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官兒子奸商爹 by 青嵐 (古代, 偽父子, 搞笑)



  第一章

  「混帳……」杜子寒掄圓了手裡的笤帚疙瘩追出書房追出高堂一路追到花園,「把銀子給我放下……」
  杜子寒何許人?當朝一品風流宰相是也。關於這個註解,一品是說他官大,宰相是指他權重,風流嘛,呵呵……當然是指他長得好,英俊瀟灑,一身的凜然正氣,此刻正豎圓了眼睛毫無形象的瘋跑中。
  「你……再不把銀子給放下,我就不客氣了……」杜子寒大聲叫喊著。
  當然沒人理他。
  只見一聲寒風略耳而過,我的頭被笤帚重重的砸到了。
  「看你還往哪跑……」杜子寒一把揪了我的衣領,咆哮著,「快,把銀票拿出來。」
  「哎呀~老爺……」我淚眼汪汪的哀求,「放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只因為我家中太窮,才起了邪念……還望老爺您高抬貴手,放我一馬……這份恩情,來世定當報答。……」
  杜子寒聞言稍為一愣,手上的力道也少了幾分,我瞅準時機撒腿就跑。哼哼……來世再說來世的,現在逃跑才是關鍵。不愧為一代名相,反應就是快,我還沒跑出去第三步,後領子就又被他一把拎回,整個人重重的窩進他的懷裡。這回他乾脆緊緊的箍著我的四肢,把我整個摟在懷中,動都不能動。
  「你……」杜子寒氣得渾身亂顫,「我倒沒聽說過你家窮到要偷的地步。」
  「唔唔……」我的哭聲直上干雲霄,淒淒慘慘悲悲切切的控訴著,「還不都是因為我家那兒子不肖,有老不養,讓我這老人家孤苦伶仃,衣不蔽體……」
  「你……」杜子寒終於狂怒,在我耳朵邊上大聲,「我什麼時候不肖了……」
  「哦,」我黃鱔一樣從他的懷裡滑出來,奪路而逃,「那這一百萬兩銀票我就拿走了……」
  「你放下……」杜子寒接著追,「那是戶部的黃大人送來的,是賄銀啊,我們不能收,要給人家退回去的……」
  「兒子……反正也是人家給你的,不拿白不拿,」我諄諄教導著,「爹這是為了你好,爹拿去利滾利,給你攢錢娶媳婦啊……」
  杜子寒大不敬的把腳底下的鞋子咻的一聲扔了過來:「你給我站住,我還不想娶什麼媳婦。」
  「呀?」我驀然回首,深情款款的問,「小寒,你不要娶媳婦?莫非……莫非你斷袖?」
  杜子寒很配合的一跤跌倒在小石子路上,正中下懷。
  遠遠的,兩個帶了刀的侍衛晃進了園子,我一個沒留神,險些撞上他們。
  坐在地上的杜子寒一見兩人立刻大喊:「遠歧遠酹,快,給我捉住他……」
  兩個侍衛拉開架勢攔住我的去路。
  我左手一推遠歧左胸,一張百兩的銀票落到他的懷裡,遠歧嗷的一聲滾到草叢裡:「哎呀……老爺,太爺打碎了我的肋骨……」
  右手一攔遠酹下腹,百兩銀票落到他的手裡,遠酹雙腿一軟:「啊……我丹田無力……」
  杜子寒的臉可謂前年冰山,冷得可以掉渣。
  我得意啊,奸笑,一百萬啊……
  正所謂樂極生悲,其實也不能怨我,畢竟我不是領兵打仗的將軍,對地形不熟也有心可原,雖然人家那是前線陣地,我是在自家地盤。我光顧著想像坐在床上數銀子的美好時光,忘記了腳下的路,一眼沒看清,撲通一聲落進了花園的池子裡。滿懷的銀票散了滿池塘都是,荷葉蓮花裡夾著白花花的銀票,說不上是好看還是詭異。
  杜子寒抹著汗水站在池塘邊上,看著水裡落魄的我,帶有勝利性的邪笑:「跑啊,你倒是跑啊……」
  一雙凌厲的鷹眸惡狠狠的瞪著我,我的心裡倏的傳過一陣寒流。
  他把雙手叉在寬厚的胸膛前,面露慍色的對遠歧遠酹說:「你們把銀子統統給我撈上來,一百萬兩,少一張也不行,否則晚上沒飯吃。」轉身又對我說,「還有你,找不齊銀子照樣給我餓飯。」
  「哼……」我用鼻子回答他,「我是爹,我幹嗎要聽你的……」
  杜子寒破顏一笑:「因為我的官比你大,最重要的是,這裡是宰相府,不是宰相他爹的府,所以我說了算。」
  我欲哭無淚:「你就當你的清官吧,連你爹我這唯一的樂趣也剝奪,我苦命啊……老年人是需要關懷的……」
  然而無論我是裝可憐苦苦哀求還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杜子寒都無動於衷,饒有興趣的看著我們三個在池子裡搶救銀票,還乾脆搬來一把太師椅喝著茶水欣賞。直到我真的受不了開始站在泥裡耍無賴,他才大發慈悲把我從池子裡撈了上去。
  我的鞋子全濕了,衫子也濕了大半,杜子寒打橫把我抱起來,順著我的逃亡之路回房間。
  「看你以後還敢不敢收賄銀,」他訓斥著我,「為官應該清廉,家人也應該清廉,你總是這樣,以後讓我在朝上可怎麼辦啊……」
  我蜷縮在他的懷裡,淚眼婆娑的道歉:「知道了,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啊……」一雙紅酥手探入了他結實的胸膛。
  「嗯,這還差不多,」他滿意的點頭,「……喂,住手,住手啊,別亂摸了……那是我進宮上朝用的御賜令牌,不能拿去賣……天啊,為了不讓你發現,我都藏在懷裡了……」
  我的手依依不捨的離開了他的前胸:「真的不能賣啊……它看上去很值錢呢……」
  「……」
  「要不我們折中,切一半下來賣好不好?我的義雲樓正好缺這麼一件貨色呢。」
  「……」
  「應該沒問題吧?」
  「……閉嘴!安靜!」杜子寒忍無可忍咆哮著。
  杜子寒把我一路抱回臥房,又喚來丫鬟粹袖拿來乾淨的衣服。
  「過來換衣服!」他寒著一張臉吼我。
  看他一張原本應該是讓女孩子尖叫的臉冷成了冰塊,這個時候誰敢過去。
  他見我半天沒有反應,把語氣加重八度,用一種很有威脅感的聲音對我說:「快點……」
  他的話音未落,我已經搗著小碎步子湊了過去。
  除下一身骯髒的衣衫,我光溜溜的窩在床上,叉手等著乖兒子的服侍。可杜子寒並沒有理會那一疊衣裳,伸出手略過我香白的肩膀和那上面一條不相稱的猙獰疤痕。
  「還是沒想起來嗎?已經十年了,」他輕嘆一口氣,「你還是想不起來從前的事情嗎?」
  「我……」一絲愁雲攏上我的心頭。
  杜子寒握著我的肩膀,擰了兩道漂亮的劍眉,「難道……你的記憶真的要截止在那天夜裡嗎?」
  我嘆氣:「小寒,其實,我已經想起來了。」
  「真的?」他的眼裡閃過欣喜的光芒。
  「我想起來了……其實……我們彼此相愛,在為愛而逃亡的路上我為你挨了一劍,看,」我將肩膀湊近他,「就是這個,而且還失了憶……我們是不倫之戀啊……」
  「閉嘴……」杜子寒狂吼一聲,「誰和你不倫之戀,你到底想起來沒有啊——」一邊吼著,一邊使勁的搖晃著我的肩膀,可我本就陪著這個不孝子跑遍了整個花園,又跟兩個侍衛惡鬥一番最後還被他罰在池塘裡撈銀票,我這風燭殘年的身體終於經不住刺激,吐了吐舌頭,直直的倒在他懷裡暈倒了,確切的說,是睡著了。
  ***
  風清明月日,花好月圓時。
  睡了好久終於清醒過來就再也睡不著的我,擤著清鼻涕爬上了杜子寒的房頂。一腳踢飛蹲在我腳邊等著叫春的貓,對著那圓得流油的月亮發出無限感慨:「銀子啊……銀子……一百萬兩的銀子啊……」看看四下無人,接著喊:「我那可憐的銀子啊~……」
  直到宰相府一干丫鬟侍衛匆匆趕過來,杜子寒也披了衣服從房裡跑出來:「你又在做什麼啊……」
  我更加提高了嗓音:「我緬懷一下我失去的銀子還不行嗎?銀子……」
  「快下來吧,別喊了,」杜子寒站在房下面喊話,「我明天還要上朝,你這麼喊下去讓我怎麼睡啊。」
  「我不管,」我得意,「我沒了銀子心裡難受,我睡不著啊……」
  杜子寒軟了半截聲音:「下來吧,我給你買你最喜歡的雲片糕?」
  「銀子……」騙誰?若有一百萬兩銀子用你買?
  「我親自下廚給你煮麵當夜宵?」
  「……銀子……」有點誘惑力,不過,力度還不夠。
  「爹,下來吧……」杜子寒苦苦哀求中。
  「嗚嗚嗚……銀子啊……」
  「那你究竟想怎樣啊?」杜子寒終於頂不住了。
  我呵呵的奸笑一聲,停止了叫喊,站在房頂上和他對話:「再七天,我就過生日了。我要辦生日……大辦。」
  「生日?」
  我見他猶豫,立刻高喊一嗓子,杜子寒馬上點頭答應:「好,好說,給你辦。」
  這還差不多,我滿意的笑,打算順著上來的梯子爬下去,結果剛剛被我踢走的那隻貓晃著尾巴又竄了出來,我一腳踩空,從房上的瓦片上跌了下去,正砸到杜子寒的身上,耳畔只聽得身下骨頭咯吱的一聲巨響。
  「遠歧……」不幸給我當了坐墊的杜子寒有氣無力的喚來侍衛遠歧,「給我通報一聲,說我明天不能上朝了;還有,快,給我找個大夫來。」
  「那我的生日呢?」坐在他的身上,我問。
  杜子寒沒好氣的回答:「沒。」
  我往下使勁一坐:「什麼?我沒聽清。」
  「啊……」他立刻改口,「有,有……快下去啊……」
  呵呵,早這樣不就好了,我從他身上爬了下去,只聽他長嘆一口氣,對遠酹說:「去,追上遠歧,讓大夫多帶點藥……」
  ***
  後來,杜子寒整整躺了三天。
  不過我倒是很興奮的等待著生日的到來。所以在當天,我早早的就爬了起來,換好衣服乖乖的等著杜子寒上朝回來。
  「然後咧?然後咧?」我叼著筷子滿懷期待問杜子寒,「還有什麼?」
  「沒了,」他笑眯眯的告訴我,「就這些了,不夠你吃嗎?」
  「什麼啊?」我嘟起嘴巴,「只比平時多了碗長壽麵而已。」
  「還有木須韭苗。」他更正。
  我不滿:「這算什麼啊……你是當朝宰相,你爹過生日怎麼這麼寒酸啊?人家老黃的兒子是個知縣,生日的時候辦足了九十桌呢……」
  沒想到杜子寒不怒反笑,溫柔異常的問我:「是哪裡的知縣啊?」
  我想也沒想,脫口而出:「滄州。」話音落地,我就直覺的感到有人要倒霉了。
  我正甩著滿頭的汗,為我摯友的兒子默哀,就見遠酹走進來通報:「老爺,戶部王大人求見,說是給太爺賀壽。這是禮單。」
  杜子寒聞言拍案而起,劍眉倒樹怒道:「是誰走漏的風聲?讓我知道了決不放過他。」
  走漏風聲的是誰?當然是本太爺我了。我得意洋洋的晃著腿,呵呵,賄銀你不讓收,貪污你又不干,我就乾脆自己創造機會,人家一任清知府還有三萬雪花銀呢,我家這兒子當了四年宰相還是兩袖清風。
  沒等杜子寒下逐客令,那王大人已經迫不及待滾了進來,看都沒看,直接撲到我的腳下磕起了頭:「在下王敬浮,祝太爺壽比南山萬壽無疆……」十七八個頭嗑了下去,個個見響,眼見得頭上起了通紅的包。嗑夠了頭,王敬浮抬頭一見到我的臉,立刻傻了兩隻眼睛,嘴角流下幾滴扯著黏涎的口水。杜子寒把牙齒咬得吱吱做響,很大聲的哼了一聲。王敬浮這才收回了失神的眼神,乾咳幾聲自嘲般的解釋:「太爺……好少相,倒好似二十幾歲光景,不,說是十幾歲的少年也決不為過。讓在下……」
  我翻弄著他的禮單子,那一對夜明珠應該值不少銀子吧,孺子可教也:「沒錯啊,你猜對了呢,我確實很年輕啊,小寒說我今年二十三歲。」
  「呃……」王敬浮被自己的口水噎到,顫巍巍的小心詢問杜子寒,「請問大人貴庚?」
  杜子寒冷冰冰的回答:「今年二十九。」
  王敬浮徹底傻了眼,愣了半天,就在我下定決心幫他請醫館的大夫的時候,他終於站起身子:「那個,大人……我想我需要冷靜一下。」
  我手裡還掐著禮單子,突然清醒過來,對著他的背影大喊:「喂……王大人,你走了,禮要留下啊,要不,只留那對夜明珠也好啊……」
  可是,逝者已逝,王敬浮一去未歸。
  杜子寒下令今天之內任何人不得入宰相府,然後對我嘉獎了一番:「不錯嘛,從來沒想過你會這麼有用啊……來,獎勵你,給你加個菜,要木須柿子還是雞蛋柿子?要不然給你做木須雞蛋?」
  我哇的一聲哭開:「我不要雞蛋,我要夜明珠!」
  「都一樣了,」他得意的笑著,「長得都差不多嘛。」
  ***
  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手裡捧著杜子寒給我買的雲片糕開心的裂著嘴笑著。自從他中了狀元後來又封了宰相,很少有機會和他一起出來逛街。這次是因為我沒拿到那對夜明珠而在家裡哭了一個晚上,直到他答應給我煮麵吃還陪我一起逛街,我才原諒了他的無禮行為。說起來,做商人的嘛,都會喜歡逛街,就比如這趟,出來才一個多時辰,我就決定挖路邊南頭那個很會花言巧語的算命先生來給我新開張的古董行做事,剛才抱著我的腳沒完的討錢的小乞丐專門負責給我追債,幾個做點心的師傅工夫也不錯。還有遇上一位據說和杜子寒道不相同的大人,看他見到杜子寒時臉上那副完美無暇的鐵板臉,我覺得他真是個人才,就問他退休以後願不願意到我的棺材鋪裡賣棺材,結果那位大人當場紅了臉渾身打著顫哆嗦著,哎呀,真是的,這樣的話就只好到我的戲班子裡唱關公了。
  走到街角的轉彎處,小販手裡一串串殷紅的冰糖葫蘆引起了我強烈的興趣。那嬌豔欲滴的紅色,一看就知道是顏料泡出來的,而且技術還不錯,顏色染得均勻統一,不知道這個人染布的手藝會不會一樣的好。
  杜子寒見我盯著糖葫蘆看個沒完,放開我的手,柔聲問道:「想吃嗎?我去給你買。」
  我大驚失色,那種東西怎麼能吃,可他已經走過去,我也只好無奈的等著。一回身,看到街邊一戶人家門口坐了一個不滿兩歲的粉琢玉砌的小女娃,而讓我最感興趣的是她手裡握著的三枚銅錢。
  呵呵……我湊過去,「小妹妹,看,雲片糕,想要嗎?只賣你三文錢哦。」
  於是,我的手裡有了三文錢,她的手裡有了一包雲片糕。
  「哎呀,」我嘆了口氣,「你看你,牙還沒長齊呢,怎麼吃雲片糕啊,哥哥我就勉為其難回收你不要的貨吧,來,我給你一文錢。」
  於是,我的手裡有了兩文錢和一包雲片糕,她的手裡只有一文錢。
  「你怎麼還看著我的雲片糕呢?啊,我知道了,你喜歡包著它的紙對不對?好啊,一文錢賣給你……啊呦……」我的後領子突然被人拎起,敢對宰相的爹這麼做的人不用想也知道就是宰相大人本人。
  「你……」杜子寒對著我的耳朵喊,「竟然連小孩子的主意也打?」
  他一把將我的雲片糕和手裡的銅錢奪走,統統送給了小姑娘,於是,她的手裡有了三文錢和一包點心,而我的手裡什麼也沒有了。
  杜子寒抬頭看看當午的日頭,拖著正要抹眼淚的我踏進了鑲雲樓。
  小二快速周到的抹了桌椅,上了茶水,點好菜下去了。他將大西政法有關行商的所有條款一一講給我聽,我則在窗前將路過的行人身上掛的錢袋一一研究了個透徹。杜子寒擰著眉頭開問:「你不是有那麼多家產業嗎?怎麼還整天在我這裡吃喝?」
  我稀溜溜的喝了口茶道:「人家拿去投資了嘛,手裡哪有閒錢。」
  杜子寒翻起了白眼:「你到底有幾處產業啊?」
  我伸出左手數了數,又伸出右手數了數,覺得不夠,剛想脫鞋子就被他阻止了:「算了,我知道了,反正有很多就是了。」
  我晃了晃頭:「天道酬勤。」
  杜子寒沒對我的評語做出任何反應,眼角盯著窗外看了半天,我回頭望順著他的眼神望過去,正見一個著了青色衣衫的俊俏美人正看向我們這裡,感到我看過去的眼神略一頷首,整個人就快速隱到街角的轉彎處。
  「我出去一下,」杜子寒見狀,也站起身,「你在這裡等著,我馬上就回來。」
  唉,有了美紅顏,果然容易忘了爹。不過,剛剛那個美人好像是個男的吧。我渾身燃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我這兒子不會真的斷袖吧?
  我正擔心的擦著滿頭汗水,盤算著如何早點給他娶個媳婦,鑲雲樓的樓梯上突然響起一陣嘈雜。
  跑堂的小二忙不迭聲的道歉:「這位爺,我們客滿了,您找別家吧。」
  緊接著就是什麼東西從樓梯上滾落的聲音,一個霸道的聲音大喊著:「我吃定你家了。」雅閣的門突然被撞開,那個聲音的主人——一個和霸道的聲音一樣無賴的男人和兩三個手下闖了進來:「就這間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一見到我,原本蠻橫的臉上突然浮現起了笑意和還流出了扯到前胸粘痰:「喲呵,店家還附帶了個美人啊……那我就不客氣的受用了……」
  滿臉傷的小二連忙攔住他想伸過來的手:「大爺,這位可是當朝宰相杜大人的……」話還沒說完,他已經被人一腳踢飛昏在牆角。
  「莫非這個就是傳說中宰相府裡的男孌?」那個人一個手下貼在他的耳邊說:「聽說是個美得不得了的大美人,把宰相大人勾得魂都沒有了,每天一辦完事就急匆匆的回府。雖說現在男風盛行流行龍陽之好,可他能把那個正兒八經的宰相也迷得七葷八素,可見……」
  眾人曖昧笑成一團,我則如五雷轟頂般愣在當場。我竟然沒發現現在男風盛行,這是一個商人最大的失敗。
  那個人坐到我身邊的椅子上,拉起我的手摩挲著:「小美人,來,讓我摸摸。」
  我甩開他的手,將袖子一把拉到肩膀,雪白的手臂露了出來橫陳到深色的八仙桌上,破顏笑道:「客官,你想摸?當然沒問題。手腕以下每一刻鐘二兩銀子,手腕以上手肘以下每一刻鐘四兩銀子,手肘以上肩膀以下每一刻鐘八兩銀子,不滿一刻鐘的均按一刻鐘計算,別的部位另行收費……」
  等我把一大堆擬訂好的收費標準說完,那個人已經呈半麻木狀態,這麼好一筆買賣怎麼能眼見他從身邊溜走?我拉起他的手搭到我的手臂上。
  他的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愣了半天,突然慘叫一聲跳了起來,一壺滾燙的開水澆了他的滿頭滿身。
  「小寒?」那個拎著水壺的不是別人,正是杜子寒,遠歧遠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跟在了他的身邊。
  杜子寒一張冷臉愈加寒氣逼人:「竟敢調戲當朝宰相的爹,我看有人是活得膩味了。遠歧遠酹,把他給我丟到衙門裡,明天我要親自審他。」
  「爹……爹……?」他瞪圓了眼睛,不敢相信的吊起嗓子喊。直到被遠歧和遠酹架走還沒想明白我和杜子寒的關係,真笨。「小寒……」我抓了杜子寒的袖子,淚眼婆娑的叫著他的名字。
  「不怕,不怕,」他把我攬到懷裡,「我才離開一下,就遇上登徒子。以後還是不要一個人出來的好,恩……這樣吧,就讓遠歧和遠酹每天一個跟著你這樣?」
  我從他懷裡抬起頭,抹了眼淚問他:「你把人藏在哪了?」
  「人?」他丈二和尚摸不找頭。
  「就是人家說的那個美得不得了的男孌啊……」
  「……?」
  「人家都說了,你把他藏在宰相府了,還為了他每天都早早趕回家,對不對?可我為什麼沒有發現呢?難道爹爹我這麼不得你信任嗎?……唔唔,兒大不中留啊……還有,那個穿了青色衣服的漂亮公子,是你外面的人吧……你如果實在喜歡就帶回來吧,現在都男風盛行了,你想趕流行我也沒辦法……」
  我從擦著眼淚的手指頭縫裡偷偷看到杜子寒的臉色逐漸變青,終於狠狠的從牙齒縫裡咬出兩個字:「閉!嘴!」
  我嚇得差點被自己的舌頭噎死。
  雖然那頓在鑲雲樓的飯最後不歡而散,杜子寒終究也沒告訴我那個男孌被他藏在哪裡。可是我得到了一個重要的資訊。男風盛行……龍陽之好……這些字眼不停的在我的眼前閃現。一個絕佳的賺錢計劃浮現在我的腦海,那就是:逼良為娼。

