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書系列(上)》by 月下桑(現代 靈異)


Q2_fnvM_convert_20110813183704_20110813221020.gif《亡靈書系列(中)》by 月下桑(現代 靈異)
Q2_fnvM_convert_20110813183704_20110813221020.gif《亡靈書系列(下)》by 月下桑(現代 靈異)



亡靈書之一 慢語細聲
  【文案】
  來到陌生的大城市求職,段林大概沒料到,生活從此不平靜。
  身為補習班老師的他,接下都是女生的班級,但是,過分安靜的教室、學生的警告、時不時會嗅到的臭味……種種的疑問,卻在一面鏡子中得到瞭解答--教室裡赫然只有那警告他的學生,那麼其它的學生呢?
  他知道,他到了不該來的地方,但詭異的事情才正要開始……
  記住,永遠不要驚動死去的人留下的「念」,保持安靜,慢語細聲。
  這個地方很……
  很大?
  很荒涼?
  很……
  正想著,段林忽然又聞到了那種味道,眼前瞬間一暗,段林急忙往周圍看去,這才發現自己所在的居然不是自己原本待的洗手間,而是一個烏黑一團的地方。
  這地方異常狹窄、潮濕,彷彿是一個崩塌的所在,自己的身體慢慢下陷,彷彿正在被泥土吞噬……
  【第一章 異地】
  
  段林厭惡旅行。九個小時的火車顛簸讓他的腦袋暈暈呼呼,最後一個拎著行李從火車出來的時候,段林有些眩暈。按著指示牌摸到公交車總站,掏出小紙條,按照上面的記錄找出他要乘坐的公交車,段林抱著行李坐了上去。
  首發站所以人很少,漸漸地人多了起來,煙油味、廉價的香水味慢慢地充斥了車廂,段林皺了皺眉,拉開一點車窗,還沒感到鼻子得到拯救,窗戶就被重重推上,抬頭一看,一個女人歉意地對他說「冷」。段林只好繼續忍受,好在車程不長,段林下車第一件事就是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再來才想到問路。
  「光彩大廈?喔,您拐個彎就到了,對,從前面拐,那棟高高的白樓就是。」
  路邊的警員熱情地指了路,這讓初到這個城市的男人感到一點溫暖,道了謝,段林拎著行李往警員說的方向走去。
  光彩大廈並不像它的名字那樣風光,只是普通的大樓,樓層到還算高,大概三十多層的樣子。段林要去的是十六層,越過警衛來到中間的大廳,左、右兩邊總共四部電梯,沒多想,段林索性把四部電梯同時按了一遍,哪一部先下來就搭哪一部。
  一天的旅途讓手上的行李變得沉重,對面的牆上是一面巨大的鏡子,大概是方便那些候梯的人們最後審視自己著裝用的,此時卻正好讓無聊的段林打發時間。
  白色的燈光照得對面鏡中的自己分外地憔悴,像鬼一樣,正在發呆,忽然「叮呤」一聲,沒有仔細看,段林匆忙進了右手邊第一台電梯。
  進去之後按下「16」,段林便開始盯著電梯上顯示樓層的屏幕,這裡的電梯速度似乎比別處的快,段林有種暈眩的感覺。14……15……16……
  電梯門打開,段林毫不猶豫地踏了出去,出了電梯他卻立刻愣住,一片漆黑……
  察覺不對的段林正要轉身,卻發現電梯門正好合上,男人嘴巴張了張,卻不知道說什麼,拎著行李的手心變得潮濕,電梯平穩地運行著,段林拚命按了幾下電梯按鈕,便呆呆的站在了原地。黑暗中,只能看到電梯頂上的紅色數字,一級一級慢慢往下排去……
  氣氛一時非常地詭異。正在這時,段林忽然聽到前方有聲音,仔細聽去似乎是從左邊傳來的,想也不想,段林開口就喊:「請問這是康德培訓中心麼?」
  「……不是。」遠處傳來男人的聲音還沒讓段林安心,下一秒段林就因為男人的回答而吃了一驚。
  「哎?這裡是十六樓麼?你們這裡的十六層不是一家名叫康德的培訓中心麼?其實就是一家補習中心啦。」
  「這裡是十六層,不過沒有什麼康德補習中心,小兄弟你找錯了,這裡不是你來的地方,趕緊回去吧……」
  「可是……」不等段林再次追問,男人的聲音越來越遠,正在發呆,忽然身後的電梯門緩緩開了。適應了黑暗的環境,電梯裡面的燈光此刻竟覺得刺眼起來,急忙走進電梯,段林想打量一下自己剛才待了半天的地方,卻由於眼睛尚未適應而打量不過來,正在努力看……此時,電梯門緩緩地關上了。
  下一次電梯打開的時候是一樓的大廳,經過剛才的黑暗,原本覺得昏暗的地方此刻竟無限明朗起來,只是手心的冷汗,讓段林莫名有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來不及細想,對面的電梯剛好開了,伴隨著其它上電梯的人,段林大步踏進了電梯。只是電梯關上的時候,透過電梯門的縫隙看向對面自己剛跑出來的地方,段林忽然心裡起了一陣寒意。「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趕緊回去……」麻麻的,段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次電梯門開的時候是個明亮的地方,大塊粗石拼起的地板,透明的落地玻璃牆掩映著高高矮矮的綠色植物,是一個佈置優雅的場所,看到牌子上標識的「康德」字樣,段林總算是鬆了口氣。「喲,段林你來了啊?好久不見。」走進辦公室說明來意,一位男老師笑呵呵地把他引到窗戶旁的桌椅坐下。「原本的英文老師要出國定居了,我們就少了一名英文老師,我忽然想起你來了,你這孩子,是我當年教過的學生裡面最老實的一個……」
  男人姓關,是個長相溫和的中年男子,溫文的臉,修剪整齊的頭髮,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他是段林大學時期選修課的老師,是個很受學生歡迎,特別是女學生歡迎的老師。後來似乎是因為和女學生鬧出什麼不好的事情才自動辭職的,不過也難怪,聽說關老師原本是導演,是娛樂圈的人,那個圈子總是混亂的,當教師只是他的興趣。不過,不管對方處於什麼原因成為教師,段林只記得他講的課非常有意思,自己著實學到了不少東西,這樣他就是一名好老師,這樣就足夠了。
  所以關老師的一個電話過來,段林毅然決定接受對方的好意,過來陌生的城市當一名老師,畢竟這對沒有工作的自己來說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自己沒有理由不接受。
  看了看時間,自己是從明天開始上課,今天接下來最重要的是住房問題。
  鄰居王婆婆在自己走前給了自己一個地址,說幫自己在這裡租到了房子,要是過來可以住在那裡,段林有帶上那個地址的,不過初來對這裡的交通還不甚清楚……
  於是,段林摸出自己的本子,指著上面的地址詢問關老師:「請問您知道這裡是哪裡麼?從這裡過去大概多長時間?需要坐哪路車呢?」
  「啊?這裡……很近,離這裡步行十五分鐘吧,穿過那邊的大學,路過一條長街就是了,只有一條路,很好找,是個很大的住宅區。」關老師伸出手臂向某個方向指了指。
  「真是太好了,謝謝您,那麼……我先告辭了。」談話間電話一直響個不停,不好意思再耽誤對方的時間,微微點頭,段林拎起自己的行李出門。
  坐了電梯下了電梯,這次自己是從右手第二間電梯出來的,出來的時候旁邊的電梯正好有人出來,那人出來後匆匆走了,段林怔了怔,最後盯了一眼那電梯,電梯上的液晶數字慢慢挪動,1……5……10……最後到了16的位置,停下了。
  漫長的停留,然後數字又開始慢慢向下,16……10……5……數字停到了1的時候,段林彷彿剛從夢中清醒似地赫然瞪大了眼睛。
  甩了甩頭,不等電梯門打開,段林匆忙走了。段林死都不敢回頭看那電梯一樣,不敢看那電梯裡出來的人一眼!路上車水馬龍,初上的燈光照得車影朦朧,嘈雜的是城市的喧囂,段林卻像什麼也沒聽到似地直直前行!機械地照著地圖上的標識走著。
  穿過一扇破舊的鐵門,路過了一所外語大學,直到聽到來往的本地人、外國人說著嘟嘟囔囔的話,段林才如夢初醒地停住了腳步。
  呼……回頭看了看,熱鬧的,是大城市的夜晚。大家都是悠閒地散步,只有自己急行軍一樣……太好笑了。呼了口氣,段林乾乾笑了笑,終於放慢了步伐。
  繞來繞去,終於在一位老大爺的指點下到了雅園,出人意料的是片高級住宅區,有花園、有銀行,還有一家設施齊全的幼兒園,這麼高級的地方……段林皺了皺眉,開始想著王婆婆給自己的地址是否屬實。
  自己只是個窮小子,王婆婆也只是個鄉下老太太,怎麼可能……不過當他翻過紙張,看到紙上寫的是四棟四樓的時候,便忽然安心了。因為數字吧?這個時代人們忽然重新變得迷信起來,越是住這種高級住宅區的富貴人家,越是如此。
  人們選手機號碼也好、車牌號也好、直到樓層號碼……都儘量避免四、十三這樣的數字,有的地方就當它不在,有的地方換個名稱,不過事實還是在的,這種號碼的東西是人們避免的,價錢自然會低廉許多。嘴角微微彎起,段林徑直走向掛著四棟標識的房子。
  三個零,四零二,四個零……密碼驗證無誤,白色的門輕輕地打開,段林輕鬆地走了進去。自己不在乎的,對於自己這種還靠家裡養的米蟲來說,便宜就是王道。
  過了小廳,左轉就是電梯。又是電梯!段林的嘴角一下子塌了下來。半小時前的經歷仍然歷歷在目,現在想起來背後還是涼涼的,看著孤單一架的電梯,段林呆了半晌,終於鐵下心按了按鈕。
  電梯慢慢朝自己接近……叮呤……門開了。看了眼身後,段林面無表情地走了進去。
  電梯壁上的鏡子映出男人蒼白的臉,咳了一聲,段林轉身面向電梯門按下四樓的按鈕,然後再不回頭。段林沒有注意,寫著「4」的按鈕和旁邊的按鈕比起來……異常地光滑嶄新,就好像從來沒有人用過似地……
  這次電梯停下來是個很正常的地方,窄小的方塊空間一面是逃生梯,一面是自己剛剛出來的電梯,兩邊則是對開的褐色房門。既然右手邊的房門上用銀色細體燙著401三個阿拉伯數字,那左手方向理所當然應該是自己要去的402吧。段林於是向左邊望去─
  深褐色的高大門板看起來材質很好,原本標識房門號的位置,卻不倫不類地蓋了一張碩大的明星廣告。露出大塊腹肌的眼藝人,似乎是最近很受女孩子追捧的韓國藝人。
  看到此,段林一直緊繃的心情忽然放鬆了下來:看來自己未來的室友還是有點時代感的,會追星的人雖然可能會鬧騰,不過總比自己印象裡那些終日板著臉的老教師好。正要敲門進去,忽然又是一聲……叮咚……
  聽到電梯到達的聲音,段林敲門的手瞬間僵硬,身子慢慢轉向後面。
  經過白天的事情,段林現在對電梯忽然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電梯好像一個巨大的密封籠子,總覺得打開會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出來。想著從光彩大廈出來的時候,沒有膽量去看自那台電梯裡出來的人……段林吞了口口水。
  電梯門在段林神經質的注視下開了,裡面是個男子。
  黑色的褲子,黑色的靴子,深藍色的半長大衣裡是質感很好的高領毛衣,也是黑色的,大衣的帽子蓋住男子的臉也蓋住了他的表情,不過憑穿著可以感覺是很年輕的男人。
  段林於是鬆了口氣,放鬆的同時,心下有點嘲笑自己的神經質。
  男子見到自己顯然有點詫異,不過這種詫異僅在男子略微緩慢了些的除帽動作上體現了二秒鐘,男子迅速地把帽子除下抬起了頭,這下輪到段林失態。
  段林有一瞬間的失神,在看到對方臉的那一刻。
  那是一張非常俊美的年輕男人的臉,俊美得幾乎可以稱作詭異。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的臉孔上,端正地分佈著對一個男人來說太過細緻的五官,細長的眉眼,髮色、瞳色均是凝重的黑色,當宛如一潭死水般無機質的眸子對向自己時,段林一時間只覺得毛骨悚然!
  那雙眸子沒有一絲活氣,只有看不到底的烏漆。男子的存在感很模糊,一時間段林開始懷疑自己面前的人是否真的是人類!不是他膽小,而是……
  段林這幾天一直心魂不定,那是一種沒有理由的惶恐,一種本能的惶恐。
  前幾天外公去世了。段林之所以會從鄉下坐那麼長的火車來到這裡,正是為了給外公奔喪,不過本來回鄉下不是為了給外公奔喪的,只是因為一個夢而已。
  半個月前,向來不做夢的段林做了一個夢,夢裡外公躺在陰暗冰冷的地方,臉上蓋著白布,對他說了很多很多他不能理解的話,要他好好照顧自己……
  段林和外公感情很好,他是由外公照顧長大的,當時他只是不明白一直對自己很好的外公躺在那麼冰冷的地方,為什麼不開燈,他想看清外公的臉,卻哭著醒來。
  這種惶恐一直持續,陪伴他惶恐地坐上火車奔回鄉下,直到他看到了外公的那一刻終於了悟,確切地說,見到外公的屍體。外公臉上被罩上同樣的白布,躺在鄉下簡陋的土房子,室內陰暗,就像他做的那個夢。鄰居們告訴他,外公是三天前夜裡去世的,正好是段林做夢的時間。他從此相信了自己的惶恐。
  正在段林僵硬得連顫抖都做不到的時候,男子忽然說話了,「你新來的?」
  「……嗯。」段林回答的聲音仍舊僵硬,不過男子和他說話這點讓他稍微安心了些,想了想,段林又補充了一句,「我事先定下了這裡的房子……嗯,就是這個402。」
  段林指了指身後的門,他不知道男子是401的「鄰居」,還是住在402的自己未來的室友,不過本能告訴他,男子是住在這個貼著大幅海報的402的住客。
  果然,男子靜靜凝視了段林片刻,半晌大步上前擠開了他。段林沒有抱怨對方不禮貌的舉動,因為他根本沒有心情,對方只比自己高半頭的身高卻帶給了自己無比的壓力,男子經過的時候夾帶的來自外面冬日的寒風,更是讓段林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男子身周……似乎特別的冷……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男子站在大幅海報前,忽然對段林說。
  段林一下子有些氣惱!又是這句話!如果說這種對自己的絕對不歡迎的言辭,第一次讓他感到的是驚悚,那麼現在就是氣憤。初到異地卻連著收到兩句這樣排斥的話,段林於是板著臉孔說:「我只能住這裡。」他沒有退讓,直直盯進男子凝視自己的眼底。
  半晌男子率先移開了視線,從口袋掏出鑰匙,「那好吧,不過你進來了就不要後悔。」男子將鑰匙插入鑰匙孔,轉動之前微微轉頭,對段林露出了一抹微笑。勾魂攝魄!
  「這裡是不允許敲門的,只有有鑰匙的人才能進來,這點你要記住。」男子一邊開門一邊對段林說道。隨著咯喳一聲響,門打開了,段林忍不住越過男子的肩膀向裡面看去。
  屋裡有些昏暗,一進門就是一個小小的廳,地面鋪著和門板一樣厚重的褐色木地板,踏上去有輕微的嘎吱聲音,進門處左邊是一台飲水器,段林進去的時候正好煮開,發出詭異的咕嘟聲。正前方靠著牆的是一台洗衣機,上面亂七八糟扔了許多信件。
  「是原來房客的,不用理會。」男子說著,等到段林走進來便又關上房門,拿出鑰匙重新上鎖。「以後開了門一定要重新反鎖上,也是這裡不成文的規矩。」
  段林點了點頭,心頭忽然一陣發麻。他強迫自己的視線離開男子上鎖的手重新轉向客廳:這裡不是自己想像中的宿舍模樣,而是一間很大的套房,右邊可以看到兩扇房門,左邊可以看到一扇。
  「不用和鄰居打招呼,他們很忙而且這裡客流量大,沒必要。這套房子一共有二個盥洗室,左邊盡頭有一間,不過沒有淋浴,右邊的可以洗澡,就是你要住的房間對面。這裡二十四小時熱水,倒是方便。」
  男子信手指了指,走到右邊盥洗室對面的時候,又掏出一把鑰匙開了房門,打開燈,原本黑暗的房子立刻撒滿了橙色的溫暖光芒。
  「喔!」一進房間便看到寬敞明亮的落地玻璃門,讓段林滿意地感嘆了一下。橙色的燈光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段林陰霾了一天的心情。
  落地玻璃門是通向外面的陽台,現在天黑了看不到,不過白天視野應該不錯。屋子裡面東西少的可憐,一張長桌、三把椅子、兩個衣櫃,再有就是靠牆的上、下兩層的床鋪。
  桌面乾乾淨淨,地面也是,若不是屋裡燈光的溫暖和下鋪上鋪整齊的床鋪,段林幾乎以為這裡是空屋。房東真是盡職,居然這麼效率幫自己準備好了。
  段林鬆了口氣正想請男人出去,不料男人卻除下大衣坐在了下鋪的床上,指指上面空有一張床板的床位,「你睡這兒。」
  「啊?下鋪有人?」
  「嗯。」
  「誰?」段林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頭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果然……
  「我。」男子淡淡說。
  「我是沐紫,今天開始是你的室友,請不要給我添麻煩。」
  一般人初次自我介紹,在報完名字之後,往往會微笑地加一句「請多多關照」之類的客套話,而那個男人第一次就面無表情地直白表示,要自己不要給他添麻煩……
  心裡的怪異感越發濃重,嗓子裡像堵了什麼東西,簡單地梳洗後段林和衣爬上了床。
  據說從人們介紹自己的方式,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個性。
  喜歡用我「叫」XX來介紹自己的是信心不足,謙和的人。而喜歡直接用我「是」XX來介紹自己的則是信心十足,覺得別人認識自己是理所應當的事的人。
  自己有了一個性格強勢且不歡迎自己的室友哩……段林想著想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段林睡得異常不安穩,冷氣順著腳底慢慢爬上來迅速蔓延全身,段林幾乎可以聽到身周有人呼吸的氣流,不過那氣流不是溫暖的氣息,而是陰冷!
  段林慢慢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夢裡漆黑一片,可是他卻知道有人在自己周圍,而且不只一人!驚恐地看著周圍,卻不知道逃往何方,身體往後跌跌撞撞,卻冷不防撞到了什麼,女人銀鈴般的聲音隨即傳來。
  「你撞到我了哩!」、「怎麼不道歉?」、「是個呆呼呼的小子!」、「他真倒霉!」、「才不會!是幸運才對!」……女人銀鈴般的聲音唧唧喳喳,段林聽到很多很多女人的聲音,周圍全是女人,看不到的地方全是女人,他感到自己的胳膊被抓住,大腿也碰到什麼東西,身子後面前面全都無路可逃,段林幾乎不敢呼吸,幾乎窒息的時刻,忽然右手被人拉住了!
  「有想見的人麼?我帶你去找……」還是女人的聲音,聲音清脆媚惑。
  想見的人……段林聽到這個詞,慢慢上了眼睛。外公……段林心中瞬間浮起了外公的面容,時間明明沒有過多久,可是外公的長相居然已經模糊了……
  「外公麼?好啊!我們這就帶你去找他!」段林還沒反應過來,就身不由己被強行拉走,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一路上磕磕絆絆,段林摔了一跤可立刻被拉起來繼續前行,膝蓋鈍鈍地疼,似夢非夢間忽然眼前大亮!拉著自己的力量瞬間消失了,許久不見強光,段林本能地掩住了眼,等到眼睛適應這種光度慢慢鬆開手掌的時候……段林驚呆了。面前是一片墳地,高高矮矮堆滿眼的,儘是紅色磚石砌做的墓碑!
  「阿林啊……」正在驚訝,忽然背後傳來了熟悉的呼喚,段林慢慢轉頭。滿頭銀絲,瘦小的身材,這個人……是外公。
  剛才的黑暗墓碑帶來的恐懼瞬間不見,段林緊緊抓住了外公的手,冰冷的手。
  外公聽段林說了很多話,也和段林說了很多話,告訴段林自己現在睡大通鋪,有點擠,不過挺熱鬧……外公摸著段林的頭,只是靜靜摸著,段林卻感到眼淚幾乎要出來了。
  「對不起!外公!您走的那天我沒在您身邊,我明明夢到了的……我卻……」外公仍然只是靜靜摸著段林的頭。段林抬頭想看清外公的長相,卻發現自己淚眼模糊,什麼也看不清,只能依稀辨出外公慈愛的輪廓並沒什麼改變。
  「外公知道的,都知道的,你是好孩子,一直都是好孩子,外公也想你,不過不能因為自私讓你留下陪著外公,你還年輕,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回去吧,你該回了……」外公輕拍了拍自己的後背,還沒反應過來,段林忽覺外公最後在自己後背重重一推!
  段林一頭冷汗地從夢中醒來!瑟縮著發著抖,段林這才發現落地玻璃門不知何時開了,窗外隱約路燈的昏黃,冬日夜晚的冷風吹進來,自己沒蓋被子又一身汗,不冷才怪。
  無聲笑了笑,段林輕手輕腳地爬起來關門,爬下樓梯時卻膝蓋一疼,差點沒從樓梯上掉下去,強忍著走到玻璃門前,藉著窗戶外面的黯淡光芒捋起褲管一看:膝蓋烏青一塊!
  想起夢裡摔得那一跤,段林瞬間冷汗一身!
  驚恐地轉過身去凝望自己的床位,段林的眼睛一下子睜得不能再大!黑暗中的上鋪,此刻,靜靜躺了一個人,在那個自己方起身的位置,靜靜躺了一個人,自己人在這裡,那個人……是誰?
  【第二章 隱諱的事實】
  
  段林靜靜站著,窗外的冷風吹進來,吹得他打著哆嗦也沒發覺。
  手掌握了一把冷汗,手心潮濕冰冷著,段林屏住氣息慢慢向床邊走去,下鋪的室友背衝著自己,似乎是睡了,只是聽不到一絲呼吸,段林手中的黏濕感於是更加大了。小心翼翼地,段林扒住梯子兩邊,躡手躡足向上探去……
  一級……二級……三……
  樓梯只有三級,那人的頭就在梯子旁邊,只要自己一低頭就可以看到……段林心臟怦怦跳著,慢慢睜開眼睛向下看去,然後看到了……自己的臉。
  黑暗的屋子裡,只有窗外一點點慘淡燈光,自己明明在這裡,那麼……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摸一樣的人是誰?他怎麼會睡在自己的位置?
  那個「段林」躺在那裡,躺在自己的床上,靜靜閉著眼睛,沒有呼吸……
  段林瞬間被恐懼覆蓋!正慌張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背後忽然被重重按了一把,無力反抗,段林只能驚惶失措地任由自己向床上那個「東西」壓去!
  段林身子一震,從夢中醒來!窗外已然發白,天亮了。
  正要起身,膝蓋又是一陣疼痛,段林想起夢中的事情,急忙拉起褲腳─
  沒有,什麼也沒有。
  大概是自己睡姿不佳壓到了吧?往下鋪看去,男子已經不在,空蕩蕩的床鋪一如昨晚看到的了無人氣。看看表這才發現時間已經不早,段林急忙穿好衣服準備洗漱上班。
  出門的時候在桌子上看到一副鑰匙,看來自己的室友也算合格,還記得給自己留鑰匙。收起鑰匙,顧不得吃飯,段林夾起書包走向電梯。電梯很快就上來了,沒有人,段林於是順便對著電梯的鏡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儀表,做完這一切電梯剛好到一樓。
  這裡離光彩有一段距離,憑自己的腳程大概是十五分鐘,要過一個天橋下的馬路,那裡很混亂,段林用了五分鐘才過去。等到光彩一樓已經是差五分鐘八點,心裡焦急著,段林沒來得及細想,看到某台電梯開門就進去了,自己趕的正好,最後一個進去,沒來得及進去的人只能鬱悶地等下一班。
  已經在電梯裡面的是一幫年輕的女孩子,唧唧喳喳討論著昨天的數學作業,進門第一件事,段林按下了操控器上「16」的按鈕,看那些孩子的年齡,搞不好是自己未來的學生,看她們這麼認真,看來自己的工作說不定會比較輕鬆。
  看到幾個孩子聊天的過程不時看向自己,想到自己以後說不定是她們的老師,段林於是對著她們微微笑了笑。不想幾個孩子卻面無表情地把臉扭了過去,段林心裡微微沉了沉。
  不過也對,她們不知道自己是她們未來的老師,電梯裡一個年輕男子對年輕女學生無故微笑不被當作猥褻就算好了,想到這裡,段林心情立刻放鬆,甚至有了一點歉意。不過那些孩子卻是在十四層下的電梯,這樣的話,十六層……看看空無一人的電梯,段林聳了聳肩,看來自己真的遲到了,連和自己一起下的人都沒有。
  想著,電梯也終於到了,應該先到辦公室領教材吧?心裡盤算著,段林大步踏出電梯向門內走去。段林沒有注意,他搭乘的電梯……是他昨天第一次搭乘的那一部。
  辦公室裡面接待他的還是昨天的關老師。段林為自己的晚到解釋了半天,不過關老師卻不是很生氣的樣子,「沒關係,我們這裡九點上課,你來的很早,讓你這麼快就接課,才真的難為你了。」
  關老師微微笑著,拿起一個大夾子遞給段林。「這是學生的點名冊,我們是英文補習班,學生來源主要是重考的學生,而且是第一年差一點上第一志願、自願重考的學生,程度很好,小段主要是負責解答他們的問題,不用擔心,他們都是很乖的學生。」
  聽到此,段林一喜一憂,喜的是看來自己未來的學生會比較好管;憂的則是既然是程度比較好的學生,會不會不把自己這個老師放眼裡呢?
  懷著複雜的心情,段林進了教室。
  這是一間小教室,學生大概二十五人,不過此刻卻只有十四名學生,其中十三名居然都是女孩子,唯一的男生孤單地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
  大家都在安安靜靜地看書,有人進教室就彷彿沒看到,沒一個人抬頭,面對這樣的氣氛段林有點尷尬,咳了咳,段林決定還是簡單介紹一下自己。
  「那個……打擾大家一下,我是段林,是大家以後的老師,以後……」
  沒有一個人抬頭,每個人都只是低著頭靜靜看自己手裡的書,段林覺得越發尷尬。就在這時,倒數第二排一個女生抬頭對自己微微笑了笑,段林頓時覺得輕鬆了許多,對那孩子感激地笑了笑,那孩子隨即點點頭低下頭去。
  段林舒了口氣,學生們都這麼自主用功,自己老師的身份倒顯得格格不入而多餘,太過無聊又不好打量學生,段林的注意力於是集中到手裡的名冊。
  名冊上除了學生的名字,還寫了學生的第一志願。段林這才發現這個班學生的第一志願居然是同一所學校,這下倒是可以解釋學生為何這麼少了。
  原來康德實行的是競爭制,很多補習班為了增強學生的緊張感,便把第一志願相同的學生刻意集中,一來便於教學,二來可以激發學生的競爭意識。
  這下不難解釋這個班為何這麼……嗯,死氣沉沉。
  學生的名字旁邊貼了照片,黑白的照片看起來每個人的表情都怪怪的,只有一個女生微微笑著,名叫張學美,仔細一看是剛才朝自己微笑的女生,段林心裡頓感一陣親切。
  順著學生的名冊往下看去,最後一行赫然是班上唯一的男生,戴著遮住半張臉的大眼鏡,缺乏修剪的頭髮,典型的邋遢形象,可是看到男生名字的時候,段林卻嚇了一跳。
  沐紫!?自己的室友?
  自己的室友是個有著典型古典俊秀長相的美男子,而班上這個男生卻是路邊上一抓一把的平凡邋遢長相,可是慢慢看去,段林竟覺得越看越像……
  「老師,老師!」
  忽然來自肩膀的敲擊拉回了段林的思緒,抬起頭卻發現自己已然被學生包圍。「啊?對不起!大家有事?」
  「有問題。」
  敲打自己的是一個女生,好像是叫王……什麼的,段林暫時沒法子記下那麼多名字,只好一律以同學稱呼。
  一幫女孩子將自己團團圍住,問題一個接一個,段林覺得有點透不過氣來。
  大家彷彿有競爭意識,自己問完了問題還不肯走,非要把別人的問題也聽一遍,偶爾透過學生身影的間隙,段林看到坐在椅子上看向自己這邊的張學美,抓著本子想過來卻又不好過來的樣子,段林忍不住說:「張同學,一起過來問吧。」
  張學美只是慢慢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彷彿自己這邊有什麼恐怖的東西。
  段林心中不好的感覺忽然又來了,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問題彷彿沒完沒了的女學生,段林尷尬地表明自己想去廁所方便一下,女生們只是看了眼段林,然後默默散開。
  順著走廊走了個半圓,盡頭是飲水器,段林喘了口氣決定去倒杯水,可是卻在喝了第一口水的時候吐了出來!
  水的味道……怪怪的……
  段林忽然想起了自己剛才之所以忍不住逃出來的原因:味道。
  是味道。
  一進教室就聞到的,在被學生包圍後越發強烈的味道:泥土,沙石,混著淡淡腐爛的味道。
  段林決定去廁所洗把臉,一定是自己緊張過度了,女生身上會有的頂多是香水味罷了。
  廁所的燈光異常地暗,廁所的格局非常窄,讓人看了不舒服,打開水龍頭才發現這裡的水也是那種味道,不過淡一些。草草洗完臉,段林對著鏡子擦臉,擦完漫不經心看向鏡子的時候,卻發現鏡子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張臉!
  猛地轉身一看,卻是張學美,段林為自己的一驚一乍微微汗顏,尷尬地抓了抓頭,然後便發現了不對的地方,這裡是男……廁所吧?
  段林急忙看了看廁所的標識。張學美輕輕笑了,「老師您沒進錯。」
  「啊?那就好,不過……妳怎麼來這裡?」男老師和女學生在男廁所的對話,感覺……怪怪的。
  張學美臉上原本淺淺的笑意立刻沒了,大大的眼睛露出恐懼,小手也輕輕扯上了段林的袖口。
  「老師您快離開吧!這個地方很……」
  廁所門忽然開了,是班上那個叫沐紫的男生,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這邊,張學美看著男生的樣子彷彿見了什麼恐怖的東西,匆匆說了聲再見就跑了出去。
  過道很狹窄,段林看著越過自己走進廁所裡的男生,想著剛才張學美對自己說了一半的話。這個地方很……很大?很荒涼?很……
  正想著,段林忽然又聞到了那種味道,眼前瞬間一暗,段林急忙往周圍看去,這才發現自己所在的居然不是自己原本待的洗手間,而是一個烏黑一團的地方。
  這地方異常狹窄,潮濕,彷彿是一個崩塌的所在,自己的身體慢慢下陷,彷彿正在被泥土吞噬,段林著急地揮動手腳,終於抓住了一個管狀的東西,順著管子拚命往上爬,迎頭的涼水卻噴了出來,不好!自己抓住的是水龍頭!腥臭的,污濁的味道……就這麼噴了滿臉,段林覺得無法呼吸!
  彷彿溺水,段林終於拉住了什麼,哆嗦地順著那個東西爬上來,然後被一雙冰涼的手拉住了……
  燈……亮了。
  段林大口喘著氣,這才發現自己正毫無形象的坐在廁所地板上,像條脫水的魚一樣,右手抓著不住流水的水龍頭,左手……不看不要緊,一看,自己居然緊緊抓著自己學生的腿不放。
  對方面無表情,慢條斯理扳開自己緊緊握著水龍頭的手,然後關掉不住流水的水龍頭,接著順手把自己拉起來。
  看著自己的學生,段林覺得尷尬無比。自己究竟是怎麼了?大白天做夢?
  沐紫只是靜靜凝望段林片刻,半晌淡淡開口:「就知道你一定會帶給我麻煩。」說著便越過段林慢慢出門。
  段林看著男生出去後不住開合的廁所門,看著廁所燈的開關,忍不住輕輕過去按下開關:關上、拉開,關上,拉開……忽明忽暗的狹窄場所看上去有些詭異,可是這次,自己再也沒有剛才的感覺。那種彷彿被泥土掩埋的恐懼感覺。
  「老師您快離開吧!這個地方很……」「恐怖。」段林想,自己知道張學美剛才沒說完的話是什麼了。麻麻的,段林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再次回到班上的時候,發現學生們都聚集在倒數第二排,自己往台前一站輕輕敲了黑板大家才一哄而散,面無表情地回到座位上繼續自習,段林這才發現被大家圍在中間的,赫然是剛才找自己說過話的張學美。
  張學美靜靜垂著頭,長長的頭髮垂落在桌上打開的書頁上,看不清表情。
  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段林納悶地走上前去,剛想詢問,旁邊一個女生忽然叫住他,「老師,現在可以繼續問問題麼?剛才您還沒有解答。」
  本想叫那個女生等一下,可是,那個女生眼底竟是不折不扣的堅定。
  心裡怪異著,段林只好先解決完這邊的問題再說。
  張學美一聲不吭,等到學生們又自發集中到自己身周的時候,突然站了起來,快步奔出了教室。走的時候碰到桌子,桌上的書本落了下來,沒人去撿。
  噠噠腳步聲響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敲在段林心裡,泛起奇怪的漣漪。
  這次大家沒有糾纏他很久,很快便又坐回位子看自己的書。周圍人群一哄而散,空氣頓時也清新不少,清新……說到清新,段林微微皺眉。
  從進到這個地方就覺得空氣很沉悶,看看寬敞的窗子,大概是沒有開窗吧,也對,現在是冬天。不過這個地方的暖氣似乎不太好,腿邊總有絲絲的涼意。看看旁邊的學生埋頭苦學的樣子,真是的,怎麼這麼用功?簡直像著了魔似地……
  想到這裡又是一陣涼意,哈哈,真是的,自己這個老師居然抱怨自己的學生太用功……腿邊實在冷得厲害,段林仔細看了看,才發現門沒有關好,這才想到方才跑出去的張學美,視線隨即向下挪動。
  地上有一本書,張學美方才掉落的。
  看看周圍各自為政的學生,段林咋了咋舌,輕輕彎腰把書撿起來,書旁邊還有一面小小的化妝鏡,鏡子是時下女生很喜歡的那種很可愛的折迭鏡,可惜大概是剛才掉下來的緣故,鏡面有些破碎了。不過想到可能是張學美的,段林便也撿了起來。
  視線接著移到書上,潔白的書面上赫然幾個大腳印,想來是剛才問問題的女生們沒注意踩到的。段林於是向最近的女生借了橡皮擦,仔細地擦了半天,還是有一些淡淡的痕跡,不過這已經是最大限度了。
  把橡皮擦還了回去,段林說:「大家先自習,我去看看張同學,她出去太久了。」
  教室裡想當然,沒一個人抬頭。
  下午了,走廊開始昏暗,康德目前就開了一個班,似乎是學校要裝修的緣故。只有自己剛剛出來的地方燈火通明,而四周都是昏暗,這種感覺……
  段林淡淡笑了笑。
  自己的腳步聲輕輕地迴響在走廊裡,空曠帶給人錯覺,彷彿有個人合著自己的腳步在走路。
  康德租下的是這棟大樓的整整一層,環形的,自己的教室在進門處不遠,順著走依次是三間空教室與一間聽力室,拐彎,然後是廁所。
  這邊沒有窗戶,於是更昏暗了。
  不知道張同學會不會在那邊……
  本來想直接到女廁所前面去喊一聲,不過路經男廁的時候,被水滴的聲音留下了腳步,大概是水龍頭沒有關好,想著,段林決定先去把水龍頭擰好再去找人,
  打開燈,果然,左邊的水龍頭沒有擰好,忽然想到這就是上午害自己出醜的地方,段林心中有點怪異,猶豫地伸出手去,手在半空中頓了頓,迅速擰好水龍頭便縮了回來。
  水滴停止了,可是……水滴聲卻沒有停止!另一個聲音!方向……
  自己身後。
  狹窄的空間,聲音來自於和自己一道門板相隔的背後,門板後面,是廁所。
  自己班上唯一的男學生……明明還在教室啊!
  看著緊閉的廁所的門,段林的手遲疑地碰上把手……
  門一拉開,段林便被迅速地拽了進去!
  冰冷的手指緊緊抓住自己,段林慌亂地低頭,段林幾乎失聲叫出來,卻被死死堵住了嘴,看不到抓住自己的人的臉,只能看到對方的頭頂,嬌小的身體……
  段林漸漸恢復冷靜,慢慢拉開對方按住自己嘴的手,「是……張同學?」
  黑色的頭顱微微點了點,慢慢抬起來,段林看到了那張屬於自己學生的蒼白臉龐。
  白得幾乎透明的小臉只有巴掌大,眼淚無意識地從大大的眼睛內流下,紅紅的眼角和鼻頭越發襯得女孩楚楚可憐。段林注意到女孩臉上有幾道明顯的紅痕,一下子……他想到了剛才張學美被圍起來的場面。
  是欺負事件麼?
  不過這個年齡的孩子覺得被欺負也是很丟臉的事吧?想了想,段林掏出了紙巾。「臉上蹭到髒東西了,擦擦吧。」
  溫和的對女孩子笑了,段林故意不去看女孩偷偷擦眼淚的動作。等到對方收拾好,段林才拿出剛才撿起的書,
  「是妳的書吧?剛才掉了,我拿來還給妳。還有鏡子……是妳的吧?」
  女孩怔怔看了眼段林,半晌接過段林手上的書和鏡子,翻開書,看到書面上淡淡的痕跡的時候,女孩微微皺起了眉頭。
  「剛才掉的時候……不小心被踩到了吧,我儘量擦了,可是好像只能擦到這個程度。」
  看著女孩彷彿呆住的樣子,段林決定換個話題,「怎麼,妳喜歡看這種童謠?」
  這本書是一本英國童謠收集,女孩翻開的一頁是那首很出名的童謠─「WhokilledCockRobin」〈誰殺了知更鳥〉。有一張小小的書籤別在那裡,看來正是女孩出門前看到的。
  女孩雙手摩挲著紙面,半晌輕輕點了點頭,昏暗中,只能看到女孩長長的頭髮輕輕晃了晃。
  段林忽然發現情況不對:這裡是男廁所,這麼狹窄的空間,自己一個大男人和女學生躲在這裡說話……怎麼想怎麼不對頭……
  「是別人送我的,我很珍惜它。」
  段林正想找理由帶女孩出去的時候,張學美忽然開口。段林只好重新撿起了話題。
  「嗯,這些童謠其實很殘忍呢,你們這裡的關老師,他原來就是研究英國文學的,他教過我,當時他和我們說過,這些說起來很順口看似哄孩子的童謠,很多都是當時大人們每天津津樂道的小道消息,或者想說可是不敢明目張膽宣傳的,就編成童謠告訴孩子們了……」
  「也就是說,很多都是隱諱的真實哩。」
  張學美蒼白的臉抬起來,半晌露出了第一抹笑容。看到女孩笑了,段林終於鬆了口氣,推開廁所門。
  「我們回去吧,消失這麼久不好……」
  豈料張學美剛剛放鬆的表情一下子緊繃!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恐懼,異常地恐懼!
  「老師……老師我不回……」女孩甫開口。
  「是因為同學的緣故麼?沒關係,我會要她們對妳……」段林正說著,忽然……
  「段老師,您怎麼還不出來?」
  班上學生的聲音忽然傳入耳中,聲音大的幾乎是在男廁所門口發出的,她們什麼時候過來的?自己居然一點聲音也沒有聽見?!
  走廊很空,段林剛才自己走過所以知道,回音很大,輕微的響聲都會擴大,可是怎麼……
  沒有聲音,那些學生過來時候應該發出的聲音,一點也沒有。
  段林疑惑地向下看去,對上了張學美驚恐的雙眼。
  靜靜地,段林只能聽到龍頭滴水的聲音,外面的學生又輕輕喊了自己一句,半晌張學美輕輕低頭,冰涼的小手輕輕蹭過來,往段林左手塞了一個同樣冰涼的東西。
  張學美慢慢挪身到段林身前,雙手碰到了門把手。
  「老師,不要管我了,我不想回去的原因……就在你手裡,我不敢說,所以只能……那是我想告訴您的……隱諱的事實。」
  張學美哀戚地笑了笑,推開了廁所門。  
  【第三章 學生呢?】
  
  門口站了幾個女生,看到兩個人從廁所裡出來,什麼也沒說,開始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張學美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輕輕坐下,那些孩子們也隨即坐下繼續看書。
  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半,五點四十五的時候下午的自習便結束了,可以去吃飯,不像別的學校的學生放學前的焦躁,這裡的學生個個安安靜靜,彷彿沒有任何可以激動的事情。教室瑞安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安靜得……幾乎詭異。
  慢慢遊走在教室裡,等著隨時回答學生的問題,段林決定就這麼度過放學前的最後時光,路過張學美的時候,段林注意到她的雙腿在輕輕地顫抖著。
  她在害怕什麼?
  想到剛才,段林輕輕摸口袋,剛才把張學美塞入自己手心的東西放在裡面,拿出來一看才發現那是一面鏡子,自己撿回的那一面。
  被隱諱了的……事實?
  站在窗戶前把玩著鏡子,段林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臉,熾白的燈光照得人臉有種不健康的白。不過這並沒有什麼啊,段林不解著那個「事實」。
  段林於是看向窗外:窗外天已經黑了,現在是冬天,窗子有著薄薄的霧氣,段林想看得更清楚一點,於是便輕輕抹掉霧水,自己的臉便清晰地反射在了玻璃上,自己身後教室的情形也是一清二楚……段林赫然一身冷汗!
  玻璃上面清清楚楚地倒映出自己教室的情形,此刻,這間教室裡空蕩蕩的,居然只有自己和張學美的影子!別的學生呢?
  段林慢慢地轉身,一、二、三……十四名學生,是自己所待的教室沒錯,可是回過頭看向玻璃的時候,卻又成了空空的教室!
  「……我不想回去的原因……就在你手裡,我不敢說,所以只能……
  「那是我想告訴您的……隱諱的事實。」
  鏡子!段林匆忙拿出鏡子,裝作不在意地輕輕端起鏡子照向身後……
  果然……沒有人……
  輕輕調整著鏡子的角度,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
  段林感覺汗滴慢慢順著自己的額頭流下來,照到張學美方向的時候,正好照到張學美慢慢轉過頭來,對著自己做了一個哀傷的表情。
  手上的鏡子一下子掉了,男人的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老師……您的東西掉了。」離段林最近的女生輕輕彎腰幫他拾起了鏡子,女生仔細看了看鏡子,對著鏡子輕輕擦了擦臉,然後將鏡子遞過去,「我的臉,有點髒……」
  半晌不見接手,女生微微一笑,抓起了段林的手,將鏡子塞入段林手中。
  手指冰冷的觸感,段林身上一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段林顫抖地將鏡子重新塞入口袋,輕聲謝了謝那個女生,女生笑了笑便重新坐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段林只覺得那朵微笑慘淡無比。
  這一屋子都不是人?視線依次從自己的學生們腦頂掃過,段林的視線最後停在了角落裡的沐紫身上,那個可能是自己室友的人……他坐在角落,這個角度不好掃到……
  段林覺得冷汗不住地從後背冒出來,他明白張學美的雙腿為何不住地顫抖了,因為他的雙腿此刻也在不停地顫抖。
  看看表,還有十分鐘放學,到時間裝作不經意地走出去,然後再也不回來了!
  為了不讓自己抖個不停的雙腿被發現,段林最終選擇了坐在座位上,看著手上的名冊,原本看上去沒什麼感覺的黑白照片,此時看起來讓人毛骨悚然。
  這些……都不是人?那麼自己現在在哪裡?
  汗滴從段林額頭滑下,落在名冊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
  段林發覺有人在看自己,猛地抬頭發現是張學美,兩人凝視半晌,最後交換了一個眼神,段林重新低下頭的時候,卻發現沐紫也是抬著頭的,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這邊。
  段林急忙深深低下頭去。
  秒針蝸牛一樣的速度移動著,中間有幾個學生過來問題的時候,段林覺得心臟幾乎跳出來。
  十分……八分……該死!為什麼不能快一點?二分……三分……
  終於,五點四十五的時候,段林裝作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今天就到這裡,同學們,願意自習的留下,努力學習的同時不要忘了吃飯。就這樣,再見。」
  段林其實沒有什麼東西好收拾,可是他還是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桌上的名冊,他努力讓動作流暢一點,可是卻發現自己的腿抖動不停。
  學生們也有人慢慢地在收拾東西,張學美第一個收拾好了,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出門,兩個人幾乎是一經過拐角便跑了起來,以最快速度衝到電梯前,段林啪啪地拍下電梯按鈕。
  天!為什麼還不上來?
  段林一邊看著電梯上緩慢爬升的數字,一邊留心聽著拐角有沒有學生過來的聲音,張學美只是抱著書包,驚恐地看著自己。
  叮……老天保佑!電梯來了!
  段林急忙拉著張學美闖進電梯,想也不想按下了「1」。
  出去!只要出去就好了!
  可是,電梯卻不聽使喚地每層樓停了一次,彷彿有人逗著他們玩一樣,每層停一次,電梯門打開,卻空空如也。
  15、14、13、12、11……等到第三層的時候,電梯又停了……
  這一次等在門口的是幾個女人,那幾個女人看了眼電梯,卻沒有進來的意思,繼續聊著天。
  「Shit!妳們這些人不進電梯幹嘛不停瞎按?」會死人的知道不知道?段林失去了理智,站在電梯裡破口大罵。
  那幾個女人卻奇怪地白了他一眼。「你這個人有毛病喔!電梯裡滿滿的人,你要我們進去站哪裡?有病!」
  電梯門緩緩合上了,段林面色蒼白地低下頭,看到……
  「老師,我們一起走吧。」班上的女學生,整整十二個,此刻正密密噹噹地圍繞在自己和張學美周圍。
  十二個人……停了十二次的電梯……
  段林絕望地看著電梯門牢牢關上。
  電梯慢慢下降,數字走到1的時候,段林的心怦怦跳著,可是電梯門打開,卻是……
  一片漆黑,就著窗外的燈光,依稀可以看出門口的燙金大字是「康德」字樣。
  段林的心瞬間一沉!
  「又回來了麼……呀……本來指望老師帶我們出去的,我們已經困在這裡很久了……」
  冰涼的氣息圍繞著自己,段林又聞到了那種腥味,充滿泥土石灰味道的,腐化的味道……
  段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手緊緊握住了旁邊張學美的手,門一打開……就跑!
  電梯裡面的女生們卻只是靜靜地看著逃跑的段林,面無表情。
  所有的教室都上了鎖,怎麼用力也打不開,想到廁所裡曾經看到的景象,段林死也不想過去,茫然地跑著,最後鎖好門猛地喘氣的時候,才發現最後的落腳點,是自己待了一天的教室。
  自己和一幫「鬼」待了一天的教室……段林忽然一陣無法呼吸!
  「……妳……妳是什麼時候發現她們不……不是人的?」胸口起伏著,段林小聲問旁邊的張學美。
  半晌不見回答,他猛地轉頭,這才發現站在自己和張學美之間的、被自己拖著跑了一路的人……
  赫然是沐紫!那間電梯裡明明沒有他啊!
  看著男子身後一臉蒼白的張學美,段林知道自己的臉色絕不會比她好多少。
  小心地向後退著,身子不多久便碰到了門,觸及門的時刻,身後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段老師,你在裡面麼?」
  走廊裡傳來的有些空曠的聲音,段林頓時心一涼。身子下意識地想彈離門板,正在這時,段林忽然發現自己陷入了黑暗!原本教室藉著窗外的燈光還能看到些東西,此時竟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那股味道……段林皺著眉用手捂上了鼻口,即使這樣,那股味道彷彿黏上了自己,瀰漫在自己身周久久不散。
  「張同學,妳在哪裡?」段林試圖呼喚張學美,可是半晌不見響應,想到屋子裡另外一個可疑人物─沐紫,段林心下著急,
  於是開始用手四處觸摸。這裡是哪裡?越摸越害怕,手掌的觸感儘是粗糙,竟是一個宛如泥石堆的所在!段林覺得腳下的地面也鬆軟起來,絕對不是今天踩了一天的康德那種堅實的粗石地板,就在這時,段林忽然腳下一軟,身
  子就這麼栽到了地面上。彷彿被亂石壓塌的地方,段林掙扎地爬起來,雙手所及儘是泥石,下層的空氣中,那種令人作嘔的味道更是強烈,段林拼
  命想要站起來,忽然有什麼從地底抓住了自己的腿!冰涼的,順著自己的腿抓上來,段林驚恐得動彈不得,正在這時,忽然發現胳膊也爬上了什麼!腐臭的味道潮濕地黏在自己皮膚上,在發覺爬上自己身體的是人手的形狀的時候,段林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就在這時,
  胳膊忽然被猛地拽起。「段老師來這邊!」是張學美的聲音。張學美的大力牽扯之下,兩個人連滾帶爬地摸上了較高的位置,已經完全不知道門在哪裡了,段林只能跟從張學美的選擇。爬到最高點的時候,段林忽然覺得胸中一振!空氣!這裡的空氣好清新!就像一個缺氧很久的人,段林大口呼吸起來,半晌才想到旁邊的女生。「那個……謝……謝謝。」看不清女生的長相,黑暗中段林不好意思地道謝,身為一個男人,自己剛才的表現還不如一個
  女孩子勇敢,有些丟人。「我……我下午才發現的,我也是剛剛轉過來,已經困在這裡一天了。怎麼……也出不去……」張學美小聲說著,半晌聲
  音開始有些哽咽。「那個男生……我覺得好可怕,他……」「我怎麼了?」張學美正在說,忽然一道男聲插了進來,段、張二人急忙往中間回頭。看不到!可是,確實能感覺中間多了一個人。張學美跳過來抱住了段林的胳膊,段林緊張地後退,心下卻也茫然。「老師!打火機!你有打火機麼?」張學美小聲地在段林耳邊說。
  如夢初醒一般,段林匆忙從口袋裡拿出打火機,亮光!有亮光會好些……顫抖地打著火,可是因為緊張卻沒能一次打開,正要打第二次,手腕忽然被猛地一踢。「你這個白痴!」男人怒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這一踢很夠力,段林從原本的位置滾了下去,頭似乎撞上了什麼硬物,又
  回到了那個地方……冰涼的手摸上自己臉頰的時刻,段林的意識開始恍惚……段林看到了幽冷的燈光……「找到了!找到了!」有個聲音如是說道。眼睛慢慢閉上,剩下的……段林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來是在醫院,室內雖然不是陽光滿地卻也光亮,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消毒水味道。看著自己胳膊上吊著的點滴,段
  林一那有些迷惘。「喔?您醒了,頭還疼麼?」白衣的護士小姐看到段林醒了,過來翻了下他的眼皮,隨即笑呵呵地問他。頭……段林輕輕地點點頭,「有一點……」「請再睡一會兒吧。」
  再次清醒後,段林開始著手搞清楚自己暈倒後發生的事。
  他這才知道,自己去的康德原來在自己去的前幾天,就因為上層某診所氧氣瓶洩漏,遇到零星火星爆炸而被封,當時參加同學聚會的幾名前康德學員盡數被埋在了瓦礫堆裡,可是奇怪的是搜救人員居然無法營救!隨著時間的延長,遇難人員的性命越發岌岌可危。
  段林想到了自己第一次所去的那個黑黑的地方,那個……才是真實吧?人家營救傷員的地方,當然會警告自己這個誤入人士,「這裡不是你來的地方,趕快離開!」可惜……這麼說自己第二次到的……段林打了個寒顫。康德當時聚會的老學員的名單上,看著所附的照片,段林一一認出了那些和自己有著一天師生緣的女生,不過這裡的照片上她們不是女生,而是女人了。不過為何她們會在那個地方以年輕的樣子出現,這是段林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這場事故總共死了六個人,如果不是後來被段林發現了幾名,可能死亡人數會更多。段林於是明白了當時在教室裡爬上自己胳膊的冰涼手指,原來是被壓在泥石堆中不被發現的傷員的。
  「幸好你當時沒有點火,那裡氧氣密度很大,由於爆炸又密閉,如果當時你要是點了火,不要說傷員了,連你也估計活不成了。」警察是這麼對自己說的。「不過也幸好是氧氣密度大,否則這些傷員撐不了多久的。」
  段林看著圍坐在圓桌前倖免於難的幾名女士,包括曾經教過自己的關老師,一個個神情漠然,似乎沒有從那場惡夢中醒過來,那天的聚會竟是永別!她們中的六個就這樣徹底離開了,段林想,大概是這個原因吧。
  不過,她們對段林經歷過的恐慌一點印象也沒有,所以面對警察的盤問,段林也就沒有說,畢竟自己的經歷怕是說了也沒人信。不過讓段林在意的不是這個,而是……
  「請問死者裡面有沒有一個叫沐紫的男生,和一個叫張學美的女生?」段林想也不想地問。警察的回答卻出乎段林的意料。
  「嗯?現場是有個男生沒錯,不過似乎也是和你一樣走錯了被埋起來的學生,他上午就出院了,不過女生……你們聚會的人裡面有這個人麼?」
  警察忽然問向圓桌上的康德的眾位。「……沒有,聚會的學生沒有那個人,雖然我們中間還有一個沒到的,可是也沒有那兩個人……」關老師解釋著,目光看向旁邊的前康德學員。
  「沒有一個叫張學美的人,也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鎮定地,一個女人回答。段林心中頓時大駭,不過警察對這件事倒是在乎,特意叫來了護士長詢問,詢問的結果又讓眾人大吃一驚。
  「張學美?哦,有這個人的記錄,奇怪,那個病人上午就走了,什麼時候走的我們居然不知道,奇怪!看護她的到底是誰?」護士長陷入了自己的迷宮,留下筆錄室的眾人。
  段林注意到,在場的幾個女人神情有微妙的變化,不過警方對這件事似乎找不出別的理由,最後安慰了一下眾人便放人回去了,臨走的時候關老師找他。「小段,真不好意思,讓你一來就遇上這種事,康德看來要整修一下了,不過請你等待一下,重新開課後歡迎你回來上課。」
  點了點頭,段林開始往回走,從警察那裡拿到了自己的書包,原本乾乾淨淨的書包經過這麼一折騰變得亂七八糟,看來要刷一刷了。而那位莫名出現在現場的室友……自己回去也似乎有必要和他談一談。
  站在住處的門口,段林怔怔地想著,拿出書包開始找鑰匙,正在這時,書包裡掉出幾樣東西,段林要彎腰去撿,卻忽然發現掉出來的東西赫然是一本英國童謠、一面破碎的鏡子,還有……一本名冊。
  段林的臉色一下變得慘白!這些東西在……只能說明方才自己幾乎以為是南柯一夢的事情,全部是真實!
  段林慢慢撿起那些東西,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塞進書包,擰開門鎖走進屋裡,才發現自己的室友已經回來了。「那個……謝謝你……」自己應該道謝的,如果不是他當時踢飛了自己手中的打火機,估計自己現在已經……段林輕輕打了一個寒顫。
  沐紫卻只是輕輕聳了聳肩,「所以我早就和你說,不要給我添麻煩。」男子說完,便臥回床上開始看書。
  段林很想問他點什麼,可是對方背衝著自己似乎很不好搭話的樣子,段林只好脫掉外套爬到上鋪,拿出書包裡的東西,一本書、一面鏡子、一本名冊。
  誰放到自己口袋裡的?警察?還有那消失了的張學美……自己的室友其實也很可疑。
  「教室裡面那天聚會的有十一名學生外加一名老師,裡面並沒有一名叫張學美的學生。」當時警察問及的時候,倖存者是這麼說的,可是……
  拿起名冊,名冊上十三名女學生,倒數第二名赫然是張學美。女孩子笑得甜甜軟軟,真的……是和自己一樣走錯的人麼?盯著名冊,視線漸漸上移。最上面的二個,中間的三個,倒數第四第三的人……都已經沒了。剩下的……葉圓圓、高欣、孟小雲、林子研、劉蘇,還有就是並沒有出現在學生名簿上的關老師。
  這份名冊代表了什麼呢?段林注意到最下面一行,自己室友的名字簽寫用的墨水明顯很新,可是其它人的簽名就非常陳舊,明顯可以看出是一批次,既然這樣……就說明……能說明什麼呢?
  如果這是一份舊的名冊,那麼那些人應該是認識張學美的麼?可是自己室友的名字為什麼……
  「那個……沐紫,我有事要問你。」段林最終選擇開口。「……」下面沒有任何聲音。想了想,段林下了樓梯,然後把名冊遞到自己室友的面前。
  這下效果不錯,對方猛地回了頭。「你怎麼有這東西的?」眉頭擰住,沐紫的臉變得非常陰沉。
  「警察把書包還給我的時候,書包裡發現的,大概是給錯了。」盯著名冊,沐紫半晌沒說話,沉默片刻,忽然把名冊放在腿上,開始撕了起來。
  「喂!你幹什麼?」段林匆忙去抓,不過慢了一拍,對方已經撕下了自己想撕的部分─寫著沐紫個人資料的一欄。撕完把名冊扔到段林懷裡,沐紫將紙條點燃,扔進垃圾桶,紙條片刻就變成灰燼看不到了。
  做完這一切,男人冰一樣的目光牢牢盯著段林,半晌輕聲說:「你惹麻煩了。」沐紫只和自己說了那麼一句話,然後便不再開腔。
  段林心中像梗了什麼,心情莫名地煩躁起來,將東西塞入書包便躺下了。雖然自己遇上了這麼一件離奇的事情,可原則上,段林是拒絕把事情朝非科學的方向想像的。
  這世界上沒有鬼,有的只是活著的人對死者的思念,僅此而已。鬱悶中,段林慢慢睡著,一夜無夢。他沒想到,事情沒有像他希望的就這樣結束。所有的一切,只是事情的開始……
  【第四章 生還者——孟小雲】
孟小雲,女,二十七歲,A大語言學博士在讀。
  「該死!是誰的惡作劇?」孟小雲躺在病床上,恨恨地想著。
  她是幾個人中傷的比較嚴重的一個,由於正好被上方落下的瓦礫砸中,她的腿骨折了。說嚴重其實也不會嚴重到住院的地步,不過考慮自己是單身,沒有親人也沒有什麼特別親近的朋友,孟小雲最終決定在醫院多待幾天。
  糟糕!一切都太糟糕了!
  一切源於自己前幾天忽然收到的一封信─「康德學員聚會」。
  只是很久以前的補習班的聚會而已,可是落款……
  「張」!
  就這一個字,在師長眼裡一向特立獨行的孟小雲放棄了一次重要的學會,踏上了去往同學會的道路。原本只是想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看完了就走的,可是自己卻被捲入了一場爆炸。這場爆炸中,自己認識的人死了七名。
  「妳簡直像是為了赴死去的。」電話裡同學有這樣打趣自己的,被自己罵了一句之後,再也不敢和自己開玩笑。
  可是孟小雲心裡知道,如果……如果再被晚發現一點,這和送死有什麼區別?自己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直直看著前方,孟小雲抿緊嘴唇。
  不管那封信是誰寫的,不管自己先前遇上了什麼事情,都已經過去了,自己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論文重新打一份,那場該死的爆炸炸燬了自己辛苦寫了幾個月的論文,這是自己唯一也是最大的損失,僅此而已。
  當然……這條斷腿也算是損失之二。
  睡到半夜忽然由於尿意驚醒,有潔癖的孟小雲愣了半晌,最終決定不叫來護士而是選擇自己忍痛去廁所。她待的地方是住院部,夜晚很是安靜,枴杖噠噠的聲音敲在地板上,在走廊上引起一陣擴大的迴響。
  每層有三個廁所,一間是醫務人員專用的,要有鑰匙才能用,另外二間是病人用的。誰知這兩間一間維修中打不開,另一間……一看外面排著長長的隊伍,孟小雲當即皺眉。
  她所在的樓層是三層,護士說過一樓和二樓是男病房,三樓到五樓是女病房。四樓因為數字不吉利被醫院用作了公用,做了置物室,很是雜亂,如果三樓廁所人滿的話最好去五樓。
  八成是那些醫務人員的潔癖,怕病人和他們用混吧。心裡不屑地想著,孟小雲決定就去四樓。
  四樓果然安安靜靜,燈光和自己那層一樣亮,而且並不雜亂,進了廁所,孟小雲自行去拉第一扇門,有人輕輕說了句「有人」,孟小雲於是便去了第二格。
  看吧,除了自己也是有人用的,大家都不是傻瓜。迅速上完廁所,孟小雲走向洗手台,工作人員的廁所果然奢侈,居然還有鏡子,對著鏡子看了看,孟小雲擰開水龍頭開始洗手。
  這個時候,第一個廁所的門開了,孟小雲餘光看到卻也並不抬頭,廁所裡遇上又不是什麼光彩事。那人慢慢地走到洗手台,在自己旁邊洗手,那人洗手的動作也夠慢的,看著很礙眼。吸引孟小雲注意的,是那人手上的一枚戒指,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的樣子……
  想到此,洗完手後孟小雲不經意地看了眼鏡子,那人低著頭,看不清楚長相,可是依稀有點眼熟。
  孟小雲沒多想便出去了,一瘸一拐走到電梯,不慌不忙地按下向下的按鈕,忽然!
  想起來了!孟小雲忽然想起了自己為何看對方眼熟!
  對方是徐坤啊!
  許久沒見的老同學,前幾天在康德聚會的時候才見過的,變化很大幾乎認不出了,不過……想起自己剛才那一眼,孟小雲越發肯定自己看到的人就是徐坤!
  徐坤當時就是出名的慢性子,總是慢吞吞……還有那戒指!徐坤當時還靦腆地向大家展示過……
  想到這,孟小雲忽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徐坤……徐坤明明死在幾天前那場爆炸裡了啊!
  赫然一身冷汗!孟小雲尖尖的指甲深深扎進了自己的手掌而不自知,這是她從小的習慣:精神一緊張就緊緊地握拳,將自己的指甲扎進掌肉。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心裡默唸著,孟小雲費力地撐著尚且用不大習慣的枴杖飛快地走著,腿骨隱隱作痛,可是現在卻顧不了這麼多了!
  明明是燈火通明的走廊,孟小雲卻走得疑神疑鬼,幾乎每隔三秒鐘就要回頭一下。最後不經意的一眼忽然看到一扇門慢慢打開,探出一個白色的身影……
  那個影子和徐坤好像!
  額頭瞬間冒出大滴冷汗,孟小雲忍著巨大的疼痛,飛快地走到了自己的病房,重重地關上了門。
  好容易關上門,不想門外立刻傳來了巨大的拍擊聲!
  「開門!開門!」聲音聽起來悠遠,心臟怦怦跳著,孟小雲掃視著周圍,最後看到了一張桌子,咬著牙,孟小雲慢慢把桌子推過去,直到確信門再也打不開,才安心地滑落到地面上。
  靜下來,這才發現掌心的疼痛,孟小雲慌忙打開手掌,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掌不知不覺居然被自己的指甲刺破了,皺著眉舔舔掌心,傷口絲絲的痛,腿也開始鈍鈍地疼。
  孟小雲忽然覺得冷,看看周圍,自己同房的病友居然沒有醒?!天知道自己剛才的動靜多大。縮縮肩膀,孟小雲最終決定縮進被窩裡好好睡一覺。
  好好睡一覺,醒來……就沒事了……
  一定是自己太緊張了。
  這個世界……
  死了的人怎麼可能出現在自己眼前?
  怎麼可能……
  打了個冷顫,孟小雲將頭埋在被子裡,緊緊閉上了眼睛。
  可是再度睜開眼的時候彷彿睡了長長的一覺,扒開被子卻發現天卻仍然沒亮,一看表就更加驚訝:時間竟然只過了五分鐘……
  可是……真的好冷!
  哆嗦著埋在棉被裡,這是有暖氣的房子啊!孟小雲顫抖著。屋漏偏逢連夜雨,腿也疼得厲害,這樣下去怎麼睡得著?
  可是孟小雲打死也不敢再出去了,想要按鈴叫護士過來,卻發現自己這邊的呼叫鈴不知去哪裡了,忽然想到這裡的呼叫鈴是兩個人共享的,下午自己左邊的女人用了一次,大概是在她那裡吧……
  想著,孟小雲扯了扯旁邊的人的簾子。
  「對不起,能不能幫我按一下鈴?或者把呼叫鈴給我也好。」
  對方沒有反應,靜悄悄的,似乎仍然沉睡。不耐煩地,孟小雲又重複了一遍:「對不起,能不能幫我按一下鈴?或者把呼叫鈴給我也……」
  孟小雲住口了,透過月光,她看到簾子上出來一個影子,旁邊的女人起來了,這麼客氣,居然下床把呼叫鈴給自己……
  孟小雲正要撩開簾子,簾子裡忽然伸出一隻手掌,嚇了孟小雲一跳。
  看到那隻手掌裡面的按鈴,孟小雲才想到這就是隔壁的女人,這才安了心,正要從女人手裡拿過按鈴,忽然……
  那隻手引起了孟小雲的注意。
  那隻手……好髒,就像剛從泥裡挖出來似地,上面不但有泥土,藉著月光似乎還能看到一些暗紅的顏色……還有……什麼金屬的反光……
  似乎是一枚戒指……
  孟小雲背脊的寒毛忽然豎了起來,右手顫抖地撩開簾子,月光下,她看到了……
  徐坤的臉。
  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徐坤無神的眼睛死水般地怔了半晌,慢吞吞地將呼叫鈴向前遞了幾寸。
  「怎麼不拿呢?嫌我手髒麼?奇怪……剛才明明洗了好半天的……」
  孟小雲的臉,一下子變得比月光還白!
  第二天孟小雲被發現的時候,是在停屍房……是她冰冷的屍體。
  屍體僵硬地停放在案台上,旁邊陳列著她前幾天死去的老同學們的屍體。
  「那個……醫院的病人很避諱『四』、『十三』這些數字,我們也沒辦法,只好騰出來,作了停屍房,對外我們說是置物室,一般沒人來的……」院方人員解釋說。
  「……是的,我昨天看到有位病人拄著枴杖在樓道里跑,昨天就我一個人值班,嚇了我一跳呢,出去想要警告她不要跑,可是她跑得更厲害了,甚至開了停屍房的門進去了!」當時值班的護士說。
  「奇怪,我們那裡的房門一般是上鎖的,可是昨天居然……」
  「我去敲門,即使門後的人也該聽到了……可是她不開門還把門鎖上了。我害怕了,就去找人,回來就……」
  女護士的視線驚恐地看向案台上的孟小雲。
  孟小雲的神情很是驚恐,好像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
  死因沒有什麼特別的,大概是凍死的。停屍房昨天的溫度特別地低。
  這場事故被警方忽略了,報紙甚至沒有報導這個消息,只是通知了死者的親友,孟小雲的家人住的很遠,所以她的屍體只好暫時和自己的朋友們放置在一起。
  警察挨個通知了孟小雲的朋友,自然也包括了前陣子康德的同學。
  「什麼?她死了?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麼?什麼?!誤入冷藏庫被凍死的?這也……」接著電話,葉圓圓大呼小叫著,最後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惋惜,說過幾天去探望,應付完警察遂放下了電話。
  看看表,四點了,彤彤要下學了,自己還要回來準備晚餐,事情很多……
  葉圓圓穿好外套出了門。
  葉圓圓,女,二十七歲,已婚,全職家庭主婦,女兒彤彤,今年四歲。
  【第五章 生還者——葉圓圓】
  
  接完彤彤,葉圓圓帶著女兒去了超市,買了時新的蔬菜後回了家。
  「張太太,又買了這麼多菜啊。」一個小區的女人在路上客套地打著招呼。「孩子正長身體麼。」葉圓圓也客套地說著,拎著袋子,葉圓圓一邊掛著得體的笑回應著女人,一邊對女兒說。「和阿姨打招呼再見,我們要回去了。」
  彤彤睜著大大的眼睛,半晌低下頭繼續擺弄自己手裡的洋娃娃。「這孩子就是害羞,呵,我們先走了。」尷尬地笑笑,葉圓圓隨即拉著女兒遠去。
  女人看著遠去的母女,半晌搖了搖頭離開。
  回到家帶女兒洗了手,女孩便繼續安靜擺弄她的洋娃娃。那個洋娃娃是葉圓圓的好友很久以前給她的,非常得女孩的歡喜。
  葉圓圓隨即穿上圍裙進廚房做飯。去皮、洗菜、切好、素炒……葉圓圓是非常擅長廚藝的女人,她做得很仔細,一道合格入口的菜要像一個合格的女人一樣,有味道還要有色相。一頓飯一道菜是不夠的,至少要四道,就好像男人永遠不嫌自己的女人多……
  葉圓圓慢慢做著,大部分的時間她喜歡慢慢做事,因為她有太多時間只能用來揮霍。正要裝盤,忽然……餘光瞥到一個白影,葉圓圓嚇了一跳,猛地回頭才發現那是彤彤,女兒小小的身影探在廚房門口,大概是餓了。
  微微一笑,葉圓圓對女兒說:「馬上就好,妳去拿筷子吧。」
  晚上七點整的時候,開飯。桌上慣例是三雙筷子,彤彤每次都拿三雙筷子,三個碗,椅子也是,一定要把自己旁邊的椅子拉出來,拚命拽到自己身旁。彤彤現在又在拉椅子了,木質椅子摩擦在地毯上,一種嘶嘶的聲音。
  葉圓圓慣例地打著電話,「……又不回來了麼?嗯,明白了。那個……你有空回來吃晚飯吧,你沒見,彤彤每次都拿三雙筷子,現在正給你拉椅子呢,好吧,再見。」
  放下電話的時候,彤彤已經乖乖在椅子上坐好了,看到自己拿起筷子,這才拿起勺子乖乖吃飯,自己一邊吃,一邊喂著懷裡的洋娃娃。
  小女孩就是喜歡這一套東西,就好像那娃娃是個真人一樣……聳聳肩,葉圓圓開始喝自己面前的湯。
  吃完飯洗碗,然後看電視,跟著電視裡的人笑了幾聲,碩大的客廳裡空蕩的只有自己的聲音。葉圓圓細眉一擰,隨即換了頻道。
  地方台正在播放新聞:前陣子光彩爆炸事件的倖存者XXX在醫院因故身亡,殉難者增至七人……
  說的是孟小雲。
  想到今天下午接到的電話,葉圓圓的眉頭擰得更厲害了。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葉圓圓索性關了電視。
  房間裡唯一的聲源關閉,女兒房中的聲音便立刻大了起來。
  「妹妹背著洋娃娃,走到花園來看花,娃娃哭了叫媽媽,樹上小鳥笑哈哈……」
  葉圓圓慢慢湊近女兒的房間,輕輕掀開一道小縫,女兒稚氣的聲音便傳入耳中。
  葉圓圓非常驚奇。
  彤彤是個非常不愛說話的孩子,每天和自己說的話不超過兩句,那不到兩句的話還說得磕磕巴巴的,幼兒園的老師和自己談過,婉轉地暗示彤彤的語言系統是否有問題,建議自己帶她去醫院看看,葉圓圓想當然的大怒!訓斥了那個老師,第二天就將女兒轉入了另一所幼兒園。
  現在彤彤不是就說得很好麼?
  心一鬆,葉圓圓便推門進去,「彤彤說得真好,能再給媽媽說一……」
  葉圓圓話說到一半就愣住了,因為……
  彤彤瞪著她,烏黑的瞳仁直直看著自己,小臉上滿是警戒。
  彤彤的對面是那個洋娃娃,洋娃娃的眼睛現在睜著,烏黑的瞳仁像彤彤一樣,炯炯瞪著自己一般……強烈的排斥意味!
  葉圓圓乾笑了一聲,隨即說著對不起,輕輕關上了門。
  靠著門板,女人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了!拎起外套隨即衝出了門!
  母親噠噠踏在地板上的腳步聲,然後就是巨大一聲門響。屋裡重新安安靜靜。
  彤彤靜靜地看了門,半晌慢慢低下頭,長長軟軟的頭髮蓋住半張小臉,稚嫩的聲音細細地說:「出去了……」
  葉圓圓去了酒吧。
  雖然是年輕人聚會的地方,可是自己有錢,它不會拒絕自己的光臨。
  女人喝著悶酒,酒保和她很熟了,也不多問,只是按照她的需要遞上酒。
  女人年紀輕輕便嫁了人,第二年生了女兒後,便辭去工作專心在家相夫教子。老公雖然不是很帥卻很會賺錢,每天帶帶孩子、做做美容、三不五時還能到國外血拼旅行,就一般標準而言,葉圓圓是個讓人羨慕的女人。可是,心裡真正的感受只有自己知道。
  老公事業做大了,開始整天不在家,每天醒過來身邊都是空蕩蕩一片,床單變涼的同時,女人的心也慢慢涼了。
  女兒不知為何地排斥自己,年紀不小了也不說話,讓人幾乎以為她是啞巴,外面的人表面說孩子安靜聽話,背地裡說得很是難聽,甚至把老公不回家說成是她生了個啞巴丫頭的原因……
  那些難聽的話,女人心裡其實都知道,於是只好在外面裝得更加驕傲……
  慢慢忍著,受不了就出來喝一杯。
  打著酒嗝,女人付清帳款,知道自己會醉,所以她是坐出租車來的,回來也打算搭車回去。
  「去欣德小區。」說出地址,葉圓圓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無力地閉上眼睛。這裡離家並不遠,很快司機就通知她到了。
  「謝謝,不用找了。」往司機手裡塞過一張鈔票,葉圓圓疲倦地下了車,不想沒走幾步就被叫住了。
  「等等!太太!您忘了……」司機衝自己招著手,葉圓圓不耐煩地轉身。
  「您忘了您的小娃娃啊!」司機焦急地喊著,指著後車座,葉圓圓吃驚地順著司機的視線向裡面看去……
  是……彤彤的洋娃娃?那東西怎麼會在這裡?
  夜裡的寒風吹得葉圓圓忽然有些酒醒,揉了揉頭,女人抓起那個娃娃便離開。
  司機看著遠去的女人。
  「真是不負責任的女人啊!喝酒還帶著孩子,怎麼那麼粗魯的拽著孩子走啊……」風中傳來司機小聲的嘟囔。
  仔細打量著懷裡的娃娃,葉圓圓越想越奇怪:這個明明是彤彤的娃娃,自己走的時候明明沒有帶它出來,怎麼會……心裡莫名地焦躁,正好餘光瞥見一個垃圾桶,女人便毫不猶豫地將娃娃扔了進去。至於彤彤,自己明天會給她買新的洋娃娃。小孩子就是這樣,有了新玩意舊的很快會忘掉。
  最後瞅了一眼垃圾桶裡面的娃娃,葉圓圓快步走向自家家門。一進門就是丈夫陰霾的面孔。
  「妳到哪裡去了?」
  「我……」沒想到丈夫突然回來的葉圓圓有些慌張。
  「好重的酒味!一個女人家這麼晚了去喝酒,還帶著女兒,有妳這樣做母親的麼?」
  丈夫大聲呵斥著自己,葉圓圓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夜遊是不太好,可是,自己沒有帶女兒啊!
  「我沒有帶彤彤去!」
  「那妳說彤彤為什麼不見了?」
  「彤彤不見了?怎麼可能?我明明……」葉圓圓慌張地奔向女兒的房間,迎接她的就是空蕩蕩的房間。
  「隔壁張太太說,她看見妳帶著彤彤出的門,妳還狡辯?」丈夫的臉越發地黑,葉圓圓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
  門外忽然傳來「咚咚」的敲門聲。「張先生、張太太在家麼?」丈夫不遲疑地開了門,進來的是小區保安,彤彤乖乖地站在他們面前,靜靜地站著,一聲不吭。
  「彤彤!妳去了哪裡?媽媽擔心死了!」葉圓圓急忙沖上去抱住女兒小小的身子,女兒只是默然地看著自己,一聲不吭。
  葉圓圓急忙抬起頭焦急地看向兩位保安。保安狐疑地轉頭,對看一眼,交換了一個非常曖昧的眼神。
  「張太太,是您……把您的女兒扔在外面的啊……」保安遞給葉圓圓的丈夫一卷錄像帶,最後遲疑地看了眼葉圓圓。「太太,有什麼問題請大人間解決,不要把氣撒在小孩子身上。」
  保安說完就走了,葉圓圓抱著女兒小小的身子,看到丈夫懷疑地看了自己一眼,隨即找到放映機把錄像帶放進去。裡面的場景,卻讓人大吃一驚!
