向前走。

  「爛貨……」大概是最早那場車禍中停下來的吧?嘴裡罵了一句,林叢並不在意,隨著車速的提升,他的心情忽然變得很輕鬆,因為他發現前面似乎有個站台,像是高速公路上的收費站。

  遠處的燈光忽然出現了一點變化,燈火變多了,林叢的心臟忽然怦怦跳起來。

  怎麼辦?自己是這麼開過去還是……這輛車子絕對會引起收費處工作人員懷疑的,自己告訴他發生了車禍?可是……

  林叢想要停下車子,但車子似乎出了問題,還是勻速行駛著,林叢拚命踩著剎車,卻見車子好死不死停在了收費站剛剛落下來的擋桿前。

  這下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想了想,林叢決定隨機應變。

  「奇怪,你怎麼來了?」收費站的窗戶裡坐著的是一個女人,臉色蒼白,手裡拿著一大迭名簿樣子的東西,她一邊不斷打量著林叢的臉一邊看著名簿,似乎是在核對什麼東西。

  林叢試圖將臉躲閃在陰影內,一邊等待著女人將收費站的憑條遞出來。

  不過這個收費站也真的很奇怪,和自己往常看到的收費站很不相同。這個女人也沒有收費的意思。

  林叢正在發呆,忽然聽到裡面的女人嘆了口氣,「你搶了王永貴的車子啊,那就沒有辦法了,缺失的名額就由你補上好了。」

  女人說完,從窗戶內遞出一個牌子。

  黑色的牌子,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來不及細看,原本擋在自己車前的擋桿飛快的抬了起來,後面車子的催促以及自己的心虛作用下,林叢匆忙駛離了收費站。等到離收費站有了一段距離之後,他才將車速放慢,拿出剛才那個女人遞給自己的東西仔細查看。

  林永年 〈一九七一年三月四日十五時八分——二零零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四點二十七分〉。

  這是什麼鬼東西!那女人怎麼知道自己的名字!

  男人感到豆大的冷汗從額頭冒出來,「林永年」是他真正的名字,為了安全這個名字已經很久不用,他的身份證是偽造的,那上面的名字「林叢」也是假的,可是……那女人為什麼知道自己的真實名字?而且……

  瞪著自己名字後面的數字,林叢感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

  後面的時間暫且不提,可是一九七一年三月四日這個時間——

  是自己的生辰!而後面那個日期則是今天的日期。

  至於那個四點二十七分……

  林叢猛地翻過手腕,用力瞪向那破碎的表盤——

  沒錯,是自己的手錶停下來的時間!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抱住自己的頭,林叢聽到自己的心臟怦怦跳著,聲音非常的大,大到震耳欲聾!

  這個寫著自己的名字以及出生日期的牌子,到底是什麼東西?

  林叢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可是他不敢去證實。那女人說什麼來著?說自己搶了誰的車子……自己的表……似乎就是在車子相撞的時候停下來的,單行道的車道……

  太多瑣碎漸漸拼出了一個讓人無法相信的事實。

  他忽然想起了墓碑,那些墓碑上會刻著死者的名字,後面會有這樣一行字:XXX,生於……卒於……

  拿著牌子的手抖得厲害,林叢跳下車子想要衝回「收費站」問個明白,可是一回頭卻發現身後漆黑一片!

  什麼燈火、什麼「收費站」……全部沒有!

  林叢的身體彷彿篩糠,他開始不斷的顫抖。

  自己死了麼?自己代替那個人死了麼?

  不,林叢覺得自己沒有死……

  他看到有人從他身邊路過,那些人低著頭,手裡拿著和自己一樣的牌子,他們都在朝一個方向走去,隱隱約約的,他聽到那邊有什麼聲音。

  林叢慌亂的扔掉了自己手中的牌子。

  「不!我要離開這裡!離開這個鬼地方!」

  說到「鬼地方」這三個字之後,林叢情不自禁的顫抖了一下,不過很快的,他收拾好心情,踩過那個帶給自己由衷恐懼的牌子,重新發動車。

  如果……只是假設的話,那些拿著牌子的「人」都是死人,那自己只要和他們走相反的方向就是了,不是麼?很好,自己一定要穩住心態,這是惡夢,這只是一個惡夢,天亮了就好了,不過首先,自己要從這個地方出去!

  越著急越是發動不了車子,林叢反覆擰著鑰匙,在他幾乎擰斷鑰匙的時候,謝天謝地,車子終於開動了。

  往反方向駛去,林叢雖然安慰自己,可是心裡畢竟是一點底也沒有。速度提到一百四十,這是這輛載貨型汽車能達到的極限了,林叢看著表明車速的指針,顫巍巍的幾乎跳過它的極限,心裡卻還嫌車子不夠快。

  風從擋風玻璃的破洞裡狠狠的砸進來,林叢發現自己不能睜眼。耳邊呼嘯的只有風聲,可是逐漸的,林叢從風聲裡辨出了另一種聲音。

  轟隆隆……轟隆隆……

  是什麼聲音?林叢的心臟怦怦跳著。

  火車!是火車的聲音!忍不住抬起受傷的胳膊,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林叢借助車燈向自己車前的看去——

  鐵軌!自己的旁邊竟然是鐵軌!

  什麼時候開到這裡來的?心臟跳的厲害,林叢不知道自己開到這邊,究竟是一個好的徵兆,還是……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絕對是惡夢!林叢驚恐的瞪著自己的車前,前方轟鳴而來的怪物蜿蜒著,就像一條通體發亮的蛇,正在以不遜於自己的速度前進!

  林叢飛快的將方向盤往反向打,企圖將自己帶離鐵軌。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種偏遠地區是沒有防護欄的,自己的車子要是跑進去可就真的完蛋了!

  林叢咬著牙,驚恐的發現自己的操作對車子竟然完全沒有作用!車子以一百四十的速度闖進了鐵軌!太過顛簸的地面,讓林叢的頭重重撞在了方向盤上,他拚命踩著剎車,然後更加驚恐的發現剎車居然失靈了!

  火車還在轟鳴前進,聲音越發接近了。

  林叢抱住自己的頭,喘著粗氣。他忽然發現了不對頭的地方……

  自己怎麼現在才發現呢?

  車子……一早就熄火了,還是它根本就沒有點著過?

  可是它仍然瘋狂的前進著,就像……就像有人在後面推動它一樣……

  等等……推車?

  腦中有個模糊的影像閃過,林叢僵硬的、慢慢將頭轉向後方——

  透過車後的玻璃,他看到了一張兔子一樣的臉!

  「你下去推車去。」

  「我們……我們會死的……」

  「媽的!要死也是你去死!看什麼看?你這死鬼快去給老子推車!」

  ……你這死鬼……

  他看到站在車後的青年,像兔子模樣的臉上露出了一抹詭異的笑容。

  「不!」

  口裡發出一聲驚叫,林叢跳了起來,驚恐而暴怒著,就像一條受驚的響尾蛇,他想向後面走去,可是車子的速度卻更加的快!

  顛簸中,他的腦袋撞上了車頂,林叢感到血從額頭流了下來,流入了他的眼中,被血模糊了的視線裡,看到的是後面推著車子的年輕人更加詭異的笑容。

  「我說過……我們會死的……」窗外的鬼的口形如是說道。

  林叢開始憤怒,「去死的是你!老子才不會死!老子不要死!」 

  像頭憤怒的公牛一樣咆哮的同時,火車的前燈打在男人眼上,林叢眼前一片白光。

  來了!火車要來了!

  他拚命擰著把手想要跳車,可是車門就像緊緊閉合的蚌嘴,絲毫無法讓它鬆開,眼前全是火車前燈的光芒,眼前一片模糊的林叢在地上摸到了自己的口袋,在口袋裡摸到了一個什麼,陷入歇斯底里狀態的男人,用力將那東西狠狠投擲了出去——

  「去死吧!」

  窗外年輕人的笑容越發的詭異,林叢怔怔的,然後驚恐的看到被自己投出去,卻被車壁反彈到自己腳邊的東西……

  「不——」

  沒等火車來到,男人的慘叫聲隨即被強烈的爆炸聲淹沒。

  ***

  「什麼?爆炸?!」有點年紀的老員警深怕自己沒有聽準確,誇張的挖了挖耳朵。

  「是的,綁架我的男人說他在火車上安裝了炸彈。」段林點點頭,再度重複了一遍。 

  他現在是在鄉下的一家小小衛生所內,傷口雖然得到了包紮,可是仍舊隱隱作痛,那名路上被他所救的男子現在還在安睡,因為車禍中的撞擊,他斷掉的肋骨刺破了內臟,醫生說再晚一點這個人就不行了。

  「這可真不得了,要趕緊往上級匯報才行……」顯然這輩子沒有遇上過這種事情的老員警開始慌亂,打通了B市警司的電話之後,對方詢問證人是否還能親自回答幾個細節問題。

  「嗯,是的,是那班火車,車內還發生了命案,可能只是事故……」對方問的很仔細,段林回答的也認真,滿足了對方的盤問,對方這才說道那班火車的列車長已經報警,不過只是說車上出了命案以及綁架,並沒有說其他的。

  「請相信我的話!我親眼看到那人拿出了炸彈!」對方對段林的報警似乎尚存疑惑,段林心裡忽然異常的氣憤,大吼道:「我的朋友還在上面,相信我比誰都著急!請你們認真對待這次報警!」

  對方虛應了幾句,段林聽到對方那邊又傳來了電話聲,對方請自己等一下,然後段林便聽到了電話裡遠遠傳來驚愕的喊叫。

  「什麼!鐵軌前方有貨車發生爆炸!」

  「……◎%……¥¥%…………◎?%」

  那人的聲音這才變得焦急,和另一支電話的人飛快的說了什麼之後,段林發現他回到了自己這邊。

  「你說你被綁架之後坐的是一輛貨車?」

  「是的,是一輛‘時通’牌貨車,看起來很新。」那個牌子段林沒有見過,只是車頭的地方有寫「時通」這個好像車名的字——那還是段林過去檢查車況的時候,無意中瞥到的。

  「天——你說的和乘務員形容的很像……難道真的是……請隨時和我們保持聯繫,謝謝您的報警!」對方的語氣驟變,段林聽得出對方語氣中的慌張。

  「請問鐵路出什麼問題了麼?」對方話裡的話讓他尤其在意。

  「是的,我剛剛接到一個電話,剛才報警的那班火車前方竟然出現爆炸!根據對方的形容是輛小型貨車,當時那輛車直衝火車而來,如果撞上後果不堪設想,幸運的是那輛貨車忽然爆炸了,炸的粉碎,火車因此順利通過了……

  「請不要把我這番話對普通民眾說,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們警方處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盡快趕到B市來,我們或許需要你的協助——」

  對方的聲音越發慌亂,段林可以聽到他背後警察局亂成一鍋粥的喧嘩。

  默默放下電話,段林腦中一片空白。

  員警雖然慌亂,可是他們有他們能做的事情,段林卻不知自己能做些什麼。告訴他們有鬼麼?