  第二章

  所謂「逼良為娼」是什麼意思?當然是要找良家少男來才有味道。我可是在走訪了十六家青樓二十五家相公館以後才得出一個結論,現在還是那種欲迎還拒的可憐相最流行。管事的老黃抹了一把汗問我,哪有那麼多可憐兮兮啊,我一腳踢到他的腿肚子上,笨蛋,大街上那麼多漂亮少年,搶哪個不可以啊,還省了本錢呢。
  杜子寒詫異於我的安靜,問我最近在忙什麼,怎麼都沒時間堵在大門外面截各路官員私下送來的銀子。我嘆了口氣,告訴他我最近在教人不誨,當然,我沒告訴他我每天都拿著隔壁依花院老鴇大媽給我寫的小抄,得意洋洋的對少年們訓話,然後聽取哭聲一片。
  也許是因為工作的原因,晚飯的時候,我突然覺得杜子寒長得也不錯,雖然穿得是素色的布衫,線條稍嫌硬了些,身上的迂腐書生氣也重了些,可是眉目英朗,十分俊秀,整體看來,也算是個翩翩美公子,尤其是給我剝雞蛋皮的手指,修長優雅,漂亮極了。他手中的蛋皮片片落盡,一顆白嫩嫩圓滾滾的蛋放到了我的面前,我握著筷子,一下子刺穿了它的身體。
  杜子寒搖頭:「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用筷子叉東西。」
  「小寒?」我看著他緊簇在一起的一雙劍眉,突發奇想,問他,「要不要到我的粹雲樓打工?」
  「粹雲樓?」杜子寒見我想吃菜才發現筷子上叉了蛋,輕笑,夾了菜遞到我的面前,我乾脆俯身一口叼走那上面的蝦丸,「你又新開張一家店?這次是做什麼的?」
  「呃……」我突然間想像到他一本正經坐在繡床上給人家一遍遍念大西律法的樣子,立刻打消了這個足以毀滅粹雲樓的怪念頭,「我想,除了外型,你一定不適合。」
  「嗯……?」
  吃完飯,回了房,我爬出了窗子,一路爬過了花園,順著牆爬出了宰相府。幹嘛去?工作去。為什麼不走出去?笨蛋,讓杜子寒發現我逼良為娼,粹雲樓就不用開張了。
  出了宰相府,我站在大街上四下望,才只幾日沒逛街,原本熙熙攘攘的路上竟然沒有幾個人,看看天色,正是夜市的時候,再看看淒涼的街道,我心下一驚,怎麼這麼蕭條?正猜測著,一隻手悄無聲息的從背後橫伸過來,一塊沾了甜膩味道的絲巾覆上口鼻。那種甜香瞬間入腦,我頓時覺得天旋地轉。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悠悠然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體軟綿綿的,被綁在一張床榻上。陰暗的房間裡只點了一盞搖搖晃晃的油燈。
  「今天就只一個?」暴怒的聲音迴蕩在空中。
  顫顫巍巍的聲音回答著:「大哥,自從我們開始網羅美少年,全城肯出門的人越來越少了,現在是無論男女老少人人自危。」
  我氣得牙直癢癢,難怪街上的人那麼少,我原還想順路搶幾個回去賣身,原來是讓人家給捷足先登了。
  「可是……」那個人說,「大哥,你不覺得今天這個比以往的都漂亮嗎?……你瞧瞧身上那個白,嫩得好像要流汁水一樣,不如……我們自己留下吧。」
  「笨蛋……」暴怒的聲音大罵,「咱們粹雲樓的黃爺要是知道咱們私藏了,還不砍了咱們。」
  粹雲樓?我突然滲出幾滴汗,如果沒記錯的話,我新開的妓館就叫粹雲樓……我們家管事的也姓黃,而直覺告訴我,這絕對不是巧合。
  「大哥……」那個聲音突然撒起了嬌,「那我們就受用一次吧,不會被發現的。」
  「……」考慮……
  「……」還在考慮中……
  「呲……」考慮結束,我的衣服被扯掉一大塊,一段香滑潤玉般的肩露了出來。
  「喂……」我扭動著身體避開襲來的大手,問道,「兩位,請教個問題。」
  「……?」
  「請問有工錢嗎?」
  兩個人互相看看,莫名其妙的回答:「當然沒有。」
  沒工錢?我大喊:「救命啊……非禮啊……」
  其中一個人見我突然高聲大喊,握住了我的下巴,止住了我的聲音,又遞給另外那人一個眼神,立刻有會意的聲音回應。我被撬開的嘴巴裡,轉即被丟入了一顆紅色藥丸。
  「什麼?」我緊張。
  淫笑著,那人回答:「當然是讓不乖的人變乖的藥,我們粹雲樓必備的物品啊……」
  眼見得我身上的布料片片化蝶而去,我無力的掙紮著,就在我即將認命的一剎那,室內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各位,住手吧。」
  「小寒——」隔著兩個人的肩,我向一身玄裝的杜子寒打招呼。那個人卻賞我一記白眼,我才發現他臉上是蒙了面的。
  為了表示不爽,那兩個人主動爬下床讓杜子寒打了一頓,我滿目欣賞的看著他灑脫利落的招式,不愧是我兒子啊。看,就是厲害,哎呀……怎麼眼睛上挨了一拳,不過還好,他出腿橫掃一片,地上就多了兩個躺著的人,啊……又爬起來了……又倒了……又……我說兒子,雖然他們偷襲你一拳挺可惡的,可你也不要這麼耍著人家玩啊……
  門突然被打開,一抹青色身影闖進來,「寒……辦好了。」
  是那天出現的漂亮公子,我的眼睛頓時一亮,「小公子,來我家做工吧……工錢優惠啊……啊……」我急忙撲向他的方向,卻忘記了手還被縛在床上,猛的扯動讓手腕劇烈的疼痛。
  杜子寒丟下手中的人,急忙趕過來替我鬆了綁:「還疼嗎?」
  我呲著牙裂了一下嘴表示我很疼,他卻笑。
  「寒,」青衫公子對他說,「你們先走吧,這裡有我處理,而且遠歧和遠酹也在。」
  杜子寒蹲在床邊,拉著我的手,讓我俯到他的背上,對他說:「那我就先行一步了,謝謝你,華笙。」
  言畢,帶著我飛身而出。
  杜子寒輕盈的落到窗外,外面夜風淒涼的吹著,我蜷縮在他溫暖的背上,汲取著一絲暖氣。
  「半個月內,定京接連失蹤四十八名少年,而且個個都是花名在外的美少年,」就著寒風,杜子寒對我說,「我就猜到是你搗的鬼,所以一早就在留意你了。這回自食其果了吧?讓你在做傷天害理的事?」見我半晌無語,他終於放軟了聲音,柔聲問我:「怕嗎?」
  夜裡漆黑的街上空無一人,只有一輪漂亮的月亮和隱隱約約的幾點住家裡的燈火得以照亮街道,幽暗的光線下,熟悉的街道突然變得陌生,卻又有了另一種風情。
  「沒關係,有你呢,」我伏在他的背上,笑咪咪的說。
  「……你……」杜子寒欲言又止。
  「哼……」我得意的一笑,「我是宰相的爹,誰敢對我怎樣,殺……無赦……」
  「你……」杜子寒這回是欲哭無淚。
  我一把扯掉蒙在他臉上的黑幾巾:「……小寒?你幹嗎蒙了臉,都看不清你的眼睛了。」
  「還不都是為了你,」他轉過頭,瞪了我一眼,「若讓人知道這次的主謀是你,你早被人捉去見官了……不過,好在你的粹雲樓還沒開張,還沒釀成什麼大錯,我跟蹤你找到了關人的地方,華笙已經偷偷把人都放了,各自也給了補償,所以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這樣啊……」我問,「那……你這樣算不算是徇私枉法?」
  杜子寒幽深的眼睛掃過我的臉,嘴囁嚅了好久,終於從牙縫裡漏出兩個字:「閉嘴……」
  糟糕,踩中他的軟肋了。
  我趴在他的背上,雙手勾著他的脖子,兩條修長的小腿隨著他矯健的步伐不住的晃著,「小寒……我好像好久沒見你練功了。」
  「嗯,自從我決定棄武從文,我就一心讀書,不曾練功。」
  「不愧是我兒子,」我摸摸他的頭誇獎,「荒廢了這麼多年,還這麼厲害哦……」
  夜風吹過身體,四肢寒了一下,小腹卻傳來一陣異樣,豆大的汗珠開始顆顆滾落。「嗯……啊……」難耐的痛苦從我的口中傾瀉而出,杜子寒才發現了異樣。
  他急切的問:「你怎麼了?」
  我張著嘴,急促著呼吸著空氣,想借此緩解體內翻騰著的浪潮:「他們……他們給我吃了藥……」
  「藥……」他的聲音驀然一驚,「……他們給你吃了……」
  「嗯……」我下腹的異樣讓我忍不住勾緊了他的脖子,「就是妓院用的那種。」
  冷汗順著他的臉頰滾下,腳下的步子不覺加快了幾分:「卑鄙……」
  「對,非常卑鄙,」他的形容讓我很滿意,「竟然敢給我吃巴豆。」
  「啥?」杜子寒險些跌倒。
  「啊呦……」我慘叫,「你慢點啊,我現在受不了這種刺激啊……巴豆啊……我快忍不住了……」
  「你……」他低聲喊道,「你見過哪家妓院給人吃巴豆?」
  「我就會啊……」我已經快要崩潰了,「那些少年不聽話,所以我就給他們吃巴豆,然後……」
  「哈……哈哈……」杜子寒突然一陣狂笑,「難怪……難怪你捉去的那些孩子個個還都是清白之身,我還以為他們都是貞烈男,原來……原來……」
  「什麼啊……」我一把抱緊了他的脖子,他的笑聲戛然而止,「你的意思是說我的手段很爛嗎?依花院的媽媽說的,有不聽話的孩子就給他們吃那種卑鄙無恥的藥,不知道怎麼被他們給拿到了,你不覺得巴豆很無恥嗎?」
  「是,是,」他擦乾淨眼角笑出的淚,「很無恥,很卑鄙……好了,你看,宰相府就在前面了,忍一下就好了……」
  我湊近他的耳朵,小聲商量著:「小寒……我們……可不可以……不忍……」
  「……」
  「人家……忍不住嘛……」
  「杜!然,我警告你,你一定要忍……」
  「……」
  今夜月朗星稀,杜子寒步伐勢如雷電,急速的奔跑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唉……平靜的夜。
  ***
  月落,日出,黑色的夜風逐漸褪去,淡金色的陽光撒滿一片,室外是風光大好,我卻毫無心情欣賞。
  粹雲樓被杜子寒和那個神秘的華笙聯手給拆了,少了一個賺銀子的搖錢樹不說,還被杜子寒押到書房,罰抄了整整一遍的大西律法之經營篇,讓我筋疲力盡,心情低落不少。
  門縫裡露出的一縷透徹光線突然變寬,是杜子寒推門而入,見我百無聊賴的窩在床上,微笑著:「還在氣我讓你抄大西律法的事呢?」
  我一骨碌身,用後背對著他,他把我的被子掀起一點,搭坐在床邊,「這次我救得了你,下次可未必了。國無律法不穩,民不能目無綱紀,你行商經營自然不能……喂……別打了……」他的話還沒說完,我懷裡抱著的枕頭已經鄭重其事的飛到了他的腦袋上,他這一番說辭,我已經聽過不下二十遍了,在一天之內。我拉過被子,把頭蒙在裡面,黑暗瞬間掠奪了眼前燦爛的景色。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無論如何,我想還是應該把對粹雲樓的處理結果告訴你……你捋來的少年,統統都放掉了。粹雲樓,我把它賣了,得的銀子正好拿去賠給他們壓驚,再有一些諸如遣散費什麼的,賣樓的錢只剩下三千兩銀子了……」
  三千兩銀子也不錯,其實當初那棟房產,是我對著它原來的主人一頓笑,那人就失魂落魄的把地契寫給我,一分錢也沒花就得來的。
  杜子寒繼續說:「昨天上朝的時候,邊境來報,燕洲大旱,造成飢民無數,所以……我打算把那三千兩銀子給捐了。唉,也算是幫你贖罪了。」
  「……」我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捐了?三千兩?等我空白的大腦裡重新填回了血液,推開被子坐起來的時候,杜子寒早已經出去多時了。
  「杜子寒……」晴空下,我怒吼,「你給我回來,把銀票給我給我放下……」
  「不,我不放,」杜子寒護著懷裡的銀票逃到了院子裡.
  「那是我的錢。」
  他突然吊了一下眉毛:「你的錢?那是你騙來的錢吧?」
  「那……那也是我的……」我不死心。
  他放低了聲音,「燕洲現在受災嚴重,屍殍遍野,你就忍心看到生靈塗炭?」
  「又不是我喝乾了燕河的水,」我沒好氣的說,「你不是有俸祿嗎?幹嗎一定要拿我的錢去捐啊,你就忍心看到一個老人家悲傷欲絕嗎?」
  他厲聲道:「每月的吃喝家用就有一半。」
  「另一半呢?」我問。
  「喂你了。」
  「呃?」我不明就裡。
  杜子寒仰天長嘯:「都變成了桂花糕雲片糕小龍湯包冰糖葫蘆……」
  「……」我有那麼能吃嗎?
  他悄然溜走,我快步追上。
  遠處遠歧和遠酹夾著一個俏麗的丫頭討論著什麼,見到我們一個跑一個追,竟然不約而同一起嘆氣:「老爺和太爺又為了銀子打架了……」
  「就當沒看見吧,若是每次都去管,累死人也不夠啊。袖兒姐姐,我們去放風箏?……」
  「不行,袖兒姐姐先答應的我……」
  「……」
  追不上杜子寒,又沒有人肯幫我,一生氣,蹲在地上唔唔唔的哭了起來,他果然匆匆趕了回來。
  「你呀,」他站到我的面前,「怎麼又哭上了。」
  我一把捉住他的腿不放:「你想拿走銀子也可以,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哎呀,」他蹲下,「你說吧,想吃我做的雞蛋面?還是肉絲炒飯?」
  我昂起毫無淚水的臉,微笑著說:「你帶我進趟皇宮。」
  杜子寒的臉立刻變了顏色,「不行,絕對不行,有我在,你就絕對不能進宮。」
  「就一下了,」我哀求,「又不會很麻煩。」
  ***
  依花院的大媽曾經跟我說過,入了這行的孩子,首先要學好「脫」,也就是說脫衣服。她老人家說了,這可是關鍵的第一關,脫衣服也要脫出水準,脫出藝術,脫出風情萬種,脫得彼此雙方飄飄欲仙,欲罷不能,直到走火入魔。就好像現在我面對的人,雙郟緋紅,兩眼含水,連聲音都在哽嚥著:「太爺,請您住手吧,萬一讓老爺發現就……」
  「不會,不會,」我安慰他,脫下自己的外衫也褪去了他身上最後一道防線。
  「太爺……您就放了在下吧……」
  「那怎麼行?」我迅速把那身灰色的衣服套到自己的身上,「我守了整整一個早上,就逮到你這麼一個落單的,我容易嗎?」
  那人扯著銅鑼一樣的聲音哭開:「太爺……我要去抬轎子啊……您再鬧下去,老爺上朝的時間就耽擱了……」
  拋給他一個嬌欲滴的媚眼,「沒關係,今天你放假,我去。」
  「呃……?啊……」我手裡的棍子隨意一揮,正中他的後腦,眼前的人慘絕人寰的驚叫一聲愕然暈倒。
  八抬大轎絕對是偷懶的絕佳理由,一個人頂多一二百斤,分成八份,每個人也就負擔二三十斤,其實一點也不沈。我躲在御花園的花叢裡,剝下肩頭混了血的衣袖,露出纖細雪白卻紅腫滲血的肩膀,苦著臉安慰自己。數落著杜子寒的不是,進宮上朝乾嗎只帶轎伕不帶書僮,扮什麼也比扮轎伕來得舒服點啊……。
  我咬牙切齒的下定決心,這筆帳可是要算進成本裡,翻倍賺回來的。
  想到賺錢,我微微一笑,宮裡可是個賺銀子的好地方,你想啊,宮牆高九天,裡面的人尤其是娘娘嬪妃後宮佳麗們,一困就是大半生,外面民間的流行趨勢早忘了個一乾二淨,自然瞅著什麼都新鮮。將市場打通到皇宮大內恐怕是沒有幾個人能想到,早下手為強,我自然會想早日搶佔。
  我正得意洋洋的盤算著,透過花海,遠遠的飄來一抹窈窕纖姿。第一個客戶啊……我跳出花叢,餓狼一樣撲向目標,「唉……我說……這位漂亮的娘娘……你要不要看看我們繡雲樓的新鮮綢緞?顏色保管麗……」
  直到覺得四周過於安靜,氣氛明顯不對的時候,我才發現,被我壓在身下已經呈昏迷狀開始口吐白沫的人,身上穿的是一件明黃色的袍子,袍子上面還鏽了一隻大氣凜然的盤龍。一時之間,汗水順著我的脖子淌到了地上,舌頭也吐出了幾寸長。
  後脖領子驀然被人揪住,整個身體從那抹明黃上被拎起,沒等我驚呼出口,已經被甩到附近假山後面一個偏僻處。
  驚然回首,身後眼裡冒火頭上生煙的人正是當朝宰相杜大人,我急忙陪上笑臉:「小寒?看你的臉都扭曲了,一點也不好看,來,笑一個。」
  杜子寒一把打落我伸過去想要擰他臉的手,「你不要命了……那是皇上……還敢把人家推倒在路上,若被人發現,你馬上就會身首異處……」
  我噓了口氣,越過假山的巨石和他的肩膀,看到明黃色的影子慢慢爬起,站在路上莫名其妙的抓了抓頭皮,一張明秀麗的臉寫滿了疑問,四下里望瞭望,最終還是慢吞吞的離開。我和杜子寒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我好奇的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他勃然大怒道:「家裡的僕役跑來報告,說一名轎伕在自家花園裡慘遭某人的打劫,被剝了衣服丟在路邊,……我就猜到是你在胡鬧。我不是禁止你進這裡嗎?」
  我甩汗,早知道這麼快就穿幫,就不應該把他敲暈那麼簡單……
  他緩和了一下語氣,滿懷著期待的問我:「看到皇上,你有沒有想到什麼?」
  呃?我搖頭,想到什麼?皇上──後宮──妃子──銀子──很多。
  見我半晌無語,杜子寒終於長嘆一聲:「果然還沒想起來以前的事情嗎?天啊……我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啊……」
  「我不要想起來好不好?」我怯生生的問,「我一點也不想想起過去的什麼事情。因為……如果我有欠了人家錢,正好可以賴帳不還啊……」
  「……?」他劍眉一挑,「你就沒想過,也許是有人欠你錢也說不定啊。」
  「呵呵……」我忽又奸笑,「相信我吧,小寒,這世上沒人能欠我錢超過三天。」
  「……再仔細想想,」他握著我的肩,眉目開始略有興奮的問我,「你原來見過他的。」
  「可那個人是皇上啊……我會見過他嗎?」我不解,忽又驀然開朗,「我知道了,其實我是皇家子弟對吧,而且其實我是當年流落民間的太子?那麼你就是皇太孫了,」我嘉獎他般的拍拍他的肩,「果然,不愧是我兒子,頭腦夠好用。耕田無非逐一之力,商販不過百倍贏利,出個皇親國戚可是賺到列土封侯,子孫世代南面稱孤,無數倍的利潤啊……哇……賺到了……」執起他的手,「來,爹這就給你討個公道去。」
  他惱羞成怒,甩開我的手,「你若是太子可真是皇門不幸……你當年做過那個人的伴讀啊……你爹是太子傅~……再想想,當年你和皇上關係不錯的……」
  「關係?你是在暗示我可以利用關係打通市場?比如走私的時候,或者……」
  「閉嘴……」他打斷我的宏偉計劃,「和你說話真是費勁……」
  「……?」
  愉快的對話正進行著,假山的另一頭突然傳來幾聲躁動,杜子寒立刻捉了我的胳膊,順著山下的小路離開。一路遮人耳目的回到宮門外,他差了執事進去告假,說偶覺身體不適,此刻打道回府。
  我和杜子寒坐在轎子裡,原本的八抬大轎現在缺了一個人成了六抬的,剩下的那個抗著拆下來的槓子跟在後面。轎子還沒走出半里路,就聽見後面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嗒嗒的追了上來。杜子寒底吼一聲「糟糕」,臉色開始變得鐵青。
  「落轎……」行至跟前,那人叱呵,對著穩穩挺下的深藍色的轎門說,「杜大人,怎麼突然急著往回趕?」
  「偶感風寒,身體不適,」杜子寒沒掀開轎門,對著簾子說,「六王爺,朝上之事,我們可否回頭再議。」
  六王爺輕聲笑出,說:「那倒不急,只是聽說您帶了一名美麗的男子出現在宮裡,在下想一睹風采。」
  杜子寒突然握住我的手,冰冷的掌心,竟然滲出了些微的汗水,甚至有著幾許的顫抖:「六王爺,在下現在不宜見風,恕不能從命。」
  「我只是聽說令尊年方二十三,而且相貌酷似當年有名的京城第一美女柳扶瑤,就在想那個人會否是令尊。」
  杜子寒冷笑:「六王爺,我當年體弱多病,斷了生辰批褂說要沾別家靈氣才能痊癒,所以生父將在下過繼給唯一的表叔家。至於家父的相貌,我想應該是外界的謠傳,我雖然沒見過那柳扶瑤,卻聞得她驚人玉顏,家父豈能與之相提並論。」
  「耳傳畢竟為虛,」六王爺竟然湊進轎門,伸手打起簾子。杜子寒猿臂一伸,將我攔腰抱起,另一隻手託了我的後腦勺,整顆頭落進他的懷裡,嘴唇若有似無的掃到我的頰上,一連串的動作讓我動作過度,臉色變得潮紅。六王爺掀簾而望的時候,正對上這曖昧不明的一幕,竟也驚得片刻。
  「六王爺,可有找到柳扶瑤?」杜子寒譏嘲他,強勁的臂膀母鷹護雛一樣遮住我的大半個身體。
  六王爺冷淡一笑:「沒想到以為官清廉著稱的杜大人,也會私養孌童寵男,真是世風日下。」
  杜子寒呵呵的笑出了聲音:「我也沒想到以高貴冷靜著稱的六王爺,竟會管到別人家的家務事。」
  六王爺憤恨的撂下簾子,「你最好不要和柳扶瑤有什麼關係,當年她的夫君太子傅傅昭然,犯得可是株連九族的罪。最後斬首午門,柳扶瑤飲鴻自盡,全家十八口一夕散盡。」
  六王爺的馬蹄聲蹬蹬的遠去,杜子寒長噓一口氣,連忙喚轎伕起轎。藍色官轎晃晃悠悠的前行著,他終於放開我的身體,順便又理了理我凌亂的前襟。
  「小寒?」我伸手,撫開他眉間的褶皺。
  「還好你穿的是轎伕的衣服……以後不要亂跑了,」他將我冰涼的手格開,「更不許再想著要進什麼皇宮。你在外面遇見六王爺,也許他不會注意你,但是你若跟著我在宮裡出現,他一定會聯想起什麼。你長得太……」
  「是太醜了嗎?……」我小心翼翼的問,猜想他是不是對於我的外貌有不滿,心裡計劃著下次招聘的時候順道招個易容大師,我兒子都宰相了,可不能給他丟臉。
  他盯著我詢問的眼神看了許久,嘴角略微翕動幾下,忽然讓轎伕停了轎。他打開簾子,跨下轎門,吩咐道:「你們把太爺送回家,……」
  深藍的錦簾轉瞬落下,那抹同樣素色的朝服影子被隱在了厚重的簾子的另一端。再次起轎,還是顛簸的搖蕩,卻搖得人心煩意躁。我終於忍不住大喊:「停轎,停轎……」
  我衝下轎子,揪住一個轎伕的領子問:「他往哪走了?」
  他指著後面的街口說:「那……那邊……」
  是出城的路,我想我知道他去哪裡了。
  我一路跑著,氣喘吁吁的跑出了城門,追上了城外的洛燕山。
  炎夏的烈日晃得皮膚灼熱的疼痛,可是一進山,冰涼微起的山風吹到身上,居然是說不出的舒爽。憑著依稀的記憶,找到那個隱藏在樹林深處的矮丘,果然看到杜子寒佇立在那裡,還有擺在腳邊的一罈酒。我躲在樹後,靜靜的看著他手裡的一杯清酒撒落一地。
  「老爺……夫人……」他顫抖的聲音飄蕩在空中,「對不起,天下之大,我只能給你們一座無名的荒墳,而這一轉眼竟然是十二年。」
  手一揮揚,第二杯酒杯裡晶瑩的液體也毫不保留傾斜而出,「他……爹他也長大了,就是淘氣,整天裡惹不完的麻煩闖不完的禍。」
  第三杯酒也被藍色的身影恭敬的灑落,「老爺,您曾經說過,君子為事貴於穩。沒有十拿九穩的把握,不可貿然行事,可是我真的有點急了。我要替老爺洗刷傅家的冤,所以我棄了武從了文,自從中了狀元,和當年加害您的人同朝為官五年整,進展竟然十分微小。而今天又差點被六王爺撞見爹,現在想來還心有餘悸。我既急於成功,又怕一但失敗,全盤皆輸,我一人死不足惜,怕只怕會連累到傅家唯一的血脈。」
  杜子寒捧起酒罈,剩下的酒盡數落入腹中,「老爺,您是我一生唯一敬佩的人。您若地下有知,也好給我個建議。今後的路,我應該怎樣走。」
  然而,終究是清風有動,孤墳無言。
  我爬在樹幹上,悄悄探出腦袋,樹上的殘屑滾滿了一身,僵立的身體也逐漸酸麻,偷偷移動了一下腿,卻不小心踢到了掉在地上的樹枝。
  「誰?」深色的酒罈驟然飛出,擦著我的耳廓摔碎在我身後的樹幹上。看清我的臉,他又皺眉,「怎麼又是你……上次你也是偷著跟我來這裡的吧。」
  「啊?」我不得不從樹後出來,「都被你發現了。」
  他無奈的問我:「你偷偷跟著我有錢賺嗎?」
  「人……人家不放心你嘛,」我深低頭,淺抬眼,眼睛對著他的腳尖,眼神卻看瞅他的臉色。
  他滿臉的黑線水滴狀,「你不放心我什麼啊?你就不怕自己一個人跑到山裡……路遇強人嗎?」
  「不怕啊……」因為我遇見過,上次回家的途中就遇見過一夥自稱財色雙劫的山匪,不過,後來我和他們說了幾句話之後,他們就在我的鎮雲鏢局當起了鏢師,而且業績還不錯,最近考慮加薪中,「隔壁的李嬸說過,青春期的孩子情緒波動比較大,這個時候大人如果不注意,非常容易造成孩子性格上的扭曲,行為上的失格。」
  「……」
  「就比如賣豆腐的張哥家的小侄子,最近就因為偷了人家的兩隻雞被官府收監三個月……」
  「……」
  「還有劉大爺家的二女兒,一個沒看住,就跟壞男人私奔了……」
  「……」
  「我覺得你最近情緒波動也挺大的,想你是不是……所以,就會常留意你的行為了。」
  杜子寒一臉的惡寒,「你以為我會去偷雞?」
  「……我是怕你跟壞男人私奔。」
  「閉嘴……」他狂怒,臉色殷紫,青筋暴突,「我幹嗎要跟男人私奔……」
  我嚇得立刻蹲在了地上,雙手緊緊摀住耳朵:「哇啊……你有前科嘛,比如華笙,還有那個被你留在家裡的美少年啊……」
  他一拳砸上我身後的樹幹,那棵樹應聲倒地,不幸夭折。
  半晌,杜子寒暴怒的臉才逐漸轉回本色,「算了,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瞞你了,過來。」我蹭到他的身邊,他對我說,「原不想和你說,但是你已經知道這裡了,再瞞你就沒有意義了……」
  山風輕柔的撫著,樹枝頭的葉子唰唰的響著,我愣愣的看著他和我細細說來的杜子寒。
  當他說到期盼我早日恢復記憶,又擔心,不想我找到記憶的時候,我終於落淚:「小寒……難道,我的記憶裡有當年的證據?比如記得什麼書信捲軸藏在哪裡之類的?你又不想我找到記憶,是在替我擔心嗎?擔心仇家追殺?」
  他又是一臉的無奈,突然捉過我的肩,「賣身契,賣身契啊……當年我的賣身契是讓你收起來的,你想起來放到哪裡我就可以贖回來,如果你乾脆想不起來,就當做根本沒有好了。」
  「呃?」我愕然,「小寒,難道,你當年是被賣到我家裡來的?」
  此話正中圓心,他幾乎嗜血的眼神讓我感到恐怖,「當年買我的人是你啊……」
  「唔唔,」我洋洋得意到悲鳴狀態,「原來我那麼小就知道販賣人口會發家了……可我想不通,當時怎麼就沒賣了你呢?宰相大人的童年……能賣個好價格呢……」
  「你……閉嘴啊!」
  我從他的顫抖的手心滑走,後退幾步。卻驀然被倒在後面的樹幹絆倒,整個人的身體後傾著,他堅實的臂膀來不及舒展,我已經跌倒在地,頭重重的落到了樹幹糾結著的疙瘩上。