  樓梯間,女人拉著孩子慢慢向前走著,步伐有些蹣跚,像是喝多了酒,看著手裡的孩子,女人的神情越發怪異,忽然,女人的下一個動作讓人嚇了一跳!女人舉起手裡的孩子,下一秒……竟是將孩子扔進了垃圾桶裡!女人做完這一切便繼續慢慢走了,面色坦然地走了……
  看到這裡,丈夫的吼聲葉圓圓再也聽不到了,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就像一盆冷水從頭頂灌下來,葉圓圓從裡到外……涼透了。
  「您忘了您的小娃娃啊!」司機當時的話忽然響起,一個驚恐的念頭就此浮現。葉圓圓雙手捂著嘴,恐懼地看向前方小小的孩子。彤彤只是靜靜地摸著爸爸不知從何處給她塞進懷裡的洋娃娃。
  「彤彤今天和爸爸睡好不好?」丈夫和藹地問著女孩,對葉圓圓卻是極度不信任的表情。彤彤輕輕點點頭,被父親牽進房裡的時候卻忽然跑過來,將懷裡的娃娃塞給自己。「娃娃……陪媽媽睡。」
  葉圓圓驚恐地瞪著女兒遞過來的髒呼呼的娃娃,原本不動的手在丈夫的瞪視下顫抖地接過。女人整整一夜沒有睡,只是像瞪鬼一樣瞪著那個洋娃娃。
  反正沒有睡,第二天葉圓圓便一早起來準備早餐,半晌女兒睡眼惺忪地被丈夫牽出來,父女倆一起去了洗漱室。看到這副場景,葉圓圓微微笑了,頭髮亂蓬蓬的女兒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小孩子。
  端著餐盤過去的時候,女兒正在用力拉開椅子,丈夫坐在女兒為之拉開的椅子上,笑呵呵地摸了摸女兒的腦袋,女人本來正在微笑,卻發現女兒還在拉第四張椅子。
  「彤彤,已經夠了啊,家裡就三個人……」彤彤卻固執地拉著。丈夫沒有什麼擔心,只是要女兒快快坐下吃飯,回去繼續端菜的葉圓圓卻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彤彤……一直都是拉三張椅子的,從什麼時候開始呢?原本以為是在等沒有回來的父親,可是今天……彤彤拿了四雙筷子。
  「有四個人。」被自己問起的時候女兒緩緩抬起頭,理所當然地回答。
  葉圓圓呆了一呆,半晌向椅子上看去,才發現自己原本以為空蕩蕩的椅子上,坐著彤彤那個娃娃,葉圓圓嘆了一口氣。丈夫坐了自己的位置,女人只好坐在那個讓自己看了就不舒服的娃娃對面。
  吃飯的時候有人踩到了自己的腳,女兒的腿沒有那麼長,女人心想是丈夫,看了眼丈夫卻沒有得到響應,略微彎腰向桌下看去,卻看到……
  一雙女人的腳踩在自己的鞋上面,腳的主人……坐在對面。
  順著腳視線往上,葉圓圓的視線對向了腳的主人。那是一個女人,坐在自己對面。
  「咚─」葉圓圓手裡的湯匙就這麼掉在了地上。
  「怎麼了?」丈夫見狀皺眉。
  慌忙清醒過的葉圓圓猛地閉眼搖了搖頭,再次睜開眼睛時,面前卻是空空如也。
  只是驚鴻一瞥,葉圓圓驚恐之餘拚命回想那女人的長相,竟然怎麼想也想不起來,是自己眼花了麼?可是……
  那個人是自己認識的人,自己原來見過的……
  面對丈夫質疑的目光,葉圓圓微微垂下了頭,餘光看到彤彤對著自己露出了一朵小小的微笑。那種別有意味的微笑。
  葉圓圓皺起了眉。
  丈夫吃完飯就走了,走的時候遲疑了一下,但隨即離開。
  今天是假日,不用送女兒上學,吃完飯的母女兩人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彤彤在左邊,葉圓圓坐在右邊,中間端正地擺著彤彤那個破舊的娃娃。
  葉圓圓心裡忽然有種莫名其妙的焦慮,越看那個娃娃越覺得焦慮。電視上吵吵鬧鬧的是小孩子喜歡的動畫節目,彤彤看得很認真,可是卻面無表情。
  這個孩子從來都是這樣,平時自己還覺得這樣的孩子倒也不錯,懂事不吵鬧,可是現在……想起女兒剛才那朵微笑……葉圓圓越想越不對勁。忽然……
  屏幕上的影像沒了。
  魚缸的加氧器也停了。
  「停……電了麼?」葉圓圓匆忙環顧四周,果然家裡運作中的電器都停了。
  不過是普通的停電而已,嘆口氣,葉圓圓看看女兒。
  「停電了喲。」彤彤卻只是瞪著屏幕,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葉圓圓於是又嘆了口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屏幕,忽然,葉圓圓驚恐地定住了目光。屏幕上倒映著的景象……赫然是三個人!
  彤彤在左邊,自己在右邊,中間……端莊地坐了一個長發的女人。那個女人穿著白色的上衣,黑色的裙子,只是靜靜地坐著,半晌輕輕摸了摸旁邊女孩的頭,輕輕彎身對女孩說了什麼,然後女孩便吃吃地笑了。
  看著旁邊小聲笑著的女兒,看看自己和女兒中間的洋娃娃,葉圓圓輕輕回過頭,盯住烏黑的電視屏幕,呆住了。
  屏幕上那個女人和女兒說完話,便輕輕轉頭看向自己,葉圓圓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個女人的每一個動作:現在,那個女人現在離自己很近,近到自己一回頭便可以看到她的臉,可是葉圓圓就是不敢回頭。葉圓圓只能眼睜睜地瞪著屏幕,看著那個女人的手慢慢靠近自己,然後輕輕搭上自己的肩膀……
  忽然……她的手機響了。肩膀僵硬著,葉圓圓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動彈,連拿手機的力氣都沒有。
  彤彤看了看媽媽,從桌上拿起媽媽的手機,慢慢打開,靜靜聽著電話裡的聲音,然後不久後輕輕合上手機蓋。
  「一個姓孟的阿姨。」女孩站在媽媽面前,輕輕遞上手機,「姓孟的阿姨問妳什麼時候去看她,妳答應過的,她想請妳幫她帶些衣服,她說她冷……」
  葉圓圓的眼睛一下瞪的奇大,不等女兒說完,猛地揮開了女兒伸在自己面前的小手。
  她在地上顫抖著,心臟怦怦跳著。鼓起勇氣瞪向電視屏幕,那個白色的影子還是端正地坐在沙發上,頭微微偏著,似乎正看向自己這邊的方向……
  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葉圓圓掙紮著站了起來,抓起了車鑰匙正要出門,忽然注意到地上坐著的女兒,小小的女孩被自己剛才粗魯的動作一同揮倒在地,現在正在靜靜地看著自己。
  心下一動,葉圓圓拉起女兒奔出了自家大門。女孩跑不快,為了逃的更快一些,葉圓圓索性抱住了女兒,她很害怕,可是身為一名母親,保護自己孩子的信念壓過了剛才的恐懼,即使覺得女兒有奇怪的地方,女人仍然選擇了帶著女兒一同逃走。
  把女兒放在副駕駛座,一陣慌亂之後,葉圓圓終於成功發動了車子,車子飛快地離開自己居住了多年的小區。
  現在自己要往哪裡去,該怎麼做,老實說,她完全不知道。
  「該死!是誰打來的那個電話……」葉圓圓恨恨地咬住嘴唇,忽然想到促使自己逃亡的那個電話,「是惡作劇麼?」抓起自己的手機,女人按下了回撥,可是久久也不見人響應。
  「該死……」正想罵人,忽然手機提示接通,由於驚恐早已昏了頭腦的女人不等對方開口立刻破口大罵:「是你麼?剛才給我打電話的?你究竟是什麼意思?孟小雲早就死了,你裝一個死人是什麼意思?」
  葉圓圓的驚恐達到極點的同時,終於失控了,單手掌控的車子隨即也不平穩起來,差點蹭到旁邊車子的時候,女人及時轉回了方向盤,卻在同時發現警車從後面盯上了自己要自己停車,不悅地皺眉,葉圓圓正打算回頭看看如何停車的時候,忽然……葉圓圓驚恐地用手裡的手機擋住了自己的嘴。
  副駕駛座上坐的不是自己剛才放在旁邊的女兒,而是一身白衣,自己方才在屏幕上看到的那個影子。
  終於正面看到白衣影人,葉圓圓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喂?喂?」電話另一端終於開始說話的聲音,身後警察大吼的聲音,旁邊車子按喇叭的聲音……葉圓圓統統聽不到了。
  葉圓圓全神貫注地盯著白衣人,對方卻只是靜靜低著頭,白皙的手掌緩慢地搭上自己握住方向盤的手,然後,狠狠地將方向盤轉向了相反的方向。
  「不!」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車子飛快地衝向旁邊的車陣,葉圓圓拚命地想踩住車,卻發現車失靈了一般地不停使喚!
  「該死!該死!天!停住啊!」葉圓圓驚恐地瞪向旁邊的女人,對方抬起了被長長劉海覆蓋住的臉,然後……對她露出了一朵微笑……
  看清對方面容的一刻,葉圓圓亂蹬的雙腿忽然停住,周圍似乎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是……妳……」
  男人回家的時候,看到女兒正在獨自一人看著畫冊。「媽媽呢?」男人皺了皺眉,心裡生氣,可是沒有在女兒面前表露出來。
  「……」女兒卻像沒聽到似地繼續看著畫冊,半晌,抬起頭,「媽媽出去了。媽媽帶著娃娃出去了,去醫院探望一位姓孟的阿姨,不回來了……」
  葉圓圓,女,二十七歲,已婚,全職家庭主婦,女兒彤彤,今年四歲。卒於二00X年X月X日,車禍。
  【第六章 生還者——高欣】
  
  段林看著手中的電話,百思不得其解。
  陌生的號碼,是一個女人打來的,女人喊得很凶,自己幾乎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是依稀聽到女人吼叫問自己為何裝死人嚇人……
  打錯的麼?放下電話,段林聳了聳肩。不過下午來訪的警察卻解決了他的疑問。
  打電話的人名叫葉圓圓。「你認識的,就是前幾天一起獲救的生還者之一,長頭髮的,長得很漂亮的那位太太。」警察描述著,段林心裡一點一點勾勒出了女人在他記憶裡的形象。
  「啊……想起來了!請問,您找我有何貴幹?」
  「……你接到的那個電話,是死者最後的聲音,關於這點,我們有事向你求證……她只是說不要叫你開玩笑嚇人?」警察不信地撇撇眉毛。
  「是的,我們上次真的是第一次見,我甚至連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更別提電話什麼的了,您看……」段林只是低著頭回答。
  他說了謊。其實也不算說謊,就算告訴警察那些黑暗中發生的事,有人信麼?最多自己被當成神經病而已。不過……事情果然有詭異!
  一邊無聊地應付著警察的口供,段林一邊慢慢想。
  詭異……在什麼地方呢?
  為什麼……短短幾天就死了二個人?而且還是同一場事故的生還者?就好像……就好像上次沒能帶走她們的死神,重新回來帶她們走似地……想到此,段林打了個寒顫。
  「喝得有點多了啊……」嘆了口氣,女人獨自一人走在夜晚的路上,就著迎頭的冷風輕輕扒了扒自己的頭。
  從口袋裡拿出香菸和打火機,熟練地點著香菸,女人深深地吸了口煙,然後著眼吐出……渺渺的煙霧緩緩上升,不久消失在頭頂光禿禿的樹梢。冬天真是寂寥。樹木光了腦袋不說,連天空也空蕩蕩……
  正在發呆,忽然手包裡傳來的聲響將女人嚇了一跳!
  「什麼?圓圓她……好的,我馬上就去!」
  意外的電話,女人匆忙收好電話匆匆奔去。
  高欣,女,二十六歲,電影演員。
  當年的同學裡面,她和葉圓圓最為交好,即使葉圓圓很早結了婚,二個人還是經常一同外出。前幾天她還和葉圓圓約好週末一同出門,可是怎麼現在卻……
  看到樓道擺放的花圈,高欣皺緊了眉頭。
  燒香的味道越來越大,黑色服裝的人三三兩兩地出入著,勾勒了一個灰色的葬禮場面。
  自己大概是最後的上香者,葉圓圓的丈夫大概是去送客人,偌大的空間裡只有自己一個拜祭人,張家本來就大,如今除了黑色就是白色的擺設,讓冰冷的空間更顯寂寥。
  葉圓圓的頭像擺在中間,前面放著她生前最喜歡的百合花。
  拿起香,端正的點燃供上去,看著煙霧繚繞中葉圓圓的頭像,高欣忽然覺得自己有些蒼老。
  前幾天還在一起的人啊……不過……最近……
  忽然身後被什麼碰到,受驚的高欣一下子轉身,卻看到是一個球滾到了自己身邊。持起球抬頭,看到綁著兩條辮子的女孩。
  「彤彤,這是妳的球?」高欣溫和地笑了,看著女孩緩緩點頭。
  把球捧起來,她等著女孩過來拿,可是女孩的反應好生怪異。
  怯怯的站在原地,女孩竟是不敢過來。
  知曉女孩的害羞,高欣於是鼓勵地向前送了送手裡的球。
  女孩的身子猛地一顫,半晌,猛地拿過了自己手裡的球。
  奪得太猛,球從女孩手裡掉了出來,噠噠的滾向遠處……
  奇怪……彤彤按理說不應該對自己感到陌生啊……
  看著滾到電視前的球,高欣偏了偏頭,隨即正過臉。「咦?彤彤今天怎麼沒有帶那個娃娃?彤彤不是很喜歡她麼?阿姨幾年前送妳的禮物……」
  彤彤只是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自己,半晌……「娃娃……媽媽帶走了……」
  當時的彤彤就已經很安靜,而那時的葉圓圓則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先生身上,忽視了對彤彤的管教。覺得女孩有些寂寞的高欣,於是買了當時最新款的娃娃送給女孩作生日禮物,彤彤當時非常開心地收下的,以後也總是和娃娃形影不離。
  葉圓圓幾次對自己打趣,「看,都是妳送她那個,彤彤現在都不需要媽媽了……」葉圓圓那時候的表情……有些奇妙的複雜。
  「……媽媽……媽媽帶走了啊?」看著女孩警惕的目光,回頭看看葉圓圓的遺像,女人幹乾笑了。
  「要不要阿姨再給彤彤買一個?現在有更好的喲!」盯著女人,女孩緩緩搖頭,「不……不用了,媽媽說,以後會永遠陪著彤彤……」
  聽到此,高欣忽然覺得一股莫名的寒意沿著脊椎爬上來,回頭看到相框中淺淺笑著的女人……總覺得……相片中的人好像正盯著自己笑?眉頭一皺,高欣用力甩甩頭,再度看過去的時候,便沒了方才的感覺。
  朝遺像躬了躬身,高欣回頭看彤彤,「阿姨走了,如果寂寞就找阿姨。」
  「……嗯。」女孩還是瞪著她,卻慢慢送她到門口。鞋跟踏在空曠的走廊上,發出刺耳的咔噠聲,看著周圍慢慢後行的花圈,看著上面白紙黑字的輓聯……
  高欣忽然覺得身後一寒!慢慢轉過身去,看到彤彤還在門口看著自己。高欣於是笑了,沖女孩揮了揮手,「回去吧。」女孩呆著,半晌,衝自己點了點頭。
  高欣正要回頭,忽然……門裡,伸出一隻手,輕輕把女孩牽進去了。
  一時間,高欣瞪大了眼睛,再也不能動彈。剛才屋裡……明明沒有人啊!何況那隻手……那隻袖子……
  女人張大了口,卻一聲也叫不出來。直到……肩膀上忽然被人輕輕拍了拍,女人才驚恐地轉向身後……「小姐……您沒事吧?」對面的年輕男子對自己說。
  「哎?您是高欣小姐是麼?」男子忽然說。
  原本以為對方是她的影迷,剛要擺出職業微笑,忽然對方一擊掌,「我們見過面的,就是二星期前康德……」
  高欣的笑容驟然僵硬了。
  「啊……那個……我有事,先走了!」
  匆忙低下頭,高欣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著倉皇逃走的女人,男子聳了聳肩,半晌正要前行,忽然發現同伴還在原地。
  「沐紫,你看什麼呢?」
  「……你這傢伙還真……」
  「嗯?我?有什麼不對麼?」
  「……」最後看了眼女人跑走的方向,被喚作沐紫的黑衣青年慢慢轉身,大步向前走去。
  身後的男子隨即小跑幾步跟上,不用說,身後的男子便是段林。
  左想奇怪右想奇怪,段林決定親自去張家一趟。聽到自己要去拜祭的時候,自己那個冷漠的室友卻不知為何感興趣,說自己也要同行。
  於是,兩個人便結伴來到這裡。
  段林有些慶幸室友決定要來,段林最討厭的地方,第一是醫院,第二就是這種地方。
  充滿了死別感覺的場所,每次進去都有種窒息的悶,就像現在。
  由於燈光而顯出青黃之色的走廊看起來寂寞而空曠、守靈夜特有的安靜、一進入便可嗅到的供奉死者的香、菊花特有的味道……
  皺了皺鼻子,看看敞開的門,段林走了進去。
  拿了香供上去,段林隨即怔怔地打量照片上的女人,正在打量,忽然自門外進來一個男子。
  「你們是……」男子逕自關好門。
  這位……應該就是葉圓圓的先生了吧?
  看了眼沐紫,段林隨即咳了咳,「我姓段,上次光彩大廈的事件中和尊夫人有一面之緣,聽說了這件事……過來拜祭一下。」
  男子於是不再打量,精疲力盡似地垮下肩膀,將自己拋進沙發,「謝謝,請隨便坐,抱歉……我今天沒有多餘精力客氣了……」
  「哪裡,是我們冒昧了。」客氣地寒暄了幾句,看著沙發裡疲勞揉眉的男子,段林慢慢開口。「那個……雖然有些冒昧,可是……我想看一下葉女士生前的手機,可以麼?」
  男子狐疑地望著他。
  「……這個……雖然很是離奇,可是警方說葉女士車禍前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我的……我當時是收到了沒錯,可是關於對話的內容實在是不理解。」
  聽聞此言,男人靜靜地看了段林一眼,末了起身,進了大廳左手邊的屋子,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支手機。紅色的手機,很女性化的設計。
  「這就是。」男人將手機輕輕放在了段林手裡。「你拿走吧。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今天先離開?我要哄女兒睡覺了。」男人說得客氣,可是卻是逐客令。
  段林點了點頭,握緊手裡的手機,逕自告別。自始至終,男人始終背對著兩人坐在沙發裡。看著男人的背影,沐紫眼中閃了閃,嘴卻抿得死死的。
  關門的時候,「哎?」段林忽然小聲叫了一聲。
  「怎麼?」沐紫看向他。
  「門……好像自己用力關上了……算了,大概就是這種設計吧……」嘴裡說著,段林鬆開手,轉身向前走。
  沐紫卻盯著那扇門……門隙在慢慢縮小,就彷彿裡面有人輕輕關門似地,即將合上的時候,沐紫從門縫裡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女人的臉,一張和遺像上一模一樣的女人的臉。
  「你在看什麼?」原本已經離開的段林忽然轉身說。看看門縫中的女人,又看看段林……「你看到什麼了麼?」「沒有,我應該看到什麼麼?」
  「……不,沒什麼。」
  最後看了眼女人,女人看到自己在看她,笑了笑,門隨即重重合上,於是沐紫轉身離開。
  並排走出好遠,直到出了張家所在的大樓,看看身邊目視前方的男子,沐紫輕聲說:「你這個人……好像真的只能看到不好的東西呢。」
  「嗯?你說什麼?」
  「……真是麻煩。」
  晚上九點十四分的時候,高欣終於到了家。
  不似人們想像中女演員家中的奢華,高欣住的是很普通的舊式閣樓。
  年紀不小,可是還是沒能混成一線,只能在別人主演的片子裡演演花瓶配角的女演員,生活自然不能太奢侈。不過……
  「總算讓我抓住一個機會,shit!髒死了!誰家又把垃圾放在外面了?真沒公德心……」恨恨地嘮叨著,高欣小心躲避著垃圾袋上樓。
  閣樓太舊了,踩上去嘎吱嘎吱,聽上去異常刺耳。
  一定要儘早搬出去!等到自己拍完這部電影!
  雖然是恐怖片,導演也有些變態,可是靠他的恐怖片出頭的女演員實在很多。這年頭,人們總是把恐怖片和美女掛鉤,嘖!能被看上說明自己仍舊年輕漂亮……不過……
  「噢!天!臭死了!啊!什麼東西!?」正捏著鼻子想把不小心掉在自己腳上的魚骨拿下去,忽然手邊摸到了什麼毛茸茸的東西,大驚之餘,聽到一聲淒厲的貓叫,才知道原來只是貓。
  「倒霉!一定是這裡垃圾太多了,這段日子才多出這麼多小毛賊……」
  把腳面上的髒物隨手摔出去,女人用面紙擦了擦手,正好走到自己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門,女人隨即慢慢走進去。
  「啊……白說別人了……自己家裡不也是……」
  看著亂七八糟的客廳,忽然想起剛才在葉圓圓家看到的。
  「唔……那樣雖然整齊可是沒有人氣,還是亂一點好。」
  哆嗦了一下,高欣隨即開始整理客廳,到處是泡麵剩下的油漬,洗碗池裡堆積了厚厚的油碗,奇怪,自己不是在家麼……
  怎麼在家也這麼亂?猛地呼口氣,女人捋起袖子開始幹活,可剛剛收拾了一會兒,看看自己油乎乎的手……
  「家務果然不適合我這樣的女演員干,會損壞指甲的。」碗盤一扔,女人隨即懶洋洋攤在了沙發上。
  「身上好臭!去洗個澡好了。」鞋子一蹬,女人隨即拿好換洗衣物進了浴室,走過浴室左邊的小房間的時候,女人忽然定了定。
  有種味道……在那裡面……皺起鼻子使勁嗅了嗅,又好像是錯覺……那個房間,是自己死去姐姐住過的房間。
  是自己的雙胞胎姐姐,直到半年前姐妹倆還住在一起,兩個人從小就沒分開過,就算就業之後獨自出來闖蕩也選擇住在一起。
  兩個人出生只差了幾分鐘,大概雙胞胎之間的心電感應是真的,其中一個人出事,另一個總有感覺。曾經笑著說過,既然出生在一起,那麼說不定死亡也可以一樣,不過現在看來……
  大家都說看不出自己和姐姐是孿生姐妹,其實,只不過因為姐姐內向不愛顯示的性格而已。總是羞澀地用一副丑陋的眼鏡蓋住半張臉的姐姐,摘下眼鏡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只不過姐姐的眼角多了一顆淚痣而已。這是姐妹倆除了性格之外唯一的區別。
  「姐姐,沒事吧?」忽然,不知從哪裡冒出的念頭,女人平空問了一句。
  半晌,得不到回答的女人幹乾笑了笑,毛巾一甩,逕自關門,很快,嘩嘩的水聲響起。
  「怎麼……還是不好呢?」擦洗著,女人的視線忽然被自己身上的某個部位吸引住。
  白白的肚皮上,一道嫩紅的細細疤痕格外引人注目。傷口猙獰著,彷彿可以看到肉的紅,可是……沒有血。
  是光彩事件之後多出來的,也是洗澡的時候發現的,莫名其妙……身上多了一道傷疤,看樣子很厲害,可是實際上卻不會痛,而且也不流血,就像……胎記一樣。
  一面擦著頭髮一面撩起睡衣,打量著自己肚子上的傷痕樣的東西,女人忽然看了看浴室旁邊的房間。
  「一定是姐姐身上的傷疤的緣故。」雙胞胎大概真的是有某種紐結,一個人受傷,另一個真的有時候會疼痛……一定是姐姐去世的時候身上有了傷口。姐姐,前幾天在光彩那裡死去了。
  自己原本也要去的,可是由於事情耽擱了,否則自己也會死……
  想到這,高欣出門的時候又看了看姐姐的房間。
  房門關的死緊,裡面靜悄悄。
  高欣本能的抗拒進去,彷彿門一開會有什麼不好的後果……
  記得小時候,家裡忽然莫名其妙地多出很多蒼蠅,每天打也打不完。母親到處找也沒找到來源,直到某天,姐妹倆玩的時候,自己為了撿那滾出去的球,不小心打開了某個放在角落的櫃子的門,然後看到了……
  「啊!」
  那是一個壞掉的南瓜,上面爬滿噁心的蛆蟲,不停地、有新的蒼蠅飛出來,拍在自己臉上……那種腐爛的味道,那種噁心的畫面……高欣一輩子也不願意想起來。
  從此,高欣最討厭的一件事,就是這樣。
  現在這扇門,對於她……就是當年那個櫃子。
  就算真的有東西也不願意打開!寧願找人看也不自己來!
  心裡厭惡地想著,高欣快步走開。
  想起了不好的回憶,連帶著覺得自己現在站的地方也開始發臭。當年那種腐爛南瓜加上蛆蟲的味道似乎又出來了。
  「嘔!好臭……」皺著鼻子,瞪了一眼姐姐居住的房間,高欣隨即奔到窗邊打開了窗子。冷風吹了進來……
  好冷!高欣打了個寒顫,可是即使這樣……
  「還是臭。」皺著眉,女人隨手拿了瓶香水在空中噴了起來。
  香水刺鼻的香,和空氣中那股久久瀰漫的腐敗的臭,讓女人夢中也不安穩。
  這種味道,好像在哪裡聞到過……
  這幾天一直在做一個夢,夢裡自己到了同學會的地點,看著幾個人談話,看著姐姐接起了電話,然後忽然……房頂塌了,然後一片漆黑,高欣聽到有人喊救命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微弱,然後就是瓦礫的冰冷,慢慢地衍生出一種腐敗的臭味……
  從那天,那股腐敗的味道就從此纏著自己,再也沒有散去。
  夢裡,一直可以聽到門外噠噠的腳步聲,噠噠的,幾次走到自己門前,然後又變小……明天……明天一定要告訴姐姐,要她不要晚上亂跑了……
  吵死了!心裡想著,女人緊了緊身上的棉被,正要將頭埋到枕頭下,換個姿勢重新睡眠,忽然……
  女人猛地睜大了眼睛!
  不對!不對!
  不可能是姐姐!姐姐已經……已經……
  女人一下子清醒了,耳朵也豎了起來。
  靜悄悄……
  呼……女人鬆了口氣:做夢吧?一定是自己做夢聽到的。姐姐是撰稿人,總是夜間寫作,自己習慣了在夜晚聽到姐姐出來倒咖啡而發出的聲響,說不定是夢到……
  這樣想著,女人剛剛放鬆準備好好睡一覺,忽然……
  視線!背後……有視線!
  寒毛頓時豎了起來,雖然拚命想告訴自己那是幻覺,可是那種鋒芒在背的被注視的感覺是真實的,不像是假的!
  回頭……還是不回?
  慢慢的,女人慢慢轉過身去……
  金黃的眼睛!黑暗中,只見一雙金黃的眼睛在床下瞪著自己!
  女人嚇了一跳,差點叫出來,卻在叫出來之前摀住了嘴。
  「原來是貓啊!」
  是最近常來這裡的黑貓,不知從哪裡鑽進來的,到處翻東西也就算了,嚇到人就是罪過。
  「去!去!」皺著眉趕著貓,本想將貓兒趕到窗外,不想那狡猾的小賊居然身子一拐去了大廳。
  「別跑!」高欣隨即追了出去。
  吱扭吱扭的聲音重新響起,這回是自己的所以她倒沒多想,屋子不大,匆忙中沒來得及開燈,黑暗中黑色的貓兒倒也極是難找,看到貓兒往南面跑去,她隨即跟了過去,門敞開著,她想也沒想正要追進去,忽然……
  室內的腳步聲一下子歇了。
  呆呆地,盯著腳下的地板,視線慢慢移向那半敞的門的下半邊……女人呆住了。
  那扇門……是姐姐房間的門……那扇門……一直是關著的……那扇門……自己從來沒有打開過……那麼……
  無法動彈,她只能牢牢盯著門下那一小塊方寸,冷汗慢慢從脊背爬上來,落了……然後是颼颼的寒意。
  高欣盯著那裡,然後……看到了一雙腳,慘淡的一點月光照射下蒼白的腳……出現在自己的視線裡。那雙腳縮在門後,然後門吱扭吱扭地響了……
  瞪大眼睛,再也承受不了,女人一下暈了過去。
  【第七章 手機】
  
  再次醒來就是白天了。自己躺在自己床上,被子蓋的整齊。看著外面透進來的有些耀眼的陽光,高欣揉揉太陽穴,微微皺眉……
  是夢麼?可是夢裡那吱扭吱扭的木地板的聲音,好真實。肚子餓了所以煎了蛋,可是蛋落在鍋上發出嘶嘶的烤煙的時候……
  高欣忽然覺得那種味道很是噁心,於是看也沒看,便將煎到一半的蛋扔進了垃圾桶。
  開拍前的日子,每天就是這麼度過,背背台詞,揣摩一下人物的心理,然後一天就過去了。最近每天都在看手裡的本子,或許自己會做惡夢就是因為本子看多了。畢竟,是恐怖片的劇本。
  圈子裡混了這麼久,總算輪到一個主演的機會。不像往常總是露幾面就下場。高欣告訴自己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一定……
  不過……所謂主演,無非是死的最晚的人而已。看到劇本上描述的那人死時候的樣子,高欣心裡忽然有些害怕。忽然想到了那天在葉圓圓家看到的,那隻手……總覺得那隻手很詭異。那個袖子……很像之前葉圓圓經常穿的家居服的款式……難道說那隻手是!
  「呵……呵……怎麼可能呢?圓圓明明不在了啊……」乾笑著,高欣扔掉了手中早已背的熟爛的劇本。
  看看天色,這才發現已經是傍晚了。
  「好!洗把臉清醒一下!」
  伸個懶腰,高欣進了浴間。
  另一邊,與此同時。
  拿著手中的手機,段林忽然皺眉。
  最後一個通話記錄果然是自己的沒錯,不過這個沒有什麼蹊蹺,唯一讓人不解的是,為什麼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會把最後一通電話打給自己?
  可是那天的留言真的很奇怪,就好像之前自己給她打過什麼不好的電話一樣。
  而且,事實上,段林真的在來電顯示那裡看到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就在死者車禍前,真的有一個。
  這才是讓段林皺眉的事。
  而更讓段林不解的……就是排在自己之前的一個號碼。
  那天回來,段林試著打了最近和葉圓圓通話的幾個號碼,都很正常,除了那一個……
  「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詢後再撥。THENUMBERYOUDAIL……」
  更讓人皺眉的,是這個電話號碼原本的主人。那個號碼原本的主人是孟小雲,也就是之前忽然死在醫院停屍房的那名女子。
  不知道那個號碼空號多久了,可是……
  「應該是別人用孟小雲的電話打的吧。」翻開手中紅色的翻蓋手機,看著上面的僅剩一格的電力,段林喃喃道。
  「為什麼不是孟小雲打的呢?」
  下面忽然傳來的話嚇了段林一跳,從上鋪探頭,才發現是室友在和自己說話。
  沐紫正低頭看書,這句話似乎是很隨意地說出來的,可是如此地隨意卻讓段林皺眉。
  「死人怎麼可能打電話?人死了就是不能動,沒有靈魂,變成一塊死肉而已……」說到此,段林忽然噤聲,他忽然想起來……
  「死人當然可以啊……活人有活人的世界,死人也有他們的。至於靈魂……前幾天你不還看到過所謂的靈魂出竅麼?要知道,你看到的其中幾個固然是活人的生靈,而剩下的可是不折不扣的死人……」還是低頭看著書,沐紫不冷不熱地說。
  正好想到同一件事,麻麻的……段林渾身赫然寒意。
  「那天果然你也在!你為什麼什麼也不說?!」
  「說出去有人信麼?你呢?不也同樣什麼也沒說……」
  段林於是無言,半晌,咳了一聲,段林忽然訥聲道:「那麼……這個世界果然有鬼了……其實我原本希望有鬼的,這樣可以見到往生卻又想見的人。可是我一次也沒看到。我想見我死去的外公……一次也好……」
  聽著段林慢慢地說話,沐紫半晌沒吭聲,忽然合起書,站起身,踏出一步看著段林,「你外公是不是個子不高,平頭,看起來很硬朗的一個老爺子?」
  「你怎麼知道?!」聞言,段林骨碌爬了起來,坐在床上看著下面的沐紫。
  不料對方隨即轉身走向書架放書。「猜的,看著你的長相猜的……」
  「哎?不會吧?他們都說我長得一點也不像外公啊……」床上的段林不解地皺眉。
  下面,沐紫卻一邊喝水一邊看向段林,此刻,段林旁邊,淡淡地,一個看起來很硬朗,有些嚴肅的老頭子正在對自己微笑……影像很淡,隨即消失不見。沐紫於是回過頭去。
  皺著眉看了沐紫一眼,段林隨即躺下,手裡還拿著葉圓圓的手機,電力不足了。等到上面最後一格消失,自己不想解脫也不行了吧?其實這種事情真的是巧合也說不定。追究下去對自己沒什麼好處……
  想著,段林正要合上手裡的手機,手卻忽然一顫。段林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的手在顫抖,半晌……看著閃爍的屏幕,看著電話撥通中的提示……
  段林忽然意識到是手機在振動!手機在自己撥號!
  「你怎麼了?一副見鬼的樣子……」拿了新的書,正要回來看的沐紫一抬頭就看到上面男人一臉慘白的樣子。緩緩地……段林對他舉起了右手……裡面正在撥號的手機……
  「手機……手機……自己撥號了……」
  心思一凜,沐紫隨即奪過段林手裡的手機,飛快地看向屏幕,撥號的對象是……
  「高欣……」
  沐紫於是陰沉著臉抬頭。
  哼著歌,高欣進了衛生間。
  用了檸檬味道的洗面奶,精神頓時為之一振。馬上就要正式拍攝了,演員的皮膚什麼的都要開始注意,屏幕上留下瑕疵就丟人丟大了。
  用毛巾輕輕沾干臉上的水珠,正在拍柔膚水的時候,忽然想起自己還沒有摘隱形眼鏡,於是,緩緩對上鏡子,高欣輕輕去揭眼球上那一層鏡片。
  戴了很多年也不習慣,和別人不一樣,高欣每天必須要對著鏡子才能摘戴眼鏡。
  「真是……不好摘……」揭了一半鏡片又回去,高欣只好笨拙地繼續,為了漂亮,不得不戴啊……明明這麼不適合的……嘴裡喃喃說著,忽然……
  高欣一身冷汗!
  高欣注意到鏡子裡面的自己好像眼球動了一下,就好像剛才瞥了自己一眼似地……
  雞皮疙瘩起了一層,高欣赫然把自己拉離鏡子。
  「怎麼可能……自己嚇唬自己而已……」搓了搓手心,高欣甩頭,企圖把才纔腦中的影像甩出去。
  半晌,終於好些,於是高欣慢慢抬頭。
  沒事的,不就是鏡子麼,自己每天都照的,一定是自己最近看劇本想太多……
  頭終於抬起來了,視線平行對上鏡中自己的……然後……
  鏡中的自己仍然是死死盯著自己。
  不!那已經不能說是「盯」!簡直可以說是瞪!
  鏡中的自己死死地瞪著自己!
  這是我現在的表情麼?怎麼……那麼恐怖!怎麼那麼蒼白?張大眼睛,高欣盯著鏡子,不放過裡面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動,裡面的「那個人」也是如此……
  就在高欣以為一切只是自己心理作用而鬆口氣的時候……鏡子裡面的人轉頭了。
  就在高欣自己正在死死對著鏡子的時候……轉頭了,以一種非常恐懼的神情……轉向了對方的右邊,然後……
  高欣看到了鏡中人左邊眼角下一顆小小的痣。
  高欣的眼睛一下子瞪的大到不能再大!
  左眼下面的痣……姐姐!
  鏡中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開始出現和自己不一樣的動作,那張蒼白的臉……轉向自己的時候是一種非常恐懼的表情。
  姐姐……那個人是姐姐!
  嘴巴張大,可是卻一聲也發不出,高欣目瞪口呆地看著鏡中的映像!為什麼鏡子裡會是姐姐?姐姐已經……已經……死了啊!為什麼死人會出現在鏡子裡?
  高欣踉蹌地向後退,然後看到鏡子裡的人又一次轉頭了,以一種更加驚恐的表情……
  忍不住,高欣順著對方的視線扭頭……
  冷汗!那個方向是……姐姐的房間!客廳沒有開燈,昏暗的室內那長方形的門板……
  高欣想起了昨天那個夢。或者……那真的是夢?
  「啊─」尖叫一聲,高欣用力砸爛鏡子後,抱住自己的頭蹲在地上。
  室內靜悄悄地,只有鐘錶的滴答聲……抱住頭的手正要微微鬆開,忽然……
  「阿欣……「阿欣……」
  視線對上自己眼前那一小塊地板,高欣瞪大眼睛的同時,感覺一股寒意爬上了脊背……
  那個聲音……姐姐?正想著,那個聲音又來了……
  「阿欣!」
  姐姐的聲音非常地微小,空氣裡飄忽不定。
  這句話……不是那天的……想起姐姐去世前給自己打的電話,高欣忽然一頭冷汗。
  忽然,聲音一變!
  「阿欣……快!快!」
  那是從沒聽到過姐姐發出的焦急的聲音!
  緊緊摀住自己的耳朵,她驚恐地蹲著,一動不敢動,只能維持著原來的動作,感覺一粒一粒的雞皮疙瘩順著自己的脊背爬滿全身。
  腳下有落下的碎掉的鏡片,從裡面可以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驚恐、不知所措。
  忽然,盯著腳下的碎片,高欣的眼睛越瞪越大!
  高欣用力摀住了自己的嘴!
  鏡子裡面的女人,分明是姐姐!姐姐蒼白地瞪著自己,碎掉的鏡片中只能看到那黑洞洞的眼睛,那樣瞪著自己……
  「……」再也忍不住,高欣奪門而出!
  可是姐姐的叫聲卻還在不斷傳出,一聲一聲,時而讓人覺得就在耳邊,時而飄忽悠遠……姐姐彷彿在警告自己什麼……
  慌亂的腳步在中間有隔層的木質地板上咚咚作響,可是高欣卻忽然有種錯覺,彷彿跟隨自己的腳步聲還有一個人。
  高欣忽然在窗檯邊停住了,瞪大眼睛,想聽聽看到底有沒有另外一個聲音……於是,高欣顫抖的鬆開摀住自己耳朵的手,然後……
  靜寂。
  然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啊─」高欣心臟猛地縮成一團,叫出聲的時候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明明很用力卻完全不覺得疼痛,高欣終於聽清楚了:那根本不是腳步聲,也不是腳踩地板的聲音,而是敲門聲!
  聲音的方向……
  迷惘的視線終於在一扇門前凝固了……那個……是姐姐生前的房間。
  咚咚的敲門聲,來自那裡……
  「阿欣!阿欣!」
  而且……錯不了,姐姐的聲音,也來自……
  那裡!
  高欣於是只是驚恐地瞪著那扇門,彷彿隨時會有未知的東西會撲出來一樣,然後……
  精神繃得死緊,幾乎要斷了的時候,忽然……
  鈴聲?門鈴?不!是電話!
  看著桌面上不斷閃爍的手機,高欣彷彿忽然鬆了一口氣似地,猛地衝過去抓起電話。
  「喂!喂!誰也好!快來!快來救我!快來啊!」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高欣幾乎是抓起電話的同時哭了出來。然而……
  「是我。阿欣妳怎麼了?」
  聽到電話那頭的響應的一刻,高欣呆住了,抓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握得蒼白,高欣呆傻一般,定住了。
  那個聲音……圓圓?
  永遠溫柔的,不慌不忙的……圓圓的聲音?
  高欣呆滯、遲緩地將視線移向屏幕,然後看到了來電人的名字:葉圓圓。
  「啊!」
  見鬼一樣將手裡的手機扔出去,高欣抱住頭,徹底崩潰了。
  「天……誰也好,誰來救救我……」緩緩地垂到地上,她呆滯地坐了下來。
  「誰!你到底是誰?」忽然,視線變得凌厲,驚恐到了極點,她不知從哪裡冒出的勇氣,狠狠瞪向了陰暗處那扇門!
  「是人還是鬼,我倒要看看……」
  重重踏著腳步,高欣飛快地衝到了門前,手在碰觸門把手的那停頓了一下,卻在門內再度傳來的「咚咚」聲下追回了心神,瞪著那扇門,她狠狠咬了咬牙,然後轉動了門把手。
  「天啊!」聽著手裡的電話,段林一臉不可思議。
  自己撥號的電話本來就夠詭異了,何況……
  現在電話那頭居然開始對話!
  電話明明在自己手中,可是明顯打電話的那人卻是個女人,聲音有點耳熟,但是……段林死活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裡聽過……
  「是那個姓葉的女人吧?」不慌不忙,前面開車的沐紫說了一句。
  風將男人原本就不大的聲音吹得破碎的同時,微弱地傳入了段林的耳朵,女人臨死前給自己打來的電話裡的聲音,和現在電話裡的聲音重合了,段林一臉灰敗!
  沒錯!那個聲音……是葉圓圓!已經死了的葉圓圓!
  維持著抓著男人的外衣坐在摩托車後座的姿勢,段林一下子呆住了。直到貼住耳朵的手機裡面一聲淒慘的女聲喚醒了他!
  「啊─」
  彷彿見到了什麼最可怕的物事,段林心裡咯噔一聲,他完全可以想像女人現在的狀態。
  「天……誰也好,誰來救救我……」
  「誰!你到底是誰?」
  「是人還是鬼,我倒要看看……」
  女人的語氣慢慢變化著,到了最後竟然變得淒厲,彷彿瘋狂一般地淒厲。
  瞪大眼睛,段林忽然想起在哪裡聽過這熟悉的淒厲!那是……
  「是你麼?剛才給我打電話的?」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孟小雲早就死了,你裝一個死人是什麼意思?」
  那個叫葉圓圓的女人死前最後的話忽然浮現在腦中,那種聲調,那種恐懼到極致的聲調,與此刻電話裡面女人的聲調如出一轍!
  寒冷的冬日裡,段林居然出了密密的汗。汗是冷的,段林的心更冷!
  「不好……那個人……喂!沐紫你能不能快一點?那個叫高欣的女人要糟糕了!」段林說著,用力拍了拍前方男子的後背,
  心裡卻亂成一團。有個地方不對……怎麼想都有個地方不對……自己好像忽視了什麼東西……哪裡呢?在什麼地方?忽視了什麼?
  「教室裡面那天聚會的有十一名學生外加一名老師,裡面並沒有一名叫張學美的學生。」當時那個警察似乎是這麼說的,
  可是呢……十四個人……對啊!那天,那個恐怖的教室裡的學生人數是十四個!不是十三而是十四啊!那天除去那個叫張學美的學生,除去前面這個莫名其妙的沐紫,是十二個才對!自己當時清楚的點齊人數,當時確實是十四個人,可是事後警察說的卻是十一個!
  那麼……那天多出來的人是誰?那麼……那天倖存下來在場的人有誰?
  在那段幾乎不想回想起的記憶裡亂翻,就像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裡找一個不小心掉落的東西一樣,惴惴地找著,生怕被黑暗中會忽然跳出的東西嚇一跳……
  灰白的,那些女人的臉慢慢浮現在眼前,和那至今壓在自己枕頭下面的名冊一一對應,忽然間,一張臉格外清晰了起來……
  「那個……多出來的那個人是……」就像挨了重重一錘,坐在摩托車後座,段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高欣幾乎是瞪著眼睛開門的,即使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顫抖,可是她還是拚命睜著眼睛。可是一開門就皺起了眉頭。臭!好臭的味道!那種熟悉的這幾天一直可以聞到的味道……
  童年時候的回憶忽然回到腦中,手心的顫抖越來越大,高欣本能地知道自己又開啟了一扇不該開啟的門!原本的勇氣不知道哪裡去了,心臟怦怦跳著,高欣的腳就像灌了鉛,沉重不能動彈一步!
  就在這時候,腳邊忽然被什麼蹭了一下,一下子像抽掉了脊樑骨,高欣一下軟軟地坐在了地上。
  「喵─」一聲怪異的貓叫從自己身旁傳來。凝眼望去,才發現又是那隻最近常常在自己家出沒的黑貓。黑暗中,貓兒橙黃的圓眼灼灼地閃著滲人的光。
  「是你啊……」高欣就手抓住身邊的黑貓,那貓不服被自己抓住,掙扎後隨即從門縫滑了出去。
  看著消失的貓兒,又看看門板上的貓爪痕,難道那敲門聲是貓抓出來的?
  正想著,忽然覺得剛才抓貓的手上好像有什麼東西,高欣漫不經心將手掌攤開。
  「啊!」昏暗屋內,就著慘白的月光下,赫然發現自己手掌上赫然一片黑色,黑黑的、黏稠的……高欣於是顫抖地把手移到自己鼻端……
  「嘔!」嗅到那味道的同時,高欣幾乎是用甩的將自己的手拉離了面前。
  錯不了!就是這個味道!這個糾纏了自己很久的腐敗的味道!幾乎要哭出來,高欣狠狠的將手掌抹向潔白的牆壁,企圖將那東西抹掉,可是……等到顏色暈開,高欣這才發現那根本不是黑色,而是紅色!
  血?
  高欣無法控制自己不這麼想!
  「天!天啊─那死貓吃了什麼東西?嘔!」快點擦掉,擦掉……
  就在這時候……
  「阿欣!阿欣!」姐姐的聲音!
  這回姐姐的聲音不再縹緲,而是幾乎貼著耳邊的清晰,高欣騰地站了起來。
  「在哪?妳在哪?」跟著那聲音,高欣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姐姐的房間不是一眼就能看清全局的,是經過改造的舊式的房子,改造的時候樓主將置物間也並在臥室了,於是在姐姐臥室的入口處有一個小小的置物間,要往前二米才能看到姐姐的臥室。
  貼著置物間這邊牆壁,高欣小心地挪動著腳步,然後在看到牆壁盡頭的時候慢慢地閉眼……
  接下來要映入自己視線的,會是一台電腦桌,姐姐每天在那裡工作,自己經常會像現在這樣躡手躡足地接近,然後從背後嚇姐姐一跳……
  緩緩地,高欣在踏出最後一步的同時睜開的眼睛,然後……心臟猛地縮緊了!
  好多的黑貓!黑暗中灼然的金黃眸子,全部在瞪著自己!有的臥在地上,有的甚至臥在姐姐的高背椅上,味道就是從那裡來的……
  「起來!起來!滾出去!」高欣猛呼一口氣之後,大踏步走了過去,一把扯開椅子想要把上面的黑貓甩出去,然而……好沉!
  就在高欣這麼想的時候,椅子上忽然掉落一個什麼,直直的砸到了地面。
  看清那東西的時候,高欣一下子用手摀住了嘴!
  那是一個人!中長發的女人,那熟悉的頭髮,熟悉的背影,看上去就像是……
  「姐姐……」
  噁心的味道撲鼻而來,高欣這才想起自己手上還有摸到那隻黑貓留下的髒物,不過此時已經顧不上噁心,高欣只能驚恐地看著地上頹然趴倒的女體。
  「姐姐……是妳麼……是妳麼……不、不要嚇我……」喃喃說著,看看周圍並不離開,似乎自己一走就要群起撲向地上女體的黑貓,高欣緩緩地壓下身子,顫抖地伸出一隻手,然後輕輕翻過了女人的身體。
  藉著窗外慘淡的月光,高欣看到了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姐姐……
  不!那不是姐姐!那是……那個人是……是我自己!
  這個想法冒出的一那,伸出去的手一下子縮了回來,已經被翻了一半的身體順著女人的力道猛地翻正,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張臉的眼角……
  沒有黑痣。
  月光下,「那人」瞪著大大的眸子,眼裡空洞,彷彿看到了什麼最可怕的事情。
  「那人」的臉色灰敗,身體僵硬,高欣注意到,「那人」的腹部一下有很大一片烏黑……腐敗的味道從「那人」的身體上不斷傳出……
  高欣想起了童年時候,那個惡夢般的南瓜。
  可是這次不是南瓜,那個腐敗的東西是……
  一副快要哭出來的神情,高欣絕望地摸上自己的腹部……
  那道紅色的傷疤,那道永遠不好的傷疤,天!這個人是、這個人是……
  「是妳喲,阿欣。」
  綴滿淚霧的眼睛裡,出現了一雙女人的腳,蒼白的……就像那天的夢裡一樣。
  此刻,再次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第八章 真假】
  
  「是高欣。那個多出來的人是高欣!我怎麼現在才想到……」段林盯著沐紫的後背,怔怔地發呆。只有十一名學生一名老師參加的聚會,自己卻看到了十四個學生一名老師。除了沐紫和那個莫名其妙的張學美以外……還剩十二名學生和一名老師。
  那天自己太緊張,沒有記清學生們的長相,可是,自己卻萬萬不會記錯人數!
  因為有那本名冊。名冊上清楚了列出了沐紫以外的十三名學生,事後在段林夢裡糾纏了無數次的長相中,赫然有那天的高欣。可是那天最後一次被盤審的時候,那個人卻沒有出現。
  自己當時對這件事的態度是能忘就忘,完全沒有留意,對每個倖存者也只是驚鴻一眼掃了一下,慌亂中有些遺忘,可是現在想起來……那天……那個叫高欣的女人並沒有出現在聚會現場,相反,她是唯一因為有事而躲過劫難的人。
  可是,假設……只是假設……出現在那個幻境的,假如都是那天出事的人的話……為何一個不在現場的人會出現?假設……只有一個假設……想起那天看到的神情詭異的女人……該不會……
  「你看到的……原本就是死人啊。」淡淡地,前方的沐紫只一句話。一下子,段林面如死灰!
  破爛的大樓,好像一個巨大的迷宮,將人困了起來。天色越發黑了,明明知道應該儘早趁天還有一些亮出去,可是怎麼跑也找不到出去的路,自己瘋狂的跑步聲在樓裡踏出的回音讓女人有了錯覺:彷彿後面有人在追趕自己似地……
  女人顫抖地回頭,沒有……什麼也沒有,只有幽黑得彷彿見不到底的長長的走廊……
  送了口氣,女人正要回頭,忽然……
  「啊─」淒厲的慘叫響徹整座大樓。
  「停!」
  「好了,高小姐可以了,請妳順著左邊那扇門出來。」通過擴音器放大的男聲從頭頂傳了出來,高欣原本怦怦直跳的心彷彿吃了一枚定心丸,試探地向兩邊看了看,看到對方說的那扇門的時候,高欣立刻站起來進了門。
  終於回到人類的世界的感覺……看著忙碌的片場人員,高欣接過工作人員遞過的咖啡,溫暖的液體熨過喉嚨下腹,身體也終於暖了一些。
  今天她參加的是一個恐怖片的選角會。很有名的導演,向來以怪癖出名,連選女主角也搞得這麼有「個性」。居然要所有候選演員拋棄一切聯絡工具,來到這麼一個鬼氣森森的地方進行試鏡。
  「高小姐表現很不錯喲,我看很有可能是您呢!」一個小妹笑著為高欣續了一杯咖啡。
  心裡有點得意,不過高欣嘴裡還是客套著,「哪裡,是這個地方真的太恐怖了,你們還真費心,居然還安排了扮鬼的人在裡面,真好奇從哪裡出來的,一聲不吭的就站在我後面了,嚇死人了……」高欣笑著,心裡卻仍然惴惴不安。
  當時自己回頭就看到一個穿白衣的女人站在身後的恐慌,可是真真切切的!一向膽子不小的自己都被嚇到,這個還……
  豈料那個小妹卻說:「看您說的,導演就是要演員自己發揮啊,看哪位演員能夠自發演出他最滿意的恐懼的氣氛,除了這個大樓是個活道具之外,我們並沒有安排什麼其它道具,更別提什麼扮鬼的演員了……」
  「啊?真的沒有麼?明明是一個穿白衣的女人啊……」高欣頓時皺起了眉。
  「是您自己吧?呵呵,您今天穿的不就是白衣麼?那裡可能有些鏡子玻璃什麼的,反光,一定是您太入戲了所以看走眼,呀?要公佈結果了,您快過去吧!」小妹笑嘻嘻地指指前方,高欣皺眉走了過去。
  接下來得知自己居然真的得到女主角的位置,太過欣喜,高欣於是忘了那天試鏡遇到的事。
  一定是自己沒錯,現在想想,世界上怎麼會有鬼呢?不過,倒真的感謝那個經歷,要不然還拿不到這個位置……
  一絲得意,一絲期待,高欣踏上了返程的路。
  那天是個很好的天氣,冬天裡難得的好天氣,同時也是姐妹倆二十六歲的生日。
  高欣興奮地回家,決定給姐姐一個驚喜,可是回來卻撲了一個空。打了很久的電話也沒人接,想必是在路途中沒有聽到吧,無聊地坐在沙發上看了看劇本,高欣的心情忽然好了起來,沒關係,等姐姐回來再告訴她好了,不過現在……
  忽然看到包裡面露出一角的光盤,那是這次試鏡時候的拷貝,自己特意拜託攝影師拷貝給自己的。拿起光盤轉了幾圈……不如現在看看。
  於是高欣徑直進了姐姐的房間,家裡沒有放映機,不過姐姐的計算機似乎可以可以播放。進入姐姐的房間,看著還沒有迭起的被子,以及消失的外出服……姐姐果然是出門了。
  將光盤放入,坐在姐姐的高背椅上,高欣打開了播放器……奔跑……自己在不停地奔跑,一臉恐慌。
  一看到這畫面,高欣就開始詛咒起那個該死的導演,不過看看自己的表情……倒是真的很有鬼片主演的架式。畫面上的自己只是不停地在跑,彷彿有什麼在追趕,影片播放到最後的時候,高欣忽然心頭一緊。
  就是這裡了!當時就是在這不久之後自己看到那個東西的!
  雖然心裡更願意相信那個小妹安慰自己所說的「只是自己的影子」,可是……心裡那種悶悶壓下來的東西……確實只有黏黏一層恐懼。黑洞洞的走廊、破碎的腳步聲……快了……就是那裡,自己回過頭去,然後重新轉頭,然後……
  「哎?」高欣瞪大了眼睛,不會吧?看著一下成了花屏的計算機,高欣目瞪口呆,同時,當時那種毛毛的感覺又爬了上來。
  屏幕卻只是出現那些不斷扭曲的線條,同時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沙沙的聲音,就好像被扭曲了的笑聲。
  「啊─」自己的聲音忽然從音響裡面傳了出來,嚇得高欣剛剛貼近屏幕的臉隨即縮了回去。
  屏幕上忽然變得漆黑一片,但是黑暗中,音響內卻不斷有喘息聲傳來。細細地辨去,高欣越發疑惑:那個喘息……和自己的好像……可是,自己不記得有拍這樣的東西啊……
  那樣的喘息,明明忍不住可是強制壓抑的喘息,高欣聽到腳步聲,噠噠的,迴蕩在黑暗中……彷彿忽然聽到了什麼,高欣開大了音響,仔細聽去……高欣赫然睜大了眼睛!
  那喘息……不是一個人的!而且仔細聽……裡面紊亂的腳步聲之間……還夾雜了另外一個腳步聲……
  當時的感覺果然是真的!
  當時那個地方果然不只自己一個人!
  高欣瞬間手指冰涼。
  緊張地瞪著漆黑的屏幕,自己緊張的喘息聲漸漸與屏幕裡那個人重合的時候,高欣忽然發覺周圍一暗。
  「?!」
  高欣摀住了嘴!
  怎麼回事?停電?
  高欣慌忙地摸索著,想找到一個可以照明的東西……
  一定要亮起來……一定……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高欣心頭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不安,本能告訴自己,如果再在這個地方待下去會發生不好的事,慌張地搜索著,豈料摸索半天居然只摸到一把小刀,想也不想,高欣將小刀緊緊握在手裡,忽然……
  「噠噠……」腳步聲!
  高欣一下子縮緊了身體!
  再仔細聽去……
  「噠噠噠噠……」彷彿有回音的腳步聲!
  這裡明明是姐姐的臥室啊!
  高欣貼著牆壁慢慢站了起來,忽然想到了自己在試鏡時候看到的那個白色影子……
  是那個「東西」麼?
  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高欣緊緊握住了手中僅有的武器─小刀。
  「呼……呼……」彷彿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喘氣聲音,慢慢地和自己的重合,高欣狠狠咬緊了嘴唇,貼著牆壁慢慢移動,卻忽然撞上了什麼,黑暗中白色的影子!
  高欣想也不想,揮出了手裡的小刀!
  「啊─」
  對方尖叫出聲的那,高欣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耳熟……這個聲音好耳熟……
  燈光亮起來的一那,高欣看到了驚恐的看向女人的臉。那張臉是……
  她自己的!
  「唔……」高欣痛苦地摀住了腹部……
  又回到姐姐的房間了,剛才那是怎麼一回事?肚子為什麼這麼疼?
  緩緩地抬起手想要擦去額頭的冷汗,卻被手上的東西嚇了一跳。
  這是……一張卡片?
  不過更離譜的……盯著自己的手,高欣的眼睛越睜越大……
  紅色的液體不知何時爬滿了自己的手,也沾滿了自己手上的……
  紙片?
  不對!自己明明拿的是小刀啊?而且……而且自己刺過去的明明是那個人……那個人……
  想起剛才驚鴻一瞥的那個人的長相……高欣張大了嘴巴。
  難不成、難不成那個人是……
  高欣匆忙掀起了自己的上衣:傷口。
  整齊的傷口,鮮血還在汩汩流出,那種濕熱的液體,彷彿流不完似地,從裡面流出。
  「啊!天……這是……」
  高欣忽然想起了片場試鏡時候那一幕,自己忽然撞上的白衣人……
  「是您自己吧?呵呵,您今天穿的不就是白衣麼?那裡可能有些鏡子、玻璃什麼的,反光,一定是您太入戲了所以看走眼,呀?要公佈結果了,您快過去吧!」
  當時的小妹是這麼說的,現在想來……
  「天啊……」高欣一下子呆住了,半晌……
  「不行,要止血,要止血,否則會……」會死的……她慌張得想要拿衣物將自己的傷口堵上,可是半晌,看著被血液浸透的衣物,高欣幾乎要哭了出來。
  「該死!怎麼……怎麼就是不停呢?」體溫在慢慢降低,視線也開始模糊了……
  不行!要找人來救自己,自己還年輕,難得有了當女主角的機會,一定不能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去!
  自己的夢想才剛剛開始,不能……不能就這麼死去……不能!
  高欣抓起手機,想要打給姐姐,眼前忽明忽暗,高欣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一定要快……要快……
  電話接通。
  「喂!姐姐……我……我是阿欣……妳快……快來救……」
  對面卻是一片空白。
  明明有人接起了電話,可是……高欣硬撐著看了一眼自己播出的號碼……
  自己家?!該死!撥錯了!要重撥……重……
  抓著電話,彷彿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高欣呆住了。
  自己家?明明只有自己一個,為什麼……電話為什麼會被接起來?
  抓起手機聽過去,電話那邊越來越近的……是女人的喘息……
  越來越近……那個是自己的聲音!是自己現在的喘息!
  高欣一下子坐倒在了高背椅上。
  那個聲音在逼近,因為自己的喘息聲越來越大,大的就好像話筒貼著自己的鼻端一樣……
  身子忽然一僵,身後有人!
  高欣想要回過頭去,可是卻沒有力量,眼前儼然一片昏暗,失血過多,高欣幾乎看不清眼前的東西,耳朵反而更加管用起來。
  緩緩地,電話那頭有人笑了。
  笑聲非常清楚,明明是手機裡面的聲音,可是,自己耳旁也有那樣一個聲音。
  沒錯……接電話的人就在自己身後了……
  「阿欣,妳收到我的邀請函了呢……來麼?」
  對方淡淡地,只說了這麼一句。
  「大家都在等妳呢,快來喲。」
  冰冷的,嘴唇的感覺,貼著自己的耳朵,慢慢地,甜蜜地說著。高欣的身子卻真的涼了,看到手裡東西的一那。
  手裡拿的哪裡是刀子,那是……
  「高欣小姐,康德補習班老學員聚會將於二00X年X月X日舉行,屆時請務必賞臉光臨!  ─張」
  看到沾滿自己鮮血的邀請函的一那,高欣眼前一片黑暗。似曾相識的女孩的臉,是高欣眼中最後的影像,高欣的頭慢慢地垂了下去。
  如果說最後一個死的人才是主角的話……很遺憾,看來……這輩子自己永遠作不了主角。自己正在死去……
  可是,至少有一件事,自己想在死前做─看著手邊的手機,緩緩地撥出熟悉的號碼……
  「姐姐,生日快樂……」只說了這句,只能說這句……
  心臟跳動最後一下的時候,電話另一端傳來了恐怖的塌陷聲,伴隨著姐姐的慘叫……
  瞪大眸子的時刻,心臟終於停止了跳動。相差了幾分鐘出生的姐妹,同樣……相差了幾分鐘死去。
  原來,我們的命運自始至終,一脈相連。
  怔怔看著地上腐爛的女屍,高欣低著頭,直到……一雙腿站在了她的身後。
  「阿欣。」被對方冰冷的雙手抱住的時刻,高欣眼中一片空白。
  猶豫地打開高欣房門之後的第一個動作,段林撥通了警察局的電話。十分鐘後,警車包圍了古舊的小樓。
  站在高欣屋裡的角落看著警察們忙碌地取證、畫線,沐紫出乎意料地對應對警察異常拿手,於是閒暇的時間,段林全部用來看著地上那個可憐的女人。
  發出刺鼻的味道,女人直直躺在地上,兩隻眼瞪得大大的,看著房頂,彷彿死前看到了什麼最恐怖的事。
  女人的腹部一片烏黑,那是干涸的血跡,那麼大的出血量,想必就是女人死亡的原因,可是,周圍沒有任何可以當作凶器的東西,只有一群黑貓,那些殘忍的小東西,把可憐的女人的屍體啃咬得不成樣子。
  女人的死亡時間被精確地推定在兩星期前,她參加完試鏡的那一天,同時,也是光彩大廈塌陷的那一天。
  手機上的顯示,她播出的最後一個號碼,是給她的孿生姐姐——那個叫高歡的女子的,當時的時間是下午二時二十三分,幾乎和光彩大廈倒塌是一個時間。
  「沒有找到凶器,目前初步判斷為入室搶劫殺人致死。」人民保姆的警察自然不願意相信那個巧合,於是,寧願把罪過推在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入室搶劫犯身上。
  「經查證,死者最後接到的電話是一個叫葉圓圓的女子的手機打來的,葉圓圓已於幾日前車禍身亡,據她丈夫證明,她的手機在你們手裡,對麼?」
  「是的。」段林怔怔地說。
  「再問一遍,你打電話給死者到底為了什麼?」
  「為了通知她她的好友去世的消息,自從上次光彩那次事件,我們之間萌生了一種盟友的感覺。我想這麼做,可是……」
  看著有些嚇傻了的表情的男人,警察最終抿了抿嘴唇,什麼也沒說。
  那個時候,這個男子根本還在開往本市的火車上,怎麼想也與此案無關,最後看了一眼段林。
  「這裡沒有你們的事了,感謝你們配合報案,現在可以回去了。」
  說完這句話,警察逕自轉身,於是段林也轉身。
  樓道里又看到一些黑貓,黑暗的角落裡金黃色的眸子皎然地瞪著人類,一想到那是吃過人肉的東西,段林有些嘔。想要嘔吐的感覺直到出了女人家到了樓下才好轉,沐紫出乎意料地沒有說話。
  「喂,你說這個世界上有鬼麼?」坐在摩托車後座,段林呆呆地問著前面的男人。
  「……你說呢?」
  沒有回答,段林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馬達響動的時候,段林遲疑地將視線轉向二樓女人家的窗戶。
  段林的眼睛驟然瞪大!
  窗戶邊,模糊一個白衣的女人身影,居高臨下似乎正在看著自己,只是一閃,可是確實有一個身影,不!似乎不是一個,彷彿是另外一個身影將一開始的那個拉了進去……
  不敢相信,眨眨眼再度看向窗戶的時候,早已什麼也沒有,只有警察忙碌的身影倒映在窗戶上。
  摩托車開出很久很久以後,段林忽然開口,「有。」
  「?」
  「這世界上有鬼。」說這話的時候,段林已經不再敢回頭,取而代之,緊緊抓住了前方男子的外衣。
  自己好像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了……
  段林清楚地知道。剛才窗戶上那個身影在瞪自己,即使看不清,可是那種令人毛骨悚然、被狠狠注視的感覺……段林打了個寒顫。
  高欣,女,二十六歲,卒於二00X年X月X日,死因初步推斷為入室搶劫利器刺傷。
  【第九章 生還者——林子研】
  
  「要看麼?」猛地被搭話,段林一個激靈回了神。
  看著下面拿了一張光盤衝自己說話的沐紫,段林慢慢開了口,「那是什麼?」
  「從剛才那個女人的計算機裡取出來的。」沐紫漫不經心地說。
  「什麼?你什麼時候拿的?」段林一下睜大了眼睛。
  「當然是你出去打電話找警察的時候,我進去隨便逛了逛,那女人的屋子很熱,因為計算機一直開著的緣故,我看到裡面有插光盤,就順手拿回來了。」沐紫還是那一百零一號表情。
  「你……警察明明交代不要亂動現場的。」段林無力地說。
  「那是對你說的吧,我可沒聽到。」輕蔑地笑了笑,沐紫細長的眸子再度盯上段林的臉,「那幫傢伙明明覺得不對了,可是還是寧願選擇他們覺得合理的理由,你覺得這樣的人就算拿到這東西,會對他們破案有幫助麼?」
  「一句話,你看還是不看?」沐紫直直地盯著段林。
  靜靜看著沐紫,半晌,段林慢慢低下頭,「……看。」還是想知道,既然已經知道了不能知道的事情,那麼幹脆把一切都搞清楚。
  「那不就得了?裝什麼正經……」他嘲弄地笑了一聲。
  段林看著沐紫將光盤放入光盤槽內。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鏡頭,似乎只是一個女人在一個破舊的樓裡面不停地奔跑,滿臉的恐懼……真不愧是女演員。
  一直在跑而已,大概是隱藏式的攝影機,畫面不是很清楚,切換也略顯僵硬,段林想,這大概就是那個叫高欣的女性去試鏡時拍攝的東西。
  或許她只是在看這個,沒什麼大不了的。
  「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的……」沐紫皺著眉,看向旁邊的男子,忽然……
  「開大音量!」
  看著旁邊那總是一副呆呆樣子的男人,忽然緊張起來的樣子,沐紫於是順從地開大了音量。
  「噓……仔細聽,聽到沒?」段林將耳朵貼近了音響,還把沐紫的頭貼到了另一個音響旁。
  「腳步聲?」沐紫也微微睜大了一雙細長的眸子。
  「嗯,有兩個……還有喘氣的聲音……也是……」
  「兩個……」兩個人對視一眼,一下子正襟危坐對著屏幕。
  屏幕上的女子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忽然變得惶恐起來。那不是方才那種刻意「表演」出來的惶恐,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女人的腳步聲亂了,走走停停,似乎也聽到了什麼不對的地方,女人轉過了身……然後……
  屏幕忽然花了。
  「哎?這是怎麼回事?」瞪著忽然扭曲的屏幕,兩個人一時呆住。
  沐紫率先動了起來,「安靜!仔細聽,聲音!裡面的聲音!」
  段林急忙再度湊近音響……
  「嘻嘻……」
  身子猛地一震,段林看向沐紫,沐紫緩緩點了點頭。
  「答案或許就在這張光盤裡面。」
  段林心思一動,視線重新回到屏幕。
  看著那不斷扭曲變形的屏幕畫面,段林的心彷彿也在慢慢扭曲……那個笑聲,真的……一瞬間……段林覺得很耳熟……
  段林正在發呆的時候沐紫卻開始了行動。半晌回過神來的段林,不解地問道:「你這是要幹什麼?」
  「我決定試試看能否對圖像進行還原。」盯著屏幕,沐紫慢慢說道。
  「啊?可、可以麼?」
  「說不定,這個畫面太不自然了……」沐紫嘴裡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彷彿喃喃自語,段林漠然地看著沐紫十指如飛的滑在鍵盤上。
  「你知道麼?人的眼睛經常會被矇蔽。」正在發呆,一向少言的沐紫卻主動開口,段林於是微微抬起頭。「就好像你那一次進入的光彩大廈。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對吧?可是你沒有辦法分辨真假。」
  「你以為她們都死了,可是實際上她們並沒有全部死去,就一個人類而言,你確實能看到很多東西,可是,因為看到的更多,所以反而容易被欺騙。電子眼則不同,雖然冰冷,可是絕大部分時候能夠真實地記錄下真正的真實。」
  真實?!沐紫突然提到的這個詞,瞬間在段林腦中激起一抹火花。
  好像曾經在什麼地方、有什麼人和自己提到過類似的詞……在哪裡呢?誰呢?
  「那是我想告訴您的……隱諱的事實……」
  就在段林靈光一閃的時刻,沐紫敲擊了最後一下鍵盤,「我試著調高了影片的分辨率,太過專業的我做不到,不過這樣子的說不定也能看,要看麼?」細細的眉眼靜靜看著自己,毫不猶豫,段林用力點頭。
  於是,影片重新播放了。沐紫很取巧地只細化了重點的部分,所以一開始就是重點。女人狐疑地轉身,然後鬆了一口氣一般地轉身,然後……
  一個白色的影子!
  「那個人……是高欣……」怔怔地看著屏幕上那個模糊的影子,段林詫異地望向身旁的沐紫,對方意味深長地看了自己一眼,下一個動作,竟是從口袋裡掏出了個什麼送到段林手上。
  染滿黑色的血跡的,是一張邀請函。
  「我在那個死女人手裡拿的。」
  聽著沐紫淡淡地敘述,段林皺著眉,視線最後落在了邀請函最後那個「張」字上。
  「張……張學美?」嘴裡吐出一個生硬的名字,怔怔地,段林看著面前的沐紫露出一抹微笑。
  林子研,女,二十七歲,插畫家。
  林子研是個很普通的女人,普通的長相,普通的工作,如果沒有意外,她會這樣平淡普通地過完這一輩子。不過前一陣子的某個事件,打擾了她原以為會一直普通的生活,就是在這個大城市裡造成了一場小小轟動的光彩事件。
  被壓在塌陷的瓦礫中那麼多天劫後餘生,甫一睜開眼的林子研便驚恐地跳坐了起來,旁邊的護士被嚇了一跳,隨即跑過來輕輕撫摸她的脊背。
  「鎮靜!請鎮靜!您沒事了,安全了……」
  溫暖的觸覺……人類特有的溫暖,林子研慌亂的視線慢慢平穩,剛剛放鬆了脊背正在順著護士的攙扶慢慢躺下,護士接下來的一句話,讓林子研徹底呆住。
  「放心,您沒事,孩子也沒有事情……」護士微微笑了,「放心好了,小傢伙很聽話,一直牢牢地跟著妳呢……」
  林子研剛剛恢復紅潤的臉一下變得慘白。
  看著好像見鬼一樣盯著對面自己的女人,護士小姐一時有點傻眼。
  「喂!妳和她說什麼了?」給旁邊病人測完血壓過來的護士長發覺這邊氣氛不對頭,急忙過來捅捅自己的下屬。
  「我就告訴她,她的寶寶沒事啊……」小護士不明所以地小聲說。
  「傻瓜,這女人沒結婚呢,妳幹嘛說這個啊!」護士長小聲埋怨了護士小姐一下,隨即陪著笑臉拽著小護士離開。
  遇上這種倒霉事也就算了,現在居然……唉,可憐啊……
  走出醫院的時候是大白天,外面豔陽高照,可是林子研卻覺得冷,陰風瑟瑟地寒冷,坐在出租車裡的時候,彷彿沒看到出租車司機怪異的眼光似地,林子研打著哆嗦。
  什麼孩子?自己怎麼可能懷孕?做那種事才能有孩子,可是最討厭男人的自己根本不可能去和男人去做那種事,孩子?根本是天方夜譚!
  冷哼一聲,林子研打開了自己的房門。就一個單身女子來說,林子研的家非常大,非常乾淨,顏色單調,以白色為主,東西不多,看上去空蕩蕩地好像主人剛搬來沒多久,可是實際上,林子研搬來這裡已經三年了。
  回到自己地盤的女人並沒有輕鬆一點,蹲下身子,手指輕輕在地板上蹭了蹭,淡淡的灰色讓女人頓時眉頭緊皺。於是,來不及換衣服,女人穿起圍裙隨即開始大掃除。
  跪在地板上,一個角落也不放過,反覆擦了二遍,按照習慣應該至少擦三遍,可是忽然的疲倦,提醒了女人自己勉強算是個病號。
  看著終於再度一塵不染的屋子,林子研勉強滿意,然後看看自己,袖子上方才沾到的塵土,提醒她現在應該把自己清洗一下。
  這就是普通的林子研唯一不普通的地方:極其嚴重的潔癖。
  這也是她為何這麼快就急著出院的原因,醫院……太髒了!
  一開始只是不喜歡和人接觸,可是近幾年這毛病越發不可收拾,林子研索性離開了原本的工作崗位,做起了職業插畫師。
  每天只是靠網絡和人溝通,不到逼不得已不出門,林子研感覺自己已經從這個世界消失了。這種感覺讓她心安,可是前幾天的那張邀請函卻宛如晴天霹靂!
  自己搬到這裡來的消息幾乎沒有人知道,可是那封邀請函就這樣被塞進了自己的信箱……
  強硬地壓抑下心中的不安,林子研去了那個同學會。許久不見面甚至這輩子也不想見面的人見了面,果然很侷促。彼此都用懷疑的目光打探著對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尤其多……因為自己當年和大家的接觸是最少的……
  不過……這封邀請函究竟是誰發的?
  這句話應該是當時每個人心裡都在想的問題,可是沒有人提問。
  那個晚上的人一個不剩全部聚全,而且是在相同的教室,太過相同的雷同讓林子研當時就有一種奪門而出的衝動,然而……沒有等她行動,樓就倒塌了。
  不知道其它人的情況如何,可是林子研自己……
  林子研覺得自己好像見到了那個人,那個消失了很久的人。
  那個人微笑著站在教室門口,還是當年那副模樣,而幾秒鐘之前,還在教室裡各懷心思的「老同學們」,卻都是一臉麻木走進那個教室,然後麻木地注視著躲在門外的自己。甩甩頭,林子研擰開花灑開始洗澡。
  肚子……好像大了一點點……洗到肚子的時候林子研下意識地想,接下來,忽然清醒自己在想什麼的她,立刻像被火灼了似地鬆開自己按在肚皮上面的手。自己有點想的太多了……
  第一次在一小時之內就從浴室出來,林子研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自己需要冷靜一下,她想。
  啜著酒,林子研慢慢走到自己的畫桌前開始工作。這次接的是給一部再版童謠配的插圖。
  是當年教她的關老師編譯的,一開始並沒打算接這個工作,可是老師親自說了自己也就無從推辭。不願意的原因,是因為對方也是自己不願回憶起的那段時光裡的人物。
  配圖工作原本很順利,直到現在這首詩……《WhokilledCockRobin?》
  WhokilledCockRobin?誰殺了知更鳥?
  I,saidtheSparrow,是我,麻雀說,
  Withmybowandarrow,我殺了知更鳥,
  IkilledCockRobin。用我的弓和箭。
  Whosawhimdie?誰看到他死?
  I,saidtheFly,是我,蒼蠅說,
  Withmylittleeye,我看到他死,
  Isawhimdie。用我的小眼睛。
  Whocaughthisblood?誰取走他的血?
  I,saidtheFish,是我,魚說,
  Withmylittledish,我取走他的血,
  Icaughthisblood。用我的小碟子。
  Who'llmakehisshroud?誰來做壽衣?
  I,saidtheBeetle,是我,甲蟲說,
  Withmythreadandneedle,我將為他做壽衣,
  I'llmaketheshroud。用我的針和線。
  Who'lldighisgrave?誰來挖墳墓?