  可是那顆炸彈明明與鬼無關。皺起眉頭,段林焦躁的摸著自己的手指……

  正在思考,眼前忽然放了一杯茶,看著為自己放上這杯茶的老者,段林說了一聲謝謝。

  「年輕人,你說你坐上的是一輛‘時通’牌貨車?」那個老員警忽然開口。

  「是的。」段林喝了一口茶,眉間依舊緊皺。「我只是在車頭看到那兩個字,並沒有見過那樣的車子。」

  「……那就對了,那是七、八十年代比較流行的老車型,現在早就不生產啦。」

  老員警的話在段林心裡投下一枚石子,段林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什麼重要的資訊,然而卻串連不起來……

  「其實我見到你的時候,心裡挺害怕的。」

  老員警這番突如其來的話,讓段林眉頭皺的更甚。

  「尤其你說你曾經乘上一輛貨車的時候。」老員警說到這裡頓了頓,半晌視線變得遙遠,「曾經有不少人說過,他們曾經看到過一輛那樣的貨車,就在我發現你的那地方。」

  說到這裡,老者彷彿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臉色暗了暗,「年輕人,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麼?」 

  老人這句話讓段林的臉詫異的抬了起來。

  「我原本對那些人說的看到貨車之類的話,只是聽聽而已,可是剛才……我有點相信了。」

  老員警將茶杯放入手中,目光越過段林看向窗外,「我原來在火車站台那邊工作,十七年前……鐵軌上也有過這樣一場事件,有輛車在即將開來的火車前方爆炸了……」

  聽到此段林再也坐不住,目光直直看向對方,那名老員警被段林的反應嚇了一跳。

  「十七年前?您確定是十七年前?」

  這個時間……自己絕對聽說過!

  「……其實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十七年前我剛剛上車工作的時候,那個人是我們將要退休的老列車長,挺好的一個人,有一次因為聽到前面鐵軌上有聲響,於是著急查看,他就把腦袋這麼從窗戶裡探出去了,結果……」

  火車上那名列車長曾經和自己提過的話,清晰的浮現在腦海中,段林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一個結,一個可以聯繫兩件事情的結。

  火車、爆炸、貨車……真的是那麼巧合麼?

  「請告訴我當時的詳情!」段林鄭重的拜託眼前的人。

  被段林語氣中的認真有些嚇到,老員警怔了怔,隨即開口:「那件事我記得很清楚,我們這種小地方平時沒有什麼新聞,幾十年來最大的事情就是那件事。用現在的話講……很有戲劇性哩。

  「那是一個冬天,我們這些在站台巡邏的員警,平時其實沒有什麼事情可做,除了到站的時候負責一下安全以外,平時的工作就是在鐵路沿線騎著車子巡查,防止有人不小心走到鐵軌上面被壓死。

  「這段線路很偏僻,中間的鐵軌沒有設置欄杆,鄉民圖個方便,經常在火車沒來的時候從鐵軌上過來過去,萬一來個耳背的或者不長眼的……就死在鐵軌上了。別以為沒人那麼傻,我當年有個同事,他爸爸爺爺都是死在鐵軌上的。

  「故事的主角還就是我那個同事,那個小夥子挺認真的,年紀最小,所以萬一有個抓賊什麼的力氣活一般都是他幹。

  「那天正好輪上他巡邏,本來一切都好好的,當時火車剛剛停站,人走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忽然從火車上跌跌撞撞下來一個男人,渾身血淋淋的喊‘殺人了’,那小夥子就奔過去了。

  「爬出來的男人只說了犯人的大概長相就死了,我那同事聽了就趕緊去追,那犯人可是靈巧,竟然搶了旁邊一輛車子,還劫持了人質。

  「他們開車走得快,那犯人也聰明,看火車要來了,就想趁它來之前越過鐵軌逃到另一邊去,真要被他跑到那邊可就完啦,你看火車的車身那麼長,等火車過去再抓賊,還抓的到嘛?

  「也虧得那天抓賊的是我那同事,他年輕眼好,槍法也好,一槍就重傷了那個犯人,可是那輛車也好死不死停在了鐵軌中間……

  「這時候我們才知道那輛車是化工廠的車,裡面放的是易爆原料,這東西要是和火車撞上可了不得呀!眼看著火車就要來了,那小夥子就喊叫讓人質從車裡跳下去,然後從旁邊弄爆了那輛車。

  「火車順利通過了,殺人犯雖然死了,可是也算得上是死有餘辜。這就是十七年前發生的事情。只不過……當時那輛被炸碎的貨車……恰好就是你說的那種型號。」老員警說到這裡,肩膀輕微的抖了抖。

  段林認真的聽著,聽完後忍不住低頭沉思。

  這件事聽起來……除了事故本身的殘忍性以外,似乎沒有什麼特別,不過倒是讓自己明白了火車上和火車下的聯結點:當時那個員警引爆貨車,貨車的碎片伴隨著強勁的衝擊力,正好削掉了從火車上廁所探頭查看情況的前列車長的頭。

  如果替死鬼真的存在的話,或許他們會讓自己選中的人用同樣的死法死去,這一點可以從火車上那個叫謝家榮的小偷身上得到驗證——他和當年的列車長一樣,是將頭伸出窗外被削掉了腦袋。

  那個綁架犯也如同當年那場事件中的綁匪,死於一場爆炸。

  可是……

  如果自己今晚遇上的那輛貨車是當年的那輛貨車,而那名司機是當年的人質,那麼說明當年的人質已經死了。可是按照老員警剛才的說法,那個人質明明……

  「老伯,我想問一下,當年那個人質呢?在事故中死了麼?」

  老員警聽到段林問這句,似乎很是詫異,「不,他恰好是那場事件中唯一活下來的人。」

  「什麼?」

  唯一!聽到這個字眼,段林睜大了眼睛。

  「您的意思是……」

  「嗯,我那個同事……沒幾天就臥軌自殺了。你說奇怪不?他明明馬上就要升職了呀……」

  老員警的話像一滴墨汁滴入段林心裡,原本剛剛開始澄清的水面混入墨汁,重新變得混沌。

  真的是替死鬼麼?那個員警為什麼自殺?那個綁架犯的死亡是事情的結尾麼?

  可是那個炸彈……緊緊握住手裡粗糙的茶杯,段林重新陷入迷宮。

  心裡隱隱一種不好的預感,段林知道,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


第八章 十七年以後


  在他心裡那個人是自己死掉的,和他沒有關係,他只想逃走就好,可是誰知道會惹上員警、會惹上火車、會惹上爆炸?

  ***

  「大仔你就只會吹這一個調兒麼?」被大仔的口哨聲搞得有些不耐煩,郭小琳忍不住道。

  大仔是個嘴閒不下來的人,就算不說話也會吹吹口哨,會吹的種類多也就算了,偏偏他就只會吹一首。

  「你吹這是什麼曲子,吹的讓人好想睡覺……」揉了揉眼睛,郭小琳打了個呵欠。

  大仔偏了偏頭,「我也不知道,我只會這一首,沒準是我自己編的,哈哈!」

  「不,不是喲,那是首兒歌,搖籃曲。」旁邊一直沒吭聲的耿小梅忽然開口,拍著懷裡的孩子輕輕哼了起來。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雙手輕輕搖著你。搖籃搖你,快快安睡。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手臂永遠保護你。世上一切幸福的祝願,一切溫暖全都屬於你。媽媽愛你,媽媽喜歡你。一束百合一束玫瑰,等你睡醒媽媽都給你……」

  耿小梅的聲音本來就溫柔,輕哼起來異常動聽。旁邊的大仔聽著她的哼聲,目光漸漸遙遠。一時之間車廂裡耿小梅的搖籃曲,取代了大仔吹得走調的小曲。

  「真幸福哩……我一定在哪裡聽過。」歌聲散去很久,大仔才忽然開口。

  「一定是小時候你媽媽唱給你的。」微微笑著,耿小梅道。

  大仔卻搖了搖頭,「我沒有媽媽哩。」

  是孤兒麼?「啊?真是抱歉……」耿小梅怔了怔。

  「沒關係。」大仔回答的落落大方。

  「我幫你看一會兒孩子吧?」看著耿小梅抱著孩子有些吃力的樣子,坐在他旁邊的大仔忽然說。

  「不!謝謝了,這樣挺好的。」稍嫌粗魯的,耿小梅拒絕了男孩的幫手,不久她似乎發現了自己的動作太不禮貌,於是抱歉的解釋,「這個孩子比較怕生……」

  看到大仔點點頭,表示他並不介意後,耿小梅才松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安靜躺在自己懷裡的孩子,她從座位底下自己的包裡掏出一團東西,拿出一條快要完成的圍巾,開始輕輕梳理圍巾的穗子。

  「阿姨你怎麼這個時候戴圍巾呀?」大仔不解的問著,季節不對啊,現在遠遠不是戴圍巾的時節。

  「不是我戴,這是我剛剛織好要送人的,雖然早了點,不過我的眼睛越來越不好了,想要趁眼睛還沒有完全花掉之前弄好……」耿小梅還是笑著,她手上的圍巾已經基本成型了,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大仔你多大?」耿小梅忽然發問。

  「不到二十,怎麼了?」

  「不到二十啊……我要送圍巾的那孩子也約莫是這個年紀,你……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喜歡紅色麼?」說到這兒,耿小梅淡淡笑了,「雖然我覺得紅色男孩子用女孩子用都可以,但還是想要知道你們年輕人是怎麼想的……」

  「呵呵,阿姨你想太多了啦,我覺得紅色很好啊!不過……阿姨你難道不知道你送圍巾對象的性別?」

  「嗯,所以才選了這個顏色……」

  「啊,是朋友的孩子麼?沒見過啊……」大仔先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後又摸了摸耿小梅正在編織的圍巾。