  第三章

  「哎喲……好疼……」我眼前一黑,許久又幽幽然的轉醒。剛睜開眼睛,就聽杜子寒急切的問:「你……你想起來了?」
  我抓了抓頭皮,很肯定的告訴他:「我想起來了,三個時辰之前,隔壁小三欠我的兩文錢還沒還。但願他今天不能還,明天利息就可以翻倍了……」
  「……」
  他似乎是失望,長嘆一口氣。
  慢慢湊近我的臉:「我本是不想強迫你,可是,我……」他眸子中有一簇烈焰一瞬即逝,既而染上一絲憂鬱,一雙手向我的胸前探過來,「看來,我只有用強迫的手段,才能得到你……」他雙手抓緊我的衣襟,砰的一聲將我的頭又摔回那段木頭:「……的記憶……」
  「呃?」又是一陣劇痛,不肖子……
  杜子寒看了看苦喪著臉揉腦袋的我,再一次伸手將向我,我可憐的後腦勺二度接觸到地面:「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唔唔……」我掙紮著站起來,他卻伸腿將我絆倒,這次是我的鼻子沾滿了灰。
  他搓著下巴,「看來似乎力度不夠呢,換這個看看如何?」
  一根粗比手臂的樹枝被他拎在了手裡。
  「哇啊啊啊……」看著那段佈滿虯節的樹枝,我終於嚇破了膽子,忍不住高聲大喊:「我想起來了,我已經想起來了還不行嗎?」
  杜子寒邪笑一聲:「你終於肯招了。」
  他手裡的樹枝被擲到了地上,我高懸著的心漸漸放下,看著他得意的笑臉,一陣上當後的委屈心理油然而升。一撅嘴,抽抽搭搭的抹起了眼淚:「你……你故意的,當了五年官,結果只學會了逼供。而且……你就知道欺負我。」
  他笑得如同得志的小人,一雙手卻摟過我的身體,溫柔的落在我疼痛的頭上,輕輕的揉著:「誰讓你一直瞞著我,要不是剛我講到我被賣到傅家的時候,你竟然給我偷著打了個哈欠,我還想不到呢。想我堂堂狀元出身,竟然有人無視我優秀的文采和濃烈的氣氛渲染,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你對情節非常熟悉。而我一提到有關記憶和那張賣身契的時候,你竟然敢給我打哈哈?你從很早以前就想起來了吧?」
  「嗯,」我自暴自棄,坦白從寬,「是又怎樣……」
  「幹嗎一直瞞著我?」炎夏的熏風滾滾的吹在人的身上,杜子寒身上傳來的陣陣熾熱卻不似那陣熱浪般討厭。這個在外面當青天,回到家裡就欺負弱小老人家的惡魔,幫我撫去他一手創造的疼痛,柔聲問道:「你就那麼不想我知道那張賣身契的下落嗎?以前在太傅府,你就一直把它藏得很好。」
  我伸手環住他偉岸的腰身,將頭低落在他的胸前:「小寒?不要想起來好不好?你也忘了好嗎?我們不當官了好嗎?」
  他推開我的身體,握著我的肩膀:「我怎麼可能忘記?」黝黑的眸子對上我的視線,「我棄武從文寒窗七年考取功名,為的是什麼?傅家冤未雪,仇未報,大西的一段奇冤未解,我沒有理由停下……」
  「我不想報什麼仇,也不想雪什麼冤……」我對他說,「這一切於我何干?」
  杜子寒臉色驟變,一隻手凌厲的揚起,驀然狠狠的落在我的臉頰。隨著耳畔一陣悶鳴,他染了怒色的語氣一並傳入耳中:「於你何干?……這座無名的孤墳裡埋的是你的爹娘,我的恩人,大西的一副錚錚鐵骨。你是傅家唯一的血脈,怎麼可以說出這樣的話?」
  「曾經……他們什麼都不是,」臉頰上火燒般的痛著,卻及不得心裡抽搐著的痛,「這座孤墳對我來說,曾經只是一掊土,幾縷煙……」
  他的手依然高舉在空中,卻是極度的顫抖著,驚愕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手掌和我應該已經紅腫起來的臉,「我……我……」
  「你知道嗎?在我記憶空白的那段時間裡,他們都不是屬於我的,我什麼也沒有。你心裡有爹娘,有百姓,有大西的江山社稷,可是……沒有記憶的日子裡,我只有你一個……」
  清風驟起,驅走一絲熱浪,轉瞬之間,卻回覆了炙熱的溫度,杜子寒的臉抽搐著,咬著嘴唇,漂亮的眉毛擰成了一團,正用一種很複雜的表情看著我,我想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麼。他突然放下手,向我伸過來,我錯愕的後退一步,他卻一攬我的肩,緊緊的納我入了懷。
  「對不起,」他喃喃的說,「對不起,我……提到老爺和夫人,我就忍不住的激動……」
  「小寒,」我抬頭,問,「當年你救我,只因為我是傅家的人嗎?」
  他不語,只是如同捧著昂貴瓷器一樣,小心的抱著我。
  我復又低頭,眼裡滾燙的液體劈啪的落在他皂黑的官靴上。
  關於杜子寒的記憶,我想應該可以從我六歲那年的一個明媚的清晨開始。
  那天,我爹──太子傅傅昭然暴跳如雷的吼我:「芪然……你是太子的伴讀,怎麼可以不學無術……」云云。
  關於聖賢書的好處,他老人家說了好多,我問他書要讀到什麼時候才算是畢業,他老人家捋著鬍子想了半天,才說:「起碼也要成家立業有了兒子以後……」
  我掰著手指頭數,四姨家的婷姐姐是我的未婚妻,丫鬟雲妹妹說要做我的妾,我和身為太子的小遠子合夥賣燒餅……
  至於兒子啊?……這個有點難度,我沉默,不過,也算是好辦。
  然後,就在我看到蜷縮在大街角落裡的杜子寒眼眸裡閃現出的超然清凜,落魄卻依然高傲的目光時,我略微一笑,想,就是他了,呵呵……乞丐的孩子准便宜。
  付錢,按手印,回府的時候,賣身契收到我的懷裡,我的身後跟了一個似乎有點沒摸清方向的杜子寒。
  後來,比起我,杜子寒似乎跟爹和娘更投緣。每天吃娘給他做的飯,跟爹一起唸書識字。很長一段時間,他根本不願意叫我爹,直到後來,我給他講了所謂賣身契的含義,又拿了按了一堆手印的賣身契給他看,他才不情願的低頭叫了我一聲爹。切,叫我聲爹有這麼難嗎?
  杜子寒無論學什麼都很快,我那愛才的爹好像得到了一塊寶貝,每天都歡天喜地的教他讀書,很快也就忘記了我這個不長進的兒子。我得以天天都逍遙自在的抱著賬本子賣燒餅,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明白爹為什麼說一定要有了兒子以後才可以脫離唸書的厄運,原來,只要有孫子讓他玩,兒子就解脫了。
  不過,好日子沒過幾天,爹的一個會武的朋友來家裡做客時,一看到他就直呼奇才,要帶他上山學武。文的,武的,他只能選一樣,結果,他頭也不回的,就跟那老頭上了山。
  他走了以後,我的日子回到了原點,每天帶著太子變賣宮裡的任何拿得動的東西,然後雞飛狗跳的躲避著爹的勸學追捕。
  直到一道聖旨被穿著錦衣的宮人傳到了家裡。理由找了一大堆,長長的念了小半天,可杜子寒說那都是假的,真正的原因是有人窺逾朝權,妄想扶太子為傀儡,獨攬大權,而為人耿直忠心不二的爹,自然成了眼中的釘。
  於是,爹和家裡的男丁被斬首午門,娘服了毒,我和其他人被發配邊疆。
  飄著雨的山路上,押解的官兵突然變成劊子手,無力抵抗的女眷們只有任憑宰割,灼熱的劍穿過奶娘護著我的身子,落到了我的身上。隨後,透過淫菲的細雨,杜子寒暴怒的眼神和翻手出劍的英姿,就是重逢後我第一眼見他到的影像。
  ***
  睡夢中,杜子寒那雙冰冷的,近乎殘虐的眼神在手中的寶劍一個個將押解的官兵刺倒在地上的之後,變得死寂般的沉靜。他小心翼翼的走到我的面前,試探著我的呼吸,然後那雙眼瞬間軟了下來。霏霏細雨,綿綿的落下,他沾了水的眉舒展開,嘴角掛的,是笑。
  可是,夢裡的那個笑怎麼看得這麼真切……
  「醒了?」杜子寒在我的床邊,幫剛清醒過來的我擺好枕頭坐好,一碗飄著熱氣的麵湯遞到我的面前。
  「……」我捧著碗,裡面的香濃的熱氣直撲到我的臉上。
  「對不起,」他的手繞過飄散著的氣體,撫上我的臉,「還疼嗎?」
  「唔……」我吸著麵湯。
  「你真嚇壞我了,沒想到你哭也能哭到暈倒。」
  我繼續喝湯。
  「十二年前我救了你的那天,你也是突然暈過去……然後就失了憶……」
  「還不是你害的,」我吞了一口面,被他的話氣得差點嗆到,「你背著我走山路,好歹也看一下腳底下啊……香蕉皮,香蕉皮也能讓你摔倒,順道把我也給丟了出去……還大俠呢……」
  現在想起讓我失憶的原因,我還心存芥蒂。不過,正因為這樣,心懷愧疚的他,才當場跪了下來,對我的「屍體」一口一個爹的叫著。雖然當時我沒有了記憶,但是,面對這麼大的便宜應該怎麼做?當然是佔了,所以我一醒來,就有了一個兒子。
  「唔唔……那個……」他赧紅著臉,「我只顧著快點給你找大夫啊……」
  「我知道,」我輕嘆了一口氣,「你對我好,都是因為你仰慕我爹……其實,你心裡一直沒有我,對不對。」
  他扭過頭,「我當然敬佩老爺,當年你帶我進了傅家,遇見老爺和夫人,是我一生最大的福分。」
  耀眼的陽光透過窗櫺,灑在杜子寒挺拔的身姿上,逆光下深藍色的身影周圍散了一圈微黃柔和的淡淡光暈。我的心一陣抽痛,忍不住輕微啜泣起來:「我以為……你會是個孝順的孩子……果然,兒大不中留……」
  「嗯?」
  「真是沒良心啊……唔唔……你也不想想,當初要不是我辛辛苦苦賺錢養家,哪有你安心讀書考狀元的份……現在我在你心裡竟然這麼沒地位。」
  「……是啊,我永遠也忘不了,你當初濫竽充數以次充好,拿著山上撿來的樹根泡軟了當虎鞭鹿茸賣,被人發現找上門來,害得我們漏夜逃跑,差點被人捉去見官,到現在我還不敢回去那個地方呢。我是堂堂宰相啊,結果現在一聽到……縣就渾身篩糠子……」杜子寒悵然道。
  「那還有那次,我把房東家的夜壺說成是秦朝皇宮的古董,賣給周財主家的兒子換了三十兩銀子,統統給你買了藥,要不然那個時候你高燒不退,小命早燒沒了。」
  杜子寒聞言似乎火氣更大了些:「你……房東和我說了,因為那個人色眯眯的拉著你的手摸個沒完,還掐臉抱腰的,哪還顧得上看什麼貨……而且,後來我們還不是也被逼的逃了。」
  「後來是因為你,」我說,「誰讓你病一好,就跑去拆了人家的房梁,還把周財主家的兒子打得折了一條腿。哪兒那麼大氣性啊……」
  他怒道,「我能不生氣嗎?」
  「氣大傷身,」我提醒他。
  「閉嘴……」他滿頭的汗,「那幾年我們搬了無數次家,每次都是因為你闖禍。」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反正我現在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了,」我開始哭,「早知道如此,我當初真應該多弄幾個兒子,何必在你這裡受氣,唔唔……我這可憐的老人家啊……不知父母恩……」
  「啊,」杜子寒恍然清醒,「你倒提醒我了,我還沒問你要我的賣身契呢,也是時候該贖回來了。」
  我倒抽一口涼氣,推開被子準備開溜。結果杜大俠手腳靈敏,直接提了我的後領子回來,「你到底收到哪裡了?我後來回太傅府,挖地三尺也沒找到。」
  「呵呵……」我奸笑,「我打賭,你一定沒找太傅府茅房東面牆第三排磚右數第四塊的後面……」
  他鬆了一口氣,順手也鬆開了我的領子:「是沒找,不過還好,據說它後來已經給剷平了。它被毀了就算沒有了。」
  「呵呵……」我怪笑,「其實,那個是備份了,我已經把原件藏到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啥?」他反手又來捉我。我從他的手臂下一鑽,衝他吐了一下舌頭,溜出房間。
  「給我回來……」杜子寒追我出了房間,「你到底把賣身契藏到哪了?……」
  越過長廊,遠歧遠酹擦身而過,雖然只是一瞬間,兩個年輕人之間的對話卻真切的聽得在耳中。
  「賣身契?……老爺終於被太爺給賣了……」
  「哦?……會賣多少錢呢?」
  「倒不如問買老爺回家有什麼用。」
  「不過,無論如何,真是可喜可賀……」
  「恭喜恭喜……」
  「你說今天袖兒姐姐是會和你一起去喝茶還是會和我一起去吃糕?……」
  「……沒準是和張公子一起去購物……」
  「不要啊……」
  和著淒涼之風的兩聲哀號是以上對話的結尾。
  ***
  「你別跑……」杜子寒沒好氣的喊。
  通常情況之下,官兵追匪徒的時候都會這麼說,但是會乖乖停下來的人才奇怪呢。剛吃過麵湯,我可謂精力充沛,順利的就穿過花園眼看到了門口,一抹淺綠的影子卻橫在了我的面前。
  「哎喲……」我收不住腳步,重重撞到那個人的身上。
  「寒……」那個嬌俏的小公子翻著白眼仰天長嘯,「你家沒有門房嗎?連個通報的人都沒有。」
  「因為我家窮,請不起多餘的人,」我撲在他的身上,摸索著他的身材,盤算著若是我能再開個粹雲樓,這副軟香溫玉能賣多少銀子。
  「你閉嘴,」杜子寒除了自己的外裳,將它罩到我的身上,拎起我的身體抱在懷裡,「哪有人像你一樣,穿著內衣就跑了出來。還有,華笙,你幹嗎跑過來?」
  「我知道,」一陣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我揪了他的衣裳,「他一定是聽說你窩藏了一個美人,心有不甘,找上門來了……你就招了吧,其實我也好奇啊……」
  「閉嘴!」杜子寒再次動怒,我怕,所以我閉嘴。
  華笙環視四周,當目光看到花園一角的一小片菜圃時,嫣然一笑:「宰相老爺還真是清廉,連菜蔬都自己種?」
  我咬……那不是種來吃的,是我種來賣的,要知道,雖然味道一樣,但是產地只要沾了宰相府三個字,賣得價格就是普通菜價的三倍。
  「你會來我這裡,是不是有什麼事?」
  華笙依舊是抿著薄薄的嘴唇,淺笑的說:「當然,有要事想和你商量。」
  杜子寒將我遞到聞聲趕來的遠歧手中:「帶太爺去更衣……」
  言閉,他隨著華笙拐進了書房。
  看著一高一矮,一壯一柔兩個身影親密無間的在眼前漸行漸遠,我不禁惆悵。沒準,我兒子的龍陽之好是注定了……
  ***
  星疏月朗,半片閒雲絲絲浮游於墨藍的空中。
  夜涼如水——如開水。
  夏天的熱浪逼得杜子寒將辦公的地點從書房搬到了花園,支起矮桌,點上油燈,他乾脆就光了膀子俯在上面。我搖著蒲團扇,偎在他的身邊饒有興趣的看他展開的一本本公文——裡面都是重要的信息,比如哪個省的糧價漲了,哪個縣的鹽缺貨了,我怎麼可能錯過,順便向宰相杜大人連聲哀求。
  當耳邊拉著長音的知了聲一而再再而三的劃破夏夜的長空時,我終於忍不住大發雷霆:「杜子寒,你不是人,這麼熱的天,為什麼不許我脫衣服。」
  杜子寒推開手裡批閱著的一疊公文,抬頭看看我,復又低頭:「你身上哪還有衣服可脫了。」
  我拎著胸前的衣襟不停的前後扇著:「那就光著唄,你和遠歧遠酹不都是……」
  「閉嘴,」他吼,「我說不許就是不許。」
  「555……你差別待遇……」哭……
  他不理我半真半假的哭腔,繼續在公文上寫寫畫畫。
  「老爺歇歇吧,我新熬好的冰糖涼茶,在井裡鎮了的,涼著呢。」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丫鬟粹袖裊裊婷婷的端了一個托盤出現在我們面前,她身後亦步亦趨的跟了兩個臉紅得飛霞一樣的青年。
  托盤上兩個碗裡飄著縷縷白紗一樣的霧氣,外壁薄薄的一層露水看上去就一股子的清涼氣。
  我從她手裡接過涼茶,嗞嗞的喝了幾口。粹袖從懷裡摸出帕子,笑眯眯的伸到我的嘴角,擦了擦我太著急而不小心滴下的茶水:「太爺,別喝太急了,小心嗆著。」她青蔥一樣的手指輕輕劃過我的臉頰,巧笑倩兮的擦了又擦,幹了還擦。
  杜子寒啪的放下筆,用力的咳了一聲,粹袖立刻收回手,用托盤掩著口鼻咯咯的笑著。
  「小寒,」我放下碗,摸了摸他的額頭,「怎麼咳嗽了,難道你是傷風?這麼熱的天傷風,你好笨哦……」
  「閉嘴,」他格開我的手,端起涼茶喝。
  又要我閉嘴,我不高興,「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名言警句再一次浮現在我的腦海。拿起扇子,用扇骨戳了戳他精壯的後背,問:「來生幾個孩子怎麼樣?」
  「噗!」他嘴裡的茶水全部噴在公文上,既而手忙腳亂的搶救,「誰?誰和誰生孩子?」
  「當然是你和我兒媳婦了。」還能是誰啊。
  「我……」他惱道:「我哪有什麼媳婦?」
  「娶不就得了,」真是笨孩子,「先娶媳婦,然後生幾個孩子,就這樣……老大販毒老二走私老三拐賣人口老四……當貪官好了,我看你這輩子沒什麼指望了……」
  「閉嘴啊!」杜子寒手裡的公文簿啪的一聲被他自己折碎,可惜了那上面裱得漂亮的封面,市場價值四文錢呢……
  早就憋得臉色通紅的遠歧和遠酹,再也忍不住,前仰後合的笑了起來。
  天氣雖然熱得讓人難以忍受,但是花園裡還是會偶或的吹起幾縷清爽的夜風,吹在被汗水溻得粘膩膩的衣服上,一瞬間竟然也是十分的舒爽。杜子寒暴跳如雷的吼我,粹袖則把我攬在懷裡,一邊和她的兩個忠實的崇拜者一起笑得香肩顫抖一邊勸著宰相大人請息怒。
  一家人正說笑著,花園的矮牆上突然翻下一個人,杜子寒收起心神,手裡已經折了的公文簿嗖的一聲射向那道黑影的身旁。
  「誰……」他冷言道,冰涼的語氣讓周圍的溫度降了許多。
  那人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伸手扯掉覆在面上的黑巾,虛弱的說:「是我……」
  那張淨白豔麗的面龐暴露在月光中,自然是一張熟悉的臉。
  「華笙?」杜子寒驚訝,「你怎麼了?」
  「我走了一趟六王府……」華笙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看,我找到了你感興趣的東西。」
  「你……」杜子寒微怒,「我不是說過,不要輕舉妄動嗎?你一個人應付不來。」
  華笙長嘆一聲:「我想你也許說的對……」
  他的聲音飄渺蒼白,我一直以為因為是夜晚,他又距離頗遠的緣故,可是藉著月光,我清晰的看到他小腹處隱在黑色夜行服中的暗紅色痕跡。
  「華笙,你受傷了……」我驚叫。
  這廂一干人等正慌亂著,那廂花園的月亮門外就闖進了一個僕役打扮的人,大聲喊著:「老爺……門外來了一隊官兵,說是六王府的人,丟了什麼東西,要捉拿盜賊……」
  聞言,華笙本就蒼白的臉色顯得更加難看:「遭了,他們竟然追來了……我沒想到他們會追過來,這可怎麼辦。」
  「算了,」杜子寒緊皺了眉,卻還是安慰他,「我先去看看,你們留在這裡,不要亂動。」話還沒說完,已經轉身大步離開。
  轉身看看血已經浸透衣物的華笙,我連忙吩咐粹袖:「快,脫衣服。」
  「啊?」遠酹驚叫,「太爺,你、你強姦……」
  「白痴!」粹袖一邊解開衣襟的帶子,一邊數落著他,「你是笨蛋嗎?還有……轉過身去啊!」
  呵呵,不愧是粹袖,果然瞭解我……
  遠歧遠酹羞赧著臉轉過身,我和華笙也躲到一邊避閒去了。粹袖將自己的衣服換給華笙,抱著他換下來的滿是血的夜行衣匆匆回了後堂。我則七手八腳將屁股下坐的軟墊子塞進了他的衣襟底下。
  當霸道的官老爺連宰相大人的話都不吃,大大方方搖進來的時候,我正將手裡的涼茶往華笙的嘴巴裡灌。
  「在下六王府統領,張晉忠,」為首的青年揚聲道,「王府今日進了宵小,就在宰相府的門前失了蹤影,王爺吩咐了,斷不可為了一個小賊擾了安寧,尤其是要保護好杜大人一家的安危。所以還是請各位行個方便,讓在下搜查一番。」
  杜子寒一臉寒意追了進來,卻未能阻止對方手輕揚揮落,示意手下四散搜查。作為一任宰相,半夜突然的闖入和莫名的搜查,應該是對杜子寒最大的侮辱,藉著月光,幾乎能看見他臉上的怒色。
  「杜大人,」張晉忠一臉的得意,「得罪了。」
  「哼,」杜子寒一甩袖子,「張統領保護著王爺府及週遭一方官民的平安,在下感激不禁,何來得罪之說。」
  「呵呵……」張晉忠虛偽的乾笑,他眼睛略微一轉,目光落到我們這邊,「在下若沒猜錯,眼前這位著了白衣的應該是杜大人的養父。」
  杜子寒微一頷首:「正是。」
  張晉忠細長的眼睛眯著,嘴角掛上一絲不明的神情將我上下打量一番,「果然是風華絕代……」
  杜子寒輕瞥一聲,似乎努力壓抑著對對方口中曖昧語氣的不滿,夏夜的月光落在他健壯光裸的脊背上,微微滲出的汗水好似緊附在花瓣上的露水,細小卻晶瑩的,「張大人,您深夜闖入宰相府,究竟是為了捉拿賊人,還是想夜會家父。」
  「呵呵,」張晉忠收回痴笑,「踰越了,只是早就聽傳聞有言宰相府的太爺相貌絕佳,今日一見,果然驚為天人……」他抬頭,郎聲高喊,「都給我查仔細了,一個地方也不能放過,若留了賊人在宰相府,杜大人這裡有什麼閃失,砍你們幾個腦袋也不夠。」轉身盯著華笙問:「我記得宰相府中除了丫鬟廚娘應該並無女眷,卻不知這位又是何人。」
  「張統領,」杜子寒厲聲喝道,「我家的家事好象還輪不到您來關心。」
  「大人您多心了,」張晉忠抱拳鞠躬,「在下只是看這位女眷面色蒼白,氣色甚虛,不知何故而已。」
  眼前兩個人正瞪著眼睛對峙著,花園的後山卻傳出來一陣輕盈的腳步,粹袖端著食盤走了出來,將碗遞到華笙蒼白微顫的手上:「夫人……該吃藥了,這是東街張郎中新開的安胎藥,加了高麗的紅參,補血的。」
  華笙已經近乎慘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笑,略微頷首代替道謝,接過飄著濃濃藥香的瓷碗。粹袖將手上的食盤捧在懷裡,秋波輕輕掃過眼角流露差異神色的杜子寒身上。
  「小寒,」我從懷裡摸出一方手帕,抹著根本沒有任何東西的眼角,略帶幽怨的口氣說,「看,都是你委屈了兒媳婦,說什麼婚禮不要大操大辦,直接從鄉下抬了人就進府,你倒是清廉了,我兒媳婦的名節都沒了……嗚嗚嗚……都有人懷疑她的身份了。」
  杜子寒破顏一笑,問張晉忠:「本官娶妻生子,也需要向王爺府通報一聲嗎?」
  張晉忠哼了一聲,憤恨的甩袖而待。
  華笙似乎是因為喝了熱的湯藥,臉色逐漸好了一點,真不知道粹袖這丫頭用了我多少材料。
  花園裡的人各懷著心事,沉默不語,不消片刻,張晉忠四散了的手下陸續回來稟報。
  「可有找到賊人?」
  「稟大人……沒有……」
  「那邊也沒有……」
  張晉忠聞言微怒:「可有找仔細了。」
  「大人,都找了,沒人,不過……」一個侍衛伸手拎了一串黑漆漆的東西,「我在書房找到了這個。」
  「這是什麼?」
  「鹹魚……屬下覺得此物出現在書房實在詭異,其中必有蹊蹺。」
  聞聽「鹹魚」二字,我剛喝到嘴邊的涼茶險些噴了出來,見勢不好,腳底抹油想要開溜。
  「喂,」杜子寒一聲高喊,順手攔住了我的去路,「你……又在我的書房曬鹹魚?」
  「呵呵,」我陪著笑臉,「就只你的書房地方大嘛,又幹燥又通風,你又不經常在那裡。」
  「你……」杜子寒臉色鐵青,氣血似乎上衝,呼吸開始加劇,「我說過不可以!你把奏摺上弄得都是鹹魚的味……」
  「民以食為天嘛……再說,狀元出身的宰相大人書房裡出品的鹹魚,銷路特別好啊……尤其是那些莘莘學子們,都想沾個好綵頭,這魚簡直是供不應求……」
  杜子寒終於忍不住,很沒形象的大喊:「閉嘴啊!」
  話音未落,又有人捧著一盤糕點奔過來,悄聲說:「大人,花園假山後面發現一盤未吃完的點心,您看……會不會是……」
  「你又藏點心!」杜子寒對我怒道,「和你說了,牙疼時不能吃甜食……你……」
  「嗚嗚,」我窩在他的臂彎裡,「人家餓嘛——」
  「我沒喂飽你嗎?」
  「呵呵,還欠那麼一點,我給夜宵留的肚子……」我笑。
  「你……」杜子寒身上又發出陣陣寒冰之氣。
  「大人……」又是一陣邀功心切的聲音,手裡攥了一條玄色衣物的人跑過來,說,「您看,我找到一件衣服,會不會是那賊人留下的。」
  「哦?」張晉忠兩眼發光,伸手欲要拿。只見一直侍立在一旁的遠歧兩眼發出更燦爛的光輝,劈手奪過那衣物。
  「哎呀,這不是我前兩天丟的褲子嗎?」遠歧感激涕呤,撣了撣上面的泥土,「曬衣服的時候不見的,還以為是哪個姑娘家思慕我年輕英勇,偷了去……難道是風颳的?……」
  旁邊粹袖俏臉一沉,把臉扭過去,遠歧當即變了臉色,扯著她的袖子怪叫著:「那個……袖兒姐姐,你聽我解釋……不是……」
  遠歧正拖著哭腔陪不是,張晉忠的手下又有人回來:「大人,草棵裡找到一隻鞋……」
  這回換遠酹一把將鞋抱在懷裡:「嗚嗚,我的寶貝啊,自從你被大黃叼走以後,我可是……找你找得好苦啊!」說完,當場把鞋換下來走了一圈,嘴裡還不停的向找到鞋的人道謝。
  張晉忠看著扯著粹袖團團轉的遠歧,穿了鞋在地上轉圈的遠酹,嘴唇不禁輕輕顫抖著,牙齒在炎熱的空氣中打著冷戰,「你……你們……」
  粹袖不顧張晉忠直逼杜子寒前年寒冰功的氣勢,嬌笑著對他的一個手下說:「我前天在廚房丟了一隻翠玉的耳環,幫我找找唄——」
  杜子寒則掩了嘴,偷笑中。
  張晉忠環視四周不知如何是好的手下,終於憤恨的下令而去。杜子寒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莫名的長嘆道:「還想讓他們幫我找那張賣身契的呢……」