  I,saidtheOwl,是我,貓頭鷹說,
  Withmypickandshovel,我將為他挖墳墓,
  I'lldighisgrave。用我的鑿子和鏟子。
  Who'llbetheperson?誰來當牧師?
  I,saidtheRook,是我,烏鴉說,
  Withmylittlebook,我將為他當牧師,
  I'llbetheperson。用我的小本子。
  Who'llbetheclerk?誰來當執事?
  I,saidtheLark,是我,雲雀說,
  Ifit'snotinthedark,如果不是在暗處,
  I'llbetheclerk。我將當執事。
  Who'llcarrythelink?誰拿火炬來?
  I,saidtheLinnet,是我,紅雀說,
  I'llfetchitinaminute,我將拿它片刻,
  I'llcarrythelink。我將拿火炬來。
  Who'llbechiefmourner?誰來當主祭?
  I,saidtheDove,是我,鴿子說,
  Imournformylove,我將當主祭,
  I'llbechiefmourner。為吾愛哀悼。
  Who'llcarrythecoffin?誰來抬棺?
  I,saidtheKite,是我,鳶說,
  Ifit'snotthroughthenight,若不經過夜晚,
  I'llcarrythecoffin。我將抬棺。
  Who'llbearthepall?誰來扶棺?
  We,saidtheWren,是我們,鷦鷯說,
  Boththecockandthehen,還有公雞和母雞,
  We'llbearthepall。我們將扶棺。
  Who'llsingapsalm?誰來唱讚美詩?
  I,saidtheThrush,是我,畫眉說,
  Asshesatonabush,當她埋入灌木叢中,
  I'llsingapsalm。我將唱讚美詩。
  Who'lltollthebell?誰來敲喪鐘?
  I,saidtheBull,是我,牛說,
  BecauseIcanpull,因為我可以拉鐘。
  SoCockRobin,farewell。所以,再會了,知更鳥。
  Allthebirdsoftheair當喪鐘
  Fella-sighinganda-sobbing,為那可憐的知更鳥響起,
  Whentheyheardthebelltoll空中所有的鳥,
  ForpoorCockRobin。都悲嘆哭泣。
  NOTICE啟事
  Toallitconcerns,給所有的關係人,
  Thisnoticeapprises,請注意,
  TheSparrow'sfortrial,下回小鳥審判,
  Atnextbirdassizes。受審者為麻雀。
  馬上就到截稿期,可是,這個故事林子研無論如何畫不下去。
  印象裡,那個女孩很喜歡這種東西,手裡經常珍視地抱著一本書,似乎就是這樣的內容,自己曾經幫她撿起過,所以依稀記得。
  「Whosawhimdie-誰看到他死?
  「I,saidtheFly。是我,蒼蠅說,
  「Withmylittleeye,我看到他死,
  「Isawhimdie。用我的小眼睛。」
  想著想著,目光忽然盯上這一行,林子研搖了搖頭,將稿件翻頁。
  修改著畫稿,漸漸地睡意上來,撐著下巴坐在椅子上,林子研緩緩進入了夢鄉……
  夢裡聽到腳步聲,瑣碎而猶豫的腳步聲,驚恐了半天才發現是自己的。
  一片漆黑的地方,忽然拐彎處出現了光亮,女人鬆了口氣般地抬頭,可是在看清那是什麼地方的時候,卻驚恐得只想後退!
  那是那間教室!今天聚會時候的教室!本能的想要逃跑,可是夢裡……女人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女人惶恐地看著夢裡的自己慢慢向那個教室走去!
  教室裡空蕩蕩的,沒有一個學生。是很多年以前的教室,和自己記憶裡的那個一模一樣,學生們儘可能地將桌椅向老師的講台靠近,所以顯得最後面的兩張桌子意外地不合群。
  那兩張桌子,一張是自己的,另一張是……打了個寒顫,林子研腦中浮現了一張模糊的臉。那是個長相很不錯的女孩,和陰沉的自己不同,有一張非常漂亮的臉孔,就像林子研希望中的那樣。
  因為那張臉太符合自己的理想,以至於有很長一段時間,林子研發現自己會忍不住偷偷打量對方,然後自己的速寫簿裡,會莫名其妙地多出很多和女孩長得一模一樣的畫像。
  性格陰沉、長相普通的自己,在這個班裡完全沒有人緣,大家都當作自己不存在似地,原本以為只是自己長相的緣故,可是……
  林子研發現,那個擁有自己理想長相的女生比自己的人緣還要差!
  已經不能算差,那簡直可以說是欺負。
  於是林子研速寫簿上的那個女生,身上慢慢多了傷痕。
  就像一個跟蹤狂,林子研發現自己的視線越發離不開那個人,狂熱地畫著她,畫她微笑的樣子、畫她被欺負衣服被扯壞的樣子、畫她冬天裡被澆了一頭冷水的樣子……
  那段日子林子研的速寫簿總是迅速地用完。林子研知道自己的這種行為幾乎可以用變態形容,可是她停止不了。那段時間是她靈感最強烈的日子。
  那個女生於是拉離了座位,坐在教室的另一個角落,和自己遙遙相對。
  狂熱的跟蹤一直在進行著,直到某一天,那個女生撿起了自己的速寫簿。
  林子研緊張地看著那個女生,這是自己的秘密!最大的秘密!自己每天這樣畫著一個人的變態行為居然被當事人發現了,顫抖著等待對方的反應,目光越發狠毒,林子研發現,自己居然起了想要殺死對方的念頭,正在這時候……
  那女生笑了。
  「妳畫我畫得真好,這張能給我麼?」指著第一張畫,那女孩甜甜笑了。
  那是自己上課時偷畫的,畫的是女孩的側面,嫻靜地目視前方,神情迷離而憂鬱。
  呆呆地將那幅畫扯下來給了對方,林子研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
  經過那一天,林子研寬恕了自己這種行為,甚至更加大膽地畫起對方,兩個人甚至偶爾會交談,當然是沒人的時候,有一天,對方做了自己的模特兒。
  女孩嫻靜地坐在講台上,優雅地將裙鋪平,露出大腿上若隱若現的傷痕。
  那天的女孩子成熟文雅,氣度不像這個年齡的人。那天那個優雅得幾乎可以稱為女人的女孩,還有那天的血紅的落日,只有自己和自己的速寫簿知道。
  「妳……沒想過離開麼?」看著女孩身上的傷痕,林子研鬼使神差地說。
  「沒,我喜歡的人在這裡。」女孩笑了,柔和的微笑襯著身上的青紫,有種脆弱的美感。
  那是林子研第一次和女孩說話,也是最後一次。女孩的聲音甜甜軟軟,微微綿綿的沙啞,有些性感。
  那之後的某一天,那個孩子就徹底消失了。全班對此視而不見,就像班裡從來沒有那個人,只有林子研的速寫簿知道,這裡曾經有過這樣一個人,名叫……張學美。
  坐在了自己原來的座位上,目光盯向和自己遙遙相望的那個座位,林子研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目光略過那個女生的座位,對上了講台,林子研心中忽然一陣莫名其妙的惶恐!
  那只是個講台,和一般學校沒有什麼不同的講台,可是……
  盯著那裡,林子研忽然發覺自己渾身發毛!心裡大喊著不要過去!可是夢裡的自己不聽使喚地,慢慢起身向那個講台走去……
  緩緩走到黑板前面講台的背面,林子研盯著這個小小的箱子,呼吸越發地急促。
  不能、不能再接近了!
  可是夢裡的自己的手,卻不聽使喚地一寸一寸地接近那個「箱子」。背面上鎖,關放一般文具、教具的講台,實際上就是一個大大的箱子。
  林子研眼尖地發現,今天這個「箱子」的鎖上面有一抹紅。只有一點點,鐵鏽一樣地紅。心臟一下子怦怦亂跳,林子研慢慢俯身,將眼睛湊上講台櫃代替把手的小孔……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看!
  心裡的自己拚命地蜷縮著,想要阻止那個即將貼上「箱子」的自己,可是……
  眼睛緩緩對上了那黑洞洞的小孔。林子研慢慢向裡望去,裡面一片漆黑……忽然!
  漆黑不在,裡面忽然露出一抹白,那白色上嵌著一點黑,準準地盯上了自己!
  那是人眼!林子研驚恐地瞪大眼睛的同時捂著嘴向後栽去!
  背後是黑板,重重地撞到了頭,顧不得疼痛,林子研驚恐地看著那個小小的孔洞,裡面那隻眼睛瞪著自己,一直瞪著自己!
  裡面有人!
  好熟悉的一雙眼……林子研發覺自己知道那雙眸子是誰的同時更加恐懼了,腳軟了站不起來,林子研拚命用著胳膊的力量向後爬。
  「箱子」裡面沒有人說話,裡面傳出一種古怪的聲音……
  指甲刮動木板的聲音!那個人想出來!
  林子研咬著嘴唇拚命向外爬著,拚命無視那「箱子」裡面越來越大的抓撓聲。
  「不……不要走……」那「箱子」裡居然冒出人聲來,熟悉的人聲,讓林子研身子為之一僵!
  「妳……妳明明都看見了的……明明……看見了的……」
  那聲音越發淒厲,伴隨著那越發刺耳的抓撓聲,竟彷彿刮在林子研的心上,幾乎快要崩潰的聲音!
  林子研靠在黑板前的白牆上,看著那透過孔洞仍然死死盯住自己的眼珠,咬著唇,無聲地流下眼淚。
  「明明……明明看見了的……明明……」
  那聲音不斷地敲擊著自己的耳鼓,林子研無聲地哭泣著,卻發現自己再也不能移動!
  眼睜睜地看著那「箱子」開始劇烈的晃動,抓撓聲越來越大,紅色的液體順著木頭的縫隙慢慢滲了出來……
  紅色?!
  林子研驚恐地瞪著「箱子」,看著越來越多的血從裡面滲出,滴答滴答聲越來越連貫,地上的紅色面積越來越大,那紅色慢慢向自己蔓延,就像一隻手慢慢伸過來……
  林子研驚恐地閉上了眼睛。冷冰冰的觸感,挨上了自己的腳踝……
  顫抖著睜開眼睛,自己早已落在一片血泊之間,自己張開的雙腿上縱橫著血水,在腿間,站了一雙屬於女人的纖細的腳。
  「明明看見了……」那人冰冷的雙腳靠著自己顫抖的腿,林子研低著頭,顫抖著不敢抬頭,地面上的血泊像一面鏡子,倒映著自己驚恐的臉和那人的臉……那個人是……
  再也受不了,林子研暈了過去!
  驚喘連連地睜開眼,這才發現自己是做夢,好不容易鬆了口氣,想要抬手擦去冷汗,卻被自己手上的紅色嚇了一跳!
  血?!林子研驚恐地瞪大眼睛……不,只是紅酒……
  不知何時被自己碰翻的酒漿濺在自己的桌子上,燈光一映,恰似一泊血色。
  糟糕!自己的原稿!
  皺著眉,她急忙起身查看原本被自己壓在胳膊下面的原稿,忽然……她呆住了……
  這畫……這是自己畫的麼?自己剛剛明明在睡覺,有畫麼?
  林子研慌張地拿起桌面上畫稿,墨筆勾勒著一隻奇異造型的蒼蠅,大大的空洞的雙眼,藏在門後,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從自己的角度看來,就像看著自己。
  那是一種讓人不愉快的注視,噁心而猥褻,只是那種目光……好像在哪裡見過……
  那種無時無刻偷偷地打量一切的目光,那種變態一樣的追蹤……
  心臟像是被什麼猛地錘了一下,心思一動,急忙往下翻頁。
  下一頁,赫然是自己剛才看到的那個「箱子」。
  「Whosawhimdie-誰看到他死?
  「I,saidtheFly。是我,蒼蠅說,
  「Withmylittleeye,我看到他死,
  「Isawhimdie。用我的小眼睛。」
  「妳一直都看著我吧?我經歷的事……妳最清楚不是?
  「妳這樣子的人最殘忍了,比那些欺負我的人還殘忍,狡猾又殘忍……
  「明明……妳明明什麼都看到了……」
  童謠上的內容和夢裡那句話重合的那,林子研手一顫,手上的紙片隨即飄落,浸在沒有清理的紅酒裡面,燈光下,像浸了血。
  【第十章 鬼胎】
  
  林子研嘔得厲害,胃袋都彷彿倒出來地嘔吐。
  林子研開始不敢睡覺,一睡覺就會回到那一天,而每次那個「箱子」就會晃動得更加厲害,木板的聲音再變化,她知道那是木板在變薄,等到薄成一張紙一樣的時候,那個東西就要出來了……
  「箱子」孔洞裡面,那雙眼睛自始至終盯著她,不曾移開。那種宛如監視一般的目光,犀利地盯著自己,如影隨形,漸漸地,清醒的時候也彷彿有那樣一隻眼睛,時刻盯著自己。
  原本以為安全的家現在反而成了最恐懼的所在,林子研不敢碰畫筆,一碰到就有不屬於自己的畫稿出來。畫的是那首童謠的插圖,唯妙唯肖,是極為出色的作品,然而……上面每一張圖帶給林子研的都是極端的恐懼!
  燒掉所有畫稿的時候,林子研再也忍受不了地衝出了家門。
  外面陽光燦爛,是個好天氣,林子研卻像一隻蒼白的遊魂,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沒有朋友,沒有親戚,心裡的恐懼沒有可訴說的對象,林子研知道,自己的精神恐怕快是到了一定極限。
  索性坐在了電車裡,一趟一趟來回地坐著,林子研對於回家這種事情,始終驚恐。
  「喂!聽說了沒?那個李導演的新戲停拍了。」
  「哎?是那個前陣子選秀選得轟轟烈烈的那個恐怖片麼?不是那個高欣搶到女主角了麼?」
  不要說娛樂新聞,向來孤僻的林子研連新聞都是不看的,可是這旁邊兩個年輕人對話中有兩個字引起了她的全部注意!
  高欣……心一突,混沌了幾天的腦袋終於開始運作,一聲不吭,林子研開始側耳仔細聽旁邊兩人的交談。
  「你沒看今天的報紙麼?高欣死了。」
  「啊?」林子研幾乎和對話中的另外一人同時叫出聲。不過,對方是詫異,她卻是恐懼!
  「報紙上說早就死了,推測是試鏡回來當天,死在家裡那麼多天硬是沒人發現,屍體被附近的野貓都抓爛了,報紙上她的鄰居說怪不得最近總是臭臭的呢。」
  「天!別說了,好噁心……不說這個,那片子還拍麼?這麼一折騰,我倒想看了。」
  聽到同伴這麼問,原本說話的男人忽然左右瞧了瞧,然後對同伴咬起耳朵來。
  「不拍了。」
  「哎?!」
  「我告訴你,你別出去亂說啊,我製片廠的哥兒們告訴我的,這片子撞鬼了!」
  「啥?」
  男人打量了一下四周,聲音更小了些,小到林子研幾乎聽不到……
  「試鏡……片子……裡……白影……女人……」
  這是唯一能聽到的零星字眼,就是這樣的碎片,林子研一下呆住了。
  男人卻還在說著,這次聲音大了點。
  「聽說高欣的雙胞胎姐姐就是那天死的,你知道麼?就是前幾天那個光彩大廈事件,她姐姐死在那裡面了,據說是同學會,高欣要不是參加那個試鏡,也會去參加那個聚會的,搞不好和她姐姐是一個時間死的呢!你說這玄不玄?」
  再也聽不到了,什麼也聽不到了……
  車到站了,身邊的乘客離開,身邊的座位換了新的乘客,然而林子研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面色慘白。
  「小姐,妳怎麼了?」精神繃成一條線,即將暈倒的時候,林子研感覺自己被人撐住了。
  溫暖的觸覺……人類特有的……心一寬,林子研逕自暈倒。
  醒來看到一片白色,濃重的消毒水味提示自己這是一家醫院。
  病床前對著自己的是兩個男人,很年輕,一個漂亮得有些詭異,而另一個則是長相普通。林子研依稀記得,扶住自己的就是這個長相平平的男人。
  「妳還好吧?那個……我看妳暈過去了,就把妳送到了最近的醫院,醫生說妳營養不良、精神高度緊張的緣故……」男人說著,淡淡地安撫的笑了。
  「我叫段林,那邊那個人是沐紫。認識妳很高興。啊?醫生來了,我先請他幫妳看一看。」
  男人讓開了座位,穿著白袍的醫生走了過來,護士幫她測了一下血壓。
  「妳是做什麼工作的?不要太辛苦啊,很多天沒睡覺了吧?精神已經快負荷不了了,以後要注意吃飯,這幾天補補吧,妳受得了,肚子裡的孩子受不了啊。」
  醫生語氣不善地訓話一番,正要離開,忽然發覺自己的病號不對勁。
  「怎麼了?有什麼不舒服麼?」
  女人臉色比方才更白,冷汗從額頭涔涔滑下,眼睛忽然瞪得大大的,彷彿聽到了什麼最恐怖的事情!
  心裡怪異著,醫生不放心地問了一句。
  「我……沒有結婚。」冷汗涔涔,女人吃力地吐出這幾個字。
  一下子心下瞭然,看了看女人,醫生嘆了口氣。
  「沒事可以回去了,注意休息。」說完這句,醫生隨即離開。
  看著面色詭異的女人,段林嘆口氣,半晌問清了女人的住址,拉著沐紫將女人送了回去。自從吐出自己住址後,女人就呈現恍惚狀態,臉色蒼白,嘴裡喃喃的說著什麼,就這樣一直到了家門口。
  女人的家和女人一樣,單薄,空洞,沒有人氣。
  女人的精神一直不穩定,一聲不吭,只是牢牢地抓著段林的胳膊,彷彿那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女人的手勁很大,段林覺得自己的胳膊開始隱隱發痛。
  這個女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安撫著女人,段林開始發呆,卻在看到到處遊蕩的沐紫的時候差點叫出來。
  「喂!這是別人家,不要亂翻!」用口形對著沐紫吼著,對方卻視而不見般地,逕自拿起了前方桌子上面的一沓紙看了起來,然後,更向段林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看。
  沒辦法,看著女人一動不動似乎睡著了,段林輕輕拉開女人的手,向沐紫走了過去。
  「這是……」看到沐紫手上東西的那,段林驚訝地挑了挑眉毛。
  「是童謠的插圖。」說話的時候,沐紫拿起了桌上一本書給段林看。
  「你也有一本吧。」說到這裡的時候,段林心裡忽然一突,抓過書……果然!
  可是、可是自己那裡那本書……
  「我那本書是張學美的……」
  話沒有說完,忽然感到背後的寒氣,段林猛地回頭,回頭就看到一張慘白的女人的臉。這才發現剛才還躺在床上的女人,不知何時來到了自己的身後,而且還用這麼恐怖的神情瞪著自己……
  「你剛才說什麼?」女人的聲音,像從牙縫裡迸出來的,段林心臟怦怦跳著,卻更加迷惘。
  他小心翼翼地挑著話說:「妳畫的麼?畫得很好……」
  不料這句話卻像踩到了女人的雷線,只見女人聽到段林的話立刻變了神色,臉色一黑,女人抓過段林手上的畫稿,二話不說撕了起來,就手抓起桌上的打火機,下個動作竟是將碎紙丟入垃圾桶燒了起來……
  女人的動作一氣呵成非常熟練,段林注意到,垃圾桶裡面似乎有很多燒剩下的灰燼……
  女人瞪著垃圾桶裡的火焰,就像瞪什麼最恐怖的東西,看著女人的輪廓,段林忽然想了起來。
  「妳是林子研小姐吧?我是當時光彩那件事裡面的經歷者,正想找您……」
  段林正說著,忽然看到女人像看鬼一樣看著自己的眼睛,不寒而慄。
  「滾!給我滾出去!」女人瘋了一樣地敲打著段林,段林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和沐紫已經被擋在門外了。
  「林小姐,妳是不是知道什麼?妳是不是認識一個叫張學美的女孩子呢?
  「求求妳回答!這個很重要!妳知道不知道後來死了多少人?孟小雲死了,葉圓圓死了,高欣也死了……這裡面一定有關連吧?妳知道些什麼請告訴我好麼?」
  段林在門外說著,卻久久沒有回應,垂喪著頭,最後看了那白色的門一眼,段林只好下樓。
  「那女人知道內情。」下了樓,沐紫忽然開腔。
  「你看到那些圖了吧?」
  「……嗯。」
  那些圖,很恐怖,與其說是謀殺的過程,不如說是掩埋罪證的過程,即使只有黑、白兩色,卻把那種恐懼感驚悚地躍然紙上!
  看完光盤以後,段林和沐紫隨即展開了調查,可是結果卻出乎意料─
  張學美是該校的學生沒錯,可是早在八年前的某一天就消失了!
  沒有預兆的消失了!
  找不到人的「消失」,其實換一個思路,也可以認為那個人……
  想起那首童謠,忽然,段林心裡有了一個奇怪的想法,「你說……那個張學美會不會已經……」
  「死了。張學美絕對死了。」不想沐紫卻回答得出人意料地干脆。
  「她早在八年前就被人殺死了。」看著段林,半晌,沐紫竟露出一抹微笑。
  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室友,段林周身忽然一陣寒意。
  看著垃圾桶裡面的那些灰燼,林子研紅著眼眶發呆。
  自己明明沒有犯錯,自己只是旁觀者,只是看到了……為什麼會讓自己遇上這種事?
  怔怔地看著前方,眼裡漸漸失了焦距。心裡忽然想起了醫生說的話。
  懷孕?怎麼會?厭惡和人交往的自己,怎麼可能和男人生孩子?
  可是……手掌顫抖地放在自己的腹部,那微微凸出的感覺……
  忽然!
  抓撓的感覺!林子研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
  隔著自己的肚皮,剛才確實感覺到了抓撓的感覺……
  那種感覺……林子研忽然想到了夢中的「箱子」。
  「放我……出去……」
  手摸著肚子,林子研彷彿忽然聽到有人這麼喊。緊接著,隔著肚皮,手掌被重重抓了一下!
  不是錯覺!林子研的瞳孔一下子縮緊了!那是被手抓撓的感覺,而且……絕對不是什麼胎動,而是大人的手的感覺,那種用指甲狠狠撓了一下的疼痛……林子研抱著肚子軟倒,脊背一陣痙攣……
  一連好幾天沒有吃飯,也無法入睡,呆呆地開著全部的燈,林子研急劇地消瘦。因為消瘦,所以凸起的肚子變得越發明顯。一開始還只是微微的凸出,現在則是讓人無法忽視的凸起。
  腹部被抓撓的感覺越來越明顯,雖然沒有再做過那個夢,可是林子研知道,夢裡面的那個箱子快要被抓開了……那個人快出來了……
  段林再次來到了女人家門口,他知道她在,每天只是輕輕敲敲門,然後離去。女人一次沒有理會過,原本以為今天也不會例外,然而……門開了。
  「帶我去西城醫院。」面色蒼白如鬼,短短幾天就瘦成幽靈一般的女人面無表情,只說了這一句話。
  看著女人格外明顯的肚子,喉頭動了動,段林點了點頭。
  在婦科掛了號,段林皺眉看著女人被護士點名。「我找你們這裡一個叫劉蘇的醫生看診,我是她的朋友。」大概是看女人的狀況實在是糟糕,聽到這句,護士居然點了點頭。
  段林看著女人消失在長長的走廊盡頭。劉蘇……這個名字也……哎?那不也是上次事件裡面的……想到這兒,看著女人消失的走廊,段林心裡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裡面戴著眼鏡的女人正在換衣服,看到是她,臉上掛上了一抹諷刺的笑意。「朋友……我可不記得我們當年有說過話,什麼風把妳吹來了?」將護士請走,泡杯咖啡,劉蘇自行坐在了椅子上,拿起病例開始查看。
  「妳懷孕了?上次沒有看出來麼?不過也是,上次我根本沒來得及看妳……妳還是這樣不起眼。妳想做什麼檢查?」面對劉蘇的冷嘲熱諷,林子研只是倔強地抿著嘴唇,聽到對方終於開始看診才微微抬起頭。
  「超音波,我想看清楚我肚子裡面這個東西。」
  「超音波?超音波可不是隨便做的,妳懷孕多長時間了?之前做過沒有?」
  「我一定要做。」可是不管劉蘇怎麼說,林子研只是重複著這一句話。
  不知為什麼,看著這樣的林子研,劉蘇忽然心裡一陣惶恐,最後看了看她的肚子,竟是默許了。
  「好吧,我給妳做,妳去辦手續吧。」
  將調整片放在林子研腹部來回移動,劉蘇開始解說屏幕上出現的圖像。
  「妳看,那是腳,頭……發育很正常,奇怪!妳到底懷孕多長時間了?看胎兒的情況幾乎快要臨盆了啊!」
  幾乎是用瞪的,林子研盯著屏幕,劉蘇轉頭的那,她看到屏幕上的胎兒睜開了眼睛……
  自己被瞪了一眼!被那胎兒瞪了一眼!
  細長的眼睛,屏幕上那胎兒的影像在林子研眼裡簡直像個怪物!然而,那個怪物現在就在自己肚子裡……
  明明是很震撼的感覺,可是林子研沒有恐慌,確切地說,她已經沒有力氣恐慌。
  緩緩地,林子研開了口。
  「我沒有結婚。」
  「……那妳比較麻煩。」繼續探測著,對林子研的話劉蘇並沒有以為然。
  「我沒有男朋友,從來沒有做過愛。」
  這下子,劉蘇終於抬起了頭。
  「那這個孩子……什麼時候發現的?」
  「同學會以後。」
  劉蘇手裡的調整片一下子掉了。
  「當時死了六個人,孟小雲死了,葉圓圓死了,高欣也死了,現在……估計我也活不久了。妳以為妳能逃過麼?」
  盯著呆住的劉蘇,半晌,林子研竟吃吃笑了,「妳們那天干了什麼……我都看到了,用我這雙眼睛……我是『蒼蠅』,妳呢……是『麻雀』,張學美馬上就會出來審判妳了……嘿嘿……」
  劉蘇卻只是皺著眉頭。張學美那個名字讓她吃了一驚,可是……
  「我不懂妳的意思,妳這傢伙還是這麼噁心,什麼看到了,妳這種總是從暗處觀察別人的人最噁心了!我給妳肚子裡那小傢伙拍了照,妳等一下取了照片就走吧。以後別來找我,看到妳就夠了!」
  心裡意外地煩躁,劉蘇說了一個醫生不該說的話,然而就像沒有聽到一樣,林子研只是吃吃笑著。瘋了!這傢伙瘋了!心裡忽然一陣莫名的慌亂,劉蘇後退幾步,按鈴叫護士進來。任由護士攙扶著,林子研只是看了劉蘇最後一眼,笑了笑,半晌慢慢出門。
  「放心,您沒事,孩子也沒有事情……」護士微微笑了,「放心好了,小傢伙很聽話,一直牢牢地跟著妳呢……」
  林子研原本就蒼白的臉一下竟又白了幾分!「呵……呵……」當然,那傢伙一直牢牢跟著我呢……一直。
  林子研當然沒有拿那張照片,而是徑直走向了電梯。和段林兩個人站在電梯裡,看著緊閉的門,林子研只是用力咬著嘴唇。
  「其實張學美死了。」
  「我看著她死的。」
  「那孩子長得很漂亮,死的樣子也很漂亮,我畫下來過,真的很好看。」
  一直沒有開口的人忽然開口也就罷了,一開口竟是這樣的話!段林一下子扭轉了頭,可是,還沒來的及看到女人的臉,忽然……
  眼前一暗,電梯忽然停住,竟是……
  「停電了?」突如其來的黑暗讓段林驟然慌了神,來不及細問,想到對方現在不太正常的精神狀態,段林決定先找到對方再說。
  「林小姐,妳在哪?」醫院的電梯,為了方便放置擔架和輪椅,總是特別大,電梯只有自己和她兩人,這麼大的空間段林一時沒有摸到林子研。
  「啊!肚子……」忽然一陣淒厲的慘叫,段林急忙朝著聲源過去,摸到女人的頭髮的時候,段林鬆了口氣,「林小姐,肚子怎麼了?沒事吧?我已經按下報警鈴了,相信很快會有人來的,妳先忍一忍啊!」
  這才想起對方是孕婦,手掌摸到一片濕黏,天,該不會……可是對方畢竟是女人,段林實在不好摸向對方下體確認自己的猜測,只能嘴裡安慰著,「沒關係,一會兒就有人來了,會把我們救出去……」說著安慰的話,可是段林心裡也不清楚那個「一會兒」是多久。
  什麼也做不了的段林,只好不斷地輕拍女人的後背。女人顫抖得厲害,黑暗中,可以聽到女人牙關打顫的聲音。
  「我……我怕黑……」半晌,女人忽然開口。
  段林於是略微鬆了一口氣,能開口就說明還沒有事。於是……
  「沒關係,我在啊。」
  「我最害怕的就是密閉的空間,這裡……好黑……好可怕……」女人顫抖地,緊緊抓住段林的手。
  女人手上也是濕濕的黏稠,段林手一顫,不過還是反手握住了女人的手,用力地。
  「沒關係,我在,有我在,妳不用害怕,不是妳一個人……」
  該不會……是那個叫羊水的東西破了吧?女人的聲音顫抖得幾乎失真,是不是很疼?天……段林一時恨起自己的無能為力。
  將頭埋在段林懷裡,女人小聲出聲。
  「她們……將我關起來了,關在一個箱子裡,我出不去……」
  這個……她是在說她怕黑、怕密閉空間的原因麼?
  原來是被關起來過,真是可憐……段林於是同情地輕輕攏住女人的肩頭。
  「她們把妳關起來了,真是可惡,妳有沒有試試自己逃出來?有沒有報復她們一下?」想活躍一下氣氛,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的經歷,於是段林用輕鬆的口氣開了口。
  「我小時候也遇到過這種事情,不過我拚命爬出來了,然後隔天往他們每個人的抽屜裡放了牛大便,呵呵,他們掏書的時候都是一臉鐵青呢……」
  段林原本是想讓女人輕鬆一點,可是半晌沒人響應,忽然有一種小丑的感覺,段林於是再也說不下去,忽然摸到口袋裡硬硬的東西,這才想到自己帶了手機,「妳等等,我帶了手機,可以暫時當下手電筒,妳等我拿出來……」
  正說著,懷裡忽然輕輕傳來一陣嘆息。
  「不行啊……」
  「啊?」
  「我逃不出去。」
  「唔……為什麼?」
  「因為……動不了……」
  「他們……把我……放進去……我只能待在裡面……只能……」聽著女人慢慢說著,彷彿從頭頂上澆下一盆冷水,段林一下子僵了。
  「妳在說什麼啊,等等!林小姐……我找到手機了,妳不用怕,馬上就亮了……」說到「亮」字的時候,段林打開了手機,手機屏幕上的光亮,讓他得以看清自己面前的女人,那女人是……
  段林瞪大了雙眼!長長的頭髮,尖尖的下巴,這個女人是……
  「妳……張學美?」段林手裡的手機一下子掉了,驚嚇之餘段林向後倒了下去。手機掉在地上,燈光映著張學美的臉,映在對方沾滿鮮血的臉上。
  黑暗中,女孩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血?段林忽然想到剛才在女人身上摸到的黏膩,原本以為是林子研的羊水,可是現在……
  顫抖地抬起手,看到自己滿手的黑紅色的時候,段林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手機的光芒暗了下去,女孩那張淒厲的臉看不到了,可是段林卻聽到衣料摩挲的聲音……接近!對方在接近!張學美在爬向自己!
  段林顫抖地閉上眼睛。冰冷黏濕的觸感摸上自己的腳的瞬間,段林眼前一亮!
  「裡面的人沒事吧?」電梯被撬開了一道縫隙,看著外面喧鬧的人聲,段林鬆了一口氣。
  「我沒事……啊?!」正說著,忽然看到自己旁邊的地面上的林子研……
  「天!快點!我這裡有人不行了!」地板上的林子研,睜著眼睛,肚子上破開了一個大洞,電梯的地板上,血流一地。
  林子研,女,二十七歲,插畫家,死亡原因……
  「是血瘤吧?忽然爆裂,『砰』的一下,就像不定時的炸彈……」當時的法醫是這麼說的,說得輕鬆,可是段林卻忍不住想吐。那不像是爆炸,與其說像炸開的血瘤,不如說更像是……
  「好像有什麼東西撐開女人的肚子,從裡面爬出來了似的……」耳邊有人說出了自己的恐懼,段林驚恐地回頭,發現是沐紫的時候微微鬆了一口氣。
  「警察通知我的,說你暈倒在醫院了,讓我把你帶回去。」
  「看你這神情……你是不是知道了點什麼事?」
  沐紫的眸子深邃略帶神秘,盯著這樣的眸子,半晌,段林輕輕點了點頭。
  「我想,我們可以從劉蘇那裡得到真相……」
  段林找到劉蘇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無法從對方那裡得到任何與真相有關的東西。
  劉蘇暈過去了,毫無預警地,包括警察在內想要和她談話的人都無法進入病房,段林他們只能望門興嘆。
  「這樣下去不行,她……會死的。」段林忽然說,別人還沒有注意,可是段林卻發現了……那從電梯內一直延續到劉蘇辦公室的血滴。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從電梯裡爬出來,然後爬到劉蘇那裡似地。
  「她……肯定會死的。」段林焦躁地抓著頭髮,旁邊沐紫卻一副沒事人的模樣。
  「你……我們怎麼才能救她?」直覺地,段林扭頭問旁邊的沐紫。他一定有辦法!
  誰知……
  「我為什麼要救她?」沐紫卻只是淡淡一笑,隨即離開。
  段林隨即瞪向男子!
  「你知道招惹鬼魂的代價麼?尤其是怨鬼。你發現了吧,這些人死的很慘,這是多大的怨氣才辦得到的?」
  「可是,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們死去啊!已經死了那麼多人了,難道你不怕……」
  「我不怕,我什麼也不怕。我只是不願意給自己增添麻煩。」淡淡地,沐紫轉過頭去。
  說不出話來,段林只是瞪著離去的沐紫的背影,半晌忽然開口,「提示!給我提示。」
  「……來源,去找怨氣的來源吧。」揮了揮手,沐紫逕自離去,留下段林,眉頭緊皺,下定了決心。
  外公是守墓人,段林從小就和外公生活在墓地旁邊。人的生命非常脆弱,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說不定什麼波折就會消逝。看過了太多的生離死別,外公又剛剛去世,段林不想看到再有人這樣死去,而且那些鬼……
  「死者留下的念消除之前,是無法成佛的。」外公曾經說過的話,不知為何忽然浮現在段林腦中。
  等等!念?!
  鬼魂是什麼?沒有形體,沒有生命,他們是虛幻的存在,他們是念,是死者留下的念……他們遊蕩在「念」最濃厚的地方,流連不肯離去,時間長了,就成了怨。
  念最濃厚的地方……
  段林忽然想到了什麼……光彩!自己第一次見鬼的地方!
  堅定地握了握拳,最後看了一眼病房裡的女人,段林毅然跑出了醫院!
  【第十一章 結束】
  
  心臟怦怦跳著,段林站在了光綵樓下,高聳的樓房燈火通明,只有兩層是全黑。
  十七層,以及……十六層。
  吞了口口水,段林毅然走到了電梯前,按下了十六的按鈕。閉上眼睛,段林感覺電梯不斷上移。
  段林並不是想當英雄,他也不是想當好人,他只是想搞清楚。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那個會對自己露出溫暖笑意的女孩子變成厲鬼,殺了那麼多人;以及為什麼,她一開始會找上自己?
  電梯停住了,感覺電梯門緩緩開啟,段林慢慢睜開了眼睛,然後……
  一片黑暗。
  感到腳下還是當時的沙礫,段林失望地想,果然……自己一個外行人,鬼不是想見就見的。自己太異想天開了。
  可是心裡畢竟還是鬆了口氣,拿出手電筒,打開,段林照著四周的情況:這裡只是普通的坍塌樓房,已經修葺好一部分了,除此之外,沒有什麼特殊。
  段林向前走著,忽然,一個不小心,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手裡的手電筒頓時滑落,打了幾個轉滾到了自己身後,段林想當然的低頭準備撿起手電筒,忽然……
  段林忽然呆住了。面色慘白,段林感覺寒意從自己的毛孔絲絲冒出。
  摔在自己身後的手電筒摔得很巧,燈光正好從身後打過來,自己的影子被打在了地上,長長的一道,這沒什麼,有什麼的是……
  被自己的影子掩映,竟然還有另外一道影子!
  額頭滲著冷汗,段林艱難地想要轉頭,目光對上身後那張慘白的臉孔的時候,段林瞳孔赫然放大。
  「你……」一句話沒說完,段林只覺腦後重重一擊,然後……段林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來,眼前是長長的台階。段林想要抬頭,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腦袋的疼痛……段林清楚可是卻無法動彈,只能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台階。
  這個時候,忽然……一雙腳站在了段林眼前,然後又是一雙……好多腳。女孩子整齊的皮鞋,還可以看到學生裙可愛的邊緣,吃力地看著,半晌,段林的眼睛終於對上了焦距。
  眼前的人卻讓段林心臟猛地搶跳一拍!眼前的人是……葉圓圓!高欣!孟小雲……最中間一個女孩,赫然是……劉蘇!
  她們穿著學生裙,臉上充滿了青春的痕跡,可是唯一破壞她們清新形象的……是她們的表情,每個人臉上都很嚴肅。
  「她……怎麼辦?她又摔下去了!」還是少女形象的葉圓圓焦急地說。旁邊一對孿生姐妹花高欣和高歡臉上也儘是恐懼。
  「同一個人在學校摔下去兩次,這次沒人會相信這是事故吧?」孟小雲苛刻的臉上也是一臉驚惶,她的手掌緊緊握著,指甲深深刻進了掌心也不知道。
  「她沒有呼吸了!天!怎麼辦!」徐坤一反平時慢悠悠的動作,難得說話快了起來。一時間,幾個女生臉上充滿了恐懼。
  「都是她不好,她想去告我們……」
  「她想毀了我們的前途!」
  「不就是上次不小心把她推下去了麼?她不是好好的麼,非要回來收集證據,天!這個可怕的女人!」
  「都是妳!妳幹嘛推她?」
  「什麼?是妳推我好不好?我沒下去已經算好了!」女孩子們推卸著責任。
  「啊─」高歡忍不住叫了出來,旁邊劉蘇立刻果斷地捂上她的嘴。「不許出聲!妳想大家都知道麼?」
  「我們……我們不送她去醫院麼?」
  「白痴!妳以後還想不想混了?送她去醫院不就明擺著是我們做的麼?等她醒過來我們就死定了!」
  「那……」
  「讓她消失好了。」劉蘇的臉,蒙上了一層陰暗。
  「她消失了,去哪裡?我們不知道……這樣一來就什麼事也沒有了,對吧?」
  「把她放進講台櫃裡面吧,上好鎖,我們回家。然後今天晚上十點,誰也不准缺席。這裡要建大樓了,前面工地正在製作混凝土,我們給他們送點材料進去……應該不會有人發覺吧?」
  最後一抹陽光的映射下,劉蘇稚嫩的臉上緩緩浮現一絲微笑。看著那抹微笑,段林忽然感到一陣惡寒!那不是人類少女的微笑!那是……鬼的微笑!
  段林再次醒過來眼前是一片黑暗,自己被關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裡!
  段林驚恐地揮動著自己的手臂,可是卻被手掌碰壁產生的痛感嚇得縮回了手……
  密室裡,一時只有自己的呼吸聲,粗重,凌亂。忽然……
  抓撓聲!靜謐的場所忽然傳出的鈍鈍的抓撓聲格外地刺耳,而且,這個聲音好近,是從……段林半天才發現那抓撓聲來自自己的掌下!
  無法呼吸的暈眩……氧氣好薄弱!無法呼吸!頭……好痛……段林無意識地抓撓著……
  救我……誰也好,來個人發現我……把我從這個箱子裡救出去……箱子?!腦中一瞬間的念頭驚醒了段林!
  莫非……眼前忽然一亮,新鮮空氣隨即闖了進來。段林勉強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自己鮮血淋漓的手指以及剛才關自己的地方……
  講台?
  可是身子隨即被拋在了講台上,然後被死死按住了,接下來映入段林眼中的,是女孩子們陰沉的臉。
  慘淡的月光下,女孩子們原本白皙的臉竟然幾乎透明,是詭異的白。
  「都是妳不好。」
  「勾引老師。」
  「搶走我的角色。」
  「想要告我們……」
  女孩子們說著,舉起了手中的刀……
  身體被撕裂了!瞪著狠狠拿刀砍向自己的女孩們,段林只感到無比的絕望,生命被迫中止的絕望……
  沒有人搭救,沒有人發現,甚至沒有人知道的被人分成數塊,裝進骯髒的麻袋裡,一路磕磕絆絆,被人拖著扔到工地的攪拌池中,破碎的身體被固定在混凝土裡,方方正正的一塊,像一個箱子,壓迫了全身,哪裡也不能動,什麼也不能看……
  「救救我……救救我……」
這是最後的念頭,這是張學美最後的念頭。
  睜開眼的時候,段林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當年那個女孩卻是連淚水也無法留下,就那樣一動不能動了。
  她是在活生生的情況下被分割,然後被固在了小小的方寸間。
  混凝土狹小的空間裡,甚至容不下一滴淚水。
  女孩在黑暗中向自己伸出手來,流著淚水,段林拚命對女孩伸出了手……
  手裡抓住了什麼,段林緊緊握住,然後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沒事了……妳沒事了……
  再次醒來就是落日的光輝,著眼向周圍看去,入眼的是沐紫端麗的面孔。
  「你沒事了。」沐紫面無表情地對段林說著。「昨天晚上光彩二次坍塌,你被砸中埋在裡面了,差點沒命。你知道砸中你的是什麼?房頂上落下的石板內竟然埋有人骨,報紙上正鋪天蓋地的報導呢。」
  這個消息讓段林睜大了眼睛。「你是說……」
  「怨氣……應該化解了。你被送到醫院的時候,手裡還抓著一根人類的腕骨死也不放呢,把醫生嚇了一跳……」
  「段林你沒事了啊?真是太好了!」忽然推門進來的中年男子一臉欣喜地跑了過來,然後緊緊握住了段林的手。
  「晚上我去康德那邊拿白天監工時候忘記的東西,看到你躺在地上的時候有多恐懼,你知道麼?」男子緊緊握住段林的手,段林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不過倒也明白了是老師救了自己的,可是自己臨暈倒之前看到的白影是怎麼回事……關於那時候,段林只能記起一張模糊的臉。
  腦中空空地回想了半天,還是沒有印象,半晌醒過來,卻發現關老師還是一副緊張的樣子。
  「醒過來就好,醒過來就好……」男人嘴裡只是喃喃地說。
  「關老師,那個……我沒事了。」終究還是覺得怪異,段林輕輕咳了咳。
  關老師這才如夢初醒般霍地鬆開了段林的手。搓了搓手掌,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安慰了幾句,隨即匆匆離開。
  沐紫皺眉看著彷彿逃跑一樣離開的男子,半晌,段林忽然開口:「我想起來了,老師為什麼這麼緊張我醒不過來……老師有個女兒,因為一次意外成了植物人,一直沒有醒過來……」
  自己有一次去老師家裡的時候,看到過那個女孩子,只是驚鴻一瞥,隨即被老師叫走了。記得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當時還想,這樣好看的女孩子變成植物人未免太可惜……」
  「……」深深看了段林一眼,沐紫沒有說話。
  這個人……真的有古怪。能夠看到鬼魂這種事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能碰觸鬼魂。他有使死者的唸成形的能力。
  如果自己沒弄錯的話,張學美的怨氣,就是在他來了之後成形變成所謂的鬼魂的。他是造成一切後果的起因,同時也是了斷一切事情的原因。
  這個人……自己再去光彩的時候,基本上感覺不到什麼怨氣了,這個人莫非有能不損傷自己一點,而吸食鬼魂所有怨氣讓其成佛的能力?這個人……值得觀察!
  最後看了一眼段林,沐紫起身。
  「你繼續休息吧,那個姓劉的女人沒事,你可以放心了。」
  沐紫說完這句就走了,段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也睡著了。
  夢裡一開始是一片漆黑,就像昨晚光彩大廈裡面一樣。
  夢裡,段林感覺自己一路磕磕絆絆,然後打開了手電筒,然後手電筒滾落,自己彎身去撿,看到了那個影子,然後扭身……接下來,就會看到那個人的臉!
  吞著口水,段林任憑夢中的自己轉身,對上身後的人的眼睛……
  段林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滿頭大汗,段林從床上坐了起來。
  喘著粗氣,段林瞪著眼睛,這才發現窗外竟然已經天黑!
糟糕!那個人……自己看清那個人的臉了!那個人是……
  掀開被子,段林立刻下床,卻意外地發現沐紫竟然沒有走,而是靜靜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像是想著什麼……
  看到段林匆忙從病房奔出,沐紫也站了起來。
  「快!劉蘇危險!」
  狂奔不止,直到站在一間病房門前,深深地吸氣,段林猛地拉開了門!入眼竟是關老師!
  看著段林,關老師把玩著插在劉蘇手上的的管子,半晌,笑了。
  「只要往這個管子裡注入一點空氣,這個人就死了,人的生命真是脆弱,不是?」
  「老師,您為什麼這樣做?當時,在我背後給我狠狠一擊,把我敲暈的是您吧?」段林忽然開口。
  中年男子還是淺淺笑著,一如既往,溫文有禮,只是眼角淡淡寒意。
  「……如果我沒弄錯,當時召集那個同學會的……也是你?」沐紫忽然開口。
  一下子,段林想到了沐紫從死去的高欣身上拿到的沾血的邀請函,臉色一下大變!
  「……沒錯,順便說,故意讓樓上氧氣瓶洩漏而爆炸的人也是我。」
  「您究竟是為了什麼?」當時出席同學會的人關老師赫然也在場,爆炸的話,死亡危險大家是一樣的!他為何在明知自己也會死的情況下,選擇一個同歸於盡的方法?
  「因為……我想一下子殺了她們……殺死我女兒的凶手!」說到這裡,關老師一向平和的眼裡忽然一陣凶狠。
  男人生來有些風流,於是在某個小城市,男人在不知道的情況下有了自己的女兒。
  那個為自己生下女兒的女人去世了,正值花季的女兒得知自己的存在,來到了培養演員的培訓班。
  課程很苦,第一次來到大城市的小女孩雖然受了很多欺負,可是憑著想得到父親認可再和父親平等相認的心願,竟然挺了過來。自己的片子主演確定的時候,女孩告訴了自己和他的關係。
  男人當時的心思很複雜,可是欣喜壓過了一切情緒。身為孤兒的自己,竟然有了和自己血肉相連的女兒……多奇妙的一件事!然而……
  「奇蹟就這麼結束了,她們殺害了我的女兒,因為嫉妒。」那些人不知道她是他的女兒,甚至以為女兒是透過和自己有什麼不正當關係,才爬到現在的位置……
  第一次,男人恨起了自己往日的風流形象。
  「可是,老師您的女兒不是還活著……植物人……」最後一句話說得越發聲音越小,段林還沒有因自己聽到的驚人事實而反應過來。
  「我有兩個女兒,孿生姐妹。你看到的是當時出事的小女兒,她暈倒了,睡著了,雖然暫時醒不過來,可是還是活著,我可以照顧她,可是……」
  「我是個失敗的父親,竟然沒有懷疑,是她的姐姐覺得蹊蹺,決定用她的身份去調查,可是……她再也沒有回來!」
  「我一直等待,等著她們睡著的醒來,忘了回家的回來,可是呢?我反覆調查,警察,私家偵探……那些都是沒有用的雜種!我的女兒那麼久沒有回來,他們竟然最後以一張多年失蹤人口的死亡證明敷衍我!」
  「我不相信女兒死了,直到那一天……小美那天告訴我了,在夢裡,她姐姐是如何死去的……她全都告訴我了……我要為她和她姐姐報仇!」
  男人的眼睛逐漸狂亂,男人笑著,拔下了劉蘇胳膊上的管子。血從劉蘇身體裡噴出來,濺到男人臉上,可是男人卻絲毫不以為意。
  「這些人……害了人,竟然這麼心安理得的活著,她們現在的幸福……原本都是我的孩子的。即使不作演員,也有很好的未來,她們會平平安安地長大,嫁給平凡的男人,生幾個可愛的孩子,有人會叫我外公……可是事實上呢?」
  「我的孩子一個被埋在混凝土裡,甚至不能擁有一座小小的墳墓;另一個只能躺在床上,隨時等著醫生宣佈她的死期……小美活不過下個星期,醫生上個月告訴我的。」
  彷彿瞬間蒼老十幾年,男人雙手覆住了自己的臉……
  手掌移開的時候,男人眼中的恨意嚇了段林一跳!
  「不!不可以這樣……」段林眼睜睜地看著男人拿出刀向床上的病號刺去……
  忽然,病房裡忽然盤旋出現一陣黑霧!
  「好強的念!怨氣!」沐紫忽然張開了總是細細著的眼,擋在了段林身前。
  被黑霧帶起的強風讓段林睜不開眼,他只看到沐紫擋住自己,伸出手掌,然後……
  黑霧竟漸漸消失了?不!就像吸食!那股黑霧消失的地方是自己室友的手掌!
  屋內漸漸回歸平淡。
  段林看著自己的室友緊緊握緊拳頭,好像承載了很大痛苦一般,彎下了身子……
  「喂!你不要緊……」剛剛彎身扶起痛苦皺眉的沐紫,段林抬頭的瞬間忽然被眼前的所見迷惑,目不轉睛,段林注視著前方……
  張學美!病床前穿著學生裙的端莊女孩,不是張學美是誰?
  就像自己見過的一樣,女孩此刻淺淺笑著,正抱著自己的父親,輕輕奪下了父親手裡的刀子……
  輕輕的吻,落在了父親額頭,女孩對著自己父親的耳朵輕輕說著什麼……
  男人露出了夢幻般的笑容,女孩身上漸漸有光點飛出,光點飛向天空,原本有些昏暗的病房一時變得明亮,約莫一分鐘的工夫,才恢復原樣。
  「這個……成佛了吧?」看著重新黯淡的房間,段林喃喃。
  關老師揉了揉眼睛,看了段林和沐紫一眼,慢慢地收起刀子,走出了病房。
  床上,女人繼續平緩地呼吸。
  「她……不希望父親為了自己成為凶手才出來的吧?」所以,才有了前面那些人的死亡,她知道,知道了真相一心想為自己姐妹報仇的父親,在那些人全部得到報應之前是不會罷手的。段林想。一切,都結束了。
  一開始段林是這麼以為的,當時沐紫卻只是曖昧地笑。
  光彩的白骨事件還是沒有定論,警察縱是查出了那是當年失蹤的學生,可是卻無力解決凶手問題,事情就那麼懸了下來。
  劉蘇活著,一個星期後她結了婚,七個月以後躺在了產床上,然後死在了產床上。
  「聽說劉醫生懷孕後脾氣就非常不穩定,對待丈夫前妻的小孩又凶的不得了……」
  「是啊,懷孕之後總是說要把孩子打掉,說自己懷的是怪物……」
  「不過劉醫生的丈夫可真是倒霉,二年內死了兩個老婆。」
  去悼念的時候,段林聽到往來人群小聲地議論。段林原本是不想來的,可是沐紫卻說自己來了就什麼都懂了……
  周圍的景色越發熟悉,見到死了妻子的男主人的那,段林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何熟悉……劉蘇的丈夫,是她的死去的老同學葉圓圓的丈夫。
  同樣的房間,同樣的牌位,同樣的男主人,不一樣的是照片裡的人。
  段林見到了彤彤,小女孩長高了些,正在逗著搖籃裡剛從醫院裡抱回來的妹妹。
  「這是彤彤的妹妹麼?叫什麼名字?」段林問著,女孩卻還是一如繼往地害羞,只是輕輕伸著指頭觸摸著妹妹的小指頭,沒有回答。
  半晌,自己也覺得有些無聊,忽然想起沐紫要自己帶過來的禮物,於是便從包裡拿出來遞給女孩,「是送妳們的禮物。」
  沐紫包好要自己送過來的,自己卻無緣觀看,看著女孩皺著眉頭拆禮物,段林也有些好奇,想要看清楚裡面到底是什麼,然而……
  看到裡面東西的時候,段林驚訝得瞪大了眸子。裡面是一本書,一面鏡子。
  自己從張學美那裡得到「真實」。
  這麼破舊的東西給一個小女孩,那傢伙到底是什麼意思……
  心裡有些埋怨,卻在看到女孩忽然展現的微笑的時候,忘了自己在想什麼。
  女孩的笑容意外地眼熟,抱著那本舊書,女孩甜甜笑著說:「妹妹還沒有名字,不過,我剛才決定了……張學美,彤彤的妹妹要叫張學美。」看著那抹熟悉的微笑,段林忽然想起了那抹微笑和誰相像……和張學美。
  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了住處,抓住正在讀書的沐紫,段林迎頭就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曖昧地,沐紫淡淡笑了……
  就像關老師說的,他的女兒,是雙胞胎。
  小地方長大的姐妹,感情非常好。妹妹為了考上理想中的學校,去了大城市的補習班,開開心心的去,卻是閉著眼睛回來的。據說是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變成了植物人。
  原本是相信的,可是幫妹妹清洗身體的時候,姐姐意外地在妹妹身上發現了傷口。新的,舊的……
  於是姐姐也去了那個補習班,以妹妹的名義。以為她就是妹妹的那些女孩子,以對待妹妹的方式對待著姐姐,心疼妹妹的姐姐疑竇越來越大,發誓再難也要忍下去,於是……
  發現妹妹病情的真相果然是被人推下樓梯致傷的那一天,姐姐遭到了同樣的命運,可是姐姐比妹妹還要慘,從那天起,姐姐就沒有回去……
  「你知道那個姐姐的名字叫什麼麼?」看著目瞪口呆的段林,沐紫微微笑著,「只差一個字,張學彤。那個姐姐叫張學彤。植物人的女兒張學美死了,就是我們和那個男人在病房裡的那天,你說巧麼?」
  沐紫笑著,有些詭異。「不過通過這件事,我終於確定:你這個傢伙……真是個麻煩!」說著,沐紫逕自向前走去,留下段林目瞪口呆。
  「那……是什麼話啊!喂!你等等!說清楚啊!」
  劉蘇,女,二十七歲,婦產科醫生,死於難產。
  慢語細聲─完


亡靈書之二 房號143
  序幕
  「那天,大家像往常一樣說完鬼故事洗漱完睡下以後,我哥哥卻沒睡著,他那人特膽小,最不喜歡聽鬼故事,可是在宿舍裡不得不聽,聽了就睡不著。
  然後半夜的時候,他忽然聽到外面好像有人說話的聲音,他沒敢動,他上鋪的人卻醒了,我哥問他幹什麼,那人說聽到外面有人叫他,要去看看。
  我哥當時沒敢說話,那時候,凌晨三點十五啊,我哥記得特清楚,他看了表的,那種時候哪有人出來喊人啊!我哥對他上鋪說別去,那人卻笑我哥膽小,出去了,然後……」
  「……」
  「……」
  說到這裡,說故事的人卻不說了,聽故事的人正興奮的要死,看那人不說急忙催促。
  「然後怎麼啦?你這人別吊人胃口啊!」
  「然後……」黑洞洞的房間裡,一開始講話的那人忽然遲疑起來,原本總是不正經的臉上忽然變得異常嚴肅,僅有的手電筒光芒從下面打在他臉上,一時間還真有點詭異。
  半晌,那人忽然開口,「然後……」
  「143寢室快點關燈!再不關燈明天罰你們掃廁所!」
  門外忽然傳來樓管的怒吼聲,恐怖的靜寂瞬間被打斷,大叫幾聲之後,大夥兒關了燈,裝作睡覺的樣子,等到樓管過去,才有好奇的人問:「喂!你這故事的結局怎麼了?」
  「結局?哈哈,結局就是隔壁人半夜拉肚子,我哥的上鋪是那人的好朋友,找那人借止瀉藥來著,哈哈!」
  話音一落,一片唏噓聲。
  「什麼啊……」
  「虎頭蛇尾!」
  「睡啦睡啦。」
  不滿的同伴們發洩了一下,都睡了,可是卻有一個少年睡不著。
  他也是極膽小的人,就像那人的哥哥,雖然是那樣一個結果,可是……心裡意外的焦躁,少年無論如何睡不著。正想悄悄起來喝杯水,卻在一抬頭的剎那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你……你不睡覺幹嘛坐著啊?」看著上鋪那抱著被子一動不動坐在床上的男孩,少年低聲埋怨。
  聽到少年的聲音,那人卻彷彿如夢初醒一般,搖了搖頭,笑了。
  那是一種乾笑,靜謐的室內聽起來宛如耳語,讓人心裡聽了頗為緊張的笑。
  「那個故事……我……我睡不著。」
  「……那個故事不是你要講的麼?!」害的我也睡不著!後面那句話,少年卻沒有說出聲,因為說出來顯得自己多膽小似的。
  「啊?嗯,是我要講的。」聽到少年埋怨的口氣,那人喃喃的說。
  今天是新生報到第一天,大家都是第一天見面,講故事原本是為了增加大家的熟悉度,這人原本是好意……想到此,少年也就不好說什麼了。
  反過來,少年安慰自己的上鋪。「不過是個故事而已麼,而且……哈哈,故事的結尾很無厘頭麼,沒什麼好怕的啊。」少年小聲說著,卻見自己的上鋪安靜了。
  半晌,上鋪的男孩忽然開口:「其實……這個故事……是真的。我之所以會想要說這個故事,是因為當年我哥進的寢室正好是143,和這裡一樣,而且……學校……也一樣。」
  看著床下帶著詫異表情看向自己的少年,男孩輕輕點了點頭。
  「沒錯,這個故事的發生地點就是這裡,五年前的這裡。而且……我剛才說的結尾不是真的,我害怕了,當年……」
  屋子裡很黑,慘淡的月光透過窗外的樹葉灑在男孩臉上,斑駁陰影,少年一時看不清男孩的表情。
  黑暗中,少年聽到自己用力吞了一口口水的聲音。下意識的,他知道接下來男孩說得不會是什麼好事情,他希望知道事實,可是本能的又拒絕知道真相。
  沉默中,上鋪的男孩緩緩開口:「然後……那人出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再'也沒有喲,像消失了似的,我哥是最後見到他的人。
  」我哥特害怕,和人說卻沒人信,最後那人被警方宣告失蹤,幾年後以已死亡定案的。
  「我哥說他後來有偷偷調查過,這個學校隔幾年就會有人失蹤,警察查也查不到什麼,最後就說是學生自己受不了升學壓力跑了,可是……
  」我哥通常不和我們說他學校的事情的,有次喝多了才說出來,當時他的樣子要多詭異就多詭異,而且……說完之後我哥……就失蹤了。
  「我本來不太相信,可是今天一來這裡就忽然害怕起來。太巧了,同一個學校,同一個寢室呢……」那人幹笑幾聲。
  再度變得安靜的室內一時間靜的可怕。
  「……那個……我就是說說,搞不好只是我哥想多了,別在意,我們睡吧,明天開始就正式上課了,別遲到。」男孩隨即拉下被子,躺下前對少年說。
  呆了半晌,看到男孩的動作這才解了禁,僵硬的動作著,少年乾笑一聲準備上床。
  他不想喝水了,他只想上床,然後睡覺,一覺到天明。
  重新躺在床上,少年卻還是睡不著,從家裡帶來的、用了六年的老式小鬧鐘滴答的響著,指標上的微弱螢光指示著現在的時間,現在的時間:凌晨3點13。
  忽然……
  「3:15」!
  這個時間莫名其妙的鑽入了少年腦中。
  「……那時候,凌晨三點十五啊,我哥記得特清楚,他看了表的……」
  自己上鋪的話莫名其妙的閃了出來,忽然的驚恐!
  上鋪傳來吱扭的聲音,那是上鋪在翻身。少年知道,他……也睡不著。
  「那個……快三點十五了。」不知為何,少年忽然低聲說,他知道,上面那人會回答自己。
  「……嗯。」
  「過了這個點我們就睡吧。」
  「嗯。」
  「……」
  兩個人的心跳中,分針終於指在「15」的位置。
  少年鬆了口氣,「那個……到時間了,我們睡吧。」半晌,卻不見回答。
  原本以為對方終於睡了,正要闔眼,卻……床在顫抖!不是床在顫抖,是床上的人!不解中,少年重新爬起身來,向床上看去,卻再度被自己的上鋪嚇了一跳!
  黑暗的房間內,上鋪的人表情好詭異!非常僵硬的表情,眼睛瞪的極大,身體止不住顫抖著,顫抖的幅度非常大,少年幾乎可以聽到對方牙關緊叩的聲音!
  「你……喂!你怎麼了?別嚇我啊!」看著這樣的男孩,少年有些惶恐,一時間只能輕輕呼喚,卻不敢接近對方。
  面無血色的臉孔慢慢轉過來,斑白的月光將男孩的表情清楚映射在少年眼內,也將恐懼清楚的映射在了少年眼內!
  「我……我聽到了……」
  「啊?」少年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我聽到外面有人在叫我!」話音一落,臉色蒼白的人立刻多了一人!
  「不、不會吧?」顫抖著,少年想笑,可是卻笑不出。
  「沒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你沒聽到麼?聲音有點小,可是確實是在叫我。你仔細聽聽!仔細聽聽!」說到最後,男孩的聲音很是焦急,幾乎成了催促,催促少年去聽。
  顫抖著,側耳細細聽去,仔細的聽了又聽,然後,在上鋪期待的目光中,少年結結巴巴道:「沒、沒人啊……」
  「你仔細聽了麼?」
  「嗯。」
  「……啊!我又聽到了!又聽到了!」眼神空洞的呆滯了一會兒,只是一會兒,男孩的表情隨即猙獰!
  緊緊抱著頭摀住耳朵,男孩將頭埋進了被子裡,床在吱扭吱扭的響動著,其它室友卻彷彿聽不見一般,沒有醒。
  少年看看自己的上鋪,再看看門外,眼裡不由也恐懼了起來。盯著那扇門,少年心裡忽然升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受不了了!我去看看!搞不好是有人搞鬼!」
  終於,再也承受不住,男孩猛地鬆開開手抬起了頭,然後敏捷的從上鋪踩著樓梯下來,經過少年的時候,少年看到男孩的眼睛─充滿恐懼的眼睛。
  少年想,自己或許應該陪他去看看,男孩的眼睛裡面有祈求,可是他卻不敢,於是只好裝作自己看不懂……
  咬咬牙,少年看著男孩頭也不回的走向門,開了門,然後身體向外探去,然後……走出去……身影消失不見。走廊外響起清脆的拖鞋拖拉地板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消失不見。
  男孩也就此消失不見,再也沒有回來。那扇門,只有那扇半啟的門,永遠留在了少年的心裡。
  第一章 新的開始
  B市是沒有春天的,冬天過後就是夏天,天氣變化的厲害,這幾天更是連續的暴雨,昨天剛買的雨傘一出門就被吹散了。
  看看成了光桿司令的傘骨,段林呆了呆,隨即拉緊衣服飛快的衝進雨裡,還好樓下就有一家7-11,匆匆進去買了便當之後,便裹著衣服重新衝進雨簾,回到家的時候,便當還是熱的,然而段林卻從頭到腳冷冰冰了。
  「你的。」看著下鋪優雅半臥看書的男子,段林不顧自己渾身滴著雨水,先將便當遞給男子。
  「……謝謝。」男子接過便當,放下後卻沒有打開,繼續看著自己的書。看著男子端麗的側影,段林撇了撇嘴,隨即抓起自己的毛巾開始擦拭濕漉漉的頭髮。左手擦著頭髮,右手開始準備洗澡用的東西。
  男子名叫沐紫,年齡不明,工作不明,身份不明,唯一明白的大概只有性別……不……搞不好……看著沐紫精緻的臉孔,段林眼睛向上飄……搞不好是女人……當然,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就消失。一個女人長到一百八十四公分的話……有點太恐怖。
  彷彿知曉自己腦中的想法,段林看到原本看書的男子忽然抬起頭,危險的瞇眼看向自己。
  仔細的盯了自己半晌,男子忽然開口,「你要去洗澡?」
  「嗯。」
  「先別去了,有人。」
  「啊?」
  「現在浴室有人用,你還是等到他出來再說吧。」
  「……好。」沒有抗拒,段林已經習慣聽從沐紫的話。
  比如,進門的同時一定要鎖好門,出門的時候也一定要鎖門,最好不要和別人一起搭乘電梯……等等等等。
  這個處處透著詭異的男子是他的室友,雖然冷漠,可是卻比較可靠;雖然神秘,不過目前倒沒害過自己,甚至還救過自己……雖然不是專門的……
  其實不光是自己的室友,自己住的這個地方也很詭異,比如室友一開始就給自己定下的規矩。
  鎖門的那個,一開始段林不太習慣,明明除了大門之外,每個房間自己有另外的鎖麼,幹什麼還要特意的鎖一趟?每次開門鎖門很是麻煩,不過經歷過一些事情,段林還是強迫自己習慣。可能大城市裡,路不拾遺不太好實現吧?
  再有就是……這裡的房客。
  住了這麼久,段林從來沒有見過住在同一個套房的人,這固然和自己每天打工早出晚歸有關,可是一次也沒有遇到過未免也很詭異。每天只能夠聽到牆壁另一邊零星的聲音,低聲的人語,沖馬桶的聲音,喇叭的聲音……
  隔壁似乎是喜歡聽老歌的,每天段林都會聽著那些不知道幾十年代的流行歌曲醒來,漸漸的,段林開始覺得自己脫離了時代。
  曾幾何時,段林發現自己無意識的,似乎避開了和其它房客見面的機會。
  想上廁所的話,敲敲門,有人響應就回到房間等待,等到馬桶沖洗的聲音響過,腳步聲走過,輕輕一聲關門聲後段林才出去。
  不知道別人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想法,總之……段林至今沒有遇上過其它房客。
  不過,段林只是一聲不吭接受了這個奇特的現象。
  經歷過上次那件事,段林忽然覺得世界很神奇,有太多事情自己不懂,所以適當的聽取別人的意見,何樂而不為呢?
  答應了一聲,放棄了還在滴水的頭髮,段林打開剛剛買回的便當開始吃。
  今天買的是馬鈴薯燉牛肉,7-11的這道菜不錯,馬鈴薯沙沙的很好吃,肉也還可以……米飯開始有點涼了,段林於是加快了進食速度。
  吃完最後一粒米的時候,浴室的門響了,然後傳來了拖鞋的聲音,然後開門關門……那個人洗完了的樣子。
  把空飯盒扔進垃圾桶,段林抹抹嘴拿起東西開門進了浴室。
  剛才那人洗澡留下的熱氣還在,水蒸氣佈滿衛生間內的鏡子,看不清鏡中人的長相。
  這裡的浴室和廁所是一起的,用一道玻璃門隔開,大概是為了隱私,有人在磨沙玻璃上面貼了一層報紙,花花綠綠的,正好遮掩住重點部分,那是很久以前的報紙,這是蹲馬桶時,段林無聊時發現的。
  現在的報紙日期是最近的,不知道誰,大概是覺得報紙舊了,換了新的,一個明星頭像,從此每次段林上廁所的時候都覺得很不自在,就好像,自己上廁所有人偷窺似的。
  打開花灑,段林閉上眼睛迎接水花灑向自己面頰的時刻……男人洗澡總是很快的,段林也不例外。很快的沖洗完頭髮,然後是身體……用到才發現沐浴乳沒有了,懊惱的看著最後幾滴乳液從瓶子裡可憐巴巴的擠出來,段林打住了想叫沐紫的念頭,想了想,隨便沖沖就打算出去。
  要買新的沐浴乳呢,又要花錢,然而自己現在每個月賺的好少。自從康德事件之後,段林就辭去了那裡的工作,原本就是為了那個工作而前來全然陌生的城市,一點準備也沒有,辭掉工作之後重新尋找自然很是困難,很多證件沒有帶來,於是只能打打零工。
  這裡衣食住行很貴,然而一直沒有人收房租這點,一開始雖然覺得很怪異,如今卻成了感激的一點,這讓自己省了不少錢。再者自己是男人,不用特別在意穿的問題,不過即使是這樣,開銷仍然不少,吃東西是很貴的,加上住的地點不錯,周圍的店都是為辦公大樓的白領服務的,自己承擔起來就有點困難,再加上打工時候的交通費用……工作時有時無,一個月領的錢剛剛餬口而已。果然,自己還是需要一份穩定的工作啊!
  心裡想著,拿起噴頭,段林開始清洗浴室裡面自己留下的痕跡。這個算是大家默認的行為,洗完澡的人,負責收拾自己留下的痕跡,就好像用完水龍頭關水管一樣,這是基本的禮儀。
  一向認真的段林更是遵守的嚴格,不過……看到一絲長發的時候,段林怔了怔……是前面的人留下的吧?非常長,沒能沖走,那絲頭髮就那樣掛在了排水孔上,順著自己手中花灑的水流扭動著……
  房客中有女人麼?
  心裡想著,段林將花灑開大,強勁的水流衝擊,頭髮終於「倏地」鑽進了下水道。
  擦著頭發出來的時候,正要上床,忽然發現床上多了一封信。「啊?這個……」拆開信才意外地發現,這是一張錄取通知書。
  「恭喜‘段林'先生/小姐,您已被齊蘭高中錄取,歡迎您加入齊蘭,成為光榮的齊蘭教師……」客套的言語不多,末了給出學校的地圖、電話還有郵箱,最後希望同意的人盡快前往赴任。
  這對段林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喜事,可是……「我有向這個地方投過履歷麼?」皺著眉,段林坐在了室內唯二的椅子上。
  「我幫你投的。」原本一聲不吭的沐紫卻開口了,而且一開口就是如此勁爆的話。
  「啊?」
  「你前陣子多出一份履歷,我在網上看到齊蘭的招聘啟事就順手幫你投了,是正規學校,好像還頗有名氣,去了沒壞處。」
  「啊?」
  「你自己可以考慮看看。」說完這句,原本坐在床邊吃飯的男人忽然站起身,拿著半空的飯盒走向了垃圾桶,扔完後拿起東西,開門進了浴室。
  留下段林一個人,怔怔的看著手裡乾淨有著良好質感的錄取通知。去……還是……不去?盯著前方自己沒來得及扔掉的、空空的沐浴乳瓶,三秒鐘之後,段林下了決心。
  於是,三天後,拎著一個小型行李箱的段林,毅然站在了齊蘭高中的土地上。
  不過……這真是廣告上面說的「小學校」麼?好大的面積……
  目瞪口呆的看著佔地面積巨大的校園,段林感覺自己有點像個土包子,自己當年的大學好像都沒有這麼大。
  晃了晃頭,段林拿出一張小小的地圖,那是在齊蘭的網頁上下載來的地圖,看看手上的白紙,段林嘆了口氣。那只是標明齊蘭整體方位的地圖,不是齊蘭內部的,而自己現在要找的,是齊蘭的大門。看著一望無際一般的圍牆,段林有些傻眼:校門……在哪裡?
  拎著行李,段林只能慢慢順著圍牆前進。
  一邊走,段林一邊打量著四周:這裡方圓百里除了這所學校,基本上是荒山野嶺,把學校蓋在這種地方,大概是為了讓學生們沒機會接觸到外面的花花世界吧?不過……
  走得雙腳發麻,肚子也開始咕咕叫的時候,段林發現這個學校蓋的真不是地方。
  走了多久呢?還是一個人也沒有遇見,段林開始認真思考翻牆過去的可能。不過現在身上穿的可是自己那唯一一套西裝,準備一會兒會見校長的時候用的……
  段林注意到,自己走進了一片樹林。
  非常茂密的樹林,這年頭很稀罕的。不過……現在不是讓自己感嘆稀罕的時候,走到這裡,意味著自己離校門更遠了吧?誰會把校門蓋在樹林裡?何況……這個在大白天也由於樹木茂盛而顯得陰森的樹林,給了段林很不好的感覺。
  正要轉身離去,忽然……遠遠的樹影中……有人?怔了怔,段林隨即拎著行李向那邊走去,「請問……」扒開草葉,段林向那人看去……
  「啊?!」對方聽到聲音轉身,似乎被草叢裡忽然冒出的人影嚇了一跳,半晌呵呵笑了,「不要忽然出來嚇人啊,老頭子年紀大了,心臟不好……」
  那是一個年紀不小的老人,穿著校工的服裝,手裡拿著草剪,似乎正在修剪草枝。
  「抱歉,我看到這邊有人,我……迷路了……」嘴角勾出一抹僵硬的笑意,段林向對方賠禮。
  「算啦算啦,我帶你離開吧,這裡就是不好走,明明是學校的樹林卻像原始森林一樣,所以我才每個月過來修剪雜草啊……糟糕糟糕!老頭子又跑題了,對了,小兄弟你是什麼人喲?不像是逃課出來的學生啊?」
  「那個……我剛剛收到齊蘭的錄取通知……」
  「是老師麼?」
  「啊?嗯。」不過……我還沒說,他怎麼知道我的錄取通知是老師的呢?嘴裡答應著,段林心裡卻泛起了嘀咕。
  「想我怎麼知道麼?呵呵,齊蘭看起來大,其實學生不多啊,老師也不多,多一個少一個一清二楚的,昨天才下了通知要來一名新老師的……」
  「哦,原來如此。」
  老者在前面帶著路,段林跟在後面,一路上只是聽老人嘮嘮叨叨,段林沒有開口,他本來就不是喜歡聊天的人,對於人際交往也感到很是辛苦。
  人員少……對自己而言會輕鬆許多吧?
  看著老人步伐勁健完全不似老者的樣子,段林跟在後面想著自己的心事……
  「啊?」忽然,雙手一拍,這才發現自己忘了什麼的段林匆忙喊住老人,「抱歉,先生,我的提包忘了拿!」和對方說過,段林匆忙回到原地,自己的行李就在原地。
  「呼……」拎起行李,段林拍了拍提包下面的土,忽然,提包下面一個圓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正想看仔細,遠方老者的呼喚卻傳了過來,這才想起自己還讓對方一個老人家在原地干等著,這麼失禮!