  手工編織的圍巾粗糙卻淳樸,耿小梅織的花樣並不摩登,不過看起來簡單大方,用的是極好的羊毛線,摸起來手感非常好。

  「沒問題的,那人一定會喜歡的。」大仔鬆開手,笑著對耿小梅道,「能收到禮物本來就讓人興奮不是嗎?要是有人送我手工圍巾的話,我絕對會樂翻天。」

  「你媽媽沒有給你織過……」問題只問了一半,耿小梅忽然想到大仔是孤兒,於是急忙收口。

  「呵呵,沒有關係的。不過阿姨你也是的,怎麼選了這樣一趟夜車呢?帶著孩子會很累的……」似乎不願讓自己的事情影響到別人的情緒,大仔笑著轉移了話題。

  雖然是孤兒,不過他倒真是一名性情開朗的年輕人,從他打著哈欠也不忘隨時插話這點,看的出來這個少年非常喜歡聊天。

  「我這十七年每年都來坐這班車,誰知它今年改時間了……」耿小梅低聲說著,將棒針從完成的圍巾中抽出來。

  她的話引起了在座人的注意。

  「每年麼?有什麼特殊意義?」

  「……嗯,有的……」說到這裡,耿小梅呆了呆,手中的動作停了,半晌,她將圍巾塞入自己一直放在座位下的包內,站起身來,「我……去下廁所。」

  左手抱著孩子,右手拎著一個大包,耿小梅對幾人點了點頭隨即向前方走去。過道比較狹窄,她走得有點吃力,手裡的包不時碰到旁邊的座位,可是懷裡的孩子卻被她護得好好的,直到她拉開廁所門進去。

  大仔看著耿小梅的背影,咂了咂舌,「女人真是麻煩,去哪裡都拎著包。」他注意到耿小梅每次去廁所都帶著那個大包。

  「一定是值錢的東西……」大仔自言自語的說著,猛地頭上挨了一記。

  「你們男人不會懂啦,女人的包是一定要隨身攜帶的,裡面秘密很多哩。」郭小琳敲著大仔的頭,故作神秘的噓了噓。

  「對哦,你的包也是隨身攜帶的,有什麼秘密啊?」大仔湊趣的追問。

  「哼!告訴你就不是秘密啦!」郭小琳笑了笑,拎起自己身邊的包,也朝廁所的方向走去。

  看著兩人的背影,大仔若有所思。

  「大仔,你……沒有票就上來了是吧?」耿小梅走了,郭小琳走了,那個員警和少年又一直沒有回來,原本熱鬧的座位一下子就剩下了嚴守春和大仔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嚴守春忽然向大仔搭話。

  當時查票的時候嚴守春就注意到,這節車廂上唯一沒有票的就是大仔,沒有買到票的大仔是趁亂上的車,打算上車之後再補票。自己那時候已經嚇傻了,似乎是給他補了一張票,不過他卻嫌麻煩沒有到指定座位去。

  「啊?大叔,你不會突然又變成查票員了吧?拜託,我都補好票啦!」抓著頭髮,大仔求饒似的對著嚴守春拜了拜,絲毫沒有理解嚴守春心裡真實的顧慮。

  他是這節車廂自己以外,唯一沒有十五車廂車票的人。

  這意味著什麼?他也是和自己一樣,無意識踏進這個地方的倒楣鬼麼?

  「大仔,我記得一開始的時候,你說過覺得這節車廂詭異吧?」不斷的摳著自己的手掌,嚴守春實在忍不住了,他想找一個人傾訴,他想證明恐懼不僅僅是他自己的想像,而是真正現實的存在!

  大仔有點詫異的看了看他,「嗯,其實也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個地方讓人渾身不舒服……」

  四處張望了一下,大仔抓了抓頭,「你這話讓我渾身毛毛的啦,怎麼搞的,大家怎麼一去都不回來啦?就像憑空消失了似的……」

  嚴守春臉上的肌肉又微微抖了抖。

  「老實說……我覺得那個女人很古怪……」摸著下巴,嚴守春忽然道。

  他的話引起了大仔的興趣,「你說郭小琳?她怎麼啦?」

  「不,我說的不是郭小琳,而是耿小梅……你……有看到過她那孩子的長相麼?」

  大仔愣了愣,然後一臉認真的思考起來……

  「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我……我還真的沒有見過那孩子的長相。」

  大仔的回答加深了嚴守春長久的隱憂,像是想到了什麼,嚴守春怔怔的看向遠方——

  「……我也是剛剛想到的,我一次也沒有見過那孩子的臉。」

  嚴守春說到這裡的時候刻意壓低了聲音,說到最後他看向對面的少年,看到對方也打了一個寒顫。

  自從發覺這個車廂是十五車廂的瞬間起,嚴守春一直都在害怕。雖然勉強配合周圍的人在說笑,但是他心裡一直知道自己所在的是一個什麼地方;這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車廂,這種地方的乘客,真的是「人」麼?

  心裡有了這個認識,嚴守春就比自己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警醒,他注意著周圍人的任何風吹草動。

  那個冷硬的員警讓他害怕,那個面無表情的少年讓他害怕,那個主動和自己攀談的郭小琳讓他害怕!忽然想起來的時候他才發現,這些人裡最讓他覺得害怕的,卻是斜對面的耿小梅……和她的孩子。

  「嗯,我一開始還以為那是她的孫子,她說那是她自己孩子的時候,我還嚇了一跳。她不是五十多了麼?按照她的年齡說,有這樣一個嬰兒實在有點勉強。」像是附和嚴守春的話,大仔也忽然想起了關於耿小梅種種異於常人的地方。

  「郭小琳不是好幾次想要抱抱她的孩子嗎?可是那個耿小梅一直不讓,是老來得子的溺愛麼?現在想想也說不過去……」大仔說著,身子也微微顫抖起來,很明顯,嚴守春的話引起了這個年輕人的恐懼感。

  兩人對看一眼,覺得更冷了。

  大仔說的一點也沒錯,耿小梅這個女人看起來雖然溫和,可是對於她孩子的保護卻非常的偏執,生怕懷裡的孩子被窗外有些涼的夜風吹到,她把孩子包裹的嚴實。不讓別人摸更不讓別人抱,讓旁人覺得她對孩子委實有些過分寵愛。

  那孩子似乎非常容易受到驚嚇,有大聲響就大哭起來,哭聲刺耳,聽久了讓人覺得麻木而機械,如果不是耿小梅親切的性格,旁人怕是早就斥責開來。

  耿小梅提到的那個「十七」,尤其讓嚴守春心頭一顫。

  原本刻意遺忘的數字如今被重新提起,讓人格外膽顫心驚。

  「那件事」距離現在正好十七週年滿,嚴守春忽然想起來,今天正是「那件事」的十七週年紀念!

  十七年前的事情對於嚴守春來說,是他一輩子不能忘記的、終生的夢魘。他這輩子就做過那一次壞事,然而就那一件事讓他的後半生,生活在深淵。

  只是想要發一筆橫財而已,是那個人自己不好,讓他搶不就好了?為什麼要反抗?他又不知道那個人身體那麼的脆弱,稍微碰一下就倒下了……他根本沒有想過要殺人。

  在他心裡那個人是自己死掉的,和他沒有關係,他只想逃走就好,可是誰知道會惹上員警、會惹上火車、會惹上爆炸?

  這次錯事的後果是嚴守春無論如何也承受不了的:自己生平的唯一一件壞事,那場事故中一共死掉了四個人,之所以會知道這個數字,那是他看報紙看來的。

  可是這一切真的不是他的錯,他一個人也沒有殺……那個人是他自己死掉的,人質是那個員警殺掉的,那個老頭子是自己把腦袋探出車窗,被車子的碎片砍掉的,還有那個員警……天知道!是他自己躺在鐵軌上自殺的!

  老天爺一定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錯,所以最後就他一個人活了下來。

  自己沒有錯!

  事情應該在十七年前就結束的,怎麼如今卻……

  手指焦躁的敲著膝蓋,嚴守春的臉色變得陰沉,盯著大仔腳下沉吟了半晌之後,嚴守春對大仔輕輕勾了勾手指。

  「大仔,我需要你的幫助……」

  ***

  十分鐘後,耿小梅和郭小琳前後返回,和她們一起回來的還有沐紫以及武鐵飛。

  「我說這兩個人消失到哪裡了,原來是在吸菸區聊天,坐了太久忍不住就和他們一起站了一會兒。」

  伸了個懶腰,郭小琳坐下的同時,將自己的包習慣性的塞到座位底下,推包進去的時候感到皮包比平時更早到頭,不過想想可能是自己對面的耿小梅將行李推深了的緣故,所以郭小琳並沒有太在意。

  「對了,嚴守春呢?」重新跪在椅子上、扒住椅背準備繼續和大家聊天的郭小琳,發現自己斜對面的嚴守春不見了。

  「啊?他呀……大概是去巡車去了吧?」大仔的聲音裡有一點驚慌,不過郭小琳並沒有在意。

  「這樣喔……其實也對呀,老實說我一直覺得他很奇怪呢,他不是乘務員麼?可是一直都坐在這裡和我們聊天,不是很奇怪的事情麼?」手指點著下唇,郭小琳聳了聳肩,「我還一度想過,他是不是假扮成乘務員的樣子過來做壞事的……呵呵!」

  郭小琳咯咯笑著,她前面的大仔附和著,有點僵硬。

  「你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大仔說著,卻看到對面的武鐵飛皺了皺眉頭。

  「那個人……確實有點奇怪。」

  「啊?」最先起頭的郭小琳居然是最驚訝的。

  「他不像火車上的乘務員。」

  「會麼?」大仔睜大了眼睛。

  「剛才……這輛火車不是停了一次麼?」武鐵飛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錶,「那個時候是三點三十八分,停靠的時間很奇怪,所以我問他這是不是廣林站,他當時想也不想就點頭,這點讓我非常奇怪。」

  「你這麼一說……我還真的想起來你問過。」郭小琳回想了一下,點了點頭,「是了,那時候我、大仔和小梅阿姨正聊天。那一站好像沒什麼人下車麼……」

  「……是壓根不該有人下車。」眼珠轉了轉,武鐵飛冷笑,「廣林站十五年前就閉站了。」

  「什麼!」眾人嘴裡發出的是異口同聲的驚訝!