  第四章

  「相公啊,「華笙慘兮兮的對著杜子寒望向門口淒涼而立的身影說,「不要感慨了,妾身快要不行了。」
  杜子寒抓起手中的公文本,以劈山落劍式砸到他的頭上:「誰是你相公。」
  華笙笑著從錦緞的衣裙裡扯出那被鮮血染紅了的墊子,「我幫你弄來了東西,我的要求你可要答應。」
  「你想讓小寒做什麼?」我問,華笙卻不答。
  杜子寒嘆了一口氣:「你幫我拿到了它,我謝謝你,但你開出的條件,恕我實在不能答應……」
  「杜子寒,」華笙凜然道,「你可知道,以你現在的處境留在大西,怕是……」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啥?」聞言至此,我大吃一驚,「小寒,我們抵死也不賣身。555……我好不容易養了你到這麼大,可不許你進青樓賣身啊!」
  杜子寒橫眼一掃:「閉嘴,誰說我要賣身來著。「
  「你們都談到『清白』了……」我怯生生的說。
  「你……不學無術,都說讓你平時多看書了……」
  「反正我話是說到這裡了,」華笙翩然起身,冷靜的聲音穿透夜空,混著花草香氣一起飄蕩在花園裡,「你自己就看著辦吧,只要你記得,你還欠著我一份人情呢。」
  杜子寒卻不解風情的喃喃自語:「算了吧,若不是你鹵莽行事,何必引來六王府的人搜了我的家。「
  華笙臉色一變,凜然道:「總之,杜子寒,你這個人……我是要定了。」
  「五十兩銀子一天!」聞言至此,我突然拉起華笙的袖子,「爺,我家小寒是非賣品,但是可以租來用,物美價廉,保證品質……」我滔滔不決的說,如意算盤飛快的打,杜子寒做了五年的官還是兩袖清風還家門,這個華笙也不像輕易就對杜子寒放手的人,倒不如乾脆租給他做兼職,一天五十兩。沒準還能掙外快,做個十年八年的……那樣,我是人財兩得。至於華笙想讓他去作什麼,我可不用擔心,因為我家杜子寒做什麼都很厲害,呵呵……堂堂當朝宰相,兼職做做殺手啊,歌妓啊,或者搬搬貨物修修城牆,都是蠻有衝擊力的情節,可以將經歷編成本子在茶樓說書,呵呵……我就去抽成啊……然後……
  「閉嘴……」杜子寒的拳頭重重落到我的頭上,敲碎了我所有的夢。
  大腦有點轉不過來向的華笙斂了斂神色,甩開我正在他錢袋糾纏不清的雙手,忽又甜甜的笑:「夜深了,我先告辭,子寒你好好想想吧。」淺淺抱了拳,施了一禮,轉身大步走向花園外。
  「喂,你去哪?」杜子寒攔住他,「你還是留下來吧,你身上的傷……」
  「哪裡來,哪裡去,」華笙格開他的胳膊,縱身飛躍上花園的女兒牆上,月光映著華笙失了血而蒼白的面孔,倔強的咬緊了嘴唇,「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那個……」我忽然想到什麼事情,正想說話,華笙一個漂亮的旋身,乾淨利落的腳步已經落到地上,悲慘的叫聲也從牆的對面傳了過來。
  當所有的人都衝出花園查看的時候,發現企圖飛簷走壁的華笙重重跌倒在叢叢雜草中,腳被牢牢夾在一個黑色的鋼夾子中,身上依稀可辨的斑斑血跡漸漸連成了片。
  「這是什麼?……」杜子寒冷言問:「又是你做的好事吧。」
  「人家只是想打鳥而已嘛,」我嬉笑的說,「打點野食賣哦,烤著吃的味道不錯哦……我也沒想到會打到華笙嘛。再說了,華笙啊……就算是哪裡來哪裡去,也不用順著原路爬牆回去啊,已經沒有人追你了,你的左手側三步遠的地方就是大門啊。」
  「你當宰相府是食堂的後院嗎?」杜子寒大發雷霆,「明天開始統統給我都拆了!還有,今天不許吃晚飯,……去書房罰抄詩經。」
  小氣!哼~我沒提醒他,今天的晚飯已經吃過了,書房的詩經則被我三天前當成枕頭睡覺的時候滾到池子裡,這會恐怕早泡爛了。
  至於華笙,杜子寒說他的傷明明只是普通的嚴重,因為被我捕鳥的夾子打到,扯動了傷口,演變成了非常嚴重。
  ***
  雨落後,晴微開。 絲線般的光線穿過了曾經的陰霾的空氣,空中的是燦爛華麗的陽光,地上的卻是沾了水而變得深黑色的濕潤地面。
  我趴在欄杆上,正整理著賬本子,就看見杜子寒提了劍穿過雨後從從的花枝,站到院子中間。 陡然拔劍,錚錚有聲,劍氣直衝雲霄。
  旋身急舞,銀光閃耀,劍光所到,美妙之至,劍峰所及,氣勢凌人。 驀然收劍,凌厲完整,一氣呵成,餘韻萬千。
  不知道有多久,沒有見過杜子寒手中執劍勁舞的樣子。我已經不記得多年前的杜子寒是否也將這一套劍法舞得如此流暢完美,只記得他摸到劍時這種意氣風發的表情,已經多年未見。
  手下一抖賬本子上劃下了不相稱的一道。 急忙將它扯下,對角一折想要扔掉,突然又覺得好玩,就將它打開,折了幾痕,很快,一隻鶴的形狀出現在手上。
  「你在做什麼?」杜子寒的聲音突然在我的頭上響起,我猛一回身,見他正黑著一張臉,站在我的身後,他將我攬在懷裡,把玩著我手裡的紙鶴,「你還記得我教你的這東西的折法啊?」
  「嗯,我當然不能忘了,」我憤恨的說,「當年你還騙我說,折夠了一千隻,就能許一個願,其實,你不過是不想我打擾你唸書罷了,害我信以為真,折到手指頭酸。」
  「呵呵!」杜子寒突然笑起來,「結果,那次你許的願竟然是讓隔壁的驢快點死掉。」
  「沒辦法,」我聳肩,無奈,「那時候我少一根鹿鞭嘛!」
  「驢身上哪來的鹿鞭?」杜子寒雙手掐著我的臉頰往兩邊扯,直到弄得它們在他的手裡變成了小山峰才放手,「你就傷天害理某財害命吧!」
  「唔唔唔……」我揉著通紅的雙頰,「那次還不是因為你沒錢買書,借書來抄了整整一夜,眼睛都差點被燈油熏壞。而你後來竟然敢把它們統統都給燒了,說是沒有了火引子,拿去點火了。」
  「你啊……總是那麼任性,那次你居然給我哭得一塌糊塗的,最後竟然哭到暈倒。你就那麼愛哭?」
  「反正我就是笨……」我甩開帳本子,抱住欄杆咬牙切齒。
  杜子寒呵呵的笑著攤開手,拿過劍的厚實掌心撫過我的頭髮,將我被風吹亂的發烏黑絲重新理好。
  我到現在還記得杜子寒將那一捧紙鶴點燃投入爐膛的時候,我看著漸漸熔進火海的小東西,忽然覺得心裡異常的疼,就揪著他的衣襟一連哭了好幾天。後來,杜子寒告訴我,鳳凰投入烈焰的火海,是為了重生,隉磐中的鳳凰經過了火浴才會有新的翅膀。雖然知道,他這麼說不過是他不想我將眼淚鼻涕統統擦到他的衣服上而已,但是,我看著火海中漸漸消融的的影子,心裡想著終究會化成鳳凰飛回來的身影,終究還是漸漸平息了啜泣。
  仔細算來,那年,我十二歲,而杜子寒十八歲。
  ***
  寧夏,傍晚。
  天際瀰漫著橙黃嫣紅的晚霞,潮水一樣的洶湧著,放眼望去,倒好像半塊天都被燒得通紅。皇宮裡雕欄玉砌的房屋將這無邊無際的美麗反射在身上,憑空的將凝重的氣息換成了豔麗的色彩。
  晚霞燒得這麼濃,明天也許是個好天氣。
  憑藉些微的記憶,我摸到一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前,閃身溜進了裡面。
  門內是一個空曠的練武場,當中一個嬌小的銘黃色身影正半闔雙眼,斂神寧氣,雙手收緊於腰眼,穩穩當當的半蹲在中央。我悄悄的往前探了幾步,那人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我想,這大概就是杜子寒常說的「入定」吧。他就經常紮著馬步一動不動的一個晚上,說是要修行。
  「小遠子……」我小心翼翼輕聲喊著。
  他沒有回答。
  「小遠子……」我遠遠的站著,拾起身邊的劍鞘戳了戳他。
  他依然沒有反應。
  正想乾脆去把他搖醒,又發現他的屁股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靠近一看,是一把椅子。我好奇的絆住椅子腿用力往後一撤,他整個身體向後一傾,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唉呦……好疼……」明黃色的身影拖著長長的哭腔爬了起來,「朕的椅子呢?朕的椅子呢?」
  我攔住迷迷糊糊正四下找椅子的鄭鳴遠,了笑呵呵的說:「小遠子!……我了……我來看你了……」
  「哈?」那雙惺忪的眼睛終於多張了一絲,仔細的看了看我的臉,眼角朝天的又想了想,終於發出一聲歡呼,「傅芪然?小然!」
  我用微笑代替肯定的回答,「呵呵……你這是在做什麼呢?」
  「練習扎馬步啊!」他小小的臉得意的昂了起來。
  「我家小寒扎馬步的時候,屁股底下從來不用椅子啊。」
  「可是……」他晃著頭,理所當然的回答,「不用椅子,我會覺得累啊……」
  「這樣啊……」我沒練過武,都不知道呢,「累就不要練了嘛。」我就曾經在杜子寒見我讀書無望轉而想讓我習武的念頭剛升起的時候,放了一斤巴豆在他的茶壺裡,害他從此只要一提起教我功夫,就有跑茅房的衝動。
  「都是那個流石了……」鄭鳴遠咬著嘴唇囁嚅著。
  「兵部的那個流石?」
  「嗯,」他點頭,轉而又問,「小然你是怎麼進來宮裡的?」
  呵呵……我傻笑一聲,總不能告訴他我開了家鮮雲樓,專賣生鮮果菜,又順便吞併了幾家規模極大的貨源,將京城及其附近大小城鎮的果菜市場一手壟斷。
  「想見你一面還真不容易呢,」我感慨。耗我了無數心血,才開闢了一條走御膳房的通天大道。
  「唔,」鄭鳴遠說,「說來,自從你家出事以後,我們一直沒見面呢。不過,我就知道你最近要來。」
  「哦?你怎麼知道的?」
  鄭鳴遠正色說:「前兩天六王府失竊,跑了賊人,六王叔抓人抓得是滿城風雨,卻只說丟了幾件值錢的寶貝。六王府會為了幾個物件這麼上心?想必丟的是件極重要的東西。而那天他最得力的一名部下,可是直奔宰相府去的。我就猜……唔……呃……」
  我一把扯出他身後的小抄:「就知道你是在照本宣科,是流石給你寫的吧。」
  「……果然瞞不過你呢。」他不好意思的抓抓頭,把椅子重新扶好,穩穩的坐了上去,掩著袖子打了個哈欠,嘟著嘴說,「流石說如果杜子寒的爹真的象外面傳的那樣,是你的話,你一定會來找我的。因為這回他可有麻煩了。」
  「可不是,」我推了推他的身體,搶佔了椅子的半邊,「也不知道他弄了張什麼紙條,那個六王盯他盯得緊,害我出門都不可以,每次都是用溜的。」
  「說起來,杜子寒從初出茅廬到現在官拜宰相,一直都是敢言直諫,朝中看他不順眼的,可不止一兩個人。」
  想起杜子寒瞪起眼睛訓話的樣子,連我都覺得後脊樑發冷。
  「流石說,他是個剛正直言鋒芒畢露的人,官場上注定要吃虧。而且……他還是你家的人。六王叔和他又水火不容,萬一他當年殺了官兵劫走你的事情露了出去,可就麻煩了。」
  「哎……好歹你也算是掌櫃的,不如放我家小寒兩天假?讓他這個夥計輕鬆一下怎麼樣?」
  「放假?」鄭鳴遠一臉的茫然,「要怎麼做?」
  「嗯,這個……」我跟著他一起茫然,「我也不知道啊,但是你不是有流石嗎?問他好了……」我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唔,時間不早了,我要走了。」
  「小然!」就在我轉身離去的一瞬間,鄭鳴遠失聲叫了聲我的名字。
  我回頭,餘輝柔和的落在他明黃的身影上,「你……」
  「你……把玉璽給我留下啊……你又溜進我的宣德殿了是不是?還有,你身後的那個包裹裡是什麼?啊!淑妃的玉珮……錦妃的裙子,還有小雲子的鞋!」
  我拍掉他拉著我背上包裹的手:「人家是想幫你換銀子的,那塊玉那麼沉,應該能值點銀子的,你留著也不能吃。我幫你賣了,又不是偷,放心,只收你一個寄賣費。」
  鄭鳴遠輕聲啜泣著拉著我的衣角:「唔唔,你……小的時候你就已經把玉璽賣了十四回了。流石可沒有父皇那麼好說話,你要是把它再弄走,我就真的慘了……」
  「唉!當了皇上,怎麼就變得小心眼起來,當年我賣了你的定國大將軍,都沒這麼生氣。」
  「定國……定國大將軍是蟈蟈啊!這個……是玉璽啊!」
  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捧著那方玉,我不禁搖了搖頭,唉,那東西有什麼好。
  告辭了鄭鳴遠,我一路又回了家。
  溜進大門,撫胸,還好,守門的大爺沒在。邁進二門,擦汗,不錯,沒遇見一個閒雜人等。推開房門,暈倒!怎麼全是人?
  「你終於肯回來了?」空氣中瀰漫著冷得足以媲美臘月寒風的聲音,「哪兒去了?」
  杜子寒一張英武卻滿含怒氣的臉映在昏黃的燈火中,他揚起劍眉:「說說吧,你去哪了?」
  我倚在門口,捂著怦怦亂跳的心口,一邊後退一邊怯生生的回答:「也……也沒去哪兒了……」
  杜子寒看見我移動著的腳步,對遠歧遠酹說:「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兩個高大的身影應聲而來,我哇哇大叫:「別過來……你們若是過來……下個月天天吃麵條,都是小寒做的……」
  遠歧遠酹聞言一愣,走到一半的腳步突然停住,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滿臉痛苦的轉頭回望杜子寒,用一種顫抖的聲音說:「老爺……」
  杜子寒清咳一聲:「你們今天若是捉不住他……明天起我天天做面條!」
  兩道身影旋風一樣撲到我的身邊,一左一右將我架到杜子寒面前:「老爺……捉到了……」
  「哇……」我被夾在他們結實的臂膀中,大聲高喊,「你們……你們……我要扣你們的月銀……」
  「太爺……」遠歧湊進我的耳邊,「不是我們存心氣您,實在是……老爺做的面條,真的是難吃到恐怖……」
  呀?會嗎?我歪了歪頭,覺得奇怪,我最喜歡那味道了啊。
  杜子寒沒理會我們之間的對話,湊近我的身體深吸氣嗅了一下說:「你去過宮吧?」
  「嗯?」他怎麼知道的?
  「因為你身上染了昭然殿燃青緋。青緋是皇宮的特製熏香,根本不可能流到民間。所以你抵賴也沒用。」
  「嗯?」我低頭聞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哪有?你胡說。」
  杜子寒說:「你小時候做過兩年皇上的伴讀,聞久了這種香味當然會感覺遲鈍。」
  我嘟起嘴:「早知道是這樣,我就不去昭然殿找小遠子了,應該把他勾到花園裡,看你聞什麼……」
  「呵呵……」杜子寒搓著下巴奸詐的一笑,「我就知道你是去了那。」
  「什麼?」我驟然驚醒,「杜子寒,你詐我……根本沒有什麼青緋對不對?」
  「當然沒有……」杜子寒得意洋洋的笑,「不然你肯定是死不承認。」
  「嗚嗚……」我捶胸頓足,「你……竟然學會了誆爹?不肖兒啊!我的命苦哇!說,還有什麼事瞞著我?啊!對了,你還私藏了美人對不對?那你一定還私藏銀子……沒關係,跟爹說,現在當官哪有不貪的,萬一敗露了,我也好給你罩著點,好歹我和皇上關係也不錯……你到底貪了多少……」
  「閉嘴,」杜子寒一臉的鐵青色,「別避重就輕,說你為什麼進宮?還有,怎麼進去的?」
  我傻笑。
  「你呀……」杜子寒悵然嘆氣,「究竟知不知道現在外面的情形?六王爺一直緊盯著你,想從你身上找到蛛絲馬跡……你還出去亂跑,」見我翻著青天白日眼,他搖搖頭,繼續說,「算了……既然你不想說進宮去究竟是做什麼,我也就不問了……」
  「哦,」呵呵!我放鬆一口氣。
  「今天晚上給我跪大堂。」
  「哦……啥?」我大吃一驚,從幸福的雲端重重跌到家法的深淵。
  「罰你跪大堂……」杜子寒確認了一遍他的話。
  「你……」我的臉抽搐著,「竟然敢讓我去跪……跪大堂?」
  「沒錯!」他說,「讓你再淘氣亂跑。」
  「什麼啊!」我大慌,「我不去,我是你爹,你管不著我……」
  「容不得你,」他一字一句冷靜的說,「我是家長……」
  於是,拖著青鼻涕淚眼婆娑吊在杜子寒手臂上的我被隆重的送到了宰相府的大堂。
  遠歧和遠酹將大堂的地板上鋪了毯子,粹袖又在我的膝蓋下墊了三個蒲團,還在我的衣服裡加了厚厚的一塊棉花。我左手端著冰糖茶水,右手拿著桂花蓮子糕,嘴裡咀嚼著蜂蜜花生,跪在大堂上深刻的反省著自己的錯誤。
  不出所料,在我吃完了最後一塊蓮子糕的時候,杜子寒推門而入。
  他挨著我坐到毯子上。我放下手中的茶水,將臉轉向他出現的相反方向。
  他將一個什麼東西遞到我的面前,我低頭一看,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正擺在我眼前,我伸手接了過來,稀溜溜的吸著湯。
  他環視了一下我周圍食物的殘骸,輕聲說:「粹袖真是有心啊,難怪剛才我在廚房什麼都沒找到呢……你呀!就那麼喜歡搗亂嗎?萬一當年的事情暴露了,你知道後果嗎?我死不足惜,若是雪冤的大計不能完成,我拿什麼去交代老爺和夫人,還有,萬一把你扯進來,我怕是也護不住你啊。」
  「小寒,」我猛然對上他一雙深邃的眼眸,「一定要雪什麼冤嗎?」
  杜子寒很認真的說:「我不能任由傅家人含冤而去。」
  「唉,」我嘆氣,把手裡的碗放到地上,「小寒我問你,我是你的什麼?」
  「……爹。」
  「這還差不多,」我摸摸他的頭讚許的說,從蒲團上挪下來,偎進他的懷裡。
  「你怎麼了?」他問。
  「沒事,」我把頭埋在他的胸前,「抱一下,你最近都不經常在家。」
  「朝中有事,而且……六王爺也不是個好應付的主。」
  「那我們就不要當官了唄!」我說。
  杜子寒笑:「還是長不大呢,盡說些小孩子的話。」
  「我是認真的,」我抬起頭,「小寒,我們不當官了好不好?」
  他捋了捋我順滑的頭髮,柔聲說:「你怎麼總是這麼說,我棄武從文為的就是追查凶手,怎麼能說放棄就放棄……哦,說到放棄……我那賣身契,你放到哪兒了……」
  完了!我暗叫不妙,終於扯到這個上面了。
  只好使出千古絕技,迅速將身體放軟,貼到他的身上,將頭搭到他的胳膊上,裝睡。
  杜子寒看到我一連串熟練的動作,只好無奈的嘆息。
  ***
  裝睡果然不是一件好玩的差事。
  首先身體各部位的肌肉一定好絕對放鬆,用力一定要均衡,無論是快要從杜子寒的手臂裡滾出去,還是被壓在身體下面的那條腿已經開始酸麻,絕對不能有意識的將力道用過去。其次一定要忍耐,即使明知道蚊子大人已經在吃膩了我手上的味道開始垂涎於我臉上的血液,即使曾經被那蚊子當作餐桌的手開始癢得厲害,都絕對不可以動。杜子寒有語:天將降大仁於是人也,必將折磨其意志。所以我想,裝睡也應該算是一種修煉。要不那些老和尚幹嗎有事沒事就一動不動的閉著眼睛裝睡覺。得道者必先裝睡也。可是我畢竟不是個得道者,沒堅持多久,我終於從杜子寒的懷裡跌了出去。
  我可憐兮兮的捂著撞得生疼的鼻子,等著杜子寒幸災樂禍的笑聲,卻許久沒有聽見。我回頭,卻看見杜子寒靜靜的斜倚在大堂的柱子上,頭微低,修長犀利的眼睛微閉著,鼻翼輕輕的翕動──他睡著了。
  早知道他先睡著了,我就不用這麼辛苦的裝了。我又不想成仙。
  我湊近他的臉,那英挺的線條無比真切的映在我的眼裡。我伸出一根手指,輕觸了一下他的臉,柔軟的感覺瞬間從指間傳到心頭。杜子寒好像察覺到了臉上的異物,輕輕皺了下眉頭,挺拔的鼻子也跟著動了一下,轉而又繼續沈睡。看到他嬰兒般毫無防備的睡臉,我突然覺得很有趣,伸著手指頭繼續在他臉上戳著玩,一直到手指碰觸到他微黑的眼眶。粹袖說他最近因為六王爺的事一直睡得很晚。而我知道的,是自從他決定涉足官場,丟掉手中的劍開始苦讀詩書以來,從來就沒有睡飽過。手指順著他的額頭,一路滑到鼻樑、下頜,完美的曲線呈現在我的手指間。
  「哎……」看著他棱角分明的硬挺俊臉,我無奈的嘆了口氣,「你長成這樣,想讓你去倚雲樓賣笑打工都沒可能了,你就不能貪點銀子貼補家用?」
  拉起杜子寒的胳膊,我重新偎進他的懷裡靠在他的胸膛上。我用他的手臂環住自己的身體,整個人縮在他的懷裡。比夏日更炙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陣陣襲來。
  堂外吹來一縷夾著花香的清風,順著風來的方向,門外暗夜中若有若無的飄渺柳枝和瀰漫著神秘,高不可攀的月亮滿滿的填充了視線。我們有多久沒有這麼安靜的靠在一起了。自從家逢劫難,杜子寒為了躲避追兵帶著我輾轉各處,每當我生病或者想哭的時候,他總是這樣將我抱在懷裡。當時,被這個熟悉的溫暖包圍著,就是我擁有的一切。
  而那個時候,他也不過是個孩子。
  即使是夏天,席地而眠也不明智。可能是吹了深夜的涼風,我躲在杜子寒的懷裡只睡了一下而已,結果醒來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發燒了。據說那天宰相府上下雞飛狗跳的亂套──粹袖弄飛了買來的母雞,杜子寒放狗咬跑了一個胡說八道的庸醫。關於杜子寒做出如此有礙形象的舉動,遠歧的解釋是自從那天他在大堂上醒過來,並且發現懷裡的我已經開始發熱以來,他的臉色從來就沒有正常過。
  他不正常歸他不正常,我倒是自在逍遙的享受著我的患病生活。比如可以睡到任何時候也不會有人來掀被窩,還可以躺在床上吃零食。就好像現在,我正我正躺在床上,嘗試著如何能將拋在空中的琥珀花生吃進嘴裡。
  丟一顆。
  「叭嗒……」落在了地上。
  丟兩顆。
  「撲哧……」落到了我的嘴裡。
  丟三顆。
  「唉呦……」恩?什麼聲音?
  我從床上欠起身子,眼角看見杜子寒正捂著額頭呲牙裂嘴的抽搐著臉上的肌肉。
  「你又在做什麼啊?」他踢了一下腳邊的凶器,「花生?」
  我吐舌頭,將頭縮回到被子裡。
  杜子寒不客氣的將我頭上的被子扯掉:「你還滿精神的嘛,一點也不像那天病得嚇人的樣子。」
  「才沒有呢……」我扯回被子,「我不是好好的?」
  杜子寒一陣沈默,盯著我的臉仔細端詳著,半晌才開口說:「那天……你嚇壞我了……我以為……」
  「嗯,」我應著,「是你亂想。」
  杜子寒嘆氣,將被子替我蓋好,口氣難得溫柔的說:「答應我,以後不要亂跑,現在外面很危險……」
  「嗯,知道了,」要求先收著,執不執行以後再說。
  他坐到我的床頭,眼睛盯著我的臉仔細的端詳著,口氣竟然有了少許的落寞:「夏天也要注意身體,不要再睡到地上了……還有,零食要少吃,糖也要少吃……沒事的時候,多看看書,不要總是看你那帳本子……」
  聽著杜子寒難得一見的囉嗦,一陣不祥之感湧上我的心頭。
  「小寒?」我撲上他的身體,一把抱住,鼻涕一把淚一把的開始哭,「你是在交代遺言嗎?……莫非,你身患絕症?還是要去執行什麼危險任務?啊!是華笙對不對?他從一開始就垂涎於你!小寒,他到底是讓你做什麼?臥底?還是刺客?嗚嗚……我們賣藝賣笑賣身,不能賣命啊!把你養這麼大容易嗎?」
  「閉嘴!誰在交代遺言?」杜子寒一記無量神拳砸上我的頭,我立刻捂著頭滾到一邊去了。他從懷裡摸出一卷明黃色的捲軸,「皇上今天下旨,讓我代任巡撫,體察西北民情,又御賜了尚方寶劍。這一行起碼七八個月,過兩天我就要去赴任了,我能放心得下你嗎?」
  我看著那卷黃,心裡盤算著:一尺多的一塊黃絹,能賣三兩銀子,上面畫了龍,就更值錢了。和皇宮扯上關係,還能再多賣幾兩……我笑呵呵的伸出手。
  杜子寒眼疾手快,在我的手即將觸到聖旨的一瞬間,立刻抽了回去:「你休想賣這個……」
  什麼啊……小氣……