  心裡抱歉著,顧不上打量手裡的東西,段林匆匆將它放入口袋後,便跟了上去。
  走了很久才到校門,段林這才發現自己剛才方向走反了,兜了那麼大的圈子完全是自己造成的。
  不過進來看,齊蘭還是很壯觀:安靜的校園綠化的非常好,聽說這裡的校園建築,絕大多數是在原來本有的建築基礎上加固改建的,所以看上去古樸悠久,若不是還有二座後來校友投資建造的新式建築,還很有點時光倒錯的味道。
  這裡學生不多,四百名左右,不過校園還真是不小,可能是郊外的地皮便宜還是怎地,放眼望去一望無際的地面,竟然都是齊蘭的土地,一時間,段林感慨著。
  「小夥子,你來這裡住哪裡呢?」老者突然的問話打斷了段林的遐思。
  「啊?」
  「這裡,你也看到了,荒山野嶺的,周圍可沒有房子讓你租借喲,其它老師都是自己開車上下班的,不過……」
  看著老者的目光,段林點了點頭,自己這樣子一看就沒錢買車,老者的顧慮倒也不是看低自己的意思。「我和後勤部門申請過了,請他們讓我住在學生宿舍裡面,對方給我留了一個位置。」
  「啊?這樣啊,那就好,這樣好了,我直接帶你去宿舍吧,把行李放下再去做別的事情。」
  段林看了看表,這次自己來的很早,似乎有時間讓自己先去放下行李,於是便欣然同意了老者的建議。
  不過……「人要遵守約定,你昨天說你會在十一點到,可是你遲到了。」看上去六十多歲的舍監,感覺是個不太好相處的人,瘦高的身材,灰中帶黃的臉色,深陷的眼窩,薄薄的、緊抿的嘴唇,
  特別是……那佔據了大半張臉的猙獰傷疤。不想看那個痕跡,段林於是低下頭去。自己迷路耽擱太長時間了。
  「老張,你就給他一間房吧,也怪我,拉著他東拉西扯的耽擱了……」校工大爺笑呵呵的和舍監求情。
  「不行!就算校長您說情也沒用。這裡沒有空房間了,原本有一個空床位,不過十分鐘前一個轉校生過來訂走了。人要遵守時間,我等了你到約好的十一點,你沒有按時到,我當然會把留給你的位置讓給先到的人,老師也好,學生也罷,誰也不能有特權。」指著該棟宿舍的床位分配表,老男人死板的說著。
  「啊?校長?」聽到舍監口裡一個名詞的時候,段林詫異的微張嘴巴,看向領自己來此的老人。
  「呵呵,抱歉沒和你說啊。」校長還是笑咪咪的,轉身又對舍監磨道:「老張,你再看看,還有沒有房間啊?真的一間空房也沒有了麼?」
  舍監盯著校長,半晌低聲說:「……有一間……」
  「啊?太好了!」段林和校長高興的互看了一眼,可是……
  「那個房間,沒人住的。」半晌,舍監甕聲甕氣的說。
  「為什麼呢?」段林難得固執,沒發現舍監的身體瞬間一僵。
  「就是啊,什麼房間不能讓人住的?」
  「房頂漏了還是水管壞了?」
  「都沒有,那個房間一直沒人住,那個……很髒!」眼睛緊緊盯著紙張,大概是不擅長說謊,舍監說了半天手都開始顫抖了,也沒找到合適的理由,最後找了個這種無關的推諉。
  段林嘴角微微一彎。「我會打掃的,我以後是這裡的老師了,您說的對,人不能遲到,老師更是如此,這次遲到很抱歉,不過為了以後在學生面前不遲到,我真的很需要一套在學校的住房,艱苦一點、髒一點無所謂,不能耽誤工作不是?所以……請您把這房間給我!」深深鞠了一個躬,段林等待著舍監的回應。自己的說辭很完美,應該能堵住對方的推辭才對。
  果然,半晌,伴隨一聲長長的嘆息,段林看著舍監點了點頭,滿心歡喜的同時有點忽略對方詭異的表情。
  「那個……如果有什麼事,你就告訴我……」
  「嗯,到時候再麻煩您。」
  住房問題一解決,段林忽然覺得眼前的老頭子也變得和藹了一些,嘴裡答應著,段林拎起行李跟著老人走進長長的通道,直到站在盡頭處那扇門前。
  有些年代的木頭門,外面看著卻還乾淨,看樣子有定期擦理。段林看著門板上的號碼,以後自己應該牢記、家裡寄信應該寄往的號碼─「143」。
  門鎖似乎是有些年月了,舍監費了半天工夫也沒能將鎖打開,看著老人開門開得發顫的手,段林於是接過老人手中的鑰匙。
  喀喳!伴隨著喀喳的聲響,門開了,不過鑰匙卻斷在了鎖裡,詫異的看著手中只剩半截的鑰匙,段林抱歉的看了看舍監。
  「這個……」
  舍監卻低頭,半晌,「算了,你先住進去吧,明天我過來給你換鎖。」乾澀的說完,深深看了段林一眼,舍監就離開了。
  舍監手中那一大串鑰匙發出的聲響,在走廊裡傳出很遠很遠。段林卻鬆了一口氣。
  「重新歡迎您,今天開始就是段老師嘍,敝姓韓,是這裡的校長……」
  老頭子臉上仍然笑咪咪的,與其說像學校的管理者不如說像是校工,笑呵呵的讓人打心裡覺得好親近。段林心裡一下子放鬆不少。
  「齊蘭是一個小學校,為了培育出優秀的學生,我們請的也是年輕有為的優秀教師,就像段老師這樣的,這裡是男校,我想段老師一定可以和那些孩子們相處的很好的。」
  看著韓校長一口一個段老師的說著,段林訥訥點頭的同時有些尷尬,自己是沒有那麼優秀的,但是……齊蘭確實是一所優秀的學校。
  建校很久的古老學校,極高的升學率,是這個地處偏遠的學校,讓無數考生家長仍然趨之若騖的原因,這是段林來之前特意調查過了的,不過對學校的可信度放心之後,新的疑慮卻又產生。這麼好的地方,為什麼會選上毫無背景的自己?
  自己畢業的學校雖然不錯,不過也不是什麼頂級名校,而且又不是專業的師範學院,年紀對於教師來說未免年輕,又是外地人……
  缺陷太多,段林越想越迷惑,不過優渥的待遇實在讓人怦然心動,「段老師」這個稱呼太誘人。低著頭,段林最終也沒說出自己的疑惑。
  「好了,你今天下午就不用過來找我簽到了,下午好好收拾一下,養足精神明天去辦公室報告,那裡會分配給你工作。」校長拍拍段林的肩膀隨即走了。
  室內一下子變得安靜。
  在門邊找到開關,段林嘗試的開了一下,卻發現果然沒亮。這下提醒自己了,一會兒要去買燈泡,不過現在這種荒山野嶺的,看來還是要去找那個老爺子求。
  嘆了一口氣,段林打量著未來自己的住處─二十平方米左右大的地方,整齊的擺放了三列床,上下鋪的那種,可以睡六個人。窗戶非常小,而且非常高,如今雖然是下午,可是由於是陰面的緣故,還是沒有陽光照進來,屋子很暗。
  段林不明白,為什麼這裡的窗戶那麼高,不太符合現在的建房原理啊!不過忽然想到自己曾經看到過的,關於齊蘭的簡介:「絕大部分校舍是舊校舍改造的。」心裡也就有些明白了,估計是原來的版式吧。
  想到這裡,感受到腳下破舊的木地板嘎吱嘎吱的聲音,段林嘴邊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我到了,這裡還不錯,還沒有工作,明天就知道了……嗯,你注意吃飯……再見。」給沐紫打了一個電話,段林看看腳下厚積的塵土,隨即準備趁天亮打掃一下。
  說不上來為什麼給沐紫打電話,可能是習慣了,習慣給人報平安,那個傢伙年紀和自己弟弟差不多,雖然比自己的弟弟成熟很多,不過下意識,段林還是把對方當作弟弟照顧著,即使對方不一定需要自己照顧。
  心裡沒多想,接著又給老家打了電話,交代清楚地址以後,段林掛了電話。
  段林找出一件舊T恤準備當抹布,眼尖的發現有張床底下有個破舊的水盆,想了想,段林彎腰取出水盆之後去了水房。
  這個宿舍可能是齊蘭最古老的樓,怎麼看都不像這個時代的建築,寢室裡面沒有廁所,要到外面上,水池也是,公用廁所旁邊有個很大的房間,裡面就是水房。
  接了半盆水回去,段林開始上上下下的擦洗,即使自己睡不了六張床,不過生潔的段林,還是將每張床都抹了一遍,地板也是,每個角落也要擦乾淨。
  每到一個新的地方,段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掃,打掃不僅是清洗的過程,同時也是讓自己安心的過程。爺爺給他說過很多鬼故事,大多都記不清了,可是有個故事裡,那隻從床底下伸出來抓住故事主角腳、脖子的手,卻讓段林記住了。從此以後,段林睡覺前總是要先看看床下,然後再睡,到了一個新地方也是,要先看看床下,確定沒有東西之後才能安心。打掃其實也是為了這個。
  很多事情,其實沒什麼,不過做了能讓自己安心的話,當然要做。
  屋子真的很久沒有住人了,非常的髒,乾淨的水沒多久就髒了,看了一眼盆中的污水,段林決定去換一盆水。
  出門前,段林看看那扇鎖壞了的門,沒有關門,出去了。
  學生們還沒回來的樣子,還是靜悄悄,水房裡自己洗抹布的聲音格外的刺耳。
  接著水,段林發著呆,於是,重新醒過神關掉水龍頭後聽到的水聲,讓段林微微嚇了一跳。剛才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了麼?環顧了一下四周,聽清楚水聲的方向,段林向對面看去……長長的頭髮,有個女生正在洗頭髮。
  纖白的手掌伸入烏黑的頭髮,越發顯得那手掌白細。
  長長的頭髮飄在水盆裡,擋住了女生的面孔,從自己的角度,只能看到女生的腦頂。
  鬆了一口氣,段林正準備出去,忽然……
  「能幫我加些冷水麼?」那女生忽然開口。
  段林看看左右:只有自己一個人。
  「能幫我加些冷水麼?」那女生又說話了,同時放在自己面前的,還有一個杯子。
  自己這邊是涼水區,而女生所在的對方是熱水區,想找自己要冷水也是正常,想了想,段林拿過那個杯子,盛滿水送了過去,來回三趟,段林輕聲問了句還用麼,那人輕輕搖了搖頭,段林輕輕道了句「再見,走得時候擰好水龍頭」後,就出去了。
  只是端著水盆走了好遠,段林的眼睛忽然瞪大!
  這裡……有女人麼?這裡能有女人麼?
  站在男校齊蘭的學生宿舍紫藤公寓一樓,段林蒼白了臉。
  段林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回到老家,老人們講的鬼洗頭的故事,如果碰到低著頭的人在旁邊要你給他加水,千萬要逃走,因為那說不定就是鬼,找你借的才不是水,你一過去,那鬼就會將你抓住,那鬼要借的是你的血啊!
  一隻手撐住水盆,另一隻手微微離開,那是方才接那女人遞過來的杯子的手,剛才接觸過杯子的地方,段林清楚看到上面鮮紅的顏色!
  血!?水盆裡的水由於段林身子猛然的抖動,劇烈震盪了一下,段林隨即握緊不斷顫抖的拳頭,保持原來的步伐,穩穩的向自己的臥室走去。
  第二章 宿舍有鬼?
  走到室內段林再也撐不住,將水盆放下便吭哧吭哧開始洗手,手上那紅色彷彿紅顏料似的在水中擴散開來,段林洗完就將那淡紅色的水倒在外面的盆栽中,關上門便坐在了床上。
  又看到不好的東西了……
  手掌緊緊貼在臉上,段林甩了甩頭,攤開手掌,段林注視著自己的掌心。
  白皙的掌間,清晰的三條掌紋,有人說這是很好命的掌相,天生輕閒;段林的掌紋就是這樣,沒有雜紋,分明的三條,深刻宛如刀刻,是的,刀刻……
  仔細看著最下面那條長長的紋路……段林嘴角浮現一絲苦笑。
  這條長長的生命線……就是刀刻的。
  段林出生起,就沒有這第三道掌紋,換言說,段林沒有生命線。
  六歲以前的段林身體非常不好,自從段林的爺爺在他掌間刻了這條紋路後才好轉。
  之後他平常的長大,段林和普通的青年沒有什麼不同,成績平常,長相平常,是個有些沉默寡言的青年。
  不過這份平常人的幸福卻在逐漸破碎,從他來到這個城市開始。
  看著掌心,段林注意到,那道爺爺親手刻上去的痕跡,正在漸漸減退。
  這是什麼兆頭?
  段林皺緊了眉頭。還有爺爺去世前自己做的那個夢裡面,爺爺對自己說的話,到底是……
  摸著自己的手,段林將眉頭緩緩攤開。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是麼?
  強迫自己鎮定,段林開始打理明天要穿的西裝,說是明天要穿的,其實就是他今天穿的,誰讓他只有這一套正裝呢?
  摸到上衣口袋的時候,忽然……
  伸出手來,段林靜靜看著自己掌心的圓環。
  戒指。自己上午撿到的那個戒指,如果不是自己掏口袋,幾乎忘了它的存在。
  段林小心的拿出那枚戒指,用手裡的布抹了抹,古樸的造型,似乎是枚銀戒指,上面鑲了一塊小小的紅色石頭,看大小不是女人戴的,就是小指戴的戒指。
  戒指內側的污跡忽然引起了段林的注意,那顏色……將戒指扔進水裡,那原本黑色的污漬被水暈開,出現的竟是淡淡的紅色……
  不好的預感!
  從水裡拿出戒指,段林將戒指擺在了桌子上,越想越不明白,看看漸黑的天色,想到屋裡沒燈,一會兒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段林站起身,從袋子裡拿出被單等物,簡單收拾了一下,便和衣躺下。
  夢裡很冷,整整一晚上,段林只聽見來來回回有人走動的聲音,以及門板響動的聲響。
  夢裡,段林發現自己來到了一片樹林,那是晚上,非常的黑,腳下的草地和鞋底摩擦沙沙作響,一個人也沒有……
  段林發現自己正趴在地上,面前……
  是一個井蓋?
  是的,是一個井蓋,被草遮掩著,夢裡的自己不受控制的被那個井蓋吸引了,正向井蓋伸進手去……
  不……不要……自己為什麼要把手伸進去?快拿出來!快離開這個地方!
  額上冒出細細的冷汗,段林心裡拚命提醒著自己要離開,然而夢裡的自己卻仍然將手探了進去……
  被抓住了!從井蓋裡忽然伸出來一隻手緊緊抓住了自己!那隻手抓的如此用力,段林吃痛,卻忽然在那隻手的小指上看到了那枚戒指:古樸的銀質戒指,上面小小的紅色石頭,正是自己下午撿到的那一枚……
  段林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忽然!自己背後有人!
  段林猛地轉過身去,只見身後不知何時赫然矗立了一個身影,太過黑暗,對方的面目難以辨認,可是段林還是拚命想看清對方的長相,正擔心對方不知會如何對自己時,卻發現對方越過了自己,伸出一隻腳,用力的……對著井蓋踩了下去!
  段林這才發現,那隻手是從一個井蓋下伸出來的,井蓋「鐺」的一聲被扣上,一聲慘叫之後,段林眼睜睜看著那隻手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有留在自己手上鈍鈍的痛以及……
  段林醒了。
  皺著眉,段林揉著夢裡被抓得疼痛的手,那種疼痛好真實,現在還在疼……正想著,左手忽然摸到的硬物讓段林張大了口。
  不敢相信的,將自己夢中吃痛的右手挪向眼前,躺在手心的銀色物體,卻不是自己昨天撿來的戒指是什麼?!
  段林一下冒出一身冷汗。
  縱使臉色有些蒼白,第二節英文課時,段林還是站在了教室門口。等到鈴聲響了之後,段林整整衣領,走向講台,將手裡的書冊放好後抬起頭來。
  「大家好,我叫段林,從今天起……從今天起擔任大家的英文課教師,希望大家相處愉快。」話說到一半的時候,看著坐在教室最後的人,段林吃驚的忘了說話,不過很快的,段林醒過神,完成了自我介紹。
  教室最後那人表揚似的衝自己笑笑,那抹熟悉的笑……
  沐紫!
  「你來這裡做什麼?」下課後,瞅準沒人的時候,段林走向沐紫,悄聲問。
  「上學啊。」似笑非笑,沐紫看著段林。
  看著這樣的男子,段林皺緊了眉頭,「你……是不是知道這裡有什麼才過來的?我明白了,那份履歷也是你事先計劃好了的吧?」
  「有什麼?能有什麼?鬼麼?」沐紫淡淡說著。
  段林心下一驚,正要開口,忽然旁邊一聲尖叫!
  「啊--誰說有鬼來著?告訴你們,這個學校就是鬧鬼了!我終於查明了!」一個小個子的男生詐唬了一聲,一下子跳到段林旁邊的椅子上,圓滾滾的眼睛瞪著段林,興奮的說。
  「那!老師,您是聽說這裡鬧鬼還敢來的麼?真夠膽大的,天知道,都嚇走好幾個人了……」
  「啊?什麼鬧鬼?」段林被男生莫名其妙的問話問住了,完全聽不懂。
  「啊?老師您也是被騙進來的麼?老師您不是本地人吧?」
  「啊?不是……」
  「得了!老師您被騙了,學校一定看您是外地人才把您要過來的,這邊的人都知道,沒人敢來的。」男孩說的飛快,段林的臉色卻是越來越不好。
  「這裡……發生了什麼嗎?」面色一冷,段林問道。
  「……這裡……」豈料男孩的話沒說完,周圍便有學生起鬨。「猴子你又在說什麼齊蘭的紫藤公寓有鬼吧?你這個膽小鬼!都在紫藤住了兩年了,你見到鬼了麼?好歹見到再說啊。」
  「你們這幫傢伙!我見到過啊!那天我去水房……」
  「啊嗯,那天你去水房,然後見到一個白衣的女鬼,找你借水是吧?」旁邊的同學嘻笑著接了話茬。
  看著同學們不以為然的樣子,那個外號叫「猴子」的男生有點生氣。
  「是你太膽小啦!搞不好是誰洗頭髮,沒抬頭你看錯了不成,你這個傢伙一定沒有離近確認吧?你自己都沒確認的事,自己嚇唬自己吧?哈哈--」說話的男生似乎是班裡一個小群體的,坐在桌子上和同伴們笑著,一下子,班裡笑開了鍋。
  「才不止那件事,我昨天還碰到了更詭異的事。」忽然,猴子一臉嚴肅,看他這樣,幾個大男生勉強收起笑意。
  倒要看他說些什麼!
  「昨天……‘那個'房間裡……有動靜,那個房間的門開了。」
  「‘那個'……啊?真是‘那個'房間?!」旁邊一個男生忽然開口,段林注意到,這些孩子們臉上的神色變了。
  「沒錯,就是那個房間……‘143'。」猴子說著,目光迎向剛才帶頭笑話自己的那個高個男生。
  一下子,教室裡安安靜靜。
  半晌,段林咳嗽了一聲,「那個……我想說明一下,你們說的那個房間是143?那個……昨天……我住進去了……你聽到的聲音應該是我……」
  一下子,全班的視線都轉向了段林!
  「那個……有什麼不對麼?」笑容有點僵硬,段林詢問著。
  學生們的表情卻很古怪,古怪的看著段林,就像見鬼了似的。
  「老師你不知道麼?143是齊蘭鬧鬼的……」猴子正要說,誰知……
  「嗯哼!」前方傳來一聲咳嗽,是來上下堂課的數學老師。
  談話被中止了,看著講台上的老教師,段林抱歉的走向前去,急忙收好東西準備走人,臨走前匆忙道歉,「真是對不起,我……」
  「段老師和同學親近是好事情,不過很多事情聽聽即可,莫要當真,那些調皮鬼,非要把老師都嚇走不上課才開心。」拍拍段林的肩,數學老師對他扯出一抹嚴肅的笑容。
  段林點了點頭,隨即出去。高中教師的工作還是很辛苦的,對教材還不甚熟悉,就算段林底子還算不錯,一天時間下來卻也覺得有些累。
  鬆開領帶走向自己暫住的宿舍,按下電燈開關發現室內還是一片昏暗,段林這才想到自己還沒有換燈泡。這裡地處偏僻,買燈泡很困難,沒辦法,段林找到舍監,在對方古怪的視線注視下要了一個燈泡後正要離去,忽然……
  「你……睡得還好麼?」舍監細瘦的老臉上表情異常古怪。
  「謝謝,睡得還好,就是……」忽然想到什麼,段林吞下說到一半的話,微微一點頭,隨即出門。
  自己沒有確定的事情,沒有必要大驚小怪嚇到別人。心裡這麼想著,段林推開門進了「143」。
  天色越來越暗了,雖然夏天白天長,可是這邊是一樓,又是陰面,總覺得這邊的黑暗來的比別處更快一些。要抓緊時間換下燈泡,心裡想著,段林拉過椅子,踩在上面摸上了電燈。
  之前的電燈泡似乎鏽在裡面了,一頭大汗擰了半天,胳膊都酸了才把燈泡擰下來,就這麼一眨眼的工夫,屋子裡面又暗了幾度。
  甩甩胳膊,段林只能憑感覺將電燈泡的卡口對上底座。燈泡和有些鏽住的底座摩擦出一種呲呲的聲響,就像磨牙的聲音……
  段林想著,終於將燈泡安好。此時,室內已經很暗了,看著牆上小小的窗子,段林忽然有種想法……
  「這裡還真像監獄。」嘴裡輕笑,段林決定開燈試試看,希望能亮,如果是底座的問題就麻煩了。
  「啪」的一聲後,燈……亮了。「哎?怎麼燈光這麼暗?」昏黃的燈泡,段林皺著眉頭向燈泡看去,餘光掃過燈下……
  段林身子一僵!身體微微顫抖著,段林小心翼翼轉動眼球,瞳孔看向自己的下方……
  人!自己的床上有人!
  黑暗中,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著,正坐在自己床上,上鋪讓那邊更加黑暗,黑暗中,一雙眸子直直盯著自己!
  段林宛如置身冰窖!胳膊很酸了,可是一動不敢動,段林只是屏住呼吸,不敢多看那些「人」一眼,可又不敢不看,萬一一個不注意……
  額上漸漸冒出冷汗,打濕了襯衫,風從衣服間隙經過,刺骨的寒!
  段林忽然覺得自己的肩膀好冷!
  肩膀忽然有些僵,那種感覺……就彷彿什麼東西搭在了自己肩上似的……
  等等!「搭」?!
  身子止不住的顫抖,段林大氣不敢出,驚恐的視線向後望去,然後……
  「匡當!」
  一個不穩,段林腳下的椅子一歪,頓時,整個人從椅子上栽了下來。
  不過,摔倒的瞬間,段林的手撥動了燈泡,原本昏暗的光線一下恢復正常,室內一片明亮!
  學生們匆忙跑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段老師仰在地上,瞪著燈泡的場面。
  「段老師你幹什麼呢?」帶頭衝進來的,是上午見過的那個外號叫「猴子」的男生,他站在最前面,瞪著大大的眼睛,有點緊張的看著段林。
  「咳,」這才回過神,被學生攙扶起來,段林咳著,拍拍身上的土,「我……我換燈泡,然後摔倒了而已。」
  「啊?這樣啊……那就好,我還以為……以為你見鬼了呢……」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猴子鬆了一口氣。
  段林乾澀的笑了笑,正想對攙起自己的學生道聲感謝,卻意外發現站在身後攙扶自己的學生赫然是沐紫,看了對方一眼,微微點了點頭,段林下意識的輕輕捶肩。
  「……我沒事。」捶著肩膀,段林的視線卻忍不住滑向自己床上,上鋪的護欄在自己的床上均勻投下二個陰影,是自己看錯了麼?
  可是……那剛才自己背後的……是怎麼回事?
  沐紫看著段林,段林襯衫肩上的灰塵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的肩……」沐紫面色如常的問著,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沐紫輕輕擋住了門口學生的視線。
  「啊?可能是摔倒的時候碰到了,有點疼……」
  沒有聽男人的解說,沐紫只是盯著那不太起眼的灰色印記。
  四道……好像人的手掌……沐紫輕輕的將手掌伸過去,自己的手指輕輕附上那四道灰,軌跡相同,然而……小了一號,而且……
  若有所思的視線向段林旁邊看去。
  「你幹嘛?」
  看著段林詫異的回過頭看向自己,沐紫的手輕輕拍上段林的肩膀,宛如撣灰塵的動作。
  「你的肩膀……沾到土了。」看到段林肩膀上的指狀灰土消失不見,沐紫退後一步,重新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深深的看了好像看著自己,又好像沒看著自己的沐紫一眼,段林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身後。
  什麼也沒有呀?
  皺眉回過頭,看向門外的兩名學生,段林輕輕笑了。
  「謝謝大家的關心。」
  門外那兩人卻都是一臉怪異,半晌,猴子才帶頭說話打破了古怪的氣氛。
  「我剛才什麼也沒想就衝進來,這才發現……這裡是‘143'耶!」
  「是啊是啊!」一旁的學生也附和著,說話的是個人高馬大的大男孩,段林記得,那是自己班裡的學生。
  「這裡是齊蘭的‘禁地',要是明天告訴他們我們進來過,一定讓他們佩服死!」猴子笑著說,但話聲卻缺乏底氣。
  不過年輕人畢竟膽大,在裡面待了一會兒,發覺這裡和自己的寢室沒什麼不同,二個男生很快就和段林熱絡起來。
  「老師你剛才嚇死我了!」一不害怕,猴子的話就和蹦豆似的多。
  「怎麼?」段林只能乾笑著看著對方。
  「老師你真沒看到什麼?」猴子還是不信,來來回回看著段林,這下,段林卻沉默了。
  自己……真的看到了麼?剛才太緊張,是眼花還是……段林心裡希望自己看錯了。
  看到段林沉默,猴子的表情卻忽然一變。「真的看到什麼了麼?」
  「……不,沒有,我剛才摔倒了,頭還有些痛……」
  「啊,我說麼,您別嚇我們啊,猴子那傢伙整天趴在牆上聽,您剛才那麼一僵,我們還真以為有什麼……」旁邊被段林忽然的沉默嚇到的男生,立刻拍拍胸脯向後癱在了段林的床上。
  自己的床上現在坐了二個男生,不多不少,正好空出了剛才自己看到東西的那個位置……心不在焉的想著,心下一動,半晌輕輕掐了自己掌心一下,段林淡淡笑了。
  猴子還想說關於這間宿舍的恐怖事情,不過在其室友的強烈暗示下,猴子終於沒有說出口。段林是想知道的,不過……看看旁邊拚命對猴子使眼色、一臉懼意的男孩,段林還是聰明的止住了嘴。
  段林忽然有些口渴,從自己箱子裡面拿出啤酒的時候,被撲過來的猴子嚇了一跳。
  「老師你有這好東西也不說!」看著兩個傢伙幾乎快流口水的樣子,段林想了想,把自己所有的存貨貢獻了出來。這麼大的男孩子正是開始對酒精感興趣的時候,自己也是這樣。
  原本寂靜的屋子一下子熱鬧了起來,一邊喝酒一邊聊天,大家已經完全忘了這裡是143這個事實,段林也終於從剛才那件事中擺脫出來,靜靜啜著酒看著旁邊一群大孩子。忽然……
  「那是什麼?」沐紫的聲音響起,段林抬起頭看到對方直勾勾看著自己,才發現他問的是他,視線順著沐紫的手指看去,原來沐紫問的是那個戒指。
  由於早上的那個夢,段林把那個戒指用一根細線穿好,準備晚上的時候掛在門口。那不是自己的東西,掛在那裡,或許它的主人會自己把它取走……誰知道它的主人是什麼人呢?不過沒想到沐紫會對它感興趣。
  段林嘆了口氣,那個人會特意問到的東西,絕對不是好東西。
  「是女人的戒指。」沐紫忽然開口,「不過也可能是尾戒。」聽著沐紫說話,段林的嘴張了張,最終閉上。
  「這個……昨天撿到的,我想晚上的時候掛出去等人認領。」自己昨天見到的、夢到的……那麼匪夷所思的事情,自己說出來麼?能說出來麼?
  段林看看戒指,然後視線轉向沐紫。「嗯,早點掛出去吧,那種東西不要留在屋子裡。」沐紫淡淡說著,其後再也沒說一句話。
  段林送走學生的時候有點微醺,其實沒有喝多少酒,可是就是莫名其妙的頭暈,身體熱熱的,裡面像著了一把火。不過這把火等到大家都離開的瞬間,一下子滅了。
  之前還沒有覺得,等到有人過來熱鬧過之後,段林才發現自己這邊的房間好冷、非常冷。打了個寒戰,酒勁有點過去,猛地甩甩頭,段林緊緊合上了門。
  門鎖已經換好,今天不必再聽到昨晚那樣的門板開合聲,段林決定藉著最後一點酒勁睡下,這裡十二點以後是熄燈時間,學校會斷電,自己一定要趁現在睡下。
  心裡想著,段林看了看自己的床,以及……床上那自上鋪打下來的陰影。
  是自己的錯覺麼?段林蹲下身,仔細看向自己的床。
  潔白的床單,上面……
  灰塵。
  剛才學生坐過的床單上,有一層淡淡的黑色。
  看著那污跡的位置,忽然想起了什麼,段林甩了甩頭,伸手將灰塵撣去。可是那黑色竟像是附著在了床單上,看著那淡淡的污跡,段林心裡說不出的彆扭,段林索性拿下剛鋪了一天的床單,換了新的床單。
  那種從心底發出的不適感,就好像……就好像上次在光彩大廈,聞到的那味道給自己的感覺,極不舒服的……
  經過那次,段林開始意識到,自己似乎和別人有點不太一樣,自己覺得古怪的東西,似乎真的有古怪……
  這裡看似尋常,其實處處透著古怪,那個最古怪的室友陷害自己過來不說,還尾隨而至,這件事更說明了這裡肯定有哪裡不對!
  忽然想起那個猴子說的恐怖的事情,這裡,過去,究竟發生過什麼?
  或許……應該找猴子私下問問……
  心裡想著,段林慢慢睡著。不過,用不著他找猴子問,第二天,他就知道了這個學校的古怪在什麼地方!
  第三章 消失了
  有學生失蹤了!
  段林早上起來的時候就發現周圍氣氛不對,昨天早上擠的和什麼似的水房安安靜靜不說,走廊裡也是安靜得詭異,這個時間,應該是大家洗漱、準備上課最吵鬧的時段才對,怎麼……
  段林敲了敲隔壁「142」寢室的門,裡面的男生們各個臉色都有些蒼白。
  「怎麼回事?」
  「……」猴子的臉色最是蒼白,他是極為膽小的人,平時最怕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所以對這方面格外留心。
  「樓上三年級的寢室有人失蹤了,失蹤幾天了,不過他們是經常逃課的學生,所以沒有引起人注意,今天才被發現失蹤……你看,這裡果然有鬼!」
  臉色一暗,段林沒有聽猴子後面的話,飛開步子向樓上跑去!
  時間太早,住在校外的老師根本還沒趕過來,只有一幫學生和舍監圍在外面,學生們只是圍著,在外面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著,卻不見人進去說話,於是段林奮力分開人群闖進了那個寢室,在裡面,他看到了一個少年。
  只有一個少年,周圍的床鋪全部是空的,床鋪上展開的被子和床單上的褶皺顯示有人睡過,可是,此刻,寢室裡只有一個人。
  段林轉眼望向了此地唯一的人,那是一個臉色慘白的少年,只是穿著睡衣坐在床上,他睡的是下鋪,上鋪擋住了少年的部分臉孔,段林於是彎下腰。
  「那個,你還……」看到少年的表情,段林縮回了剩下的話。
  那樣的表情,怎麼看起來都不好,「你還好麼」這句話,段林問不出口。
  怔了怔,段林忽然開口:「他們是一起出去的?」
  「……嗯。」
  「幾點?」
  「三點十五。」
  「你醒著?」
  「嗯。」
  「……」本來想問,你醒著為什麼沒有跟去,不過……如果跟去,那麼這裡現在就會是一個人也沒有的空寢室,自己不該那樣問,所以段林問不出口了。
  這個時候,學校的主任紛紛趕來,段林注意到,校方並沒有叫警察。
  「只是沒回來而已,又不能確定失蹤……」詢問是否報警的時候,教務處主任拉住自己小聲的說。
  原本還為那個一夜之間失去了全部室友的少年,在這種情況下還被反覆問話擔心,不過少年的表現卻非常坦然,問什麼就答什麼,回答完畢,少年低下頭,輕輕問:「我可以上課去了麼?」
  主任們彼此對看一眼,末了咳了一聲。「可以。對了,外面那群人也別圍著,還沒有確定是不是失蹤,搞不好是出去偷玩了。你們記住,在校期間不許離校,這要是有點事情對學校影響不好也就罷了,給同學造成心理壓力才是最嚴重的後果,這件事校方會解決,現在大家趕快都去上課。」
  一句話,周圍的學生慢慢散去,學校的說法讓這些孩子稍微安心了一些。也是,說是幾個學生出去玩沒回來,才是更讓人信服的理由吧?
  不過……仔細看看校長的臉色,又看看坐在床上等待眾人出去的少年的臉色,段林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校長臉上雖然仍然笑咪咪的,可是那笑容裡隱隱的焦躁……
  學校將這間寢室上鎖了,段林對少年說:「你今天開始來我這裡住吧」,少年面無表情,最後輕輕點了點頭。
  雖然學校以各種理由安撫學生,可是上課的時候段林還是察覺出學校氛圍的變化:大家比昨天安靜了許多。悶悶的上完一天的課程,段林回到了宿舍,上午那個學生正拎著行李站在「143」門口。
  「不進去麼?舍監沒把鑰匙給你?」三年級現在安排了很多自習,下課也早,看樣子,這個孩子已經在門口站了很長時間。
  「不,我只是……」沒有說完,複雜的看了段林一眼,少年拎起自己的行李跟在段林身後進了寢室。
  少年名叫陳家明,是本校高中三年級的學生,成績平平,交往方面也平平,是個極為沉默寡言的學生。
  此刻,陳家明正坐在自己床鋪對面,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的床?
  本來段林還在擔心,學生和老師身份的自己住在一起會不習慣,現在忽然發覺兩個人中間更不自在的人是自己,對方就那樣直勾勾看著自己,用一種近乎無禮的目光……
  段林微微側身看了下自己,沒有什麼不對啊,正要說話,忽然,對方先開口了:「你現在睡的床,是我兩年前睡的地方。」
  一句話,段林心裡立刻一動。
  「兩年前,我的室友也曾消失過,再也沒有回來。」
  「全部麼?」以一種意外的平常心態,段林相信了少年的話,然後平淡的向少年提問。他知道,他會回答。
  「不,只有一個,是我的上鋪。我看著他出去的,他說外面有人在叫他……」
  少年蒼白的敘述中,段林恍然間彷彿來到了那個夜晚,那個寂靜的只能聽到窗外葉聲婆娑的夜晚,小小的窗子,黑暗的室內,兩個面色蒼白的少年,以及屋外那不知道含意的呼喚……
  想著這幾天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情,段林忽然覺得週遭的空氣冷了起來。
  「我現在那個寢室住的人,就是當年剩下的,幾年間,我們還有一個室友消失,我們是剩下來的四個人。」
  意思是……當年住過這間寢室的人都……
  看著對面的陳家明,少年細長的眸子瞪著自己,光影在少年深陷的眼窩處打了深深的影子,眼裡充滿恐懼,不,那種眼神,已經是超出恐懼,比恐懼更深的……絕望!
  於是,段林搓著手站了起來。「我想你應該喝一點熱牛奶,然後好好睡一覺……」
  陳家明默默的接受了段林遞過來的牛奶,喝下就上了床。
  熄燈後的「143」還是那麼黑暗,房間多了一個人,可是還是那麼冷。
  聽著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段林彷彿看到了少年嘴裡的描述。
  床在吱扭吱扭的響動,段林知道那是自己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想驚擾對面,段林克制住想翻身的慾望,強行正過身子不再動彈,可是床響動的聲音還是在繼續,段林向對面望去,「沒睡?」那是陳家明,他也沒睡。
  「快到三點十五了。」黑暗中,陳家明的聲音刻板而僵硬。
  段林看看自己在黑暗中仍發出微弱光芒的電子錶,陳家明所言不假,確實,還有五分鐘就三點十五了,原來自己居然翻來覆去了這麼久……
  不過陳家明為什麼特別提到這個時間?忽然,上午陳家明回答室友出去的時間,浮現在段林腦中,要是沒記錯的話……
  「你那些室友……就是昨天三點十五的時候出去的?」
  黑暗中靜悄悄,似乎等了很久,段林才聽到對方輕輕「嗯」了一聲。段林心中有了微妙的感覺,卻聽少年再度開口。
  「兩年前,我的上鋪也是三點十五的時候聽到有人呼喚,出去的……」
  說罷,室內驟然靜悄悄,一時間,只能聽到窗外的樹葉聲,以及室內兩人謹慎的呼吸聲。
  把話全部說了出來,陳家明終於鬆了一口氣,他說過,可是沒有人願意相信,漸漸的,他就不說了。
  可是今天,他知道對面那個人會相信,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就是這樣想。
  發覺邀請自己同住的老師住的寢室,赫然是心中宛如噩夢的那間寢室時,心裡忽然一陣莫名的惶恐,加上昨天夜裡那件事,陳家明本能的知道,事情可能再度開始了,而這一次……不會像往常那樣收場……
  太過熟悉的寢室,太過熟悉的黑暗,太過熟悉的安靜……陳家明彷彿又聽到了自己上鋪離開時,走廊裡那拖鞋擦動地板的汲拉聲……
  他額頭漸漸冒出了冷汗。這幾天,幻聽的現象越發嚴重,每個晚上都會聽到類似的聲音,可是別人都說沒有,陳家明只能夜夜受這樣的煎熬。不是沒有想過轉學,可是心裡卻有個聲音在警告自己,就算身體出去了,精神還是會……
  腳步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接近了……忽然!
  「你……有沒有聽到外面有腳步聲?」黑暗中,段林略帶疑惑的聲音,就像一道閃電,劈向了陳家明!
  陳家明涔涔出著冷汗,艱難的將視線對向了陪伴自己多年的表,上面的時間分明是……3點15!
  一聲響動,陳家明看到對面的人忽然爬起來。「你聽到了是不是?」對面的男人表情隱匿在黑暗中無法察看,卻和多年前自己的上鋪重合了!
  「我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有!」緊緊抱住自己的頭,陳家明眼睛瞪到不能再大。
  腳步聲卻像敲在自己的腦門上,越來越近……到了,他停在了自己門前,然後……漸行漸遠……
  段林看到這樣的陳家明,嘆了口氣,輕輕摸了摸他不斷顫抖的肩膀,段林走向門口。
  「不!你別去!你別去!」忽然從床上跳下來,陳家明緊緊抓住了段林!
  「你會消失的!別去!」彷彿預言,陳家明反覆說著。
  半晌卻感到對方再次輕拍自己肩頭,「沒關係的,我想去看看,有些東西不弄清楚的話,會變成夢魘,折磨我們很久,明白了,就算死也會死個明白。
  「一切都是有理由的。」想起沐紫對自己說過的話,不知不覺,段林說了出來,說給陳家明,或許也是說給自己。發現的越晚,受到的傷害也就越多,這個道理,段林開始能夠理解了。
  有些憐憫的看看身旁的少年,段林義無反顧的打開了門,然後關上。
  盯著那扇關死的門,陳家明緊緊抱住了自己的頭,蹲了下去……
  段林關上門,朝反方向走去。他出來了卻並不能說他是一點也不怕,事實上,經過上次的康德事件,他比誰都相信這世界上確實是有鬼存在的;鬼,也真的是會要人命的,正是因為這樣,他更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黑洞洞的走廊,只有中間樓梯口那邊灑滿了月光,是明亮的……
  春末夏初的天氣,窗外花香濃郁的不可思議,皺著眉,段林輕聲走在走廊上,小心的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那個聲音,好像憑空消失了。
  站在樓梯上,看著上上下下空無一人的樓梯,段林皺緊了眉頭。
  忽然!廁所沖水的聲音!段林的目光一下挪向了自己來的方向!
  然後,熟悉的踢踏聲,正是自己剛才在屋裡聽到的拖鞋聲音,好像還沒睡醒似的,拖鞋蹭著地板,聲音漸行漸遠……
  「呼。」看著前方那白色的身影,段林長長吐了一口氣。原來是過來上廁所的學生。
  也對,自己光往古怪的地方想,最簡單現實的理由卻忽略了。
  真可笑!
  就這樣,搞明白那聲音的由來,段林決定回去睡覺。
  那學生始終走在自己前面,段林注意到,他的腳步凌亂。
  不知道是哪個寢室的,這麼晚了腳步也不放輕一點,自己一會兒看清他是哪個寢室的之後,要記得過去說一下,以後晚上小點聲。
  漫不經心的想著,段林忽然發現,那個學生竟然已經走到了走廊最裡面的「142」寢室。
  那個學生回頭張望的瞬間,段林看到了那個學生的臉。
  奇怪……好像……不是隔壁寢室的人啊……段林正想著,忽然發現那個學生在看到自己的剎那,卻好像看到了什麼最恐懼的東西!立刻提腳進門。
  進門?!
  段林的眼睛一下瞪的大到不能再大!
  那個學生進去「142」這件事並沒有什麼不對,而是那個「學生」進去的方法!
  他沒有開門,而是直接穿了過去!直直的,從門板穿了過去!
  段林站在門口,一時間只覺手足冰涼!
  半晌才忽然想到了什麼,段林臉色一變,再也顧不上什麼,貼在門上輕聲叫了起來。
  「沐紫!沐紫!田苗!田苗!」(田苗是猴子的大名)
  天!無論是誰也好,快點開門!天知道那個人……不!鬼進去會不會對他們做什麼!段林久喚不應,心下一急,正要敲門,忽然……
  「你在幹什麼?」肩膀被拍的瞬間段林猛地回頭,才發現,身後拿著手電筒照著自己的男子,不是沐紫是誰?
  「你怎麼這副表情,見鬼了?」口氣淡淡的,沐紫用手電筒的光在段林臉上晃了晃。
  不料段林卻沒有否認,怔了怔,段林低聲對沐紫說:「快!把鑰匙拿出來!趕快開門!有東西進去了……」
  說話的時候沐紫已經開始找鑰匙,聽到段林的話以後,沐紫稍微頓了頓,隨即鑰匙一轉,沒等他推開門,門自己開了。
  猴子大大的眼睛瞪著段林,眼裡充滿懼意。「啊?!老師你嚇死我了,我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還以為那個鬼來了呢……」驚魂未定,猴子露出一抹蒼白的笑。
  「你們什麼時候醒的?」來不及回給猴子一抹安慰的笑容,段林只是焦急的問道。
  「我們剛剛醒的啊,聽到有人叫……沒聽出來是老師的聲音……」猴子抓著頭說著,卻冷不防看到段林蒼白的臉色,半晌囁嚅道,「有……有什麼不對的麼?」
  抿了抿唇,段林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你們睡覺吧,有什麼事情就叫我,我在隔壁。」想了想,段林決定今天先這樣,簡單吩咐了一下,便自行出門,手碰到門的時候,忽然又想起來那個穿過門板的白影,打了個寒戰,段林輕輕關門。
  今天,注定睡不著了。段林想著。
  可是精神終究還是撐不了太久,段林終於迷迷糊糊睡著的時候,半夢半醒卻忽然聽到猛烈的敲門聲,門是被撞開的,進來的是猴子和沐紫他們,沐紫面無表情,猴子和他的室友卻是一臉驚恐。
  「老、老師,全部、全部的人都……消失了!」
  一句話,段林徹底醒了!從「143」跑出去,走廊裡一片靜寂,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在走廊迴響,段林依次敲打著房門,房門卻在自己碰觸到的時刻應聲而開,空蕩蕩,空蕩蕩,空蕩蕩……
  所有的寢室都是空蕩蕩!
  只有那被縟上的褶皺提醒這裡曾經有人休息過。
  從走廊一頭一直開到走廊另一頭,淡淡的月光溫柔映在段林肩膀,站在走廊盡頭,段林往回看,一路靜寂,只有那一路被自己打開的門板拍擊牆壁,偶爾會有些許鈍鈍的聲響。
  門開著,卻沒有人出來。不會有人出來,因為裡面……
  一個人也沒有!
  盯著走廊那一頭變成四個小黑點的沐紫他們,段林全身上下,如置冰窖!
  第四章 爺爺的警告
  「王胖子,你裝什麼深沉?到底下不下來啊?媽的!凍死了!」牆下站了兩個少年,此刻罵罵咧咧的是其中矮一些的少年。
  胖子還在看。
  天知道這堵牆,自己、老大和他翻的不下幾十回了,就算有什麼也該膩了,真搞不明白胖子看啥呢!
  「從這個角度看,學校還真的……像監獄。」順著風,牆頭胖子少年的喃喃自語,飄入了下面的少年耳朵。
  少年皺著眉向上看去,「嘿!可不?就是監獄啊!哪有一學期不准回家的學校?奶奶的!這牆也修的真像監獄,居然上面還拉鐵絲!啊!我新換的褲子!shit!」
  本來似乎想到了什麼,然而褲子上的裂口卻瞬間轉移了少年的注意力。
  被喚作胖子的少年,卻彷彿陷入了沉思,眼睛也盯住了前方,再也收不回來。
  月光下,校舍遠遠的,掩映在樹木之間,黑壓壓的,看上去很蕭肅,自己住的學生宿舍隱約可見,幾點燈光明了又暗,那是廁所的燈,齊蘭晚上是全體停電的,除了廁所。
  那燈光遠遠看起來就像眼睛,藏在黑夜裡,眨呀眨的,瞪著想進到它裡面的人……
  胖子這才發現周圍一片靜寂,一片黑暗,方圓百里一片黑暗。
  「胖子,你下來不下來啊?時間不早了,我餓死了啦!」牆下另一名少年的叫聲卻打斷了他的思路。
  「啊?老大!對不起!我這就下來!」鬆開眉頭,胖子輕輕一躍,本想瀟灑落地,可是卻摔的滑稽,同伴被他逗笑了,匆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三個少年迅速離去。
  其實這就是違反校規。這三個人很習慣違反校規。齊蘭學生守則的第一條就是不准私自離校,然後,不准佩戴手機。這兩條他們三個全佔了。基本上每週都會有這樣一兩次,三個人會翻牆到校外找點樂子。
  出了宿舍往南走,那邊有一片樹林,樹林的盡頭是一面牆,整個齊蘭這裡的牆是最矮的,其實也不是這邊的牆矮,而是這邊的土地稍微高一些,又有樹林作掩護,所以自從發現了這個地方,三個人就會時不時出去一趟。
  出去之後要走一段時間,路很黑,不過好在只有一條路,不會迷路,走一陣子就會遇上車,那些小巴士,花點錢就可以載你去很遠的地方,然後再搭地鐵……好好玩一次,然後吃點好料,在天亮之前趕回去,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
  自己寢室那幫傢伙都怕他們的拳頭,什麼也不敢說,所以二年來,他們不知道出去了多少次,卻一次沒有被抓到過。這次也不例外,太久沒出來,今天學校又因為聯考將至搞得烏煙瘴氣,早就悶到不行,於是三人中的阿德,提出想要出去溜溜順便買菸這個建議的時候,另外兩個人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這次太久沒出來了,學校好像加強戒備了,媽的!老子都二個星期沒煙抽了!」罵罵咧咧了一路的少年是阿德,他是南方人,可是身材卻不像人們印象裡南方人應該有的那樣單薄,個子不高卻肌肉結實的阿德出手很快,似乎是因為國中時代打架太凶,才被強制送進齊蘭的。
  「我想吃棒棒糖。聽說XX又出了一種新口味的棒棒糖,是大蒜味道的,不知道好不好吃,老大,一會兒我請你吃棒棒糖好不好?」乾笑了幾聲,胖子討好的看著旁邊自始至終沒說話的高大少年─席遠,也是三個人的老大。
  身材高壯的席遠,是在一開學給了想要給他下馬威的阿德下馬威的人。當時阿德恨他恨的要死,不過後來他在外面被外校的仇家包圍時,卻也只有席遠肯幫忙,幫了忙就走了,什麼也沒說,但從此以後阿德就對席遠心服口服。
  席遠雖然為人刻薄稍嫌粗魯,可是相處久了卻發現彼此意氣很是相投,三個人便焦不離孟這樣過了三年。
  「呸!你這胖子就知道吃!你以為老大看得上你那什麼大蒜口味的變態棒棒糖麼?老大,一會兒我請你喝酒!」阿德啐了一口,笑著拍拍席遠的肩膀。席遠卻只是撇了撇嘴角,拉了拉不斷跳動的眼皮,無聊的打了個哈欠。
  幾乎是一下車,三個人立刻撒歡,買了快餐在遊戲廳大戰三百回合之後,肚子又餓了,出門才發現已經是凌晨。決定臨走前再大吃一頓的少年們,隨即開始到處找提供宵夜的餐廳。
  三個人都是喜歡嘗鮮的人,所以在發現附近有一家新開的店時,便毫不猶豫的進去了。因為是新開的,又是凌晨,沒有一名食客,只有幾個服務員小妹在聊天打屁的餐廳,一片即將關店的景象,看到席遠他們進來,小妹們才提起精神。
  「先生請點餐。」服務員禮貌的遞過一份菜單。
  很清秀的小姑娘,只是這家的燈光不好,白刺刺的燈光打在小姑娘臉上,女孩的膚色成了一種不健康的蒼白。
  席遠盯著那女孩,直到菜單碰到他的手為止。匆忙的點了餐,席遠皺眉看著女孩鞠躬離去。
  「老大,看的那麼入神?怎麼……喜歡上了?」揶揄著,阿德用胳膊肘碰了碰席遠的肩膀,然後換來腦袋一個爆栗。
  「喝你的酒!」席遠罵罵咧咧。
  熾白的燈光下,聽著老大和阿德兩個人一來一往,胖子笑呵呵的吃著棒棒糖,吃一口糖,然後喝一口啤酒,冰鎮過的啤酒一向是他夏日的最愛,可是今天喝起來,卻覺得有些寒冷。
  胖子放下了杯子。
  忽然一陣風鈴聲……
  「歡迎光臨!」服務員大聲的招呼告訴席遠,有客人來了。
  胖子背對著門,也沒回頭,新來的客人從身邊經過,帶來外面的空氣,唔,確實有點涼……
  忽然……
  「哎?也是齊蘭的學生!」阿德忽然小聲道。
  「真大膽,竟然穿校服呢!」阿德的話引起了胖子的注意。啜著一口啤酒,胖子漫不經心的,順著他們的視線向自己左前方看去,新來的一名客人正坐在那裡,是個男生,穿著齊蘭的校服。
  胖子嘴裡那口啤酒一下子忘了嚥下去,含在口裡,冰涼徹骨!
  胖子的額頭冒出冷汗來。
  原本望向那邊的眼睛一下子閃躲,一時間胖子竟不敢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身影。
  那個人……那個人是……
  「老大,我看那人很眼熟啊,你有印象麼?」吃著土豆仁,阿德嘴裡的話含糊不清。
  「沒,我向來不記無關人的長相。」席遠淡淡的說。
  可汗水,卻更多的從胖子的毛孔冒出來。
  他們不記得,他卻印象非常深刻。
  那是自己開學時就失蹤的室友!
  難怪席遠沒有印象,開學的時候他不在,而阿德記性又不好,可是自己卻……
  因為那個人講了一個很無聊的鬼故事,別人沒有嚇到,自己卻想了很久,然後第二天,那個人就消失了。
  老大和阿德都不相信這世上有鬼,自己也不好往這方面解釋,久而久之也就淡忘了,可是今天……
  一時太過用力,胖子手裡的酒杯竟這麼碎了,一下子,店裡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胖子手上。包括那個人……
  那個人沖胖子笑了笑。
  胖子嘴裡的棒棒糖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果然是他!
  為什麼!為什麼已經消失了的人會出現?
  「啊,胖子你小力點,知道你最近長力氣啦!」阿德嘻嘻笑著,接過服務員遞來的紙巾給胖子。
  那個人也看到了這一幕,對著胖子笑了笑。
  面色蒼白著,胖子狠狠喝了一口酒。
  「乾脆我們別回去了,信不信,明天那個陳家明一定會大呼小叫‘看吧!果然有鬼!'」
  阿德學著自己同學的樣子,倒也唯妙唯肖。老大都被逗的哈哈大笑,可是胖子卻無論如何笑不出來。
  自己點的菜到了,服務員將菜布好便下去,看到不錯的菜色心情好了些,胖子決定吃口菜冷靜一下。筷子夾起一塊雞丁,正要送入口裡,忽然……
  「不讓你吃!不許吃!你給我走!走!」忽然一陣蠻勁,胖子的筷子匡當落地,還來不及詫異,胖子隨即感到自己的手腕被狠狠抓住了,接下來就是一陣狠命的拖拽!
  胖子感到自己正被拉往門口,餐廳內的人齊刷刷盯在自己臉上,心裡忽然一陣惶恐,胖子猛地甩開了抓住自己的那股力量!
  「哪個神經……」「病」字沒有說出來,就那麼冷凍在了胖子的唇邊。
  拉住他的是個老人家,高瘦的身材,刻板的面容,此刻正牢牢盯著胖子。
  這麼一鬧,餐廳的服務員出來了,推推搡搡趕走了那個老人。
  「對不起,客人請您繼續用餐。」服務員微微笑著,將胖子輕輕按進了座位。
  胖子的臉色卻仍然是一片慘白。
  「不知道哪裡來的瘋老爺子,哇!胖子,你的手腕都青了!」阿德大驚小怪著。
  盯著胖子,席遠卻若有所思。「胖子,你今天怎麼了?一直不對頭……」
  撐著下巴,席遠盯著胖子,那樣蒼白的臉色……自己從來沒在那張總是憨厚笑著的臉上見過。
  忽然,一聲大吼炸起!半天才反應過來那是胖子的聲音,看著忽然奔出去的胖子,阿德和席遠兩個人面面相覷,終於還是忍不住,往桌上扔了一張鈔票,兩人匆忙追了出去。
  胖子好像在追什麼人,又好像被什麼人所追,狂奔不止。
  席遠和阿德互相看了一眼,只好緊緊跟上,好在胖子終於跑不動了,跪在前方的地上,身子微微顫抖著,重重喘著粗氣。
  「胖子,你這是怎麼了?」阿德皺著眉道,不過不正經慣了的阿德,不一會兒就又打趣道:「平時體育考長跑總是不及格,今天這不也是很能跑麼?哈哈!」
  胖子卻仍然是重重的喘著氣,冷汗從他的額頭上一滴一滴滴入地上的泥土,滴上他的手腕,胖子的視線落在了自己手腕上的青紫。
  「那個老頭子是我爺爺。」頭沒有抬起,胖子忽然低聲說。
  「啊?」阿德的眉毛皺成了一個川字,他沒有聽懂,可是席遠卻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微微皺了眉。
  「你爺爺?你爺爺怎麼了?」席遠淡淡說。
  「……我爺爺在我兩歲的時候……去世了。」
  「啊?!」一下子,阿德的表情忽然變得古怪。「難道……你的意思是……」
  「我只在照片上看過爺爺,剛才那個老人家,和照片上的老人……一模一樣。」
  一下子明白了,阿德的嘴巴立刻張大。
  席遠也微微皺了眉頭。「喂!你該不會說我們見鬼了吧?嘿嘿……喂!你幹嘛?!」
  話沒有說完,胳膊上忽然一陣大力,席遠目瞪口呆的,看著原本跪在地上的胖子忽然站了起來,一手一個,拉起自己和阿德就往前走。
  不顧自己的同伴尚在掙扎,胖子悶頭往前走。
  腦子裡有一根弦斷了……老大說的沒錯,今天一天自己都不對頭,其實……自己從很早以前就不對頭。從那個人消失的夜裡。胖子沒有和任何人說,那個夜裡,他醒著。半夜肚子餓,就拿了零食偷偷躲在外面吃,卻忽然聽到小孩子的聲音。小孩子咯咯的笑著,喊著「抓我啊」、「抓我啊」……
  自己偷偷探頭看了一眼,卻發現外面的人是自己的新室友。一臉迷惘之色,無頭蒼蠅一樣到處摸著,就彷彿看不見……
  太過詭異的場景,一時間,胖子嘴裡的薯片竟不敢嚼下去。他在幹什麼?還有那聲音……胖子心裡忽然覺得很詭異。本能的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
  胖子看著自己的室友走進一個拐角,然後消失,只留下地面長長的影子……影子?!
  隨著對方走遠,胖子看著室友那長長的影子不斷縮小,在一瞬間,胖子看到了室友的影子旁邊……有一道小小的影子!那小小的影子用力一拽,室友的影子就消失不見。
  那晚的事情,作為一個秘密,又好像只是一個詭異的夢,就那樣留在了胖子心裡。胖子沒有和任何人說,不要說別人了,連他自己都不能相信。
  然而,那天之後,自己那個無緣的室友沒回來這個事實……卻是千真萬確的。那……不是夢!
  「總之……我們要逃!」一向溫和憨厚的臉上一片凜然,胖子回過頭,堅定的目光迎向自己的朋友,忽然……臉上忽然刷白,胖子盯著自己的手……順著自己的手拉住的胳膊,胖子的視線慢慢向下,對上了……
  「啊!」胖子尖叫出聲。
  「死胖子!你沒事叫什麼!」迎面就是一拳頭,阿德刻意壓低的怒吼隨即炸開在胖子頭頂。
  這是……寢室?胖子迷惘的看著周圍,熟悉的環境,是學校簡陋的寢室啊……剛才……是夢?
  「都是你,我們今天出去晚了啊,本來應該一點出去的,現在都三點了,天亮了就走不了啦,你快點穿衣服!快點!」阿德小聲說著,順便把胖子拉了起來。
  胖子這才想起來,今天是週末,也是三個人出門玩的日子,就像自己剛才那個夢一樣……夢……想到這兒,胖子又是一哆嗦,自己居然在夢裡夢到了出門,是日有所思麼?
  胖子想著,手裡沒敢猶豫,等他穿好衣服,三個人便躡手躡足出了門。胖子負責關門,轉身的時候看到房間裡唯一剩下的人----陳家明。對方還沒睡,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自己。
  「你……要不要和我們出去?」破天荒的,胖子邀請自己這個完全不合群的室友,對方沒有答應,頓了頓,說了聲再見,胖子隨即小聲的關門出去。
  在夢裡太過熟悉的黑暗,讓胖子有些害怕,連帶著翻牆的動作都遲鈍,正在這時,三個人忽然聽到一聲呼喊……那是叫三人名字的聲音。
  「糟糕!不是被學校發現了吧?被抓住就完了!胖子你快點!」沒等胖子回頭,他的夥伴便將他狠狠拉了下去,三個人一陣風似的,遠遠逃離了學校。
  只有胖子心裡開始不安,而且這份不安持續到了第二天白天從遊戲廳奮戰一天出來。看著阿德在旁邊伸懶腰,老大在一旁看著前方的小孩遊戲的閒適樣子,胖子猶豫自己應不應該把想了一天的事情說出來。
  「喂,咱們逃出來的時候……叫咱們的好像是個女人……」終於,嘴還是比腦袋快一步。
  「不奇怪,是學校的老處女吧?沒有男人的女人才那麼晚不睡覺。」阿德隨口回答著,他嘴裡的「老處女」是學校的教導主任,也是學校為數不多的女性教員之一。
  可是那樣……那麼黑,也不會看清他們是誰吧?連名字都叫得出,就算是老師也做不到吧?胖子皺著眉,看了看旁邊毫不在意的友人,最終什麼也沒說。
  旁邊,席遠的目光一直落在公園中央的噴水池那邊。那邊,有幾個忘了時間的小孩子在玩耍。不斷嚷嚷著最後一個人在哪裡的小孩子們,似乎在玩抓鬼遊戲,天有些黑了,找不到人的小孩子有些著急。
  他小時候也玩過的,似乎每個人小時候都玩過。記得自己那時候很擅長,每次都是讓人找不到的那個,似乎還有一次躲的太過,結果害自己迷路真的回不去的經歷。
  似乎也是在晚上,黑洞洞的夜裡,沒有人找到自己……想著小時候的事,席遠的表情變得幽遠。
  「咳!對不起,我今天……有點不對勁。」抓了抓頭,胖子笑著,左手伸進兜裡掏了掏,半晌拿出一把棒棒糖來。「老大,阿德,你們要不要吃?新出的口味喲!」
  原本對甜食沒有興趣的,然而看到胖子那幾乎像哭的笑,席遠沒吭聲,伸手抓了一顆糖,手指碰到胖子的時候,對方的手卻猛地抖了一下,那一把棒棒糖於是盡數掉了下去,有幾顆掉在椅子上,可是另外一部分就順著公園木椅椅面上的縫隙漏了下去。
  這裡的椅子設計的很古怪,從外面看就像是一個沒有封好的箱子,只有最下面有二十公分左右的空隙,可以伸進手去。席遠彎下腰,一隻手搭在椅面上,一隻手伸向了椅子下方,目光游移著,席遠想,千萬不要摸到什麼不好的東西、比如狗大便之類的就好……
  手掌下面的觸感陰濕,摸到了一個塑料袋,幾片腐爛掉的葉子……可是就是沒有摸到一顆棒棒糖。
  「找不到了,別要了。」抬頭看著胖子,席遠說。
  手掌正要縮回來,然而……摸到什麼的瞬間,席遠瞪大了眼睛!趴下身子向椅子下面看去。
  一個小孩子,縮在裡面,大大的眼睛看著自己,自己的手,正牢牢握在那孩子細小的手腕上,席遠注意到,原本散落在椅子內的糖果,現下全都緊緊握在那孩子的手裡,一大把。
  席遠忽然笑了,扯開嗓子對遠處喊了一聲:「小傢伙,你們過來,你們最後一個。」看著遠處那幫小孩子聽言笑著跑過來的歡快樣子,席遠對胖子笑了笑,隨即手上用力,對躲在椅子下面的小孩子輕聲說了一聲「抓到鬼了」之後,便將小孩拉了出來。
  髒兮兮的小傢伙,虧他想的出來躲在這種地方,從身上到臉上都烏漆抹糟,只有一雙大大的眼睛能看的清楚。
  「啊?這個人不是大頭啊,大頭的頭那麼大,一定鑽不進去那個椅子啦,哈哈!」跑過來的小孩子們笑了,沒多久後面一個男孩喊了一聲:「抓到鬼了!」然後幾個孩子便又重新跑了回去。
  半晌,一群小孩子忽然跑到席遠一行面前,興奮的說:「大哥哥,你們來當抓鬼的人吧?」
  小傢伙倒是厲害,說完就跑,完全不給席遠拒絕的機會,席遠聳了聳肩,看了眼阿德,兩人竟真的陪小孩子玩了起來。
  「抓到鬼了。」
  「抓到鬼了。」
  「又抓到一隻!」
  「……」
  不斷的有小孩子被抓到,被抓到的「鬼」也不氣餒,笑嘻嘻的幫席遠抓「鬼」,不過遊戲沒有進行完,不一會兒,旁邊過來幾個女人,連喊帶拽的把幾個小傢伙抓走了。
  「呵呵,鬼是假的,調皮鬼倒是真的。」看著那些小傢伙,席遠豪爽的笑了。
  「不過好像還有一個沒抓到……」阿德抓了抓頭。
  「估計也被他老媽叫走了……」呼了口氣,席遠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們再吃頓好料就回去吧?」
  今天出來的太久了,往常從來沒有超過一天的,不過美食吃到嘴裡的時候,學校連同它那糟糕的學生餐廳,就被幾個大孩子一併扔到了腦後。
  等到三個人拚死拚活趕到車站的時候,車子已經等在那裡了。不知怎地,今天的人特別多,人頭湧動,大家都在趕這班地鐵,席遠人高馬大,很容易就上去了,阿德個矮靈活,也擠了進去,就剩胖子一個還在入口處掙扎。
  忽然……手腕猛地一痛!下一秒,胖子發現自己竟被那股力量拉的摔到了地上!
  「媽的!誰拽老子的……」這一氣憤,剛才的那點詭異都全沒了,可是……
  揮舞著的拳頭忽然頓住了,胖子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那塊烏青……和夢裡被拽出來的那個好像!
  仔細想想,不僅是形狀、大小,甚至力道都好像!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胖子瞪大眼睛但向車內,湧動的人潮間,胖子的視線忽然落在一個高瘦的老人身上……
  爺爺!胖子一下子呆住了。
  此刻,站在車里拉著吊環面色嚴肅的老人,不是自己曾在照片裡看到的爺爺是誰?!
  老人也盯著自己,鐵青著臉。地鐵的門,緩緩的合上了。各司其位,大家都在擁擠的車內找到了自己的角落,爺爺的身子逐漸看不到,只是那刀子一樣彷彿警告的眼神,卻留在了胖子心裡。
  忽然想起了什麼,胖子面色一變!「老大!阿德!你們快下來!快下來啊!」如果那是警告!是自己死去爺爺對自己的警告的話,爺爺不讓自己上車,那麼上車的後果……
  從車窗裡終於看到了席遠高高的身影,他似乎也看到了自己,努力扒向窗子,就在他俯身的一剎那,看到什麼的胖子忽然白了臉!
  「不!天啊……」再也沒有力氣,怔怔看著終於加滿速度開出的地鐵,胖子頹然坐倒在地上,風順著車側吹過,吹透了胖子的心。
  少年失神中沒有注意到,一雙腳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身後。「抓到你了。」一隻手輕輕搭上了胖子的肩膀,回頭看清那人的臉的剎那,胖子赫然蒼白了臉孔。
  第五章 莫名的簡訊
  「老大,怎麼辦?胖子那笨蛋沒上來!」車子已經滿速,窗外的景色再也看不到,阿德擠到席遠身邊發愁的說。
  「還能怎麼辦?他也不是小孩子了,讓他搭下一班好了,總不可能再錯過吧?」席遠卻不是很在意。本來也是,三個人不小心走散的情況時有發生,而且往往是那個反應總是慢三拍的胖子。
  「我們回去告訴陳家明那個膽小鬼‘胖子失蹤了',嚇唬他一下如何?」阿德忽然興奮了起來,席遠聽著他的建議,微微扯了一下嘴角,沒有吭聲。
  今天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怎麼人這麼多?就算席遠個子高,還能把頭露出來呼吸口新鮮空氣,但還是很難受。
  換氣扇在自己頭頂,隆隆作響,旁邊有學生口裡喃喃背單詞的聲音,還有人開得很大的耳機聲音,混合在一起,讓人煩躁。
  手指好疼!席遠習慣性的撫向自己的右手小指。那上面有一個銀質的戒指,某天偶然撿到的,第二天早上醒來就不知道為什麼戴在了自己手上,而且怎麼也摘不掉。
  一開始很是煩惱,不過後來習慣了之後也就多了一個習慣,心煩的時候,席遠會用左手不停的轉那個戒指,似乎那樣能讓自己的心情好些。忽然……
  「大哥哥,你坐這裡。」席遠撇了撇嘴,這年頭老師的教育還真是成功,說什麼好孩子要給老弱病殘孕讓座,不過這麼擠的車上也有小孩讓座,他自己還很小吧?
  席遠心裡想著,一時也沒在意,可是褲子卻被拉了幾下,席遠匆忙低頭,卻見一個小男孩正從下往上仰望自己。「大哥哥,你坐這裡吧?」小男孩指了指自己讓出來的座位。
  「不用。」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像「老弱病殘」了?皺著眉,看著大概才國小年紀的小男孩,席遠沒有罵髒話。
  「老大,你就坐啊!」阿德卻忍不住了,把席遠推到了座位上,然後自己站在了席遠身前,「呼!總算舒服點了,謝謝你啊,小弟弟。」
  小男孩卻只是羞澀的笑了笑,然後爬到一個旁邊坐著的女人身上,叫了聲媽媽。看到對方有大人看著,席遠便放心坐了下來,顯然對方的媽媽也對兒子給一個年輕男人讓座這件事奇怪,小男孩輕聲說了幾句,女人古怪的看了旁邊的席遠一眼,隨即不再回頭。
  車子停了又走,客人來了又下,慢慢的減少。席遠想打會兒瞌睡,可是卻無論如何睡不著。
  旁邊的小男孩好吵,而且一直盯著自己,然後莫名其妙的對自己笑個不停。直到小男孩將手矇住他媽媽的眼睛,女人發怒:「別鬧了,你給我坐好!」小男孩才老實的坐下。女人隨即對著看向自己這邊的席遠抱歉的笑了笑。
  席遠點了點頭,然後不再轉頭,小男孩和他母親的對話卻清晰的飄入耳朵。
  「媽媽真小氣,蒙一下眼睛都不讓。」
  「蒙上眼睛媽媽就看不見了,當然生氣。」
  「才不會,蒙上眼睛有人也看得到,妳看……」
  「你這孩子給我住嘴!」女人一聲低斥,小男孩總算安靜了。
  席遠閉上眼睛,切!那個女人早該教育一下她的兒子了,告訴他什麼叫住嘴……
  又坐了兩站,席遠感到旁邊忽然一空,過了一會兒睜開眼睛,才發現是女人站起身準備帶著孩子下車。「再見!再見!」車窗外,小男孩笑著衝他搖手。
  席遠皺著眉,隨著車子緩緩開動,小男孩和他媽媽的身影終於消失不見。
  「老大醒醒!我們也快到站了……」手機忽然震動,原本垂著眼打瞌睡的阿德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哇!周圍幾乎空了,看看車子上液晶屏幕顯示的站點,馬上就是終點站,也是他們要下車的站點。
  席遠卻只是皺了皺眉,仍然閉著眼睛,不過他睡得並不安穩。「算了,反正還有些時間,一會兒再叫他……」阿德想了想,忽然想起剛才震動的手機,於是從褲袋裡拿出了手機。
  「是新的訊息哩!」阿德打開手機,看到密密麻麻顯示的簡訊數量,皺了皺眉頭,上面的發信人是……「胖子那小子究竟搞什麼鬼……」
  一邊抱怨著,阿德還是開始逐一查看簡訊。
  「你們快下車!」
  「快點下來!」
  「快下來!」
  ……
  ……
  他的信箱就被胖子這沒頭沒尾的簡訊塞爆。「真是的!胖子那笨蛋,說什麼啊?」阿德一邊嘟囔著,一邊刪除著那些對他來說莫名其妙的簡訊,刪除的時候手機仍然不停的震動----有新的簡訊進來。
  「胖子究竟發了多少條簡訊啊!」手指機械的重複著「選中」─「刪除」的動作,阿德覺得有些無聊。
  忽然,一條簡訊吸引了他。「遊戲還沒有結束喲,還有一個人……」阿德皺起眉頭,看了看號碼,沒錯,是胖子的手機發過來的,可是,這句話更加沒頭沒尾啊!
  遊戲……什麼遊戲?還有一個人是什麼意思?阿德心裡忽然莫名的焦躁,下一秒,他撥通了胖子的手機,手機一接通便罵了起來,「你這個白痴!發那些莫名其妙的簡訊究竟是什麼意思?耍我啊!」
  胖子的手機卻是一片安靜。
  阿德拿起手機重新看了看,自己沒有撥錯號碼啊,這是胖子的手機沒錯,於是,「喂!死胖子,你接了電話不說話是怎麼回事?喂!?」
  「嘻嘻─」電話那邊忽然傳來了聲音,細細的,像是小孩子咯咯的笑聲。
  「啊?」阿德頓時一頭霧水。
  電話那頭的聲音卻忽然像遭遇了什麼電波,發出一種詭異的咕嚕聲,似乎有人在那邊說話,可是卻只能傳出刺耳的頻率。
  「啪嗒!」
  阿德扔掉了自己手上的手機。
  「你在搞什麼鬼啊?」旁邊,伴隨著一個哈欠發出來的聲音,席遠伸著懶腰看向阿德,他的目光習慣性的看向了液晶顯示牌。
  「什麼!都終點站了,你怎麼也不叫我……算了,我們快點下車吧。」
  席遠說話的時候,車門正好打開,渾渾噩噩的,阿德「唔」的應了一聲,看向地板上自己的手機時遲疑了一下,不過最終還是從地上撿起手機跟著席遠下了車。
  「老大,你說……」遲疑著,看看手裡的手機,阿德本來是想問席遠「這世界上有沒有鬼啊」這個問題,可是話到嘴邊,他住嘴了,自己一向以膽大著稱,如果自己也問出這樣的話,不就和寢室那個叫陳家明的膽小鬼沒什麼區別了麼?
  「你又怎麼了?」席遠皺眉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順便又揉了揉眼睛。今天不知道怎麼了,眼皮總是跳,八成是打遊戲過度了……
  「不!沒什麼……」阿德匆忙擺手,可是眼神仍然游移不定。手裡的手機像一枚不定時的炸彈,那個簡訊的內容雖然簡短,卻深深刻在了他心中。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還有接胖子手機的人究竟是……阿德忽然想起來,地鐵開動時候,似乎看到了胖子焦急追逐車子的景象。
  胖子肥胖笨拙的身體緊緊跟著車子跑,臉上一片蒼白……似乎在和自己說著什麼。
  說什麼呢?隔著玻璃和人群,當然聽不到。
  不過那一幕現在卻在心裡越發清晰起來,阿德本能的覺得,那應該是非常重要的話。
  「你想什麼呢?胖子的事情麼?那傢伙不要緊啦,那傢伙就是本地人,知道路,可能只比我們晚到幾分鐘而已,我們等他一會兒吧,他應該在下一班地鐵上,那是最後一班車。」
  說話的是席遠,作為這個小團體裡面的領袖人物,他的話總是讓人莫名其妙的信服與安心,即使說話有些刻薄粗魯,不過對他們卻很夠義氣,好比胖子吧,那個傢伙身體笨重腦筋不靈活,每次搞出的烏龍連自己都受不了,可是席遠卻從來沒有說什麼。
  席遠就是這樣的人,即使學校裡人人都怕他,可是阿德和胖子卻都很喜歡他。只要是他的意見阿德都會聽,不過這次,阿德心裡卻有些驚惶,但,即使驚惶,他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老實說,他不知道自己除了點頭還能做什麼動作。
  末班車的地鐵候車室異常冷清,偶爾可以看到幾個偷偷摸摸過來拾荒的人,很快的被工作人員趕走。
  這裡人很少。
  隨著一陣強風從軌道上衝來,兩人抬起頭----車來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不過很快把目光放到了從車門出來的人群。車內熾白的燈光照得人臉蒼白,累了一天的人們看起來憔悴宛如幽靈,面色漠然的從車裡湧出,其實沒有多少人了,等了很久,也沒有看到胖子的身影。
  席遠皺起了眉,說實在的,他的眉頭今天基本上沒有鬆開過。
  「那個笨蛋沒上來麼?」
  正要拿出手機打給胖子,阿德卻制止了他。
  「那個……老大,我剛才已經打過了,他關機!」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讓席遠看手機,直覺告訴他,手機上的內容,很有可能只會讓剛剛平靜下來的自己再度慌亂。
  「關機?」席遠皺皺眉頭,「不會是偷溜回家了吧?切!算了,我們也趕緊回去吧,時候不早了,明天要是被發現就糟糕了,我們先回去想想怎麼給胖子矇混過去!」
  於是一如既往的,他們在地鐵站出口處招了一輛Taxi,說出齊蘭的名字,隨即坐上了車子。
  車站門口總是有很多車子可招,而且很便宜,唯一要提防的就是碰到黑車,司機會聯伙坑客人的錢。兩人剛剛坐上車子,阿德忽然聽到席遠「啊」了一聲。
  「怎麼了,老大?」
  「你看到那輛車了沒有?胖子!剛才過去的車上的人是胖子!」席遠扯住阿德大吼,一邊說還一邊命令司機跟上左前方那輛車。
  阿德只覺心裡咯噔一聲,遲疑的將視線對上了席遠指的方向,卻只能看到一輛車的車尾。
  「追!司機你給我快點追上前面的車子!」席遠大聲吼了起來。
  「老大……你……真的看清了?真的是胖子?」
  「廢話!老子怎麼可能看錯?穿著那土到家的超大校服上衣出來偷玩的,不是死胖子是誰?」席遠真的著急了,連最近收斂了很多的粗口都出來了。
  忽然,他眼裡閃過一絲古怪的神色,聲音也轉低,悄聲對阿德說,「不過……我覺得情況不對……胖子是睡著的。那輛車也不是他家的。」
  那輛車確實不是胖子家的,胖子家只有一輛車,就是自家麵館置貨用的小貨車,上面很土的寫著「曹記牛肉麵」幾個超俗的大字,有一次三人沒趕上車讓胖子他爸送過一次,覺得遜斃了的三人從此再沒坐過那輛車。
  「你……看清開車的人是誰了麼?」吞了口唾液,阿德儘量不讓自己聲音發抖。
  「沒,車裡太暗,剛才是車燈一閃,一剎那讓我看清裡面的人是胖子的,光顧看他了,哪有時間注意司機?不過……」席遠忽然躊躇。
  「不過什麼?」
  「不過我看到胖子旁邊還有一個人。似乎是個女人,我看到她的頭髮了,很長。」
  一句話,阿德呆住了,他想起了接通胖子手機的時候,胖子手機那頭傳來的笑聲。
  「嘻嘻─」
  既像小孩子的聲音,也可以解釋為女人的聲音啊……
  「司機,拜託您快點啊!」
  「啊呀!晚上開快車夭壽喔!又不是趕去投胎!」
  「拜託!我朋友在前面車子裡啦!我們一起逃課當然要一起回去啦!」
  「嘿嘿!逃課還說得這麼光明正大……算了!我再開快點好啦,別催啦!」
  沒有理會沉思中的阿德,席遠兀自和司機一往一來說起了話,說完話,看看不知什麼原因呆在那裡的阿德,席遠忽然再次壓低了聲音。
  「別露餡!我懷疑胖子遇上麻煩了!」
  「你是說見鬼?!」阿德想也不想,把自己正在想著的事情說了出來,頭頂立刻挨了一個爆栗。
  「白痴!我是說綁架啦!胖子那樣子不像是睡著了,我看是被迷暈了!你不是說他手機也沒人接麼?」席遠的說法更匪夷所思,阿德不敢相信的看向他。
  「這世界上哪裡有鬼啊!無聊的說法,連你也秀逗了麼?」席遠不屑的哼了一聲。
  他是完完全全的無神主義者,似乎是小時候身體不好,席奶奶總灌他喝噁心的符水的緣故。席遠是那種連別人說這世界上有鬼都會鄙視的人。
  「這……這個……」阿德收起了一向的大嗓門,原來他一直是席遠的同盟,堅信世界上沒有鬼的,可是現在……
  想起口袋裡的手機,心臟怦怦跳著,阿德也不敢確定了。
  如果真的是綁架……說不定還好些……
  黑暗的小路上,兩輛車子一前一後,路上只有車燈的光亮,沒有路燈,一片寂靜。
  「要追上了!」司機忽然大聲說,阿德匆忙收回了心神。
  兩輛車子的追逐賽即將結束,出租車正貼著黑色轎車的右側慢慢迎頭趕上……
  「少年仔!你們快叫你們的同伴啊!」司機扯著大嗓門說。
  聞言,坐在車子左側的阿德在席遠猛的一推之下,終於醒過味來,匆忙拉下了車窗,臉湊向窗外。
  確實是胖子沒錯。
  他坐在那輛車的右邊,雖然不甚清楚,但是阿德可以藉著那僅有的車燈光芒看到他,胖胖圓圓的大臉上,眼睛緊緊閉著,臉色不知道是燈光的緣故還是怎地,顯得異常的蒼白。
  「發什麼呆?!你快點敲車門啊!」席遠的吼聲刺穿了阿德的耳膜,阿德匆忙伸出手去猛地敲打對方的車窗。
  胖子仍然閉著眼睛,沒有任何反應。
  由於這個動作,阿德現在離對方的車非常近,幾乎危險的近。阿德意識到這個問題正想要縮回點身子時,突然……他看到了車子裡另外一個人。車子後座還坐了一個人!