  「你、你為什麼會知道?」大仔額頭冒出了點點冷汗,有些不安的動著自己的腳,視線時不時的向自己的腳下看去。

  「我十七年前是廣林站的車站員警。」

  「啊?」這一次驚訝的卻是耿小梅。

  「十七年前廣林站發生了一起大事故,那之後那條線路就老出事,再後來就閉站了。」用事不關己的口氣說著,武鐵飛細長的眼睛觀察著眾人的表情。

  這幾個人都有古怪的地方。

  員警的直覺,武鐵飛從一開始就無法不注意到。

  先是那個嚴守春,其實不只是不知道車站名稱這一點讓人起疑,還有就是他的衣著,武鐵飛是個很注重細節的人,他喜歡透過對方衣著上的細節,來猜測對方的生活習慣。

  比如一個人的褲兜如果磨損嚴重,代表他有揣兜的習慣,或者說明那是那個人習慣性放置常用物品的地方,如果對方是犯人,他就要小心對方從那個口袋裡掏出槍來。

  同理可得,如果一個人的褲子褲腳磨損很嚴重,那是褲長超過主人腿長,褲腳長期著地磨損的表現,可是當嚴守春站起來的時候,武鐵飛卻注意到他穿的褲子很合適,褲腳非但沒有著地,如果坐下來的時候,褲腿甚至還會稍嫌短小。

  有磨損就說明經常穿,可是磨損條件不符合卻只能說明……那不是他的制服?

  其次是郭小琳,作為一名乘客,她的熱絡有點不自然,她久去未歸的同伴也不自然,而且……

  其實只是一件小事情,可是那件小事情卻讓武鐵飛覺得不自然,那是剛才發生的事情。

  為了方便等候的人知道廁所內有沒有人,火車上的廁所和外面的廁所一樣,進入的人只要一上鎖,外面的鎖就會變成紅色,

  可是郭小琳卻在沒有人的廁所門前等了半天,然後去了旁邊一間廁所。

  只是一件小事情,可是不知為什麼武鐵飛就是覺得這個女人越發可疑,事後武鐵飛甚至還親自去了廁所一趟,心裡越發的感到異常。

  因為他在廁所裡發現了奇怪的事情。

  他進入廁所是在耿小梅使用後,耿小梅看起來是個普通的中年婦女,實際上也可能就是一名普通的中年婦女,武鐵飛一開始並沒有懷疑她,而是始於他問嚴守春那個車站的問題時,他發現所有人裡面只有耿小梅的神色變了變。

  她知道那個車站的事情!

  這是武鐵飛看到她表情後的第一個想法。明明知道卻不說,還有她的那個孩子以及隨身片刻不離的包……

  武鐵飛甚至懷疑過,她懷裡抱著的孩子是炸彈!

  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例子,近年來恐怖主義猖獗,前段時間,還曾發生過夫妻不惜犧牲自己的嬰兒,充當人體炸彈登上飛機的駭人新聞。

  廁所裡發現的東西讓武鐵飛更加困惑——他發現了焚燒的痕跡。

  武鐵飛試圖收集了一些紙炭的碎屑,然後失望的發現上面並沒有什麼字跡。雖然沒有字跡可以為耿小梅的古怪行徑作證,可是「一個女人抱著孩子拎著包上廁所,焚燒了什麼東西」這件事本來就很可疑。

  然後是那個叫做大仔的年輕人。

  他是這節車廂裡面唯一沒有車票的人,也是最早向四人搭訕的人,更是最早詢問幾人名字的人,還是幾個人當中唯一沒有說出自己全名的人。

  雖然另外一名少年也沒有說,不過由於他的明顯拒絕,其他人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少年也是沒有說出自己名字的人。

  這點就很可疑,按照以往經驗,這是很多詐騙犯的手法。

  最後就是剛才一直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年輕人。

  想到這兒,武鐵飛看了眼坐在自己隔壁位置的少年,他看上去和大仔差不多年紀,長相出色,性格卻與周圍格格不入。

  他戳穿了自己的員警身份,雖然不知道自己哪點洩漏了身份,不過這充分說明了這位少年的觀察力不容小覷。還有就是他的同伴。

  武鐵飛忽然想起了一開始坐在自己旁邊的、這個少年的同伴。那個人在開車出去沒多久就出去了,然後再也沒有回來,可是身為對方的同伴,這個少年卻什麼反應也沒有,甚至看到嚴守春拿著自己同伴的票,坐了自己同伴的位置也不驚訝……

  很怪。

  還有就是他告訴自己,關於十七年前那個被削掉腦袋的列車長的事情,他說是車上的乘務員告訴他的,可是……

  實際上知道當年那場意外造成慘劇的人並不多,而且由於那名列車長是整個頭顱被削掉,所以哪怕是處理他遺體的人,都沒有看清他的長相,可是這名少年卻說出了對方清晰的體貌特徵。

  「是一個頭髮雪白、眉毛卻烏黑的老年人,車上的列車長,十七年前因為聽到火車運行前方有爆炸聲,所以伸出頭想要探個究竟,結果被飛來的碎片切掉了腦袋。」

  他說得太過詳細,以至於武鐵飛當時產生了一種錯覺,一種詭異的錯覺——那個被削掉頭的老人正站在他們的面前!

  一時間,這間車廂陷入了開車以來最沉默的死寂。

  「你也很可疑!」打破這片死寂的卻是大仔。

  「你說你十七年前,是那個什麼廣林站的車站員警吧?你一開始給我們講的故事裡也是什麼員警吧?還有……小梅阿姨也說過十七年來一直乘坐這班火車,這種時間是不是太巧合啦?」

  大仔的話讓武鐵飛的眉頭皺了皺,視線轉向耿小梅。十七年?這……


第九章 地獄的搖籃曲


  視線勉強射入鏡中,看著耿小梅捧住自己肚子的手,郭小琳腦中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她現在……在耿小梅肚子裡!

  ***

  嚴守春聽著眾人的交談,當聽到郭小琳說自己奇怪,而武鐵飛居然也附和的時候,大滴的冷汗從他的後背上冒出來。

  他盯著前方椅套垂下來的部分,不是他想盯著,其實他眼前除了那兩雙腳,也看不到其他什麼。他現在正蜷縮在座位下面,大仔、耿小梅以及郭小琳所坐的座位底下。

  這裡是舊式的火車硬座車廂,座位的擺放分為「正對」和「背靠」兩種。

  大仔、耿小梅的座位和武鐵飛與自己的座位,是「正對」的關係,兩組座位間設置了小小的置物架;而耿小梅與大仔和郭小琳與林叢的座位,卻是背靠背的關係,這樣一來,兩組「背靠背」的座位下方,就有不小的空間。

  單靠頭頂的行李置放架是不夠的,所以火車座椅下方的空間自然不能浪費,很多人將放不下的行李推到座位底下,像耿小梅和郭小琳這樣身高不夠的女性,尤其喜歡如此,看準了這點,嚴守春作出了趁她們沒回來,躲到座椅下的決定。

  他是個身材瘦小的男人,這種舊式硬座又夠寬大,加上兩個女人的行李都不算大,擠一擠還是能縮在裡面的。嚴守春吞著口水,準備伺機掏向耿小梅的包。

  他受不了了,無邊無際的聯想讓他越來越恐慌,可是又沒有好的辦法讓耿小梅離開她的包。

  偏偏她越是包不離身,越是讓嚴守春覺得她的包裡,有自己想要知道的秘密;不得已,嚴守春作了這個決定。不過在自己懷疑他們的同時,也被對方所懷疑,這點是嚴守春始料未及的。

  不過……他們的懷疑其實是對的。蜷縮著的男人心裡怦怦跳著,一時不敢動作。

  他不是「嚴守春」。

  他真正的名字是陶大海,只是一個沒有什麼本事,卻想不勞而獲發點小財的無業游民而已,這個時候朋友介紹了一種新的賺錢方法:假扮火車上的乘務員。

  沒有買票需要上車補票的人挺多的,如果能把這些票錢全部斂到手,其實也是不錯的生意。

  花了比對現在的他來說不算小的錢,買了一套舊制服和打票機,陶大海想辦法混上了車,做過這種事的朋友告訴他,最好混的是晚上的車,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呢,晚上的乘務員也都比較會偷懶,自己大可在那段時間晃來晃去幫他們買票。

  票錢嘛……就當是自己辛苦夜班的工錢了。

  他很幸運,前後做過四、五趟這樣的生意,並沒有露出馬腳,雖然好幾次賣票過程中碰到了真正的乘務員,差點曝光,可是每次還真是「差點」曝光,並沒有被抓到。

  這次在火車上一開始就不順,先是這個十五車廂的問題,然後又是碰到了強要逞英雄的員警,對方找他的時候,他差點以為自己這回完蛋了,不過非常幸運的,那時候時間接近停站,乘務員休息室沒有人在,找到藉口離開的陶大海,樂得繼續假裝。

  每次都覺得自己未免太幸運了點吧,可是……

  這就是賭徒的僥倖心理,明明知道見好就收最保險,可是嘗了甜頭就想繼續。

  直到他闖進這間十五車廂。

  就算是假裝的乘務員,陶大海倒也「敬業」的做足準備,一次火車該有幾節車廂還是每次會調查好的。

  陶大海真的有點怕,做完今天這一票他再也不做了!真的不做了!

  心裡發著誓,陶大海將手伸到了前方的包上,右邊是耿小梅的包,左邊是郭小琳的,自己可別搞錯了……

  小心翼翼的,陶大海拉開包的拉鏈,先是在裡面摸到了什麼毛茸茸的東西——這是耿小梅織的圍巾,沒錯,然後……繼續摸,

  陶大海摸到了紙狀的東西。手掌摸了又摸,一袋子居然都是紙!那種形狀……那種大小……

  心臟怦怦跳著,心裡有個模糊的奢侈念頭浮現,陶大海將抓了幾張袋中紙的手,慢慢伸到眼前……

  陶大海瞪大了眼!

  鈔票!

  不敢相信的瞪著手中的紙張,陶大海的心臟幾乎興奮的要蹦出來!天!如果說對方包中的紙全部是自己手裡這種的話,那麼耿小梅這個女人……是搶銀行的不成?

  自己發財了!

  完全失了恐懼的念頭,陶大海將手中的紙片向自己懷裡塞去,然後又摸了幾把,驚喜的發現果然是鈔票之後,向自己身上又藏了好幾把。將那個包向自己這邊移動了下,陶大海想著,一定要想個辦法,這幾張算什麼?自己要的是這一袋子啊!