  第五章

  天空低垂著灰色的霧,沈悶的風吹落幾點寒冷的碎屑到我的臉上。宰相府外,二馬一車一行人。
  杜子寒將手中的韁繩挽了挽說:「我要走了,你們也回去吧。粹袖,你和遠酹要照顧好爹……」
  一臉陰沈的遠酹撇著嘴對遠歧說:「你……不許趁我不在的時候打袖兒姐姐的小主意!……」
  粹袖俏臉一變,瞪向遠歧,他到嘴的另一句話立刻生生噎了回去。「老爺,」粹袖說:「你放心吧……太爺的事就交給我了。」
  「唔,這就好,」杜子寒欣然點頭,對我說,「乖乖聽話,別四處搗亂……不要吃太多的糖,不可以光吃零食不吃飯,也不可以只吃肉不吃菜……還有,多看看書,別光顧著看你那帳本子……」
  一旁默不作聲的華笙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寒,你……你們一家慢慢話別吧,我先告辭了。」
  杜子寒驚然問:「告辭?你去哪?你身上的傷還沒養好呢。」
  「就是,」我說,「再住兩天。」
  「不了,也好得差不多了,」華笙說,「昨天家兄派人來報,家裡出了些事情要回去處理,所以,我不能再耽擱了。」
  「嗯?」我歪著頭看他那張俊俏的臉,「你家裡來過人了?我怎麼不知道呢?」
  華笙輕柔的笑笑,並沒有解答我的疑問,說了聲告辭,轉身而去。
  望著他即將隱沒在街角的單薄身影,回想起他住在宰相府以來幾日相處的點滴,我情不自禁的高喊:「華笙……我的醫藥費咧?……我可給你用了三瓶上好的雲南白藥啊,都是慈雲樓出品的上等貨……起碼你先還我一半啊,你別賴帳啊……」
  遠處街角傳來了有人跌到的聲音。
  杜子寒鐵青著臉吼:「閉嘴……是誰把他害成這樣的?還有,你那藥……沒害死他就是萬幸。」
  「啊,對啊……」我突然想起來,「是你帶人封了我的慈雲樓吧?唔唔……可憐它才開張三天……」
  「難道留著它危害人間不成?」杜子寒一臉惡寒的說,「好在趁著沒惹出什麼大亂子之前封了它。」
  那你也不應該罰我的銀子啊……我在心裡委屈的說。
  杜子寒見我情緒低落,輕嘆了口氣,寬厚的手掌落到我的頭上:「好了,回去吧,最近別四處亂跑,老老實實在家等我回來……」
  「哦,」我環視了一下四周,問他,「小寒,你的鑼鼓旗仗呢?」
  「什麼?」杜子寒不明就裡反問。
  「欽差出巡不是都有嗎?還有,衛兵儀從啊,前呼後擁啊什麼的?我怎麼一個也沒看見?」
  「沒有,」杜子寒沒好氣的回答。
  「沒有?」我不甘心的問,「那……鳴鑼開道,清水撒路什麼的總歸該有吧?弄一個吧,多威風……」
  「閉嘴,」杜子寒大吼,「再說我就讓你去給我清水撒路。」
  切,沒有就沒有唄,凶什麼啊。雖然失望,我還是妥協了一下:「唉,算了,沒有的話,我也不強求了。」
  杜子寒終於轉身上了馬,我樂呵呵的一腳跨上隨行的馬車。
  「你幹什麼?」杜子寒驚然下馬,打起馬車上的簾子問。
  「上路啊,我和你一起走,」我興奮的端坐在車裡,理所當然的說。
  「胡鬧。你去做什麼?」杜子寒氣呼呼的皺著眉說。
  「你不是要去西北嗎?正好我們要帶一批絲過去。老黃已經先走一步了,反正我也沒事,就也想跟著。唉,本來想跟著你能借官府的依仗給商隊威風一下呢。不過……算了……」
  「誰說我要去洛州來著?」杜子寒無奈的說,「我這次是要去蒼州。」
  「啊?」我大吃一驚,「蒼州?那個鬼地方?欽差北上一般不是都要先行洛州嗎?」
  杜子寒說:「是沒錯,可是洛州地肥人富,往來的商官大多途徑那裡,也不多我一個欽差去湊熱鬧。而蒼州荒涼地偏,天高皇遠,本就小人盛行。蒼州來報,今年事逢荒年……雖然朝廷撥款十餘萬兩銀子,各方捐款有逾數萬……啊,對了,還有你捐的那三千兩……唉,別咬牙了,都已經捐出去了還記恨著呢?……朝中也有人建議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可是卻一直了無下文。我懷疑裡面有人從中剋扣錢糧,盤剝民脂……」
  我一個無聊的哈欠打到了杜子寒的臉上。
  杜子寒無奈,翻了下眼睛說:「算了,和你說了也是白說。總之,我正好借這個機會暗訪蒼州,反正聖旨上也沒寫究竟讓我去哪。」
  「這樣啊,」我說,「你都不早和我說,現在我哪裡還追得上老黃他們啊……」
  「那就別去,」杜子寒冷冰冰的說,「回家去。」
  「好,決定了……」我對著他笑了笑說,「反正商隊那裡有老黃在,不會出什麼事,我乾脆就跟著你去蒼州好了。順便可以做個調查,沒準能開發個什麼新的市場也說不定啊。」
  杜子寒轉身上馬:「不行,路途遙遠,我又不是去遊山玩水。而且還是蒼州那種地方……怎麼能帶你去?我要走了,你快下去吧。」
  我挑起簾子對著他已經上馬的背影說:「你以前不也是帶著我四處亂走,也沒見你說什麼路途遙遠之類的。」
  「此一時,彼一時……」杜子寒一字一句的提醒我。
  「反正我一定要去,」我賴在車裡不動,「哦,對了,那裡比較窮,就做人口生意或者糧食生意吧……唔,應該不錯……」
  粹袖見我縮在車裡堅決不出去,咬了咬牙,也跨上馬車:「不管,太爺若是要去的話,我也一定要跟著。」
  見粹袖上了車,遠酹也將身子探了進來:「你們都去了,剩我一個在家多沒意思啊,我也要去。」
  杜子寒身邊已然上馬的遠歧見車上又多了兩個人,也從馬上骨碌下來,將壯碩的身體擠進車裡,一邊上車一邊還念叨著:「遠酹,你……休想獨個和袖兒姐姐乘一輛車,我也要……」
  眼見得不大的空間突然擠進四個大活人,小小的馬車裡更顯狹小了。把外面架車的車伕弄的苦笑不得。
  杜子寒冷眼看著車裡的地盤之爭,終於忍無可忍的狂聲大喊:「你們……統統都給我出來——!」
  杜子寒喊歸喊,最終還是妥協了。因為我發揮了最大程度的胡攪蠻纏功力──絕對不能失掉這開發新市場的好機會,而杜子寒大概也覺得與其把我放在家裡不如帶在身邊比較好管理一些吧。反正最後,宰相府的大門落了鎖,一家人無論是送行的還是被送的,統統被送上了西北之行的征途。
  ***
  「後面沒路了,我看你還往哪逃!」杜子寒將我逼到馬車的一角,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睛裡寫滿了絲絲笑意,我卻從那裡面看出一股透骨的寒氣。
  「不要啊……」我將身體瑟縮在角落裡,小聲的哀求著。
  「由不得你了……」杜子寒伸手一揮,將我護住前胸的手臂揮開,扯開衣襟,伸向我懷裡——的點心。
  「哇!不要啊!」我撲過去,想要奪回已經穩穩落入他手裡的東西,「這是最後一包了,不可以隨便拿去送人……」
  杜子寒嘆氣:「我不是隨便拿去送人,我是要雪中送炭救人於水火之間啊……」
  「啥?」我沒聽懂,眯著眼睛問他。
  杜子寒指了指門外,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馬車外一老兩小三個孱弱的身體在烈日下前行著。襤褸的衣衫掩不住面黃肌瘦的軀體,空癟的行囊挎在老者的臂彎裡,一左一右兩個不足十歲的孩子揪著他的衣角,三條纖弱的身影淹沒在一片暴日驕陽下。
  煙花三月下揚州確實是件讓人愜意的事,可烈日九月上蒼州就不是那麼回事了。翻過燕雲山就是蒼州境內,只一山只隔,滿目看的就從一片鬱鬱蔥蔥的青山綠水變成了觸目驚心的蒼涼荒野。只不過幾日的行程竟然遇見了幾批逃荒的人群,這些人數或多或少的隊伍裡唯一不變的就是參與者臉上那種呆滯的哀戚與無奈。
  而最可氣的,是杜子寒竟然每遇見一次就一定要停下車馬慷慨解囊資助一番。眼見得隨身帶的銀兩糧食越來越少,豈能再任其胡鬧?杜子寒卻在我一愣神的工夫已經奪門而出,把我唯一剩的一包雲片糕和幾兩銀子塞到一臉驚訝的老人手裡。
  我衝出門去,整個身體吊在杜子寒的拿著點心的胳膊上企圖奪回遠去的美味:「不行!還給我,那是我的……」
  杜子寒猿臂一揮輕鬆越過我的襲擊:「這是我給你買的。」
  「杜子寒……我是你爹……唔唔……不肖子啊!」我繞在他的胳膊上將眼淚鼻涕口水一起抹到他錦藍色的長衫上,「你就忍心剝奪老人家在漫漫長路上唯一的樂趣嗎?」
  杜子寒眉頭一皺:「那你就忍心搶奪那位老人家唯一的食物嗎?」
  我回頭看看一臉滄桑的老人,再看看他手裡的點心包,深深吸了一口氣裡面依稀飄出來的香氣,仔細想了想:「……忍……心……」
  「閉嘴!」杜子寒的臉色立刻大變,拎著我的衣領將我遞到老人的面前,「大叔,這個也一併送你……」
  老人家一臉茫然。我大吼:「杜子寒,你竟然把你的爹送人……」
  「沒錯,」杜子寒破顏一笑,「『我』的爹,所以是我說了算。」
  那老人竟然真的把一隻乾癟蒼老的手伸向我,「易子而食」的傳說突然在我腦裡閃過,他不會真的想吃了我吧?雖然我是爹不是子。我嚇得哇的一聲大叫出來:「我瘦,不好吃!」真恨自己幹嗎吃了那麼多點心,要是再瘦一點就更好了。
  「熬湯!」杜子寒卻在一旁沒良心的建議。
  沒想到老人的手是落在我的臉上,蒼惘的眼神閃過一絲鮮活的溫柔:「真是個可愛的孩子……我那個早死的小兒子,當年也是這麼招人疼呢……」
  老人幹枯的手愛溺的摩挲著我光滑的皮膚,即使是在強烈的日頭下也掩不住陣陣暖意。杜子寒一把摟住我的脖子又將我收回到他的懷裡,問老者:「老人家,你們要往哪裡去?」
  老人的手驀然停在空中,轉而又放下:「晉北,去投奔我的姑娘。」
  「家中沒有別人了嗎?」
  「唉……」老人悵然一嘆,「我的三個兒子,早些年死了兩個,只有一個老二,上個月……也死了。兒媳婦跟人家跑了,只剩這兩個小崽了。現在就一個嫁出去的姑娘還有個指望。我是老了,不求能多活幾天,只盼著這兩個小的,能吃上口飯……老爺,您這是往哪去啊。」
  「錦陽。」
  「您是去……」
  「訪友。」
  「唉,那虎狼之地……」
  「嗯?」杜子寒問,「這話怎麼說?」
  「我家的老二就是被那裡的府衙活生生打死的!」
  「什麼?」杜子寒聞言臉色巨變,「怎麼會有這種事?」
  老人家苦笑一聲:「我那兒子見家人餓急了,竟然做了糊塗事。他和幾個人去了錦陽,半夜偷官糧結果被捉。等我聞訊趕到的時候,他已經死在獄中了。是活活給打死的。」
  「動用私刑?」杜子寒皺著眉,「就沒人管?」
  「死個賤民誰管啊,」老人家搖搖頭,「能把屍體討出來,沒被拿去喂狗就已經很幸運了。」
  老人領著兩個捧著點心的小孩走了以後,杜子寒的心情似乎一直不好,一路都是窩在馬車裡。粹袖見狀機靈的下了車,遠歧和遠酹爭著邀她上馬,她卻翻身上了杜子寒空下的那匹馬背。
  杜子寒半臥在車裡,微閉了雙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拉起他的胳膊鑽到他懷裡,他見我粘進來,乾脆把我緊緊的摟了住。
  「你不覺得熱嗎?」他問我。
  「嗯,還好啊!」我說,「你一年到頭都是冷冰冰的,我覺得你這裡反倒涼快一點。」
  杜子寒輕笑:「你呀,就是喜歡往別人懷裡鑽。」
  「小寒?」我揮開他掐上我鼻頭的手指說,「你不開心嗎?還是在憂國憂民?」
  「沒有,就是看到那兩個孩子,想起我小的時候。」
  我忽然想起來杜子寒曾經是個乞丐。
  「我有的時候總會想,雖說不為五斗米折腰,其實,當時若不是你把我領進傅家……」
  「呵呵!」我不等他發完人生的感慨,一陣大笑,「那你應該多多感謝我才是,我對你的養育之恩,教導之恩,你一輩子也還不完啊……就別想著你那什麼賣身契了。」
  杜子寒的拳頭又一次落到我的頭上:「閉嘴,當年養我的是老爺,教我的是師傅,你哪來的什麼恩。」
  「那……起碼我也有盡力啊,我照顧你啊。啊,對了,你上山的時候,我還送了你一個荷包,還對你千叮嚀萬囑咐,怎麼說,也是情真意切的關心你啊……」
  「是,」杜子寒一臉的黑道表示無奈,「人家的荷包巴掌大,你的荷包象麻袋一樣大。還告訴我說如果我不能將裡面裝滿黃金,就不用回來了……我是上山學武,不是上山修道成仙,點石成金也弄不來那麼多啊。」
  ***
  有關不孝子,我一直認為應該分成兩種。一種比較傳統,是在肉體上對父母施加虐待,比如餓飯,比如拳腳相加;另一種就是很狡猾的對父母進行精神上的虐待,比如橫眉冷對,比如出言不遜。而對於我來說,最悲哀的就是我的兒子杜子寒是這兩種人的集合,簡直可以成為不孝子的典範。
  「小寒,我餓……」錦陽城內,繁華街市上,嗅著隨風飄來的香氣,我揪著杜子寒的衣角其其艾艾的說。我們一行人的最後一餐是遠歧和遠酹昨天晚上在城外外獵到的一隻野鴨子,然後就被叉在鴨子身上的那支箭的主人追著罵了一個時辰。——此為餓飯行為。
  「哦,知道了……」他隨口應著。——此為橫眉冷對。
  「可是我真的好餓,」我再次提醒,並且給他提了一個絕妙的建議,「你看,如果再弄不到吃的,我們去打劫怎麼樣?」
  「閉嘴,」杜子寒氣得火冒三丈,「你……是笨蛋嗎?」——這裡是出言不遜。
  「到底誰是笨蛋啊!」我被他的無禮行為徹底激怒,「是誰一路施捨,吃的喝的花的統統都給了出去。現在好了,滿街的吃的,身上卻連一個銅板都沒有,誰來施捨我們啊。不管,你再弄不到吃的,我就要把你賣了。」
  杜子寒冷冷一笑:「我倒要看看什麼人敢買我。」
  「易子而食。」
  「……」他一轉身不理我。——這是故意漠視一個老人家的焦躁心理。
  我一口咬住杜子寒的胳膊,不管了,反正我就是要吃。易子而食是也是吃,不如乾脆現在就吃了算,起碼眼前這個個頭夠大。
  「哇……你做什麼!」杜子寒大叫一聲,七手八腳把我從他身上扯開,直接丟到粹袖的懷裡。——看見沒,終於開始拳腳相加了,撕扯中導致我損失了毫毛三根。
  我躲在粹袖懷裡對杜子寒的不孝行經數落了個遍。
  「唉,英雄難為無錢之炊……」遠歧意喻深長的總結一番立刻招來了遠酹和粹袖的同感之聲和杜子寒的狠毒眼光。
  杜子寒揉揉胳膊上青紫色的淤痕,終於無奈的嘆了口氣,「遠歧,把那個包裹給我拿過來。」
  遠歧把身後一直背著的長形包裹遞到他的手中,他利落的解開包裹,露出裡面一柄華麗的寶劍。
  「我本不想用,但是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了。去當地府衙說明身份,看能不能借到點錢。」
  「呵呵,不愧是我兒子,辦法就是多,這麼多寶石,挖下來賣了一定值不少銀子。」
  兩個聲音同時落在地上,兩隻手也同時落在了寶劍上。他的握住了劍柄,我的抓住了劍鞘。
  遠歧遠酹見狀立刻護著粹袖遠遠離開:「老爺和太爺又為了銀子打起來了,咱們離遠點……小心殃及池魚。」
  於是,鬧市只中父子兩人就一柄劍的歸屬問題展開了深刻的討論,引來行人紛紛觀看。
  杜子寒咬牙切齒的說:「放手。」
  我立場堅定的回答:「不放。」
  寶劍中心向杜子寒方向偏移半尺:「這個是尚方寶劍。」
  我又拉回半尺:「我認識。」
  「那你知道皇上賜劍是為什麼嗎?」
  「知道。因為皇上體恤臣下……」
  「什麼?」杜子寒一臉莫名其妙,手裡的東西又被我拉過三寸。
  「這個是皇上他怕大臣們出門在外的沒有錢吃飯,背銀子又太沉了就換成鑲著寶石的劍,可以一塊塊挖下來賣,順便還可以防身。唉,家長難做,什麼都要考慮。皇上英明啊,吾皇萬歲……」杜子寒臉色越來越青,手裡的東西卻越來越偏向我。
  「閉嘴!」杜子寒暴怒大吼,將劍用力往回扯。
  只聽「鏹啷」一聲,寶劍吃不住力道驟然出鞘,杜子寒手裡的那截寒光閃耀的在空中劃了個完美的弧。我向後閃了幾步,收不住手裡的力道,握著劍鞘的手直指向身後一個人。
  一聲慘叫。
  我驚然回頭,那人掩鼻拭血,杜子寒搖頭長嘆,路人嘩然,遠歧對遠酹說,看,這就是離得太近的下場。
  那人用力擦了擦臉上的血,悵然一笑,對我說:「真該慶幸,你是拿著劍鞘,否則我這翩翩佳公子非要破相了不可,」那張帶了血的臉對我淺淺的笑著,「不認識我了嗎?小然?」
  我歪著頭想了半天,終於在一個角落裡將那個類似的身影翻了出來。我猛的撲向那個人的懷裡:「風行哥哥,我好想你——做的包子……」
  厲風行樂呵呵的摟著我的腰一把抱起來:「好,乖,還記得我。給你兩個包子,讓我摸一下。」
  我合計了一下說:「六個,我讓你摸兩下。」
  「成交,」厲風行的手順著我的衣襟探下,三個一直旁觀的人倒抽了一口氣。
  杜子寒乾脆一劍劈下,厲風行帶著我輕移腳步躲開:「哦呵呵,小寒你還是那麼有大俠風範哪!一把花裡胡哨的劍讓你一揮也那麼的有氣勢啊……」
  「廢話,」杜子寒冷著一張臉說,「你這個嗜好男色的傢伙當街調戲我爹,我豈能袖手旁觀。」
  「呦呵呵,」厲風行笑得奸詐,「你心疼了?衝冠一怒為了啥來著。」
  「你管我是為了什麼!」杜子寒咬著牙齒說。
  唉,看來餓肚子的時候脾氣果然容易變壞。我不理會他們劍拔弩張的氣氛只抓著厲風行一個勁的提醒他:「包子包子,包子咧……」
  「好,」厲風行寵溺的摸了摸我的頭髮,「來我家,我拿給你吃。小寒……別在那生悶氣了,一起過來。」
  杜子寒無奈的翻著白眼面對青天白日,厲風行拍著他的肩膀說,「大家這麼多年的朋友了,客氣什麼。」
  杜子寒揮掉他的手:「我倒想問你呢,當年你沒去考試就失蹤了,原來是躲到錦陽了?為什麼?」
  厲風行一笑帶過:「回家,回家再聊。」
  於是,宰相大人一家統統被帶到了翩翩公子厲風行的府上——厲記包子鋪。
  ***
  「包子咧?包子咧?是什麼餡的??」我戳著碟子裡的醬油眼巴巴的望著厲風行。
  厲風行微微一笑,沾著面的手指扣了扣桌面:「鍋裡的是本店獨創──三色金玉餡的小籠包,小然你再等一下,馬上就好了。」
  「喂,」杜子寒挑起劍眉問,「風行,你家包子鋪的夥計呢?怎麼就見你一個?」
  厲風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本少爺我玉樹臨風兼才高八斗,還用得著什麼夥計,我一手包攬就可以。」
  杜子寒輕聲一哼:「就說你窮吧,我理解。」
  厲風行哈哈大笑說:「窮到只能請當朝宰相一家吃包子的地步,確實不像話。」
  「你故意的嗎?」杜子寒說。
  「是,」厲風行很乾脆的回答他,「其實你不用說我也能猜到。你是不是又大發善心當財神爺了。」
  「不是,」我糾正他的錯誤,「是散財童子,專散我的財的童子。」
  厲風行捂著肚子笑得岔了氣,半天才直起了腰說:「咱們好久沒見了,今天好好聊一聊。今天停業一天,我去隔壁的茶館叫李微陰過來幫忙打烊。」
  厲風行推門而去,杜子寒撫額長嘆:「這家夥,真是讓人頭疼……」
  「還好啊,」我從窗口望著他轉進隔壁的挺拔身影說,「起碼包子的味道做得還不錯。」
  遠歧遠酹一起點頭附和:「嗯,比起老爺的面條沒準算是人間美味……」
  「你們啊……」杜子寒也許是氣急性反,竟然笑了出來。
  杜子寒俊朗的臉上悄然浮出的一絲笑意,映襯著直投進來的陽光,平白解了他常年掛著的冰冷氣息。「小寒,」我放下手中的筷子,扯了扯他的衣角,「我們也開個不請夥計的包子鋪怎麼樣?」
  「什麼?」杜子寒不知道是沒聽清還是沒理解我的話,竟然反問了一句。
  「我說,我也想開一家這樣的店,你別當官了,陪我開店吧……」
  杜子寒一反常態的沒有笑我,只是用手支著下巴望向窗外一片燦爛華麗的日光。頗具質感的日光雕琢著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從窗口吹進來的微熏夏風蕩起他耳跡的幾縷碎髮,杜子寒就這麼一動不動的想了好久。
  我捅了捅坐在我身邊的粹袖:「看,我兒子光這麼坐著就夠英俊了吧?」
  「是啊,太爺,」粹袖掏出帕子拭去了我臉上漸上的醬油,「老爺是京城多少未婚女子的夢中郎君啊。」
  「唉,可惜小寒斷袖,不然我早就三世同堂兒孫繞膝了……」我無限感慨著。
  粹袖掩口笑著,杜子寒的拳頭一如往常輕巧的落到我的頭上:「閉嘴,你又亂說話了。」
  包子鋪的門忽然被打開,外面應聲傳來一陣輕靈的笑語:「厲風行這樣的人竟然會有朋友?我倒好奇是什麼人。」
  緊接著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素色衣褲小二打扮的普通少年,普通的個頭普通的相貌,只是一雙細長的鳳眼露著幾點狡黠和嫵媚。
  他幾步走到我們面前,一見我的臉就大聲叫著:「哇……厲風行,你是不是誘拐良家……」
  他的話還沒說完,頭就被厲風行按了下去:「不是誘拐,是兩情相悅!包子快出鍋了,我要去廚房。你快去準備幫忙。」
  「好,好,」李微陰摸摸鼻子,「可憐我天下第一店小二竟淪落到給你免錢打工還要看臉色的地步啊……」
  玉樹臨風兼才高八斗的厲大少爺弄好了出鍋的包子就做起了甩手掌櫃,將店面的事全甩給了李微陰,端著熱氣騰騰的包子開始和杜子寒煮酒論英雄。
  「咱們書院的張振你還記得吧……」
  「嗯……」
  「現在北安縣當縣令呢。」
  「哦……」
  「先生的女兒吉祥你沒忘吧……」
  「……」
  「竟然嫁給當年的總是臉紅的那個楊善了!」
  「……」
  「隔壁李嬸家的那窩雞呢?」
  「……」
  「被黃鼠狼偷襲了,倖存者只剩小花、小紅、小蘭等若干……」
  「你有完沒完……」杜子寒重重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那窩雞和我有什麼關係。」
  「又來了……」厲風行隨手把酒倒進他的杯子裡,「我不就是多摸了幾下小然嗎,你怎麼到現在還記恨著。」
  「你那叫多摸嗎?」杜子寒說,「那次要不是我及時趕到,你……哼!」
  厲風行聳聳肩:「唉,誰叫小然那麼可愛的,人家情不自禁嘛……恩,你看我把你認識的都和你說了,倒是你,這些年來,你從來都沒和我們聯繫過。只知道你官越做越大,倒是從來沒和我們聯繫過。」
  「嗯恩,」我張開塞滿了包子的嘴巴說:「小寒忙嘛。」
  「宰相大人……」厲風行拍拍我的頭,對杜子寒笑眯眯的說,「說說你自己吧,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混跡官場,碌碌無為。」
  「宦海沈浮,險惡莫測,你年紀輕輕就有了這等成績,也算是奇人了。」
  杜子寒斜目看了眼他將一雙圓眼眯成狐狸眼的臉說:「說到奇人,你不覺得你更像嗎?當年在書院的同窗,最有才華的,其實是你。結果你臨考卻鬧起了失蹤。」
  「呵呵,無心仕途,還考什麼。倒不如閒出時間好好玩玩,所以……我就離開書院遊山玩水去了。你不用替我擔心。」
  「誰在擔心你,我不過是覺得流失了一個人才,覺得可惜罷了。」
  厲風行哈哈大笑:「果然是位憂國憂民的大人。對了,你這次來蒼州也不是來玩的吧?說說,你來這裡做什麼。啊,還有,你們剛才搶的那個挺漂亮的劍不會就是傳說中的尚方寶劍吧。是微服私訪吧……」
  杜子寒一臉的無奈:「有些事情總歸要弄清。」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厲風行挑著他的眉毛,凌厲的目光從他那半眯的眼裡透出來,「救災的糧款被扣的事來的吧。」

  第六章

  杜子寒目光一凜,看向厲風行挑釁一樣挑得高高的眉毛說:「你怎麼知道?」
  厲風行把手裡的酒杯一推,整個人向後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右手五個指頭不停的扣著桌面:「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聽聽我的消息?」
  一時之間,杜子寒懷疑的目光和厲風行狡猾的眼神在空氣中對峙著。半晌,只見厲風行臉色一變,捂著腦袋「啊」的一聲慘叫。
  「別聽他故做神秘,」李微陰的聲音在厲風行的頭上響起,手裡穩穩的握著剛才行兇的凶器──一個一尺高的青花瓷瓶,「這種消息歷來走下不走上,老百姓都知道了,朝廷裡的人也未必有幾個明白。有人私扣救糧,這事整個蒼州都心知肚明,就是沒人敢戳破。你這時候突然出現在錦陽,不是為了這個還是為了什麼,這窮鄉僻壤的總歸沒什麼好玩的吧。」
  「果然,」杜子寒喝過酒而略顯紅潤的臉色剎時變得冰冷,手重重的拍向桌面,所有的器皿頓時輕微的彈跳起來。
  「唉,先別生氣了,」厲風行無賴一樣笑眯眯的勾住杜子寒的胳膊,「天大的事明天再說,今天先陪我喝酒。酒縫知己千杯少,來來,小寒,今天我給你接風,我們不醉不歸。」
  不醉不歸?我偷著笑,杜子寒雖然很少喝酒,但他可是千杯不醉,看來厲風行是要回不了家了。
  結果兩個拼酒的人還沒倒下,先陣亡的人卻是我。我不過趴在桌子上打了個小盹,等我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是躺在一張鬆軟的大床上了。