  白色的連衣裙,烏黑的長發垂到膝蓋……是個女人!
  那個女人忽然動了,身子微轉……她看到自己了!
  這個認知讓阿德忽然一身冷汗,汗水迎著嗖嗖刮過的冷風,一身涼透。
  那個女人的手動了,阿德心臟怦怦跳著,看著那個女人拿起了什麼東西,拿到了車窗前正對向自己的臉……
  手機!胖子的手機!
  女人拿著的手機打開著,屏幕上顯示著「發信中」。
  阿德的眼睛忽然間瞪大了!
  突然!那輛車子猛地左轉,橫衝直撞,竟向左邊的林區駛去!
  眼前手機的影像驟然消失,阿德還沒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忽然被人猛地拉進了車內。隨即,車外傳來了卡喳的聲音,竟是遇上了突出來的樹枝!
  「好險!你差一點就被樹刮到了知不知道?」車子裡,席遠大口的喘著粗氣。
  阿德呆住了。不是因為剛才差點被樹枝刮掉腦袋這件事,而是……他口袋裡面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簡訊……於是阿德徹底呆住了。
  「怎麼了?」席遠皺眉。
  「沒、沒什麼,是新訊息……」阿德匆忙拿出自己的手機,按下按鈕查看。
  「還有三十分鐘抓到我。」
  簡訊很短,就這一句話,發信的時間,就是剛才。
  「有什麼不對麼?」看著阿德忽然面色蒼白扔掉手機的動作,席遠不解的彎腰撿起了他的手機。「這是什麼意思?你和人約好了什麼?」
  阿德的回答,便是面如死灰的臉色。
  席遠本能的知道不對勁,於是翻開了他前面的簡訊。
  前面的簡訊都被刪掉了,只留了一條,寫著:「遊戲還沒有結束喲,還有一個人……」席遠的眉頭皺的更厲害了,看了看發信人的號碼。
  「胖子的手機……」撇了撇嘴,席遠忽然想到什麼,摸出了自己的手機,這才發現自己剛才關機忘了把手機打開,匆忙重新開機,開機音樂過後一段時間,席遠發現自己的手機屏幕也開始不斷閃動,顯示著新的信息。
  刪除前面胖子的簡訊之後,席遠在自己的手機上看到了和阿德所收、一模一樣的簡訊。
  連發信時間都一樣。
  現在是凌晨二點四十五。
  「這是什麼意思……」手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一黑,「沒電了。」席遠不解的撇了撇嘴,手機就是因為快沒電才關上的,現在沒電也是正常。
  這個時候,他們坐的車子也停住了,司機跳下來給席遠拉開門。
  「少年仔,你們給我下車!」瘦小的中年人跳著,看起來火冒三丈的感覺。
  「老闆,怎麼了?我們還要靠你的車子給我們追朋友呢!」
  「放屁!我不追了!你們追的這趟車有問題!別騙我了!」中年人拉著車門,面色不善的樣子。
  「啊!你也這麼認為啊!」席遠卻仍然大大咧咧,不過這只是他的習慣,他的眼一直盯著剛才那輛車消失的地方。
  如果沒有認錯……那是齊蘭後面的樹林。
  不過既然已經到了離學校不遠的地方,也就用不到車子了,想了想,席遠從口袋裡抓出一張鈔票遞到司機手裡,印象裡,口袋裡似乎有今天玩剩下的大鈔。
  說了一句不用找了,正要前往汽車消失的樹林,席遠忽然被司機拉住了。
  「客人!大晚上的,您別開這種玩笑啊!」
  「嗯?你說什麼?」席遠皺眉。
  「您看看您給的錢,冥幣啊!」
  「?!」
  阿德的臉一下子刷白。
  席遠也不由瞪大了眼睛,正要說些什麼,忽然發現司機以一種極為恐怖的表情看向自己……
  「鬼、有鬼啊!」尖叫聲中,顧不得拿錢,司機飛一樣上了車,一溜煙的開車跑了。
  看看面色非常不好的阿德,席遠輕輕咳了咳,踢了踢了地上的「冥幣」。「怕什麼?別被那司機騙了,我聽說現在有些司機晚上利用這個把戲騙客人,收錢的時候迅速把真錢換成假錢,然後大喊客人的錢是假的要求退換,這樣賺雙份的車錢,不過這個司機居然用冥幣……太可惡了!」
  真的……是這樣麼?好不容易讓自己相信了席遠聽起來合情合理的解釋,阿德終於放鬆下來,口袋裡突如其來的震動卻讓他腿一軟幾乎坐倒。
  「還有二十五分鐘。」屏幕上冰冷的電子字映入阿德眼中,阿德重新變得緊張。席遠見狀,忽然搶過去合上了阿德手機。
  「你怕什麼?胖子肯定是碰到麻煩了!這是他旁邊那人用他手機發的!還呆著幹什麼?還不去救他?」席遠說著,逕自向小樹林跑去……
  第六章 抓到鬼了
  車子不太明顯,體積雖然大,可是烏黑的顏色藏在同樣漆黑的樹林,倒也不好發現,還好畢竟是每次逃出學校要經過的小樹林,兩人倒也熟門熟路。
  初夏的樹林裡很冷,阿德抱著胳膊打著哆嗦,緊緊跟在席遠後面。老實說,如果要他選擇的話,他是真的真的不想去這個林子。學校這個樹林白天已經夠陰森了,何況晚上?
  他們正是因為這裡陰森、人跡罕至,才選擇從這邊逃校的,阿德還記得第一次出去的時候,三人走散,自己一個人在樹林裡驚惶亂走的情景。那時候是白天,可是樹林裡還是很暗,自己甚至在森林裡找到一根白骨,恐懼著附近是否有吃人的野獸,膽大如阿德,也開始害怕。
  當時是席遠找到自己和胖子的。席遠就是這樣厲害,所以要相信席遠。於是抱著胳膊,阿德緊緊盯住了席遠的背影。
  忽然,席遠轉過了頭,「噓!看到了麼?前面那棵樹後面……」
  阿德點了點頭,順著席遠的目光,他看到了席遠所說的那裡,果然停著一輛黑色的車子,掩映在樹後面,一時倒也不容易察覺。
  「奇怪,這裡是樹林,可是仔細觀察卻有一條車子可以經過的路線……看來這輛車子經常從這裡走……」席遠說著,輕輕躲在樹木中間向目標前進。
  雲遮住了原本就不太圓的月亮,樹林裡更加昏暗。
  「噓─我們小心點過去。」席遠回過頭,囑咐著阿德,阿德急忙點頭。
  兩人終於到了車子旁邊,阿德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的時候,席遠輕聲說了一句,「奇怪……沒有人。」
  驚訝的向車內望去,阿德發現車裡真的沒有人!
  沒有司機,沒有胖子,沒有剛才自己看到的白衣女人,甚至也沒有胖子的手機……
  「車子剛剛熄火,沒走多久。」簡單的檢查了一下車子,席遠肯定的說,隨即開始查看地面,「或許有腳印。」
  不過,席遠失望了,現在是初夏,草木茂盛,蓋過腳面的草地上,想要找到腳印簡直比登天還難!不過,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麼,席遠忽然使勁跺了跺地面。
  「怎麼了?」抱著胸,阿德一邊左右張望一邊詢問。
  「呆!你沒聽出來有什麼不對麼?」席遠說著,又跺了跺地面。
  這次阿德聽清楚了,那聲音……好像和別處不太一樣,有些空……
  「這下面有東西。」席遠肯定的說著。他毫不畏懼的蹲下身,手在草叢裡輕輕撥動了幾下,露出一塊圓圓的蓋子。
  「不是下水道麼?」阿德怯怯的說。
  「呆瓜!這地方怎麼可能有下水道?我看是秘道才對!這人將入口用下水道的蓋子做偽裝,就是為了騙你這樣的人的!」席遠說著,找到一枚石子,順著蓋子上面特有的小洞扔了下去,附耳聽去。
  「果然不是下水道,沒有水聲,落地了,滾了很久,似乎很長……我要下去看看!」席遠忽然說道。
  聞言,阿德一顫。
  「你不要跟過來,你快點離開,去報警,這裡再往前幾百米就到學校了,我記得這裡離校長辦公室很近,你去找人!快!」席遠說著,搬開了蓋子。
  缺了一個蓋子的地面露出了黑洞洞的洞口,像是一張大嘴,等候著即將入口的食物。
  席遠正將自己的腿放入那張「嘴」裡。想到今天發生的詭異的事情,阿德忽然開始搖頭,「別……老大,我勸你先別自己下去,我們一起去找人……要不然我和你一起下去!」
  「你白痴啊?今天的事情還不夠詭異麼?胖子被不知道什麼身份的人抓住了,現在如果不追他怎麼辦?再說,我們一起下去一起被抓住,那又怎麼辦?」席遠瞪著阿德,半晌,阿德點了點頭。
  席遠於是繼續動作,往洞內看了看,再度投了一枚石子估量了一下高度,確認安全後,跳了下去。
  趴在洞口,阿德拚命向洞內看去,半晌聽到席遠說了聲「到了」才安心。然而席遠下一聲驚訝的叫聲,卻讓阿德再度吊起了心臟!
  「怎麼了?」阿德扒在洞口小聲問著。
  「……這個……胖子……我想我找到胖子了……」洞內傳來了席遠有些顫抖的聲音。
  不對!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了!交往三年,阿德確定裡面一定有了不得了的事!席遠的聲音在顫抖!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胖子在這裡……」席遠說著,聲音比剛才稍微平穩,可是阿德知道那是他裝出來的!席遠在緊張,在害怕!為什麼緊張害怕?
  阿德忽然有了一個很恐怖的念頭,莫非胖子他……心裡想著,阿德忽然記起自己的手機上有一個小小的手電筒,匆忙往下照了下去……
  小小的圓形燈光在洞內慌亂的搜索著,直到照到了地面一個龐大的身體,那是胖子,就那樣趴著,只能看到側臉以及……
  沾在他T恤上、燈光下的黑色污跡……血?!阿德驚呆了。
  「他沒有心跳了,他……死了。」席遠的聲音終於開始慌張,黑暗裡,他開始向洞口爬。
  「我們要報警!要報警!」不知道是在和阿德說,還是單純當作一道護身符說給自己,席遠開始喃喃的重複這句話。
  阿德也慌了,慌忙將手電筒移向席遠的方向,太黑了,心裡又太緊張,找了很久阿德才順利將光點對向席遠,然而看清席遠的一剎那,阿德忽然呆住了,手裡的手機不聽使喚的掉了下去,掉到了洞裡,似乎砸到了席遠。
  只聽「啊」的一聲,隨即有什麼東西滑落的聲音,下面傳來了席遠小聲的罵聲。「你這傢伙冷靜點!砸到我的頭了……」洞裡席遠小聲的責備,阿德想要吞口水,喉頭動了半天,卻一點口水沒有,只是干吞,喉嚨於是變得乾澀無比。
  他知道自己一定要說點什麼,可是他的身體在不停的抖動,喉嚨不聽控制……一定要說……一定要提醒老大,他的背後有……
  原本被雲層遮住的月亮出來了,照在阿德身上,部分也照入了洞內,照到了趴著的胖子身上,照到了席遠身上以及他身後的……
  雙手握得死緊,阿德發現自己無法說話,冷汗滴滴滑落,落在自己身上,落在正在試圖重新爬出的席遠身上,隨著他的動作,他身後的東西也在朝自己接近……
  「不─」心裡一聲大吼,再也壓制不了心裡的恐懼,阿德猛地扣上了蓋子,然後瘋了一樣的逃開!
  一定要逃!逃出這裡!作個膽小鬼也好!忘恩負義也罷!絕對不能接近那傢伙!那傢伙是……
  「鬼」。
  忽然,阿德停住了腳步,身後……有「東西」……
  宛如被點穴,阿德渾身僵硬。
  豎起耳朵聽著,阿德聽到了身後有腳步聲,如影隨形,一直跟著自己,從剛才自己逃開的時候。
  不!或許那個聲音一直都在跟著自己,從自己和席遠進入這個樹林的時候,從自己搭上出租車的時候,甚至……從自己昨天逃出校園的時候。
  奇異的,阿德想起了昨天自己三人逃出時,聽到的女人的呼喚。
  如此清晰準確的呼喚,呼喚著己方三人的名字,真的是學校的「老處女」麼?
  真的是學校的老師麼?或者……真的……是人麼?
  阿德顫抖的回轉了頭,他的身體在不停的哆嗦,他的眼開始充滿淚水。
  月光下,他看到了一雙腳,看清對方面容的時刻,阿德驚恐的睜大了眼睛!
  月光下,他看到對方對自己微笑,然後舉起了手……
  然後……
  清冷的下弦月即將隱入雲中,是少年死前最後映入眼簾的景象。
  掩映在黑夜裡的身影靜靜站了半晌,拎起地上少年的一隻腳,在深深的草地上拖動,少年的屍體在草地上磨挲出沙沙的聲音。
  「還差……」
  月亮再次躲入雲中,樹林裡漆黑一片。
  席遠正在努力撬起自己頭頂的蓋子,剛才阿德將蓋子扣上了,竟然無論如何也打不開!
  「該死!」席遠用力向上頂著,可是這個位置實在無法用出全力,胖子冰冷的屍體就在他腳下,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如席遠,現在也開始心裡發毛。
  這是怎麼回事?不就是和平常一樣出去玩麼?和平常一樣啊!怎麼這次……
  「該死!」席遠皺著眉,手指插入了蓋子旁邊的縫隙,好極了!似乎有一些鬆動了……感覺到希望來臨,縱是手指生疼,席遠臉上還是不由恢復了些光明。
  一定要出去!否則……
  蓋子終於被他頂開一個小小的縫隙,席遠正要鬆一口氣,忽然……
  眼睛!
  透過那道縫隙,有一雙眼睛正驚訝的瞪著自己!
  席遠一下子僵住了。是個不認識的年輕男子,眼神迷惘看向洞裡……
  救命……救命!
  這個念頭在腦中一閃,席遠死死抓住了那人的手,那人於是一臉惶恐的掙紮起來。
  救命!快點!把我拉出去!
  心裡拚命呼喚著,席遠想叫出聲,然而……
  背著光,一雙腳出現在了他的視線內,就在被席遠抓住的那人身後,一雙腳站在那裡。然後其中一隻腳抬了起來,就在席遠還沒搞清楚那人想要做什麼的時候,忽然手指吃痛!那人踩下了蓋子!
  蓋子重重砸在了席遠頭上,頭頂被重擊,他眼前一黑,終於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席遠感到手指生疼!掙紮著張開手掌……席遠詫異的發現,他小指上的戒指沒有了!
  身上有什麼東西壓著他……
  伸出手去,卻在碰到那「東西」的時候觸電般縮回了手。
  是人!
  席遠瞪大了眼睛,不過他畢竟膽大,為了搞清楚,他將顫抖的手摸向了那人的五官。
  是阿德!
  太過熟悉的長相……認清那人身份的同時,席遠遊移在那人身上的手握掌成拳!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做了什麼?
  席遠坐在原地,呆住了。
  他的身後,是胖子的屍體,壓在他身上尚有餘溫的……是阿德。
  這些夥伴,在今天晚上之前還是活蹦亂跳的,大家還在商量下次什麼時候出來,可是就幾個小時的工夫……他們全部成為了屍體!
  我們犯了什麼錯?
  忽然,手掌旁邊有什麼震動了一下,被嚇了一跳,席遠反射性的避開,然而不斷閃爍的屏幕提示他那是手機。
  阿德的手機。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席遠飛快的拿過手機。果然是簡訊!
  「只剩十分。」
  看到屏幕上面顯示的信息的剎那,席遠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
  急促的喘著氣,席遠的手開始不斷顫抖,一下子,胖子和阿德今天屢次欲言又止的樣子,忽然出現在眼前!
  席遠忽然點開了前面的簡訊─
  「遊戲還沒有結束喲,還有一個人……
  」還有三十分鐘抓到我。
  「只剩十分。」
  席遠感覺心臟怦怦的跳了起來,聲音之大,幾乎震破胸腔。
  看看時間,現在是凌晨3點5分。
  結束的時間……3點15?
  這個數字似乎在哪裡聽說過……席遠絞盡腦汁的想著,真的,這個數字似乎真的好像是在哪裡聽到過……在哪裡呢?頭腦一片混亂,席遠發現自己完全無法思考!
  結束……什麼要結束呢?胖子和阿德都死了,莫非死亡就是結束?
  那麼說再過十分鐘,自己也會「結束」麼?
  不!
  席遠忍不住抱住了自己的頭,忽然!腳下的手機又響了!
  「最後五分鐘,如果你找不到我,我就去找你了。」
  這一次的話最長,帶給人的恐懼感也最強。
  不行!一定要想個辦法,那個人……
  不對!這個號碼是胖子的!是那個人發給自己的麼?
  那個殺了胖子和阿德的人……忽然想到了什麼,席遠忽然推開身上阿德的屍體,向後摸去。他身後,是胖子的屍體。
  手機……手機……
  席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可能找到的,不是麼?胖子的手機如果在這裡,自己怎麼可能會收到簡訊呢?
  可是,席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尋找,似乎不做些什麼就無法安心,可是做了……
  在胖子身下摸到一個硬硬的長方形物體的時候,席遠僵住了。
  小小的方寸屏幕發出微弱的光芒,一個一個冰冷的電子字正在敲出─--
  「一」
  「分」
  「鐘」
  「倒」
  「計」
  ……
  他沒有碰那個手機,手機在自己發送簡訊,很快的,席遠呆呆看著前方,阿德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分鐘倒計……」那是他不用看都會知道的內容。到底是怎麼回事!席遠徹底抓狂了!
  這個世界上是沒有鬼的,他從小就這樣告訴自己!人死了就是死了,就是會變成一塊死肉,就像胖子和阿德這樣,怎麼可能有鬼?怎麼可能有……
  一分鐘……
  臨死前的一分鐘麼?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要被「結束」!他不要這樣不清不白的死去!
  等等!忽然想起了什麼,席遠忽然鬆開了抱住頭的手……
  結束……真的是指生命的結束麼?
  這隻鬼想要殺他大可直接來,何必耍著他玩……等等!
  「玩」?
  忽然,席遠衝過去抓起了阿德的手機,點開了第一條簡訊─
  「遊戲還沒有結束喲,還有一個人……」
  就是這個!「遊戲」!
  這個時間指的是遊戲結束的時間!不是他的生命!
  可是……遊戲?自己今天去遊戲廳玩的遊戲麼?不!不對!那……
  席遠忽然想到了那個小公園,以及公園裡那些玩抓鬼遊戲的孩子。
  「不過好像還有一個沒抓到……」阿德當時似乎是那麼說的。
  哪一個呢?席遠忽然想到了最開始藏在自己椅子下面,那個渾身烏黑的小孩子。
  是他!
  忽然,另外一個鏡頭也出現在了席遠腦海─
  那是在地鐵上,那個給自己讓座的小男孩。自己一個大男人,小孩子為什麼要給自己讓座?一般人們讓座有幾種情況:老弱病殘孕以及……抱小孩的……
  自己絕對不屬於前面那五種情況,那麼說……
  席遠忽然想起了小男孩車上怪異的舉動,以及他下車時候對自己揮手的舉動……
  那……真的是和自己說再見麼?自己沒有和他說一句話,他有必要和自己說再見麼?
  那個揮手……席遠腦中忽然浮現了一個恐怖的景象,當時,在自己身邊,有個小小的身影,不斷的在和窗外的小男孩揮手……
  車上小男孩矇住他母親眼睛的動作鑽入了心裡,再也踢不出去,席遠忽然明白了什麼……
  手機上的時間,還剩五秒!
  五……
  席遠輕輕的抬起手。
  四……
  席遠將兩隻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
  三……
  席遠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二……
  「抓到鬼了。」席遠輕輕的說。
  一……
  「嘻嘻─」
  最後一秒數下的時候,小孩子清脆的笑聲浮現在耳邊,席遠感到自己手下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兩隻冰冷的小手。
  移開那雙手的瞬間,席遠看到了一雙大大的眸子,就像他傍晚時在椅子下面看到的那雙一樣,小臉烏黑,黑暗中只有那雙眼睛黑白分明。
  是了,不是席遠看不到,而是他把席遠的眼睛蒙上了……
  真聰明,躲在他身上,是最不容易被發現的方法不是?
  「嘿嘿─」
  小孩子清脆的笑聲中,席遠靜靜閉上眼睛,原本握住那「鬼」的手的手掌也鬆開了,下一秒,少年的身子緩緩向後倒了下去,倒在了胖子和阿德的中間。
  第七章 天不亮
  「怎麼辦,老師?」段林正在想問沐紫這句話的時候,發覺已經有人先說出口,扭頭便看見猴子圓圓的眼睛,帶著一絲恐懼看著自己。也對,這裡的人就身份而言都是學生,只有自己一個老師。
  環顧四周,沉默片刻之後,段林嘆了口氣。自己、沐紫、陳家明、猴子以及他的室友小白,這些就是段林目前知道能找到的人。他們現在在段林的房間─「143」。
  陳家明坐在床角,咬著指甲,蒼白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麼;一向活潑的猴子似乎有些焦躁,他那與他向來焦不離孟的室友緊緊挨著他坐,兩個人互相交換著透露著慌張的眼色。沐紫坐在段林的床上,看著書。
  唉……怎麼辦呢?抱著胸,段林看向窗外,看著看著……心裡忽然有一絲怪異感。似乎……有什麼地方自己搞錯了……
  呆呆的站了半晌,段林最終輕輕咳了一聲:「那個……我們出去看看吧?」
  「可能還有別的人和我們一樣在學校裡,我們應該找找看。」
  話說完,沐紫面無表情合上了書,猴子和小白對視一眼,有點猶豫的點了點頭,然而……
  「我不去,我就待在這裡,哪裡也不去!」抱著膝蓋,陳家明頭也不抬一下的拒絕了段林的提議。
  這一下,段林皺了皺眉,半晌抬頭看了看沐紫,「可是……」
  「這樣好了,老師您和沐紫去外面查看一下,我們三個留在這裡陪他。」猴子忽然開口,半晌露出一個頑皮的笑容,笑意裡掩不住蒼白的臉色。也對,他們都還是孩子,碰到這種事情本來就會害怕,自己還要他們面對未知的外界,那樣似乎太不應該。想通了這點,段林點點頭,「那這裡就拜託你們了,請不要到處走,就待在這裡,我們盡快趕回來。」
  說完,段林便跟上沐紫的步伐,跑了出去。
  門被關上了,門外段林他們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再也聽不到,屋內再度靜悄悄,只有鐘錶走動的滴答滴答。
  段林慢慢走著,手緩緩撫上了胸前的佛像。上次老家的王婆婆打電話來,自己無意中提到那詭異的經歷後,王婆婆立刻從家鄉寄了這個玉佛過來,似乎是真的有靈驗,段林感到安心不少,然而現在……
  緩緩摸著玉佛,段林僵硬的走在走廊上。
  身周不時有冷氣吹過,彷彿有人從自己身邊跑過一般。
  「你……你讓我來這裡,是有預謀的吧?」現在已經出了宿舍的大樓,段林和沐紫兩人走在了齊蘭碩大的校園內。天還是那麼的暗,絲毫沒有光明的預兆。
  「不,只是好意幫你找工作而已。」沐紫目視前方,淡淡的說,語氣是讓人完全無法相信的輕鬆。
  「得了吧,你是早知道這裡有什麼不對,才叫我過來的吧?」沒脾氣如段林,語氣裡也加上了埋怨。
  「不,你來之前,這裡確實沒有什麼問題,起碼我是這樣認為的。」沐紫卻連眉毛也沒抬一下,只是慢慢說著,「不過,你來了以後嘛……就難說了,事情似乎確實變得有些古怪……」仍然是淡淡的口氣,沐紫一邊說著,一邊用手電筒照著四周。
  四週一片黑暗,明明草木眾多,卻沒有任何昆蟲的叫聲,一片死寂。順著風,盛開在齊蘭各個角落的那種小白花濃郁的味道撲鼻而來,讓人瞬間有種暈眩的感覺。
  沐紫忽然停了下來,手中的手電筒也直直照向段林臉上,強光讓段林睜不開眼來,對面沐紫的身影完全籠罩在黑暗之中。
  半晌,沐紫淡淡發話了:「你說……鬼是什麼呢?」
  「……鬼?」沐紫的問題讓段林愣住了。「人死了,就是鬼吧……」下意識的,段林回答。
  「人死了就是鬼,鬼是歸,是人生的歸處。」老人們一向是這麼說的。
  沐紫卻很快的接過了話,「你錯了,不是每個人死後都會變成鬼的,人死後,只有很小一部分會變成鬼。
  」沒有完成的心願、忘不了的人和事、心裡的怨恨等等,這些凡俗事情是不允許進入六道之內的,於是,這些念頭就飄蕩在人間,時間久了就成了執念。
  「這些執念留在他們惦記的事物上、留戀的地方裡徘徊,不能超升,執念太強的時候,就會以形體的形式讓人看到,這就是人們說的鬼。
  這些念頭大部分只是一些念頭,大多沒有惡意,可是一旦惡意的執念存在人間……那就是很恐怖的事情。幸好念頭終究是念頭,很難實體化,所以對活著的人沒有太大傷害,不過……如果他們實體化了呢?如果……有人能夠讓那些執念實體化呢?」
  「你說,那個人是什麼人?段林,你是什麼人?」
  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段林眼前赫然一黑:沐紫將手電筒離開了,好不容易適應了強光的眼睛一下子再次失去平衡,眼前一片昏花。
  段林迷迷糊糊的聽到沐紫再次前行的聲音,風中,段林聽到前方的男子輕聲說道:「我想,我要是‘鬼',一定很喜歡找那樣的人……」
  心臟彷彿被什麼重重的撞擊了一下,眩暈之後,段林選擇默默跟在沐紫身後。
  沐紫的意思難道是……
  「你來之前,這裡確實沒有什麼問題……不過,你來了以後嘛……就難說了,事情似乎確實變得有些古怪……
  」如果……有人能夠讓那些執念實體化呢?「
  沐紫的意思,難道是自己把那些鬼引來的?
  面無表情的走著,段林想反駁,可是卻不知道說什麼。腦子裡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公在自己掌心刻上掌紋的情景……
  「阿林,以後就好了……以後……」
  「以後就不會有那麼多人來吵你了…… 」
  「乖。」
  「不!沒有什麼不同!我只是普通人,在來這裡之前,我從來沒有遇上過任何詭異的事……」看著沐紫的背影,段林堅定的說,然而聲音忽然弱了下來。
  有人站在自己身後!
  這個念頭忽然出現在腦中,太過突然,段林甚至來不及閃躲,只見原本還在自己五步之外的沐紫,忽然對著自己身後扔出了手電筒,一聲悶響之後,段林聽到有什麼倒地的聲音。
  「是人!是學生!」將自己手中的手電筒照向地上那「人」的臉上,在發現對方是活人的時候,段林大大鬆了口氣。
  都是沐紫害的,原來的自己碰到這種情況,怎麼會第一個念頭想這個人是不是鬼?
  溫熱的身子,溫熱的鼻息,這個人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且……
  「是齊蘭的校徽!這孩子是齊蘭的學生!」段林在看到那人T恤上別著的齊蘭校徽,確認了該人的身份之後,將頭轉向沐紫,用肯定的語氣說:「你把他砸暈了。」
  聽出了段林口氣裡的抱怨,沒有反駁,沐紫只是聳了聳肩,冷冷笑了。
  「不過他看起來有些不對頭……」藉著手電筒的光芒將男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之後,段林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骯髒的衣服,血淋淋的手指,蒼白的臉色……這孩子究竟是從哪裡出來的?視線落在男生嚴重受傷的手掌上,段林若有所思。「我們先帶他回去吧,他這樣子不能不管。」
  沉吟半晌,段林彎腰背起了男生,男生很是高大,讓身材一般的段林倍感吃力。沐紫看了段林一眼,接過了男生,段林詫異的看了沐紫一眼,什麼也沒說,默默接過了沐紫手上的手電筒。
  前面在夜幕籠罩下看來黑黝黝的建築,就是自己住的學生公寓。
  「是席遠!」幾乎是一回到寢室,猴子就指著那人的臉大叫了起來。一如往常的大嗓門,不由讓屋裡的人都想到這個詭異的晚上之前平靜的日子。其它人還好,令人驚訝的,陳家明忽然從床上爬了下來,幾乎是用瞪的─陳家明死死看著被安置在段林床上的男孩。
  「你……認識他?」段林看著陳家明,陳家明卻只是死死瞪著床上被稱為席遠的男生,半晌沒有說話。席遠……這個名字好像哪裡聽到過。
  忽然,一個念頭出現在腦中,段林詫異的開口:「難道……是你的室友……」
  一句話出口,眾人臉上都是一色的目瞪口呆,除了面色如常的沐紫以及……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的陳家明。
  陳家明蒼白的臉色說明了一切。席遠是他的室友,是那個在昨天就被猜想失蹤了的室友。已經失蹤了的人為什麼會出現?
  「原來……原來席遠學長沒有失蹤,呵呵……太好了,看來鬧鬼什麼的……果然是傳聞啊……」猴子抓著頭,半晌訥訥道。可是席遠身上的異常卻讓人無法完全釋然。室內再度變得靜悄悄。
  忽然!手上猛地吃痛!段林匆忙低頭,這才發現緊緊扣住自己手掌的,是原本昏迷不醒,躺在自己床上的少年!
  那孩子的眼睛瞪得異常的大,可是眼神卻彷彿沒有焦距,半晌看到段林之後忽然大叫一聲,然後,在眾人眾目睽睽之下,竟縮到了牆角不停的顫抖起來!
  少年原本就淒慘的手指被他自己緊緊咬住,咬出了血而不自知,少年只是驚恐的瞪著段林。「鬼……不要靠近我!」
  屋裡的眾人再度陷入了沉默。
  重新回到對面的床上,像驚恐的席遠一樣,陳家明重新抱著膝蓋縮到了床角,陰霾的目光直直看著對面宛如驚弓之鳥的席遠。
  接下來半個小時內,席遠一直是那種樣子,就好像見到了什麼最恐懼的事物。
  「事情真的大條了……」猴子緩緩開口。
  「席遠學長很有名的,在這個學校裡,他是那種特別膽大的人,齊蘭有人失蹤大家都很害怕的時候,只有他對這種事抱著嘲笑態度。」
  「他是齊蘭的老大,平時很威風的說,連他這樣的人都怕成這樣……」猴子自言自語的語氣,讓房間裡的空氣更加緊張。
  「我們是一間寢室的。」陳家明卻忽然開口了,眾人的視線一下子移向了他。
  「我們二年前也是一間寢室的。」
  想起陳家明曾經告訴自己的話,彷彿瞬間明白了什麼,段林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住過那間寢室的人,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了。而現在……」
  而現在,大家全在這間寢室內!
  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在場的眾人均是瞪大了雙眼!
  在床頭摸索了一下,陳家明摸到了什麼,把那東西拿出來展示在眾人眼前時,眾人才發現那是一個小小的鬧鐘,很普通的鬧鐘,不過……
  突然發現了什麼,段林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冒了上來。
  「難道……」指著那個鬧鐘,段林感到腦中一片空白。
  陳家明蒼白著臉,手裡拿著鬧鐘,鬧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在靜謐的密室裡格外清晰。
  「滴答、滴答、滴答……」
  然而,鬧鐘的秒針卻沒有往前走,而是不停的來回往返走動,前進……後退……前進……後退……
  「滴答、滴答……」
  段林看到了被凍住的時間:3點15!
  「難道……」看看身後不停顫抖的席遠,又看看前面永遠停在3點15的鬧鐘,段林臉色大變!
  「要是我沒猜錯的話……消失的不是大家,而是……」
  「我們。」最後一句話是沐紫說的。
  聽到他說話的剎那,猴子跳起來抓住了他的衣領。
  「什麼?!消失的是我們?!天!沒搞錯吧你!小白!你看他們兩個人說什麼胡話啊?我們怎麼可能消失?我們明明活生生的存在啊?!」猴子有些激動,偏過腦袋便向自己的好友尋求認同,然而……
  「也許……真的……消失的是我們也說不定……」被稱為小白的、一直沉默寡言的男生忽然抬起了頭,露出了一張清秀卻沒什麼特點的少年的臉。
  「我早就在想了……天……一直沒亮……不是麼?」
  一下子,猴子鬆開了抓住沐紫衣領的手,大大的眼睛望向寢室小小的窗口,室內的燈光越發襯得窗外黑漆漆,原本覺得沒什麼的黑暗,現在竟讓人覺得無比詭異!
  天,確實一直都沒有亮。
  「據傳聞說,消失的人都是聽到呼喚去應門才消失的。這麼說……」小白忽然看向段林,「老師,您那個時候叫了猴子……也就是田苗的名字吧?」
  被點名,段林匆忙回頭,卻在聽到少年的分析後,心裡覺得更加詭異。
  「您叫了田苗,然後我和他響應了您,給您開了門,對吧?某種程度上說,這就是我們聽到的呼喚。」
  「三點十五,我和老師聽到門外有聲音,老師便追出去了,這個可以看作是老師和我聽到的呼喚。」前方傳來陳家明有些顫抖的聲音。
  聽著學生們的分析,段林的臉色越來越不好。
  席遠現在已經是那個樣子無法求證,不過假如學生們的猜想是真的,那麼……
  段林扭頭轉向沐紫,「你呢?你為什麼在外面?」
  「只是單純想上廁所而已。」沐紫笑了,讓人完全無法信服的笑容。
  頭頂頓時籠罩了一團烏雲,屋子裡面每個人的臉上均是一臉詭異。
  ─那個時候到底是誰?叫我名字的人究竟是誰?我面前的人……真的是「人」?
  每個人腦袋裡都在這樣想。
  不知不覺間,大家紛紛和自己旁邊的人拉開了一點距離。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段林!段老師,你在裡面麼?」眾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門上。屋子裡沒有一個人動彈,連段林這次都在遲疑要不要開門,就在這個時候,門開了。
  第八章 天亮了
  永遠笑咪咪的小眼睛,穿著校工工作服的老人,正是校長。
  開門就看到這麼多人,校長明顯也吃了一驚,「怎麼……大家都在段老師這裡補習功課麼?這麼多孩子在啊……」
  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段林只是皺著眉,「校長先生,您……您怎麼會在學校……」
  「我住在這裡啊!學校後面有個小房子,老頭子我就住在那邊啊,呵呵,年紀一大睡得就少,這不,一大早就睡不著了,我說過來看看我種的花,然後看到只有段老師的房間亮著燈……」
  校長還是笑咪咪的,完全沒有發現學校和平時有什麼不同。說著,老人還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哎?我走的這麼快麼?怎麼時間才過了這麼短?哎?不對,表壞了?」
  瞬間明白校長也成了和自己一樣的失蹤者,大家紛紛低下頭去。突然像是看到了什麼,校長大步走向段林床邊,「臭小子!你這傢伙總算回來了!讓我們這幫老傢伙為你擔心,你真是有良心啊!」
  老人直直衝著席遠走了過去,下一個動作竟是想去拎席遠的耳朵……席遠一臉驚恐將頭埋進了被子,這下,換校長呆住了。「哎?這孩子今天這是怎麼了?往常總是很有精神的和老頭子對著干呢!就算前幾天逃課出去玩被我當場抓住,也不用這麼害怕麼,老頭子哪次認真教訓過你們了……」
  校長喃喃自語著,沒發覺在聽了自己的話之後,在場眾人臉色又是一變!「校長您說什麼?席遠學長前天出去的時候被您抓住了?!」猴子一下子跳到了老人身前。
  「對呀!不過只是看到了,我吼了他們幾個一下,本來指望他們聽到我叫他們知錯回來,誰知一個個比螞蚱還厲害,全跳出去了……」老人說完,又開始習慣性的絮絮叨叨。
  「您說……您當時叫了他的名字麼?」
  「對啊,唉,這幾個小傢伙總是週末逃課,每次還都翻我家院子那邊的牆頭,我總是失眠,逮住他們好幾回,我都記住他們的名字啦!哎……虧還有學弟叫他學長,真是沒有一點學長的樣子……」
  「校長,您記得那時候幾點麼?」面不改色,段林沉靜的問。
  「大概就是今天這個時候吧,年紀大了睡眠不好,總是不到天亮就醒了,唉……沒幾天好活了,總不能都睡過去吧?你們現在是最好的年齡,要好好學習,老了以後才不後悔……」
  老人接下來的自言自語不再傳入眾人耳內,大家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剛才猜測的事情竟然全部得到了證實!
  時間全部都是三點十五!
  段林和陳家明都聽到了門外的聲音,段林聽到外面的響動出了門,然後呼喚了猴子和小白,沐紫那個時候恰巧也在門外。根據校長的言談,他在三點左右呼喚了席遠,那麼,這個就是對席遠的呼喚,不過……
  「您說他‘們'?難道……」忽然想到了什麼,段林匆忙拉回心神轉向校長。
  「對啊,他們啊,就是那三個經常在一起的小傢伙們,除了席遠這個大個頭,還有一個大胖小子和一個小個子,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感情很好呢,呵呵……」談起這三個調皮的學生,校長好像談起自己的孫子,那樣子看起來有些好笑。
  不過段林臉上卻沒有笑意,在場的任何一個人臉上都沒有笑意。
  席遠在這裡,那麼另外兩個人呢?另外兩個原本應該和他一樣「消失」了的人呢?
  「學長,曹福強學長和張言德學長呢?你們不是一起出去的麼?他們人在哪裡……」猴子是那種心裡想什麼嘴裡就會說什麼的人,這次也不例外,然而他這回對席遠的問話還沒問完,忽然……
  看著床上的席遠,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床上高大的男孩子,聽到猴子的話的剎那,從那充滿恐懼的眼裡,竟然流出了淚水?!沒有說話,縮在床角的大男生竟然哭了?!
  不好的預感籠罩了每個人的心靈。
  終於發現了不對頭,看著席遠,校長詫異的看向段林。「這是……」
  硬著頭皮,段林開了口,「就是這麼一回事兒,校長,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不過我們現在的情況確實詭異……」
  將幾個人目前的分析向校長解釋了一番,說出的話連段林自己都無法相信。
  「是鬼麼?」校長沉默半晌,「那麼說……這孩子是見鬼了?」
  看向席遠,校長宛如變了一個人,從原本笑呵呵的模樣變成思考的模樣。
  「其實這個學校一直是有這個傳說的。據說是見到一個穿著白袍子的高個子男人,我見過的,也是晚上,一個白衣的男人站在遠處的樹下面,遠遠看著我,還戴著眼鏡……嗯,就像這樣。」
  說著,校長從口袋裡拿出一副老花鏡駕在了鼻樑上,作出一個恐怖的表情。
  校長不笑時候的臉,還真的挺恐怖,眾人心裡一個咯噔,好在校長很快拿下了眼鏡,恢復了笑咪咪的表情。
  校長不合時宜的風趣一點也沒有安慰眾人,大家的心情更加緊張了。
  現在校長有些老年痴呆的傳聞,看樣子是真的,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開玩笑……
  「我呀……其實是相信世界上有鬼的。」老人的微笑忽然變得柔和,眼神也飄遠。
  「與其說是相信,不如說是想相信,我希望世界上有鬼。我有想見的人,可是他們都不在了,我想見他們,哪怕他們是以鬼的樣子出現的。」說著話的時候,校長笑得很慈祥,像是想起了什麼。
  段林心中忽然一動,校長這番話……和自己想到的一摸一樣。
  自己曾經也是這麼想的,想要見的人,即使他們是鬼,也想見到。因為相信彼此的牽絆,相信即使遇到也不會傷害自己,所以任何樣子也不畏懼。
  死去的亡靈會保佑在世的親人。段林是如此相信的。
  有怨恨,就會有愛護,一切都是相輔相成的,沒有任何可怕的地方。
  於是……「沒有什麼好怕的,我們既然沒有死,就還有回去的方法!」心情變得坦然,段林堅定的對面前驚惶的學生們說。
  「我們沒有做任何壞事,沒有被鬼嫉恨的理由,而且我們死去的親人會保護我們的,對吧?」笨嘴笨舌,段林說著鼓勵學生們的話,原本擔心效果不大,不過接下來……
  「嗯,是啊,我沒做過壞事,那個佛家講的什麼因果報應就不會報應到我頭上,再說了……就算我被鬼殺了,我變成鬼也一定追著那個鬼不放,直到報仇為止!誰怕誰啊!」
  猴子重新恢復朝氣的聲音鼓舞了大家,連原本縮在床角的陳家明都坐了出來。
  看著重新團結起來的師生,校長笑瞇了眼睛。
  段林僵硬的開著車,跟在校長的車子後面。
  原本學開車只不過是學校的課程要求,學的時間久了,自己又沒有車子,不常開的緣故,段林的駕駛技術實在不怎麼樣。
  校長帶著眾人從學校後面離開的,據說這樣很快就會看到下山的路。
  這裡已經完全沒有了時間的感覺,雖然外表看起來是平常的校園,然而這裡實際上已經完全是一個未知的所在,任何一個領域都是有範圍的。不知道是誰提到了這樣一句,於是十幾分鐘以前,大家決定無論如何要離開這裡,說是總比坐以待斃好上很多。
  學校目前有兩輛車子,會開車的只有校長和段林兩個人,車子座位有限,大家只能分開乘坐:校長載著陳家明、猴子以及沐紫;段林負責剩下的人。
  說要出去的時候,段林心裡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每次在這種預感之後都會發生不好的事情,他想阻止,可是沒有理由。
  或許和沐紫分開坐是好事情,那輛自己顧不上的車子裡有沐紫,事情或許會沒那麼糟糕……
  小心翼翼駕駛著車子,透過照後鏡,段林向車子的後座望去:席遠一個人坐在車子後座,應該是累了,終於閉上眼睛的少年此刻靠著椅背睡著,從照後鏡裡看到他沒有異常的反應,段林心裡稍微安穩了一點。
  副駕上坐的是小白。
  平時看起來不愛說話、沒沒無聞的男孩,到了緊要關頭卻是一個很可靠的人,幫忙把拚命掙扎的席遠放上車子以後,見沒人想要過來,看看儘管嘴裡說著不怕,身子卻仍然微微顫抖的田苗,小白主動提出坐上段林的車子幫忙照看席遠。
  大家都開始變得可靠了,無論是不再一驚一乍的猴子,克服了心頭的恐懼選擇和大家一起行動的陳家明,還是自己身旁的小白。
  沐紫本來就很可靠,雖然有些神秘,不過段林卻對他有種莫名的信任。
  盯著前方車子尾燈發出的光束,段林緊緊跟著前方的車子,微微皺起眉頭,段林注意到,似乎起霧了……
  這不是個好兆頭,這種天氣這種地方,怎麼會有霧氣?
  本能的,段林知道自己一定要跟緊,如果落了單,會是很可怕的事情。
  心裡想著,段林又習慣的瞥了一眼照後鏡……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照後鏡裡……除了席遠,竟然多出了兩個人!那是兩個孩子,和席遠他們差不多年紀,一個很胖,一個長得很精悍。此刻,他們正一左一右坐在席遠身邊!
  段林的手瞬間死死扣住了方向盤。閉眼,睜眼……段林再度將視線挪到了照後鏡……很好,段林輕輕吐了一口氣,感到手下濕涔涔的,輕輕換手在褲子上抹了抹汗,視線轉移只是一秒鐘的時間,突然……
  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段林猛地將手中的方向盤左轉,轉到盡頭時重重撞到了什麼,段林頓時一陣暈眩。
  「老師!老師您沒事吧?」少年焦急的呼喚讓段林清醒了過來,忽然想到剛才的情景,段林猛地拉開車門跑了出去。
  沒有!什麼也沒有!樹林裡寂靜昏暗,望不見的是前方幽幽隱藏的小徑。
  剛才明明看到的!剛才明明看到車前面站了兩個人,伸出胳膊攔住了自己前進的路,自己躲閃不及於是……
  忽然想起了那兩個人的臉,段林赫然臉色大變!是剛才自己在車裡驚鴻一瞥的那兩個孩子!手緊緊的握成拳頭,段林陷入了莫名的焦慮。
  「老師,我們不快點開車跟上去……可以麼?」小白怯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如夢初醒般,段林匆忙擦了擦手掌心的冷汗,重新回到了車上,段林向前方看去,前方卻哪裡還有校長駕駛的車子的影子?明明只是一小會兒啊!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消失?
  「……不了,你那邊不夠寬……」忽然,出發前詢問沐紫要不要坐自己開的車時,沐紫看了一眼自己要開的車子後,奇怪的回答浮現在腦中,那時候自己困惑不解的沐紫的話,如今是那麼清晰。
  那兩個人某非……一直在車上?想起這話的時候,段林冷眼看著,看著車前面保持著伸臂動作的兩位少年緩緩垂下手臂,淡淡的影子漸漸消失,消失在微明的夜色裡……微明……等等!微明?
  段林猛地抬起頭,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開始發亮了?!
  小白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詫異的看向段林,「老師,這……」
  「喂!你們兩個,還不快點過來跑操?!」
  遠處一聲中氣十足的吼聲,喚醒了兩個飛散的神志,兩個人同時向聲音發出的方向望去,只見前方拿著關掉的手電筒,向己方走來的高瘦人影分明是……
  舍監?!
  舍監的身後,是逐漸升起的太陽,以及大量早上按照學校規定出來晨練跑步的學生……
  吃驚的對視,段林和小白臉上都是驚愕。
  這麼說,我們……
  「回來了?!」微熹的天色中,站在車子前,段林和小白異口同聲的說。
  段林腦中對昨天的記憶,止於前面不遠處,校長駕駛的車子車尾尾燈發出的模糊光芒,以及……那伸臂攔住自己,不讓自己前進的兩位少年的身影,自己反射性的想要躲閃他們,偏離了行道,然後就發現自己回來了……
  學校這回報了警。
  這次沒有辦法了,包括校長在內,一次消失了六個人,齊蘭再也無法隱瞞警方。一時間,大批的警察和記者湧向了齊蘭。
  沒有人懷疑段林和小白,就像這個世界上,其實很少人相信世界上有鬼這件事一樣。
  這次的事件鬧大了,齊蘭再次登上了報紙,不過這回不是以名校,而是以屢有學生失蹤的神秘學校的身份。
  報紙上長長的列出了歷年來齊蘭失蹤過的學生名單,那麼多個名字,外界居然一無所知,這件事震驚了整個社會,此次失蹤學生家長哭泣的臉被放大特寫,登在當天報紙頭條,從那婦人悲淒的臉上,段林依稀辨出了熟悉的五官。
  是那天兩個人之一,那個擋在自己車前的胖胖的學生。
  失蹤的人下落不明,在世的親人終日以淚洗面。段林不知道自己應該是在裡面好,還是出來好一些,明明人從夢魘裡面逃了出來,可是心卻不得安寧。
  他們怎樣了?還……活著麼?
  此刻,段林手上捧著一本學生名冊,上面上下緊挨著的兩張桀驁不遜的少年面孔,正是段林那天晚上看到的,攔住自己車子的人的臉。
  他們是席遠的好友,根據校長那天的證言,他們那天是一起逃出去玩的,可是卻沒有一起回來,唯一知道那天事情真相的,只有席遠一個人,然而……
  看向白色碩大房間裡緊緊縮在牆角的高大少年,段林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崩潰了。
  從那天起就一直這樣,一個字也不說,每天只是警惕的瞪著眸子,驚恐的看著外界,可是卻好像什麼也沒看見……
  他看到了什麼?他現在又看到了什麼?
  不只是他,段林自己現在也很迷惘。身體逃出來就是逃出來了麼?
  段林知道自己的心並沒有逃出來,自己的學生、上司都在裡面,段林沒有辦法擺脫那種心情,事情不解決,永遠不會安寧。於是,對著席遠,段林緩緩將手中的相冊拎到他面前。
  「你們是好朋友,對麼?」
  席遠劇烈的抖動了一下。
  「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死……死了麼?」躊躇了一下,段林將心中儘管不願相信,可是埋藏了很深的念頭說了出來。
  說完,段林仔細查看席遠的表情----段林看到淚水從少年眼裡緩緩流下來。
  「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可能不相信,我見到他們了。」輕輕的,段林對席遠說。
  「那個晚上,我看到他們了,一左一右,他們坐在你旁邊,守護著你。
  」他們兩個站在車前,伸開手臂不讓我們過去,我猛地轉動方向盤,然後……我們就回來了。否則,我們現在也和校長他們一樣,還在那裡。
  「我一直想,他們是想救你,才攔住我的。我說的話……你信麼?」說罷,段林直直盯著席遠的臉。
  席遠慢慢低下頭去。
  探病時間就要到了,屋裡的對講機傳來通知段林出去的聲音,看來……還是無法讓席遠開口,段林站起身,慢慢走向門口,手掌碰到玻璃門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少年乾澀的聲音……
  「我……我信……我……也……看到了……鬼……」
  沒有轉身,段林心跳加速的感覺到,原本縮在牆角的少年緩緩起身,他知道,少年正向自己走來。
  少年冰冷的手掌緩緩摸上段林的臉,撫上段林的眼睛,段林聽到少年用嘶啞的聲音在自己耳邊小聲的說道:「抓到鬼了……」
  少年手掌鬆開的剎那,段林不敢相信的睜大了眼睛!
  玻璃門反射出對面的景象,那裡面,除了自己和席遠的身影以外,赫然的……
  小孩子!渾身烏黑的小孩子的黑影,此刻正趴在自己肩頭,原本蒙上自己雙眼的小手此刻正握在席遠手中。
  「嘻嘻─」
  細不可聞的小孩子的笑聲過後,玻璃上瞬間只剩下了自己和席遠的影子!
  猛地轉過身,段林接住了即將頹然滑下的席遠。
  「是女鬼……那天叫我們的是女鬼……我看到胖子坐在一輛黑車裡……阿德……那天……被關在井裡的時候……我看到你了……你掙開了我的手……」
  席遠的話斷斷續續,模糊不清,饒是如此,段林卻越聽越是覺得不對勁!
  有種非常不好的感覺……自己第一天來到學校,看到的從地下伸出來的手莫非……
  忽然想起了那枚戒指,段林看向席遠的右手,只見少年骨節分明的右手小指上,赫然是一道白印!
  那是長期佩戴戒指,導致手指缺少日曬導致的!
  再也不懷疑,段林知道自己那晚的夢是真的!夢裡自己去過那個地方!
  段林想到了夢裡自己曾經回過頭去,看到了一個黑影……那時候自己應該是能依稀看到一點那人的長相的,可是……該死!什麼也想不起來!
  走在回學校的路上,段林狠狠的握緊了拳頭。
  「老師,雖然不可思議,但是我相信您,不過……既然是真的,那麼您還能辨認出夢裡那個地方大概是哪裡麼?」小白走在段林身旁,聽段林大概講了一遍之後忽然開口。他和段林一起過來看望席遠的,不過由於訪客數量限制,被擋在了門外。
  小白的話敲醒了段林,宛如醍醐灌頂一般,段林忽然停住腳步!
  「是樹林!我想起來了!那個地方是學校後面的小樹林啊!」
  第九章 凶手是……
  一個小時後,段林和小白站在了齊蘭校舍後面的樹林裡,即使是陽光充足的午後,樹葉密實的樹林裡仍然略顯昏暗,甚至還有一點冷……
  「這林子很多年了,大概五十年前就有了,校長當上齊蘭的校長後一直護著。」看著高大的樹木,小白解釋道。
  「這一帶的土地都是校長為齊蘭買下來的,由於這裡是學校用地,所以政府一直沒有將這裡挪做他用。」
  「你很清楚麼……」四處掃視,段林聽著少年的解說。
  「這個學生們都知道的,還有個傳說呢,說這裡是禁忌的場所,好像有學生在這裡失蹤過,所以基本上不敢有人過來。不過都只是傳聞。」
  「現在已經不知道是不是只是傳聞了,」聽著少年的話,段林忽然停住了腳步,「原來說學生們失蹤也是傳聞,可是現在呢……或許真的有詭異……」
  「啊?!」
  段林正要繼續前行,忽然聽到身後少年一聲輕叫。
  「老師您快過來,這裡!這裡……」
  心臟猛地收縮,段林迅速向少年指向的地點跑了過去。
  眼前,是一個井蓋。和夢裡的一摸一樣。
  段林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和小白探試的目光相對,段林輕輕點了點頭。「就是……就是這裡了。」
  那天那個夢裡,自己就是像現在這樣,站在井蓋邊,慢慢俯身,段林注意到,井蓋上有幾滴不易被人察覺的紅色。
  血?
  段林無法控制自己不往那個方向想。
  小心的抬升井蓋,段林屏息向裡面看去……黑洞洞,一片漆黑……
  和那天一樣的黑暗,那天自己好奇的向裡面探望,然後……手被猛地抓住了!幾乎同時,自己忽然察覺背後有人!自己猛地回頭,太過昏暗,那人的臉看不清……可是那人的身形自己卻是看清楚了的,那個人是……那個人是……
  心裡有個念頭宛如困獸,即將破繭而出的時候,背後忽然一陣寒意!後面有人!和那天夢裡一樣的感覺,段林猛地回過頭去,看到了……是校長!那個晚上自己看到的人是校長!
  看到身後的舍監的同時,心裡的獸終於找到了迷宮的出口,終於醒悟時,段林的心從內涼到了外!
  段林一下子想起了很多現在自己覺得古怪的地方,比如第一次遇見校長,就是在那個樹林裡,自己在那裡撿到了戒指,那個戒指是失蹤的席遠的,載著屍體的車也是校長提供的,以及……大家都說看到的鬼是女人的時候,只有校長說看到的是男人……
  那個雖然不在邏輯範圍之內,不過,從段林聽到校長那樣說的時候,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又是你們兩個,先生您是老師吧,老師整天這樣可不好……」站在遠處,高瘦的舍監一臉不悅,那本來就因為破相而恐怖的老臉,在層迭的樹影斑駁下顯得更是陰森。
  可是段林此刻完全沒有時間介意老者語氣裡的諷刺,衝向前去,段林緊緊抓住了舍監的手!
  「那輛黑車!請告訴我,您發現我們兩個的時候,我們身後那輛黑車是誰的?它現在在哪裡?」大吼出聲,段林難得的失態了。
  或許是這平時看起來異常沉默低調的青年突然的爆發,讓人吃驚,舍監呆住了。「啊?你說的黑色車子?是校長的……當然停在校長家裡,就是離這裡不遠的……」
  接下來,不等舍監說完,段林鬆開對方,撒腿跑向了前方。
  如果……如果自己沒有猜錯的話……那兩個孩子……那兩個孩子……一直坐在車上,他們一直都在車上,他們必須在車上,不只是因為席遠,更是因為……
  站在校長那輛黑色車子前,段林再次看到了那兩位少年,一左一右,漠然站在黑色車子的兩旁。
  段林直直衝著那兩個身影站立的地方走去,站在那兩個透明的影子中間,段林猛地吸了一口氣,手摸上了那兩個人默默看著的地方----後車箱的蓋子,然後,猛地拉開!
  真相大白!段林分明看到那比一般車廂稍大的後車箱裡,塞著兩名少年……的屍體!
  他們死了!
  少年們的身體被團在車箱裡,扭曲到不可思議的弧度,其中一名少年的臉面朝上,那沒有合攏的眼睛直直看著段林,宛如瞪視……
  是他!
  汗毛根根豎起,段林想起來了,這張臉……是自己那晚見過,後來又在學生名簿上見過的,席遠的好友之一:張言德!
  那麼另外一個……
  看著那個背心衝著自己的胖大身體,段林感覺自己在不停顫抖!
  渾身僵硬,一動不能動,帶著暖意的風吹來了外面濃郁的花香,也吹散了後車箱裡的味道,那種不太明顯的屍臭混在花香裡面的感覺……
  猛地後退幾步,扒在牆角,段林開始不停的乾嘔。
  「小夥子,你剛才那是……」舍監生硬的聲音從門口傳了進來,他和小白向段林的方向快步走來,然後不可避免的,他們看到了後車箱裡的情景!
  「天啊!」
  老人手裡的鑰匙圈重重落地,小白驚恐的蒼白了臉。
  「老師!他們……他們……」
  「他們死了。」段林沉聲說。
  將屍體運出是件為難的事情,這兩個可憐的孩子屍體已經僵硬,開始變得炎熱的氣候又是封閉的環境,讓他們的身體不可避免的開始腐化,一靠近就會嗅到的噁心味道,紫色的屍斑大片覆蓋著他們年輕的身體,看上去異常的詭異。
  「老師,我們一定要把他們弄出來,這裡面不舒服的。」小白忽然開口,異常認真的對段林說。
  靜靜看了小白半晌,又看看被殘忍的團在後車箱裡,那兩個孩子淒慘的身體……
  是啊,這麼小的地方……不會舒服的。於是,段林摸向了那冰冷腐敗的肌膚……
  舍監也過來幫忙。
  屍體被順利抬出來了。
  段林頂住想吐的感覺,將其中一名學生翻過身來,屍斑掩映下,段林注意到,背心的刀傷是致命的原因,他是被人刺中後心死去的;至於個子矮一些的、那個叫阿德的學生,根本不用看了,面孔還算完整,腦後卻被砍出好大一個豁口!
  已經凝固的腦漿經過時間的發酵,泛出一種噁心的黃色。看到這裡的時候,段林心臟一陣顫抖,是斧頭吧?或者是別的鈍器。
  那個可憐的孩子……
  段林幾乎可以想像,在那個四下無人的黑夜,他的同伴被關在井底,無法求助的學生在發現向自己揮起斧頭的,竟是自己敬愛的校長時,那種無盡的徬徨與恐懼!
  斧頭狠狠的掄向了他,來不及閉眼,少年的身子便倒下了,然後,和自己的同伴一起,被擠在了狹窄的後車箱裡……
  「這是……這是……」嘴巴一張一合,小白已經說不出話來。
  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同樣表情卻仍然倔強的緊抿雙唇的舍監,段林深深吸了一口氣:「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凶手是……校長。舍監先生,請您一會兒去報警,在此之前……能不能先為我介紹一下這裡的情況?」
  閉上眼睛沉澱下了心情,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段林已經變得異常的鎮定。
  不能慌亂,這種情況下一定要鎮靜!那裡有沐紫,應該沒有問題的……
  但是沐紫能對付的是鬼,可校長不是鬼啊!
  人若是可怕起來,比鬼還要凶惡!
  第一次,段林開始這樣想。
  「如果我沒有想錯的話,事情現在開始變得複雜了。曹同學和張同學被我們在這裡找到,他們已經遇害了,可是那邊還有三名學生,他們對此一無所知。」
  「等等!你是說……這裡的事件……都是校長所為?那麼這裡根本沒有鬼麼?」完全不是段林意料中應該有的反應,舍監的情緒似乎有些激動。
  「不……雖然這兩名學生死於謀殺,可是這裡……」靜靜看了舍監和小白一眼,段林繼續說道,「這裡確實有鬼。我……剛才在席遠那裡……看到了一個小孩子。」
  沉思了半晌,終於,段林還是說了出來:「渾身焦黑,只能看到一雙眼睛的孩子……」
  「孩子?!」舍監的情緒似乎變得更加激動了。
  明白見鬼這種事情對於普通人來說負擔過大,段林點點頭,但是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我想……鬼應該不只一個,因為席遠說過,他們聽到的呼喚是女人的聲音。席遠也說過他見到了女鬼,長長的頭髮,垂到臀部……」
  舍監瞪大了眼睛,破相的臉上呈現一種極為詭異的神態,那樣子,饒是剛剛見鬼的段林,也吞了一口口水鎮定心神。
  就在段林等待舍監聽完一切,對他作出接受或者否定反應的時候,忽然……
  「你見到的……應該是他們。」
  「啊?!」這回輪到段林不解了。
  「這裡……幾十年前是一間醫院,那時候我還很年輕,是裡面一位醫生的助手。那時這裡是一家很有名的醫院,裡面的醫生不但醫術高超,而且也擁有人們心中理想大夫慈愛的心腸。
  那個年代窮人是沒錢看病的,何況是孤兒?那家醫院的院長人很好,收留了很多身體有病的孤兒,免費給他們醫病,醫好了還給他們找合適的人家送出去……」
  「聽起來……不錯。」段林臉上露出勉強的笑意,他本能的明白,這和今天這件事有很大關係。
  「嘖!是啊,只是聽起來不錯……」舍監卻笑了,在他平常那種譏諷的笑容中,又多了幾絲苦意。
  「那些貴人不是免費給窮人看病的,後來的某一天,我在解剖室忽然發現了病童的屍體,這才開始懷疑。我和那些孩子經常玩在一起,那孩子據說病好了,也找到了好人家願意收留,對方很急,匆忙帶走他來不及和我們告別。
  」我們當時還高興了很久,然而……「我看到的時候,那孩子躺在藥水裡,胸前被破開了一個大大的口子。知道那是什麼麼?這種手術在現在很普遍,那時候卻還是試驗中,那是換心的手術啊!
  」起了疑心,我慢慢追查下去,才發現這家醫院收留孤兒,竟是為了人體試驗!那些消失的孩子都被他們折騰死了!
  「那些孩子是我找來的,我當時告訴他們,沒多久,你們病就好了,還能有家人了,那些孩子當時很高興,我也高興,我當助手就是為了以後能救人,然而卻在無意中作了害人的凶手!」
  「沒想過報警麼?」小白怔了怔,問道。
  「不可能的,那家醫院的客人都是貴人,那個時候哪裡有什麼王法?於是,我就告訴了剩下的幾個孩子,要他們和我偷偷溜走……」
  「……結果呢?」幾乎是問出的時候,段林就後悔了,他分明看到老者臉上無限的悔意!
  指著自己的臉,老人道:「你看看我這臉是怎麼破相的?」
  看著老人終於完全露出的,那溝壑縱橫、老邁臉孔,段林心中一動,脫口而出:「難道是燒傷?」
  「沒錯,是火燒的。那幫人知道有人察覺了他們的事情,心裡還是怕人知道,竟然放火燒了醫院!我衝進去找他們的時候,被掉下來的柱子壓住,被救活之後,臉就成這樣子了。那些孩子……應該都被活活燒死了。」
  一瞬間,段林終於明白了那孩子渾身焦黑的緣由,忽然想到自己初來時,床單上的黑灰……那天,自己果然看到過那孩子。
  「後來又經歷了很多事情,動亂、革命,等我再次回到這裡的時候,這裡變成了學校,而且……第一眼,我就知道那家醫院並沒有離開,或者說,他們的繼任者沒有離開,理由……」
  老者的目光忽然深邃,側過臉,順著老人的視線,段林看到了車庫外的情景,藍天白雲,花影招搖,是個好天氣……
  「看到那些花了麼?那是毒花。這家醫院之所以後台大,就是因為他們在研究這種東西,那是比大煙還要好的東西!貴人們指望用它們發財!
  再次回到這裡的時候,看到滿山遍野都是這種花的時候,我立刻決定留下來。」
  「那……那個人……是校長?」忽然明白了,段林驚訝的開口。
  「托你的福,我今天知道了。本來……我真的以為是有鬼在抓人……我以為……他們是在找我……」說到最後,老人默默低下了頭,肩頭聳動,低低嗚咽的聲音。
  「報警吧。」段林忽然開口,「麻煩舍監先生了,請您去報警。」
  「你呢?還有……這種事情怎麼報警?校長他們根本就不在這裡!」聽到段林的話,小白跳了起來。
  「我,會把他們抓回來!」盯著小白的眼睛,段林說。說罷便直直跑了出去。
  小白怔了怔,很快的,也追了出去。
  舍監卻彷彿沒有看到早已離開的年輕人,只是直直看著遠方。
  「你們……抱歉,三點十五的約……我失約了……」宛如想到了什麼,老人一時老淚縱橫。
  此刻,段林站在自己的寢室─「143」門前。
  他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鎮定。
  舍監的話裡還是有遺漏,因為還有解釋不了的地方,不過,一切似乎都和這間寢室有關,那麼……想起自己初來時,這裡發生的種種詭異之事,段林覺得自己的判斷應該是正確的。
  「老、老師,您想做什麼?」身後怯怯站著的男孩,正是緊隨他而來的小白,男孩不解的看著自己的老師面色嚴肅的目視遠方,下一個動作,段林竟是坐在了地板上,就在走廊正中!
  「我要等他來。」雙手搭上膝頭,段林平靜的閉上了眼睛。
  這間宿舍在發生學生失蹤事件之後已經封了,沒有一個人住在裡面,整棟建築安安靜靜,透過狹窄的窗戶灑進臥室的光亮極其卑微,沒多久,屋子便變得全暗。
  時間的流淌變得異常緩慢,彷彿睡著,段林迷迷糊糊想起了很多事情,有小時候的事情,有學生時代的一些事,還有前陣子自己遇到過的那對姐妹……
  這個就是自己的「念」吧?那些在最接近睡眠的時候想起來的事情,往往是一個人最純然的記憶,如果自己死了,這些念會固執的流落在人間,被某個人撫摸,變成實體麼?
  如果……沐紫說的是真的,那就讓自己看到證明吧!
  讓自己看到那些亡者流落在這裡的回憶,讓自己看到吧!
  身體困在黑暗之中的同時,段林把自己的心思也拋棄給了黑暗,分不清過了多久,原本寂靜無聲的舊校舍裡,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一個……二個……三個……
  腳步聲變得越發嘈雜,好多人!好多人在自己身邊經過,有女孩子的笑聲,有小孩子在走廊裡噠噠跑步追逐的聲音,段林覺得自己甚至能夠感覺來人經過自己時,衣服帶動的風吹拂過臉頰的涼意……
  段林緩緩睜開了眼睛。
  第十章 見鬼
  「校長!不好了……段老師他們的車子不見了!」
  猴子的聲音忽然在車內響起,原本都在緊張盯著前方的眾人立刻回頭,果然!後面黑洞洞的是自己剛剛開過的路,卻哪裡還有段林車子的蹤影?
  「啊?是……是麼?」校長回過頭來,額頭上冒出一滴冷汗。
  「我剛才回頭想看看小白他們的情況,誰知……」說著,猴子心裡越發焦急,自己的好友可是在上面啊!
  「校長!拜託停車!」太過擔心朋友的情況,原本坐在後座的猴子,身子前傾趴到了駕駛位上,對校長求道。
  「最好不要停,在這種地方,車子一旦停下來,絕對會發生點什麼晦氣的事。」坐在猴子旁邊,沐紫淡淡說道。校長原本想要停下的動作僵住了,車子繼續緩緩前進。
  「喂!姓沐的!小白在後面的車子上耶!他可是我朋友啊!還有你就不擔心麼?段老師也是你的朋友吧?朋友忽然消失這種事情你就不擔心麼?」
  沐紫卻聳了聳肩,「我有說過我和他是朋友麼?」
  「你們不是認識的麼?」怔了怔,猴子呆住了。
  「你怎麼知道我們認識?」沐紫淡淡笑了。
  「啊?認識……就是認識啊……你們好像對彼此很熟稔……」朋友之間的感覺是騙不了人的,那兩個人雖然很少說話,可是之間卻彷彿藏著什麼共同的秘密。
  「就算認識也不一定是好朋友,明白麼?」沒有看向少年,沐紫盯著後照鏡裡校長的眼睛,對他笑了笑。更多的汗水從校長的臉上滴了下來,低下頭,老人一向慈愛的臉上忽然閃過一絲陰霾。
  「田苗啊,我說還是不要停了……」校長勉強撐起笑意,卻……
  「不行!一定要停!」伴隨著少年中氣十足的吼聲,校長感到從身後撲過來一個身子,隨即他手中的方向盤被狠狠的轉動了!
  車子撞到了樹上,停了。
  打開車門,猴子急急向後方跑去。可是後面卻哪裡還有小白那輛車的影子?
  站在空空如也的小路上,猴子呆住了。
  「你看,沒有用吧?你找不到他們的,而且,」沐紫慢慢走了過來,看向遠處,目光忽然變得犀利,聲音繼而變得宛如喃喃自語,「我們被盯上了……」
  站在沐紫旁邊的老人聽到了沐紫的話,心頭一顫,視線隨著沐紫的望去,驚訝的睜大了雙眼……車子……停在遠處的車子忽然……動了?!
  校長匆忙環顧四周:沐紫,猴子,陳家明……這三個人加上自己,原本坐在車子上面的人此刻都在外面,那麼……車子裡面的人是誰?
  天空,還是沒有明亮的預兆。
  猴子忽然追了上去!陳家明猶豫了片刻,緊跟著他也追了上去。
  「學長!你等等!是我們啊!」忽然,遠處的猴子忽然大叫了起來,喊叫的內容更是讓人不解。
  「怎麼回事?」校長遠遠的對猴子喊道,猴子瘦小的身體卻仍然跑著,追著越來越遠的車子,慢慢消失不見。
  校長咬了咬牙,半晌和一旁沒有動彈的沐紫一起跟了過去,路上遇上了呆呆看著遠處的陳家明。
  「怎麼回事?」問了半天不見少年的回答,校長的口氣開始不好。
  「……是……他們。」看著遠方,陳家明怔怔的說。
  「‘他們'?」
  「是曹福強和張言德。」少年口中吐出這兩個名字的瞬間,校長的臉上赫然變色!
  「很有可能是他們呢,畢竟他們一直沒回來不是?校長,我看我們有必要去追一下。」斜眼看著校長,沐紫建議道。
  校長抬手扶了扶由於鼻樑上不斷增多的汗水而下滑的眼鏡,看著逕自開始前行的沐紫的背影,皺起了眉頭。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是那兩個小子?自己明明、自己明明……
  把他們兩個殺了啊!
  第一次,事情好像開始脫軌了。
  從那個姓段的小子來了開始,自己大意,在處理那兩個小子的屍體時,碰到了那個傢伙。雖然那個傢伙看起來傻乎乎,似乎沒有看出什麼不妥,可是……
  被看到一次就是多一分風險,何況他是這個時候來的。
  韓校長是做毒品生意的,黑市上這種用不知真名的「秘鏡之花」為原料,提煉出的高精度毒品賣價非常高,很少人知道,這種危險的花朵,竟然在一所高中裡肆意的開放著,無人採摘。
  可是長久下來,總會有些人不小心窺視到這個秘密,幾十年下來,總有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對這花感了興趣,或者不小心看到他與外界交易的場面。
  --只能把他們除掉。
  偶爾確實是有學生失蹤的,韓校長就利用了齊蘭鬧鬼的傳言,他自己賣的毒品劑量下大了,本身就能讓人看到幻覺,加上輕微的暗示……
  時間久了,韓校長已經不知道齊蘭鬧鬼這種事,究竟是被自己利用的,或者壓根就是自己製造的!
  韓校長,就是齊蘭的「鬼」。
  這是他應得的,韓校長一直這樣認為。
  多年前,韓校長在齊蘭看到這些花的剎那,就立刻知道了這是那所謂的神靈留給他的補償!絕對不允許有人來破壞!
  一開始的時候人數不多還算好隱瞞,可是近幾年似乎有人盯上這裡了,時不時有警察或者媒體扮作學生混進來,生意越發不好做。
  那天韓校長和人交易的時候,三名逃課的學生正好經過那裡,他喊住了學生們,可學生們聽到卻仍然跑走了,下意識以為自己的秘密被發現,韓校長便追了出去。
  校長的身份很好抓人,胖子被他抓到的時候還哭著請求他幫忙找到同伴,就那麼乖乖的上了他的車,不疑有他。
  解決了胖小子之後,也順利解決了那個矮子,那個高個子精神已然崩潰,韓校長決定讓他留下來。
  讓人們當作鬼怪作祟也是好事,雖然警察們不會相信那些真是鬼怪,不過他身上的毒品劑量若是被查出來,會將警察的思路往另一個方向引導:中學生不學好吸毒,被毒販殺死了。
  這種事情在現在的社會非常普遍,到時自己也可以安靜一陣子。
  然而這個時候……段林來了。
  這個敏感的時刻,附近的人們都聽說齊蘭的傳聞不敢應徵的時候,居然來了,怎能讓人不懷疑?更何況……他看到了,看到自己掩埋現場的時刻。
  韓校長幾乎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決定要殺死段林。
  同期轉入的學生還有沐紫,本來就對他們的到來很是懷疑,在聽到沐紫不否認他和段林事先認識時,韓校長下定了決心--這裡的人,一個也不能活!
  夜晚的時候,韓校長在那兩間寢室吹進了高等劑量的迷藥,一切都從那個時候開始……他老了,沒有年輕人有力氣,只能用藥物智取。
  這種毒品非常危險,劑量輕可以讓人看到天堂,劑量重的時候,可以看到他最害怕的東西,這裡的學生本來就惶恐齊蘭鬧鬼,何況是住在那間宿舍旁邊的學生?
  非常棒的一個巧合,當年目睹失蹤事件的一名學生和一個極為膽小的學生,都住在這兩間宿舍裡,言語對催眠的作用非常大。有了那樣兩個人,自己就等最後慢慢收網,把他們帶進陷阱就好……韓校長在窗外露出了微笑。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偷偷看向屋內的時候,屋外,也有眼睛在看著他,冷漠的視線……
  他讓別人陷入迷幻的同時,他自己也墜入了鬼魂的迷宮……
  推推眼鏡,校長重新掛上笑容,「你們年輕人腿快,要等等我這老人家啊……」
  沐紫走在最前面,看似悠閒,韓校長越發肯定,他是被人派來蒐集自己販毒罪證的臥底;陳家明則是佝僂著脊背跟在沐紫後面,一臉憂心忡忡,這個孩子好說,很好打發,重點是沐紫……
  一邊走,老者一邊盤算著,卻在發現目標的剎那臉色瞬間不好。
  怎麼是……這裡呢?
  猴子一臉驚訝站立的地方,正是幾日前自己暫時存放那兩人屍體的地方!
  那口井……
  猴子卻呆呆的站立在車子旁邊,一臉茫然。
  「車子停……停在這裡了……」猴子本能的覺得,他似乎追了不該追的人,那輛車子裡坐的,確確實實是他知道的那兩名學長,車子開的很慢,彷彿故意配合他的步伐讓他追過來似的。
  太詭異了!所以,少年親眼看到那兩名學長下車後拉開井蓋下去時,瞬間膽怯了。
  「我覺得……覺得那兩位學長好像不對頭……」訥訥的,猴子說出了害怕的事情。說出來怕也沒人相信,最後在看清那兩個人的長相時,一瞬間,心底有個聲音--那兩個人是死人!
  那樣的蒼白,那樣的麻木……
  看到對方對自己招手的剎那,猴子感到從腳底竄上來一股寒意!
  再也不敢動了,少年就那樣僵直的,等待同伴的到來。
  四雙眸子一齊直直對向了地上的井蓋,井蓋……是開著的,露出了黑洞洞的入口,黑暗中看去,就像地面上張開的嘴巴,隨時準備吞入不小心誤入的人們……
  「田苗同學,你這個玩笑開大了吧?他們怎麼可能……」校長的笑臉有點掛不住,他開始轉移話題,阻止這些學生進入。
  「可是……可是我真的看到了,他們還衝我招手……」面色慘白,說到這兒的時候,少年幾乎要哭出來。
  「怎麼可能?那兩個人……」明明已經死了啊!惱羞成怒,校長正要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忽然煞住了口。糟糕!差一點就說漏嘴了!