  陶大海忽然又想起了郭小琳的包,那個包也是主人不離身的,難不成也是什麼好東西?貪念一起,陶大海隨即吃力的將手伸向郭小琳的包。

  郭小琳的包很難打開,費了半天力找到拉鏈拉開後,陶大海將手伸入,感到自己摸到了紙張,雖然是紙,不過看大小質地明顯不是鈔票。有點失望的陶大海不死心,繼續伸入,剩下的就只有兩個圓圓的東西,想不出那是什麼的男人隨即慢慢拿了一個,將手縮回。

  拿到眼前還是不認得,像是表,不過又不太像,看起來不太值錢,不過還是拿一個好了,難保不是什麼自己沒見過的高級東西。

  正想將那東西揣到口袋裡,陶大海忽然聽到頭頂又起了聲音。

  「你說得沒錯,我也很可疑,耿小梅也很可疑,我們都牽扯到十七年前的事情。」說話的是武鐵飛,不像以往的冷硬,他的聲音現在聽起來有點猶豫,「可是……其實我一開始懷疑嚴守春是有更深的原因,非常巧合的,也和十七年前的事情有關。」

  頓了頓,似乎還在猶豫,半晌再度開口的時候,武鐵飛的聲音有點沉重——

  「那是沒有刊登在報紙上的,只有當時負責處理後事的員警,才知道的事情。那時候……最先死去、向警方求助的受害人名字……正是嚴守春!非常巧合的,嚴守春是火車上的乘務員。」

  「什麼?」郭小琳和大仔同聲開口的瞬間,座位底下的陶大海亦是雙目睜圓!

  那個人……那個人……

  自己穿的衣服,是當年被自己搶劫、自己掛掉的那個倒楣鬼的?

  身上一陣惡寒,身下忽然一陣劇烈的震動——

  不只是他,車上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強大的震動。

  「前面發生什麼事了?」

  即使隔著厚厚的車壁也能感受到的強烈震動,讓車上的人頓時不安,原本睡著的孩子哇哇的哭聲,劃破了靜謐的十五車廂,耿小梅慌張的哄著懷裡的孩子。孩子哭著,完全不接受母親的勸慰。

  「怎麼回事?地震?」大仔慌忙站了起來,扶住身後的椅背穩住自己的身子。

  「是爆炸!」耿小梅的聲音卻淒厲,她身後的郭小琳聞言臉色驟變!

  強大的震動讓架上的行李掉了不少下來,座位下面的東西更是紛紛向後滑動,武鐵飛原本還在招架頭頂落下的東西,眼尖的看到從前方座位下滾出了東西,手猛地放下去,緊緊抓起了那個包。

  「炸彈!」武鐵飛的話不光讓他旁邊的人嚇了一跳,座位下的陶大海,更是嚇得將手中的東西拋了出去。

  「是你!」武鐵飛的目光犀利,盯上了手中包的主人——郭小琳。

  「不許過來!」沒想到事情會以這種形式暴露的郭小琳咬緊牙關,拿著什麼東西,架住了離她最近的耿小梅的脖子。

  「你一過來,倒數計時就開始。」

  眾人注意到,郭小琳抵住耿小梅脖子的,是一枚炸彈。

  「別小看這東西,雖然小,不過炸斷這個女人的脖子,還是沒問題的。」

  乾笑了一聲,郭小琳從炸彈後側抽出線,然後系在驚恐的耿小梅脖子上,接上。

  「你看,這條項鏈很漂亮不是麼?聽著,我們已經在這裡安裝好多炸彈了,剛才的爆炸就是一個,炸彈是林叢負責安的,引爆器在我這裡,這節車廂也有炸彈,你們要是想多活一會兒就別動,誰也不許追過來……」

  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什麼東西,郭小琳得意的將其在一臉鐵青的武鐵飛面前晃了晃。

  「武隊長,真是久仰啊,我們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你吶……一路上還能和你聊天真是不可思議,不過老實說,你還真的是個無趣的男人……

  「好,不許動,我離開後如果有一個人追出來,我就引爆整輛火車!當然,這女人脖子上的炸彈,可是還有三分鐘就自動爆炸了……你手上的包裡有炸彈的安裝圖,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就算你有也沒用!」

  郭小琳一邊威脅著一邊向車廂口移動,就在兩個車廂交界的地方,郭小琳忽然搶過了耿小梅懷裡的孩子,然後跑開。

  堵在十五車廂門口,武鐵飛黑著臉瞪著一邊走一邊回頭的郭小琳,直到她消失不見……

  「不!我的孩子!」車廂裡沒有一個人敢動,唯一哭得撕心裂肺想要出去的,竟是脖子上綁著炸彈的耿小梅。

  「冷靜點,我幫你先把炸彈除下來。」武鐵飛黑著臉拉住耿小梅,悲傷中的女人力氣大的不像話。剛剛將她脖子上的炸彈除下,一個不小心武鐵飛竟讓耿小梅從自己手裡脫出去了!

  武鐵飛想要追,可是——

  「人呢?」看著前方的十四車廂,武鐵飛覺得這節車廂既熟悉又陌生。

  車內熙熙攘攘,卻哪裡有方才剛剛兩個女人的身影?

  武鐵飛又看看身後,然後……

  他更加迷惘了,自己身後,卻又哪裡有自己剛剛踏出的十五車廂?

  自己的身後除了被封死的十四車廂的廂底之外……哪裡有下一節車廂?

  這一秒鐘,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的沐紫,正抱緊放有炸彈的女士皮包,這個向來膽大的員警,生平第一次感到全身一陣寒意。 

  就在武鐵飛發呆的時候,忽然傳來了一陣鈴聲。

  「我的電話。」沐紫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手機,看到不認識號碼的時候,皺了皺眉,然後接通。

  「我是段林!你還好麼?」 

  沒有想到的人,不過也在情理之中,畢竟知道自己手機號碼的活人少的可憐。段林就算其中一個,前提——他現在還活著的話。

  「還好。」沐紫淡淡道。

  「你聽著,你們所在的火車上有炸彈!」

  「我也剛剛聽說了。」沐紫的聲音還是很平淡。

  「什麼?那個……我說的話是真的,我剛才被安裝炸彈的男人綁架了,他駕駛的車子在鐵軌前爆炸了,你聽我說,這件事有蹊蹺,之前前面的車廂也有人死去,這兩個人的死法都和十七年前一樣……」

  不知是段林的聲音太大,抑或武鐵飛的耳朵太利,聽到「十七年前」這個字眼時,武鐵飛立刻搶下了沐紫的手機。

  「喂!我是警察!請把你知道的事情再說一遍!」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雖然非常的離奇,可是……」

  十七年前發生的慘案在十七年後重演,如果說這真的是一場替死行為,那這說明了什麼?

  「當年在事故中死去的,有搶劫中意外喪生的乘務員、逃亡中炸死的犯罪嫌疑人、以及探看事故被波及的列車長,還有自殺身亡的員警。

  「而現在看來死去的人有綁架你的炸彈犯、以及偷東西的小偷,他們分別以當年的方法死去……你要說的就是這個?」聽著段林的敘述,武鐵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情,讓他如何相信?

  可是接電話期間,同時叫來的列車長的證言下,他確定了這兩起事故確實有發生,雖然不知道是否和鬼魂有關,可是那兩個人確實都是那樣的死法。

  何況自己剛才親眼看到那節十五車廂的消失……

  寒意越發的重,武鐵飛抓了抓頭髮,皺起了濃眉。

  「還有一點不知道該不該說……如果您願意相信我的話……」

  手機另一頭段林的猶豫,讓武鐵飛無端一陣焦躁,「說!」

  「關於第二件事。雖然聽起來真的很詭異,可是……找到那名炸彈犯的……鬼……告訴我他當年是被綁架的。」

  「啊?」

  「還有最後一件事,我現在手裡有當年的新聞。事件專版的角落有一條小小的新聞,我認為應該告訴你們。那條新聞只有一句,提到在那場事故中……有一名產婦流產……如果按照這樣計算的話,死者……應該是五名!請你們注意……」

  至此,段林的話再也聽不進去,武鐵飛詫異的視線看向旁邊的沐紫,「難道……」 

  沐紫緩緩點了點頭。

  武鐵飛迅速的掛掉了段林的電話,撥通了警局的電話,「我是武鐵飛,編號……請盡快幫我查一件事情,關於十七年前廣林站的事故中,一名孕婦……」

  放下電話,武鐵飛看向沐紫的視線中帶了恐懼,「他們說……那名孕婦的名字是……」

  「耿小梅對吧?」平靜的,沐紫替武鐵飛說完了他沒敢說出的名字。

  這是怎麼一回事?不是從小就被教育這個世界上並無鬼怪麼?不是從當員警這天起,就被告誡一切以科學理論為基礎,憑藉經驗來尋找事情的真相麼?可是……

  這種真相是怎麼回事?

  十七年前的慘案正在逐步上演,當年枉死的鬼魂在尋找替死者,死亡的步驟過程詭異的可怕,與當年一般無二相似的可怕!這些能用科學解釋麼?

  不能!

  可是它確實發生了,而且正在繼續發生。

  「我覺得你不用迷惘,這對你或許是好事。」徬徨間,沐紫的聲音宛如劃破深水的光束,劈入了武鐵飛混沌的心裡,不解的他將頭轉向少年。

  「你一開始說的那個故事……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吧?現在開始,你自己去尋找答案吧。」沐紫把話說完,慢慢轉身。

  武鐵飛沒有問少年的去向,少年有他要做的事,正如他也有要解決的問題一樣。

  「好吧……我要自己把答案找出來!」看著手裡的電話,武鐵飛毅然轉身向沐紫的反方向走去。

  ***

  郭小琳抱著孩子跑著,她的動作幅度並不大,因為她不想引起太多人注意,跑了一節車廂之後,她進入了廁所內,拿下假髮將外套反過來穿上〈她的外套是兩面穿的〉,將臉上的淡妝洗掉之後,戴上從兜裡掏出的眼鏡,女人頓時大變樣。

  女人就是要千變萬化呀!這樣才能保命。

  拿出引爆器的時候,郭小琳其實心裡並沒有准,林叢那個傢伙的久久未歸早已讓她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而剛才的爆炸更是印證了這一點。那是火車外部的爆炸,他們並沒有在火車鐵軌上安裝炸彈呀!唯一的解釋就是計畫外的事情出現了。

  她的身上還有另外一張火車票——為了防止這種時候的出現,她一向做兩手準備;不過因此她身上的炸彈也還有一枚。看了看被她放在一旁的襁褓,郭小琳笑了,一開始不就是打著這個主意麼?這是活體炸彈呢。

  心裡想著,郭小琳抱過了嬰兒,撩開孩子的襁褓決定將炸彈放進去。

  然而……

  「這是什麼鬼東西?」看到層層包裹下、耿小梅嬰兒的真面目的時候,郭小琳叫了出來。

  是個小娃娃,但是……是塑膠的!