  順著微開的窗櫺,徐徐吹進幾絲清靈的風,將夏末的悶熱打散。和著清涼的月色,淡淡的月光在空中灑落。我想應該是在厲風行的家中。我披上衣服,從窗戶往外看。外面是一個不大的院落,小小的石凳石桌擺在院子中央,四周隨意載下的幾棵樹落下了班駁的月影。
  我突然間想起厲記包子鋪外面那株長得奇象靈芝的狗尿苔。白天我第一次遇見它的時候,剛想俯下身子去摘就被杜子寒一腳給踢了起來。作為一個商人,怎能坐失商機?我樂呵呵的穿好鞋子推門而出。
  就在我將房門打開,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的時候,對面院牆的牆頭上突然一閃躍下一個黑色的身影。
  有賊?我大驚。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只覺得嘴上一緊,所有的話都被拍回了肚子。身體隨著堵上嘴的手落進了一個堅實的臂彎,我被鉗得生疼,心下大亂起來。可憐我一代商場梟雄竟然會淪落到慘死宵小手中的地步。起碼我還沒看到杜子寒棄暗投明,堂堂正正走向貪官污吏的行列。越想心裡越覺得失落,不覺仰天長嘆一番感慨起來。
  「自古英雄多命薄……我死得冤呢……」
  「小然,我……厲風行啊!」他擠眉弄眼的和我說。
  「有賊,風行哥,」我指著依舊隱藏在牆角的身影說。
  「那個不是賊,」他虛了一口氣說,「那個是李微陰。」
  「啊?」
  厲風行壓低了聲音對那團陰影說:「喂,你做什麼呢!」
  陰影彙總的李微陰發出了一聲委屈的抱怨聲:「我……剛才跳牆的時候……把腳摔麻了。」
  「笨蛋,」厲風行罵了一聲。湊了過去,把一瘸一拐的李微陰扶到了石凳上,揉著他受傷的腳踝,「不會翻牆入室就別翻啊,還穿了一身黑……哦,你把臉也蓋上了?」
  李微陰一把扯下臉上蒙得嚴嚴實實的一塊黑布,「你見過哪個當賊的會走大門?」
  「我又沒讓你偷我家,你翻我家的牆幹什麼?」
  「我練習不行啊?」
  「你們真的要去當賊啊……」我一臉媚笑好奇的問,心裡開始盤算起當賊的成本和收益問題,如果不加入風險值的話,看來應該是個很划算的生意。
  厲風行啞然失語,把頭壓得低低的用力在李微陰的腳上按摩直到後者痛苦的扭曲了一張清秀的臉。
  「唉,就說說嘛,其實我也挺好奇的……」夜色裡的院落突然響起杜子寒似笑非笑的聲音。
  厲風行和李微陰雙雙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不住的乾咳起來。
  「你……你裝醉?」厲風行指著杜子寒說。
  「你們三個人大半夜的演戲演得那麼熱鬧,我不想知道也難啊,」杜子寒解釋,突然挑了一下眉毛搓搓下巴一笑說,「難怪風行一個勁的灌我的酒,原來是這麼回事哦。江洋大盜,你們要去偷哪家?」
  厲風行直起身子賤笑的回答:「老爺,可以不招嗎?」
  突然起了一陣夏風,雖然是燻熱的,但也算是夾了新鮮的空氣。院子裡的幾個人身上的衣擺好像輕盈的蝶翅一樣隨風翻飛起來。
  杜子寒的聲音就落在這樣的風裡:「我和你認識了許多年,我從來不認為你會是個雞鳴狗盜的賊人。你到底要做什麼?」
  看到杜子寒一副我已經沒有耐心了的表情,雙手一揮,轉而換上一臉的釋然,「算了,這事確實本不想和你說,好歹你是朝中的一品。不知道就不知道了,頂多是個失職。一旦成扯上了,你可是有嘴也說不清了。不過你既然問起來了,我就告訴你,但是你休想攔著我。」
  「……」
  「蒼州知府陸朝奉私扣錢糧,各方救濟的物品錢糧被他扣了個大半。我們這次去就是要劫糧偷錢。」
  「你和李微陰?」
  「不是,」厲風行得意的邪笑一聲,「很多人。我和李微陰只是負責盜銀庫,還有另外兩批人。我們約好錢糧物三處同時下手,亥時出發子時行動丑時之前結束,天亮前就能把東西發出去。」
  「你們……」杜子寒聞言勃然大怒道,「真是胡鬧。官員行為對錯自然有刑法律典約束。你們這種行動非但是目無王法,簡直就是以卵擊石。據說上個月已經有人因為偷糧被私刑致死。」
  「我知道,那次……我也參與了,」厲風行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的蒼涼,「所以這次絕對不能失敗。」
  「厲風行!」杜子寒說,「相信我,我會給蒼州百姓一個交代。」
  「是,你為官清廉勤政愛民,一定不會辜負百姓。可是蒼州的百姓已經等不起了。小小的知府就敢光天化日之下私扣救濟,他的後台一定不小。等你辦完了那一套繁冗的手續,要拖多少時日。有多少人一天也等不下去了。」
  「你這是在犯法。」
  「法為人定!」厲風行擲地有聲的說,「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熱衷仕途。你應該明白官場歷來黑暗腐敗。當年你在書院刻苦聰穎才比天高,閒來舞劍,只是零星幾招就已有萬丈俠氣,為了小然則是時時動怒天天打架,那個時候的你單純鮮活,怎麼也會一腳踏了進去。」
  「……」
  「杜子寒!你根本不適合官場。既然你知道了這件事,就乾脆來幫我。我知道你身手好,有了你的幫助這次一定會成功。放棄官場的那些無聊東西,重新拾起你自己。無論你有什麼理由,官場已經把你改變得不像你了。」
  杜子寒仿若被他的話擊中一樣,呆楞楞的定在原地,半晌才悵然一笑:「風行,謝謝你的提醒。不過我還不能退出,起碼現在還不可以。你們要做什麼我不管,但我也不會參加,就當我不知道。」
  我把手搭到李微陰的肩上偷偷的問:「喂,那裡遠嗎?」
  杜子寒一把扯過我的手拖著我身體往他住的屋子裡走:「今天和我一起睡,不許你跟他們一起胡鬧。」
  杜子寒把我拉進屋子裡,順手落了鎖:「睡吧,今天晚上不許你胡思亂想。」
  「哦,」我慢騰騰的蹭到床前,心裡卻想著如何逃跑追上厲風行他們。手上故意將外衣唯一的帶子解得千絲萬縷牽腸掛肚。
  杜子寒見我慢吞吞的解著身上的帶子,乾脆伸手過來幫忙:「你看你,連個帶子都解不好。」
  我叉手站著,等他將我的外衣除掉。我很認真的思考著逃跑的理由,杜子寒卻一把拎起我的後領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乖乖的睡,不許你亂想別的。」
  我嗚咽的被他丟到大床上,除了鞋子,一把按到溫軟的被子裡。
  「你欺負人,」我見到開溜無望,憤恨的解開內衣的帶子,準備鑽進被裡睡覺。
  窗下留著月輝的點點餘韻,幾乎凜白的光線渺渺茫茫的揮灑著,盈滿這簡陋的小屋。杜子寒不知道為什麼就站在著輕柔的月色裡,呆愣愣的看著我將內衣脫到肩下,露出一段月光一樣無暇的肩膀,卻忽然隔開我的手,將那單薄的內衣重新穿好。
  「喂!你要做什麼啊?」我退開他想要綁帶子的手。
  「不許脫內衣!」
  我一腳踩上他的胸:「杜子寒,你什麼意思啊!那麼熱的天,睡覺也不許脫衣服嗎?唔唔……」
  「我說不許就是不許……」他握住我的腳放回到床上,冷著臉說。
  我不理會他的無理取鬧,面向牆壁躺下。杜子寒反倒鬆了口氣,也除了鞋襪外套,躺到我的身側。
  「你知道我有多大了嗎?」我嘟著嘴問。
  「二十三啊。」他低沉的聲音在我背後傳來。
  「那你還總是管著我!」
  「因為你淘氣啊……」他低嘆一聲,「你從小就沒讓我省心過,坑蒙拐騙受賄勒索,一樣也沒少過。」
  「不對!你不要侮辱我,」我猛然轉身對當他一雙黝黑深邃的眼眸,「你還少說了我偷運走私哄抬物價……」
  「是,是……」杜子寒隨口應付著。
  「唉,說穿了,還不是為了你?」我說,「你做了那麼多年的大官,還是兩袖清風,一點多餘的存款都沒有,我若是不幫你弄點銀子,你將來拿什麼娶老婆啊。」
  杜子寒無奈的淒涼一笑:「真是難為你了啊……」
  「就是,就是,」我說,「為了你,我可什麼時候都不敢忘了做生意啊。那……就像剛才,我還用你那把劍租了十文錢……」
  「什麼?」杜子寒目光一寒。我驀然住口,他驚然坐起,顫抖的問,「你……你把什麼劍拿去租了?……」
  「尚方寶劍,」我笑眯眯的說,「李微陰的腳扭到了,我把那劍十文錢租給了他……呀?小寒?你別暈倒啊……別吐血啊……」
  ***
  晚夏涼夜風清月朗,我眯起眼睛吸吮著空氣中淡淡的花香,問坐在身邊的李微陰:「喂,你要吃雲片糕還是桂花糕?」
  李微陰歪頭看看我說:「為什麼不給我那核桃酥?」
  我立刻把唯一的一塊丟到嘴裡,滿滿的嚼著:「沒了……」
  李微陰的單側嘴角向上揚了揚。
  暗夜之中忽然閃過一道寒光射向我們,李微陰握住手中的尚方寶劍攔住那道寒光的去路,而那光卻在距離我們一尺遠的地方急轉直下插入土中。
  「他今天一定沒吃晚飯。」我看著入土三分的飛刀說。
  「也許是鬧肚子了也說不定。」 李微陰挑挑眉毛說。
  「也對啊……」
  清爽的夜風中,我和李微陰坐在高高的牆上品著糕點,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而隨風飄進我們耳畔的是腳下一片鏘然的械鬥聲。
  我打了個哈欠:「微陰,大概有多少了?」
  「唔……」他數了一下,「有十八九個了吧……」
  「呵呵……小寒果然厲害,那麼短的時間就能打倒這麼多人。」
  「風行也不賴啊。」
  「可比起小寒就差了那麼一點,」我說,「要不然,剛才風行就不用向小寒求救了。」
  「嗯,是沒錯,」 李微陰笑了笑,對我說,「可這個不正是你要的結果嗎?」
  我不置可否的傻笑,看著牆下的一片撕殺。半個時辰之前,杜子寒氣急敗壞的追出來尋他的尚方寶劍。追到太守府,正見厲風行一行人行跡敗露與侍衛護院撕殺在一起。厲風行一見杜子寒就揚言要將他在書院時諸如掏過後山的鳥蛋,摸過河裡的魚蝦,捅過樹上的蜂窩,把對我圖謀不軌的一個新任教琴師傅揍得再不敢出現在書院一步……等斑斑劣跡公諸天下。逼得杜子寒不得不出手相救,好堵上他那滔滔不絕的嘴。雖然厲風行並不知道除了揍師傅那件事以外,主謀統統都是我。據說礙事的我,跛了腳的李微陰和珠光寶氣毫無用途的尚方寶劍一起被丟到了牆上當起了局外人。
  杜子寒將手裡的青峰寶劍使得暢快淋漓。寒光閃耀在幽黑的夜裡,留下一道道完美的弧線。我得意洋洋的對李微陰炫耀說:「看,我家小寒的工夫多好,這麼多年沒摸劍,使起來也行雲流水般的順暢……」
  李微陰歪頭看了看我,說:「只可惜,這尚方寶劍沒有機會露場了……」
  我把一塊桂花糕放到嘴裡細細的嚼著。
  「不過也差不多了。」他笑咪咪的說。
  杜子寒舉手揚劍,對上一道刺向他的寒光,兩劍之間蹦出閃耀的火花,轉而那道寒光和它的主人一起被彈開,狼狽的滾倒在牆角。
  「好……」我握拳大喊,「小寒真厲害……小心偷襲……右邊……」
  杜子寒聽到我的提醒,手中寶劍下意識的揮過去,於是牆角又滾進來一個拿刀的侍衛。
  我樂呵呵的拿起尚方寶劍,又從懷裡摸出一個精緻的盒子,起身向下戳了戳牆角下兩位哼哼著的傷員:「喂……上好的雲南紅花金創膏……很好用的……原價三十文一盒,看在今天天氣不錯心情也很好我們又這麼有緣的分上,算你們一個九五折。怎麼樣?兩位要不要來一盒?啊……小寒,偷襲,左邊……笨,往我這邊的打啊,今天帶了好多金創膏呢……肥水別落外人田啊……」
  似乎是我的聲音太大了,院內一片撕殺聲中忽然響起一句:「牆上也有人!沒準是頭……」
  那人的話音還沒落地,杜子寒忽一抬手,手中利劍直揮過去,那人應聲倒地。
  「唉,」我無限感慨,「看來這位老兄是用不必上金創膏了,不過……我家棺材鋪的貨色也不錯。喂……要不要預定一個?」
  倒在黑暗處昏迷不醒的人聽了我的話沒有什麼反映,倒是杜子寒一記惡眼飄過來嚇得我立刻閉上了嘴。
  接下來的事情出忽意料的順利,因為杜子寒的加入,歷風行一夥人在官府的援兵到來之前,順利的全身而退。共盜得白銀三十萬,黃金二十萬兩。厲風行將這些交與前來接應的人後,和我們一路回到了厲記。
  點點繁星漸漸的隱滅,晨曦悄悄的在開展著,因為不敢走大路而一直穿越小巷,所以四周更是寂靜。不久之前仍清晰在耳的聲聲撕殺叫喊和這突然之間的冷清向比,倒好像是經歷了一場夢一樣虛無縹緲無處可尋了。
  厲風行猿臂一伸,勾住杜子寒的脖子:「喂,謝謝你啊。」
  杜子寒無奈:「就知道遇見你準沒好事。」
  厲風行傻笑著:「小寒你不錯啊,那什麼幾幾劍法果然是厲害,不愧是山上學來的。」
  「燕雲十八劍!」杜子寒撫了一下手中的劍,悵然一笑,「練了那麼多年,想扔也難啊。」
  我忽然感慨萬千:「唉……其實當初不應該讓你去考官,應該帶著你去賣藝。」
  「閉嘴!」杜子寒驀然回首,氣呼呼的說,「賣什麼藝!」
  「雜耍啊……」我理所當然的說,「好歹比你當官掙得多。」
  厲風行和李微陰當場笑翻。
  到了厲記,未進院門,就聽見院子裡陣陣聲音。
  「老爺和太爺一起失蹤這麼久了,你們猜這次老爺會被賣多少錢?」
  「嗯……應該不值幾兩銀子吧。倒不如我們來猜猜他會被賣到哪?」
  「可是這也挺難猜的……還是來賭肯買老爺回家的人腦袋有沒有進水吧。」
  「笨!這還用賭嗎?肯買老爺回去的人,都不正常吧。想想他板著臉引經據典的給你講解大西律法的樣子就讓人頭疼。」
  「可不是,沒準最後還會反過來讓你給他去端洗腳水……是不是?袖兒姐姐?別一直不說話啊……」
  「這個我不管,反正太爺能回來就好了……」
  厲風行忍著憋得鐵青的臉無聲的笑到抽筋,李微陰捂著嘴也笑得起勁,杜子寒抽搐著臉上的肌肉很大聲的踢開門,乾咳了一嗓子。遠歧遠酹應聲慌慌張張從石凳上起身。
  杜子寒忽然將火冒三丈的臉換成了三月春風般的笑顏,軟軟的和我說:「今天我下廚,做面給你吃。大夥一起吃啊……」
  我拍著手,開心的說:「好啊好啊,好久沒吃到……」
  遠歧遠酹則臉色巨變,痛哭流涕的滾到杜子寒的腳邊:「老爺……我們錯了……」
  杜子寒這才冷著臉喊:「那就去給馬喂草填料去,順便再給它們洗個澡!」
  遠歧遠酹如獲大赦,樂顛顛的跑去侍弄馬匹。杜子寒則無奈的嘆了口氣。
  厲風行抹了把滲出無數眼淚的眼角,捧著肚子笑著說:「原來你的手藝差到這份上啊,宰相大人,還是跟我拜師,好好學藝吧。」
  杜子寒惡狠狠的剜了他一眼,他則將竊笑改為大笑。
  我拽了拽杜子寒的衣袖:「小寒,我們就住在這裡吧,和風行哥一起賣包子好不好?」
  厲風行一把將我軟軟的身體摟住,臉貼在我的發間蹭了又蹭:「和我一起賣包子沒問題,不過不能在這兒,因為我要搬家了。」
  杜子寒拉過我的手,將我扯進自己的懷裡,一時用力過猛,我的臉就重重的摔在了他堅實的胸上。
  「搬家?」李微陰驚詫的問,「為什麼要搬家?」
  厲風行一如既往的淡笑:「我挑頭幹了這麼大一票,八成是要被盯上了,不快點跑路早晚會被捉……放心吧,你也沒幹過什麼,只跑跑腿而已,不會找上你的……只可惜了我這包子鋪,才只開張半年,又要扔了……」
  李微陰神色一黯:「你要走了?……」
  「嗯,行李早就打好了,馬上就走,如果有人問我,只說不認識就好了。」
  李微陰嘆了口幾乎無法察覺的氣:「還會回來嗎?」
  「……沒準啊……我想應該會吧,不過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流浪慣了的。」
  李微陰愣了一下,只挑挑濃黑的眉毛:「哦,好啊,我等你回來。」
  旭日似乎突然蹦出來似的,鍍了金色的陽光一下子染滿了小巧精緻的院落,我還沒弄明白為什麼李微陰眼角那點點金黃竟然比尚方寶劍上摺射出來的燦爛光華還要美,他就眨眨眼睛,那金點倏然不見了。
  我歪著頭仔細思考著,半掩的院門忽然被大力的撞開,幾個錦衣華服的人直衝進來,抖開手裡明黃的一卷捲軸,厲聲道:「聖旨到……」
  杜子寒被突然而來的狀況弄得有些茫然,只得俯下身聽了聖旨。長長的聖旨說了一大串,只有最後一句有用,就是要杜子寒速回京城。我挪了挪酸麻的腳,心裡合計著這聖旨要用筆用墨的成本,想著有一天見到小遠子的時候說他一說,即使皇家財大氣粗也不能這麼浪費啊。
  杜子寒接過聖旨,拿在手裡仔細看了看。
  「不用看了,杜大人……」為首的錦衣人見杜子寒皺著眉毛看聖旨上的大印,不由得輕蔑的一笑,「聖旨是當今皇上的親筆,這印自然也是皇上親手蓋上的,總歸不會有錯。大人您還是打點一下,跟在下回去吧。」
  厲風行隨手抽出腰間的劍,凜利的劍尖直指那錦衣人的喉嚨。
  「你要做什麼?」他臉色大變,看著距自己不到半寸的劍顫抖的說,「你想要挾朝廷命官?……」
  杜子寒也慌忙壓下他握劍的手:「風行!你要幹什麼?」
  「幹什麼?」厲風行滿不在乎的說,「你是真的看不出來還是裝不知道?你被人家盯梢了,沒準從你一出京城的時候就讓人跟上了。你自己也說過,你來滄洲的事並沒有人任何人知道,可是現在卻有人準確無誤的找到了你的落腳點,而且就在你幫我搶了官銀之後的兩個時辰之內。這說明有人一直不放心你,只要你一有風吹草動,就立刻昭你回京。而這回京徒中……會有怎樣的經歷,你不會猜不到吧?所以,殺了這個人,你就當沒看見過聖旨,帶著小然和我一起走。」
  杜子寒一邊用眼神示意嚇呆了的那個錦衣人不要輕舉妄動,一邊對厲風行說:「我知道,可是我必須回去,這聖旨確實是皇上的筆跡,我不能坐視不理。而且……」他看了我一眼,「有件事,我還沒辦到,我不能丟下。」
  「杜子寒!」厲風行憤然問道,「你有沒有想過小然?」
  杜子寒的臉突然抽動了一下。
  「在你的眼裡他可能永遠是個不經事的孩子。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他要的是什麼?」薄薄的晨曦中,厲風行淡淡的說,「你以為小然真的就笨到一把尚方寶劍只租十文的地步嗎?」
  杜子寒看看我剛打了哈欠的臉,丟給他一個「很有可能」的眼神。
  厲風行無力而語:「算了,我不和你多說了。杜子寒,難道昨天晚上暢快淋漓的拚殺,就沒讓你想起什麼值得留戀的東西嗎?」
  杜子寒神色黯然說:「沒錯,昨天我幫了你們。可是滄州的情況不能就這麼掛著。你們弄的那些東西,撐得了一時,哪能撐得了長久?」
  「杜子寒!」厲風行大怒。
  朝陽已經完全是光芒四射了,蒼洲的天難得的晴朗而透明。厲風行小小的院落照得清澈的美麗。任何一種顏色都光鮮而透明般的豔麗。厲風行的劍尖依舊指著瑟瑟發抖的錦衣人。杜子寒伸手想要阻止,卻終又放了下來。
  「小寒……」我竊竊的說,「我們不當官了好不好?也不報仇了,天下國事不管了好不好?……」
  「……」
  晚夏的風吹著,絲絲弱風將我本就無力的話陣陣打碎,揉在片片豔陽裡,遁得無影無蹤。
  杜子寒劍眉皺了皺,嘴角不自覺的微微動了幾下,忽又一嘆,猛然出手,握住厲風行的手腕,輕輕一擱,厲風行手中的劍掉到了地上。
  杜子寒一把將我緊緊摟入懷裡。我窩在他的臂彎,似乎能感覺到他胸口急劇跳動的心臟。只一瞬間,他又將我推了出去,我單薄的身體落在厲風行毫無準備的懷中。
  「西北,燕雲山,」杜子寒冷靜的對他說,「找我師傅燕雲子,我曾經和他約定過,如果我有什麼事發生,他會幫我照顧我爹。風行,拜託你送他過去。」
  剛解了危險的錦衣人卻大聲喊:「誰也不能走!杜大人隨我們回京,剩下的都給我拿下。」
  杜子寒俯身拾起地上的劍,攔住幾個意欲前行的人:「你們傳的是聖旨,拿人不在你們的職責之內吧?這院子裡的人無論是良民還是通緝的要犯,只要你們拿不出官府的查令,一個也不許碰。」
  幾個錦衣人一時不知所措,杜子寒厲聲斷喝:「風行,現在就走。還有……粹袖,你也跟去,要好好照顧太爺!」
  我被厲風行滿滿的抓在懷裡,回主屋取了一隻早就準備好的小小的行李,和幾個人一路衝了出去。
  明明是豔陽萬里,看在我的眼裡卻是蒙了一層霧水。杜子寒依舊和幾個人對峙著,我好像一隻哭鬧著的貓一樣被厲風行夾在懷裡。在我們經過杜子寒身邊的一剎那,我迷濛的眼裡,分明看到了他眼角閃了點點的晶瑩。
  ***
  路是夕陽古道,馬是西風駿馬。
  出了滄洲,西北而行。厲風行說再幾日光景就到燕雲山了。眼看斜陽歸山,他說前面怕是沒有店家了,就乾脆找了塊乾爽的空地,倚著樹幹席地而憩。
  結果,一起上路的人只有三個。厲風行,粹袖和我。遠歧和遠酹最後決定陪杜子寒一起返京,李微陰不知道為什麼,無論如何也不肯和我們一起走。厲風行竟然也不擔心。他說李微陰聰敏伶俐,在當地人脈又廣,一定能保護好自己。
  已經入秋了,雖然厲風行燃起了篝火,還是抵不住背後襲來的陣陣涼意。粹袖取來一件夾裡的衫子,輕輕攏在我的背上。
  「唉!」粹袖意味深長的嘆了口氣,「男人啊,就是這麼回事。你看那兩個人,平時纏你纏得再緊。一遇見……還不是把你丟得遠遠的。」
  厲風行停下正烤著的饅頭,抬頭吊起眼睛看了看她,陰陽怪氣的說:「唉!說女人啊,也是那麼回事。平時再不屑一瞧的人,一但真的離開了,也開始想了。」
  粹袖難得一見的將一張端莊秀麗的臉變成了青筋暴突的金剛怒目:「你胡說些什麼呢!」
  厲風行奸笑:「對不起對不起,……唉!把鹽遞給我……」
  粹袖在他放在地上的包裹裡翻了翻,找到一個小紙包:「你帶的東西還怪齊全的。」
  厲風行嘿嘿的笑著,把鹽撒到饅頭上:「我可是東跑西走慣了的。當然要備些常用的東西了……喏,好了,開飯嘍。今天只有饅頭和水了,將就一下吧。」
  他把饅頭片從火上取下來,遞給我們,就著壺裡的水啃了起來。我把香噴噴的饅頭捧在手裡,嘆了口氣,終又放下。
  粹袖放下手裡剛咬了兩口的饅頭,憐惜的問我:「太爺……你又不吃飯了。」
  「我不想吃。」我幽幽的說。
  粹袖的眼睛開始有些微微的紅:「太爺……我知道你心裡難受,可是老爺他吉人天象,一定不會有事的。再說,有遠歧和遠酹兩個跟著,一定能順利返京的。你從中午就沒吃過,再這樣下去,老爺見了,會心疼的。」
  我嘟著嘴,搖了搖頭:「不是,不只是為了這個……」
  粹袖驚異:「那是為什麼?」
  我說:「中午那餐是因為最後塊雲片糕吃光了,不和胃口吃不下。」
  「哦,這樣啊,」粹袖放下心來,趁著沒涼繼續吃晚飯,「厲哥說明天中午就能到安縣了,再給你買……雖然老爺好所過不讓你吃太多甜的,可總比什麼也不吃好啊。」
  「那你現在呢?」厲風行湊熱鬧的問。
  「我現在不想吃是因為……」一陣晚風吹過,面前燒得熱鬧的火焰瞬間被壓倒,又更熱烈的衝向半空中抖動著,熊熊的燃燒著,把我尚未出口的半句也燒在體內。
  「嗯?」粹袖蹙著眉,好奇的看著我。
  我喟然一嘆,問她:「你就沒有什麼感覺嗎?」
  「感覺?什麼感覺?」粹袖正納悶著。忽然她嬌俏的臉上劇烈的抽動了一下。雙手痛苦的捂著小腹,恍然大悟,「毒?太爺……你……」
  「那鹽是被我掉了包的,我等了這麼久才派上用場,你說我能吃嗎?」我丟開饅頭,呵呵的奸笑著。解開樹邊栓著的兩匹馬,抽出厲風行的劍,用力向之中一隻的屁股上一抽,那馬就哀號著奔入山林。
  厲風行鐵青著臉色低吼:「小然,你要做什麼?」
  我笨手笨腳的爬上剩下的那匹馬背上:「我不要去燕雲山。」
  厲風行無奈又痛苦的揮著手:「好好好,不去燕雲山就不去燕雲山。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來,乖……下來。」
  「我要回京城,」我騎在馬背上,不容辯駁的說。
  厲風行本就扭曲的臉更加痛楚了幾分:「小然!杜子寒就是不想讓你去京城,才將你託付給我……眼看燕雲山就要到了,你不去就不去,可也別折回去京城啊。要是杜子寒那傢伙知道了……一准砍死我。」
  「我不管,」我一把扯了韁繩,「反正我去定了。」
  我去意已決,於是揚鞭策馬,馬兒風馳電掣般的慢悠悠溜躂起來。厲風行和粹袖已經癱軟在地上,見實在攔我不住,就大聲喊道:「你……起碼你把解藥留下啊……」
  「啊,那個啊……」我想了想,「就是巴豆粉了,不過是濃縮的,是翠雲樓的剩貨了,本想在蒼州做兩筆人口生意的……正好派上用場,呵呵……放心,明早就好了。」
  身後應聲響起厲風行一陣哀號:「巴豆?……」
  不管怎麼說,我是順利的從厲風行那裡脫了身。可是當我順著來路走到一條岔路口的時候才想起來,我根本不認識回京的路。多虧這時候路過一支商隊,老闆周公子見到我就樂呵呵的答應與我同行。
  本來我對他這個人印象還好,長得不錯,脾氣也好,不用我開口,就有大把的糕點入帳。可是當我得知他入京的重要目的,是找那個姓杜的奸商,就是宰相杜子寒的爹討官司的時候——據說那人賣給他的五彩生絹在運到地方的時候,統統褪色邊成了花貓生絹——我就對他稍有微詞了。切!小氣!不就那麼幾匹布嗎?啊?他竟然還留著當時的合同當證據?!
  所以,當到了京城樓門下,分手話別時,他脈脈含情的問我這個無家可歸的人——我自稱,願意不願意隨他一起回家,我含羞帶怯的問他可不可以先原諒我的過錯。得到他的肯定之後,就從他身上摸出幾張合同納入自己懷裡,順便勸他不要以卵擊石快快回家吧,再和他定下不知多少世之後的來世姻緣,轉身飄然而去。留下搞不清狀況的一個翩然公子莫名其妙的站在門樓前瞻仰青天白日浮雲過。