  校長努力想反駁少年的話,因為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少年說的話是真的,那麼……校長的臉色變得蒼白無比。
  「這裡通向的是下水道吧?裡面都是髒東西,活人怎麼可能進去?」換個語氣,校長開始軟言相勸。
  「不……」不料立刻有人反駁,校長氣急敗壞的沖聲源低下頭去,才發現發話的人是沐紫,此刻,沐紫正蹲在井蓋旁邊,向裡面扔著石頭。
  「是落地的聲音,這裡面是乾的,而且,很深……像是有秘道的感覺。」說到這裡,沐紫笑了,對著韓校長。
  老人緊緊抿住唇,半晌僵硬的笑了,「那麼……你們進去吧?我年紀大了,在外面給你們把風……」
  你們進去好了!等到你們進去,立刻把蓋子封上,然後趕緊趕到另一個地方……校長心裡打著如意算盤。不料……
  「也好,那就有勞校長了。」平靜的看向自己,沐紫竟然……同意了?
  他在打什麼算盤?一下子,校長有些迷惘,不過心意已決,老人還是陪出笑臉目送幾個學生下井。
  「請注意安全。」最後一個下去的沐紫的腦袋漸漸消失後,老人笑呵呵的說。
  少年平靜的抬頭,看得老者渾身發毛的時候,終於移開了目光。「這句話送還給你。」少年冰冷的嗓音在井道里迴蕩,久久沒有散去……
  費力的將一塊石頭搬到井口,站起身,老人露出一絲陰險的笑容。讓你們別下去你們偏要下去,下去就是送死!誰讓他的秘密全部都在那口井裡?
  看到那些的人,沒有理由活下來……
  現在好了,只要輕輕一腳,這塊石頭就會滾下去,那井裡的情況自己很清楚,那裡面的隔音非常好,就算自己把他們關在裡面活活餓死也不會有人知道!這個井口被封住,自己只要去另外一個出口守株待兔就好,到時候一個一個殺死他們……
  警察似乎已經開始懷疑自己,這樣好了,一會兒殺了這幾個人以後,再去把放在後車箱的那兩個搬出來,然後放火燒了這間公寓好了。
  這樣一來,失蹤的學生被找到了,他們躲在一起,為什麼呢?這些就留給警察去想辦法吧。那些青少年心理學者會為這件事扣一個堂而皇之的大帽子,呼籲社會關注青少年心理健康,然後最多社會版上發佈一個火災情報,假惺惺的悲哀一陣,過一陣子,大家就都會忘了……
  對於和自己無關的事情,死再多人,人們也不會有太長的記性。人類就是這樣膚淺的生物……
  對於這一點,自己很清楚的,不是麼?
  火是最好的辦法,自己曾經目睹那些人用過,不是麼?
  多年前,齊蘭現在的校址是一家醫院,自己則是裡面收留的病童,當自己被告知即將有人收養的時候,有人告訴自己要逃走,趁著夜裡逃走!
  沒有人告訴自己為什麼,那時候的自己,最渴望的就是有人收留的日子,於是,自己便偷偷告訴了醫院的人,有人要逃跑。
  藉著和同伴玩捉迷藏的工夫,自己逃開了,原本以為只是普通的懲罰,沒想到,醫院那些人竟然放火……
  大家全死了。
  那場火災之後,報紙上報導過一陣子,不過一個月,便再也沒有人想起,曾經有過這樣一所醫院了,不是麼?
  自己也被當作死人登上了報紙,沒有照片,所以連個遺像也沒有,人們就是這樣對待無足輕重的他人的死亡,不是麼?
  數十人在大火裡的慘叫讓人驚心動魄,然而奇異的,當年不足十歲的自己腦中卻根本沒有怨恨,只是著迷的看著那場大火……
  錢,真是個好東西;權力,真是個好東西……
  所以接下來的幾十年,自己一直在為得到這兩樣東西努力。為了這兩樣東西,殺幾個人又算什麼?畢竟,自己已經不是人了,自己已經「死」在當年那場大火裡了,和自己的同伴……
  現在的自己,是「鬼」,所以殺人的不是人,是「鬼」。
  「一定……一定要死……」嘴裡喃喃著,老人緩緩踩向石頭……
  可是,石頭被腳推出去,卻沒有像料想中那樣滾下去,而是卡在了那裡。
  「嗯?是石頭太大了麼……」老人皺眉,站過去一點打量著石頭的大小。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塊石頭他選的是剛剛好的,他的目測沒有出錯,正是一推就會滾下去的大小,可是此刻,那塊石頭卻是穩穩的、宛如懸浮一般的、懸在洞口?!
  老人不敢相信的瞪大了雙眼!
  太詭異了,這塊懸浮不下的石頭,就好像……好像……有人在下面托著它似的……
  吞了口口水,老人故意用輕快的語氣說:「沐紫,是你麼?你快出來吧……」
  一邊說著,老人握緊了腰間的匕首,就是這把匕首,前幾天殺了那個胖小子,從後心刺進去,角度傾斜,從右肺刺穿左肺,這樣那個人連哼也不會哼一聲就會死掉。
  精神高度緊張,老人牢牢盯著那個小小的洞口,卻見那塊石頭在聽到自己的話之後果然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被反擲了出來,力氣不算很大,就是很平常的,被人從井裡反推了出來,石頭滾了滾,落在了自己腳邊。
  老人握緊了手裡的匕首,井口裡並沒有出來人,黑洞洞的,看不清下面的東西。
  反射的,老人向後退了幾步,眼睛仍然緊緊盯著井口。忽然……
  老人的眼睛瞪大了!
  手!一隻人手從井裡伸了出來!
  彷彿故意展示一般,那隻手在空中抓了抓,然後摸索著,摸到井沿的時候緊緊抓了上去。
  然後,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接著……那屬於少年的肥胖背影,蒼白地浮現在老人面前,只是一個背影,可是老人卻認出了……
  是他!看著那背影,老人腦中赫然出現了一張笑呵呵的圓胖臉孔。
  「校長!對不起!我們以後再也不逃課了,您帶我去找我朋友好麼?他們、他們……」
  那張平時總是憨憨笑著的臉上,第一次有了焦急。那樣哀求著自己,然後,自己笑了……「好啊,我會帶你去,去找他們……」
  那孩子非常乖,一聲也沒吭,一下也沒掙扎的死去了。
  他不該長的那麼胖,那麼沉,害自己搬動他費了好大的力氣。
  他不該流那麼多的血,濕了自己心愛的車子,自己擦車擦的,幾乎要了老命……
  自己其實只刺了他一刀而已,可能刺偏了,造成了少年的大量失血。血濕透了他整個後心,就像現在這樣……
  老人盯著少年露出越來越多的背影,少年上身穿的是自己選做齊蘭制服的超大T恤,那T恤原本應該是淡藍色的,可是現在竟然是黑色!
  那是血……吞了口口水,老人發現自己開始不停的哆嗦……
  少年終於爬出來了,那笨拙的身子慢慢轉過身來,看清對方長相的剎那,老人跪在了地上!
  就是那個孩子!
  他記不清死人的臉,被他殺過的人的臉,幾乎一個也記不起了,可是最近殺的這兩個孩子的面孔卻不知怎地,格外的清晰……
  少年肥胖的臉上面無表情,只是站在井邊看著他,眼裡沒有怨恨、沒有陰霾,只是看著他。
  緩緩的,少年開始向他走動了,步伐非常的緩慢、沉重。
  「你不要過來!」終於,老人失控了!直覺的,他知道那是鬼!直覺的,他知道自己應該逃跑,可是……
  雙腳彷彿被固住,竟是完全無法動彈!
  不行!一定要跑!心裡只有這一個念頭,老人開始用胳膊撐著往後挪動,眼睛片刻不敢離開,對面的少年越發近了,近到可以清晰的聽到他身上滴血的聲音……
  全神貫注的盯著前方的少年,老人後退的胳膊忽然遇上了阻礙,僵硬的……冰冷的,然而不是草地的觸感,也不是石頭,那種感覺……
  眼睛瞪到不能再大,老人將頭緩緩扭了過去……
  屍體?!草地上趴著的,腦後還在不斷溢出混著血的腦漿的……
  是他!那天晚上自己殺死的另外一名少年!
  老人這才發現,現在的情形與那個晚上竟然如此相似!
  那個晚上,自己將胖子的屍體扔進了井裡,然後……
  在草地上尾隨著去呼救的矮個少年,在他回過頭的時刻將他用斧頭砍中了腦袋……
  驚訝的,老人發現自己手邊竟然出現了他那天晚上使用的凶器--那把斧頭!
  自己明明已經處理掉了啊!
  不過也好……額頭涔涔冒著冷汗,老人一把抓起了斧頭,用力向地面上還沒有爬起的少年重重砍去!
  一下!兩下!三下……
  血液瘋狂的噴出來,噴在老者臉上,模糊了他的視線,老人卻完全不管,只是瘋狂的揮動斧頭,斧頭砍出了豁口,不再鋒利,還是砍著……
  可是無論怎麼砍……
  「你為什麼還不死呢?怎麼還不死呢?你為什麼……」
  為什麼還能站起來呢?
  絕望的,老人看著被自己狠狠砍著的少年歪歪斜斜的,在自己的斧頭下僵硬的爬了起來,站了起來……
  已經沒了人型的臉上,兩隻大大的眼睛看著自己,就像身後那個胖子一樣……
  等等!這才想起身後還有一個「鬼」,老人顫抖的轉身,看到那肥胖少年不知何時竟然與自己……近在咫尺!
  一定要逃!前後被夾擊,老人大吼一聲,看到不遠處的井口時,立刻發瘋一樣衝了過去!
  站在井底,老人大口喘著粗氣,汗水不停的滴在自己的手上,老人習慣性的拭汗,卻……紅色的?!老人瞪大眼睛向上看去,只見黑洞洞的洞口上方,似乎是兩張模糊的臉,面無表情的正扒在洞口看著自己,從他們的頭上,血一滴一滴的滴下來……
  「啊--」一聲慘叫,老人暈了過去!
  第十一章 相約三點十五
  「沐、沐紫……你聽到什麼聲音沒有?」黑暗中,緊緊抓住旁邊人的胳膊,猴子顫抖的說。
  「當然聽到了,那麼大聲,好像是人的慘叫。」沐紫一如既往平淡的語氣。
  「喂!你不要什麼時候都是這種語氣好不好?那是校長的聲音吧?是不是……遇上……」猴子顫抖的說,將抱住別人胳膊的手攬的更緊了些。
  「猴子,你別抓人抓的那麼緊!」黑暗中,陳家明陰沉的聲音傳了過來。
  「抱、抱歉!我、我害怕……」猴子顫巍巍的回答,可是手卻沒放鬆一點。
  越走越深了,井下竟是一條長長的秘道,這是一開始誰也不知道的事情。漆黑到底、伸手不見五指的未知前途,三個人除了沐紫之外都是心頭惴惴。
  「哎喲!」猴子忽然叫了一聲。
  「你又鬼叫什麼?」沐紫不悅的問。這種封閉的隧道,任何響動都會被放大數倍鑽入耳朵,震死人!
  「沐紫你撞死我了!不要隨便轉身啊!」猴子抱怨的說。
  「……我……」沐紫的聲音卻躊躇了一下響起,「我沒有轉身。」
  「啊?!」猴子呆住了,他剛才明明覺得有人猛地轉身,從自己身旁躍過去了啊!
  「是你麼?」猴子握緊了手裡陳家明的手。
  「……不、不是……」陳家明的聲音變得顫抖,猴子忽然發現……陳家明的聲音……是在自己身後……而自己抓住的人……
  是和自己並行的啊!
  黑暗中,忽然燃起了一小抹火焰,沐紫平靜的臉出現在火焰對面,是打火機。沐紫將打火機向猴子的方向挪動,就這麼一點光亮,猴子和陳家明赫然瞪大了眼睛!
  自己手中握著的哪裡是對方!是……
  黑暗中,兩隻烏黑的手牽在猴子和陳家明手中。猴子這才發現自己一直緊緊抱著的,竟然是一雙燒焦的手臂!
  驚恐的抬眼向對方看去……火焰滅了。
  「啊!」猴子的慘叫頓時響徹秘道!
  段林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前是一家醫院。很古早的醫院。
  走廊裡掛著點滴的病人,穿著上個世紀的服飾,來回的護士面無表情,段林向前走著,看著穿著白袍的醫師將病人從手術室裡推出來。推車上的病人從頭到腳蓋著白布,推出來的時刻,等候在外面的家人哭成一片。孩童在奔跑,撞到了自己,卻沒有人看向自己。
  孩子哭泣著,無人理會,段林下意識的想安慰,可他的手卻洞穿了孩子的身體……
  一位護士發現了,溫柔的抱起孩子,小聲安撫著他,直到小孩破泣為笑。那是位頭髮長長的護士,彎彎的柳葉眉,蘋果一樣的臉頰,櫻桃一樣的嘴唇,笑起來非常溫柔。
  段林注意到她的護士識別卡上面的名字……齊蘭?
  段林看到她看了自己一眼……看了自己一眼?!
  護士臉上的溫柔頓時消失不見,周圍原本的醫院場景也消失不見,段林吃驚的發現,自己再度站在了齊蘭高中學生宿舍那個黑暗的走廊上,面前空空蕩蕩!
  只有那個護士還站在自己面前,一身白衣,婷婷的站在走廊中間,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然後若無其事的轉過身,走向走廊的盡頭。
  一邊走,段林聽到那名護士似乎在呼喚著誰的名字……
  呼喚什麼呢?段林聽不清楚。
  護士一邊走一邊敲著門,直到敲到了「143」的門……
  就是她了!段林吞了口口水,追了過去。
  說不害怕是假的,可是自己一定要和她問個明白!
  段林站在了女人身後,輕輕拍了拍女人的肩膀,「請問……」
  女人的臉慢慢轉過來,段林的眼睛一下子瞪大!
  眼前哪裡還是方才那個蘋果臉孔的溫柔護士?看著眼前一臉焦黑只能看清一雙眸子的臉……如果那還能稱為臉的話……段林吞了口口水。
  「你來找我了?」
  心臟怦怦跳動,段林聽到對面的女人說話了。
  「是你麼?」女人焦黑的手掌撫向段林的臉龐……
  「時間太久了……時間太久了……」女人的手掌在段林臉上留下五道焦黑的痕跡。
  段林感到女人卡住了自己的脖子,非常的緊,女人的力氣好大,根本不像一個女人應該擁有的力氣,也對……她是鬼……
  可是段林發現自己不害怕了。鬼也是人,又或者他們生前也是人,是人就會留存人的感情。段林相信著。擁有人的感情的鬼不是鬼……內心變成鬼的人,比鬼還要可怕;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
  段林想,自己以後再也不會怕鬼了,任何事情,只要肯面對,就一定能過去。
  輕輕摸上那雙卡住自己脖子的焦黑手掌,段林吃力的開口:「告訴我……妳……要找的人是誰?」
  是誰?讓妳每天、每個夜裡、每個三點十五都要出來尋找?
  是誰?是怎樣的約定?段林忽然有點心疼……
  「是……」焦黑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絲焦躁,段林感到了女人的焦躁。
  「是他啊……說好三點十五的時候一起逃走啊…… 」
  「可是他沒有來……我等他很久了……」
  女鬼的臉上流露出回憶的苦痛,段林發覺對方卡住自己脖子的力氣更大了,呼吸困難,段林開始眼前發黑。忽然……
  「阿蘭!」一聲中氣十足的吼聲從對面響起!
  段林吃力的向走廊另一頭看去,是小白還有……舍監?
  吼聲是舍監發出的。
  「對不起!我遲到了!我沒有遵守約定!」對面的老人跪下了,面對著這邊。
  段林聽到男人嗚咽的聲音。
  「大火燒起來的時候,我被柱子壓倒了,醒過來的時候就……你們就…… 」
  「我這幾十年一直在等你們啊!我的臉被毀了,所以妳沒有認出我來,對麼?
  「我來了!現在是三點十五了,我們……我們走吧!」
  老人抬起頭來的時候,段林分明從那張破了相的醜陋臉孔上,看到了斑駁的淚水。
  原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段林感覺自己脖子上的力氣鬆開了,段林看到原本卡住自己脖子的女鬼鬆開了自己,怔怔的看向舍監,段林看到女人的臉上焦黑褪去,露出來的是那張年輕清秀的臉孔。彎彎的柳葉眉,蘋果一樣的臉頰,櫻桃一樣的嘴唇,笑起來非常溫柔。
  是的,女人笑了。女人笑著向舍監奔去……
  「快!老師!我們快去救他們!」段林正痴痴看向那久別重逢的情侶,忽然小白衝過來緊緊握住了自己的手。
  小白推開了「143」的門,段林驚異的和對面的人相望。
  「沐紫?」
  「你?」
  兩個人都有些意外,不過段林很快發現了不對頭。沐紫所在的地方是一條黑暗的隧道,藉著小白手上手電筒的光亮,段林清晰的看到,裡面除了沐紫、猴子、陳家明三個人,赫然……
  裡面密密麻麻全部都是渾身焦黑的……鬼?!
  那些是當時死於火災的小孩子吧?段林想到了,曾經見到的、和自己玩抓鬼遊戲的那個孩子,那個孩子也在裡面吧?
  這麼說這裡是……段林頓時從頭冷到腳心。
  「老師!你快點把他們拉上來!那個女鬼的心願了了,他們要回去了,這個門馬上就關上了!」小白在旁邊焦急的說。
  段林這才如夢初醒,衝著沐紫他們伸出了手臂。沐紫看了看上面,隨即拉住了段林的手,利落的爬了上去。陳家明也是慌不迭的爬了上來,坐在「143」寢室的地板上,
  看著自己沾滿黑灰的手掌,大口喘著粗氣。接下來……
  「猴子!快點!」段林焦急的大吼。
  「我、我……」猴子是最膽小的,站在一群鬼中間,竟是完全不敢動彈,忽然……
  「小白!你沒事啊?」忽然看到了自己的朋友,猴子竟然露出了一抹像哭的微笑。
  「嗯,我沒事!」
  「太好了……我……」猴子鬆了一口氣,「嚇死我了,白讓我過來救你了,嚇得半死……」
  小白微微笑了。自己這位朋友是天下最膽小的那類人,能讓他過來救人,真是……
  「別說了,你快拉住老師的手上來!」小白道。
  「嗯!」不知從哪裡冒出的勇氣,猴子終於點頭,低頭不看下面讓自己害怕的鬼,猴子只是仰著頭看著上面自己的朋友。
  抓住了!抓住猴子手掌的時刻,段林鬆了一口氣,門在不斷縮小,再晚猴子就回不來了……趕緊把他拉上來!正想著,忽然……
  「不會讓你走的!」一聲怒吼,段林被下面的人嚇了一跳。
  那樣滿頭血污的人……比下面的鬼還要可怕!淒厲的眼神,梟狠的聲音……
  「校長?!」段林脫口而出!
  沒錯,從下面緊緊抱住猴子的身體,讓他無法動彈的人正是校長!
  「你們破壞了我的好事,我……我不會放過你們的……我要把你們拖下來……」校長的眼神瘋狂迷亂,完全沒有平日那和藹老者的樣子。
  「校長!你別這樣,我會拉你上來的,你不要拉田苗!那是學生啊!」段林大吼!
  「我、我被鬼盯上活不了了,我……就算死也要拖上你們……哈哈哈哈!」說到後來,校長竟然笑了起來……
  眼看門越來越小,馬上就要不足一個人通過的距離,段林呆住了,手上劇烈的疼痛,他又再被拖下去!
  段林驚恐的發覺,校長的話是真的,他想把自己拖下去!然而……手上猴子的手,段林說什麼也不肯放掉!
  段林於是咬牙撐住。沐紫幫忙來拖,可是無濟於事,校長的力氣大的驚人!
  小白看著下面正在驚惶大叫的友人,忽然……
  「猴子!你緊緊抓住老師的手別放開!」
  小白的話讓段林有了不好的預感,果然,下一秒,小白竟然跳了下去!跳入了群鬼之中!小白狠命的砸向校長抓住猴子的手臂的瞬間,猴子被段林拖了上來,正要想法去救小白,可是,門緩緩合上了……
  小白笑了,抓著校長的手笑了。
  小白在揮手,門關上的瞬間,大家看到微笑著向眾人揮手的小白。
  第一縷陽光灑在眾人腳下的時刻,「天亮了。」沐紫說。
  可是沒有一個人說話。天亮了,代表著大家回來了,平安無事的回來了,可是……
  「小白他……」猴子放聲大哭的聲音,為這件事拉下了落幕。
  第十二章
  胖子和阿德的屍體,不是在車裡被發現的,而是在齊蘭後面的一個井道旁邊,死狀非常的淒慘。可是據法醫調查,井蓋附近的血液,是死者死亡一段時間以後的,就好像……是死了以後又被人砍傷的血液。粘稠,腐敗。
  校長的屍體被發現在井道內,他身上的血液經過調查,證明了是井蓋附近兩名死者的,他手中的斧頭、匕首上的血液、指紋,也證明了校長就是凶手,而井道內大量的毒品也供出了校長的殺人動機。至此,齊蘭多年來的學生失蹤案落下了帷幕。
  有幾件失蹤事件有些離奇,不過目前看來,都可以說是校長所作所為。比起鬼,警方更願意相信那是窮凶惡極的壞蛋所為。
  小白的屍體沒有被發現,可是段林卻發現了他的照片。
  就是不久前那份列出長長失蹤學生名單的報紙,偶然間,段林忽然發現這份自己沒有仔細看的報紙上,赫然有一張照片是小白的。瘦瘦的白淨男生,看起來不太愛說話,黑白的照片上露出靦腆的笑容。就像自己最後見他,少年從門縫裡露出的笑容一樣。
  「白天磊,生物社,高二的時候失蹤……」段林眉頭皺起,「是齊蘭八十屆的學生。」讀到這裡的時候,段林什麼都明白了。
  那孩子……是因為調查校長的事件被殺害的吧?所以一直沒有走,等著報仇……
  「那名轉校生不是我,我可是很早就有在齊蘭上學的,雖然經常逃課,很多同學不認的我。」沐紫面無表情的說。
  「這麼說……那天和我一天來到的轉校生是……」段林忽然睜大眼睛。
  「是小白。」猴子紅腫著眼睛,看著照片上熟悉的人像。
  「我和他很投緣,雖然認識的時間很短,可是我們是好朋友。」
  「是啊,小白一定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才不顧一切過去救了你啊。」合起報紙,段林笑著起身。
  看著前後離去的老師和沐紫的身影,猴子忽然笑了,重新打開報紙,看著上面那個少年。「我以後不會怕鬼了,你可以隨時回來找我。」
  猴子知道,自己以後真的不會再怕了。
  「……謝謝你。」夏日的午後總是慵懶,知了吵鬧的聲音,預兆著這個城市正式進入了夏天。陽光斑駁的草路上,段林忽然開口。
  沐紫沒有吭聲。
  「你說的……是真的麼?你說那些鬼是因為我而成型的……這句話是真的麼?」段林看著前方,前方就是齊蘭的校門了。
  「如果那樣的話……這種人不存在會不會好些?」段林低下了頭。
  沐紫逕自前行,「別傻了。鬼出現是有理由的,人活著卻是不需要理由的。」
  彷彿在哪裡聽過的話,段林怔了怔,半晌大步向前追去。
  那個晚上,段林做了一個夢,夢裡漆黑一片,只能聽到喘氣的聲音。一開始段林以為是自己的粗喘,然而……
  「你們這幫混蛋!毀了我……」校長?!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段林驚訝的發現,黑暗中不停喘氣的人竟然是校長。他不是死了麼?怎麼……
  「抓到鬼了!大毛!是你吧?」小孩子的聲音……有點耳熟……段林忽然想起在席遠病房看到的那個小孩子,那個不停和人玩著捉迷藏的小孩子……
  「嘻嘻─」
  「啊?」
  伴隨著校長的慘叫和小孩子的嘻笑聲,段林睜開了眼睛。窗外太陽升起,又是新的一天,段林知道,這件事從此,真的結束了……

亡靈書之三 背“面”
 楔子
  牽著長輩的手,從湖邊走過,男孩心裡忽然有種悲傷的感覺……
  第一章 歸鄉
  鄉下人對城裡人有種天然的排斥,自己那邊尤其嚴重。望著前方的道路,段林皺起了眉頭……
  「嘿嘿!我贏了,來來來!快把事先說好的賭資拿來!」
  「討厭!你肯定耍老千!怎麼老贏?」
  「這車真慢,估計趕不上我老婆生孩子了……」
  「老王你明天記得來接我啊,我三點到站……」
  車廂裡到處喧嘩,這就是火車,交通史上一種比較古老的交通工具,因為速度和舒適度的緣故已經被很多人拋棄,不過,還是有些人會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乘坐。
  短程的旅途還好,大家會比較安靜地忍耐那不長的旅程;倘若是長途就不好說了,行程一長人就容易無聊,而人們一無聊就容易煩躁,於是火車裡現在充斥了各種各樣人們打發時間的聲音。
  吵鬧的場所,倘若忽然出現一處靜悄悄,勢必非常引人注目,於是段林他們的位子便異常引人注目。
  靜悄悄……明明是六個人面對面的座位,可是卻沒有一個人說話,在這車廂裡還真有些詭異。
  段林便是在這靜默中醒來的,他是那種一旦無聊就會睡覺的人,無論多吵都能睡著,可能是處在歸家途中的緣故,向來很少做夢的他似乎夢到了小時候的事情,小時候和外公經過湖邊的時候的對話……
  不知道為什麼,那麼古遠的事情忽然出現在自己的夢裡,夢到已經過世很久的外公固然讓人欣慰,可是夢醒過後就是空虛的悵然。終究只剩自己一個人了,外公也不可能活轉過來。
  睜開眼睛,段林眯著眼向窗外看去:天亮著,火車慢悠悠的前進速度和自己睡前沒有什麼不同,不過窗外的景色已經和自己睡前大為不同,看來自己這一覺睡得有夠長……
  緊接著映入眼簾的就是沐紫,坐在窗邊的位置。少年靜靜地看著手裡的書。沐紫似乎永遠都有看不完的書,每次見他基本上都在看書,他有包書套的習慣,所以段林一直不知道他看的是什麼書。
  他會跟來,是段林料想不到的事情。學校進入暑期,段林忽然興起了返鄉的念頭,只是口頭上禮貌地問了沐紫一句「你要不要來做客」一類的話,不想對方竟然答應了。
  「反正也沒有事情做。」沐紫當時是這樣說的。
  聽到對方這樣說,段林便沒有任何想法的答應了。沒有事情可做,沒有想要見的人……某種程度上,自己這位神秘的室友也是和自己一樣孤零零的人吧?帶他回去也好。
  終於適應了現在的光線,段林向對面看去,他這才發現,似乎在自己睡覺的期間,自己的對面換人了……頭轉向左邊才發現,原來左邊的人也變了,自己睡得還真是熟!
  不過,段林慶幸自己的「鄰居們」都很安靜,自己對面中間坐著一個女孩,大概是自己睡熟的時候上車的。她的旁邊是兩個男子,那兩人比自己上車還要早,從自己上車起就是靜坐,帽沿拉的極低,蓋住了面部看不清長相,而現在,那兩個人仍然是那樣一個姿勢,沒有任何變化。
  段林正想著,忽然發現來自對面的視線,詫異地將視線對過去,才發現對面的女孩求助地看著自己。「抱歉!先生,能和你換個座位麼?」
  段林幾乎是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只是換個坐的地方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於是段林很快和女孩換了座位,女孩高興地和自己道謝之後,開始和周圍的男人以及沐紫打招呼,喔?看看女孩旁邊兩位男性的長相,段林忽然明白為什麼女孩要找自己換座位了,畢竟,自己旁邊坐的是女孩眼裡的帥哥,所以自己這個長相平平的人,自然毫不猶豫地被選擇換掉了。
  段林笑著,閉上眼睛決定繼續睡……忽然……
  「小子,你這玉哪裡得來的?」
  脖子一緊,段林猛地睜開眼睛,才發現原本在自己旁邊靜坐的兩個人,居然都醒了過來,其中一個人還拉住了自己脖子上面的玉佛。
  「啊?」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段林皺眉打量著面前的人。
  亂糟糟的頭髮,黝黑的皮膚,精壯的身材,拉著段林的是個大約三十多歲的男人,有著狼一樣的眼光,對上他眼睛的時候,段林感到自己心裡一顫。
  「老趙,你別嚇壞了小孩子!」自己的另一邊,另外一個聲音響起。
  段林慌不迭將視線轉移過去:這邊的人年紀和前面一個差不多,也是三十左右的年紀,細長的一張臉上,有著一雙細細的狐狸眼,是個一看就很精明的人,此刻正笑咪咪地看著自己。
  段林注意到了他嘴裡有顆金牙,陽光下閃著光,看著那人的笑容,段林大白天裡莫名其妙打了個寒戰─他們身上有自己討厭的味道。
  段林皺起眉頭,對方是活人,可是身上卻有腐敗的味道,怪不得那個女孩和自己換座位……
  「這個是老家婆婆給的。」淡淡地應對著,段林不著痕跡地掙開了那個壯漢的手掌。
  「小兄弟,你老家是哪裡啊?」狐狸眼卻仍然笑咪咪,和自己搭著話。
  「小地方而已。」
  「是哪裡啊?大家同行一場,旅途寂寞,多聊天可以打發時間麼!」
  狐狸眼仍然笑咪咪,看他似乎得不到回覆是死不甘休,段林嘆了口氣。
  「是汾嶺,沒聽說過吧,只是一個很小的地方,地圖上根本找不到。」
  「哦?真的沒聽說過……」狐狸眼瞪著細細的小眼,揮揮手,段林右邊的壯漢竟然掏出了一張地圖,段林這才發現這兩個人搞不好是認識的,糟糕!自己怎麼被夾在兩個認識的人中間了?
  「小兄弟,你給我們說說,你老家在地圖哪個地方啊?」狐狸眼笑嘻嘻地攤開了地圖,眼裡卻堅定。無奈,段林看著地圖,在地圖上隨便指了一個點。
  「就是這裡,距周圍市區都很遠,沒有通車。」
  「啊,這裡離我們要去的地方很近呢。」狐狸眼得到了回答,卻不立刻收起地圖,反而繼續在旁邊指東指西問著問題。
  接下來的時間,只聽對方沒完沒了,笑嘻嘻地向自己東問西問。在三人「相談甚歡」的同時,對面的年輕男女卻是真的相談甚歡,等到火車到達下一站的時候,對方兩人的關係已經急速進展到可以手拉手下車的地步,那兩個處處透著詭異的男人也按照段林虛指的地方下了火車,看著空出來的座位,段林鬆了一口氣,急忙坐回了自己原來的位置。
  走了一批旅客,同樣,又上來了新的客人。新來的客人似乎也是結伴而來,穿著光鮮的年輕男女,有幾個坐在了自己背後,其他的則坐到了自己的旁邊和對面。
  原本還想繼續裝睡度過接下來的時光,不想頭還沒低下去,忽然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
  「段林學長?!」年輕男子的聲音,有點耳熟……
  段林面帶詫異地抬起頭來,「楊志華!」
  對面的男子長相端正不花俏,身材健壯頗有幾分英俊瀟灑,看起來是非常整潔健康的青年,笑起來很有親和力。男子是段林大學裡面的風雲人物,他的攝影作品在國內頻頻獲獎,段林畢業那年,這位學弟甚至在國際上拿了一個大獎項,這些事蹟見諸於媒體,給了學校很大的面子,孤陋寡聞如段林,也聽過這位學弟的名字。
  「這是我老鄉----段林,也是你們的學長。」楊志華笑呵呵地將段林介紹給自己的學弟、學妹,聽到對方知道自己的名字,段林本來就夠詫異,等到對方說出對自己的介紹的時候,段林不解地抬起了頭。
  「段學長畢業當時的同鄉聚會,不是還請我們幾個學弟吃了一頓飯麼?我記得很清楚啊!特別一提,段學長當時請客的那家店的川菜,做得實在夠道地,我現在還常常請學弟們去那邊吃呢!」彷彿沒有看到段林的窘迫,楊志華仍舊面帶微笑地說著。
  段林怔了怔,半晌點了點頭。似乎是有那麼一回事。
  聚會想當然不是自己號召的,而那幾位同鄉其實也不算是同鄉,大多是段林住的地方附近大城市的孩子,而自己卻是道道地地在鄉下長大的。自己居住的地方非常偏僻,原本以為沒有人知道,不想楊志華卻說他也是那地方的人。不過楊家早在一代前就搬離了那個地方,在城市里長大的楊志華嚴格說來,也不算自己的老鄉。
  「哈哈!學長,您真的只請學弟麼?我看是經常請學妹吧?」忽然從段林背後發出的男聲嚇了段林一跳,不過段林所謂的嚇了一跳的反應,也無非是微微睜大眼睛抬頭向後面看去。
  說話的是一名年輕男子,燙了一個爆炸頭,眼睛小小的看起來很精靈狡猾的樣子,此刻正對對面的楊志華擠著眼睛。
  「別當著前輩的面胡說!對了,學長,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小子也是你的學弟,比我小一屆的陳漸東,和我一樣也是攝影系的。別看這小子說話這麼不正經,可是我們社團下屆社長內定人選呢!」
  陳漸東笑著從上面伸出手來,段林被動地伸手和對方握了握,隨即鬆開。
  接著,楊志華又介紹了其他的人給段林:「這位是張哲。你叫他大頭張好了,呵呵,你看他的頭是不是很大?」指著一名身材高大,膚色黝黑的男子,楊志華笑呵呵介紹著。
  這名被稱為大頭張的男子看起來脾氣有點暴躁,快人快語,和段林匆匆握手後,便又開始和旁邊的女生打鬧。
  「這是高明遠,我們影協裡面最努力的人,就是運氣不太好,哈哈。」高明遠是一個身材瘦小的男子,嘴角下斜,看上去非常的陰鷙,一看就是平時諸多抱怨的人。
  「看到那邊的大個子沒有?那是黃石,是我們的新進社員,喂!大石!過來和學長打個招呼。」順著楊志華的手指看去,段林看到那名一來就靠著椅背睡著的男子,看著對方似乎很難受的樣子,段林匆忙阻止楊志華叫對方起來的行為。
  「你這傢伙有沒有點眼力啊?沒看到那傢伙不舒服麼?」比段林更快的,是不知何時來到楊志華身後的一名女子。畫著濃濃的妝,長相非常豔麗的女人,不過看起來有些輕佻。
  發覺段林正在打量自己,女人抹了藍色眼影的眼用力瞪了段林一下,段林匆忙訥訥地收回眼,不敢四處張望。
  「來介紹一下,這是安小楠大姐,很凶悍的,別招惹喲。」對著段林,楊志華擠了擠眼睛。
  「別打擾他了,我似乎聽到一點消息,他女朋友……似乎自殺了、他心情不太好……」正在促狹,忽然從那邊過來一個女孩子,拿著毛巾,女孩似乎剛從洗手間弄濕毛巾過來,清秀的短髮,大大的眼睛,流露出猶豫的神色。
  「我去弄塊濕毛巾給他。」眾人點了點頭。
  看看妹妹,安小楠有點詫異,妹妹什麼時候和黃石那麼熟悉?不過想起前天上車時候兩人似乎是一起來的,可能是那時候說的吧?想到這裡,安小楠便將那個疑問拋在了腦後。安小北只是對姐姐笑了笑,然後拿著毛巾走開。
  這樣一個嬌弱的女子出現在男性為主的攝影協會,有點不太協調,不過段林很快得到了答案。
  「嘿嘿,段學長不要看得太入迷喲,這是安小北,剛才那位安小楠大小姐的妹妹,如何?看起來完全不同吧?」楊志華說著,秘密似地湊到段林身前,「是最近令我著迷的女人。」
  楊志華的聲音雖小,可是恰好讓所有人都聽到,話音剛落眾人便炸開了鍋。
  「什麼?!楊學長你拐學妹喔!」
  「啊?已經交往了麼……」
  眾人似乎之前並不知情,女方的姐姐也不知道,眾人的反應尤其以安小楠為最,拉住妹妹,「你什麼時候和那傢伙在一起的?」
  安小楠不可思議地問個不停,直到安小北通紅了臉,半天支吾不出來。
  輕輕攬住女孩的肩頭,楊志華笑了,「不要嚇壞小北,大姐!」
  「媽的!你叫老娘大姐?」安小楠果然如同她的長相,是個潑辣人物,幾個人起鬨的起鬨,吵鬧的吵鬧,車廂裡很快亂成了一鍋粥。
  人來的很多,加上由於剛才那麼一鬧,楊志華忘記介紹位於角落裡的女孩。段林的學弟們總共是五男三女,幾個人都是段林母校攝影協會的,無法一次記住太多人的名字,段林只能硬著頭皮和對方一一握手。
  對於那個名聲太過響亮的社團,段林向來是沒有研究的。
  好不容易介紹完,攝影協會的部員們紛紛坐回原來的位置之後,段林總算鬆了一口氣。往常都是自己一個人回家,一路上一個人一本書,安安靜靜的上車,安安靜靜的下車,像今天這樣這麼多人一起,還真是從來沒有過。
  段林隨手拿起一本書,剛剛開始看,背後影協的討論卻不由自主地傳入耳中。
  「學長你是不是記錯了啊?這附近哪裡有湖啊!」
  「應該不會,我小時候回老家時見過的,印象裡非常雄偉,我上次翻小時候的照片忽然想起來的,記得小時候看到湖的那天剛下完雨,非常綺麗的湖呢!寬闊的水面,異常的寧靜,當時回憶起來第一個想法就是過來,有種衝動很想去拍照……」
  「學長你當真不是發夢?如果要真有那麼一座湖,地圖上怎麼會沒有記載?」
  「哎?有湖麼?人家想看……」
  攝影協會的人爭論個不休,他們似乎是來某地取景的,但好像沒有找到目標。
  不過段林卻微微皺起了眉頭。剛才楊志華口裡的湖……段林是知道的。
  這裡的人家都是知道的,卻從來沒有地圖記載,那座湖是整個汾嶺的秘密。因為它是……
  「對了!段學長是本地土生土長的吧,我記得你知道這裡有這麼一座山麼?」忽然,原本一直和學弟們討論的楊志華轉過身子。
  被忽然的問話問住了,段林有些躊躇。他是從來不擅長說謊話的人,剛才已經撒過一次謊,原本就心裡不安,如今……
  」是有那麼一座湖……「
  一言既出,眾人立刻歡呼。
  看到此,段林放在膝蓋上的手,悶出了薄薄一層汗。
  接下來事情的發展果然越發糟糕。
  攝影協會的眾人聽了段林的話之後,決定前往該湖,於是段林要下車的時候,便被楊志華拉住了。
  「學長,能不能給我們帶路一下?沒地方住不要緊的,我們帶著帳篷,你知道的,我很久沒有回鄉,如今就算回去看看也好……」
  學弟的請求,段林沒有辦法,只好點頭默允了對方。
  於是,一幫年輕人如釋重負地拎著行李和段林下了車,下了車之後便傻眼了。
  「你家可真夠鄉下的。」望著遠處田地綿延,甚至不時出現幾頭水牛的景象,一路上一句話沒說的沐紫終於開口了,嘴邊掛了一抹淺笑。
  不過,也就是因為沐紫這抹淺笑,原本還要張口抱怨的女士們頓時收口。
  身為社長的楊志華拿著自己的和學妹的行李,他的學弟們也分擔了其他女孩的行李,看看他們的行李,段林苦笑了一下,不似自己和沐紫的只有幾件衣服和梳洗工具這樣的簡單,他們的行李可都是大傢伙,大包小包各種器具看起來專業也昂貴,女孩子們也是大包小包,不過裡面的內容段林就不敢保證了。
  看來接下來的路,段林不知道那些城市里長大的孩子能不能堅持下來。而且,讓他們來到村子,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鄉下人對城裡人有種天然的排斥,自己那邊尤其嚴重。
  望著前方的道路,段林皺起了眉頭……
  「學、學長,天開始黑了啊。」攝影果然是鍛鍊體力的娛樂,長途跋涉下來,居然沒一個男生說累,不過女孩們就不行了,一路喊停數次,竟然天黑了還沒有到達。
  看看天色,段林也有些著急。
  鄉下交通閉塞,別說公車了,連個馬車都很少有。沿途除了田地就是野路,根本沒有路燈這一說,鄉下行走最怕的就是夜路。眼看著天已經暗下來了,如果到不了村落會是件很麻煩的事情。
  到了晚上九點,這裡將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段林皺著眉,看著身下墊著男生上衣坐在地上不肯起來的女生,有點不知所措。
  「喂,鄉下有很多鬼故事吧?」忽然,沐紫說話了。
  「啊?哦……」左右看了半天,才發現沐紫說話的對象是自己,段林點了點頭。
  鄉下人迷信,很多解釋不了的事情就推在神鬼身上,小地方的小孩子沒有娛樂,從小,每個夜裡就是聽著長輩的鬼故事睡覺的。
  「其實,鄉下原本就是鬼魂容易聚集的地方,倒也不假。土葬盛行的地方很容易聚鬼。天黑的時候,那些傢伙最喜歡出來……」沐紫說著,忽然地上傳來女生的尖叫。
  「嚇死人了!沐紫你別說了!我們趕緊趕路吧!」看著拍著塵土站起來的女孩子們,段林忽然明白了沐紫的用意。
  原本一直藉口累,不願意前進的女孩們歇夠了走在最前面,拎著行李的男生們緊隨其後,段林這才發現,原本一直在前面的自己和沐紫竟然落在了後面。
  「你們不要走太快,大家離近一點!」匆忙喊了一聲,段林大步向前走去。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前面黑暗中那些影影綽綽的人影,段林心裡就是不舒服。
  小時候聽過一個很可怕的鬼故事,內容就是關於趕路的,晚上的時候,看到前面的人影絕對不能隨便搭話,很有可能對方抬起頭來就是一張陰森的鬼臉……
  這樣的夜裡太黑暗,好像醞釀著什麼,讓段林本能地覺得不安。段林心裡祈禱,那種不安千萬隻是自己的幻覺才好。
  長途跋涉還在進行著,天色越來越黑了,鄉下的黑暗是極其黑的,星星異常的亮,周圍異常的安靜,風異常的涼爽,越發襯得周圍的黑暗,那是一種連自己放在眼前五寸的手掌都無法看到的暗度,這下子,連男生都有點慌。
  段林也慌張。糟糕,自己不能保證能走對路了……
  回家的時候,段林從來沒有走過夜路,今天這次是第一次,白天的路就不好辨認了,何況黑夜……
  忽然,身後傳來了車輪滾動的聲音,一幫年輕人反射性地向後看去,藉著車上微弱的光芒,隱約看清那是一輛馬車的時候,一幫人欣喜地歡呼了起來。
  段林卻是臉色大變。
  「別!那是……」
  不等段林說完,有幾個年輕人不知哪裡生出的氣力,紛紛拎著行李跑了過去。
  段林皺了皺眉,也只好跟了上去。
  那是一輛很大的牛車,兩頭老牛慢悠悠地載著車子前進著,趕車的是個瘦小的人,太過黑暗看不到長相,只是隱約辨出那是一名男子。
  車子有個與眾不同的地方,車上唯一的油燈沒有點在人的旁邊,而是被那人用一根宛如釣竿的細長木棒吊著,遠遠地懸掛在拖車的牲口前方。
  幾個年輕人還算長了個心眼,看了看車上沒有拉人,也不像拖了行李的樣子,便開口搭話:「老鄉!我們是過路的,我們有個女孩子病了,走不動,能不能載我們一程啊?」
  那人沒有吭聲。
  以為對方聽不懂自己的話,性急的年輕人又說了一遍。說完,生怕對方不答應,急忙還加了一句,「我們出錢行不行?」
  對方還是沒有回答。
  這個時候,段林和剩餘的人也追過來了。
  「不!不!您趕緊趕路,我們自己走……」段林急忙說著,話沒說完就遭到吐槽。
  「學長,你是不是腦殼壞掉了?」
  「你走慣了山路,我們可走不慣的說!」
  「老鄉你別聽他的,我們出錢,你開價啊!」
  「不!我們不坐車!您趕快走吧!」
  一時間,寂靜的小道上變得無比吵鬧。段林只是一股勁地拒絕著,就在幾個學弟眼紅拽起段林的衣領想要揍他的時候,前方那盞油燈忽然高高地豎了起來,那人舉著吊著燈的細木桿,挪到自己臉旁邊,黯淡的燈光映襯著那張枯木般的老臉,說不出的詭異……
  學弟拽著段林的手一下子鬆開了,小道上重新變得安安靜靜。
  「老鄉,對不起,我們打擾您趕路了,您趕快趕路,晚了就不好了,您先走!」
  嚥了口唾沫,段林來不及整理被學弟抓亂的衣領,只是低著頭賠罪。
  那盞煤油燈,被老者吊著,依次在每個人臉前晃了晃,終於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年輕人,別這麼吵啊,死人都被你們吵醒了。」老人的聲音和他的長相一樣幹癟、沙啞。慢慢地說完這句,牛車終於重新前行,車輪在土路上壓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牛車漸漸遠去,黑暗中唯一的光亮─老者手中吊著的那盞油燈,也漸漸消失不見,遠遠看去看不到牛車,只見一個光點懸浮在空中,就像一團鬼火……
  「嘎……那是怎麼回事?」咋了咋舌,當時揪住段林衣領的那個年輕人扭頭問段林。
  那是個高高大大的小夥子,頭髮極短,戴著一副粗框眼鏡,還留著小鬍子,看起來文質彬彬,不過脾氣好生大……段林記得這人好像叫黃石。
  「那個……是我們這裡的習俗。」
  「是喪車。」
  「啊?」對初入腦中的詞沒太理解,黃石「啊」了一聲,他的同伴們也叫了出聲,不過那語氣不是疑問而是驚嚇!他們是聽懂了的。
  「嗯」了一聲,段林清清嗓子重新開口,「我們這裡的習俗,是在晚上送葬。剛才那輛車子便是送葬的牛車。」
  「天!你是說剛才那輛車上全是棺材?!」終於瞭解,黃石大叫出聲。
  「MY
  GOD!我還特意看了下上面沒人,才問那老頭能不能搭車的,原來那些木箱子都是棺材!靠!真他媽的邪門!見鬼了!」恨恨地提著腳下的小石頭,黃石企圖用這種方式擺脫自己心底慢慢浮上來的畏懼。
  「沒事沒事!不就是棺材麼?沒什麼……」笑呵呵地,楊志華安撫著已經開始尖叫的女孩子。
  好不容易才成功地安撫那些女生不再尖叫,楊志華招呼大家重新趕路,不料卻發現大頭張一直沒動彈。
  「大頭!快走啊!」平時這傢伙最喜歡沖在第一個,今天這是怎麼了,楊志華奇怪地叫著自己的學弟。
  「我……我……」連說了三個「我」字,大頭張的身子還是沒動,站在他身邊的段林注意到他在微微地發抖!
  「那輛車子上面真的只有棺材麼?」原來還是想剛才那件事,心下瞭然的同時,有點好笑自己這個鬼精靈的學弟原來如此膽小,楊志華笑了笑,「就是啊,只有幾個大箱子,什麼也沒有,你想多了,是不是,夥計們?!」
  輕鬆的語氣,楊志華問著夥伴們,大夥笑嘻嘻地回應著,已經不再惶恐。
  「就是啊,不就是幾個破箱子麼?沒什麼好怕的……」大頭張的身子卻抖得更厲害了。楊志華想要拍他,卻在一剎那被他揮開了手,激烈的反應讓眾人嚇了一跳!
  「我……我看到了……」
  「?!」
  「我看到箱子了。」
  「哦。」看到箱子怎麼了?有什麼不對麼?
  「可是……我還看到了人!」一句話,原本已經恢復平常輕鬆笑著的眾人一下子又安靜下來!
  第二章 夜景
  黃石注意到,對方的手在顫抖。她在顫抖什麼?
  「那人把燈挪到他臉旁的時候我看到的,看不清晰,但是我真的看到了……車上坐了好多人,穿著白衣服,看不到臉,每個人的臉上都蒙著一塊白布。我當時就感到很害怕……」
  「啊─」不知道是那個女孩子先叫出來的,一時間,剛剛安靜下來的女生們又哭叫成一團!
  「鬼叫什麼!」沐紫似乎生氣了,難得大聲說話,「你們再叫,就像那老頭子說的,連鬼都叫醒了!」
  「女人就是麻煩!到底走不走啊!你們不走我先走了!」
  沐紫高瘦的身影頭也不回地離去,幾個原本被自己的同學無論怎麼安慰也不肯收聲的女生被沐紫這麼一吼,竟然不哭了,一點聲音也沒有,抹抹眼淚,也不喊累了,竟然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隊伍終於再度前行了。
  這次大家誰也不喊累了,更沒人喊停。就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面追一樣,幾個年輕人發揮了他們的年紀應該有的速度,非常快速地前進著。
  只不過沒有一個人說話。
  段林沒有吭聲,剛才他什麼也沒看到。不過出於習俗,阻止了幾個大學生想要搭喪車的行為,鄉下的說法,攔截喪車是不吉利的行為。
  那是死人投胎的車子,要是誤了他們的行程,鬼會來找你算帳的……只是鄉下流行的習俗而已,不過,按照大頭張的說法……
  「段學長,我看錯了麼?」
  不知什麼時候,那個被稱作大頭張的男子走到了自己的身旁。聽到對方小聲的問話,段林詫異地回頭。
  「這個……我不知道。」怎麼可能知道?
  不過,黑暗中雖然看不到男孩的臉,但對方的恐懼似乎透過黑暗藉著聲音也能傳遞過來,想了想,段林說了一句不算安慰的安慰。
  「你看到的人是蒙著臉的吧……這樣啊……就算你看到的真的不是人……也不要緊的。」
  段林淡淡地開口,想起了小時候鄰家阿婆告訴自己的話,「我小時候,鄰居家的阿婆告訴過我,鄉下這種地方陰氣很盛,如果晚上見到穿著白衣服,臉上蒙著白布的人,千萬不要和他打招呼。
  」那是鬼。不過,看到那樣的鬼不要緊,你別驚慌,慢慢地走出去,離開他,那鬼如果是蒙著臉來的多半沒有惡意,就算你不走他也會走的,不過……
  「如果要是見到沒有蒙著臉的鬼,就完了。見到那樣的鬼的人,會死。」
  段林的話雖然小聲,可是很明顯,周圍的人都聽到了。經歷過剛才的事情,說不害怕是假的,說不好奇……也是假的。
  段林的話讓大家更沉默了。
  「怎麼分辨一個人是不是鬼呢?如果他沒有蒙著臉……」有人忽然說話了。
  「如果他就和平常人一樣,我們怎麼知道自己見到的是不是鬼呢?」
  「那個……只要是知道那是死人的人都知道吧?」乾澀地,段林說著。
  一時間,不再有人說話。
  「你們別再想了,別想鬼的事情,姓段的剛才也說了,這種地方陰氣很盛,又是晚上,招鬼的一個最簡單的辦法可就是像現在這樣,大晚上走在鄉下的路上,邊走邊想鬼,一會兒就真的有鬼出來了。」沐紫的聲音忽然冒出來。
  不愧是沐紫,語不嚇人死不休。段林聽到某個女孩子低聲叫了一聲,不過大概是沐紫剛才的呵斥還在生效,只是很小聲叫了一下,馬上堵上了嘴。
  眾人慌忙將腦中正在想的事情拋開,匆忙趕路,就在這個時候,忽然……
  「前面,看前面!」
  不知是誰叫了一聲,顫抖的聲音讓本來心裡就惶恐的眾人心裡瞬間咯噔了一聲!
  順著那人的意思,眾人向前看去,赫然!前方看不到頭的小徑上,竟然影影綽綽站了一個小小的人影!
  大家全部停住了。
  沒有人敢向前一步,忽然,段林向前跑了過去。「婆婆!是您麼?」
  「什麼嘛,原來是段學長的婆婆啊,老太太也真是有創意,深更半夜的也不點燈,站在那裡,嚇死人了!」黃石拍著胸膛,說出來的是抱怨,不過任誰都可以聽出,他語氣是大大鬆了一口氣。
  「我們這邊半夜的習慣是不點燈的,呵呵。」段林陪著笑,抱了抱矮小的婆婆之後,心裡也是大為放鬆。
  「阿林啊,這些是你的學生麼?一個個好高的個子啊,女孩子們也好漂亮啊。」老太太個子小聲音卻中氣十足,黑暗中聽了也讓人覺得有精神。
  「不,不是學生,是大學的學弟,火車上偶然遇上的……」段林急忙否認。
  「哦,那更好了,這些女娃娃都好漂亮的,將來哪一個嫁給我們阿林吧,婆婆給你們一份大禮。」
  「阿婆,您別說了……」
  「哈哈!學長害羞了!」
  「就是就是!學長你有女朋友了麼?沒有就找小雪吧,小雪剛失戀,哈哈!」
  「去你的!」
  老太太的話成功地讓眾人擺脫了剛才的恐慌,連陳漸東都開始重新說起了笑話。
  雖然和剛才一樣的黑暗,一樣的小路,可是氣氛馬上不一樣了。
  只有一個人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段林注意到。
  那是一個女孩子,戴著一副大大的眼鏡,從頭到尾,別的女生喊累的時候她一聲沒吭,一個人拎著重重的行李,沒讓一個人幫助。
  看著個子嬌小的女生獨立背著巨大背包的樣子,段林走了過去,「我幫你背吧?」
  「不用。」女生的聲音冷淡,生硬地拒絕了段林的援手。
  「啊,段學長看上杜學姐了不成?」
  馬上有人起鬨,看著大家這樣,段林手足無措,這種事情應該是女生更不好意思吧,心裡覺得歉然,段林低聲對女生道歉。
  「無所謂。」不料女生卻一副沒聽到的樣子,淡淡說了一句便大步向前走去。
  黃石從前面走了過來,伸出胳膊捅捅段林,一臉神秘地對段林耳語:「碰釘子了吧?那女孩,一點也不可愛,從來不要男人幫忙的,每天打招呼也不理,女人嘛,還是要撒撒嬌才可愛……算了吧,你還是放棄吧。」
  「一想到這次旅途還有這種人,差點不想來了……唉……」
  雖然對對方的話不置可否,不過段林還是點了點頭,不再想剛才的事情。
  幾名同學住到了段林家。
  外公故去之後,這裡便沒有人住了,不過屋子卻非常乾淨,想必是知道段林要回來,婆婆一早便打掃好了。看著瘦小的阿婆,段林心裡的感激難以言喻。
  阿婆卻只是笑了笑,連門也沒進,對眾人擺了擺手便回去了。
  「什麼嘛,最終也沒看到你阿婆的長相啊,她怎麼不進來啊?」陳漸東恢復了原本的活躍,站在房間裡左看看右瞧瞧,很是好奇。「酷斃了!這個就是土炕?真沒想到這年代居然真的還有人用這東西!」
  段林一邊招呼大家把東西放好,一邊忙裡偷閒回答著陳漸東的問題。
  「她不是我的親阿婆,只是鄰居而已。」
  「哇!等了你一晚上還幫你打掃房間,對你這麼好的老太太居然不是你的親阿婆!鄉下人果然淳樸啊!」
  「嗯,阿婆對我很好的。」沒怎麼搭話,段林低著頭去燒水。
  這裡是非常偏僻的鄉下,沒有天然氣,用的還是最原始的柴火,灶很乾淨,柴火乾乾的,貼心的阿婆早已為自己準備好了一切。
  「居然用柴火!你這裡還真是鄉下!」看到段林的舉動,立馬又有人鬼叫起來。
  對對方輕佻的語氣完全不在意,段林只是淡淡笑著,不一會兒的工夫便泡了一壺茶給眾人。
  「真好喝!這是什麼茶?」
  來到這裡,那些城裡人反倒成了沒見過世面的人,見到什麼都大驚小怪的樣子,剛剛對土炕和灶台發表完感嘆,這下又開始研究鄉下的茶葉。
  「大概是水好喝,茶葉只是很普通的茶葉。」段林笑著。
  給長途跋涉完異常幹渴的眾人添水的時候,段林聽到那個被黃石說「不可愛」的叫杜曼的女孩,低聲對自己說了一聲謝謝。
  原來是很有禮貌的女孩子啊。段林的心情忽然變得很好。
  途中的事情就像一場插曲,喝過茶水簡單地做了清潔,精神煥然一新的眾人似乎已經把它全忘了,睏意也就順勢爬了上來。
  「我要睡西南角的房間。」沐紫只說了這一句。
  段林卻有些詫異,西南角確實有一間房沒錯,那是自己的房間,不過那間房在最角落裡,非常的隱蔽,沐紫沒有逛完整個屋子,他怎麼知道的?
  眾人卻見沐紫對段林這邊如此瞭解,誤以為他是段林的親戚,沒說什麼,決定男生一間女生一間,睡通鋪。鄉下的土炕非常寬闊,睡四個人高馬大的大男生不成問題,何況女生?
  大家都累了,分好房間後室內立刻安安靜靜,安靜到可以清楚地聽到門外蛐蛐的叫聲。
  段林卻睡不著。
  睜著眼睛看著屋頂,段林忽然開口:「沐紫,你睡了麼?」
  「睡了。」
  「……你看到了麼?」
  「……」
  「你看到了,對吧?」
  「我是看到了,不過,我只看到一個人而已。」沐紫說完便背過身子,明顯拒絕再交談,半晌,平穩的呼吸傳來,他真的睡了。
  段林卻真的睡不著了。
  怎麼回事?為什麼兩個人看到的東西會不一樣呢?
  不過……既然沐紫能看到,那就說明真的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了。段林睜著眼睛,看著腦頂高高的屋頂……
  輾轉反側間,段林聽到外面有雨落的聲音,下了一整晚的雨。
  段林似乎還能聽到腳步的聲音,輕輕的,伴隨著雨聲……段林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雨天是亡靈回鄉的日子,因為雨聲可以遮掩他們的腳步……」
  外公的話忽然浮現在心頭,皺著眉,段林緩緩墜入夢鄉。
  「Shit……大頭張竟然打呼……」
  心裡數過九百九十九頭羊之後,竟然睡意全消的黃石揉著頭爬了起來,身旁的夥伴睡得四仰八叉,什麼姿勢都有,磨牙的磨牙,打呼的打呼。
  看來是睡不著了!心裡想著,黃石伸了個懶腰,逕自從床上爬了起來。
  「不愧是鄉下!空氣就是好啊!」走到門外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頓時有種充滿活力的感覺。黃石抬頭看著天空:純粹的夜色裡,星空異常璀璨,滿天都是閃爍的星星,宛如被星河籠罩的感覺!
  「真是太壯觀了……」嘴裡喃喃著,黃石想了想,心裡有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去周圍轉轉好了。」心裡想著,他踏出了鄉間的小小院落。
  其實現在不像剛才那般的黑,月亮也出來了,加上星星,黃石可以看清自己前方的路,心想回去找手電筒太過麻煩,便這樣輕裝出了門。
  一路上的心情是輕鬆的,凌晨時分微寒的天氣一改白天的炎熱,黃石的步伐也變得輕快起來,越走越遠,不經意間,他已經離開段林的房子很遠很遠。
  路越來越陡,黃石眯著眼拚命辨去,卻發現自己赫然是在攀登一座山!
  「山……莫非那湖就在這裡?」越發的興奮,黃石加快了腳步。
  撥開重重的樹枝,看到眼前的景色的時候,黃石瞪大了眼……
  「好美……」月光下,窩在山的懷抱裡的,是一彎非常壯觀的湖泊,面積很大,倒映著天上的星子月光,整個湖看上去就像珍珠一樣朦朧的光潤。
  「太美了!」掩不住心裡的激動,黃石迫不及待地就要往湖邊走,可是……
  「你怎麼在這裡?」若不是認出了前方嬌小的身影是誰,大晚上見到這樣一個影子怕是真的要害怕。黃石拍了拍前方的人。
  是杜曼。
  好死不死,如此迷人的月色正可謂花好月圓時,怎麼就給我碰上個這麼個主兒?!心裡抱怨著,黃石嘴邊卻還是勾起一抹禮儀性的微笑。
  杜曼卻只是皺了皺眉,戴著大眼鏡的臉上迅速恢復了平靜。
  黃石注意到,她手上拿著相機。
  「在拍照啊?也是,這麼好的景色,拍出來不知道有多美……」看著前方的美麗景色,黃石感嘆,「明天一定要把這個地方告訴楊學長,要他把這湖拍下來,說不定又是一個大獎。」
  黃石說著,用雙手拇指、食指圍出了一個小框,嘴裡「卡喳」了一聲。
  「為什麼要他拍,你自己不拍呢?」不熟悉的女聲從肩下傳來,黃石這才發現說話的是杜曼,女孩並沒有看向自己,只是專心地調整著她的三角架。可能是不常聽她說話,乍一聽到覺得有些陌生。
  「我?不行的,好像沒這方面的天賦吧……拍出來總是和自己想像中不一樣。」
  「楊學長的照片是我的理想,我就是看了他的影展之後冒失地決定入社的,不過……果然是衝動了些,拍了兩年了也沒什麼上檯面的照片,果然……我比較適合單純當fans,哈哈!」抓著頭,黃石有點自嘲地笑了。
  「……你只是不擅長處理照片而已。」杜曼淡淡的聲音再度傳來,「你缺少技巧,尤其是曝光的技巧,取景還是很不錯的。」
  「啊?這種話我可以當誇獎麼?呵呵,技巧啊……」
  「嗯,比如夜景吧,利用多次曝光可以讓照片的空間感變得非常豐富,而且為燈光迭加提供可能……」平時黃石以為悶葫蘆一個的杜曼,沒想提到攝影意外地健談,而且說得意外地專業有見解,越說越投機,黃石沒發現,自己正在和一個今天晚上剛被自己批評「不可愛」的女生相談甚歡。
  「我可以看看麼?」說到後來,看到杜曼的相機調整得差不多,黃石有點心癢的提出請求。
  杜曼猶豫了一下,同意了。
  「你的相機和楊學長的一樣呢,我的也是這個牌子,不過拍出來效果和人家差得很遠……」一邊說著,黃石彎下身子看向相機上小小的螢幕……
  「哇塞!你這傢伙的鏡頭是自己改裝過的吧?怎麼能看這麼遠?」一看到螢幕裡的景象黃石就驚呼了出來。
  「隨便改了一下,那是MD70-210F4鏡頭和海鷗28F2.8
  組合成的望遠鏡系統,兩組凸透鏡組合而成的開普勒式望遠鏡,道理很簡單,用長焦距的鏡頭在前代替望遠鏡的物鏡,短焦距的在後當目鏡,兩個鏡頭的焦點匯聚成一點時,可以形成放大的倒像……」
  「真帥!沒想到女生可以這麼厲害,回頭教我,太帥了……這東西回去偷窺女生寢室一定很爽……」忽然意識到自己在一個女生面前說出了男生之間的齷齪事,黃石回頭尷尬地笑了笑,不過彷彿沒有聽到,對面的女孩仍然面無表情,對方這種面無表情讓黃石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一回頭的剎那,三角架不小心倒了,黃石急忙扶住相機,「啊?!抱歉,你剛調好的……我幫你弄!」高大的男生平時看起來很暴力,慌亂起來卻異常地搞笑,好不容易將三角架架好,黃石習慣性地看向螢幕查看景像是否變動,然而……
  「天……」視線即將離開螢幕的剎那,右下角的動態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真人目睹!」黃石習慣地招手讓旁邊的人過來,忽然想到對方是女孩子,招手的動作急忙改為擺手,「你不要過來!」可是,杜曼的頭還是湊了過來。
  鏡頭裡出現的赫然是那座湖,鏡頭裡出現的是湖的下角,可以看到有兩個人,男人是他們熟知的楊志華,女人被樹影擋住了,看不清楚。
  「告訴你別看的,女孩子看這種鏡頭……」
  被擠開鏡頭的黃石在旁邊說著,心裡還想看,可是不好意思在女生面前表現得太過八婆。嘴裡說著杜曼,黃石心裡還在想剛才看到的鏡頭。
  楊學長和美女在湖裡共浴耶!那女人看不出來是誰,是學長的女友、那個叫小北的女孩麼?看不出來那個女孩那麼豪放啊……
  看到鏡頭裡面的東西,杜曼忽然臉色一僵,看著女孩的臉色,黃石想,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鏡頭了,有更過火的事情?
  心裡想知道,誰知杜曼下一個動作竟是收起了鏡頭!
  「喂!你做什麼?」大大咧咧的,黃石不滿地叫了出來。
  「住嘴!不要這麼大聲音!他們……」捂著黃石的嘴,杜曼小聲地說著。
  黃石注意到,對方的手在顫抖。她在顫抖什麼?不過女孩子的手就是很軟啊……
  臉一紅,黃石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對方可以鬆開手,自己不會吭聲。
  「我們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現在趕快回去,記住!今天的事不要和別人說。」
  杜曼一邊說著一邊匆忙收拾器材,收好之後,杜曼拉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黃石,飛快地離開了那座湖。
  第三章 湖上.湖下
  安小楠不敢相信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就一瞬間,有一瞬間,自己的影像確實沒有出現在湖面上!
  「大家睡得怎麼樣?」早上的時候,作為主人的段林禮節性地問候客人。
  「一晚上都聽到高明遠打呼的聲音,哎----」大頭張戲謔著說,看樣子他似乎恢復過來了。
  女孩子們幫忙燒了飯菜,意外地,安小楠的手藝非常不錯,和她豔麗的長相一點也對不上。這樣說明女生們睡得也不錯。不過只有一個人明顯沒睡好。
  「黃……黃石,你怎麼樣?沒有睡好?」走到黃石身邊,將飯碗遞到負責裝飯的安小楠手裡,楊志華問。
  黃石卻曖昧地笑了,終於還是沒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楊志華,黃石道:「學長,昨天你和哪位美人去湖裡逍遙啊?嘿嘿……」
  盯著黃石看著,直到看到黃石全身發毛,終於,楊志華笑了。楊志華只是淡淡笑了笑,裝好飯之後,就走了。
  黃石的聲音不大,可是該聽到的人都聽到了。當事人的楊志華反應就夠奇怪,等到安小北一臉蒼白地跑去質問楊志華的時候,黃石覺得自己終於明白為什麼杜曼要自己「記住!今天的事不要和別人說」了。
  原來,和學長月下約會的女人不是學長的女朋友。這下大條了,看著楊志華一邊安慰女友一邊向自己投來詭異的目光,黃石想自己一會兒一定會遭殃。
  不過,來這裡的女孩只有三個,杜曼昨天和自己在一起,安小北不知道男友和別人偷情,剩下唯一的女人……
  看著面無表情吃飯的安小楠,黃石心裡暗道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第一,學長和這個女人實在太不配了。第二,安小楠……可是學長女友的姐姐……這麼說……難不成學長昨天和村姑約會?依稀記得那女人的背影……是個很美的村姑啊……
  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情,黃石草草吃了一頓早餐。黃石剛才的話不但給楊志華和其女友帶來了麻煩,也給段林帶來了麻煩。
  「學長,黃石剛才有提到湖吧?就在附近麼?怎麼也不告訴我們,在哪裡在哪裡?!」陳漸東連珠炮似的問題,立刻讓段林感覺大事不妙!
  「對不起,可是……那座湖……你們真的不能去。」段林搖著頭。當地的人都知道,那座湖不能去,更不能下。那座湖是……
  「倒是說個理由啊!」已經被男友成功安慰的安小北插著腰,不依地質問著段林。
  「那個是……那個……」段林低下了頭。
  「是墳地,是不是?」忽然的男音,段林驚訝地抬起頭望向聲音發出的方向,那人是……
  「楊志華?!」他怎麼知道?!啊,對了,他也算是本地人。
  抓著頭,楊志華淡淡地笑了,「其實我爸媽常常提到那裡,說過身之後要葬過去,我也是一樣。這個村子裡的所有人都要葬在那裡,對不對?大多數的村人一輩子只會去那湖一次,就是死亡的時候……這是學長你阻止我們的原因,對不對?」楊志華說著,段林的臉色越發灰白,其他社員的眼睛卻越張越大。
  「你說的是真的?!」陳漸東睜大了眼睛。
  不著痕跡地看了眼段林,看到對方仍然惶恐,楊志華再度緩緩開口,「鄉下的事情很多很難解釋啦,人家有人家的忌諱,段學長不說有他的忌諱,我們知趣點,走吧。」
  一席話說完,段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能走,能不去那座湖,離開最好不過。
  楊志華站起身,拍了拍自己那些似乎還想說什麼的隊員的肩膀,打發他們去收拾行李,然後走到段林前方。「對不起,給學長添麻煩了,我們馬上就走。」
  歉意地看著攝影協會隊員垂頭喪氣離去的背影,段林有些安心。
  半小時之後,背著大包小包行李的社員,彷彿沒有發生剛才的不愉快般,在門口和段林告別,揮了揮手,段林看著那些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漸漸離開。
  他們不是屬於這裡的,他們應該過更適合他們的生活。離開,是正確的選擇。段林想著,重新進了自己的屋子。下午去看看婆婆吧,給她匯報一下最近的情況,也算有個交代。和沐紫說了一聲,段林出了門。
  「學長,該不會我們真的就這樣回去吧?」路上,頭很大所以被笑稱為大頭張的男青年聒噪地問著自己的學長。
  「就是啊!難不成我們好容易找到,路過就走掉?」安小北也不甘心地說。
  「是墳場哦!學長不是說了麼!你們女的敢去麼?」瘦得像個竹竿一樣的高明遠調笑著看著剛才說話的女生。
  「有什麼不敢去?你們男生才膽小,昨天說見鬼的不是大頭張是誰?」馬上有女生反唇相譏。
  「我……」被點到名字,大頭張抓了抓頭,皺了皺眉,「昨天我是真的見到了,不過睡了一覺之後……搞不好是自己眼花看錯了也不一定,就憑這個說我膽小可不好,怎麼樣?要不要去?」
  「啊!去就去,看誰……」看著話題似乎越來越往要去爬山這個方向跑,黃石皺緊了眉頭,小跑幾步走到楊志華面前,「學長,你阻止他們啊!不是說走麼?」
  不料楊志華卻笑了,「笨蛋!我是說‘走'啊!離開段家也是走啊,學弟,都二十一世紀了,你不會真的還相信什麼避諱吧?我們已經離開段學長了,就和他沒關係了,我們犯的錯也不會推在他身上,去看看又如何?」楊志華憐憫地看了眼自己的學弟,竟是默允要去看湖!
  站在原地,黃石沒有動彈,半晌,高大的男生道:「要去你們去,我不去。」
  「不會吧?石頭你一直不是最無所謂的麼?怎麼今天聽說是墳場就膽怯了?」
  「不,是做人的道義問題,我們答應了人家不去的。」
  「靠!你這是側面說我們不講道義啦?!」性急的大頭張聽到這,差點和黃石翻臉,這時候,楊志華阻止了他們。
  「不去就算了,反正我們也是簡單取個景就回來,石頭你先走,幫大家打理一下行程也好。」圓著場,楊志華拉住了大頭張。
  簡單地叮囑之後,攝影協會分成了兩組,黃石自己一組,其他的人去山上取景。
  臨走的時候,大頭張還是對他不滿似地豎著中指,黃石拎著行李站在分岔路口,倔強地咬住嘴唇。社友們毫不留情地走掉了,沒有一個人回頭,不知道為何,看著那樣一群義無反顧的身影,黃石心裡有種莫名其妙的不安。
  正要轉身,忽然,原本已經空無一人的通向山裡的小路上出現一人。
  「杜曼!」
  「我只是單純不想去而已。」女孩沒有說什麼,只是說了這麼一句,便徑直從黃石身旁經過。
  黃石怔了怔,拎起行李跟上女孩。
  「學長的做法讓我覺得不舒服。」緩緩地,黃石說出了自己的感受。杜曼看了他一眼,半晌,默默看向遠方。
  那個姓段的學長家附近,一戶人家也沒有,如果像他說的,湖是墳場的話,那麼……他家就是住在墳場旁邊,真是詭異。
  一路上黃石一直在自言自語,杜曼一句話沒有說。
  前方一個轉彎之後,那座山就會消失在視線範圍了,那座不高的山下就是那座傳說中綺麗的湖。回頭最後看了眼那座山,黃石驚異地發現,山體不知何時,竟然被水霧籠罩了起來,遠遠看去,就像沒有山。
  看到了同樣的情景,杜曼皺起了眉。
  「哇靠!真是壯觀!來對了!」幾乎是一到湖邊,眾人就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綠色的山,綠色的湖,山體映入湖心,水天一色。茂密的樹林遮住了陽光,而湖面天然的水氣濕潤了空氣,山花的味道經過水的潤澤變得幽然,誘惑地傳入每個人的鼻間。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
  「整個人就和脫胎換骨一樣!真爽!」高明遠的話道出了每個人的心聲,像傻子一樣呆了半天,幾個人頓時撒歡一般地到處探密。
  跑了半天終於回到原地,盯著湖面,陳漸東慢慢走了過去,在湖邊坐下。
  水面非常地平靜,像一面鏡子,倒映著藍色的天空。
  「看什麼呢?」溫厚的男聲忽然從背後傳來,陳漸東一個哆嗦猛地回過頭,才發現那人是楊志華。
  「沒、沒看什麼,這水真清澈啊!」面對著楊志華,陳漸東心裡忽然一陣煩躁。
  「真是個好地方。」說完這句,陳漸東重新將視線挪回湖面。
  楊志華沉沉笑了,「是呵,真是個好地方,這裡……就是我死了以後要來的地方。」
  「啊?!」
  陳漸東驚訝地回過頭看向楊志華,卻見楊志華輕輕彎腰,慢慢湊到自己耳邊,悄聲說:「知道為什麼說這裡是墳場麼?因為這湖裡全是屍體……」
  彷彿樂意看到陳漸東驚愕的表情,楊志華低聲笑了。
  陳漸東低下頭直直看著湖面,手心全是冷汗,身後的人卻兀自用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沉聲道:「不要看湖面喲,知道麼?我們這裡有個說法,水上、水下是兩個世界,你看湖面的時候,湖下的鬼魂也在看你,讓他看到你就不好了……呵呵----」
  楊志華笑著揚長而去,留下陳漸東一個人坐在湖邊,看著湖面,陳漸東這回是再也不肯向湖內看了。
  「我這輩子還沒見過真正的湖呢!」女孩子清脆的聲音,將陳漸東拉回了現實世界。
  陳漸東看到女孩脫了自己的鞋子,一副準備下水的樣子。
  「等等,還是我先下去吧,我幫你先看看水的深淺。」楊志華及時阻止了她,轉身脫掉自己的外衣和褲子,「撲通」跳下了水。
  「哇----不愧是學長,好帥好體貼……」看著安小北微紅的臉,高明遠在一旁捏著嗓子打趣道。
  「花痴!」旁邊大頭張嘟囔了幾聲,隨即開始擺弄自己的器材。
  「等等!學長不見了!」一直關注著楊志華動向的安小北,忽然叫住了另外幾個男生。順著女孩子的手望去,幾個男孩臉上也不禁變色。
  平靜無波的湖面上,卻哪裡還有楊志華的影子。
  「學長該不會……」
  「你們楞著幹什麼?趕快下去救學長啊!糟糕!這水難道很深……」
  「我不會游泳啊─」
  「我也是啊!我是旱鴨子!」
  幾個年輕人頓時慌亂,不詢問不要緊,一問之下,六個人竟然只有陳漸東一個人會游泳!咬咬牙,陳漸東剛剛脫了上衣準備下去,不料剛要跳下去,就有水猛地飛到了慌亂中的六人臉上,抹掉臉上的水一看,湖中浮在水上對眾人呵呵笑的男人不是楊志華是誰?