  非常破舊、很早以前的玩具娃娃。郭小琳猛地一碰它,那個死東西就發出一陣機械而麻木的哭聲。

  那個哭聲熟悉得讓郭小琳不寒而慄。

  確實是耿小梅一直抱在懷裡的東西,那東西也是這麼哭的。

  郭小琳忽然想起來,耿小梅抱著的那東西哭得非常規律,似乎只有大動靜的時候才哭……

  「這個牌子是什麼……」郭小琳注意到娃娃旁邊有一個牌子,「曾百歲……真是個鄉下名字。」

  不過郭小琳還是將炸彈綁到了那個像是牌位的木頭上,然後連同那個破舊的娃娃一起重新放入襁褓。

  可是那個娃娃卻仍然機械的哭著,郭小琳將牌位拿出來,用力的將那玩具娃娃在牆壁上摔了幾下,可是那東西反而哭的更厲害了。

  直到——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雙手……輕輕搖著你……快快安睡……」

  女人溫柔的哼鳴忽然傳入耳中,非常熟悉的小調……郭小琳慌忙四處打看。

  那玩具的哭聲卻漸漸小些了……

  不……不對……那個聲音……是耿小梅!

  「那女人不要命了麼?居然……」郭小琳拉開廁所門,那麼近的聲音,她想女人一定就在附近,可是……

  沒有人。門外沒有人,沒有耿小梅也就罷了,可是……

  門外一個人也沒有。

  怎麼回事?剛才明明還……

  正在吃驚的郭小琳忽然感到自己被人蹭了一下。非常粗魯的、就好像被人用力撞了一下。郭小琳反射的想要罵人,可是轉過身來卻發現一個人也沒有。正在詫異,身後又感覺被用力撞了一下。

  絕對有人!

  郭小琳小心翼翼的看著自己的四周,然後慢慢閉上眼睛……

  「……爆炸……」

  「快跑!」

  「……死……」

  閉上眼睛,視力被暫時遮罩之後,聽覺就變得異常敏感,觸感也是……

  郭小琳現在百分百的肯定自己周圍有人!可是……

  「為什麼我看不見?為什麼?!」摀住自己的耳朵,郭小琳忽然一陣惶恐。

  她現在在火車的車廂上,上面有很多人,可是她一個也看不見。

  怎麼會忽然這樣了呢?

  郭小琳感到疼痛,渾身像是要被擠碎一樣的疼痛,她跌跌撞撞的走著,痛苦的趴在了洗手台上,她抬起頭,可是……

  郭小琳瞪大了眼睛!她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鏡子裡的女人不是她,而是耿小梅!

  自己變成耿小梅了?開什麼玩笑!

  郭小琳心裡知道:她並沒有變成耿小梅,因為她和鏡子裡耿小梅做出的動作,是不一樣的,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從鏡子裡看不到自己,卻能看到耿小梅?

  鏡子裡不只能看到耿小梅,她還能看到來來往往的人群,車廂內的人群騷亂著,耿小梅被擠來擠去,一臉痛苦的抱著自己的肚子……

  肚子?

  郭小琳感到一種撕心裂肺的疼痛,隨即有一雙手溫柔的撫上了自己……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手臂永遠保護你……世上一切……愛和溫暖,全都屬於你……」那個溫柔的聲音再度揚起,可是那個聲音聽起來卻充滿了痛苦,郭小琳感到一種刺骨的痛!

  不!會死!自己會死去!

  雖然那雙手臂一直擁抱著自己,可是郭小琳感到自己無比疼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正在掉落!

  視線勉強射入鏡中,看著耿小梅捧住自己肚子的手,郭小琳腦中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她現在……在耿小梅肚子裡!

  怎麼回事?自己怎麼會有這種可怕的想法?

  可是郭小琳心裡卻覺得,這種想法是最接近現實的……剛才在鏡子裡……她應該看到自己了……

  看到在對方肚子裡的自己——

  不!

  一定要出去!

  抱著這個念頭,郭小琳順應原本就出現的下墜趨勢,奮力向下,她可以看到出口,出口是現實世界麼?

  自己一定要回去!郭小琳試圖伸出胳膊,可是卻發現順著自己動作滑落的,是血肉一團……

  不!

  ***

  「你再不回去,就回不去了。這裡不是活人應該來的地方。」望著坐在地上的耿小梅,沐紫淡淡說。

  耿小梅沒有回答,只是慎重的撿起落在血泊中的小小牌位。看著抱住牌位發抖的女人,沐紫聳了聳肩。

  「十七年前的那次事件……其實死了不只四個人,對麼?耿太太。」

  只是用力的抱著那塊木頭牌位,耿小梅細窄的肩膀帶動頭髮顫抖著。

  「是我!十七年前在火車上流產的人是我!」將這句話吼出來,耿小梅坐在地上摀住了臉。「那場事故帶走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爆炸造成的恐慌讓人們擁來擠去,碰撞中自己腹中還沒有成型的孩子,就那樣血肉模糊的從自己身體裡滑落。

  自己還沒有給他充分的營養,自己還沒有給他一個完整的身體,自己還沒有像哼給他的搖籃曲中,那樣等他醒來……

  痴痴看著手中的牌位,耿小梅用自己的衣服將牌位仔細抹了抹,親了親,彷彿沒有看到牌位上面牢牢綁著的正在倒計時的炸彈。

  還有兩分半,這裡就爆炸了,可是爆炸又怎樣?

  自己這次想要陪著這孩子……這次想要陪著他。

  「阿姨……我剛才一直沒有說。」

  只是沉浸在當年的悲痛中,旁邊何時多了一個人也不知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知道對方是誰,可是耿小梅卻沒有回頭。

  「阿姨,我今年正好十七歲。我沒有見過媽媽,一出生就在這輛火車上啦……阿姨……」

  心口被重重的撞擊,懷著一種非常不可思議的心情,耿小梅淚眼朦朧的抬起頭,看向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後的少年。

  「你難道……」 

  站在耿小梅腳下的血泊中,自稱大仔的少年微微笑了。

  「這是我的牌位麼?」彎下腰,少年好奇的看著耿小梅手中的木頭牌,「你一直抱著的……上面有字,我不認得……」因為沒有人教他……

  牌位上面有炸彈,現在離爆炸時間還有一分鐘。

  怔了怔,大仔慢慢笑了。

  「你……是我媽媽吧?這個東西是媽媽要送給我的吧?」

  昏暗的車廂內,盯著眼前的少年,耿小梅不敢相信似的摀住了自己的嘴。

  「你是……」我的孩子?

  大仔點點頭,拿過了耿小梅手中的牌位,溫柔而堅定。

  「所以……這東西給我吧。」

  牌位給我,炸彈也是……

  一瞬間,耿小梅就明白了少年的想法。

  「不行!你不能……」炸彈會爆炸呀!

  耿小梅想要拉住少年,可是少年卻堅定的將她推向了身後的沐紫。

  「媽媽,告訴我這上面的字怎麼念吧?」

  痴痴的看著自己面前的少年,他離自己是那麼接近,又是那麼遙不可及,耿小梅咬咬唇。她知道,她的孩子是下定決心要離開了。

  對孩子的決心,父母唯一要做的……只有支持……不是麼?

  用力咬著自己的嘴唇,直到感到鐵鏽般的咸,耿小梅大吼出聲——

  「大仔!這上面的字是曾百歲,是你的名字!我和你爸爸希望你能健康長壽,活到一百歲!你爸爸是老師,很聰明的,所以你也是很聰明的!

  「咱們家附近有個很大的足球場,等你大一點可以去那裡踢球!家裡買了帶院子的房子,你喜歡狗嗎?媽媽可以給你養一隻狗,每天我們全家可以一起帶狗去散步啊……」彷彿要把這十七年的光陰全部都彌補起來似的,耿小梅大力的吼著。

  那是自己的孩子啊!小小的孩子,沒有來得及呼吸一口這個世界的空氣——哪怕它是渾濁的,就消亡了。

  孩子從父母這裡學習做人的基本常識,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父母是他人生的第一任老師,從剛會爬行、到學走路;從牙牙學語、到提筆寫字……一起煩惱,一起歡笑。

  可是這個孩子,自己的孩子呢?他沒有和父母見過一次面,自己甚至不知道他是男孩還是女孩,就不得不與他告別!

  沒有名字就離開的孩子……牌位上也是空白,空白的名字,空白的人生,就這樣遊蕩在人間,不能投胎,不能轉世……

  這個孩子寂寞了十七年。

  大仔看著耿小梅,看著自己的母親,認真的聽著她說的每句話,近乎於貪婪的瞭解著自己的「身世」。自己的爸爸是老師呢,家裡還能養狗……足球是什麼呢?好玩麼?還有自己的名字……

  原來自己叫「曾百歲」,是個好名字呢。

  大仔——曾百歲咧開嘴笑了。

  這就是自己的媽媽啊……

  這就是自己的人生啊……

  腦中勾勒著一個模糊的輪廓,大仔看著耿小梅笑了,笑容有點傻氣、有點稚氣、有點不好意思……

  抓著頭的手放下來,大仔慎重的捧起了手中自己的牌位,像是捧著什麼了不起的寶貝。

  「媽媽,那情形聽上去真是不錯呀!」

  大仔笑著,站在了十五車廂的門口,擋住了後面蠢蠢欲動的亡靈。

  「真想和媽媽爸爸一起生活看看。」

  少年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可是我大了,今天就十八歲啦,應該離開爸爸媽媽自己生活了。所以……媽媽就當我長大了,必須離家了吧?孩子一定是要長大的對不對?我成人了,必須離開啦。爸爸媽媽可能會寂寞,可是每個孩子總有離家的一天不是?」

  大仔重新笑了,耿小梅咬著唇,發現眼前自己孩子的影子越來越模糊。

  「不——」你才這麼小,才這麼小啊!身子雖然大了,可是我們什麼都沒有教給你,你怎麼能……

  「媽媽給我的已經夠啦——」像是讀懂了女人心裡的心思,大仔舉出了手上的牌位,露出上面那三個字的名字。

  「我終於知道自己的名字了,終於可以回去了……」

  伴隨著強烈爆破聲,耿小梅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一股巨大的衝擊波捲了出去,身體重重摔到地上,耿小梅的眼睛卻始終盯著車廂末端,大仔最後站著的地方。

  「我喜歡媽媽給我織的那條紅圍巾。如果下輩子還能作媽媽的孩子就好了,那時候請讓我們一起好好的生活……」

  依稀聽到那孩子的嘆息,那是他的希望,也是她的希望。

  靠在沐紫懷裡,看著和大仔一起消失在白光中的十五車廂,耿小梅一直強忍住的眼淚終於決堤!