  第七章

  若要成功的開一間飯店,除了要有一處客源豐富的店舖,幾個手腳麻利的夥計和小盤上菜大盤算帳的氣度之外,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有個手藝非凡的大廚。
  所以,我半躺在太師椅裡,對著眼前一席讓人眼花繚亂的精緻糕點品論著。
  伸手取過一塊芙蓉餅,恩……味道還算可以,香酥可口,就是糖稍微放得多了點。再取一枚糖蜜韻果……呃……有點走油了,唔……這栗子糕味道不錯,甜嫩香滑,味道恰倒好處……做這點心的師傅手藝一定不錯,試著挖過來自己用吧……
  我伸手正想去拿那白露玉盤上的甘露脆,寬敞的屋子裡卻響起了一聲咳嗽,緊接著是一陣渾厚的男聲:「真是沒見過吃著別人家的東西,還要挑三揀四的人……」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錦衣朝服氣宇軒昂的人,正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著我。我反白了他一眼:「切!吃的又不是你家的東西,你亂緊張什麼啊?」
  他瞥了瞥嘴問我:「你可知道這裡是太和殿?你吃的是當今皇上的茶點?」
  我晃晃腦袋告訴他:「就是知道才吃的。小遠子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的。」
  「你就不知道動了皇上的御膳,是要治罪的?」
  「哦?這樣啊,」我叼著半塊甘露脆滿不在乎的說,「沒關係啊。看不出來的。你看,這每個盤子裡是六塊點心,我每隻盤子裡都吃掉一塊,就看不出來有人吃過了。只不過點心花樣多了點,我吃不下……那……來,你和我一起吃……」
  那人無奈的笑:「皇上說的一點沒錯。杜子寒的爹確實是個貪財好吃目無法紀的人。」
  「果然,不愧是我青梅竹馬的好朋友,就是瞭解我,」我悵然說道。看看他的衣服,不像是太監侍衛,就問他:「你是誰啊?」
  那人狠狠的白了我一眼:「你才想起來問我是誰?」
  我把最後一口甘露酥丟進嘴裡,考慮著下面是吃馬蹄糕好呢還是吃水晶玉蓮餅好,那人只好自顧自的說:「我是流石。兵部尚書流石。皇上說,杜子寒收監大理寺以後,你一定會出現在宮裡,就叫人盯著御膳房,藏珍殿和各位娘娘放珠寶首飾的地方等著你。沒想到倒叫我在這兒找到你了……唉?你身邊放著的……是什麼?」
  我把一捧住堆放在一邊的花草:「都是你們把把守得那麼嚴,我沒東西拿只好跑到花園裡摘了一大捧花花草草的,宮裡的東西嘛,總歸是能賣點錢。喂,你不會那麼小氣,連草都舍不得吧?」
  流石一臉的抽搐,喃喃自語般的說:「你……你摘的是移植自天山的寒血蔓絲草和西域的樊天大羅,都是太醫花了十幾年功夫才養成的!就讓你……這麼著給揪下來了!」
  我低頭看看那一堆綠的粉的花草,實在沒看出來有什麼奧妙。
  三天前,我丟下周公子,一路奔回宰相府,卻發現宰相府的朱漆大門上落了鎖,也封了條。遠遠的又過來一隊巡邏的官兵,我正茫然不知所措,匆匆趕來的遠歧一把拉住我將我帶到他們暫時落腳的地方。我這才知道,杜子寒雖然順利的返京,也將蒼洲的事情如實稟報朝廷,但是當年救我的事卻被查出,收監在大理寺,連我都被劃為緝拿的要犯。幸運的是我那些買賣不少是匿名的,沒全被人給查了。遠歧和遠酹說杜子寒早料到我會折回來,怕我被捉,這幾天就一直輪流守在宰相府附近。
  杜子寒真是的,早知道我會回來,還讓厲風行送我去什麼燕雲山,害我折了十五文的巴豆散。
  接下來,遠歧和遠酹幾乎監視一般的嚴禁我出門,我整整思考了三天才偷溜出來。逛到鋪子裡查查帳,吩咐幾句,就趁著天還沒黑一路逛到了皇宮。
  我思揣著那一堆草的價值幾許,流石咬牙切齒的瞪著我看,唉,真是的,大不了還你。
  我正要告訴他年輕人亂發脾氣容易變老的時候,太和殿虛掩的大門忽然被猛力推開,一團明黃的嬌小身影撲進流石的懷裡:「流石流石……流石!師傅他又罵我了!你去說他,去說他啊……」
  流石捧起懷裡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憐惜的問:「他為什麼罵你?」
  鄭鳴遠輕輕啜泣著:「我練不來金雞獨立,師傅說男子漢不能輕言放棄,要我再試一次,我就問,我可不可以偷偷的放棄,不說出來……結果他就說我笨蛋……唔唔唔……不管,流石,你去說他……」
  流石一臉黑水,無限感慨的說:「魏師傅真是辛苦了,下月俸祿加倍。」
  「咦?」 鄭鳴遠流水連連的圓眼睛忽然發現了我,「小然?小然!果然是小然……就說你一定會來的。」
  我拍拍他的頭,不理會流石忽然襲來的兇猛眼光:「嗯,有沒有想我?」
  「有,有,有,」鄭鳴遠笑著說,「我以為你這次和杜子寒出京就再也不回來了呢。我還哭了一個晚上呢!不信你問流石,他還說我哭起來不好看了呢。他還說我哭就再也不親我了……」
  「別說了!」流石一聲斷喝斬斷鄭鳴遠沒說完的半截話。
  「哦。」 鄭鳴遠乖乖把話嚥了回去。
  我看看他高高嘟起的紅唇,說:「我本也想,乾脆就帶小寒走了算了,不讓他回來了。可這傢伙笨笨的,非要回來。」
  「他就是太耿直了,」鄭鳴遠輕嘆,「其實我讓他去做欽差的聖旨上根本沒寫具體讓他去哪,就是想他隨便去哪裡都行,不回來也無所謂。後面的那道,他完全可以不理啊。」
  「我知道,」我說,「你壓根沒想讓小寒回來。連你賜的那尚方寶劍都是假的。」
  鄭鳴遠大吃一驚:「你……你怎麼會知道的?我請了人做了好久才成的,不把兩柄劍放到一起,根本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同!」
  我呵呵的笑:「我小時侯在先皇那裡看見過真正的尚方寶劍過。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來你那個是假的。你那個上面的一百零九顆寶石,沒有一顆長得象原來的那把。最可恨的是,有幾顆竟然比原來的那個還小!呵呵……對於寶石,沒人比我更拿手了。」
  鄭鳴遠景仰萬分的注視著我:「小然,你好厲害啊!我若有你一半的記性,就不至於背不下書讓流石打屁股了……恩,還有一次是打手板,還有一次是撓腳丫,還有……」
  「別說了。」流石無奈的聲音再次打斷了鄭鳴遠的話。
  鄭鳴遠委屈地低頭不語,氣氛一時冷了下來。
  流石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靜,對我說:「當年你爹——太子傅傅昭然一心想扳倒六王爺,就是因為當年還未登基的皇上性格太怯弱,怕野心勃勃的六王爺挾天子令諸侯,皇上也只有做傀儡的份。結果六王先了一步,你爹被誣陷判國通敵,男丁抄斬,婦幼流放。雖然很多人都知道是冤獄,可也苦於沒有證據證明你家的清白。」
  我喟然輕嘆。
  流石繼續說:「這些年六王勢力雖大,可你爹當年餘下不少門生朋黨,終究比不過皇上的實權。中途又任用了性格耿直剛正不阿的杜子寒,他自然處處不得意。」
  我拉了拉鄭鳴遠的袖子:「我們來做筆交易……」
  「嗯?」
  「三千兩,我買杜子寒……」
  「三千兩啊……」鄭鳴遠很認真的算了算,「流石說,宮外市面上三個包子一文錢,那麼三千兩銀子就是……呃……很多包子……要不要賣呢?」
  「難得我出血哦,」我拿出三寸不爛之舌盡力游水,「這輩子我還沒做過花錢的事呢。吱!千古難得一見,百年不得一聞。此乃世間之奇聞,人世之奇事。怎麼樣?要不要賣?我的價都出到這麼高了,反正你留著杜子寒也沒用,不如賣了折現,換點零用錢花花。我保證他再也不出現在京城!要不……我出到三千零五兩?」
  「啊,你說得也對啊,」鄭鳴遠摸摸頭,似乎有點迷糊,「不過好像有點不對啊,可究竟是哪裡不對呢?」
  眼看游水成功,我正樂呵呵等著鄭鳴遠拍板定案,一旁的流石卻氣得歪了鼻子大喊:「什麼說得有理?!欽命要犯是買來買去的嗎?還是行賄?倒是頭一次聽見行賄行到皇上頭上的。還……還竟然侃價?還有你,堂堂一個國君,竟然有唱的就給我跟著和?也不想一想後果。今天晚上不許吃飯了,別看了,點心也不行……哭也沒用……」
  鄭鳴遠嚶嚶的哭著,我對渾身亂顫的流石說:「唉!誰說我這是行賄來著。我可是只受賄過沒行賄過。這是一筆交易,純粹的交易!」
  流石怒喝:「那也不行,且不論此事荒謬之極,就算可行,杜子寒現在是六王爺咬定的人,連召他回京的聖旨都是皇上不得不給他的。這個時候要真放了杜子寒,六王反跳起來,朝中上下必生大亂。」
  「這樣啊……」我開始考慮要不要干脆挖一條地洞。可常聽人說,要犯坐的牢,有一種叫「天牢」,天牢會不會就是二樓啊。萬一杜子寒坐得是天牢,那地洞豈非沒了用?
  流石卻忽然放軟了口氣:「除非……」
  「嗯?」
  「除非你能找到證明你爹清白的證據。杜子寒當年的事就不是抗旨不尊,殺兵劫人了。」
  「……」我一身的冷汗,說得輕巧,那麼容易就弄到手,當年我家就不至於家破人亡了。
  「……」流石看了一眼我瞧白痴一樣瞧著的他的白痴臉,說,「當年你爹之所以給治罪,皆因從你爹的書房裡查出一封東霖的來信,內有反語,才定的罪。當年那個帶人搜查的人,現任戶部侍郎,黃屹傾。據說當年他曾受人指使,和東霖來往甚密。也許他那會有些什麼。」
  我看看說得輕描淡寫的他,恍然大悟:「明白……」
  流石無奈的揮揮手,悵然道:「畢竟和杜子寒同朝為官,他為人也頗讓人敬佩,不過……我和皇上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我扯開嘴,用力的笑了笑:「謝謝了……那我先走了,杜子寒要給我留著哦……」
  「喂!」流石突然叫住我,「天黑了,回去的時候小心啊。」
  我回眸一笑,轉身推門而去。
  他又說:「喂……把那寒血蔓絲草和樊天大羅給我留下!」
  這回我沒聽見……
  ***
  關於探監,目的只有一個,形式卻花樣百出。
  欽命要犯不得探視。所以當我在老黃的教導下,三次吹迷香迷倒自己,五次將練習著送出去的銀子又扯回來還揍了對方一頓,七次拿起手中的青龍偃月刀卻砸了自己的腳之後,終於忍無可忍,在一個月高風清的夜晚,直接衝到關著杜子寒的牢房。直截了當的對牢頭說:「我要見杜子寒!」
  那牢頭放下手中的小燒壺,掃視了我一眼說:「順著走廊前走,左轉第四間。」
  我大步走進牢房,耳畔依稀聽的得哭鬧著分來躲在暗處的遠歧遠酹驚得跌到的聲音和牢頭的喃喃自語:「唉……這大理寺關的都是皇族重臣,今兒來明兒走的,哪個也得罪不來。我當這差當得,比裡面的犯人還慘……呵呵……不過,剛才那真是個飄然若仙的美人……呵呵……還真想摸一把呢……唉?你們兩個是誰?……我說錯什麼話了嗎?喂!那也別開打啊……哎喲!……不讓打也別踢啊……」
  按照牢頭的指示,我在走廊的一角找到了杜子寒的身影。
  透過冰冷的柵欄,依稀能看見高高的小窗孔漏近來的一束清冷月光映在杜子寒側臥著的身上。他微閉的雙眼在白得淒慘的月光下,倒顯得寧靜安詳。若不是他本就瘦削的臉上更清瘦了幾分,還真讓人看不出他是在坐牢而不是在自家小院裡打盹。
  「小寒……」我心疼的小聲喊出他的名字。
  他濃濃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旋即睜開驚訝的眼睛。
  「我來看你……」我笑眯眯的說,「我連一文錢都沒花就進來了。」
  杜子寒站起身,快步走到柵欄前:「就怕你跑來。你都不知道你現在也是被通緝的人嗎?」
  「知道,」我說,「所以我現在都是走夜路。哦,對了,前天我還真差點被捉到過……我就用你教的,遇到攔路的就很大聲的喊『非禮』,結果他們全都跑光了……」
  杜子寒一頭的黑汗。
  他與我對面而立,我們之間的距離依舊是平時的距離,只是中間隔了一道漆黑的鐵柵欄。一道道粗壯冰冷的鐵柱阻隔了我的視線,將我本就迷了一層霧的眼神硬生生劈成幾份,連眼前真實的杜子寒,看起來都晃若隔世般不真切。
  杜子寒伸手握住我抓著柵欄的手,纖長優雅的手指微微顫動著,從他的手心中,隱隱傳來的溫暖順著我的手指陣陣襲上心頭。
  「你先別說話,」他揮了下另一隻手,攔住我即將出口的話,「先聽我說。」
  於是,冷月下,牢房中,杜子寒開始了滔滔不絕的叮囑:「這事你要再管了,有刑部的王大人幫我就可以。你回去以後馬上遠歧遠酹送你去燕雲山。另外,每天晚上不要晚睡,早上不能懶床。吃飯要按時,零食要適當。不可以吃太多的甜食,也不可以貪味吃得過咸。冬天記得多穿衣服,夏天即使熱,也不能脫得太光,晚上睡覺的時候也至少要蓋著肚皮。平時要讀書,走在路上不要跟陌生人搭訕,也不要賣奇怪的東西給別人。做生意首先要講良心,還要講律法。不能滿地挖樹根當人參,也不能扒牆皮當桂皮,更不能強賣別人家的東西然後從中抽取高額的回扣……」
  還好他沒說到不許
  「還有……」
  「嗯?」
  杜子寒擰著眉毛很無奈的問我:「其實,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把那賣身契放到哪兒了……」
  「呵呵……」我奸笑,「不告訴你……」
  「你……」杜子寒怒急無語。
  我一隻手被杜子寒握著,另一隻手把玩著手裡拳頭大的一把黃銅大鎖,突然覺得上面澆注的那個彎曲盤旋的雲樣圖案很眼熟,隨手輕輕一拉,那鎖應聲彈開。沉重的鐵鎖落到了我的手上,黑鐵柵欄的門也吱呀呀的打開一道縫。
  杜子寒看著門一寸寸的偏離原來的位置,驚訝的合不攏嘴。
  我揮了揮手裡沉甸甸的鎖頭說:「這個……好像是我們鎖雲堂出品的……」
  杜子寒幾乎虛脫的倚在門框上撫額長嘆,低聲輕吟:「我真不知道應該開心還是應該傷心……」
  「小寒,你好笨,」我說,「這麼簡單的鎖都打不開……」
  「閉嘴!」杜子寒氣得眼冒血絲,「我哪會想到關朝廷重犯的鎖竟然會是殘次品。大西有你這樣的奸商惡徒,真乃國門不幸。不過也真奇怪,難道所有人都像我一樣沒擺弄過門上的鎖嗎?竟然沒聽說出過一次事。不行,你究竟賣了幾家,統統給我追回來換成好的。啊……說道這兒想起來了!給牢裡置辦這批鎖的人好似哪個?吃了你多少回扣?」
  「那個……」我小聲提醒他,「咱們先回家好嗎?」
  杜子寒一下子從口沫橫飛變成垂頭喪氣,他大概忘了他現在是站在大牢門裡而不是公堂之上。
  我拉著杜子寒的手腕,奸笑著:「無論如何,反正牢門是打開了。我們正好溜走。呵呵,早知道鎖雲堂上次賣的那批貨是用在這兒的,我還花什麼銀子打聽黃屹傾的事,直接帶著遠歧和遠酹來劫獄好了。」
  「黃屹傾?什麼黃屹傾?」
  「小遠子告訴我的,說他知道當年的一些內幕。」
  「你……你又進宮了!」
  「呵呵……」我傻笑的拖著他的手,「走了走了……」
  杜子寒略一遲疑,似乎想說些什麼,走廊的另一端卻傳來一陣急促是腳步聲和牢頭粗壯的嗓門:「哎喲,六王爺……這麼晚了,您老人家怎麼還來這種地方。哎喲,小心前面的路暗。小的給您掌燈……」
  杜子寒的臉色剎時變得慘白,他反手將我拉進牢內,那過我手上的銅鎖重又鎖了回去。陰暗牢房的角落,有一隅充當睡床的石階。掀開石階上的薄被,才發現石階的裡端一側距牆其實稍有些距離。
  杜子寒將我抱進這狹窄的縫隙間,按下我的身體將我藏到裡面。還反覆叮嚀著:「無論如何,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許動,不許出聲,不許出來。」
  嘈雜的腳步聲漸行漸近,杜子寒伸手一揚,單薄的被子就覆住了我的頭頂。眼前僅有的一點餘輝瞬間被黑暗奪走。
  雜亂的腳步聲在牢門前止住,隨著一陣嘩啦啦的鑰匙撞擊聲,銅鎖叭的一聲彈開,牢頭納悶的聲音低吟著:「這鎖什麼時候變成反鎖的了?」
  我用手指悄悄挑開被子的縫隙,正好看見六王爺碩大的身軀擠進門口。他環視了一週牢房,牢頭立刻將燈立在一旁,從外面搬來一把太師椅。六王爺一撩身上的袍子,穩穩的坐了上去。他身後跟著的十幾名身形壯碩的漢子魚貫而入,不大的牢房立刻變得擁擠不堪。
  杜子寒坐在石床上,冷冷的問六王爺:「王爺好興致,這麼晚了還來探望在下?」
  六王爺冷笑:「這大理寺環境不錯,有窗有床,杜大人你住來一定很舒服? 」
  「還好。」杜子寒輕言。
  「今日本王前來,是想勞大人你的駕,隨我搬趟家。你看,我知道你功夫不錯,特地帶了幾個人過來。」
  「搬家?」
  「搬到赤清堂。」
  杜子寒輕笑:「王爺,您怕是忘了吧。沒有聖諭,任何人不得提審或者轉移大理寺的人。」
  「那是對別人而言!」六王爺濃眉一挑,輕蔑的笑,「皇帝那黃口小兒的胡言亂語,我從來就沒放在過心上!連召你回京的聖旨都是我逼著他寫的。」
  「你……」杜子寒大怒,「你忤逆犯上,圖謀不軌,意欲謀反,真是大西的禍害!」
  「我是禍害?」六王爺的嘴角抹上一絲嘲諷,「笑話。當年做皇帝的就應該是我!他是長子又怎樣?我是嫡出,他是庶出。憑什麼他做皇帝我封王?是我的我就要躲回來。偏偏你喜歡當什麼程咬金,處處刁難我。你忠君?你愛國?原本我另有大計不想理會你,可你偏偏在蒼洲又壞我的好事。既然回京路上讓你逃過一劫,那麼在京城這地界上我可就不客氣了。」
  「王爺!」杜子寒聞畢輕言,「先皇登基以來,大西數十年國泰民安,先皇自是功不可沒。你卻為一己私慾,濫害忠良,壓榨百姓。傅家上下幾十條人命,蒼洲多少饑荒災民,都斷送在你的手上,現時還有臉爭權奪位?怕是大西要毀在你的手上!」
  六王爺的臉上青筋暴突,青紅皂白一起閃動,勃然大怒喝道:「住口!本王還用不著你來教訓。有什麼話,隨本王到赤青堂說去吧!只要你能活著出來,本王讓你說個夠。」
  我剛想跳起來指責六王爺的無禮順便勒索點賠償費,杜子寒卻將手向下一按,將被子完全壓下,我的視線瞬間又完全變成黑暗。
  我躲在漆黑中,聽外面一片嘈雜歸於平靜,頭上的一方薄被卻猛的被掀開。
  「哎喲——」牢頭一見我就扯著袖口擦汗,「真是嚇死我了!我還在緊張呢,你若是被這六王爺發現了,我的老命可就交代了。我剛才在走廊找了一圈沒見到你,就猜你會不會是在在牢房裡面。也虧著你身形小,這麼窄的地方也藏得住你。唉?對了,你是怎麼進去的?莫非你會法術?」
  我從狹小的縫隙中爬出,揉著身上痠疼的肌肉說:「不是我會法術,是我會做買賣。」
  「呃?」牢頭有點摸不到頭,「會做買賣的人都會撬鎖嗎?」
  「嗯……本質上差不多了……」我回答。
  我一踏出大門,遠歧遠酹兩個就從暗出跳了出來。
  「太……太爺……」遠歧一見我就急忙說,「嚇死我了……我們也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就看見一隊人帶走了老爺。我們剛想去救老爺出來,卻發現他們個個都是大內的高手,別說是十七八個,就是七八個,我們也打不過……就沒敢輕舉妄動,只能眼睜睜看著老爺被帶走。」
  「是啊是啊,」遠酹附和,「我們還在擔心太爺您在裡面會不會被怎樣呢。唉!看來是沒事,還是太爺夠聰明……啊,對了,老爺被帶到哪兒了?」
  「赤清堂,你們知道赤清堂在哪嗎?」我問。
  沒想到他們兩個立刻變了臉色,原本焦急的神態變成了慘白的恐懼。
  「赤……赤清堂?」遠歧確認般的回問一句,我點頭,他立刻一臉的悔恨,「唉!我應該想到的,赤清堂本是六王爺的一個別院,私底下其實是他動私刑的地方。這些年來,進去赤清堂的人,就沒有一個活著回來的。」
  我的心裡倏然一緊。
  「遠酹,我送太爺回去,你快去通知王大人想辦法,」遠歧吩咐著,看著遠酹匆匆而去,轉身對我說:「回去吧,太爺,天都這麼黑了……」
  我將模糊的眼神抬起,被淚水扭曲了的天上已經見不到月華的光輝。似乎上繞上了黑雲,連星也一顆不見。這一望無際的黑,看在眼裡,卻像是壓在心頭。
  ***
  京城最熱鬧的一條街市,就要數天子皇宮門前左轉第二道街的雲字街了。這裡商家雲集,往來遊客又眾多,所以不少有身份的大人物都喜歡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方買地蓋房。所以,這條不算長的街上就住了七八位朝中要人,比如太尉張大人的官邸,御使劉大人私宅,總管太監海公公他娘的家,還有就是兵部尚書黃屹傾的宅子。
  流石告訴我這個人手裡一定掌握著當年我爹是被誣的證據。我花了三兩銀子置辦了一桌酒席,外加將從宮裡偷來的樊天大羅浸在硃砂水裡染紅了當成苗疆奇藥血羅絲送給江湖上一個號稱「什麼什麼包打聽」的人,才拿到一點關於黃屹傾的資料。
  我捏著手裡寫了不到兩頁的信紙皺眉。其實當包打聽將這紙遞給我的時候,他也皺眉來著。他說之所以這上面的內容這麼少,不是因為黃屹傾這個人物太難摸清底細了,而已因為他實在太小人物了,根本沒有人留意過他。一般人都會查什麼武林盟主的紅顏知己了,少林寺方丈的私生子了之類的。而且我限的時間竟然只有三個時辰,只能弄到這麼點。他還建議我說,其實打聽這種人的底細,犯不上找他包打聽,而應該找黃屹傾家附近的三姑六婆。我在心裡暗自笑了他一回,找她們話,既要搭茶水又要請點心,吃不了的還要折現,沒個二三十兩是不行了,而請他,只需要有一壺酒幾碟菜和一捧樊天大羅——還不用花我的錢。
  抖開信紙,上面白紙黑字寫得分明:「黃屹傾,早年任錦衣侍衛統領。當年奉旨查抄太子傅傅昭然。家有一妻,為恩師劉永翱之愛女。平素好色,曾向京城第一美女柳扶搖示愛未果……」
  「平素好色……麻煩大了……」我掐著紙蹲在街邊,反覆咀嚼著這句話,看往來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一從我眼前路過。杜子寒說過,不可以接近好色之人,即使有生意上的往來也不行。所以我通常都是事先問人家「你好色嗎?」結果沒有一個人說自己好色,我自然就百無禁忌的和任何人來往了。如今這個黃屹傾說明了是好色之人,若是被杜子寒知道了,一定又會冷著臉吼我了。可是我現在又不得不去,真是讓人左右為難。
  我正思索著拿不定主意,忽然發現我對面不遠處,巋然坐著一條身形碩大的狼狗。而這條伸著舌頭的狼狗左邊爪子下,正踩著一枚鋥亮的銅錢。
  看看,雲字街果然不愧為京城第一街的稱號,連狗都那麼富有。我樂呵呵的湊過去,從懷裡摸出一塊早上偷溜前在廚房順到的蓮子糕,一臉媚笑的對它說:「大哥……新出爐的蓮子糕,有沒有興趣嘗嘗?好吃著呢……哎~你別舔我手啊,不賣的是蓮子糕不是手……呵呵……物美價廉,才只賣一文錢,很美味哦,看在咱們那麼投緣的份上,我算你八折。不過看來你沒有零錢給我,我也沒有零錢找你,……那就四捨五入,還是一文……」
  那黑毛狼狗一口將我的蓮子糕叼了去,卻依然死死的踩著那銅錢。切?!吃霸王餐?沒門!本大爺的店向來概不賒欠。我俯身伸手去奪那枚銅錢。
  我正挖得賣力,忽然聽見身後有人竊笑:「大哥,你看,那有個人……在和狗搶錢……呵呵……」
  我正想跳起來教訓他金錢的重要性,看不起一文錢的人終究要為了一文錢痛哭的時候,只聽一聲悶響那人立刻哀號連連,另有一個人厲聲說:「你還有閒心望風景?巡邏的都給我加緊了。六王爺發話了,一定不能讓杜子寒的義父杜芪然逃了,聽見沒有!」
  匆忙的腳步聲漸漸離去,和我深情對望已久的燦爛銅錢終於在狗大哥的飯後運動時順利到手。當我樂呵呵的擦著手裡的銅錢時,才恍然記起,杜子寒的義父杜芪然好像就是我唉!……
  我忽然滲出一身冷汗光顧著賺錢,忘了自己是誰了。
  我連忙將銅錢揣進懷裡,快步走到走向黃屹傾的家門口。
  扣開朱紅大門,門房通報,不大一會兒,院門裡走出一個五十上下的男人。一見到我站在門口,臉上就浮起了一絲詭異的笑。
  「我就是黃屹傾,可是這位公子找老夫?」
  我抱拳施禮:「沒錯。我是杜子寒的義父杜芪然,有事想請教大人。」
  黃屹傾詭異微笑的嘴角更加上揚了幾分:「膽子不小。現在整個京城都在捉拿你,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大方方的到這裡來……」
  我幽幽開口:「我是被逼無奈。有些事兒只大人清楚,我是不得不來。」
  「呵呵,」黃屹傾濁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猾,「原來只是聽聞杜家太爺生得美貌,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和當年京師第一美女柳扶搖生得簡直一模一樣。看來,六王爺的猜測果然沒錯,你就是傅昭然和柳扶搖的兒子傅芪然。你就是為了這個來的吧。」
  我無言的點頭,他則把一隻粗糙的大手撫到我的臉上反覆摩挲,喃喃自語:「和你娘一樣……見了就讓人浮想連篇。好吧,我們裡面說話。」
  話音未落,他的手已經順著我的頸落到肩頭,將我整個攬在懷裡,帶進黃府。
  身後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關上,掩去了街市上的一片繁華。
  ***
  黃屹傾將我引進堂廳,坐穩上茶,又細細品了幾口茶香不緩不慢的開口問:「你想知道什麼,儘管問吧。」
  我將飄香的茶碗放下,迎上他一雙閃動著一樣光彩的眼眸說:「黃大人,當年是你帶人查抄我家,我想,有些內幕你應該知道……現在小寒被牽連入獄,黃大人可否給小人指條明路。」
  「你的消息怪靈通的,」黃屹傾略一微笑,「我也就和你明說了吧。不錯,當年是我帶人去的。手腳也是我做的,至於後面的人是誰,不用我說,想必你也知道吧?」
  我心中猛然一驚。
  「當年在你爹書房找出來的那封信,是我帶過去的。可是你知道這些有什麼用?空口無憑,說了誰信?」
  黃屹傾丟過來一個含混不清的眼神,我立刻將懷裡備好的一沓銀票遞上:「大人,還望賜教。」
  黃屹傾將銀票推了回來,湊到我的身邊:「也虧著我心細,手上還留著當年東霖的一封密函。內容剛好是你爹的那件事,話雖不多,只幾句,可若拿來當證據,足以洗清你爹的冤。不過……你也知道,這天下總歸沒有白得的東西。至於這銀子……我多的是,不差你這幾張。」
  他一雙粗壯的手臂將我牢牢夾在太師椅中間,悶熱的氣息直撲我的頸間,我慌忙推開他:「大人,您做什麼?」
  他卻反捉住我落在他胸前的手:「紅酥手……柔若無骨,香嫩滑膩,冰肌雪膚……真是渾然天成的人間極品……」
  看看,不愧是二品大員,隨口說說都這麼文才卓然。正好我開的酒樓裡有一道師傅新想出的「白燒無骨香豬手」還沒有宣傳用的詞。這幾句說得剛剛好用來形容那道白裡透紅香飄滿室的菜。我伸著手任他摸來摸去,整個人的腦海裡只剩下白白的燒豬手。他卻將我打橫抱了起來,衝出廳堂大步而行,直奔一見陳設華麗的廂房。
  一踏進廂房,黃屹傾就急不可待的將我放到寬大的床上。
  我掙紮著起身卻被他一把按回:「杜子寒被六王爺帶到了赤清堂。你不急,這會兒怕是他也要急了吧。」
  我的手忽然癱軟下來,任其欺身而上:「對,這才對,乖乖聽話。當年我私存了應當銷毀的密函,就是為了柳扶搖。沒想到傅昭然那個狗東西知道了,寧肯帶著她一起死也不肯讓我嘗個新鮮。呵呵,活該他兒子生得和他娘一樣,也一樣落到我的手裡……」
  說話間,他的手已經挑開我衣衫的帶子,寬大的手掌長驅直入襲向腰間。
  我驚呼著想要推開他,他卻轉即又將我的衣襟整個掀開,露出我一片粉嫩的胸口。他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迫不及待的俯下身,將我嬌小的身體緊緊壓在身下,濕滑的口腔重重的落到我柔嫩的胸口,用力撕咬起來。我吃疼,低聲吟叫了一聲,他卻聽得如痴如醉,連聲說著:「好,叫得好,把人骨頭都叫酥了……來,再叫幾聲給我聽,叫得好聽了有賞……」
  我艱難的抬起頭,對著廂房高高的朱漆房梁大叫一聲:「尹顏秋!……」
  「嗯?」黃屹傾稍微抬起身,「你記錯了,我叫黃屹傾,不叫尹顏秋。」
  我不理他的疑惑,依舊對著頭頂大喊:「尹顏秋!你完了沒啊?再不完我就炒了你!上個月的薪水也不給你了!」
  「完了完了……」房樑上探出一張沾了些許墨汁的笑臉,「老爺,剛剛畫好。您可別再扣我薪水了,就是我不吃,我家的貓貓狗狗的也要餬口啊……拿,接著……」
  我越過黃屹傾寬大的身子,凌空接住尹顏秋擲過來的一捲紙,對他說:「好了,你先走吧,剩下的事也記得要賣力辦哦。」
  「好咧!」尹顏秋爽快的答了一嗓子,踏著房梁而去。
  「他……他是誰?怎麼進來的?要做什麼?我家這麼大,他怎麼知道我要進哪間?」黃屹傾半晌才還過神,一連串問了一大堆問題。
  「呵呵……」我將胸口的衣襟系好,手中的紙卷唰的抖開,「你先看看這個。」
  黃屹傾一見紙上內容,頓時氣得滿臉通紅。連聲說:「你……你這是要做什麼?」
  紙上白紙黑墨,活靈活現畫了兩個人。一長一幼,長者將幼者強行納入懷中肆意凌辱。情形與剛才上演的情況如出一轍,人物體態也惟妙惟肖分明就是我和黃屹傾。只不過添了幾分香豔,多了一點煽情,尤其是長者醜態盡露,讓人一望就倍感興趣。
  我將尚且飄著墨香的畫握在手中說:「剛才走的那位,是我請的畫師,當年江湖人稱『妙筆快丹青』的尹顏秋。師傅是神偷司堂寶墜,所以樑上功夫也不錯。這次我請他來,就是為了給大人您做個見證。」
  黃屹傾一把扯過畫紙,三兩下絲碎:「見證?我用你見證什麼?」
  我雙手抱胸,看他對著一張紙發洩,搖搖頭說:「唉!黃大人,你撕的那個是臨本,原畫已經讓尹顏秋帶走了。」
  黃屹傾怒容滿面的問:「你弄這畫做什麼?」
  「笨……」我笑眯眯的回答,「我想要挾你啊,我不只要當年的迷函,還要你出面指證當年的主謀是六王爺。」
  黃屹傾反倒笑了:「真是天真,年以為一張隨手畫來的畫能代表什麼?你拿這個要挾我?笑話!……」
  我聳聳肩:「一張畫是說明不了什麼。可若加上解說,就不一樣了。大人您可知道『無風不起浪』這句話?雲字街上人來人往,不少人都親眼見黃大人您在自家門前懷抱一人走進府內。關了門以後的事情沒人知道,隨便任何消息都可能成為真消息。即使沒有人知道當時看到的人就是我,單看這畫,也是能猜到幾分。……哦,對了,按照尹顏秋的手法,這會兒怕是又臨了七八張吧。」
  黃屹傾瞥了我一眼:「就算是又會怎樣?」
  「黃大人就沒想過,我現在是被捉拿的欽命要犯,你現在私自將我留在家中是窩藏要犯。而如果一旦我爹的冤屈得以洗清,那麼你就是侮辱當朝宰相的義父。無論怎樣,您都難逃其責。」
  他冷笑:「說得好……這麼說的話,現在就把你送到六王爺手中,和我不就沒有干係了。」
  我嫣然一笑:「大人,您就沒發現今日黃府門外的乞丐特別的多嗎?」
  「……?」
  「呵呵,紅雲粥鋪雲字街總店,各街巷分店二十三家,已經連舍粥飯三日。這些乞丐現在對紅雲粥鋪的老闆真是感激涕泠,而這間粥鋪的老闆不是別人,正是在下。若是我出了什麼事情,這些乞丐就不知道會將事情說成什麼樣子……哦,只要分粥的人稍微多幾句嘴。」
  「不可能,」黃屹傾說,「你名下的店舖早就沒收充公了,哪來什麼粥鋪?」
  「你說的那是明著劃在我名下的,另外還有不少暗地裡的。我究竟有多少產業,連小寒都不清楚,官府上哪查得清?」
  「哼,彫蟲小技!區區幾句流言有何可怕?時日一過,一切還不都是原樣?」
  「大人可記得『三人成虎』?假話說多了,也就成真了。不瞞您說,整個京城所有含『雲』字店舖產業的真正老闆皆為在下。包括大人您住的這條去年新更名的雲字街和城東香雲巷、深雲巷,城郊大小雲字裡。而這些店舖裡不乏茶樓酒店,相信這些夥計小二在捲鋪蓋回家和多兩句口水就薪水加倍中,不難做出選擇……若是鬧得滿城風雨,傳遍了黃大人您迷戀男色,甚至向欽命要犯下手,您在家裡朝上怕是也要費一番腦筋吧?是一言澄清還是越描越黑,到時就要聽憑造化了。」
  黃屹傾的嘴角輕微抽動一下,額頭微微滲出幾絲汗。
  「哦!對了……」我忽然想起,「尊夫人是繡雲樓的常客。最近老黃進了一批波斯軟紗進來。夫人的丫鬟玲瓏正張羅著要請她去看呢……夫人好像是尊師的女兒吧?而且老先生目前健在,官拜太尉……」
  黃屹傾的臉上輕微的汗跡立刻變成了豆大的滾珠,撲通一聲坐在地上。
  我嘆了一口氣,坐到他的旁邊,拍拍他的肩:「黃大人,就和您挑明了說吧,告訴我您就是關鍵人物的,其實是皇上。」
  「……皇上?」
  「對啊,其實您當年做過什麼,他和留石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他當年最為敬重的就是我爹傅昭然。之所以沒直接將您投入大牢,就是等您肯出面指正六王爺。黃大人,雖然現在六王勢大,看來好像和皇上平分秋色,但畢竟師出無名。而且皇上有流石等的輔佐,近些年來已經收回不少權勢。連您的岳父張大人進來也和六王爺分歧很大。所以六王爺才會這麼著急除掉小寒。……另外,黃大人你三個月前給六王爺押送一筆私銀時,在青龍崗遇到劫匪弄丟了。六王爺是看在張大人的面子上才沒將你怎樣。」
  黃屹傾掏出手帕試了試汗:「是……是嗎……」
  「當然,」我說,「黃大人,您最好仔細想想。」
  黃屹傾低吟半晌,從牙縫裡艱難的擠出幾個字:「好……好吧……」
  「呵呵,這就對了,」我樂呵呵的拍著他的肩,「先把信給我,我讓王大人拿去面聖,沒準明天小寒就能回來呢。」
  黃屹傾一咬牙,起身將我帶到一面牆前,掀去一副淡青山水畫,裡面露出一角密室。他將我帶到那間狹小陰暗的房間開啟了一道暗門,取出一封黃紙信封遞到我的手上。
  「唉!事到如今,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一切聽由天意吧。」
  我把信折好揣進懷裡,「嗯,好了,放心吧。沒問題。人證物證都在,呵呵,這次六王爺是要倒霉了……」
  密室裡暗不通風,黃屹傾一個勁的試著汗。我環顧了一下四周,這密室裡的珍奇寶貝還真是不少,這個才是當朝重臣的家。所謂「一任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恐怕只有我家杜子寒這傻孩子不會弄了吧。
  我樂呵呵的捧起一隻錦花瓷瓶:「按照翠雲樓的規矩,摸手要付二十兩銀子……所以這瓶子是我的了……摸腰是三十兩……那就這碗吧……至於玩親親是一百兩,就這小夜明珠了……」
  黃屹傾欲哭無淚,手裡的帕子不知道是應該擦汗好還是擦眼淚好。終於在我將一顆只有拳頭大的珍珠佔為己有時,黃大人終於徹底崩潰:「我上好的千年銀線南珠……天啊,那一個就價值連成呢……」