  「開個小玩笑而已,哈哈!就阿東想要救我啊,好感動啊!」楊志華哈哈大笑著,眾人這才反應過來是被騙了,紛紛趴到湖邊撩起水和楊志華打起水仗。
  「學長,湖水很深麼?我們能下去玩麼?」看著學長玩水,安小北有些心癢。
  楊志華卻違背她們期望地搖了搖頭。「不可以,這裡很深,我剛才潛下去看了,完全看不到底。你們這些女孩子水性不好吧,千萬別下來。」
  「啊,真討厭─」女孩子們拖著長長的音遺憾地嘟囔。
  「喂,學長,裡面有魚沒有?鄉下人不都是自己到水裡抓魚麼?學長你給我們抓條魚啊!」大頭張不失時機地喊道。
  「就知道吃!」
  看著學弟、學妹吵成一團,楊志華笑了,反觀旁邊的陳漸東,看著遠處不知道想什麼。
  「阿東你不是游泳很好麼?要下來麼?」
  「……不了……」
  「……也好,我在下面看看有沒有魚。」一個翻身,楊志華鑽入了湖裡。
  「學長好厲害啊!能潛這麼久!」看著自己的心上人,安小北臉上微微紅潤。
  「嗯,那傢伙高中的時候是游泳部的,好像也拿過什麼獎。」安小楠看著妹妹,半晌不屑地說。
  「真厲害,對呢,姐姐和學長從高中就是一間學校升上來的,真好……」
  「……孽緣。」
  女孩子們說著自己的話,高明遠和大頭張聽著無趣,隨即拿出工具準備拍照。只有陳漸東一個人,一直抱著腿坐在湖邊。他的視線盯著水面,好像看著水面,又好像沒有看著。
  「陳學長,看什麼呢?」安小北坐了過來,好奇地看向陳漸東一直看著的湖面。
  明明看著湖面,卻不敢靠近的樣子,有些奇怪。
  「這水真清澈,是吧?」說著,女孩探身向湖面。「好像可以看到底,卻又深不可測的感覺,為什麼說是墳墓呢?」
  「搞不好是因為屍體埋在這裡面吧?」
  大頭張忽然從後面插入一句,陰惻惻的語氣讓安小北不高興地回頭瞪了他一眼。
  高明遠在一旁怪笑起來。
  想起楊志華剛才的話,笑不出來的陳漸東選擇了沉默。
  沒有在意陳漸東的沉默,安小北慢慢走到湖邊,蹲下身子,視線挪向湖面。湖面平靜無波,非常的……
  忽然,安小北瞪大了眼睛!湖水清澈,上面的影子……上面的影子……
  「怎麼了?湖裡有什麼?你一直盯著看……」走到妹妹身邊,安小楠不經意地問。
  「湖面上……」指著湖面,安小北吞了口口水。
  「湖面……有什麼不對麼?」安小楠不解地看向湖面。
  女孩皺著眉,半晌慌張地退了過去,不敢再接近湖邊。
  安小楠皺了皺眉頭,隨即走向湖邊,湖水清澈,上面有一個女人的影子,可是……
  安小楠不敢相信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就一瞬間,有一瞬間,自己的影像確實沒有出現在湖面上!
  腿一抖,安小楠坐到了地上。
  「怎麼了?」看到這邊不對勁,原本已經走遠的高明遠和大頭張也走了回來,畢竟是同社團的朋友。
  「我……我……」一連說了幾個「我」字,安小楠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手指直直地指向湖面,安小楠說不出話來。
  大頭張和高明遠一臉疑竇地互看一眼,末了也彎身看了看。
  「怎麼了麼?」大頭張抓著頭回頭問,然而高明遠卻臉色大變!
  「這湖有古怪!」
  「嗯?怎麼了啊?我們剛才一起看的,怎麼你看出古怪……」
  「影子!是影子!我們的影子一瞬間沒有出現!是稍後才出現的!」高明遠大聲地吼了出來,吼出了眾人的恐懼,一下子,大頭張也想了起來。
  沒錯,怎麼沒有發現呢?倒影……是過了幾秒才出現的啊!一時間,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水上水下是兩個世界,你看湖面的時候,湖下的鬼魂也在看你,讓他看到你就不好了……」
  楊志華剛才的話忽然浮現在陳漸東腦海,陳漸東立刻臉色蒼白。
  影子原本沒有出現,遲了一些時候才忽然出現,就好像……好像被人看到了似地。
  原本沒有看到,一轉眼珠,忽然看到了……被湖下的人看到……
  「糟糕!楊學長他!」安小北忽然想起了已經在水下的楊志華,焦急地叫了出來。
  這個詭異的湖,什麼都不知道的學長在裡面!
  可是一時間,沒有一個人敢做些什麼……
  正在這時,水面忽然掀起水花,楊志華的頭從上面浮了上來。
  「沒有魚,這湖真是奇怪,沒有魚就算了,什麼東西都沒有,連基本的浮游生物都沒有,見鬼了……」楊志華說著,抹著臉上的水珠,看到自己的話音剛落,眾人難看得彷彿吞了一顆榴槤的表情,楊志華有點搞不清情況。
  「總之……學長你快點出來!」安小北慌張道。
  「對!學長你快上來!」一語點醒眾人,岸上的大家開始一齊呼喚楊志華。
  雖然還是不太明白,不過楊志華還是決定先按照大家說的,上岸再說。慢悠悠地,楊志華從湖心向岸邊游去……忽然……
  「啊?!」楊志華忽然叫了一聲。
  「怎麼了?學長你倒是游啊!快!」看著楊志華忽然停滯不前,眾人心裡莫名地覺得不安。
  「我的腳……好像被什麼東西纏到了……糟糕,好像是水草……」水裡撲通著,楊志華原本還是一臉悠閒的表情到了後面變得焦躁。
  「Shit!好像不太妙……你們誰來幫我一下,天!解不開!被纏住了!」終於開始求救,楊志華的聲音再也不似往常的平靜,他的動作開始焦躁,粗魯地掙紮著,可是越陷越深……
  「可是……」
  「Shit!你們這些傢伙倒是下來救我啊!」完全失了平時的水準,楊志華的吼聲開始變得淒厲!
  楊志華不斷地掙扎,動作越發激烈,湖面上只看到他手激起的水花,漸漸地,掙扎的動作變小,最後只見他的手高高地浮出水面,漸漸消失不見……
  「撲通」一聲,陳漸東跳下了水,奮力向楊志華的方向潛去。
  岸上的眾人焦急地看著平靜的湖面,心裡越發焦急,直到湖水終於打破平靜,屬於男人的胳膊伸了出來,然後露出了陳漸東的頭。
  陳漸東的臉上一臉慌張,「糟糕!找不到!我下去的時候找了半天,也沒有看到學長……怎麼辦?」
  眾人一下亂了手腳,站在岸邊,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只聽安小楠大吼,「你們他媽的都別囉嗦了!趕緊找人!小北去找段學長!男的去找黃石!阿東你快點離開那裡,和我去找村民!」
  女人的聲音像一棵稻草,眾人緊緊抓住女人這句話,慌亂地奔離這座湖。身後,陽光、白雲、湖水碧綠一片,平靜如鏡。
  段林匆忙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拚命和村民理論的學生。「都說了我們的學長在裡面,你們為何不派人去救?!哪怕……哪怕打撈也好啊!」
  原本一直笑咪咪的陳漸東,表情格外地狠戾!
  安小北只是哭,只有安小楠在和村民們大吼大叫。
  「你們是聾子麼?有人在湖裡啊!生死未卜啊!」說到後面,這位一向潑辣的女孩也帶了哭音。
  「你們是哪裡人?我們這裡的山是不能爬的,會死是你們活該!這個湖也是不能下的,我們祖祖輩輩都沒有下去過,那水沾上就死,我們絕對不會下去的!你們也不能,你們觸犯了水神,早晚也會死的!」
  村民卻只是翻來覆去說著,攔住了學生,不讓他們下水。
  嘆了口氣,段林走了過去,「對不起,那是我的學弟,我來負責……」
  楊志華最終還是沒有救上來。
  「你們……還是去了啊……」透過裊裊的茶煙,段林淡淡地說著,將泡好的茶送到每個人手上。
  眾人再度集合在了段林的房間,一樣的場景,一樣的茶葉,甚至是一樣的茶杯,不同的是少了一個人。
  「抱歉,沒有聽學長的話。」喝了一口熱茶,重新恢復冷靜的陳漸東對段林說。
  「……」看著沮喪而又不知怕著什麼的學弟和學妹們,段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於是只能大口喝了一口茶。
  「學長,你說實話吧,這個地方到底怎麼回事?我們不聽你的勸告去了不該去的地方是我們不對,可是沒有解釋清楚,你也有不妥善的地方。」站在一旁,黃石抱著肩膀說。
  原本已經走到車站,可是被朋友的一通電話又叫了回來,沒有怨言,黃石只是皺著眉頭。
  「是的,抱歉。可是……其實我什麼也不知道。」大家都在看著自己,旁邊的沐紫雖然在看書,不過段林知道他的耳朵是聽著的,可是,自己真的沒有什麼可說的。
  「你們應該注意到了,我並沒有和村民住在一起,我……」我的外公是獨立住在山旁的,那座湖很早以前就是這裡村民的墳場,似乎是風水問題,鄉下人迷信這個。我的外公則是……這裡的看墳人。
  「咳!抱歉,我不是不想說,而且大家多少會對這個有點忌諱。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了,那座湖好像出了事,村裡人的迷信又多了一條,就是絕對不靠近那湖,而且……這裡的習俗就是人死了一定要分開埋,也就是……」
  說到這裡,段林頓了頓,看到黃石赫然蒼白的臉色之後,知道他確實看到了,於是便繼續說了下去:「也就是分屍。」
  眾人頓時「啊」了一聲,聲音有恐懼,有驚訝,有不敢相信……「村裡的迷信,就是如果不那樣的話,屍體晚上會……詐屍!」
  看著那些臉上稚氣猶存的青年的臉,段林將快要喝完的茶杯放在手心,繼續開口:「當然,這或許只是迷信,不過你要知道鄉下的人都很迷信,他們的信仰就是祖祖輩輩流下來的這個,不會改變,所以……今天這件事也不會改變。」
  「他們不會讓你們下水的,他們自己也不會。」
  「這麼久了,楊志華他應該已經……總之,你們今天先休息一下,我們明天想想辦法。」
  「你說要學長就那麼泡著?!」陳漸東激動地喊了出來!
  靜靜地看了一眼對方,段林淡淡地開口:「也只能這樣了,不是麼?」段林轉身離去,關上門的同時,關上了學弟們責備的目光。
  坐在屋內唯一的椅子上,看著椅子上自己小時候頑皮留下的刻痕,段林陷入了回憶……
  其實不去那個湖,有著自己的私心。段林心裡非常怕那個湖。
  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都會像自己這樣,有一個地方,一個事物,放在心裡小心翼翼地不敢去碰觸。
  段林曾經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恐水症,非常嚴重,嚴重到連洗澡都無法完成。
  那是小學時候的事情。住在村子的墳場旁邊,加上性格自小的沉默寡言,段林注定交往不到同齡的玩伴。那時候段林是喜歡那座湖的,每天坐到湖邊,玩著自己的遊戲,天黑的時候回家。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某一天,段林記得那是一個晚上,自己下午將東西忘在了湖邊,因為是非常喜歡的東西,所以即使天黑了、孩子心裡很害怕也要去取,然後那一天,他認識了自己人生裡第一個朋友。
  那個孩子是從外面的世界遷過來的,是城裡人。那是個很笨拙的孩子,每天髒兮兮的,不經打理的頭髮長得蓋住了整張臉,八歲了卻還說不大好話,但是和段林卻成了好朋友。
  大概大家都因為她的笨拙和骯髒不願和她在一起,是段林慢慢教她說話、告訴她要把臉洗乾淨……兩個人約好一起去上學,上學前要洗得乾乾淨淨,可是就在第二天早上的時候,段林得到了噩耗。
  那個孩子昨天死了,溺死,去湖裡洗澡溺死的……
  成為朋友的事情是秘密,連外公也不知道,所以外公自然也不會知道自己恐水症的由來。
  每個噩夢都要過去的,為了讓自己好起來,外公會強迫地將自己的頭往水裡按,那時候段林就會拚命地掙扎。
  有一次外公成功了,將自己的頭按了下去,水盆裡的水很淺,可是段林卻好像看到了深深的水底。水底……有水草。纏住了自己,無法脫身。
  聽說那孩子溺死的原因,也是被水草纏住沒有上來。是不是自己害死她的?如果不是自己要她「清洗乾淨」,她就不會下去那片湖,也就不會死去。
  段林心裡一直這麼想。罪惡感,小小的孩子耐不住那種壓力,於是段林將它深深埋進了心裡。
  強迫與水接觸,過了半年,段林的恐水症總算治好,不過游泳卻是再也沒有過的事情,從此那座湖就成了段林的禁地。
  每次看到水的時候,段林都會想起溺水。
  溺水是什麼樣子的感覺呢?
  一定很難受。被水包裹住,看到頭頂上有光可是上不去的絕望,不能呼吸,水大量地灌入口裡、肺裡,直到完全陷入黑暗……
  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段林以為自己幾乎已經遺忘,今天楊志華的事情卻讓自己把它回憶起來。那是一種很古怪的感覺,茫然,帶著化不開的憂傷……怔怔望著天花板,看了看表,段林暗暗下了個決定。
  第四章 回來了?
  段林知道,會在晚上上山的,只有死人和運屍人。
  「喂!手電筒拿了麼?」
  「拿了!」
  「繩子呢?」
  「繩子?哎?繩子……有了!在這裡!」
  夜深了,原本應該已經睡熟的攝影協會的會員非但沒有睡,反而聚集在一個屋子裡,藉著微弱的手電筒的光芒,幾個人倉皇地找著東西。
  難怪他們倉皇。他們一會兒要去做的事情,是撈屍。
  即使是曾經天天相處的敬愛學長,可是一想到要去打撈的是他的屍體,所有人還是心裡一顫,不過沒有辦法。
  「不能讓學長就那樣啊。」不知道誰起的頭,大家於是作出了這樣的決定。
  指望本地人的段林學長去和村民遊說看來是不可能了,何況那個學長一臉陰霾,看起來也不是很可靠,影協的人遂決定自己去。
  「東西都準備好了吧?好,我們出發,小聲一點,別驚醒隔壁的人。」陳漸東小聲地叮囑,手上手電筒打出的光依次在會員臉上閃過,確認每個人都聽到了自己的話並且點了點頭,陳漸東開了門。
  他呆住了。
  背著光,不知何時,門口竟然矗立了一個人影!
  「誰?!」聲音發顫,陳漸東的手電筒慌忙打到了對方的臉上。
  這才發現門口站著的,面無表情的人赫然是段林。
  段林嘆了口氣,反手握住了陳漸東手上的手電筒,「走吧,我陪你們去。」
  段林接下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關掉了每個人手上的手電筒。
  沒了手電筒的光明,周圍一下子變成原始的黑暗,安小楠不滿地叫了出來:「你關掉手電筒,我們怎麼走?」
  段林卻只是頓了頓,「我帶你們上去,開手電筒的話說不定會被村民發現,如果被發現的話,別說我們要做的事完成不了,恐怕我們都會有麻煩。」一句話,原本還有異議的影
  協會員乖乖地收起了手電筒。
  今天月亮非常的小,傳統上說來就是陰氣最盛的一天,今天上山,不知道是凶是吉。這座山白天都是一個忌諱,晚上更是。
  段林知道,會在晚上上山的,只有死人和運屍人。真是不祥的兆頭。
  磕磕絆絆,幾個人終於到了湖邊,經過白天的事情,原本應該美麗的夜湖景色,現在眾人心裡只有恐怖。
  「接、接下來我們……」看著晚上黑洞洞的湖水,大頭張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接下來我們下去,誰會游泳?」段林平靜地問。舉手的人有三個:陳漸東,黃石還有杜曼。
  「我也會,這樣好了,我們幾個會水的男生下去,其餘的人在岸上接應。」說完這句話,段林和黃石互相點了點頭,開始脫衣準備下水。
  陳漸東盯著湖水有些猶豫。看著他的表情,段林幾乎想要讓他留下不要下水,他的心情段林可以理解,畢竟這麼晚下水,就是村子裡最熟練的運屍人都會膽怯,何況這些人?
  不過陳漸東最終咬了咬唇,還是麻利地脫衣服,甚至第一個跳下了水。
  黃石也下了水,然後是段林。
  黑色的水淹沒身體的時候,段林有種怪異的感覺。
  水溫冰冷,一種讓人從骨子裡想要顫抖的冰冷。夏天的湖應該不會這樣冷的,會這樣冷的原因大概……
  湖裡有「東西」。
  三個人每個人手裡都拿了一條繩索,繩子的另一端在岸上的大頭張和高明遠手裡。
  「找到楊學長的時候,就把他用繩索綁住拉上來。」
  一句話,不但水裡的三個人吞了口口水,岸上的人也心驚膽顫。
  游到湖心陳漸東指明的位置,三個人互相點了點頭,然後分別紮了下去。
  好黑。
  伸手不見五指也不能形容的黑,段林打開了事先準備好的水下用燈,光線被水波折射,在水裡有種異樣的效果。
  光影斑駁間,段林依稀可以看到黃石和陳漸東的身影,那兩個人也看到了自己,用光照了照自己,然後離開。
  在水裡被光照到的感覺好生刺眼,段林忍不住用手遮了遮光,隨即跟上那兩個人的行跡。
  他們用的燈是很簡單的那種,沒有辦法在水下看得很深,所以更多的時候只能靠手去摸索,手伸出去,冰涼的湖水從指隙穿過,想要碰到什麼,可是心裡又祈禱碰不到什麼
  水草……段林想,那個是關鍵。
  影協會員的口述,楊志華是被水草纏住沒有上來的,這麼說,他很有可能還被水草糾纏,他的屍體……應該是在有水草的地方。
  段林小心翼翼地尋找著水草,水草……很長的水草麼?
  這個湖有多深呢?
  上浮,憋氣,下潛,如是三番,段林還是沒有找到水草,段林心裡忽然有些煩躁,水草……這裡真的有水草麼?
  這個湖太冷清,別說水草,連基本的水生植物都沒有,這個湖實在是詭異!
  再次浮上水面喘氣的時候,忽然,岸上人的喊叫吸引了段林的注意。
  「快!有人好像出事了!」
  眾人的喊叫聲中,段林注意到了自己旁邊劇烈抖動的繩索!
  緊接著浮上來的黃石也注意到了這件事,兩人對視一眼:是陳漸東!是他出事了!
  二話不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以後,兩個人順著繩索向湖底潛去……
  兩人手裡的燈在四處探照著搜尋陳漸東的身影,終於黃石一次不經意地探照,兩人在後方某處發現了拚命掙扎的陳漸東的身影。
  抓到了救命草一般,也看到兩人的陳漸東拚命拉扯著繩索。
  黃石和段林飛快地游向了陳漸東。
  段林拚命想將他托起,可是有股重重的拉力拉住了他,任憑段林如何用力,竟是動彈不得!
  這個時候黃石忽然拍了拍段林的肩膀,手上的燈向下照去,順著燈光,段林發現了陳漸東無法動彈的原因----水草!?
  真的有水草?!自己剛才明明沒有發現……
  將陳漸東交給黃石,段林翻身潛了下去,手掌輕輕撫過的時候,段林詫異地發現自己身下竟然全是漂移的水草!剛才明明沒有的!
  段林摸上了陳漸東的腳,大概是知道自己要幫他解開水草,陳漸東停止了踢動。握住了對方的腳,段林開始費力地和纏住對方的水草奮鬥。可是……
  這個感覺……真的是水草?手在顫抖,在發覺那個東西像什麼之後…
  段林強迫自己鎮定,然後左手舉起了手電筒,照向自己的手下……
  段林終於看清了,密密實實纏繞住陳漸東腳踝的竟然是頭髮!
  長長的頭髮!
  段林的手就這樣僵住了,段林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爬上來,段林眼睜睜地看著……有一雙手摸上了陳漸東的腳,就在自己的手旁邊…….
  段林瞪大了眼睛!下水的包括自己只有三人,其中,陳漸東還在掙扎,黃石就在自己上方,那麼……抓住陳漸東腳的人是……
  段林顫抖地將手裡的燈緩緩對上了自己對面……
  頭髮!長長的頭髮!
  段林只看到絲狀的物體,好像某種有生命的生物,順著水流飄搖在水底,然後,透過那層層的黑色髮絲,段林看到一隻眼睛……
  對方在瞪著自己!
  純然黑色,看不到眼白的眼睛,沒有任何感情在裡面,看到那隻眼睛的一剎那,段林哆嗦了一下。那雙手將陳漸東的腳越握越緊,感覺不對的陳漸東重新開始拚命掙紮起來。
  氧氣!氧氣快要沒了!
  摀住自己的鼻子的剎那,段林手上的燈掉了下去,翻轉著掉了下去,墜入湖底。
  段林掐了自己一把,不行!絕對不能發抖!
  那個「東西」、那個「東西」想要把陳漸東拖下去!想到這裡的時候,段林鐵了心,反手扣住了握住陳漸東的那隻手,雙手用力狠狠地將對方掰開!
  忽然的鎮定,段林想起了自己口袋裡的小刀,摸出小刀將陳漸東腳踝上面的「水草」一刀兩斷的時候,段林感到一股大力,陳漸東被拖了上去!
  幾乎是同時,段林感到自己的腳被拉住了,心下一驚,嘴裡最後一口氣就這麼吐了出去,感到大量的水從口裡湧進來,段林緊緊摀住了自己的嘴巴,身體忽然變得沉重,段林不能阻止自己身體的下沉,感到肺被水侵入的時刻,段林暈了過去……
  「你醒了?!」段林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便是眾人關切的眼光。「我……」段林想要開口,可是開口卻是嘶啞不成音。
  「別說話了!學長你暈過去了,幸好黃石把你拉上來了!嚇死我們了……」
  段林看看四周,黑暗一望無際的,還是自己陌生又熟悉的湖邊,段林點了點頭,對著旁邊的黃石輕輕道謝
  「我們還是……趕快離開這裡……」嘴上說著,段林吃力地挪動手臂,動作間段林忽然感到了手中的異物感,不著聲色地,段林將其輕輕收進了口袋,在學弟的攙扶下勉強站了起來。
  最後深深看了眼黝黑的湖面,眾人正要離開,忽然……
  「大家……」突如其來的呼喚,熟悉的聲音,眾人心裡一驚的同時紛紛僵硬地回轉脖子,只見,黑暗中扒開草叢看著眾人的男人,不是大家「打撈」了一晚上的楊志華是誰?!
  「學長?!」理所應當的,眾人全部是一副見鬼的模樣。
  「什麼?!溺水是假的?!」看著楊志華,眾人異口同聲道。
  「我……真是沒想到你們會做到這一步啊。」抓著頭,楊志華笑著。「我……只是想和你們開個玩笑而已……」
  「這麼說……你上午根本沒有溺水?」看到楊志華點頭,眾人終於傻眼。
  「啊!學長,雖然你平時就很喜歡惡作劇,可是這次的惡作劇可是開過頭了!」抓著頭,撣撣身上剛才冒出來的雞皮疙瘩,大頭張嘟囔著,扶起了地上的陳漸東。
  「你看看,阿東為了你連命都差點都搭上,阿東,回去宰他一頓好料!」大頭說著,說到最後,大家的氣氛已經儼然和樂。
  除了陳漸東,段林看著楊志華,心裡忽然覺得有點奇怪。
  陳漸東面色蒼白著,點著頭,可是表情卻明顯僵硬。
  「阿東!怎麼了?還是不舒服?啊!學長你看阿東的臉好蒼白啊,阿東你很冷麼?怎麼起了這麼多雞皮疙瘩……」胖子還在大吼大叫。
  看著陳漸東,楊志華摸著頭笑了,「阿東,真沒想到你對我這麼好,我真的被感動了……」楊志華說著,看著一直低著頭的陳漸東,輕輕拍了拍陳漸東的胳膊,誰知對方在被碰觸
  的剎那忽然驚跳一下躲開。
  「我、我沒事,我們回去吧……」陳漸東在眾人的攙扶下走在了前面,他的腳步很急,幾次都要摔倒,多虧了旁邊的夥伴將他扶好。
  楊志華看著他的背影,半晌撇了撇嘴,「真是的,不就是想和你們開個玩笑麼?見到我和見到鬼似地……對吧?學長?」
  忽然回過頭,楊志華對著旁邊的段林微微笑了。
  大概是嫌空氣太過潮濕,楊志華解開襯衫的扣子露出了胸膛,忽然看到了什麼,段林忽然問:「楊志華,你的肚子……」
  段林注意到,楊志華的腹部有一塊紫痕……
  「這個麼?哎?你不提醒我我都差點忘了!啊!我要找阿東算帳!我在水裡想要逃走、悄悄躲起來的時候啊,正好阿東過來了,本來擔心被抓到就嚇不到你們了,誰知那傢伙非
  但沒看到我,最後甚至踢了我一腳都沒發現,那一腳真是差點把我真的踢死!一定是救我的人為了幫我逼出腹部的水做急救留下的……糟糕!」
  楊志華說著,大聲吼著前面的陳漸東要他負責;他笑著,臉上看起來卻不是真的責怪。
  「你的後背上……也有……」看著脫掉上衣要自己幫忙檢查的楊志華,段林躊躇地說出自己的觀察結果。嘴裡說著,段林皺起了眉頭。
  「那個我就不知道了,誰在背後推我了?大頭是不是你?安小楠,是妳?還是……小北寶貝啊?呵呵─」楊志華笑著,重新套上了衣裳。
  攝影協會的眾人決定在段林這裡最後度過一夜,天一亮立刻離開。
  虛驚一場之後的眾人頓時感到勞頓,簡單地洗漱之後,大夥兒紛紛上床休息,準備養足精神第二天好趕路,大家是真的累壞了。
  「我用完了,換你。」用毛巾抹著臉上的水,楊志華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
  陳漸東怔了怔,看著楊志華說完便從自己身邊擦身而過,面色陰霾。
  看著楊志華的背影很久,直到對方消失在段家的走廊,陳漸東才收回視線走向水盆。
  這種偏僻的鄉下人家沒有什麼洗手間之類的高級玩意,在水缸旁邊放一個木盆便是了,看了看木盆----空的,上一個使用的人將用過的水倒掉了。
  上一個使用的人是……楊志華。想到這裡,陳漸東盯著木盆,半天竟是一動不動。
  好像過了一光年,終於,陳漸東如夢初醒一般,走到水缸前開始向木盆裡舀水。水缸是很普通的水缸,村子裡每個人家都至少有一個,半人高的水缸,上面實實蓋著蓋子,據說一來是防止塵土進去,二來……
  段林說,有不少人家的小孩子掉進水缸淹死過。
  盛好水,陳漸東死死盯住水盆裡的水,又開始發呆。水盆中的水如實地倒映出自己的影像,水中的自己面色惶恐,惴惴不安。
  是的,惶恐,惴惴不安……
  陳漸東繃緊嘴角,一向愛笑的臉上是旁人輕易看不到的沉重。
  那個人……怎麼可能回來?
  「楊志華……」眉關緊皺,青年說出了已經困擾了自己一晚上乃至一天的名字。
  忽然!青年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水面上竟然出現了自己以外的另一張人臉!楊志華!
  猛地轉身,陳漸東發現不知何時,楊志華竟然站在自己身後!
  「你!」陳漸東發現自己無法遏制地渾身顫抖著。
  楊志華卻微微一笑,拿起了水盆旁邊的香皂盒,「我忘了東西。」拿起東西,楊志華向門外走去,陳漸東死死盯著楊志華的背影,對方現在任何一個輕微的舉動都能讓他跳起來
  。
  楊志華卻自行離開,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雙手緊緊按在木盆兩側,狠狠瞪著水盆中自己的倒影,陳漸東心裡只有這四個字!
  那個人怎麼可能活著?!自己明明看著他死去了啊!
  因為、因為、因為……是自己親手把他勒死的啊!
  咬緊嘴唇,陳漸東腦中一片空白。
  是那個傢伙不好。二年前讓那個傢伙在學校大出風頭的攝影作品,是自己的作品。
  當時的解釋,是遞交作品的時候弄混了,因為兩個人是一起寄的。那個傢伙當時一副震驚和抱歉的樣子,然後對自己說事情已經這樣了,如果向協會提出的話,搞不好會被認定作假而取消資格。自己也是明白的,如果不是有那傢伙的名聲擺著,自己那張作品也得不了那樣的獎項。業界就是那樣,與其說是關注作品,不如說是關注作品下面註明的人。
  那傢伙把獎金二倍的錢給了自己,自己於是默認了這次的結果。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然而,當他覺得自己的作品離開那傢伙也可以得獎的時候,卻被那傢伙嘲笑了,「你那幾張照片離開了我楊志華的名字,根本一文不名!」
  自己的心血受到嘲笑,陳漸東感到侮辱。那是自己第一次感到侮辱,侮辱過後便開始反思。
  那傢伙現在的一切本來就是我的!這幾天這傢伙的得獎作品全是我的!為什麼這傢伙出盡風頭而我卻默默無聞?!非但如此,我還要受到這傢伙的嘲笑?!那傢伙一方面嘲笑著自己,另一方面仍然索要著自己的心血。
  想要擺脫他,可是陳漸東悲哀地發現自己似乎永遠都無法擺脫他,心中的不滿越來越強烈,積聚在心裡漸漸成了心病,楊志華溺水的一剎那,陳漸東跳了下去。心中無法壓抑的是一種顫慄,想要殺死對方的顫慄……
  只有自己在水裡,只有自己清楚水下發生的事情……
  看著水中拚命掙扎的楊志華,陳漸東笑了,誰也看不到的湖面下,陳漸東狠狠地撞上了楊志華的腹部!
  像只溺水的狗,那傢伙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水從他嘴裡大口大口的進去,那傢伙的眼珠瞪得簡直像要掉出來……
  沒有害怕,心裡只有欣喜,陳漸東看著楊志華,心想……還要再深一點……再深一點……
  狠狠壓著他的身體,陳漸東將他帶入了更深的湖底,直到對方不能動彈。
  冰冷的湖底下,楊志華的腳上糾纏著黑色的水草,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瞪著湖面,胳膊無力地浮在身旁……
  明明是很恐怖的景象,陳漸東卻發現自己完全不害怕。安心。那一刻,陳漸東非常安心。
  陳漸東安心地浮上了水面。影協會游泳的人只有自己和黃石,黃石不在,剩下的人可沒有為了救人犧牲自己的情操,慌亂中的人很好隱瞞,就算打撈出了屍體,別人也不會相信救人的自己會是凶手,而會將楊志華的死以溺水定論。
  楊志華……必死無疑!
  所以那傢伙明明死了啊!
  而且,那傢伙肚子上明明有自己撞出來的瘀青……
  如果那傢伙還活著,真的是被某個該死的人救了的話,他為什麼不說?他想要做什麼?他想要怎麼對付自己?
  不!那傢伙不可能活著!自己明明確認了的!那傢伙不可能活著!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啊!死人怎麼可能活著?!為什麼?
  瞪著水盆,陳漸東陷入了恐懼。
  第二天,影協的人沒有啟程。
  由於昨夜的大雨,幾個時辰前,唯一通向村外的路被土石流淹沒,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同樣出不去。
  「完了!真背!怎麼這樣啊!」幾乎是一聽說這個消息,影協的眾人就哀叫出聲。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啊,不過也好,楊學長回來了,我們總算可以安心,想想看,能多體驗一下鄉下的生活也是不錯的,不過委屈段學長了,嘿嘿,請再忍受我們這些食客幾天!」笑嘻嘻地做了一個「拜託」的作揖,楊志華拿出一副撲克招呼大家打牌。
  露出一副「我是沒意見」的表情,段林和大家說了一聲隨即外出。和只是來鄉下遊玩的眾人不同,段林每天會去王婆婆家幫老人擔水,今天也不例外。
  王婆婆住在山的另一旁,既沒有和自己住在一起,也沒有和村民住在一起,相鄰的有很多人家,都是段林從小便熟悉的人物。
  這裡是另外一個村落,由於自己村子的人懼怕上山,而這個村子裡的人忌諱下山,於是兩個村子基本上沒有往來。
  對於段林來說,這個村子裡的人反而比較親切,這個村子小孩子很少的,所以自己便格外受到寵愛,時不時地會有人送自己一些小孩子的玩意,不過那些小玩意後來被證明都很值錢,是古董。
  知道了自己接受的物品的價值,段林於是不敢輕易接受村裡的餽贈,不過王婆婆除外。
  幾乎看著自己長大的老人,就像自己的外婆,從小跟著外公長大的段林偷偷將對方當作了自己的外婆,一直到自己上學也沒有和對方切斷聯繫。
  就像自己身上戴著的玉……也是婆婆給的。
  把玩著胸前的玉珮,看著上面古樸的花紋,段林想起了火車上的那兩個人。
  這個東西果然很值錢吧?那兩個人問自己住哪裡做什麼?希望他們不要以為這裡的村民有好東西,而跑過來騷擾……
  想著想著,王婆婆的家到了,這個時辰大家多在家裡吃飯休息,村子裡很是安靜。敲了敲門,段林輕車熟路地走到婆婆的廚房,說了一聲便拎起水桶開始做活。
  屋裡有淡淡的燒香的味道,段林知道,那是婆婆燒的,這個村子裡迷信的人很多,每天吃飯的時候,大家都會燒香。「阿林啊……」屋內傳來婆婆的聲音,段林聽到,便徑直走
  向了老人的臥室。
  段林進去的時候,老人正關上神龕。看到段林進來,婆婆忽然臉色一變!
  「阿林!你昨天做了什麼?!」老人原本眯著的眼睛忽然睜大,乾枯的手掌握住了段林的手腕!
  「昨、昨天?」被老人突然的動作嚇到了,段林拚命想著昨天自己做了什麼,然後……面色一沉。「昨天我……」
  沒有辦法,段林說了昨天自己學弟掉下湖,自己夜晚去撈的事情。
  「只是虛驚一場,我那個學弟平安回來了,大家現在都很好……」
  絲毫沒有被段林的笑容安慰,老人的表情越來越嚴肅,老人握住段林的手掌越來越用力,段林不敢掙脫老人,只能一邊忍受著腕上不斷增強的壓力一邊想著,阿婆的力氣怎麼忽然這麼大?
  段林想用笑容寬慰不知為何神色慌張的老人,然而看著老人的眼睛,段林的笑容越發僵硬。「阿婆……」
  「聽我說,阿林,你惹上不該惹的東西了。」盯著段林的眼睛,阿婆蒼老的臉上充滿認真。
  「你快點離開這裡,走得遠遠的,暫時不要回來了。」阿婆說著,推搡著段林。
  「可是、可是……阿婆,這裡出去的路被土石流蓋住了,我想走也走不了啊。」
  推搡的手停在半空,老人呆住了。半晌,嘆了口氣,老人拉著段林進了屋。
  「阿婆……是、是那‘東西'麼?」小心地問著,段林心裡大概已經有底了。
  自己在大城市裡遇上那些不可思議的事,自己早已一一向阿婆匯報了,自己這塊玉還是聽到之後擔心的阿婆郵寄給自己的。
  「可是,我並沒有看到。」段林想著,忽然想起了昨天在湖裡看到的頭髮,頓了頓,終究沒有說出來。
  握著段林的手,老人低著頭,忽然,老人攤開了段林的手掌。
  「阿林,你的掌紋少一道的。」
  「嗯,從小就沒有。」
  「……不,其實你出生的時候是有的,可是你小時候有一次溺水了,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那條線才消失了,你太小記不得了……」
  「啊?是麼……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不知道阿婆為什麼會忽然拐向這個話題,心中一動,段林忽然覺得阿婆接下來說得事情可能很重要,關於自己的……
  「你少的這條掌紋,鄉下叫命線。有個土說法,沒有命線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大難不死的人,另外一種……根本不是人。」阿婆忽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射入段林眼中,看得
  段林心中一動。
  「也就是死人!是殭屍。那種‘人'也是沒有命線的。」老人合上了段林的掌心,由於手掌的擠壓,段林的掌心出現了一道紋路,看上去就像一條掌紋,就像那條失去的生命線…
  「你可能不記得了,你小時候溺水過,差點死掉,之後……這條線就沒了。然後你總招惹不該招惹的東西,而你外公就給你劃了一條命線。這個方法只能用一次,以後……可
  就不管用了……」老人握著段林的手,冰冷的手掌傳遞了老人心底的擔憂。
  「你知道為什麼你們村子的人,送葬的時候都要分開麼?」視線向下,老人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段林躊躇,半晌說出了自己的答案,「是……迷信吧,聽說如果不這樣的話,屍體會詐屍。不過,我從來沒見過。」
  「……是真的。」老人忽然說:「我見過,那邊的村子裡曾經有戶人家不信邪,硬是沒將家裡剛故去的老人分開,而是完整的葬下了,就是葬在湖邊。
  」結果呢,那天晚上,這戶人家送葬結束回家吃飯的時候,你猜他們回去看到什麼了?造孽啊!他們竟然看到他家的老太太坐在飯桌上,找他們要飯吃呢。
  「這戶人家嚇壞了,回去墳地一看,剛埋進去的死人果然不在了,那土是翻新的,好像有什麼從裡面爬出來過……第二天,他們將老太太的屍體分開,這才沒事了。然後,那邊的村子就不敢不把屍體分開再埋了,唉……」
  聽著老人的敘述,段林心中忽然一動,「您的意思……」
  屍體?
  完整的屍體?
  湖……
  莫非……
  心頭一顫,段林心中暗叫不好,手迅速地從老人手中抽出,騰地站起身來。
  「阿婆,我想起來一件事,不行……我想我必須立刻回去!」頭也不回,在老人欲言又止、憂心忡忡的注視下,段林飛身離開了小小的農舍。他有一些事,一定要弄清楚!
  第五章 你們都會死
  沐紫說出了大家心底的恐慌─這個人……究竟是不是活人?!
  「怎麼會這樣?居然有三個人沒有生命線?!」安小楠不敢相信地叫出聲來,眼睛瞪得大大的,瞪向面前的三個男人:楊志華、陳漸東、還有……沐紫。
  「哎?怎麼會這樣呢?」楊志華看著自己的掌心,皺起了眉頭,他旁邊陳漸東的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
  打了半天牌之後,安小楠提出要幫眾人看看手相,結果一看不要緊,居然看到了稀罕的手相。
  「雖然我不懂這些迷信的東西,不過,人沒有那條掌紋也是很奇怪的吧?」手指摸著下巴,高明遠用不可思議的語氣說,正想碰沐紫的手,卻被他避開了。
  「有的,有這種掌紋的……」安小楠卻皺緊了眉頭,「聽說只有到鬼門關走過一遭的人才沒有……對了!阿東和楊學長原來都有這道掌紋是吧?」
  陳漸東和楊志華點了點頭。
  安小楠忽然變得興奮,右手在左掌心一砸,女孩高興地說:「一定是這樣,前幾天你們兩個的溺水,一定是那個造成的!」
  「原本以為只是傳說罷了,沒想到居然是真的……啊,真是又害怕又激動呢!」看到眾人因為自己的話而忽然僵硬的氣氛,安小楠陪著笑臉企圖緩解氣氛。
  「你說對了一半。」不想,整晚一句話沒有說的沐紫卻開口了,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沐紫大概是整個屋子裡最放鬆的人。
  「關於沒有生命線的人的另一種說法……」說到這兒,沐紫忽然笑了,淡淡的笑容,不知為何,看起來有絲詭異。
  看著這樣的笑容,眾人不禁動容,彷彿受到蠱惑,安小楠不知不覺將心裡的話問出口,「另一種說法……是什麼呢?」
  沐紫又笑了,「死人是沒有掌紋的,所以……搞不好……我們三個都是死人呢----」說著,沐紫意味深長地看了旁邊兩個男人一眼。
  陳漸東渾身一顫,楊志華卻笑呵呵說道:「別開玩笑,我是死人?怎麼可能啊,哈哈!」屋子裡的氣溫卻好像驟然降低,楊志華的笑聲迴蕩在屋子裡,屋子裡忽然變得空曠。
  眾人的臉色都不太好,顯然,對於楊志華忽然回來這件事,大家心裡並不像表面上如此平靜地接受,沐紫說出了大家心底的恐慌----
  這個人……究竟是不是活人?!
  這個想法一旦在心裡生了根、發了芽,就會不停地在心裡蔓延,塞滿整個心思。
  恐懼在每個人心裡紮了根。
  「當然,只是迷信的說法,大家不要這麼緊張麼。」沐紫又笑了。
  沐紫是個極其俊美的男子,笑起來應該是賞心悅目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笑容帶給眾人的只有詭異。
  「真是的……不要開這種、這種玩笑麼!」掩口笑著,安小楠想要找話題打破這種詭異的安靜,「對了,我都記不全的事情,沐紫你卻好清楚啊,怎麼,你對算命很有研究麼?」
  原本只是沒話找話的話題,不想沐紫卻點了點頭,「不算很有研究,也稱不上算‘命',不過,我能大概看到那個人的過去。」
  「啊?這麼厲害?我不相信!男生一般對這個都沒有興趣的,你幫我算算!倒要看看準不准?」
  「喔?你當真要我算?」挑起眉毛,沐紫忽然直直盯向女人眼裡。
  被沐紫如此專注的凝視盯得紅了臉,安小楠扭過頭伸出了手。
  「我可能會說出你的一些小秘密喲?」微微笑著,沐紫做著最後的確認。
  「你這傢伙居然越說越神了!我越來越好奇了,快點快點!」性格爽快不讓鬚眉的安小楠,聽到沐紫這樣的說法,反而被激起了一股倔強,小手攤得平平遞到了沐紫面前,然後
  安小楠感到自己的手被一雙冰涼的大手扶住了。那隻手如此的涼,夏天的天氣裡,安小楠打了一個冷顫。
  沐紫悠閒地看著安小楠的掌心,女人的手掌白晰嫩滑,保養得非常好。
  看著沐紫久久不吭聲,大頭張首先不耐煩了,對著沐紫笑道:「沐老弟,看著你冷冰冰的樣子原來是假正經,難不成看上我們安姐了?沒事握人家小手那麼久,吃豆腐啊,快
  說,不說就當你真的在吃豆腐啦!」
  絲毫沒生氣,沐紫只是淡淡一眼,大頭張後面還沒說完的調皮話就再也說不下去。
  這個男人……不!這位少年,年紀雖小,可是自有一種神秘的壓迫力,只是輕輕一眼,就讓人感受到的壓迫……大頭訥訥縮了回去。
  「我要說嘍?」盯著面前聽了大頭張的話兀自臉紅的安小楠的眼睛,沐紫淡淡道。
  「……嗯。」安小楠只是紅著臉,支吾了一聲算是答應。面對一位如此俊俏的異性,很少有女人不動心,除非她是死人。
  「你……男人緣不好。」豈料沐紫第一句話就讓女人如夢初醒般抬起了頭。驚愕地看著面前的少年,安小楠瞪大了眼睛。
  「不,也不能這麼說……」輕輕托著女人的手,沐紫微微皺起眉頭,似乎在尋找著更加適合的形容詞。「對了,更恰當的……應該是‘所遇非人',再不然就是‘遇人不淑',你覺得呢
  ?」
  說完,沐紫抬起頭,微笑著看向安小楠,彷彿自己剛才只是說了「今天天氣很好」這樣的話。
  安小楠的臉卻漸漸變得蒼白,咬著唇,半晌,女人從繃緊的唇裡破碎地抖出幾個字,「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看吧,你的感情線很破碎,說明你有很多追求者,不過你的感情線只有一條,很清晰,說明你很專情,你的感情只給了一個男人,不過呢……
  」你看這裡,你的感情線很短,後面非常的凌亂,那個男人很花心吧?是個很糟糕的男人,讓你傷透了心,所以說你遇人不淑啊!「宛如談論天氣,說著這樣的話,沐紫的口氣
  卻並沒有任何浮動。沐紫不經意地看著前方,宛如沒有看到自己掌上女人開始微微顫抖的手掌。
  安小楠的臉色變得煞白,可是臉上還是擠出了笑容,」你說什麼呀?我沒有碰上什麼壞男人啊,要是真的碰上那種男人,我會要他好看的……「
  勾起一抹笑容,沐紫鬆開了女人的手掌,修長的手指敲打了一下桌面。」我相信這一點,遇到那樣的男人你一定會要他好看。你的掌紋很忠實地證明了你就是這樣一名敢愛敢
  恨的女子,不過……
  「你要小心,不要把自己這種情緒太極端化,我見過不少這樣的女人,因為如此激烈的感情而……」
  沐紫忽然站了起來,輕輕彎腰在安小楠的耳旁,輕輕道:「因為如此激烈的感情,而想要殺掉那個讓自己又愛又恨的男人呢……呵呵……」
  沐紫隨即坐了下來,宛如沒看到聽了自己的話像雕塑一樣僵硬的女人一般,沐紫順手執起了旁邊陳漸東的手。
  「你呢,是個非常有才氣的人,如果有機會可以表現的話,將會有非常燦爛的前途。」微笑著,沐紫看向旁邊的陳漸東。
  看到他抬起頭詫異地看向自己的時候,沐紫也不介意,而是順勢說了下去:「可惜,有一個非常大的石頭阻礙在你前面,只要它在,你這輩子注定碌碌無為。‘為他人作嫁衣裳'
  ,可謂是你最貼切的寫照。」
  毫不留情地說著,沐紫似乎沒有看到陳漸東驟變的臉色,輕輕放下對方的手,沐紫站起身,轉身的時候,忽然道:「如果要是我的話,會非常非常想要將那塊石頭移開的,哪怕將它粉碎也罷……」
  微微一笑,沐紫看向臉色已然鐵青的陳漸東,「我猜你也一定這樣想,對吧?」
  「你呢?看起來不起眼,實際上你是非常驕傲的人,可是缺乏相應的資本,你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可是你……」
  說到高明遠的時候,沐紫的手忽然被強硬地抓住了,是大頭張。
  看著被說成那樣的同學們,大頭張終於忍不住了,強勢地拉住了沐紫的手,便將自己的放了進去。他黝黑的手掌,上面厚重的長期拿器械而磨出的繭子,和剛才女人的手形成
  了鮮明的對比。
  「臭小子!你別說他們的,你給我算!」
  「你要我說出來麼?」絲毫不以為意,沐紫只是詢問了剛才一樣的話。
  「少廢話!小子你快說!」瞪著少年,大頭張氣沖沖道。
  「你……是個可憐的男人。」
  又是一句這樣的話,屋裡的氣氛再度凍結。
  「你為人誠懇,吃苦耐勞,可是性格太耿直,總是沒有表現機會。喜歡的女人愛別的男人,哪怕對方變心也不看你一眼,追著這樣女人的你……還真是可憐!」
  「你這個混蛋在說什麼……」聽到沐紫清晰的嘆氣聲,大頭張火從心起,掄起拳頭就向沐紫的腦袋招呼過去,卻被他不慌不忙地躲開了,怔了怔,大頭張掄著拳頭再度揮向沐紫
  。
  「夠了!」安小北忽然大吼出聲,看到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女孩擰著衣角,低著頭訥訥道:「我……天要黑了,段學長也該回來了,我們總不能每次都麻煩人家,今天……對!今天我們自己做飯吧!現在就去……」
  眾人低著頭紛紛點頭附和,只有大頭張還是嚷嚷著想要教訓沐紫,高明遠拉住了大頭張,對沐紫道歉,「抱歉,這傢伙就是這種脾氣……」
  沐紫卻只是輕輕撣了撣手,拿起放在桌上的自己的書走向門口,正要出門,忽然停住了。
  沒有回頭,沐紫忽然開口:「你剛才那句話,倒提醒我那位仁兄的手相結果我還沒說完。離那女人遠一點,加上改改他那脾氣,否則……早晚會因此鬧出人命來。」
  說完這句話,沐紫便輕輕推門出去,門被輕輕地關上了,關上了門後大頭張暴躁的叫嚷聲。
  「那小子到底是什麼來路?我早看他不順眼了!」把案板上的菜當成了沐紫,大頭張狠狠地剁著。
  「不、不知道呢,不過他是和段學長一起的,是親戚吧?」安小北在旁邊生著火,滿頭大汗。
  「大頭張,我看你看人家不順眼,主要是覺得人家長得帥吧?哈哈!」高明遠站在一旁,閒閒地說。
  眼看大頭又要發火,安小北連忙叫住高明遠,「學長,我們沒有水了,能不能請學長幫我去打一點?我拎不動井水……」
  女孩子的請求一向難以拒絕,何況是漂亮的女孩子,高明遠和大頭張互瞪了幾眼,很快拎著水桶出去了,廚房裡又鏗鏘響起切菜聲。
  經過大廳的時候,高明遠看到了安小楠、陳漸東和楊志華,後兩個算是病號,沒有給他們指派任務,前者是負責照顧他們的。
  眼睛眯了眯,臉色忽然變得陰霾,隨後在楊志華看到他向他打招呼的剎那,他的臉重新陽光滿佈,「學長我去擔水!」說了一聲,高明遠便出去了。
  段林家並沒有井,要去很遠的村內去打水,如果說沿途的村民對自己不斷地指指點點,原本就讓高明遠不痛快的話,到了後來……簡直就是氣憤!
  「什麼?不讓我打水?你們怎麼這樣?」高明遠幾乎想把手裡的桶扔到那些村民的腦袋上。
  「我們的水不讓外人吃,你們趕快回去!」村裡的老人拄著枴杖,皺巴巴的老臉滿是堅定。
  來往村民像看什麼髒東西一樣看著自己的視線,高明遠鼻孔重重出了一口氣,罵了一句之後隨即憤憤離去。
  高明遠離去到了山上,山上有湖,湖水不就能吃麼?盯著水,手指攪動著清澈的湖水,高明遠的心情忽然好了起來。
  從湖裡擔了滿滿兩桶水,高明遠哼著小曲回去。他沒有和同學說這水的來源,那麼丟臉的事……
  安小楠用湖水做了簡單的麵湯,大家都說這湯比平時好吃,女人做飯果然就是不一樣。
  高明遠卻暗道這是那湖水的緣故,想到這裡的時候就不禁奇怪,有現成的湖水吃,為什麼村民還要費那麼大力氣打井?山地打井是很難的,而且這裡的井水並不好喝,鹹鹹的
  ,有種苦澀。
  安小楠的建議下,大頭張不情願地端了麵湯送去沐紫屋內。
  「小鬼,吃飯了。」大頭張重重敲了敲門,半晌,門開了。對方彷彿沒有看到自己生氣的臉,只是冷淡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東西。
  「這是……」
  「晚飯!你看不出來麼?」對著少年,大頭吼道。
  沐紫接過飯碗,嗅了嗅味道,皺了皺眉。大頭打算一旦沐紫露出「不好吃」的表情就扁他一頓,誰知……
  皺了皺眉頭,沐紫喝了一口湯。
  大頭張哼了一聲,正要轉身,就聽到身後的嘔吐聲,回頭一看……
  「靠!TMD你小子居然吐了!?」正要拎住沐紫的領口,卻見對方用手帕抹著嘴後,竟然搶先一步抓住了自己的衣領!
  「你們吃了?吃了這麵湯?」
  沒有反應過來,大頭張呆呆地點頭。
  沐紫眉頭緊縮,大喝:「吐出來!全部吐出來!」
  對方冰冷的手掌掐上自己的脖子,大頭張難受得想吐,可是什麼也沒吐出來,狠狠掙脫對方的桎梏,大頭張猛地跳開,「你神經病啊?!靠!給你送飯算我瞎眼!」
  沐紫卻只是冷冷地看著大頭張,蛇一樣的目光讓大頭不寒而慄。
  半晌,那目光終於移開,沐紫垂下眼去順手帶上門,「你……死定了。」
  男子的聲音非常輕,可是大頭張卻聽得異常清晰,這句話讓大頭張打了一個哆嗦。一開始是冷,那句話帶給大頭張一股寒意,讓他不自覺地哆嗦,隨後就是怒火,大頭張氣得
  打著哆嗦,踢打了沐紫的門半晌,恨恨地回到夥伴那裡。
  「怎麼了?動靜那麼大?」安小楠問道。
  「靠!那兔崽子,咒我死!奶奶的老子明天就離開這個鬼地方!」大頭張嘴裡罵著,往椅子上重重一坐。
  「也對,我們先休息吧。」笑咪咪的,楊志華建議。
  楊志華笑著,可是不知道怎的,屋內的人忽然覺得室內忽然一陣冰冷。
  一定要盡快搞懂這件事……一定要盡快解決姓楊的那個王八蛋……
  夜裡,陳漸東皺著眉輾轉反側。
  一定不能睡,自己絕對不能睡在那個人前面,自己要……
  心裡拚命地警告著自己,然而睡意不知為何一波一波湧入,掙扎間,陳漸東緩緩陷入黑暗。
  黑暗間,好冷……
  水……有水不斷地滴在自己身上,陳漸東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那次的水中,深色的水中,看不到水面的絕望中,看到了一張模糊的人臉……
  陳漸東隨即再也沒任何感覺了,陷入了深眠中。
  第二天,陳漸東是在一種異常難受的情形下醒來的。
  「Shit……漏雨了?」看著身下被水浸透的床單,身旁的黃石嘟囔著爬起來。
  他說的沒錯,床單上到處都是水,那種濕漉漉的感覺非常噁心,即使是夏天,這種潮濕到相當於浸水的感覺也讓人難以忍受。
  高明遠隨即也抓著頭慢慢起來,顯然他也被床上的潮濕嚇了一跳,一臉的問號。
  陳漸東的臉色卻蒼白起來,保持著坐在床上的姿勢,半晌,猶豫地問:「楊、楊學長不見了……」
  從一醒來就發現了,那個人、那個人竟然消失了!
  無法形容此刻自己內心的惶恐,陳漸東拚命壓抑,不讓自己的問話顯得突兀。
  「哎?就是,楊學長也就算了,大頭張跑哪裡去了?」抓著頭,黃石似乎剛剛清醒,不太在意地掃視著周圍,半晌翻身下床。
  打著哈欠,黃石率先打開門出去,「早飯該好了,大頭張那個笨蛋肯定是去幫女生做飯去了,白痴都看得出來他喜歡安學姐……」
  可是,走到廚房的時候,黃石並沒有看到大頭張,女孩子們似乎也是剛剛起床,一個個也是睡眼惺忪。
  「小北,你去拿水盆,我們準備洗漱。喂!你們男生排後面!」打著哈欠,安小楠走到水缸前,左手拿起水缸的蓋子,信手挪開……
  「啊!」
  下一秒,刺耳的尖叫響徹了段家的屋頂。
  被安小楠的反應嚇傻了眼,黃石好半天終於回過神來,心裡忽然發毛,看了安小楠一眼,黃石猶豫地接近安小楠顫抖的手指指向的地方----水缸
  天!
  「大頭……」黃石嘴巴張得大大的,看向水缸。
  眼前是段家的水缸,很普通的水缸,然而此時,揭開了蓋子的水缸內赫然浸泡著大頭張的身體!
  「天啊……」黃石摀住了嘴!水缸裡大頭張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身體因為浸泡而發白髮腫,有種屍體特有的僵硬。
  「他死了。」乾澀的聲音,從旁邊不知何時過來的陳漸東口裡發出。
  臉色慘白,最後進入廚房的高明遠一聽到此,膝蓋一軟,竟就這麼跪倒在地。
  「死、你說大頭死了?」身子劇烈地顫抖著,高明遠焦躁著站了起來,趴到水缸前看清裡面的一剎那,忽然……
  「沐紫!去看看那小子在不在?!」瘋了一樣,高明遠奔向走廊另一端沐紫的門前,踢門就進!
  「拜託,敲門輕一點。」房內,沐紫面無表情地合上手裡的書,平靜地看著衝進自己房內的眾人。
  眾人神色各異,但是,所有人的臉上都有一種難以掩蓋的恐慌。
  「發生什麼事了?」沐紫站了起來。
  「你這個傢伙!你殺了大頭張對不對?」高明遠身子一陣劇烈的抖動,隨即沖上前去緊緊抓住了沐紫的衣領。
  「你昨天和大頭張發生爭執,一時氣憤你就殺了他,對不對?!」一句話,眾人恍然大悟一般理解了高明遠舉動的涵義。\\\'@
  「也對……我們的大門有鎖,外面的人根本進不來的。」
  「對……只能是內賊……」
  「我們大家都是同學,外人只有……」
  「大頭昨天確實和他吵起來……」
  眾人心裡開始紛亂,一時間,眾人的目光全部盯向了沐紫,眼裡竟是全然的不信任!
  沐紫卻淡淡笑了,猛地揮開高明遠的手,悠閒地整理自己的衣領。
  「你們如果硬要找一個人當凶手的話,我無所謂,隨便你們怎麼辦,把我綁起來也好,送到警察局也好……不過無論你們怎麼做……」
  沐紫重新坐了下來,低下頭去,半晌,抬起頭的眼光竟是犀利得讓人心頭一顫……
  「你們都會死的。」說完,沐紫微微笑了。
  「那個小鬼說什麼……竟然說我們都會死……」從沐紫的房間出來,安小楠心裡充滿了焦躁。
  「不要理他,肯定是他沒錯,現在的小孩子,經常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殺人,報紙上已經不新鮮了。」高明遠恨恨地說著。
  「可是,我覺得他不像那些小孩啊,而且……對了,你們有沒有覺得昨天我們睡得特別熟?」黃石說到一半,忽然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有!我覺得昨天特別困,一躺下就睡著了!」安小北怯怯地舉起了手。
  「哎?我也是。」
  「我也……」?
  聽著同學們的紛紛附和,高明遠忽然沉思起來,半晌,「你說……我們會不會是被下了藥啊?」
  「哎?有可能,不過這樣就絕對是那小子沒錯了,只有那小子昨天晚上沒有吃飯。」
  「嗯,趕快報警吧。」
  忙碌了一天,仍然是沒有結果。
  村民們聽到死了人之後的反應,非常奇怪。
  「你們還是趕快把屍體分掉埋起來比較好。」從門縫裡,常年日曬而變成特有乾燥皮膚的村民,露出陰惻惻的半張臉,如是對影協的眾人說道。
  「怎麼可以?我們要保留屍體等待員警驗屍啊!」城裡的孩子理所當然在這種時刻選擇相信員警,然而,因為土石流導致的道路被阻還是沒有解決,員警一時半會兒無法進來。
  村落彷彿成了空村,不知道為什麼,這裡的村民異常的排外,聽說這件事非但沒有一個人幫忙,所有人竟然都躲到了家裡,就此閉門不見。
  「討厭!鄉下人真是討厭,你看吧,他們都從窗戶裡看著咱們呢,那目光真令人噁心!」走在空無一人的村間小道上,安小楠厭惡地皺緊了眉頭。
  「可不是麼……還說讓我們把屍體分開,那不是分屍麼?真噁心!」臉上同樣的表情,高明遠搓著手。
  黃石卻忽然想起了段林一開始說過的話,忽然想起了什麼,「我們還是趕快回去吧,杜曼還在那邊自己看著沐紫和……」大頭張的屍體。
  後面的話黃石沒有說出來,可是眾人都想到了。想到的瞬間,眾人不約而同打了一個寒戰。
  第六章 分屍
  殺人竟然是……是如此容易的事情……黑暗中,高明遠無聲地笑了。
  杜曼坐在沐紫的房門口,靜靜地擦著鏡頭。
  早上大家決定去尋求幫助的時候,理所當然的剩下了她。每次集體活動被留下來看東西的人都是自己,杜曼對此並沒有怨言,反正自己也並不喜歡集體活動。
  黃石提出和自己一起留下,可是被自己婉拒了。比起和聒噪的同學相處,杜曼寧願自己留下來,哪怕面對的……是死人。
  想起了什麼,杜曼站起身,輕輕推開門。
  門外是大頭張的屍體。早上男生們齊心協力將大頭張的身體從水缸中撈了出來。今天早上大家誰也沒有洗漱,泡過大頭屍體的水缸孤零零的擺在原地,沒有人想去碰觸它。大
  頭張的屍體也是,從水裡撈出來之後就沒有人敢接近。他們怎麼還沒回來?
  皺了皺眉,杜曼又看了一眼院子裡停放著的大頭張的屍體,一陣風吹過,夏天的暖風裡,杜曼覺得自己似乎嗅到了屍體微微腐爛的味道。
  聳了聳鼻子,杜曼輕輕關上了門。
  拉開沐紫的門,杜曼走了進去,坐在了離沐紫遠遠的椅子上。
  桌子上攤開著一本書,杜曼依稀記得那是沐紫平時拿在手裡的那本,猶豫了一下,看向遠處似乎已經睡著的少年,杜曼正要摸上書的時候,忽然傳來了沐紫的聲音。
  「不要隨便碰別人的東西比較有禮貌。」
  一句話,杜曼的手縮了回去。
  「抱歉。」犯了錯就道歉,杜曼一向這麼做。
  看著雙手被捆,坐在床上一副閉目養神狀的沐紫,杜曼忽然開口:「你要喝水麼?」
  「不。」沐紫淡淡回答。
  「餓麼?」
  「不。」
  面對少年,第一次,杜曼覺得自己竟是兩個人裡面話多的那一個。
  「等段林學長回來吧,好好解釋一下,他們會放了你的。」抬頭看天,杜曼忽然說了一句。
  「……」沐紫緩緩睜開眼睛,視線掃過一旁的女人,「我是凶手,難道你不這麼認為?」
  靜靜看了沐紫一眼,杜曼緩緩搖頭,「你不是。」?
  沐紫淡淡笑了,「為什麼?」
  「……直覺。」
  沐紫笑了幾聲,最終不再出聲,房間裡再度靜悄悄。
  杜曼繼續擦著手中的相機,擦完鏡頭,杜曼習慣性地看了一下相機裡面的膠片:唔,已經用完了……洗出來好了。
  拿起旁邊的工具,杜曼沒有猶豫多久,很快走進了段家的儲物室,這裡很窄,不過光線卻非常適合作暗室,杜曼一開始就這樣覺得,而且決定在這裡洗照片。
  將膠片浸泡在顯影液裡,杜曼難得呆呆地坐在了一邊。
  來這裡發生了太多事,自己沒有拍到多少照片,這卷膠片是唯一的一卷,包涵了來到這裡拍到的一切事物,當然,包括第一天晚上和黃石在湖邊……
  杜曼忽然想起了那天夜裡,在山上透過這個鏡頭看到的匪夷所思的事情。那天……在山上的湖邊,自己確實和黃石一樣看到楊志華和一個女人在一起沒錯,可是那個女人……
  和黃石看到之後所興起的浪漫遐思完全不同,杜曼在看進鏡頭之後,只有一種想法:那個女人正在將楊志華拉入水中。
  對方彷彿意識到了自己的視線,隔著那麼遠的距離竟然轉過頭來,心裡慌張,是以自己收起相機就匆忙走了。
  可是,那天晚上的經歷就好比吞了一顆榴槤,梗在喉頭,說不出來。無法對人說出的恐懼。
  杜曼忽然想起了段林說過的,這裡的習俗----
  「這裡的習俗就是人死了一定要分開埋,也就是……也就是分屍。
  「村裡的迷信,就是如果不那樣的話,屍體晚上會……詐屍。「
  詐屍……
  這個念頭在腦中出現的一瞬間,奇蹟般地再也無法消失。就像一顆種子,這個念頭在杜曼心裡紮了根。
  杜曼忽然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
  「屍體晚上……會詐屍?」猶豫地站了起來,杜曼慢慢走向門外。
  就一眼,自己只看一眼,自己打開門,確認大頭張的身體還在原地,確認完就回來……心裡想著,杜曼慢慢地推開了門。
  杜曼瞪大了眼睛!
  不見了!大頭張的身體不見了!怎麼可能?!
  心裡一陣驚恐,杜曼咬著唇向身後看去,看到案板上的菜刀的瞬間,杜曼緊緊地跑過去將其握在手中。菜刀橫擋在胸前,壯了壯膽子,杜曼冷靜地掃視著四周。
  自己在段家的門廳裡……說是門廳,鄉下人的門廳其實就是廚房,灶台什麼的都放在這裡,包括那個水缸。
  強制壓抑著心頭的恐懼,杜曼的視線無法避免地落在了那個水缸上。
  小步走到水缸附近,杜曼猛地揭開了水缸的蓋子,隨著重重的木蓋落地的聲音,杜曼看清了水缸內的一切:只有水,沒有東西,沒有……沒有大頭張的……屍體……
  原本懸在半空的心臟忽然鬆了下來,杜曼伸出手,正想伸手擦擦額頭不知何時泛出的冷汗,忽然……
  女孩停在半空中的手,就那樣僵在了空中。
  杜曼的眼睛慢慢地瞪大,越瞪越大……杜曼看到,黑暗之中,那原本空無一物的水缸之中,竟然慢慢地伸出一隻手……她可以清晰地聽到物體破水發出「嘩啦」的聲音。
  那隻手輕輕抓住了水缸的邊緣,然後又是「嘩啦」的聲音。
  另一隻手浮了出來,然後是頭髮,頭……
  黑暗中,杜曼看到了浮出水面的半顆人頭……
  大頭張!
  杜曼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人!然而,和平時她瞭解的大頭張不一樣,青白的臉色,這個人有著麻木宛如死水的眼睛,那雙眼睛機械地看著自己,沒有一絲生氣……
  詐屍!杜曼幾乎是一下子就想到了這個詞!
  「嘩啦……嘩啦……」隨著那「人」的動作,水從水缸裡不斷地溢出,溢到地上,杜曼感覺那水浸濕了自己的腳。
  他想爬出來!他正在爬出來!
  這個念頭劈開了杜曼的大腦,杜曼一瞬間感覺自己的心就像自己的腳一樣,被冷水浸濕了!
  「不……不要……別過來……」嘴裡控制不住地喃喃自語,杜曼倒退著……:
  那個「東西」卻仍然面無表情,向自己接近著。
  每走一步,杜曼可以聽到從他身上傳來的滴答滴答的水聲。好像在哪裡聽過似地……
  「滴答……滴答……」
  杜曼被逼到了末路,身子抵住身後的木板,杜曼絕望地看著那張青白、腫脹的臉孔正在向自己逼近,杜曼可以嗅到微微腐爛的氣息……
  杜曼閉上了眼睛!幾乎是同一時刻,杜曼感覺自己正在向後仰倒,沐紫的臉隨即出現在餘光範疇!
  是了!剛才自己身後是沐紫的房間,這裡還有一個人!
  杜曼求救的目光向床上的少年看去,可是,在看到沐紫被囚的雙手的一剎那,杜曼絕望了。
  那個「東西」卻已經和自己近在咫尺了,那個「東西」撿起了自己由於恐懼脫手的菜刀,揮起了胳臂……
  不要!無聲的吶喊著,杜曼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滴答……」
  水的聲音。
  杜曼感到有水流上自己的臉,不敢相信地睜開眼睛,女孩立刻為自己臉上的紅色嚇傻了眼。
  血!
  惶恐地抬起頭,杜曼隨即為自己眼前看到的景象瞪圓了雙眼!
  沐紫!是沐紫!他擋住了自己,代替自己被砍中了!
  一刀!兩刀!三刀……那個東西還是沒有停手!
  杜曼咬著自己的手指,看著那個東西面無表情地揮舞著手中的菜刀,砍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啊----」
  淒厲的喊叫從向來沉默的女孩口裡發出,不知從哪裡生出的力氣,杜曼猛地奪過了那人手中的菜刀,雙手緊緊握住刀柄,杜曼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對方揮了過去……
  一刀、兩刀、三刀……血霧遮掩了杜曼的視線,血水濺射到臉上,冰冷的漿液……屏住呼吸,杜曼沒有騰出手來擦拭擋住自己視線的血水,只是揮刀。
  揮刀!拚命地揮刀……
  「這裡的習俗就是人死了一定要……分屍。否則,晚上會詐屍……」
  段林的話,忽然異常清晰地浮現在杜曼的腦子裡,視線早已模糊,只剩下段林這句話異常的清晰。
  分屍……分屍……
  「啊----」
  尖聲叫著,杜曼猛地將手中的菜刀揮了出去!
  眾人回到段家的時候明顯地感覺不對勁。
  「好像……哪裡不對勁……」摸著下巴,黃石率先推開了段家的鐵門。
  是燈吧?黃石注意到天色已晚,段家卻是一盞燈也沒有開。
  「大頭的屍體沒了!」眼尖的,安小楠顫抖地發現了最明顯的不對勁之處。眾人一下嘩然。
  「糟糕!該不會那個姓沐的臭小子逃了吧?」高明遠心急地衝進了屋,屋內一片漆黑,高明遠一進門就是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該死!怎麼這麼多水……水?」雙手撐地,高明遠感到觸手所及儘是濕粘,剛抱怨出聲忽然想到……
  水?忽然想起了早上起床時候被單上那詭異的水,以及順著水跡發現的浸泡在水缸之中的大頭張的屍體……
  高明遠顫抖地抖開了手,身子向後縮去,卻在猛地撞到什麼的時候,驚得再也不敢動彈。
  人手!高明遠發覺自己手下所觸的竟然是一隻人手,再也忍不住,驚恐正欲脫口而出,忽然燈亮了,然後……
  「啊----」手放在點燈開關上,隨後進屋的安氏姐妹喊出了高明遠的惶恐!
  黃石摀住了嘴,扶住前方已然暈倒的安小北的身體,黃石拚命支撐著自己不暈倒。
  嘔吐……好想吐……?黃石拚命壓抑著自己想吐的慾望,打起精神看向自己面前……
  紅……觸眼所及儘是紅色。
  血泊之中躺著二個人,其中一個人已然四分五裂,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簡直不成人形!
  四肢被砍得零零落落,其中一隻手正被按在高明遠手下,黃石看著對方發出殺豬一樣的慘叫。
  屍體的頭顱被生生砍斷,要斷還未斷,勉強掛在頸子上,白色的脂肪和紅色的血水混在一起,黃石想起了小時候看到過的屠宰場。
  另外一個人正面朝上躺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被血水浸透,面孔雖然也被血水模糊,可是黃石還是看出了男人的長相。
  「沐紫?」黃石注意到沐紫的胸口也有明顯的刀痕,和旁邊那個人身上的傷口如出一轍……
  「那是大頭!」坐在地上,高明遠指著那具被分屍的屍體,大吼出聲!
  黃石心裡赫然一沉。
  杜曼呢?這兩個人都被如此,那被留下來看守他們的杜曼呢?
  滿心惶恐,黃石焦急地四處探視,驚惶的視線最終定在了屋子的角落。
  黃石怔怔地站住了。
  順著他的視線,高明遠和安小楠看到了縮在門後的人影。看到那人的瞬間,安小楠幾乎想要暈倒!
  就像從血裡爬出來的惡鬼,那人渾身浴血,濕淋淋的頭髮滴下來的……竟然是血水!那人警備地看著自己這邊的方向,眼神卻是一片茫然,好像看到自己又好像沒有看到自己
  。
  安小楠注意到,血泊裡,靜靜地躺了一把菜刀。看著菜刀上面明顯的豁口,安小楠忽然背後一陣涼意……
  正不知所措,下一秒卻見黃石向那人走去,想要攔住黃石不要他過去,可是……
  「杜曼,是我們,我是黃石……」輕輕蹲在那人身前,黃石喚出了一個大家熟悉的名字。安小楠不敢相信地睜大了眼睛!]]
  杜曼還是僵硬著,呆呆地看著安小楠送過來的熱水,杜曼只是看著裊裊上升的煙霧……白色的有些透明的水氣……
  看著看著,成了一片鋪天蓋地的血霧!
  任憑自己怎麼砍,那東西還是不斷地向自己前進著……砍到肉的時候是柔韌的軟,砍到骨頭的時候可以聽到悶悶的鈍響……
  杜曼瞪大了眼睛,卻發現自己什麼也看不到,只能用力地揮刀……
  「杜曼妳醒醒!沒事了!」用力地搖動著女孩的身體,黃石在女孩耳邊大吼出聲。
  然而,聽到黃石的喊叫,杜曼驚恐地抬起頭,就在黃石以為女孩終於恢復鬆了一口氣的時候,杜曼猛地推開了眾人撒腿就跑,眾人眼睜睜地看著杜曼將自己鎖在了前方的房間
  ,「嘩啦」一聲,杜曼落了鎖。
  「杜曼!你在搞什麼?!」不敢相信的,黃石看著杜曼竟然將自己鎖在了剛才那間房間。
  天知道!裡面的屍體還沒有收拾出去啊!
  「杜曼,你知不知道你把自己關在什麼地方?」敲打著門,黃石想要把杜曼弄出來,可是,對面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個……杜曼好像有點不對頭……」看著黃石,高明遠忽然開口。
  「大頭張和那個少年怎麼會……」
  「會不會是杜曼她……」摸著下巴,陳漸東也皺起了眉頭。
  瞪了一眼其他人,黃石不死心地敲著門,「你快點出來,你一個人多危險啊!」
  門板後面傳出空蕩的迴響,杜曼的聲音半晌從門後傳來。
  「我……跟著他們,更危險……」
  黃石敲門的手一下子停住了,陳、高、安三人的臉色也是不好,安小北惴惴地看著臉色忽然蒼白的姐姐,本能的覺得好像哪裡不對。
  「杜曼,大頭張的屍體……」沉著聲音,陳漸東忽然開口問。
  「……是我幹的。」沉默了半晌,杜曼回答。
  「什麼?!那可是你的同學耶!你怎麼可以……這麼說……難不成那個姓沐的也是你砍……」高明遠沉不住氣地問道。
  「那個……是大頭做的。」
  「太好了,不是妳做的,妳不用理會那些人……等等!你說是大頭做的?!」話說到一半,忽然醒悟到杜曼口裡的大頭所指為誰,黃石頓時瞪大了眼睛。
  「開什麼玩笑?大頭張不是已經……了麼?!」那個「死」字,黃石說得很小聲,可是眾人都明白他略去的是什麼字,明白了黃石嘴裡的事和杜曼所說的事情的矛盾,想到某種可能,眾人頓時刷白了臉。
  沒有注意到身後朋友的不對勁,黃石仍然追根究柢地問著,「杜曼,妳……」
  「大頭他要殺我,是沐紫幫我擋住了那幾刀,否則……現在躺在這裡的就是……」杜曼慢慢地說著,還沒說完就被高明遠粗暴地打斷!
  「開什麼國際玩笑?你是說死人活過來要殺人?」
  一句話說完,眾人都不明顯地哆嗦了一下。
  房間內一片沉默。
  房外的幾個人心臟怦怦跳著,面容詭異,屏住呼吸等著杜曼的回答。
  「是的,是張哲。」
  說到這裡,接下來,任憑眾人怎麼逼問,杜曼再也不肯開口說話。
  「別聽她說……八成是女孩子嚇壞了出現幻覺,自己嚇唬自己的,死人怎麼可能活過來殺人?又不是詐屍,你們說是不是----」
  黃石語氣輕鬆地說著,然而在看到站在自己身後陳漸東他們的表情的時候,黃石停住了,「怎麼了?你們的表情好詭異!天!絕對是假的,你們不要這樣嚴肅好不好?」
  黃石攤開手,試圖讓氣氛稍微不那麼僵硬,可是徒勞做了半天,就在黃石的手都舉僵硬的時候,高明遠說話了。
  「沒錯,假的,死人不可能復活。」
  「嗯,就是。」
  「死人就是死人,怎麼可能活過來,還要殺人……」
  看著自己的老同學,木偶一樣重複著這樣幾句話,原本還沒什麼的黃石忽然覺得詭異。
  什麼時候開始的?
  自己遲鈍的沒有發覺,可是,自己的周圍卻在慢慢變化了。
  大家慢慢變得陌生,每個人都想藏了秘密,說著自己不能理解的話。
  從什麼時候呢?
  黃石看著陳、高、安四人一邊說著一邊向隔壁房間走去,安小北似乎也很迷茫,跟著姐姐。安小北怯怯地回過頭對自己張了張口,問自己要不要過來。
  站在原地,黃石指指身後的房門,搖了搖頭。這個時候把女孩子一個人放在這裡是多不恰當的事,自己那些老同學怎麼一個人也沒發現?黃石決定自己留下來。
  「喂……她說的是……張哲?」
  「大頭張?」
  遲疑地,安小楠看向旁邊,藉著昏黃的燈泡光芒,安小楠看到了自己妹妹、陳漸東以及高明遠蒼白的臉。
  不用照鏡子,安小楠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和他們一樣的蒼白、充滿惶恐。
  「姐……大頭學長不是……不是死了麼?」安小北看著自己的姐姐,猶豫道:「死人怎麼可能襲擊別人呢?死人……死人……」
  「詐屍。」沉默了半晌的陳漸東忽然出聲,脫口卻是如此恐怖的話,安氏姐妹、高明遠皆因為這個答案身子一顫。
  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月光下,四人的臉色皆蒼白如鬼。
  半晌,從空中漸漸飄落的零星雨點打破了僵局,雨點落在繁茂的草地上,沙沙的聲響就像腳步聲。
  看看天,高明遠道:「我……我們先回屋子。」說罷,低下頭,他大步向屋內走去。
  「可是……可是黃學長他們……」安小北看看高明遠,又看看遠處的黑暗,有些遲疑,最終還是心裡的恐懼戰勝了一切,她選擇轉身跟著學長進屋。
  四個人坐在段家的偏廳各執一角,沒有一個人說話。第一天來這裡的時候,大家說說笑笑好不熱鬧,可是到了今天……
  「我們明天就走。不管什麼土石流還是別的,我們明天就走。」緩緩地,陳漸東抬起了頭。
  高明遠低著頭,沒有說話就是默認,可就在這個時候……
  「楊志華呢?」安小楠的一句話,眾人忽然睜大了眼睛。
  對啊……從昨天到現在……楊志華呢?