第十章 答案


  那個人什麼也沒有說,帶著剛剛得到的榮譽臥軌了,帶著自己終生的疑惑。

  ***

  透過詢問林叢之前的動向,武鐵飛把炸彈的安裝地點縮小到了廁所,他也順利的在廁所內發現,並且排除了幾枚各異的炸彈。

  然後他走到了林叢下車前最後待過的廁所,一進去,武鐵飛的目光便自然的直盯上了上方的排氣扇內,他的個子很高,不用特意抬高腳便能構到。拉開排氣扇,裡面突兀的凸起,驗證了武鐵飛的預感。

  這個就是最後一枚炸彈。

  武鐵飛心裡一直有種不安,覺得對方不可能用這麼簡單就能拆除的炸彈,之前的拆除過程越順利,武鐵飛心裡這種不安就越大。

  炸彈這種東西,往往只是小小的一枚,可是威力無比巨大,如果拆除不了的話……這裡的人都要死。

  武鐵飛想起了過去的幾個月裡,在每次的爆炸現場看到慘絕人寰的景象,什麼也沒有了,除了破碎的瓦礫,失去親人的人 在殘骸裡無助的哭泣,他們有的人連親人的最後一面——遺容都看不到了,因為炸彈炸過的地方根本沒有遺體存在……

  今天,這裡又要重蹈那些時候的覆轍麼?

  這一枚為什麼安裝在排氣口?通氣的地方……難道是毒氣?如果這次犯人的主要目的除了爆炸之外還有這個話,後果……

  他要再一次的看到那種人間地獄的景像麼?

  咬著牙,武鐵飛捋起了袖子。這次他必須試試看!

  武鐵飛的主攻方向就是拆彈!以往那些爆炸他看不到炸彈,根本無力挽救,然而這次既然看到了,就說什麼也只好試試看!

  他是員警!這是員警的義務!

  額頭滲著汗,心裡卻充滿了勇氣,武鐵飛拿起了小刀——

  這枚炸彈非常奇怪,最外面的纏繞方式和普通的炸彈沒有什麼不同,可是硬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那些線上居然編了號。

  這個與外面那些即安式炸彈有著顯著區別的炸彈,讓武鐵飛格外用心。

  為什麼編號?因為這枚炸彈是犯人重新捆綁過的。是陷阱?武鐵飛懷疑敵人會用這樣簡單的纏繞法,方便自己拆除他們安裝的炸彈,可是直覺和經驗卻告訴他這些沒有錯誤。

  事實上,進行到現在,拆了五分鐘那些線都要拆完了卻還沒有出現爆炸這點,已經驗證了武鐵飛的直覺。 

  敵人在玩什麼花樣?還是單純的以為警方不會發現?

  難題原來在後面,最後一步到了的時候,武鐵飛呆住了——竟然有七根導線和爆炸源相連。這些線裡,如果有防拉或反拆導線,那麼只要自己拉動或剪斷其中的一根,都可能引起爆炸!

  這個時候直覺和運氣似乎比什麼都重要,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武鐵飛試著拽了其中五根導線,手指顫抖得灼熱,卻干的出不了一滴汗,武鐵飛小心的拽動了第五根導線……線頭竟自己掉了!武鐵飛立刻察覺了不對——最後一個不等他拽絕對會炸開的!

  扔掉!

  哪怕它爆炸了,只要現在扔掉,頂多會死自己一個人!扔掉!

  武鐵飛迅速將炸彈往窗戶外扔了出去,最後一根導線被拉拽的力量剝離的時候,武鐵飛彷彿聽到了一顆毒瘤被拔出般粘稠的聲響,咬著牙,他將手裡的毒瘤用自己最大的力氣扔了出去!

  炸彈在自己眼前三公尺處炸開了,碎掉的玻璃砸了他一臉,然而卻像什麼也沒聽到似的,武鐵飛聽到了外面的尖叫聲,然後是歡呼聲。

  「得救了!我們得救了!你是英雄!你是我們的英雄啊!」

  英雄……

  咳!得救了就好。武鐵飛接過旁邊人遞上來的毛巾,正在擦臉,忽然——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武鐵飛的視線對上了自己頭頂的電燈。

  為什麼眼皮跳的這麼厲害?

  為什麼?事情不是已經解決了麼?炸彈不是已經拆除……

  等等!

  看著電燈外面小小的一根線頭,武鐵飛忽然想起了剛才自己投擲炸彈時,感到那藕斷絲連的拉拽感。那……根本不是什麼毒瘤拔出的聲音,那是自己拉響死神鬧鐘的聲響!

  看,他做了什麼?武鐵飛當即大腦一片空白,他傻了,徹底傻了。

  原來剛才他自作聰明扔出去的炸彈,只是一個引子,確切的說那根本就是一個遙控器!他只是連環炸彈中的一部分!真正的炸彈乃是佈置在它身後,由它的爆破引導的另一枚炸彈!

  武鐵飛徹底怕了,盯著腦頂的燈,他大喊:「電燈……這趟列車的電燈控制源在哪裡?」

  「啊?在最前面的車廂……為了方便,我們將那邊改成職員休息室了,警官先生,怎麼了?」旁人兀自困擾,不是已經拆除了麼?

  眼前一片白,武鐵飛掙脫眾人,費力的向那人所說的職員休息室趕去……

  沒錯的,犯人很聰明,他的目的一開始就不是廁所,媽的!那些只喜歡看爆炸的傢伙是瘋子!他們根本是想經由電燈的線路和電反應引起連環高階爆破!真他媽的損!

  那些沒有積陰德的人,不得好死!

  可是眼下即將不得好死的,卻是自己以及……整列火車上一無所知、自以為脫離險境的乘客!

  他們還以為自己是拯救他們的英雄,以為自己已經脫險,便開始歡呼雀躍,準備下車……

  他們不知道,自己才是拉著整列火車走向死亡的劊子手!

  因為自己剛才那一扯,再怎樣的炸彈也會開始計時了!

  武鐵飛黑著臉走到了休息室門口,果然,在塵土堆積的電源主閘鐵箱後,他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炸彈!

  這個詞讓武鐵飛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小心的查看那個可怕的東西,武鐵飛越看臉越黑,設計平凡無奇,然而……

  這是什麼鬼東西?這東西的內纏線根本都是一個顏色!

  這讓自己根本無法下手!那個混蛋究竟是怎麼把它裝上的?

  這種精密炸彈的安裝要求非常嚴格,每根線的擺放,順序……稍微錯了一點也不行,現在和電源總閘連上了,自己已經是不可能……

  對!還有那個安裝圖!

  心裡忽然燃起了一線生機,武鐵飛迅速拿出了那張安裝圖,可是,看到那張圖的瞬間,武鐵飛的心涼了。

  一瞬間,他懂了郭小琳最後那句話的含意:「就算你有安裝圖也沒用,嘿嘿!」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拿著安裝圖的手在不停顫抖,武鐵飛感到渾身的血液在迅速冷去!

  被打開的圖紙上,只有斑駁的色點,彷彿嘲笑他似的,那些猙獰的色點彷彿越來越大,武鐵飛咬著嘴唇——看不懂!他看不懂!

  慌亂的視線向那炸彈上看去,武鐵飛吃驚的發現那些糾結的線路,竟然和這張安裝圖上一樣,幾乎都是一種顏色,完全讓人摸不著下手的痕跡……

  武鐵飛靠在廁所牆壁上,彷彿失去了全部的力氣般,高大的身體緩緩下滑著……

  完了,一切都完了。

  這輛火車,自己,所有的人……都完了。

  武鐵飛看著那個炸彈,漸漸面無表情。外面的聲音對他來說是一種干擾,於是他重重關上了門,然後他躺在了地上。

  他想起了十七年前的那天,躺在鐵軌上面的自己的好友。

  「阿行,你當時為什麼躺上去呢?為什麼呢?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搞不懂……你告訴我,你最後看到了什麼?」

  是朝你轟鳴而來的火車麼?是鐵軌邊堅忍不拔的野草麼?

  是……

  那個人什麼也沒有說,帶著剛剛得到的榮譽臥軌了,帶著自己終生的疑惑。

  武鐵飛想起了很多事,想到了阿行家一連三代被火車輾死的男人,到了阿行正好是第三代;和他的阿爸、爺爺不同的,阿行是自己躺在那裡自願被輾死的。阿行啊,你到底為什麼那麼做?

  武鐵飛想起了兩個人一起共事的日子,那段鄉下員警的日子,充滿了兩個人共同的理想與抱負,是自己最快樂的日子。

  兩人不是說好要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從那個鄉下走出去,成為聞名遐邇的大員警麼?

  「雖然我現在還沒有成績,不過我好歹要保護這裡人們的安全,好歹不要像我家阿爸那樣,糊裡糊塗就走到火車輪子下面了,哈哈!」

  阿行的笑容彷彿還在眼前,可是說著那種話的他卻自願走到了火車的鐵輪下。

  為什麼?