  沉默地坐在竹椅上,長長的劉海遮住了高明遠的一臉陰霾。
  高明遠是刻意忽略楊志華這個名字的,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刻,一股寒意從腳下直竄而起,高明遠感到自己的頭「轟」的一聲懵了。只能用冷漠掩飾自己的緊張與驚惶。
  那個人……不會回來了。
  因為……因為他已經死了。
  自己親手將他殺死的!
  那天,鬼使神差的,高明遠在井水裡面下了安眠藥,自己有失眠的毛病,身邊一向隨身攜帶催眠藥物。想要殺那個傢伙不是一、二次了,每次都在最後關頭收手。就像那個姓
  楊的傢伙嘲笑自己的,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再努力也只能是個跑龍套的。
  可是自己一直很努力,努力想要超過現在的自己,哪怕只是一點點也滿足。自己笨拙地努力的時候,那個傢伙總是笑嘻嘻的對自己說著加油,讓自己繼續努力。自己原本是滿足了,即使沒能在興趣上有所作為,可是,認識了很好的學長也是一件好事情。
  那個傢伙每次都笑咪咪地接過自己遞給他的照片,說幫自己找機會介紹,自己也是心存感激的接受,哪怕最後每次都不了了之,直到……某次在學校的垃圾桶發現了自己的照片。
  那是自己最近拍的,取景取得很辛苦。自己多年的努力,原來最後都進了垃圾桶,好像自己多年的努力,最後在那人眼裡只是垃圾一樣。
  無法忍耐……一向懦弱的自己也無法忍耐的怒意!
  想要殺了那個人!那個擺著慈善面孔,暗地裡嘲笑自己的傢伙!
  這個念頭讓懦弱的他變得瘋狂,從那天下午不知不覺地將安眠藥物放入水中,到那天夜裡一如往常在凌晨兩點失眠醒來……藉著窗外淡淡的月光,高明遠看清自己身旁睡得死死的楊志華的剎那,高明遠手掌不聽使喚地緊緊捂上他的口鼻。
  無法呼吸的死去的感覺……就像溺死吧?為什麼你那天沒有死去呢?死在湖裡不是很好麼?腦子裡面一片狂亂的時候,高明遠忽然看到了自己身下的傢伙的眼睛……
  睜開的?他在看著自己!
  沒有垂死前的慌張,楊志華只是用那天的嘲弄眼光看著自己,好像不相信自己有膽子將他掐死……
  越來越用力,藉著月光,高明遠發現楊志華的眼角竟然是笑意!
  笑什麼?你在嘲笑我麼?這個時候你還在嘲笑我麼!
  青筋爆起,等到高明遠腦中平靜下來的時候,他忽然發現掌下的人早已不再動彈,沒有呼吸,楊志華沒有焦距的眼睛睜開著,瞪著自己。
  自己殺人了?高明遠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手……
  慌張地測過對方的心跳、呼吸,發現裡面一片寂然之後,高明遠頹然坐倒在床上,自己居然……
  自己殺人了!高明遠死死瞪著自己的手,驚恐地視線上移,看到楊志華靜靜躺在床上漸漸僵硬的身體的時刻,高明遠瞪大了眼睛。
  殺人竟然是……是如此容易的事情……黑暗中,高明遠無聲地笑了。
  冷靜下來,高明遠聽著自己其他的室友平穩的呼吸聲,確定他們還都睡著,然後輕輕地架起了楊志華的身體,將他的身子輕輕扔入水缸。
  反正……他早該死去了,死在那個湖裡,自己這樣……沒什麼不好……
  直到蓋上蓋子的一剎那,支持這個瘦小男子的東西似乎消失了,高明遠盯著水缸,感到自己全身都在顫抖,臉孔深深埋在手掌心,高明遠悄聲地哭了。
  哭夠了,抹乾眼淚,高明遠抬起頭的時候便是一張和平時一樣木訥的臉,就好像只是上了個廁所,高明遠平常心的回到屋子,輕輕躺下。
  旁邊少了一個人,原本狹小的通鋪赫然變得寬敞,不知道誰的腿便順理成章地橫了過來。高明遠卻沒有越雷池一步,蓋上被子,緩緩入睡。
  他知道自己今天會做個好夢,他那天晚上卻是也做了一個好夢,可是……
  第二天,安小楠對著水缸大叫的聲音震耳欲聾,這種反應高明遠並不意外,沒有被發現才更讓他意外些,原本還在想如何擺出合適的表情,然而……
  看到水缸裡面的人的時刻,高明遠真的害怕了!
  是大頭張!水缸裡面浸泡的屍體赫然是大頭張!自己放進去的明明是楊志華啊!
  那種自腳趾咬上來的恐懼慢慢上升,高明遠一臉惶恐,他是真的不知道了。
  自己明明殺死的是楊志華,可是怎麼水缸裡的是大頭張?而且,如果自己殺的是大頭張,那楊志華又……
  詐屍!
  剛才陳漸東的那句話讓高明遠心中一顫。
  他不知道杜曼剛才經歷了什麼樣子的恐怖事件,可是,當時進屋燈光甫開照亮那間屋子的剎那,看到的景象……高明遠真的害怕了。
  那種詭異的、讓人呼之慾嘔的鐵鏽味道,是血的味道。高明遠從來沒見過那麼多的血!
  大頭的屍體七零八落地散落在血泊裡的樣子,就那樣深深刻在了高明遠心裡。
  高明遠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會看到楊志華渾身是血的躺在血裡,就像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姿勢,眼睛直直地盯著自己……
  如果杜曼說的話是真的,如果這個村子的傳說是真的,那麼……
  高明遠心中忽然一寒,自己那天……確實沒有將楊志華的屍體分屍。
  「我們村子的習俗就是……要把死者的屍體分屍,否則……屍體會詐屍……」
  段林的話一字一字敲在高明遠心頭,高明遠的臉赫然刷白!
  一定要走,否則、否則……
  第七章 腳印
  手掌順著摸下去,陳漸東摸到了水草的根部,圓圓的,面積極小,顫抖的手掌繼續向下,眉毛……眼睛……鼻子……
  那天晚上,沒有人有心思吃飯,所以大家也沒有做飯。
  雨越下越大了。
  一種想要將屋頂壓塌的氣勢,一陣響雷經過,屋子驟然一片黑暗。
  「啊?外面的電線杆……」扒著窗戶向外看去,安小北看到了門外被吹倒的電線杆。
  屋子裡一片黑暗,只有窗外不時的閃電偶爾照亮小小的房間。
  「我們還有一把手電。」安小楠適時地摸出了手電筒,手電筒的光芒非常微弱。
  習慣性的拿起手電筒,安小楠用手電筒在屋內掃了一遍,忽然,她手裡的手電筒掉了。
  「怎麼了?」陳漸東抬起頭來。
  「不!沒什麼!對不起!是我不小心……」安小楠口裡道著歉,彎下腰慌忙地撿著地上的手電筒,她摸得慌亂,圓柱體的筒身在地上咕嚕亂轉,亂飛的光柱照出眾人,非常詭異。
  安小楠最終還是抓起了手電筒,關上了。
  室內重新恢復了黑暗。
  「我們去檢查一下窗戶什麼的好了,這房子太老了,總覺得雨一滲進來就會塌……」
  不知在誰的建議下,眾人點點頭,開始分頭去關窗子。走到最頂頭的房間的時候,陳漸東被門下湧出的水驚呆了。糟糕!這裡有雨水進來!沒顧得上想別的,陳漸東匆忙進屋。
  果然,一進屋就發現這裡的窗戶大敞,暴雨順著強風吹打進來,將地面全部打濕。
  陳漸東急忙過去關窗戶,風很大,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頑固的窗子關上,關好之後,陳漸東抹了抹臉上的雨水,才發現自己已經全部濕透。
  「Shit……」嘴裡罵著髒話,陳漸東脫掉了身上的襯衣,擰乾,用襯衣簡單給自己擦了一下之後方有時間查看四周,打開隨身攜帶的打火機,火光照亮屋內的一刻,陳漸東怔住了。
  這是……看著角落裡半人高的水缸,陳漸東猛地想起,這是早上發現大頭張屍體的房間!
  真糟糕……自己怎麼走到這個晦氣的地方來了……
  陰沉著臉,陳漸東頭也不回地匆忙向後走去,身後就是門,自己要儘早離開這個地方。
  可是,就在手掌摸上門把手的剎那,陳漸東忽然定住了。
  水……
  有水……
  摸在門把上的手掌開始不明顯地抖動,陳漸東艱難地將手掌停在扶手上。
  水滴的聲音,還有……
  陳漸東感覺原本只是濕透地面的水似乎有不斷增長的趨勢,不知何時,竟然已經到了自己的鞋面。
  冰涼的液體漸漸上升,沒過鞋底,浸到襪子裡面,腳掌感到刺骨寒意的同時,陳漸東的心也赫然縮緊!
  自己明明……已經將窗戶關好了啊?雨水不會再進來了,怎麼水還是不斷地在增多?
  不是錯覺!水確實在增多!
  盯著自己的腳下,陳漸東看到水在一波一波地湧出,湧出的水輕輕拍打上自己的腳踝的時候,就像被人輕輕撫摸自己的腳……
  冰涼的,似乎在哪裡有過這種經歷……
  心臟怦怦跳著,陳漸東緩緩回頭,然後視線的焦距落在了房間的角落----水缸。
  陳漸東幾乎可以聽到水沿著缸壁流下時候細微的聲響,水,果然是從那裡流出的。
  可是,那是本來已經清空的水缸啊!早上挪動大頭屍體的時候,憑藉自己和高明遠兩人之力才將裡面的水倒干的,這點陳漸東記得很清楚。正因為這樣才恐懼!
  淌著水,陳漸東屏息向水缸走去。心裡一個聲音警告自己不要接近,然而……身子就像不聽使喚,硬生生自己過去了。
  心弦繃得緊緊的,即將斷裂的時刻,陳漸東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水缸的前方,水溢出的聲音已經很大,水流也越發的明顯,水從水缸裡汩汩流出!
  陳漸東顫抖著,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踏進一步,可是……
  身體就像在地面紮了根,無論如何也無法逃走。
  陳漸東盯著不斷冒水的水缸,傻瓜也知道情況的不對了,本能地,陳漸東知道將要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可是……
  忽然,陳漸東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一隻手!有一隻手!盯著水缸中慢慢浮上來的手掌,陳漸東真的不能動彈了。
  渾身僵硬,陳漸東死死地盯著那個做著撓抓的動作不斷上浮的手,那是男人的手,拇指上帶了一個戒指,獨特的圖案,那是……
  楊志華!
  求生的本能讓陳漸東拚命移動向後奔跑,然而左腳才邁開一步,只聽「撲通」一聲,陳漸東隨即感覺自己被整個拖入了水中!
  被拉到水裡了!這裡哪裡有水?水缸?!
  摸著周圍磁滑的缸壁,陳漸東一下子意識到了自己的所在----水缸!段林家角落的巨大水缸,同時也是……
  想到上午的時候,自己和高明遠將沉在裡面的大頭張僵白的屍體拖出來的場面,陳漸東立刻開始拚命地掙扎。
  頭朝上,可以看到水面微弱的光芒,然而卻被緊緊束縛住無法浮升,無法呼吸的痛苦……好想上去,好想……
  陳漸東拚命掙紮著,手掌浮出水面拍打著,然而隨著身子不斷地下沉,手掌也在不斷地下降,指尖被水吞沒的一剎那,陳漸東終於惶恐到了極點。
  這不是水缸麼?那麼淺的水缸怎麼可能……
  忽然,陳漸東停止住了掙扎。
  不是水缸。這裡不是水缸!腦中迅速閃過一副景象,陳漸東顫抖地將手向下摸去……
  水草?奇異的觸感,有點粗糙的手感,就好像那天,自己殺死楊志華的那天!
  又好像另一天,自己去「救」楊志華的那天,自己在水下確實摸到了水草,數不清的水草纏住了自己,無法掙脫……
  不!陳漸東咬了咬牙,一定要出去!都是自己的錯覺,只要出去了就好了,只要出去……
  屏住呼吸,陳漸東耐心地將手摸向腳下。沒什麼的,只要自己把水草解開就好,大部分被水草纏住最後溺水身亡的人,其實都是因為過度緊張造成的,只要自己耐心一點,解開水草就好……
  心裡安慰著自己,陳漸東用力地撕扯起糾纏自己的水草。
  可是……好奇怪,這些水草……為什麼這麼難扯斷?而且這種手感,與其說像植物,不如說像……
  順著長長的水草摸下去,摸到什麼的一剎那,陳漸東心裡忽然浮上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不……這不是水草,這是……
  手掌順著摸下去,陳漸東摸到了水草的根部,圓圓的,面積極小,顫抖的手掌繼續向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是人!
  纏住自己的根本不是水草!而是人的頭髮!
  水波中傳來了輕微的震動,陳漸東知道,那是那人在笑,代替水草,冰冷的手掌摸上了自己的腳、腿、腰、脖子、臉……
  不敢動彈,陳漸東發現自己完全不敢動彈,甚至無法回頭確認那人的長相,無限驚恐間,陳漸東感到對方用力撬開了自己的嘴巴,大量的水就這樣湧進了他的口中……
  高明遠心頭惴惴的,自告奮勇去查看前廳的門窗,特意避開了有水缸的房間。
  根本沒有按照說好的去檢查窗戶,等到眾人離開,高明遠立刻進了臥室。搞什麼檢查!說到底,高明遠沒有那個膽子。
  在頭上罩上厚厚的被子趴跪在床上,高明遠的耳朵被窗外的大雨吸引了……
  這麼大的雨,其實有點古怪。似乎……每當己方一提出想走,這雨就會「嘩啦嘩啦」地下個不停,那個土石流也是來得巧,彷彿故意不讓自己走似地……
  想到這兒,高明遠緊了緊頭上的被子,將身子使勁又縮了縮,眼皮緩緩合上。
  早點睡吧,睡著了明天管他什麼土石流,無論如何自己都要離開這裡,自己沒留下什麼手腳,平時和楊志華關係也不錯,誰也不會懷疑到自己頭上的。
  或許是太累,一向難以安眠的高明遠發現自己今天似乎很容易入睡,聽著唏噓的雨聲,高明遠朦朧地進入了夢鄉。
  夢裡聽到門開合的聲音,似乎有人悄悄進來了。睡夢中的高明遠沒有介意,只是繼續睡著,可是……
  「滴答……滴答……」
  水滴滴落的聲音。
  這裡是大通鋪,高明遠他們都是頭朝外睡的,頭的前方就是床沿。朦朧間,高明遠感覺有人站到了自己的頭前。
  「滴答……滴答……」
  那人身上有水滴不斷地滴落,滴在自己的身上,冰涼的感覺讓人非常難受。
  可是水滴還是不斷地滴在自己身上……頭上……
  唔!被子被人掀起來了?!心裡有了這個認知的剎那,高明遠顫抖著醒了過來!
  咕嚕爬起來,高明遠緊張的環顧四周,緩緩地吐了一口氣。
  是夢。可惜,高明遠並沒有輕鬆多久,他的心神很快被自己身上的水奪去了。
  怎麼會有這麼多水?跪坐在床上,高明遠瞠口結目看著自己身上身下的水。忽然聽到了窗外的雨聲,高明遠的視線盯上了房頂,漏雨?
  這樣的老房子,再加上這樣的大雨,看來這是比較能說服人的解釋。
  這該死的漏雨讓自己做了不好的夢。
  陰霾地最後看了眼房頂,高明遠決定換個房間睡。身體挪動間,突如其來的閃電嚇了他一跳,驚魂甫定,小個子的他拍著胸膛正要繼續,忽然……
  忽然看到了什麼,高明遠的眸子一下子瞪大了。
  盯著自己的床頭,高明遠的身子慢慢向後退。左手顫抖地從褲袋裡摸出一隻打火機,高明遠將打火機打開。
  火光照亮地上事物的時候,高明遠的身子開始不斷顫抖。腳印!只見,原本干潔的地面上,不知何時赫然出現了兩行腳印!
  腳印是濕的,帶著濕濘的泥巴,這些無一不說明腳印的主人是從外面進來的。然而……
  屋子裡的四個人,一個人也沒有外出過。鞋子乾乾的,不可能留下這種腳印。
  望著窗外瓢潑般的大雨,高明遠打了個寒顫。
  而且,腳印消失的地方是自己剛才躺的地方啊!自己是頭朝外睡的,而腳印就停止在自己睡覺的床沿前,想起自己的夢,想起自己身上的水……
  不!那不是夢!是那個人!是……高明遠猛地縮進了床角。
  窗外還是大雨瓢潑,自己的同學不知為什麼,一個也沒有進來。
  不要……快點來個人,誰也好,快點來個人……
  咬著指甲,原本就瘦小的高明遠蜷縮成一團,被子緊緊地罩在頭頂,躲在棉被裡不停的顫抖。
  那個鞋號……是男人的!鞋印很大,自己一行人中,除了黃石大概有那樣的鞋碼,剩下的……
  「楊志華……」高明遠嘴裡喃喃地道出這個名字。
  心裡的陰影一直沒有消失,那個晚上明明被自己殺死的傢伙,第二天被發現的時候卻變成了大頭張這件事,一直壓在高明遠的心頭。
  再加上今天晚上杜曼她……
  詐屍?雖然不想相信,可是這個理由……高明遠開始不斷地顫抖。
  緊緊地抓住被子,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高明遠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忽然!
  「滴答……滴答……」
  伴隨著水滴的聲音,毛骨悚然的感覺從尾椎麻麻地爬起來,高明遠一下子僵硬不敢動彈。
  水!又有水!高明遠貼在牆壁上的身子僵硬著,感覺背後慢慢地沁透濕意……
  有水……從後背慢慢滑落下來……高明遠騰地跳下了床!
  緊緊地盯著自己剛才蜷縮的地方,盯著那原本干潔現在卻濕了一片的牆壁,高明遠的身子慢慢後退著。
  不斷的閃電、雷鳴,再也入不了高明遠的心裡,高明遠此刻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心跳聲撲通撲通的,緩緩地,竟然變成了水滴滴下的滴答聲……
  自己剛才躺過的地方、自己剛才靠過的地方,在昏暗的室內暗呼呼的一片,那是水……
  高明遠不斷地後退著,直到手掌忽然碰到什麼冰冷堅硬的東西,早已草木皆兵的他被嚇了一跳,反射地彈開,卻在回頭的時候發現那是鑲在衣櫃上面的鏡子。
  不知道是幾十年代的產物,那面鏡子照人並不清楚,有點扭曲,而這種衣櫃上面鑲嵌鏡子的設計,也是幾十年前流行的款式。
  高明遠的心稍微放鬆了一點,然而……
  「滴答……滴答……」再度響起的水聲,讓原本就緊張到了一定程度的心繃到了極點!
  顫抖地低下了頭,高明遠發現自己的腳下,不知何時竟然匯成了小小一個水渦。
  水是從自己身上滴下去的!
  這個認知在高明遠心裡一旦紮根就再也消不去。高明遠顫巍巍地看著不斷有水滴從自己身上滴落,眼睛越瞪越大……
  怎麼回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踉蹌的,高明遠想要回頭,卻被迎面而來的黑影嚇了一跳,半晌才反應出來那是背後鏡子反射出的自己的身影,大口的喘著氣,高明遠驚恐地掃視著四周。
  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到處都沒有人,然而這水……自己身上的水是怎麼來的?!
  汗水模糊了視線,高明遠用力地擦拭額頭的汗水,卻在手掌碰觸到自己頭頂的剎那僵硬。
  高明遠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雙手隨即摸上自己的頭頂。
  是自己的頭髮!頭髮在滴水!為什麼?自己的頭髮為什麼……什麼時候濕透了?為什麼不斷有水從自己的頭上滴下來?
  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高明遠顫抖地摸著自己的頭,向下,向後腦摸去……
  摸到什麼的時候,高明遠的眼睛瞪到不能再大。這是……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心裡浮現,高明遠僵硬地站住了,想起身後就是鏡子,高明遠吞了一口口水,然後緩慢地回頭。一寸、兩寸……脖子在僵硬地扭動,高明遠的餘光顫抖的瞄向了鏡子……
  看清鏡子裡景象的剎那,高明遠一聲驚吼。
  然而,聲音還沒有發出來,突如其來的冰冷手掌摀住了他的嘴,阻住了他的求救,高明遠驚恐地掙紮著,踢起的水花濺在鏡子上,水模糊了鏡中的景象,高明遠掙紮著,不停地掙扎,直到……
  他一動不動了。
  黃石在門口抽著煙。
  沒有事情可做的時候只能抽菸,而且自己身後房間裡面的味道……
  想起那滿是血腥的房間,鼻中彷彿又嗅到了鐵鏽的味道,黃石急忙深深吸了一口煙,企圖用煙味遮蓋那讓自己不斷反胃的味道。
  沒有多長時間,黃石的腳下已經滿是煙蒂。
  杜曼還是沒有出來,裡面靜悄悄的。說實話,黃石有點不敢進去。
  心裡很佩服杜曼,那麼噁心的地方她居然敢在裡面待那麼久。
  不過最近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沐紫不像會殺人的人,可是大頭張卻……
  想起早上抬出大頭屍體的時候,不小心看到死者的慘狀,黃石打了一個寒顫。
  人死了就是那樣麼?人的生命這麼脆弱麼?
  黃石吸著煙,目光無神地探向遠方。
  真希望這一切都只是夢境,醒來之後發現大家都在。可是安靜到死寂的空氣清楚地告訴黃石,一切只是妄想。
  隨著「嘎吱」一聲,黃石的視線忽然被前方一扇門吸引了。
  黃石站了起來,看了看身後,然後目光重新盯上前方那扇小門。
  那是什麼地方?自己幾乎沒有注意到那裡還有一扇門。
  沒有猶豫太久,本性膽大的黃石最終選擇走了過去。輕輕拉開門,在牆壁上摸索了半天,找到了燈繩之後,黃石遂將燈打開。
  他發現這裡是一間小小的儲物室。只能三個成年人站立的斗室內,黃石一眼就注意到了與這個久未整理的儲藏室格格不入的東西。
  「把這裡當作暗室了啊……真聰明……」嘴裡喃喃著,黃石走向擺放著盛放顯影液的方盤。
  看了看相機,有點眼熟……看著包裹的眼色,黃石想起這個應該是杜曼的相機,這麼說來,裡面正在成像的相片也是杜曼的。
  這個念頭起來的時候,黃石心裡咯噔一聲。
  相片已經成相了,不知杜曼為了什麼耽擱而沒有將它們拿出來,心念一動,黃石遂拿起旁邊的鑷子,將照片小心地掛在杜曼一早就綁好的繩子上。
  非常漂亮的照片。黃石感嘆著,平時杜曼太安靜了,社團裡總是最不起眼的那個,沒有想到照出的照片卻是如此的讓人驚為天人!
  照片如同主人的性格,安靜,不張揚,非常細微地反應出了很多旁人不會留意的細節。路邊溪流裡面一片飄落的葉子,雨後初現的峰巒,社員們不經意的表情……
  杜曼不知何時給社員照了照片,從照片裡,黃石發現自己原來沒有發現過自己以為是老友的朋友的另一些表情。
  躊躇猶豫的安小楠、一臉乖張的陳漸東、表情溫柔的大頭張、一臉陰霾的高明遠……
  這些是自己平時認識的朋友麼?為何鏡頭下面的他們如此的……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黃石忽然想起來,似乎是從到了這裡開始,大家都有了變化。遲鈍如自己,完全沒有發覺而已。
  照片一張一張掛起來,黃石漫不經心拿起下一張照片。只一眼,「啪嗒」一聲,黃石嘴裡叼著的煙掉了。
  黃石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冷汗從他的額頭留下來,黃石的手在不停地顫抖。這是……
  看著手裡的照片,黃石忽然想起這幾天大家的情況……
  楊學長他!不好!大家有危險!
  心猛地一顫,黃石推門而出,卻……
  杜曼將自己鎖起的門不知何時打開了,刺鼻的血腥撲鼻而來。
  「杜曼!杜曼!」黃石大吼著,可是無人回答。糟糕!她該不會……
  一籌莫展的黃石,視線不經意地向下,卻在看到什麼的時候一身冷汗─腳印!
  原本空無一人的走廊裡,不知何時多了兩行腳印!濕淋淋的腳印!
  腳步猛地停下,手掌攥了又鬆開,黃石發覺自己掌心滿是汗水。
  去……還是不去?
  第八章 詐屍
  所以楊志華便一再地「復活」,在凶手不敢說的時候……他究竟復活了幾次?!
  黃石最終選擇追了上去。
  腳印越來越淡,最後消失不見,黃石滿頭是汗,站在了走廊盡頭的門前----這是唯一的路,如果那個腳印的主人繼續走,只能走向這裡。
  黃石吞了口唾沫。
  前方的門忽閃忽閃的,一開一合。
  越發緊張地接近著,黃石硬著頭皮打開了門。
  「安學姐?」
  看清裡面跪坐的人的時候,黃石叫了出來。
  安氏姐妹都跪坐在地上,安小楠只是呆楞地看著前方,安小北則在看到他進來的時候,用一種要哭出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黃石詫異地呆住了。
  沒有停留多久,黃石踏步走向兩人,然而腳下的異響卻吸引了他的注意----水?
  黃石抬起腳,腳下鞋底滴落的水落在地上發出一種特有的水聲,黃石這才注意到這房間的地面竟然都是水!
  「這個……」黃石躊躇著,看了眼坐在水裡的安小楠,黃石正想要勸姐妹倆先站起來,可是視線一瞥,竟然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事物----水缸?!
  這裡是上午大頭……死去的房間?黃石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所在。
  黃石不說話了,這一安靜,室內原本的聲音就變得異常明顯。滴答……
  詫異地抬起頭,黃石的視線順著水滴的聲音看去……
  這時他再也忍不住,大踏步過去,然而一看到水缸裡面的東西時,黃石摀住了自己的臉。
  「是阿東!」黃石倒抽了一口氣!
  水缸裡面浸泡著的人,不是剛才還活蹦亂跳的陳漸東是誰?!可是眼下,這個原本靈動的大男孩卻低著頭,整個人泡在水缸裡,動也不動……
  他死了。
  「不……」黃石搖著頭,不斷地後退,忽然想起了什麼,黃石大吼一聲衝了出去!
  「高明遠!」喊著自己同學的名字,黃石衝進了這幾天男生們寄宿的地方,門開的時刻,門外的燈光照亮了屋內一小片的地面,僅僅這一小片,黃石便僵住了。
  「不!」再也忍不住,看到地上頹然倒在水泊中的人時,黃石跪了下來。
  「他們都死了……」嘶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安小楠。互相攙扶著走過來的姐妹倆,似乎失去彼此的胳膊就會摔倒地柔弱。她們也在害怕。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天……」安小北小聲的啜泣聲後,室內一片安靜,沒有一個人再說話。直到一個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還不明白麼?詐屍,這是詐屍。我不是早就說了麼?」輕柔的女聲從身後傳來,三個人顫抖地回過頭去,看到身後人的時候安小北尖叫出聲。
  「別叫了!是杜曼!杜曼!」黃石吼停了安小北歇斯底里的叫聲之後,重新看向杜曼。
  也難怪安小北害怕,此刻的杜曼還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全是血的衣物根本沒有換掉,手中緊緊地握著一把菜刀的杜曼,看起來還真是詭異非常!
  黃石看著站在門口不再進來的女孩,對方也在看自己,目光執拗,彷彿在透露著什麼資訊……
  「我懷疑……楊志華他早就……」
  「他死了,是麼?」接過杜曼沒說完的話的人是黃石。
  對視著,杜曼和黃石交換了一個瞭然的目光,頓了頓,黃石繼續說下去:「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在我們來到這裡的第一天,我和杜曼在湖邊看到的那個女人……」
  「是我!那個女人是我!」歇斯底里的叫聲,出人意料地發自安小楠口中。
  一下子,黃石和杜曼呆住了。
  「那天你們兩個看到和他在一起的女人是我!我殺了他!」聲嘶力竭的叫聲,像閃電一樣劃開了房內的死寂,話音過後,卻讓房間更加安靜得詭異。
  完全沒有想到的事情讓杜曼和黃石變得異常安靜,而姐姐殺害了自己的男友這件事,讓安小北驚訝得張不開嘴。
  安小楠的眼睛睜得很大,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吼出了一直埋在心底的話之後,女人怔怔地,慢慢聳拉下肩膀。
  「那個腳印是楊志華的。」安小楠忽然開口,指著門外一個比較清晰的腳印,她輕輕道:「這個是他的腳印,鞋印上面有鞋子的牌子,我們中間只有他穿這個牌子的鞋子,而且……這個……也是他的鞋號,他的腳很大,不好買鞋子的。」
  說出讓眾人不禁顫抖的話之後,安小楠忽然笑了,「他怎麼可能出現?!死人怎麼可能出現呢?你是騙人的!騙人的!對吧?死人怎麼可能出現?你快點說你是騙人的!」
  開始還算平穩的聲音,到了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不願意承認那個「楊志華」的存在,安小楠說出了一直埋在心底的秘密。
  安小楠聲嘶力竭的大吼慢慢弱下來的時候,她終於恢復冷靜,顫抖地點燃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半晌,安小楠點了點頭。
  「是的,我殺了他,就在我們來這裡第一個晚上。」一下子,在場的眾人頓時臉色刷白!
  「沐紫那天說得沒錯,我是遇人不淑,我遇上了楊志華。」安小楠平靜地開口:「很抱歉沒讓你們知道,我們一直有交往。
  」不過我們這個學期一開始就分手了,我不願意再看到他的花心了,大頭張對我一直很好,我本來想和他交往看看,誰知他卻把我妹妹牽扯了進來。
  「小北很單純的,我已經這樣了,不想見到唯一的妹妹被他玩弄,何況他對我……也不是真心的,只是自己的東西不想讓別人碰的自私心理而已。那天黃石他們看到的女人就是我,那天晚上我把他約到湖邊,是小北的事情,他那個人我很瞭解的,他不可能對女人用真心的,他說的對,小北和我不同,我怕他傷害小北,就對他說放過小北。誰知……」
  「如何?」黃石不解地問。
  「他要我繼續跟著他,否則就要我看我妹妹的下場。」沉默了半晌,安小楠緩緩道。
  「那人就是那樣,擁有的時候不稀罕,總覺得別人的東西好。我當然不同意,他就用小北威脅我,我氣瘋了,我就一個妹妹……,他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麼想的,等我發現的時候……我、我……我後來就跑了,什麼也不敢想!「安小楠的身子顫抖得厲害,內心的恐懼顯而易見。第二天黃石說到的時候我幾乎嚇死了,還好他沒看到我的臉,可是……那天早上又見到楊志華的時候,我簡直要受不了了。
  他怎麼會回來?他不是死了麼?或者他當時沒死,可是他怎麼什麼也沒說?他想怎麼對付我?
  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這幾天我……」安小楠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開始哽咽。
  安小北看著姐姐,輕輕抱住了自己哭成淚人的姐姐。
  黃石卻覺得喉嚨開始乾澀。
  半晌,終於下定了決心,黃石低聲道:「其實……我那天看到的不是你。」
  躊躇了半晌,黃石伸出了左手,左手上有一張紙,看到那張紙的時候,杜曼的表情有輕微的變動,安小楠顫抖了一下,半晌接過了對方手上的紙。
  「這是……」看清紙上影像的時候,安小楠手一顫,手上的相片幾乎落下,她隨即緊緊握住了相片,握得如此用力,幾乎要將紙張握碎的用力……
  很普通的照片,是夜景,微距照片,照片的中心景色是那座湖,月色中的湖面美得不似真實,正是自己那天晚上見到卻無暇欣賞的美麗,然而,讓安小楠顫抖至斯的不是那座湖,也不是月亮,而是照片的角落!
  安小楠顫抖地將握住相片左下角的拇指移開,落出了下面的畫面:那是一個人,可以看出那是楊志華的身影,可是從照片上看卻像是兩個人一樣,因為……
  楊志華的腦後赫然出現了另一張臉!
  不是挨著,就是在腦後,遠遠看去就像一個女人攀附在楊志華身上。
  女人的臉!
  長長的頭髮蓋住大半的臉龐,照片中的女人清楚地看向了鏡頭,那視線讓人……
  不寒而慄!
  「天啊……這是……」不敢相信地看著照片,安小楠的手抖動得越來越厲害,直到她一聲低叫,丟開了手裡的照片。照片落在地上,照片中女人蒼白的臉……不知為何,越發清晰。
  「怎麼分辨一個人是不是鬼呢?如果他沒有蒙著臉……」
  「如果他就和平常人一樣,我們怎麼知道自己見到的是不是鬼呢?」
  初來此地的路上,眾人問段林的話忽然浮現在腦中,記得當時段林的回答是……
  「那個……只要是知道那是死人的人都知道吧?」
  是的,只有知道那人是死人的人才知道。這是只有心裡有鬼的人才能看到的「鬼」。彼此對視一眼,四個人發現彼此都是臉色蒼白。
  抱著膝蓋,安小北忽然開口:「你們說……大頭學長他們為什麼死?」「姐姐殺了楊、楊志華學長,如果是姐姐還有、有可能,可是為什麼……死的是大頭學長他們?」安小北躊躇地說著,問出了安小楠心裡最害怕的問題!
  安小楠不斷地顫抖著,低著頭看不到女人的臉孔,黃石只看到女人不斷抖動的肩膀。
  「我在想……會不會……除了安學姐,那些人也殺過楊志華。」頭頂突然的女聲宛如晴天霹靂,一下子,安小楠的肩膀抖動得更加厲害了。
  是杜曼。
  站在門口,杜曼聲音低啞道:「來的時候……我也看到了。」
  「嗯?看到什麼?」黃石不解地抬起頭。
  「那輛喪車……」
  說到這裡的時候,黃石心裡咯噔的一聲,記得那個時候……
  「我看得一清二楚,我只看到了一個人。」
  話音未落,黃石忽然大驚失色,自己記得很清楚,當時說自己看到的大頭明明說他看到的是……
  「車上坐了好多人,穿著白衣服,看不到臉,每個人的臉上都蒙著一塊白布。」
  大頭當時似乎是這樣說的,可是杜曼卻說她只看到了一個人,究竟……
  如果說剛才的話帶給黃石的是疑竇,那麼,杜曼接下來說的話讓黃石徹底啞然了。
  「我看到坐在車上的人……是楊志華。」
  「……你……確定沒有看錯?」就像生吞了一條活魚,黃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
  「我不會看錯的,確確實實是楊志華。」
  「大頭張為什麼不說真話?」
  杜曼不說情有可原,這個女孩子一向是什麼也不說的,可是一向開朗的大頭張為什麼不說?黃石忽然想起了大頭張那時候的表情,那種詭異的,想要說什麼卻又縮回去的表情,那種表情除了害怕還有……
  「因為殺了人不敢說,因為如果說了會讓人懷疑自己吧?」安小楠忽然開口,「大頭張有殺楊志華的理由,為了我……他會動手。那個人就是那樣傻,那樣直……臨行前他說他會幫我想辦法……」安小楠說著,將臉埋進了膝蓋。
  看著低聲抽泣的女人,黃石忽然想起了那個晚上沐紫的占卜,現在想來,那天沐紫說的話非常的奇怪,就好像……暗示什麼似地。
  安小楠殺了楊志華,因為她是凶手,她不敢說,所以見到第二天復活的楊志華,除了害怕,什麼也不敢說,因為如果對眾人說出楊志華已死的事情,無疑是變相地承認自己是凶手。
  任何一個殺人的人都不會承認。
  所以楊志華便一再地「復活」,在凶手不敢說的時候……他究竟復活了幾次?!
  他究竟「死」了幾次?
  如果沐紫那天說出的是眾人和楊志華的矛盾,是眾人殺害楊志華的理由的話,那麼楊志華迄今已經至少被四個人殺死,然而……
  他四次都回來了。可是……
  為什麼?
  「詐屍」……
  杜曼進門就說的詞敲響在黃石心裡,膽大如黃石,此刻也慌了心神。
  「人死了不分屍就會詐屍……媽的!這是什麼鬼村子?!」說到「鬼」這個字的時候,四個人不約而同看向了地面上高明遠的屍體。
  高明遠的屍體是完整的,沒有被分屍……也就是說……
  心裡想到了同樣一件事,四個人八道視線,一下子集中在地上倒著的高明遠身上。
  不明白為什麼,高明遠的身上都是水,仔細看的話,床上、牆上也是如此,高明遠就那樣趴在鏡子前,身體慢慢變得僵硬。
  屏住呼吸,幾乎不敢眨眼的,四個人直直盯向地面的高明遠。
  「喂……你們說……高學長真的……真的死了麼?」小聲地說著,安小北輕輕後退了幾步。
  地上的高明遠臉朝下趴著,只是不動彈了,沒有人確認他的死亡,雖然……他完全不像一個活人。
  「我……」吞了口口水,黃石看了看,只有自己一個男人了,只好……硬著頭皮,黃石慢慢走到了高明遠身前,看了看緊張看著自己的女生們,黃石伸手將高明遠用力一翻……
  「啊!」不知道是誰叫了一聲,聲音很大,很吵,可是黃石卻彷彿沒有聽到,只是看著被自己翻動而正面朝上的高明遠。
  高明遠的眼睛外凸得很是厲害,嘴角有些許白沫,原本高明遠是趴臥的姿勢,是以眾人沒有發現,此刻黃石注意到高明遠的雙手是死死卡著自己的脖子的,看上去就像……
  他自己將自己勒死的。
  高明遠的眼睛微微睜著,瞳孔已然散大,嘴巴張開,臉上呈現一種死者特有的呆滯表情,昏暗的室內,這種表情讓人看起來不禁毛骨悚然。
  「他、他死了。」嘴裡說著,黃石慌不迭站起身來,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這裡的心情壓倒了一切,轉身將安氏姐妹輕輕攙扶起來,黃石打算叫上杜曼四個人一起離開這個地方,不料叫了半天杜曼卻紋絲不動。
  三個人好奇地看向杜曼。杜曼此刻正用一種非常古怪的目光,看著前方的地面……
  「你、你看什麼?還不快走。」嘴裡說著,黃石看了看女孩身上已然變黑的血跡,皺著眉頭想要將她拉過來,卻發現對方絲毫不動。
  手掌下女孩身子微微的顫抖吸引了黃石的注意,猶豫地順著她的視線往過去,黃石看到了地上被自己翻起來的高明遠的屍體。
  沒有異樣啊……正這麼想的時候,黃石的心忽然顫了一下,他看到高明遠的瞳孔動了一下。非常細小的動作,細小到黃石幾乎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可是……
  「動了。」杜曼的話卻殘忍地打破了黃石最後的希望。
  「什、什麼動了?」顫抖個不停地,是安小北怯怯的聲音。
  「高明遠……」杜曼輕聲說著,像是回答安小北,又像是自言自語。
  身子彷彿篩糠,安小楠驚恐地看著地上的男人。
  一切都好像是慢動作,安小楠眼睜睜地看著,原本以一種非常怪異的姿勢仰面僵硬在地上的人,眼珠轉了轉,原本微張的口閉上的剎那,那人的視線牢牢向自己瞪過來!
  他在看自己!
  安小楠捂著嘴後退了幾步,小腿開始發軟,幾乎要跪倒,可是她不能,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地上那人身上。
  高明遠的手掌從他自己的脖子上移開的時候,眾人清晰地聽到了骨胳「咯吱咯吱」的聲音,瞪大眼睛,眾人眼睜睜地看著原本僵硬的躺在地上的高明遠,就那樣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有一種奇妙的聲音,彷彿有大量的水從他身上滴落。
  整個過程沒有持續很久,沒多久,高明遠就生生站在了四人面前。
  太過詭異的一幕,不只是安氏姐妹,黃石也呆住了。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黃石發現原本握在自己掌間的杜曼的胳膊忽然繃緊了,杜曼掙脫了自己!
  詫異地向旁邊的女生看去,杜曼的舉動讓黃石嚇了一跳,杜曼揮著刀向高明遠砍了過去!
  「天!你在幹什麼?!」黃石伸手想要將杜曼攔住,然而卻被什麼飛濺而來的液體蓋了一臉。反射性地伸手一抹,黃石驚呆了。
  血!
  黃石呆滯地看向前方,來不及阻止,高明遠顯然已經被杜曼砍中,可是……
  高明遠仍然在前進,以一種非常怪異的步伐。
  表情還是那樣的詭異,瞳孔明明已經開始散開,出現了死亡的跡象,然而那個身體仍然在前進!
  「不……杜曼妳住手!這是高明遠啊!你怎麼可以……」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黃石只是想要阻止杜曼,猛地用力,黃石奪下了杜曼手中的菜刀,被奪去武器的杜曼瞪大眼睛看著自己,身上沾染上的新血配上女孩的表情,看上去無比的淒厲。
  「別攔著我!你還沒清醒麼?他根本不是高明遠!高明遠已經死了!這是詐屍!詐屍啊!」杜曼咬著牙,細瘦的胳膊抖個不停,可是縱是這樣,女孩還是緊緊握住自己手中已然豁口的刀。
  這個就是詐屍……黃石呆住了,要分屍……只有分屍才可以阻止……
  腦子裡亂成一鍋粥,黃石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思考。
  就在黃石發呆的時候,「高明遠」卻已經走到了他的身邊,搖搖晃晃地走過,路過,走向了安小楠!
  「不……」握著刀,黃石看著這應該是自己好友的男人,說什麼也下不了手。
  安小楠恐懼地看著向自己走來的人,無助地瑟縮在了牆角……
  「不!」心裡無比雜亂,就在黃石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手中的刀憑著本能揮了出去,直直地劈向了「高明遠」的頭頂!
  黃石想要拔出刀,可是深入顱骨的刀一時竟然動也不動!
  「高明遠」的動作卻也停了。
  就在黃石以為一切終於結束的時候,忽然,「高明遠」動了。
  確切地說,是他的頭髮動了,大量的液體從裡面湧出來的時候,黃石一瞬間以為那是血。可是……
  將按在「高明遠」頭上的手掌攤開在眼前,透明的無色液體……水?
  黃石顫抖地打開一隻打火機向「高明遠」的腦後看去……人眼!
  黃石發現自己的視線和一雙眼睛對上了!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高明遠的後腦會出現眼睛?!
  更加不可思議的事情還在延續,就像一個人慢慢撩開頭髮的動作,那張長在高明遠腦後的臉慢慢地露了出來,雪白的臉龐掩映在高明遠不斷長長的頭髮中間,好熟悉,好像在哪裡見過……
  是那張照片!
  想起什麼的剎那,黃石猛地張大了眼睛。那張臉還沒有完全露出來,「高明遠」搖搖晃晃的,正在倒退著走向自己這方……
  她想過來!
  忽然頓悟到這一點,黃石發現自己止不住在顫抖。她想要過來……過來做什麼?她要過來了!
  那個人倒著走路的樣子非常詭異,似乎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子,一腳深一腳淺,從身前張過來的胳膊僵硬得無法抓住獵物,於是黃石聽到了一陣骨胳活動的聲音,就好像什麼東西……碎了……
  黃石看著「高明遠」的胳膊違背人體工學的扭曲,從身前向自己伸了過來……
  接下來的事情黃石一概不知道了,窗外似乎來了人,段林焦急的吼聲,安小北的尖叫,村民手裡的火光……
  醒過來的時候,黃石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杜曼和安氏姐妹躺在自己旁邊,似乎仍然在沉睡。「你醒了?」
  第九章 謀殺
  楊志華竟然至少被謀殺了三次!
  從前方的椅子上站起身來的男人,果然是段林。
  「你……救了我們?」黃石試著說話,可是說出來的聲音卻乾澀異常。
  「我去叫了村裡的人,他們救了你們。」段林說著,看了眼窗外。
  窗外,幾名村民正挪開他們正在向內打探的目光。低下頭,段林倒了一杯水給黃石。幾乎是一看到水就干嘔了起來,黃石揮手表示自己不想喝,沒有強迫,段林逕自將杯子放到了桌子上。
  「這裡是村長家,你們可以再睡一會兒。」看著明晃晃的燈泡,黃石還是無法從剛才的噩夢中脫離。
  「……大頭……高明遠……陳漸東呢?」黃石忽然問,他希望段林回答,又不希望得到明確的答案。
  「……他們被埋好了。」
  一句話打碎了黃石最後的希望。
  「這樣啊……」
  忽然傳來的女聲讓兩人低下了頭,兩人這才發現,杜曼不知何時也醒過來了。
  沒有起身,女孩只是平躺在床上,雙眼直直看向前方。
  安小楠也醒了,靜靜地縮在被子裡面,靜靜地流著眼淚,只有安小北仍然在熟睡。
  「你們……已經明白我不讓你們去那個湖的原因了吧?」段林嘆了口氣。
  「接下來我要告訴你們一個消息,不要太驚異。」
  最後看了一眼精神立刻緊繃起來的三人,段林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楊志華死了。」
  三個人聽到這句話反應很平靜,因為已經是知道了的事,黃石和杜曼只是對視了一眼,然後迅速低下了頭,安小楠則是縮在被子裡,身子抖得更加厲害了。
  「我昨天想辦法打電話去了楊家,楊家的父母告訴我……楊志華死了,似乎是感情糾葛,凶手還沒有發現,就在你們上火車集合的那一天,也就是說……他一開始就……」話沒有說完,段林被三雙直直瞪向自己的眼睛,驚得挑了挑眉毛。
  「怎麼……有什麼不對麼?」三個人為什麼剛才不驚訝,而偏偏現在才驚訝?本能的察覺出事情另有蹊蹺的段林,壓低聲音詢問。
  果然,黃石扭過了頭,「其實,事情是這樣子的……」
  楊志華竟然至少被謀殺了三次!
  這件事讓段林呆住了,可是讓所有人都呆住的是段林後來說的那句話。
  「楊志華早在上火車那天已經死亡。」
  這麼說,來的人本來就是……鬼?
  「楊志華的父母說,按照村子裡的規矩,只要是村子裡面的人死了,屍體一定要在天黑之前運回老家,可是楊志華的身體在路上耽擱了一下,就……不見了,我想那時候他就已經……那個了吧?」
  段林小心翼翼地說著。一年前自己完全無法相信,一年後的自己會說著聽起來如此荒謬的話。可是事情就這樣發生了,也沒有辦法。
  「杜曼也看到了?那就對了,我沒有看到,可是沐紫他說他只看到一個人,如果要是這樣就對上號了,沐紫對這方面的事情瞭解很多。對了,沐紫呢?」段林說著,忽然想起,似乎一直沒有見到沐紫。
  三人一下子移開的視線,讓段林有了一種不好的想法。
  「你們怎麼這副表情?該不會……」
  杜曼低著頭看了一會兒被單,半晌緩緩開口,「沐紫死了。」
  「啊?」一時沒有消化這個消息,段林怔怔地重複一句,驚異之後就是不可思議。
  「怎麼可能?那個人……」那個充滿了神秘色彩的少年,感覺上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他也會活著,怎麼可能……
  「我被……詐屍的屍體襲擊的時候,他擋住了我。」一句話,段林楞住了。
  對於這種事情,曾經想要問沐紫的,那個感覺上無所不知的人,可是如今卻被告知那個人竟然死去了,段林心裡覺得非常的怪異。
  並沒有特別的難過,段林現在已經不太會因為人死去而難過,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對於段林來說,死亡不過是另一種生活形態的開始。可是……
  段林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安小北揉著眼睛爬了起來,看到自己在明亮的地方,她安了心,向段林詢問了一聲水池的所在之後,便拐進了旁邊的小屋。
  她自己不敢去,便叫上了黃石陪她前往。看著安小北毫無感覺地從水缸內舀水、洗臉,黃石心裡忽然有一絲怪異。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和水有關。
  無論是楊志華、陳漸東、大頭張還是高明遠,三個人死亡的唯一共同點似乎都是大量的水。水……
  黃石忽然想到了最後看到的那一幕,那從高明遠腦後長出的人臉。當時由於位置的緣故,只有自己看清了。其他人應該沒有看到,可是……
  黃石將手伸進口袋,在碰觸到一張硬紙的時候手指縮了縮,這裡是那張照片,一會兒要不要給段林看呢?
  事實證明,被牽扯進這件事的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自己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一個無關的人呢?
  可是……黃石無法否認,自己心裡確實在害怕。同伴們一個接一個的死去,死相如此淒慘,天知道什麼時候會輪到自己,而那張臉……究竟有什麼意義?
  心裡想著,黃石站在門口,手掌情不自禁地摸上了自己的後腦。
  自己就是在高明遠的這裡看到了……想到自己看到的那隻眼睛,黃石的身子顫了一下。
  那隻眼睛……不是人類的眼睛。而且……她看到自己了。
  那是「她」,不是「他」,黃石肯定。
  黃石的手抓了抓頭,然後慢慢地斜插入褲袋。漫不經心的視線移到前方正用臉盆清理臉龐的安小北身上。
  女生就是女生,即使剛才是叫得最厲害的一個,安全以後仍然不忘清理自己的容顏。安小北拿著旁邊的毛巾,小心地嗅了嗅,然後沾著水擦著自己的身上。
  水滴從安小北手中的毛巾上滴落,發出讓黃石心慌的滴答聲。
  擦完了身上狼狽的污漬,安小北開始洗臉,她洗臉的方式好生奇怪,幾乎將整個頭浸入了水中。
  看著女孩奇怪的動作,不知道為什麼,黃石忽然渾身發毛。
  透過安小北面前的鏡子,黃石可以看到彎腰的安小北以及門口站立的自己,自己的臉色蒼白,比鬼好不到哪裡去。
  看著安小北半天沒有浮上來的臉,黃石心裡的焦躁越發厲害。
  她的頭在裡面多久了呢?一分鐘?二分鐘?還是更久?
  早已喪失了正常的時間感,可是黃石本能地知道安小北浸在水裡的時間,絕對超出了正常水平!
  黃石看了看門外,終於鼓足了勇氣,伸手碰了碰安小北的肩膀,「喂……你還好……」
  「麼」字沒有說出來,黃石被女孩猛地抬頭帶起的水花濺了滿臉的水。眼睛裡進了水,黃石揉了半天眼睛才好,再度睜開眼看到的,就是安小北若無其事梳理頭髮的樣子,女孩正衝著自己,梳得很認真。
  安小北仰著頭,慢慢地梳理著長長的頭髮。
  她的頭髮平時是綁起來的,如今一旦散開黃石才發現,安小北的頭髮真的很長。
  安小北將頭髮仔細的分成了兩股,慢慢地梳著……看著這樣的安小北,不知道為什麼,黃石心裡忽然一陣寒意!
  不對!哪裡不對!
  黃石盯著地面,水!水珠在不斷地從安小北長發的發梢滴落,灣成一片小小的水窪。
  哪裡不對……哪裡不對呢?
  黃石慌亂的目光不斷地在安小北身周飄移,幾乎無禮的注視,然而安小北卻彷彿沒有發覺一般,只是哼著歌梳著頭髮。
  黃石忽然注意到了讓自己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位置!是位置!
  安小北明明在梳理頭髮,她的背後就是鏡子,可是,她卻是面衝著自己,背衝著鏡子在梳頭……背沖……
  忽然,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黃石心頭,自己現在站的地方和安小北幾乎是一條直線,看不到鏡子內安小北的背影,於是黃石悄悄地挪動了幾步,站定後黃石緩緩地握了握拳,然後抬起頭看向鏡子內……
  天!黃石驚呆了!鏡子裡哪裡是安小北的臉?分明是另外一個女人的!長長的頭髮遮住臉頰,只露出尖尖的下巴以及……
  是她!
  看清對方隱藏在黑髮之間的眼睛的剎那,黃石後退了幾步,幾乎想要跌倒!是自己在高明遠後腦見過的那張臉!
  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竟然附在安小北的後腦了?!那張被長發掩映的臉龐,安小北細白的手掌在那黑髮中穿梭的時候,那臉龐的五官也就若隱若現。
  黃石吞了一口唾沫,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安小北還是……那個……
  不知從哪裡來的膽子,黃石咳了咳,清清嗓子開了口:「小北,你洗好了沒有?妳洗的太久了。」
  「……不,我還要再洗幾次,洗乾淨才有人和我玩,明天我要和阿銀去上學,一定要洗乾淨。」柔和的女嗓,可是內容和音質卻讓黃石徹底慌張了!根本不是安小北的聲音!
  從自己的角度可以看到安小北根本沒有張嘴,說話的是她腦後的人臉!
  黃石一屁股坐倒在地,然後看著「安小北」梳理好頭髮,然後走到水缸前,下一個動作……安小北竟然將整個頭徹底沉入了水缸!
  她想殺了她!這個念頭忽然從黃石心底冒出來,忽然想到晚上在水缸裡見到的陳漸東,以及後來在內屋看到的用雙手卡住自己脖子的高明遠的死相,黃石忽然明白了,他們都是被她殺死的!
  甚至楊志華!
  從後腦長出的女人臉操控了整個身體,然後讓他們死去……
  不好!安小北!
  忽然一陣勇氣,黃石大步上前緊緊抱住了安小北的腰,大力將女孩甩了出來!水缸被黃石的動作帶倒,水缸盡碎,裡面的水頓時灑了滿地。
  「怎麼回事?」段林率先跑了進來,看到彷彿布娃娃一般躺在地上的安小北,他急忙將她扶住,手掌托住她後腦時,一種奇怪的觸感……
  段林詫異的目光迎向了旁邊臉色灰白的黃石,看到對方虛弱地對自己點頭的時候,段林心中咯噔一聲。
  「怎麼回事?」早就監視著屋內一舉一動的村民,第一時間闖了進來,看到地上的狼藉,立刻用當地話詢問段林。
  「沒什麼,只是我學妹身體還沒好,不小心暈倒帶倒一個水缸而已。」
  村民半信半疑地離開,室內再次剩下了段林五人。
  安小北仍然昏迷著,不明就裡的安小楠和杜曼看到兩人的臉色,也不禁有些慌張。
  「說吧,你……還有事情沒有告訴我們,對吧?」沉著臉,將安小北的頭安置在枕頭中間,段林沉聲道。
  黃石知道現在不說不行了,看著一旁仍然不明白的杜曼和安小楠,黃石輕聲道:「你們摸摸她的後腦勺。」
  將信將疑的,杜曼和安小楠輕輕向女孩的後腦摸去,安小楠在碰到妹妹後腦的第一時間叫了起來,段林急忙摀住她的嘴。
  「腦後有一張臉?!」杜曼小聲說了出來,忽然想到了什麼,杜曼急聲道:「那張照片!」
  黃石點了點頭,伸出手掏出口袋裡已然皺巴巴的照片,然後輕輕遞給段林,「這是我和杜曼來這裡第一個晚上,杜曼無意中拍下來的。」
  眉頭皺了皺,段林還是接過了照片。非常不清楚的照片,可是卻足夠段林辨認出照片角落的男人是楊志華,而更讓段林詫異的……
  「女人的……臉?」段林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沒錯,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攀附在楊學長身上的,可是後來……」黃石搓著手,別著頭開口:「我確定那張臉是長在楊學長後腦的。因為我在高明遠的後腦發現了同一張女人的臉,如果我沒有推測錯誤的話,每一個死者腦後應該都曾有過這張臉,那個鬼附在了我們身上,操控了我們,甚至殺死我們……」
  黃石說到最後,安小楠捂上了嘴,眼裡露出無比恐懼的眼神。「可是小北她……天!我們該不會都會這樣……了吧?」「死」字安小楠沒敢說出聲,可是大家都想到了,這個字帶給眾人的恐懼是難以形容的。
  事情發生開始,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想過這個問題,然而事到臨頭看到如此可怕的事情,大家卻真的害怕了。
  杜曼咬了咬牙,想要翻過安小北的臉,就在這時候,段林阻止了她。
  「不要這樣做,頭髮……某種程度就是鬼的蒙臉布,還是不要看到的好,而且……」段林輕輕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窗外,「你們還是不要太聲張,這裡的村民非常懼怕這種事情,必要的時候他們會寧可殺了你們,也不會讓鬼存在在他們眼前,明白?」
  段林的話給了眾人重重一錘。
  自己原來已經是某種惡極病毒的攜帶者了麼?不但面臨病魔的死亡威脅,甚至還要擔心被同伴發現而被提前解決掉……
  「我們該怎麼辦?」望著仍然熟睡中的妹妹,安小楠流下了兩滴清淚。段林扭頭望向了窗外,窗外現在還是亮著,黃石他們這次昏迷的時間可並不算短,所以現在已經是下午四點以後了,山上天黑的早,到了六點天就開始黑,如果自己沒有料錯的話,安小北的極限就是那時候了。
  而且黃石說的沒錯,一切都和水有關,水是一切事情的開端,如果解決得好的話,也將是一切事情的結束。
  按照時間順序排列,楊志華死在他們上火車的那一天,他的父母沒有按照村子的傳統在天黑之前將他的屍身送回埋葬,所以他的身體到了那天「復活」了,上了火車,與一幫對他不安好心的同學碰了面。
  途中沐紫和杜曼在喪車上看到了楊志華,或許就是一個預兆,然後那天晚上,傷心的安小楠將楊志華推入了湖中----是整個身體----在楊志華已死這個前提下,安小楠等於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楊志華完整的屍身沉入了湖中。
  沉入了村子裡向來禁忌的湖中。
  根據杜曼的照片,那個晚上……楊志華就被什麼東西附上了。
  根據黃石轉述沐紫那天晚上的占卜,沐紫那晚想說的很有可能不是占卜,而是警告,每個人都有殺害楊志華的動機,不!
  沐紫說的說不定根本不是警告,而是事實!
  說不定每個和楊志華有私仇的人,都曾經對楊志華下過殺手,然而……
  楊志華每一次都回來了。
  大頭張也復活過。高明遠也……
  他們的腦後出現了另一張臉。
  水……大量的水是關鍵,段林忽然想起最近異常多的雨水。
  「雨天是亡靈回鄉的日子,因為雨聲可以遮掩他們的腳步……」
  亡靈?湖?女人?忽然想起了什麼,段林匆忙拉住黃石,「你說當時你和安小北說話的時候,對方回答了什麼?」
  段林突如其來的高嗓門嚇了黃石一跳,不過黃石還是如實回答了段林:「她、她說什麼她還要多洗幾遍,說什麼洗乾淨了才有人和她玩,第二天她要洗乾淨和叫什麼銀的去上學……」
  「上學?洗乾淨?」非常突兀沒有徵兆的話,卻意外地讓段林想起了什麼,「水……湖?!」想起了村子一向匪夷所思的埋葬傳統,段林忽然瞪大了眼睛!
  對啊!說到水……這個村子不是太奇怪了麼?為什麼要分屍才能埋葬,還有那很久以前就有的詐屍傳說,如果那個傳說是真的,豈不是和楊志華一行現在的遭遇完全一致?
  詐屍,沒錯!就是詐屍!沒錯,重點就是那座湖,還有……
  那個女人!
  看了看天色,段林忽然站起身,「我出去詢問一些事情,你們在這裡等我一下。」
  頷了頷首,段林在三人複雜的注視下走出了小小的房間。
  段林直接來到村長面前,「村長,我想問一下關於那座湖的事情……」段林開口得頗為躊躇,他自己和外公只是外鄉人,是後來遷過來的,本也不屬於這個村的村民,可是這個問題應該沒什麼吧?
  但村長的反應卻出乎段林的意料。「你問這個做什麼?」白髮藹藹的老者瞪起眼睛意外地犀利,段林不由得身子一顫,可是強烈得到回答的慾望驅使他繼續發問。
  「我知道我問這個問題可能不太合適,可是……我學弟真的遇上了這種事情,您也是知道的,詐屍,我們遇上了詐屍!我們知道村子裡有這個傳統,一定要分屍埋葬,可是這個傳統不是太奇怪了麼?您不覺得……」
  「我什麼也不覺得!你要是問這個的話可以回了!今天就走,你和你那幫朋友今天就走!你給我們帶來多大麻煩你知道麼?」
  老人怒喝出聲,過大的聲音和旁邊村民帶著警惕的目光,讓段林心中一動。
  真的有古怪。那座湖肯定有古怪。
  不屈不撓,段林選擇了繼續開口:「可是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個規矩是十來年前才有的,那時候我已經記事了,可以告訴我為什麼會突然多出這樣一個規矩……」
  段林的問題還沒有問完,他的胳膊就被旁邊五大三粗的兩位村民,像抓小雞一樣抓住了,村長吹著鬍子背對著自己,擺明送客的樣子。
  越是這樣越說明真的有問題!
  段林最大的特點就是執拗,這個問題關係著幾個人的人命!自己不能不問!
  掙紮著,段林掏出口袋裡一張硬紙片向村長扔去,「請您看看這張照片!拜託!」
  輕飄飄的紙片沒能飛到村長手中,而是落在了旁邊一位老者的腳下,老者看了一眼照片之後隨即臉色大變,拉過村長,兩個人開始飛快迅速地交談。
  又有幾個村民加入了進來,段林發現,加入交談的儘是一些年齡偏大的村民,他們一邊看著照片一邊打量著自己,那種眼光……段林不寒而慄。
  當對方拿出繩子將自己綁住的時候,段林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了。
  「你們……」
  手腳被綁得死緊,段林看著一頭霧水的黃石他們也被推了進來,每個人都是一臉驚恐,一臉莫名其妙,安小北仍然沉睡著,手被綁在了背後。
  「你們想要幹什麼?!」再也坐不住,黃石衝著村民大吼起來。
  皺紋像樹皮一般的村長慢慢地走了過來,將被揉得不成樣子的照片輕輕插入段林的上衣口袋。
  老者輕輕開口:「把你們送回去,你們這幫妖怪。妖怪就應該被沉到水底下,就像當年那個怪物一樣……還有你……和妖怪交朋友……當年就該把你和那個妖怪一齊沉下去!」
  村長蒼老的聲音在耳邊微震,老人後來又說了很多詛咒的話,可是段林卻再也聽不到了,自己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資訊,段林陷入深思。
  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情,對自己很重要的……
  黃石拚命叫著段林的名字,企圖將他叫醒,畢竟這些村民竟然一刻都不耽擱,將己方抬起來就走,隨著景色越發的熟悉,黃石驚恐地發現對方的目的地似乎是那座湖……
  看著對方在捆住自己的繩索上綁上石塊的舉動,黃石再也不懷疑對方的目的是把己方一行人沉下去!
  「怎麼可能?!這是什麼年代?竟然還有這樣的愚民!」黃石破口大罵著,想要喚醒自己的同伴一起反抗,誰知自己這幾個同伴竟然一個比一個反應冷淡。
  杜曼還是平時那副表情,冷漠地垂著眼睛,看不懂她在想什麼;安小楠卻彷彿已然認命,呆呆地注視著即將被沉入的湖水,怔怔流著淚;安小北還是沉睡;而段林……
  「段學長你到底在想什麼?這不是發呆的時候,我們快要死了啊!快被人淹死了啊!媽的!放開我!我還要上學呢!我們後天開學……媽的!Shit……」
  黃石的大嚷大叫並沒有讓村民停止他們的動作,那些村民只是在村長的帶領下,一絲不苟地執行著捆綁的動作。
  段林卻彷彿沒有聽到,仍然呆呆地想著,黃石忽然嚷到的「上學」兩個字,就像一把火炬點燃了段林的思緒!
  想起來了……終於想起來了!那個孩子是水草!是水草啊!
  第十章 水草
  妖孽是不好的詞,那個傢伙絕對不是妖孽。段林跳出來阻止,可是卻被一同扔下了水。
  記事時候的好朋友,那個整天髒兮兮不肯梳洗的好朋友,名字叫水草。
  是隔壁村子的孩子,那個有很多孩子一起玩耍的村子裡,那個傢伙卻找不到朋友,每天可憐兮兮地蹲在湖邊----自己的地盤。
  永遠髒兮兮的樣子,年齡明明比自己大還不會說話,舌頭笨得很,總是把自己的名字喚錯,阿林叫成阿銀。
  這樣子,怪不得除了自己沒有一個人肯和她玩,可是段林心裡還是非常喜歡這個童年玩伴的,因為她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約定好第二天一起上學的前一天,兩個人一起去湖裡洗澡。
  「洗乾淨,就會有人和你玩了,我們明天一起去上學。」自己依稀是那樣說的。
  水草點了點頭,厚重的劉海遮住了她整張臉,遮住了女孩羞澀的笑容。
  可是,那天晚上只屬於兩人的湖邊卻來了不速之客。是村子裡的大人。
  那個傢伙笨嘴笨舌的說著想要上學所以來洗澡,可是……
  段林聽到那些大人罵她妖孽。
  妖孽是不好的詞,那個傢伙絕對不是妖孽。
  段林跳出來阻止,可是卻被一同扔下了水。
  湖裡……有水草,湖裡……有水草。
  水草纏住了小段林的腳,段林上不來,窒息的痛苦……難過得眯成一條線的視野裡,段林看到了水草,在比自己還要深的
  湖底,水草的腳上綁著石頭,水草長長的頭髮飄散在水裡就像長長的水草,在那水草般的發間,段林看清了水草的臉……
  在看到那張臉的剎那,段林忽然害怕起來。
  推開了水草伸向自己的手的剎那,段林看到了水草的表情:焦急、害怕還有……
  失望。
  段林清楚地記得當時自己內心的感覺,那是一種背叛朋友的內疚。
  最後的記憶是水草幫自己割斷了腳上的水草,自己的身子緩緩地上升……
  水草沒有上來。
  段林的掌紋少了一道生命線,據說這是死過一回的人特有的,如果沒有水草相救,自己一定死了,段林想。
  段林開始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東西,那些人在自己身邊來來回回,男女老幼,唯獨沒有水草,段林想,水草一定傷心極了。
  刻上掌紋的時候,段林發了很嚴重的高燒,醒過來的時候,就成了不會游泳的段林。
  一切想起來的時候,段林發覺自己被舉高,正要投往湖中,岸上站著看著自己的村長……村民們舉著火把麻木地看著這一切,彷彿一切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段林忽然想起來,那幾個人就是將水草投下湖的大人。十幾年過去了,他們變成了白髮蒼蒼的老者,自己也長大了,如果水草還在,應該也是這麼大的年紀。
  「水草……一直在這湖底下,看著我們。」段林忽然開口了,對著一直看著自己的村長道,老者的臉色在聽完段林的話以後赫然變色!
  「把他們扔下去!」猛地揮手,直到看到所有人都被扔下了湖,老村長才氣喘吁吁地撐起枴杖。
  水泡將段林的身體包圍了,冰冷的水直直壓過來,無法呼吸的痛苦……就好像小時候那次……好像……
  段林睜大了眼睛,摀住不斷漏氣的嘴巴,段林驚訝地發現自己腳下黑壓壓的竟然……是水草。
  黑色的水草覆蓋了整個湖底,纏住了自己的腳,段林感到自己無法掙脫。
  向下看去,在那濃重的黑草之間,段林看到了一抹白色。是安小北!
  女孩沉在比自己更深的地方,頭髮混入了水草之間,順水飄搖。安小北是昏睡的時候被沉下去的,糟糕!要救她!
  安小北的身影赫然與當年的水草重合,段林努力讓自己沉的比對方更深。
  安小北的腳不只是被石塊、更被水草糾纏,一定要盡快幫她解開!盡快!
  用牙齒咬著捆住女孩手腳的繩索,胸腔的氧氣越發少了,段林感到力氣在一點一點離自己而去,還有生命的跡象。
  當年……水草是不是也是這樣呢?
  手腳被捆住,沉在冰冷湖底的水草,放棄了自己生存的可能,一點點將捆住自己的繩索解開,看著自己的朋友緩緩上升,而自己留下來,等待死亡……
  那時候水草是怎麼樣的心情呢?她當作朋友的那個人背叛了她啊!
  撕咬間,段林感到一股血腥的味道,太過用力而將嘴弄破了麼?段林卻毫不在意,咬開了最後一絲繩索,段林終於直起身子,準備目送女孩升上水面。
  長長的頭髮飄散在水中,就像長長的水草……
  段林幾乎是著迷地看著眼前的景象,看著眼前女孩水草般的長發慢慢移開,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段林怔住了。
  長在腦後的臉,烏黑得幾乎沒有眼白的眼睛……
  如此詭異的長相……是水草。很多年前認識了很久,卻只見過一面的水草。
  於是,段林笑了。
  與那張冰冷蒼白的臉孔相距僅僅三釐米,感到那柔軟的長發盤旋在自己的臉頰,段林毫無畏懼地對上了那張被外面的人稱為妖怪的水草的臉龐。
  如果可以觸摸她就好了,自己可以按照當年的約定幫她清理,可惜自己的手腳皆被束縛,不可動彈。
  如果可以說話就好了,自己可以對她說聲對不起,可惜自己的嘴唇碰觸到的只有水波。
  如果可以……
  長長烏黑的頭髮再度遮掩了水草的臉龐,段林看到女孩對自己露出了一朵一如往常的笑容,緩緩上升,段林於是微笑了,微笑地看著女孩的身體緩緩上升……消失成一個小黑點。
  水面上方,是自由、是生命。
  段林緩緩閉上了眼睛,任憑大量的冰水湧進了自己的腹腔……
  段林漸漸失去了直覺,最後的視線,段林看到有人對自己伸出了手……
  段林是被落在身上的陽光照醒的,醒過來的時候,段林看到旁邊整齊地和自己並排躺著安小楠、安小北、黃石還有杜曼。這是怎麼回事?
  看著久違的陽光,段林心裡充滿了問號。向遠處看去,一道熟悉的身影讓段林脫口而出:「沐紫?你沒死?」
  「嘖!這是對救命恩人說的話麼?」聳著肩,少年脫口而出的是段林熟悉的譏諷口氣。
  看著沐紫纏上繃帶的胳膊,段林忽然鬆了口氣。
  只是受傷麼?太好了……?心裡莫名其妙的高興,一向木訥的段林難得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沐紫瞥了他一眼。
  「不,只是覺得……這陽光太好了。」伸出手去,看著自己終於長平最後一絲刻痕的掌心,段林笑了。
  伸開手掌,段林讓陽光從指隙露出來,強烈的陽光……段林眯上了眼。
  雨停了,下了多日的雨終於停了。
  那些藉著雨天返鄉的亡靈終於回去了,不是麼?段林淡淡笑了。
  段林所屬的村子消失了,一夜之間消失了,因為嚴重的土石流。
  連續幾天的暴雨終於超出了小小山體的承受能力,終於在昨夜的大雨中倒塌,大部分的人都提前搬走了,只有村長一行人在從外面返程的途中,正好被土石流淹個正著。
  幾個人的屍體仍在打撈中。
  與此同時,山後的湖中卻忽然浮起了一具白骨,非常奇特的白骨。
  經過法醫驗證,該人死於十餘年前,死的時候約莫九歲,孩子的左腳上有斷開的繩索,在水底找到了繩索的另一端----一塊石塊。
  這個孩子是被謀殺的,誰會在多年前對一個孩子下那樣的毒手呢?
  警方經過多方考據,犯人卻未果。
  倒是法醫後來對死者進行容貌還原的時候,得到了更驚人的結論:這個孩子有兩張臉,是一種極罕見的雙胞胎胎內吞噬現象。強大的一方為了爭奪養分,將自己較弱的兄弟姐妹在母體內吞噬,然而沒有吞噬完全,留在活下來胎兒身上的一種殘存現象。
  能遺留下來一張完整的臉孔,還真是罕見的醫學案例。一時間,報紙上對這一現象侃侃而談。至於那消失的大學生們的事情,警方沒有做太多的調查,最後以失蹤案告終。
  「再見!」安小楠、安小北、杜曼和黃石向遠處的段林及沐紫揮著手,他們手上拎著行李,身後是雇來的馬車。
  今天他們決定離開這裡,這裡有太多不好的回憶,不過也有好的。
  「不用你幫我拎行李。」板著臉,杜曼冷淡地對旁邊幫她拎起行李的黃石道。
  「……妳啊!適當接受別人的幫助會更加可愛一點的。」不理會杜曼的抗議,黃石拎起杜曼的行李上了車,趁人不注意的空檔,黃石對段林這邊比了一個OK的手勢。
  段林笑著揮了揮手。哪裡都有愛情故事發生,不是麼?
  安小北對事後發生的事情完全記不起來,直到現在,段林也不能確定那天自己在湖裡見到的,是安小北還是真正的水草。
  不過一切都不重要了。揮揮手,段林看著承載四個人的馬車漸漸消失不見。
  「如果有機會的話,回去教我攝影吧?」馬車上,黃石拚命向一直不理會自己的杜曼搭著話。
  杜曼看了眼黃石,慢慢轉過身去。
  天快黑了。鄉下的涼風非常舒適,不過夜裡卻會非常的冷。
  看了眼不停哆嗦的女孩,黃石笑了笑,將衣物披在了杜曼身上,不等女孩拒絕,黃石率先堵上了杜曼的嘴,「以後不一定還有這樣的機會,你就接受吧。」
  有點奇怪的話,說不上哪裡奇怪,杜曼選擇接受了黃石的好意。
  藉著最後的光線,杜曼拿出了口袋裡自己拍下的照片─這些,應該就是此次旅行唯一留下的記憶了吧?
  照片裡,大家還都是活生生的,照片裡明明……
  「真是不能理解,恨一個人真能恨到為對方自殺麼?」看著照片,杜曼喃喃道。
  黃石卻笑了,「我卻是能理解的。我遺忘了一些事,不過在湖裡的時候卻忽然想起來……我也曾經有過那種心情的,呵呵……」
  聲音很輕,可是杜曼還是聽到了,那種語氣好生奇怪……不解地抬起頭看向黃石,卻發現對方目光悠遠正看著遠方,安小北也是那樣一副表情……
  心裡忽然有種不安,杜曼猛地轉頭順著他們的視線望去,然後……
  杜曼呆住了,就著深藍的夜幕,杜曼注意到從遠處的田埂上面駛來一輛牛車。牛車非常的慢,前方像幽浮一樣的綠色豆燈忽然讓杜曼心中一凜。
  喪車?!這個詞麻麻地爬上了杜曼的心頭的時候,冷汗從她的額頭流下。
  杜曼將頭埋進了膝蓋,自己所在的馬車很快,而牛車很慢,馬車很快地從牛車旁邊側身而過。
  餘光忍不住滑向駛開的牛車的剎那,杜曼再度楞住了。這是……
  楊志華,高明遠,陳漸東,大頭張還有……
  看到最後面兩個背影的時候,杜曼驚呆了!那兩個人分明是……
  回過頭,杜曼看向自己的旁邊,「啊----」披著黃石的外套,這位從來不尖叫的女孩終於淒厲地尖叫出聲。
  車子上不知何時,只剩下了自己和臉色同樣慘白的安小楠,剩下的兩個人則是……
  望著已經消失成一個黑點的牛車,杜曼膝蓋一軟,終於緩緩坐倒。
  三天後,黃石和安小北的屍體被警方在湖裡發現,作為涉嫌謀殺楊志華的兇嫌,黃石的屍體被人在這裡發現實在奇怪,尤其是經過法醫查證死者已經死去多時之後。
  黃石的死亡時間,初步被定為一星期前,大概就是楊志華死亡的時刻。
  至於安小北……就更匪夷所思了。透過部分日記,警方推測安小北和黃石是男女朋友關係,可是,楊志華卻對安小北做出了某些事情而導致女方自殺。
  已經死亡多日的屍體,不但在原本死亡地點消失,而且被發現在了萬里之遙的外地……
  屍體自己走過去的不成?未果的案件,於是又多了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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