  兩個人最早做出事情的人是他,可是他為什麼放棄了即將升職的工作,躺在了冰冷的鐵軌上……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不知道別人死前怎麼想的,武鐵飛死前想的,只是自己好友死前在想什麼這個問題。

  對那些人講的那個故事不是編造的,而是自己經歷的真事。

  那個晚上,阿行自殺了,被輾碎的身體流出來的血,和他屍體旁邊的紅花一樣紅,看得武鐵飛紅了眼睛。

  「阿行,為什麼啊!」

  武鐵飛笑著,笑出了眼淚,然後說出了可能是自己遺言的話。

  「小鐵,你還是這麼毛躁啊。」似曾相識的聲音忽然從旁邊飄了出來。

  武鐵飛掙紮著撐起上半身,然後看著從前方的一排座位下慢慢伸出一隻手……然後是腳……

  一個人就那樣搖搖晃晃站在了他的眼前,那個人扔掉了嘴裡的襪子,將身上掉下來的包扔在一邊,站了起來。

  那個人不是人,武鐵飛知道,因為他知道眼前的人已經死了。可是武鐵飛卻奇異的不害怕。

  那個人蹲在那個炸彈前,拿起了被自己扔到一邊的安裝圖,看了起來。彷彿看懂了似的,那個人開始動手拆彈,那些自己眼中都是一個顏色的線,在他手裡被有順序的剪斷,一根一根。

  武鐵飛看著那個人將拆除的炸彈,輕輕放在了自己身旁,然後重新站了起來,似乎準備離開。

  「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

  今天的天亮得晚些,可是還是來了。

  太陽似乎已經開始出來了,第一縷陽光射進了有點昏暗的休息室,也照在了那人臉上,黃潤的光撒在那人的臉上,讓人看起來很是模糊。

  「為什麼呢?因為……那張安裝圖吧。好好過日子,你的路還長。」

  那人說了這一句便離開了,他並沒有開門,他的身子自動穿過門過去了。

  武鐵飛抓著地上那張安裝圖,痛哭流涕。

  「阿行——」他叫出了那個人的名字,那個被火車輾碎了身體,沒有屍體可埋,只好埋在自己心裡的、自己死了十七年的好友的名字。

  ***

  夜裡下雨導致人們錯覺今天天亮得很晚,然而在人們踏出火車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露出了頭。接親友的人們受到了自己所接之人最熱烈的擁抱,人人都在感受重生的幸福與美好。

  「警官大人,那個故事……你有答案了麼?」沐紫忽然笑了,偏過頭來問他。

  「啊?是的,我想……我明白了。」看著手中的安裝圖,武鐵飛乾澀的笑了笑。

  多了時間思考,武鐵飛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看不懂那張安裝圖。那根本是正常人都看不懂的圖,因為上面的圖形只有某種色盲患者能看到,就好像那個林叢、就好像郭小琳,就好像……

  阿行。

  這還是郭小琳在廁所門外,讓自己覺得怪異的行為提醒了他。

  廁所內有人的時候門外的鎖會變成紅色,可是有一種人很難分辨這種顏色上的區別。

  比如色盲。

  三代死在鐵軌上其實有點緣故的,因為江家的那些男人都沒有認清信號燈。那個時代的信號對比度還不明顯,色盲症患者很容易弄混。

  色盲這種病是遺傳的,在這種家庭長大的阿行,搞不好根本就沒有正常的色感。沒有人糾正他,那個年代鄉下人養活自己都難了,哪有什麼精力去管教小孩子什麼是七彩世界?

  阿行是色盲。

  那天,重傷的人掙扎地告訴阿行「犯人是穿紅衣服的人」。

  阿行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捉拿那個犯人,可是他的色感是錯誤的,他認為是犯人的那個人其實是人質。

  他開槍射傷了人質,放走了真正的犯人,然後在情急之下還引爆了那輛裝滿易燃物的車。人質就和那輛車一起,趕在火車到來之前炸成了碎末。

  與此同時,當時那輛列車上的列車長,察覺前方的聲音探出頭查看,然後被車子的殘骸打中擊斷了頭顱,一名孕婦受到驚嚇在混亂中流產……

  阿行一開始不知道這些的,他以為自己做了好事,按照證人說的殺死了殺人犯,雖然有些殘忍,可是這是為了大局著想,

  火車上死去的那兩人屬於意外,同事們都這麼說,局裡給阿行發來了調令,武鐵飛則送給了阿行一朵大紅花——英雄的嘉獎。

  其實那是更早以前英雄的嘉獎,那個貧瘠年代的最高榮耀,是阿行和武鐵飛小時候的夢想,所以阿行成了英雄的那天,他將那種紅緞做的花,送給了最好的朋友。

  一切止於此。

  止於阿行看到那朵「紅花」。

  「這是大紅花?這是紅色的?這是紅色?」江行的腦中充滿了混亂,自己長久以來構築的世界開始塌陷,自己認為對的原來根本就是錯誤的,自己……

  自己是殺人犯!

  終於明白自己是色盲患者的阿行不敢去自首,那時候的他還年輕,根本也算是孩子,他不敢和任何人說,於是——

  阿行躺在了鐵軌上。

  被辜負的證人、被誤認的人質、被連累的列車長、還有那可憐無緣出世的嬰兒……

  我一共背負了四條人命!真正的犯人逃之夭夭……這是什麼員警?這是什麼人?怎麼還能活在世上?

  鐵軌在顫抖,那是即將而來的火車帶來的震撼;阿行的身子也在顫抖,那是他內心止不住的自責與後悔。

  「阿行,你當時為什麼躺上去呢?為什麼呢?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搞不懂……

  「你告訴我,你最後看到了什麼?」

  最後看到的東西……是一種顏色。

  死前的世界啊……

  世界是紅色的。

  禁止通行的信號燈是紅色的,天是紅色的,地是紅色的,左邊而來的火車的車燈……是紅色的。

  至此,終於明白那個斑駁的世界並不美好。

  紅,是死亡的顏色。

  死前最後一剎那,江行終於明白了紅色真正的顏色。

  紅,是血的顏色。

  這就是那個故事的始末,非常離奇可是非常合理。不知道那些能進美國名校的天才們,需要多久能夠推測出來,自己……

  整整思考了十七年!

  「頭兒!這次您可立大功啦!獎勵想要什麼?」旁邊過來的員警友善的和段林、沐紫打了個招呼,隨即湊到自己上司面前。

  他們是負責處理後續事宜的員警,順便將證人段林載來此。

  「……我麼,會要一朵大紅花。」

  「大紅花?那是什麼東西?」

  「呵呵,那是過去給英雄的最高嘉獎。」只是過去的東西,在這個年代獎勵有著更實際的東西:加官晉爵,華廈香車……

  阿行卻……

  「我要把那朵紅花放在這個鐵軌上。」望著遠處的鐵路,武鐵飛笑了。

  武鐵飛對段沐兩人點了點頭,隨即邁著俐落的步伐,參與了後續處理工作,一旁的員警不解的跟隨上司而去。

  沐紫正要走,卻看到段林還在看鐵路,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沐紫注意到他正在看一列即將發出的火車。

  「世界就是這樣,生生不息,是個大循環,走吧。」

  拍了拍段林的頭,沐紫徑直向前走去。

  段林點了點頭,隨即跟上。


尾聲


  伴隨著男人的一聲慘叫,他包中的紙片撒了一地,一地的冥鈔。

  ***

  陶大海縮在座位底下,手裡緊緊抱著耿小梅的那個包,他心裡唯一的依靠就是這個包了,這個充滿了鈔票的包。

  驚嚇中他暈了過去,然後醒來的時候已經一片黑暗。

  自己沒死?

  一切就這樣過去啦?

  發覺自己還活著的男人簡直喜不自勝!

  緊了緊懷裡的包——錢也在,自己還真他媽的幸運!

  沒有立即從座位下爬出去,陶大海只是伸直了腳。

  從今天開始自己可以不用過這種椅子下的窩囊日子了,老子有錢了!

  「好擠啊……」

  沒錯,這裡真的好擠,不過自己以後就可以住寬敞房子了。

  「好擠啊……」

  沒錯,不過其實對自己還好,不過……

  陶大海的眼睛忽然瞪的渾圓——

  等等……那話不是自己說的……自己壓根沒有開口呀!

  彷彿剛剛感覺到似的,陶大海覺得自己的兩邊忽然變得異常的冰冷。

  什麼時候被堵住了?陶大海驚恐的將頭向一側扭去……

  「好……擠……啊……」

  黑暗中,一張慘白的男人臉孔,放大在陶大海的眼前。

  「不——」

  伴隨著男人的一聲慘叫,他包中的紙片撒了一地,一地的冥鈔。

  ***

  陶大海在奔跑,他已經在這個地方奔跑了不知多久。

  等他想到自己之前躺著的地方,是那十五車廂的座位底下的時候,他忽然知道自己逃不了了。

  他死了。

  他手裡抱著牌位,寫著自己的真實姓名以及生亡日期的牌位。

  他要去趕火車。他要找一個人,能夠發現自己視線的人,然後打聽他的名字,等他的名字印到牌位上的時候,自己就可以從這個地方逃出去了。

  所以……一定要尋找。

  世界就是這樣,一個大循環。

  死者尋找新的死者,世界生生不息。

  -殺人軌 全文完-


後記


  大家好,我是月下桑,感謝閱讀完全文並且堅持看到這裡的大家。

  這一集大概會是我今年最倒楣時期的記錄。

  忙的要死的時候因為用眼過度(?)得了急性角膜炎,N天不能睜眼,耽誤了學習和稿件進度,有夠衰。

  眼睛是心靈的小視窗,我的視窗黑屏了。遠目……

  我的電腦壞了,也黑屏。睜著發炎的眼睛流著眼淚,也要修發炎的電腦,真是好辛苦。 卡稿更痛苦,給別人帶來麻煩是最不能原諒自己的事,再次向編輯道歉。

  早就想要寫火車上面的故事,這輛火車的原型是我坐過的某次列車。

  那是《背面》寫作期間的事情,因為考試我需要經常坐短途火車來往城市間,那次得病回家,很不幸買到了一輛超級慢車的車票〈是凌晨的夜車〉,進去的時候傻眼了。

  就像本文中段林搭乘的火車那樣破舊,上個世紀的遺物。

  途中下雨了,雨點從打開的窗戶中灑下來,燒的暈乎乎的我真的有種見鬼的感覺。

  那個時候就想一定要把這輛破車寫出來,就是這本了。

  PS:關於藏在座位底下這件事……生平唯一一次坐長途火車的時候,我還真的見過有人躺在火車座位下面睡覺,當時我的眼珠子差點沒有跳出來。對方用實際行動證明了這件事的可行性。

  這本嚴格說來並不恐怖,只是一個蹩腳的稱不上推理的猜謎遊戲,算是一個新的嘗試。因為之前有讀友反應看不太懂,所以這次線索給的相對較多。

  我是個笨拙的人,出不了什麼高深的謎題,這一集到最後的時候,搖擺於恐怖氣氛營造還是案情推敲為主之間,我陷入了非常痛苦的卡稿期,在此感謝陪我徹夜思考的朋友,也謝謝會客室關心我病情的大家。

  雖然我最後寫的很痛苦,不過希望看文的大家不痛苦、甚至能夠享受《殺人軌》中的小小謎題,在此祝大家閱讀愉快。

  我們下本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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