  第八章

  我懷裡揣著密信,肩上抗著大把稀世珍寶,在黃屹傾淚眼婆娑的注目下心滿意足的離開黃府。當然,臨走的時候沒忘記叫上還藏在樑上盯著的遠歧。
  一踏出黃府大門,遠歧就極為崇拜的問我:「太爺,您手下的產業真的那麼多嗎?我剛才算了,如果加上您被抄了的鋪子,整個京城將近三分之一的產業都是您的?」
  我狠狠白了他一眼:「笨!那是嚇黃屹傾的。起碼前面那家落雲書屋就不是我的。天天看小寒讀書,早就對書本煩透了。我才不做這生意呢。」
  遠歧舒了一口氣:「這樣啊。太爺,那有多少帶雲字的不是您的?」
  我想了一下,告訴他:「大概只有那家書屋了吧。」
  「啊……啊?……」遠歧大驚。
  我把密信摸出來,吩咐遠歧說:「你先把這個給王大人送去。越快越好。」
  遠歧看了我一眼,極不信任的對我說:「太爺,我還是先送您回去吧。剛才在黃府我都快被嚇死了。要不是尹拉著我,我早就衝下去揍那姓黃的了。啊,還有……」
  我一腳踢走羅里八嗦的遠歧,抗著包袱逕自離去。
  雲字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四散巡邏的官兵也不少,不過人家只顧著揪住低頭走路的人盤問,對我這昂首闊步走得興致盎然的人理都懶得理。
  密信到手,黃屹傾雖是勉強,看來也沒有什麼問題了,人證物證具在,流石一定借由咬住不放,六王爺就是不倒也要元氣大傷。我只要回家乖乖的等著杜子寒回家就好了。
  想來已經好久沒有吃到杜子寒做的面了。
  兩遠沒良心的感慨說,杜子寒被壓進大牢,唯一的好處就是不用吃他做的面。氣得我罰他們每人買了半斤枇杷酥送給我。
  一想到酥酥甜甜的枇杷酥,肚子就有些餓。抬頭望瞭望天空,猛烈的陽光直接純藍的天空中傾瀉而下。雖然是入了秋,但這正午的陽光還是熱得不得了。揉揉開始抗議的肚子,反省著剛才在黃府應該順便拿些點心。正後悔著,我想都沒想,抓起遞到我身邊的一隻包子就塞到嘴裡。半隻如了口,才想起來應該看看包子的主人。順眼望過去,卻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包子好吃嗎?小然?」
  「咳咳,」還沒落肚的包子卡在咽喉,咳了半天才順利滑落下去,「風……風行哥?……」
  厲風行翻翻眼皮,對我說:「你還記得我啊?」
  「呵呵,」我接過他手裡盛了包子的紙包,「當然記得,當然記得了……」
  厲風行揉揉青黑的眼圈,無奈的說:「你那藥下得太猛了,害我狠狠拉了七天的肚子。粹吃得少,也拉了三天。大夫說我若是再多吃點,小命就沒了。」
  我一頭冷汗,捧著包子只顧低頭咬著,偷眼看想身旁的粹袖。她正用袖子掩了口鼻,笑得香肩顫動,見我尷尬,摸出帕子拭去我嘴角的油汁。笑著說:「好了好了,這裡說話不方便,找個背靜地方再說吧。」
  我將他們帶到臨時落腳的小院,遠酹一見粹袖就笑呵呵的去拉她的手,粹卻一甩手,鑽進廚房忙著去了。於是,不大的小院就響起了廚房裡鍋碗瓢盆叮叮噹噹的響聲和廚房外遠酹撓門的哀求聲。
  厲風行坐在院落中央的石凳上,問我離開後的情況。我眉飛色舞的給他講了我回京後的一番經歷。而厲風行則只是靜靜的聽著,在我說完最後一個字,也嚥下了最後一口粹端上來的雞蛋羹時,輕輕的撫了撫我的臉,說:「瘦了。」
  然後就是沉默。
  院落裡的柳陰下,清涼而寂靜。輕舞的彩蝶翻飛在柳下花間,卻是悄無聲息。只有偶爾的幾縷悶風將樹枝吹得沙沙做響。我將手中的空碗放下,輕輕的說:「我不習慣見不到小寒……」
  厲風行學著粹袖的樣子,用手指幫我拭去唇邊的殘羹,說:「自從我認識你們以來,你和小寒從來就是形影不離。你總是粘著他,打仗拉他撐腰,捅了漏子要他給你收拾殘局。小寒呢,也管得嚴盯得緊,誰也休想打你的小主意,把你都寵上了天。你名義上是他爹,但我看,根本你才是被呵護的小兒子。」
  我喟然一嘆:「其實……小寒對我好,都是因為我爹……他景仰我爹,才會對我家唯一的血脈這麼緊張。」
  厲風行捏著我臉,將它扯成平行的直線狀,再放開,幫我揉著通紅的臉頰,笑嘻嘻的說:「小笨蛋!若真是那樣,堂堂一個一品大員,還能沒事就為你洗手做面吃?哪怕難吃到別人見了就跑。你一哭就抱著你一整夜的哄,連你都睡著了也不放手?能連別人多看你一眼,都要跑去和人家拚命?」
  「……」
  「你離不開小寒對吧?
  我點頭。
  「其實,小寒也離不開你啊,」 厲風行微笑的說。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眼淚開始無法抑制的洶湧而出,幾天以來對杜子寒的思念和擔心,排山倒海般的湧上心頭。想著他淡淡的微笑,抱住我時溫暖的掌心,以及我淘氣時溫柔的呵斥聲,我的心口就隱約的陣痛起來。
  五歲,我遇見他,七歲,他上山學武,後來家逢巨變,緊要關頭他救了我之後,十幾年來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這麼久。想到身邊沒了杜子寒的身影,心裡就空蕩蕩的難受。
  厲風行將我的眼淚打濕了衣襟,伸手將我環在胸前。
  「想哭就痛痛快快的哭吧……其實小寒在你心裡有多重,你在他心裡就有多重。即使你不是他名義上爹,小寒心裡最疼愛的也是你。不過,他是個笨蛋,恐怕到現在他自己都沒弄明白他對你的感情究竟是什麼……呵呵……就像那個彆扭的李微陰,有些事再不弄清楚,就真的錯過了……」
  午後絢爛的陽光很快侵奪了僅有的樹陰,整個都浸染在一片絢爛中。我坐在他的膝上,聽著他囈語般的低吟,將滾滾的淚水斑斑點點的撒在了他的懷裡。
  ***
  當太陽微微露出地面,我難得一見的起了個早。推開門,頭上的一片天藍幽幽地深遠空高。天邊血紅的朝霞和濃密的紫雲,掩映著微橙的曙光。細小的雲浪翻滾在這樣絢爛奪目的空中,讓人心曠神怡的愉悅。空中的光線落到地上,把院牆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唧唧喳喳的麻雀就在陰影裡跳躍著。
  我深深吸了口氣,微濕的露水和清香的草木味直沁心扉。
  隨著廚房一陣哧啦啦的滾油聲,濃濃的飯菜香開始蕩滿了院子。我快步跑向廚房,推開門,對著忙碌的粹袖不停的念:「粹袖粹袖……快點快點……什麼時候去菜場啊?我等不急了。」
  粹袖將鍋裡熟了的雞蛋盛進盤子,笑眯眯的說:「呀!太爺,今天起得好早啊……不過再急也要吃了早飯再去啊。再說就是現在去了,菜場的賣家還沒開張呢,去了也是白去。來,我煮了白粥,炒了蛋,還煎了水煎包,先吃飯吧。」
  我被她哄著坐到飯桌前,食不知味的嚼著她端上來的早飯。
  昨天遠歧把密信交給王大人,流石果然急不可待的決定今天就御前審問。看來杜子寒今天就能回來了。我說要親自下廚備酒菜,給杜子寒接風。結果厲風行說怕中途出岔子,吩咐遠歧和遠酹去盯著黃屹傾,而他自稱要將拉了七天肚子的力氣補回來,不睡過正午決不起床,所以我只逮到粹袖一個和我一起置辦。
  我三五口吃完了面前的東西,笑眯眯的盯著粹袖瞧,她只好無奈的笑笑,提著籃子隨我到了菜場。
  說到杜子寒喜歡吃什麼,我毫不猶豫的將七八種菜挑來放進粹袖的籃子。這些都是粹袖偶爾請示杜子寒吃什麼的時候,他從不離口的幾樣。粹袖卻笑著和我說,其實這些菜不是他最喜歡的,而是我最喜歡的。仔細想想,他從沒說過自己喜歡吃什麼。而這麼多年,他似乎一直將這些當成了自己的喜愛。
  我想了好久,恍然想起我第一次將杜子寒帶進傅家的那天,我親手遞給眼前這個髒兮兮的少年一隻香酥鴨腿時,他緊盯著我的眼裡劃過一絲微慍之後,臉上綻開的溫柔笑意。我想他一定是愛吃香酥鴨,否則那笑容不會那麼好看,彷彿將我的魂魄俘走般的震撼著我的心。
  我問粹袖哪家的香酥鴨是最好的,她就將我帶到據說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家酒樓前。當我站在酒樓的大堂前細細看過掛在牆上的標牌和燒得通紅的香酥鴨時終於咬牙切齒的大吼:「叫你們管事的過來,怎麼可以這麼賣東西。簡直不像話。」
  小兒誠惶誠恐的進去請掌櫃的,粹袖一頭霧水的問我:「太爺,這店沒有什麼啊。味道好,價錢低,份量又足過別家。」
  我一臉痛苦的指著頭上寫著「久雲居」的金字牌匾說:「話是沒錯,可是這是我的店啊,這麼物美價廉我賺什麼啊!」
  粹袖當即程半昏倒狀,我痛心疾首的看著那金字牌匾,卻隱約看到掛了匾的回馬廊上閃過一個熟悉的藍色身影。
  「華笙?」我吃驚的指給粹袖看,「華笙在久雲居?他不是說回家了嗎?」
  「哪兒啊……」粹袖的視線看向回馬廊時,那藍色的身影已經隱去不見了,「太爺您看錯了吧。」
  我當下拉了粹袖上了二樓,左右看了一圈也沒見華笙的影子。只好無奈的抓抓頭,難道我真的看錯了?
  正思考著,久雲居的掌櫃吼著過來:「哪個找我……」
  我回眸一笑:「我。」
  掌櫃差點跌到下巴。
  教訓完他諸如要少斤短量,以次充好暗渡陳倉之後,在他一身冷汗的哆嗦聲中帶著粹袖和久雲樓最肥的一隻香酥鴨離開。
  我和粹袖剛一進門就見蓬頭垢面睡眼朦朧的厲風行抱著一隻空碗蹲在院落中央的石桌上,正眼巴巴的盯著門口。一見我們進來,他猶如大俠臨世般腳踏陵波微步迅速飄到我們面前,一雙冒著藍火的眼睛死盯著粹袖手裡的籃子。
  粹袖不禁問他:「你不是說要睡到中午嗎?怎麼起來了?」
  厲風行伴著口水口齒不清的吐出一個字:「餓。」
  粹袖擰著眉毛看他嘴角的口水扯著光閃閃的銀線流淌在唇齒與土地之間,他則將手裡一隻空碗伸到粹袖面前:「給點兒……」
  一代大俠原來是丐幫弟子。
  粹袖翻翻眼睛對他說:「這裡的香酥鴨是給老爺的,韭苗、雞翅、雲片糕是給太爺的,至於蓮子紅棗酥嘛,是給我自己的,沒有您的份。」
  丐幫弟子瞬間風化,淪落為棄狗,手中的碗險些隨著口水跌落地面。
  粹袖嫣然一笑:「給你留的飯溫在鍋裡呢。灶上的火我都還沒熄,就等你爬起來吃熱的。你都進廚房了,就沒看見嗎?」
  棄狗當即精神抖擻,帶著眼垢的臉化為玉樹臨風翩翩佳公子一名,溫文爾雅的吐出幾個字:「菩薩,有酒嗎?」
  粹袖面不改色心不亂,輕抬玉足一腳將這公子踢成皮球滾進廚房。
  挨了踢而清醒不少的厲風行捧著粥蹲在廚房的角落裡啃包子,看著我和粹袖忙著備菜。
  「太爺,您去休息吧,」粹袖邊將韭苗浸在清瑩瑩的水中邊對我說,「這裡有我就好了,廚房的活您做不來的。」
  我把腦袋搖得用力:「我要親手做菜給小寒……」
  「太爺有這份心就好了,老爺會知道的。您今天起得早,再去睡一下。等睡醒了,飯菜就備好了,老爺也就回來了……」粹袖洗好韭苗,驀然回首,正見我拎著廚房裡最大的一把菜刀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先是一抖,既而又換上燦爛得如四月春光般燦爛的笑顏:「呀!太爺拿刀的姿勢簡直太好看了。比宮裡的御廚還標準,簡直就是神廚風範。做起菜來一定好吃,您不想睡就留在廚房吧,我給太爺您打下手。老爺若是吃了這菜一定開心……」
  厲風行嘴裡一口粥沒含好,噴到地上,粹袖手裡的黃瓜頭瞬間飛上他的天靈蓋。
  早這麼說不就好了?我接過粹袖打好的雞蛋,用筷子攪著。嫩黃的蛋漸漸泛起泡沫,我看著起起伏伏的泡泡,輕輕說:「現在御審應該開始了吧?」
  「嗯,應該差不多了,」厲風行一口塞進一隻包子在口裡含糊不清的回答,「放心吧,一定不會有問題的。兩項證據都在,流石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就算六王不倒,起碼杜子寒性命無憂。」
  我深嘆一口氣:「小寒這次回來……我不想讓他再當官了。剛開始是為了雪冤,可是他越來越陷在官場,整天憂國憂民的,又有那麼多人等著害他,我真怕他毀在這上面。」
  「那個好辦,」厲風行說,「這次他回來以後,我們強行把他帶走,跟著我去流浪一陣子。你再寫封杜子寒暴斃的信回朝,就說被強盜殺了或者重病身亡什麼的。然後串通一下皇上,到時候朝廷的卜聞一發,他就是再回來京城也沒有人認他了。他爹和皇上都不認的人,誰還敢認?」
  「嗯,好主意,」粹袖插話,「反正老爺那麼厲害,到哪兒都是人中豪傑,連那個神秘兮兮的華笙公子都張羅著要老爺給他幫忙去。」
  「華笙?」厲風行問,「華笙是誰?」
  我和粹袖面面相覷:「大概是小寒朋友吧,恩……沒準是相好的……」
  厲風行一頭的黑水:「我沒問你他和小寒的關係,我問的是他的身份。」
  「不知道呢,」我想了想告訴他,「小寒又沒說。」
  厲風行搓著下巴沉思著。
  「好了好了,太爺,可以了……」見我有一搭沒一搭的戳著碗裡粘稠的液體,粹袖接過我手裡的雞蛋說,既而飛快的又攪了一陣子方放到灶台上,「等下做木須韭苗……」
  就是雞蛋韭苗一起炒……我很體貼的幫粹袖將整碗蛋倒進盛了韭苗的瓷碗中,她卻尖著嗓子大叫:「太爺!~不是這麼弄的……」
  看著粹袖欲哭無淚的將韭苗往外面搶救,而鍋中的油已經燒滾了,我抓起案上一團備好的面條丟進鍋裡:「那我來做炒麵……小寒做給我吃過,很好吃的……」
  瞬間油煙四起,滿室盈著焦糊的味道,粹袖不禁淚流滿面。厲風行卻笑得滾到地上,連手中的飯碗也滑到地上:「都是杜子寒寵出來的笨蛋……」
  我正想乾脆一腳踩死眼前滿地翻滾著的蟲時,院門卻連扣都沒扣直接被人撞開。
  難道是杜子寒回來了。
  我將高高抬起的腳重又放下,推開廚房門奔了出去。
  門外清淨的日光揮灑著,從陰黑的廚房乍一見這陽光光線,是令人眩暈的耀目感,強烈的刺激著我的視線。我想都沒想,脫口叫出:「小寒?……」
  然而出現在門口的卻遠歧遠酹兩個人。
  「太爺……」遠歧一見我就慌張的說,「太爺……不好了……黃屹傾死了……」
  「……怎麼會?你們不是一直跟著他嗎?」
  「今天早上,黃屹傾奉旨進宮,我們一路都跟暗地跟著。中途也沒有任何異常,可是到了宮門外,卻發現他早已中了毒袖鏢死了。鏢是從窗口射進來的,直中咽喉。」
  「怎麼可能?」厲風行倚在門口說:「你們兩個再不濟也是京城裡的高手,沒道理能瞞過你們的眼睛殺人。」
  遠歧汗顏垂首,遠酹則說:「鏢上刻了東霖文字,應該是東霖的高手所為。」
  厲風行想了想,問他:「黃屹傾走的哪條路?」
  「出雲字街,穿三安巷,直接進的東門。」
  「雲字街,三安巷……」我猛然想起雲字街和三安巷的交口處是久雲居。一股不祥的感覺襲向心頭,不禁問道:「那小寒呢?小寒呢?即使沒有黃屹傾,也有密函啊,他應該沒事的……」
  遠歧遠酹頓時黯然,半晌遠歧才支支吾吾的說:「後來王大人派人通知我們……因為有密函,當年太子傅的冤案得以昭雪,太爺您此後也恢復自由,查抄之物盡數反還。可是老爺他……」
  「到底怎樣了?」我急得面紅耳赤,遠歧卻中途停下。
  他低頭輕語:「六王爺反指老爺私通東霖皇子。證據確鑿,老爺因為無法反駁,因為……其實華笙公子就是東霖三皇子。六王爺不知道弄哪弄來一大堆的證據。」
  「然後呢?」我忙問。
  遠歧咬咬牙,繼續說:「投進死囚天牢,三日後午時問斬。」
  我只覺腦中劈山裂帛般的一陣轟鳴,既而就是一片空白。
  ***
  厲風行說我昏了一整天,粹袖說我燒得燙人,遠歧和遠酹說我不斷的做噩夢,不停的囈語,幾乎所有請來的大夫都說我是急火攻心,怕是熬不過當天的子時。但是當第二天清晨,朝霞映紅了半邊蒼穹的時候,我還是活蹦亂跳的爬了起來。
  粹袖哭得梨花帶雨的抱住我,連厲風行都是一臉的憔悴,黝青的胡茬爬滿了下巴。粹袖說我出乎了所有大夫的意料,而出乎我意料的卻是隨之而來的訪客竟然是東霖的三皇子華笙。
  華笙淡青色的身影隨著燦爛的霞光踏進房間,而整個房間所有人都心有靈犀的無視這華麗登場的角色。該哭的哭,該憔悴的憔悴,該爭先恐後給粹袖遞手帕的還是沒完沒了的拌嘴。氣得這嬌俏公子臉比霞紅,連喊了三聲,才換來我一聲哼。
  華笙開門見山的說明來意。
  原來六王爺與東霖早有勾結。潛在京城的除了三皇子畢華笙外,還有二皇子畢錦瑟。給了黃屹傾致命一鏢的就是常年行走江湖的畢錦瑟。華笙這次來大西本是想遊山玩水,瞭解一下大西的風土人情,順便給野心勃勃的大皇兄收集資料,結果看中了杜子寒的才識,處心積慮想收攏他。
  粹袖小心翼翼地哄著我喝光了黑漆漆的藥汁。我半倚在床上,越過她纖細的肩膀,看著華笙滿懶笑容的坐在椅子上。
  他將飄了清香的茶碗捧在手中對我說:「據我二哥說,這次六王爺是鐵了心要小寒的命。其實這次就是他告訴六王爺我的真實身份,並且給他出的主意。要不然六王爺怎麼可能猜到我是誰?還能弄到一大堆的證據讓小寒也無法矢口否認?」
  「……」
  華笙手中的茶碗叮的一聲被他放回桌上,嫵媚的眼睛轉了一回:「不過,事情也不是沒有轉機。」
  我的心在和他眼神相交的一瞬間驀然一抖,濃黑的藥汁散落幾滴在雪白的薄被上。
  華笙接著說:「想除掉小寒的畢竟是六王爺,但他又和小寒並無似怨,只是恨他絆腳。二哥本是想一鏢打死他。不過我一向看好小寒,就勸二哥只是射死了黃屹傾,就是想能有機會他再重新考慮,可否願意來東霖,幫我們東霖王朝……」
  斜倚在門口的厲風行似乎是悃了,一個瞌睡沒打好,把門弄出一聲巨響,砸斷了華笙的話尾巴。
  想想杜子寒一本正經在我面前念叨著忠君愛國的場景,我就無奈的長嘆一口氣:「這個……小寒怕是不會願意了……」
  華笙嫣然一笑:「沒錯,所以我今天是來找你。」
  「我又不是杜子寒。」華笙是眼花了嗎?
  他沒有理會我的疑問,繼續說:「……其實,算來我和小寒的交情多少也有幾個月了。他心裡最重的是什麼,自然不難看出。你就是他的軟肋。由你來說的話,他一定能答應。」華笙放低語氣,笑意盈盈的說,「若是他同意,除了保證性命無憂之外,還能保證他在東霖官位不變,終老無憂。只有三天時間,是讓小寒法場就刑還是隨我去大西,就看你的了。」
  華笙說完就起身告辭了。
  一直默不作聲的厲風行見他走出院門,無奈的說:「小寒會答應才怪呢。不如……我們去劫獄吧。唔……想想我也認識幾個工夫不錯的朋友,應該能成功。」
  遠酹苦著臉說:「厲大哥,你有所不知。老爺這次是被關在死囚天牢。境界守備都比大理寺那邊嚴多了。想去劫獄,怕是難以下手。」
  「這個好辦,」我說,「我就去找小遠子,讓他把小寒再關回去不就好了,那裡的鎖我都能開。」
  遠歧說:「太爺,流大人想把老爺帶回大理寺,六王爺死不放人。為了決定把老爺關在哪兒,六王爺和流大人爭了好久,連面子都不顧了。最後還是折了中,把老爺關在死囚天牢才算完事。」
  他見我無語,隨即又說:「太爺,死囚天牢和大理寺可不一樣,那邊或許還有個通融,能混進去,這天牢可是只許進不許出的地方……任何人都別想進去。」
  「真的嗎?」我想了想說,「那我去找小遠子,問他有沒有辦法。」
  遠歧和遠酹當場石化,哆哆嗦嗦的說:「太爺……您又要偷溜進宮啊?萬一失手被捉了……」
  倒是粹袖意重身長的和我說:「太爺,您就別光顧著斂些什麼珍寶首飾……好歹也替我弄些宮粉胭脂什麼的啊……」
  有句詩,叫做「商人重利輕離別」。
  關於這句話,我就非常懷疑它的真實性。就比如我,離別時的悲傷和重逢後的喜悅就不是輕描淡寫的敷衍之情。
  我淚流滿面的趴在宣德殿的牆上,摸著牆上浮雕的金龍口裡銜著的一顆稀世珍珠,無限感慨著上次離別時的無奈。為了把握這份緣,不給人生落下遺憾,我當下摸出遠歧給我護身用的匕首。匕首還沒落到那隻龍的口上,就聽身後驚天動地一聲哭。
  「哇……小然你又來宣德殿偷東西了……」鄭鳴遠哭得落花流水。
  我收起匕首,對眼前這個淚美人說:「唉!小遠子果然是真龍天子,我挖龍的寶貝你就哭成這樣?」
  鄭鳴遠抽抽搭搭的說:「才不是呢!當年你做伴讀的時候就是!十次來宣德殿有九次定要挖走點寶貝。我父皇都說了,小然要是什麼時候能做到面對珍寶面不改色,什麼時候大西就真正能風調雨順,連年豐收,官廉吏潔,連蝗蟲都要繞著大西走了……」
  鄭鳴遠身邊垂立的年長太監已經把臉憋成青紫色,很小心的哆嗦著。鄭鳴遠揮手吩咐他:「你先下去吧,還有,守住了門口,別讓閒雜人等進來。」
  老太監領旨快步退下,估計著是想著快點找給牆角狠狠笑上一陣子。
  鄭鳴遠把眼角的眼淚抹乾,漸漸平息了抽泣,對我說:「流石說你昨天晚上就會跑來找我,我們等了你一個晚上。今天早上邊關來報說東霖又出兵擾境,流石就去和幾位大人商討事情去了。」
  我尷尬的笑笑:「昨天晚上……我實在走不開啊。」
  鄭鳴遠仔細的看看我的臉,又黯然神傷的說:「小然,你又瘦了好多。看,臉都沒有我的巴掌大了。」說完,就五指伸開在我的眼前比了比,「流石就總是這麼說我。剛才御膳房送了新蒸的蓮子羹,甜著呢,先吃點吧。」
  我將他纖弱的手放下:「我不是來吃羹的,我找你另外有事。」
  他立刻捂緊了腰間,搖著腦袋說:「流石說了,不可以下旨放杜子寒,也不可以幫你劫獄,更不可以把進天牢的金字令牌給你。」
  「金字令牌?原來有這種東西啊……我恍然一笑。
  鄭鳴遠啞然失語。
  「那麼小氣幹嗎?借來用用,又不是不還你了,」這個流石真小氣。
  「那也不行,」鄭鳴遠認真的說,「流石說你若是拿到令牌,去天牢見杜子寒的事傳了出去,六王爺一定又要故意找我麻煩了。」
  我無奈的一嘆:「你就沒覺得,其實你什麼都不做,他照樣會找你岔子嗎?」
  鄭鳴遠想了一下:「倒也是啊……可是流石說不許令牌離開我半步,要牢牢的帶在我身上,我怎麼借給你啊?」
  「那簡單……」我說,「連你一起借走就好了。」
  「啊?……」鄭鳴遠大驚。

  第九章

  我窩在宣德殿和鄭鳴遠從下午一直聊到日暮低垂,又敲暈了進來傳膳的泰公公,用他身上的衣服把鄭那身深色的錦衣常服換下。帶著鄭鳴遠及其金字令牌順著來時的路,一路出了宮。
  剛一溜出宮門,鄭鳴遠就驚訝的問我為什麼路上沒有人潮湧動,沒有黃土鋪路,還說流石帶他出來的時候就有。我白了他一眼,笨!你說的那個叫「皇帝出巡」,我們現在做的這個叫「漏夜逃亡」!
  鄭鳴遠滿腸搜索「漏夜逃亡」這個詞的解釋的時候我已經把他帶到了天牢門口。
  獄卒攔住我們的去路厲行問話,鄭鳴遠想都沒想張口就說:「朕要見杜子寒。」
  門口幾個獄卒一愣,轉而微笑,摸著他的頭說:「震?這裡是天牢,除非你有金字令牌,否則不能隨便進去見人。」
  鄭鳴遠眼眶一紅,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小然,他們不認識我……」
  廢話,在宮裡你穿的是龍袍,不認人總歸也認識衣服吧。我開始有點懷疑流石是怎麼教育他的。
  我將鄭鳴遠身上的金字令牌拿給獄卒。獄卒中的頭將那小小的金牌拿在手裡反覆看了幾遍才說:「唉!反正令牌最到,有了這個就放行。我們底下人是管不到令牌的來路。」
  死囚天牢的守備果然嚴,穿過層層守衛,道道大門,獄卒帶著我們七拐八折的才到了地下室的一扇黑鐵大門前。獄卒打開銅鎖,撤去粗大的鎖鏈,沉重的鐵門吱吱呀呀的劃開。
  陰暗的涼氣隨著開啟的牢門撲面而來,而獄卒手中微弱的燈火映亮的則是倚牆而坐的杜子寒蒼白卻溫暖的笑容。
  也許是覺得這麼嚴格的守備根本沒有鎖門的必要,獄卒只是將門虛掩上,就跑去和睜著好奇眼睛東張西望的鄭鳴遠搭訕去了。
  杜子寒無奈的苦笑著對我說:「我就知道你一定忍不住,想盡方法也要跑進來。只是……沒想到你竟然把皇上也給拐來了。」
  獄卒留下的微弱燈火將狹小的牢房照得一覽無遺。杜子寒一身囚裝靠在牆角,雖然烏黑的長發散而不亂的披在肩上,雖然是英目劍眉依舊傲氣凌然,卻難以掩飾他蒼涼的疲憊。
  「小寒……」我站在門口,和杜子寒默然相對,語未成調,淚已婆娑而下。
  杜子寒起身,將我攬在懷裡,「好了好了,別哭了。都多大了,還小孩子似的哭鼻子呢,也不怕人笑?」
  「這兒又沒有別人,我樂意哭……」我靠在他的胸前,抓著他的衣襟,將鼻涕眼淚盡數甩到他本就不算乾淨的囚服上。
  杜子寒輕輕擁著我,沉重濕潤的呼吸在我的耳邊吞吐著,驀地,他的雙肩忽又加大了力道,越來越緊的鉗住我的身體,直到我整個人完全落到他熾熱的胸膛。
  「瘦了好多,」杜子寒低沉的聲音落入我的耳中,卻字字如甘泉般湧進我的心裡,「這麼抱著,幾乎連骨頭都能感覺到了。」
  感覺著環繞著我的氣息,我窒息般的眩暈著。我伸出手,緊緊地環著他的脊背,將自己更緊密的攀在他的身上。暗室中搖曳的燈火將我們的影子飄飄悠悠的映在冰冷的地面,偶爾路過的蟑螂老鼠就踩著這晃動不安的影子瀟灑的覓食,自然沒有心思看我的眼淚將杜子寒的衣襟打濕。
  杜子寒緩緩鬆開他的懷抱,伸手將我的眼淚拭去:「不許再哭了,眼睛都哭腫了。」
  我漸漸平息了抽泣。
  昏黃的燈下,掛在杜子寒手指的淚珠依舊晶瑩,盈滿他幽深雙眸的,也是一片濕潤。
  「對了,小寒,」我忽然想起什麼,對他說,「華笙來找過我。」
  杜子寒輕嘆:「他果然去找你了。在赤清堂的時候他就跑來纏著我問了好幾次。不過,他是算計錯了,即使是你來勸我,我也決不答應。」
  「對,咱們不去,」我萬分贊成的說,「他好笨,我才不會跑到天牢來勸你和他去東霖做什麼官。你又不是什麼擅長斂財置家的人,到了東霖不也是一樣?倒是他若想挖你去做個帳房先生,保鏢護院什麼的,我早就把你賣給他了。」
  「……」杜子寒眼角忽然抹上一絲惆悵:「想想這麼多年,我只忙著朝中的事,真是疏於照顧你……」
  「才沒有呢,小寒都會給我做面吃……」我伸出手,想抹開他緊蹙的雙眉,卻驚然發現我白淨的手上不知什麼時候竟然浸滿了殷紅的鮮血。
  昏黃的燈火下,十根手指粘稠豔紅的血液綻放開,猶如徒手捧著妖媚詭異的大朵火焰,驚悚駭人。
  「小寒,」我驚恐的聲音顫慄著,「你受傷了?」
  杜子寒淡然一笑:「皮外傷,沒有大礙。六王爺恨我礙過他的事,華笙又沒和我談攏,就甩了我一鞭子。是六王府特製的七星什麼鞭,好在只有一鞭,我又有內功護著,沒傷到筋骨,只破了點皮。」
  「只破了點皮?」我掙扎出他的懷抱,將他推倒在牆角的一隅草垛上,強行褪去他的上衣。觸目驚心的傷口就暴露在我的眼前。
  杜子寒默不作聲,乖乖任我擺佈,只淡然說:「若是換成別人挨著一鞭,怕是連命都沒有了。」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轉身出了牢門。
  陰暗的走廊上,鄭鳴遠正藉著微弱的燈光把玩著手裡獄卒送的小飛鏢。我輕聲喚他,他就好奇的小貓兒一樣偎了過來。我微笑,伸手扯開他的衣襟,從他雪白的內衣上撕下幾條,再對衣杉凌亂驚諤中的小皇帝揮揮手:「沒事了,玩去吧。」
  鄭鳴遠當即號啕大哭:「小然你又欺負我!流石要是看到我的衣服撕破了,又要沒完了。」
  我重又掩上門,將他驚天的哭聲隔在門外,也掩去了隔壁的的一聲嘆息:「我們關在裡面的都沒有這位能哭啊……」
  我摸出身上帶著的金創丹粉,均勻的撒在布帶上,杜子寒卻瞥瞥嘴,一臉惡寒的問:「這個不會是你名下店舖裡的貨色吧?你確定它好用?不是陳年舊貨?……」
  我將手中撒滿了藥粉的布帶惡狠狠的拍到他的傷口上。鐵骨錚錚的大西相爺一聲慘叫,將未說完的半截話生生吞回了肚子。
  我將帶藥的布帶順著他後背那條狹長的傷口蓋好,再取過藥粉滿滿的又鋪了一層,才把從鄭鳴遠身上盤剝下來的另外幾條纏上他寬闊的脊背。
  「真是的,傷得這麼重都沒有人過來看嗎?」我抱怨著。
  杜子寒輕笑:「說什麼傻話呢……這裡是死囚天牢,誰會想到這裡給人看病。」
  我手中的動作驀然止住。
  儘管眼前杜子寒結實的脊背上縱橫交錯了無數深淺不一的傷痕,我卻依然能分清哪道是進赤清堂以後弄的,哪道是當年我指使他幫我打架時不小心刮傷的,哪道是我貪圖樹上的果子爬上去後下不來時他將我抱下去卻做了我的墊背時摔傷的……
  我纖長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疤痕,俯到他的身後低聲說:「小寒,雖然遠歧說劫獄不大可能辦到,但是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出去。我已經讓風行哥去聯絡他的朋友了。」
  杜子寒的身體驀然一震,猛然回首,厲聲道:「不行!千萬不要胡鬧!」
  我對上他清澄的眼神,說:「你是我兒子,我不救你誰救你。」
  「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杜子寒說,「這座天牢只獄卒就上百人,還不包括輪流守備著的官兵。而且你看這裡的走廊通道,貌似平常無奇,其實是被人下了無數機關暗卡,若是沒有熟識的人帶路貿然而入,恐怕不是死也要重傷……」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揮手攔下他的話,「你放心好了,你爹我神通廣大,定會安排得萬無一失。」
  「……」
  「小寒,」我喚他,「你師傅是燕雲山的燕雲子,即使不涉江湖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雖然你和只他學了幾年的功夫,但當時是他說你根基好,親自指你上山的……其實,只要你想,誰也捉不住你,對不對?」
  杜子寒半晌無語。
  我抱住他的身體,輕嘆:「小寒,我不管你過去有什麼樣的想法。總之,這次我一定要救你出去。我不管什麼仇什麼恨什麼國家大計忠君愛國,我只要你一個人幸福平安就好了。在我心裡,什麼都沒有你重要……我們就像風行哥一樣,四野為家樂得逍遙多好……我們就像過去一樣隱姓埋名,帶著商隊各地走動,賺錢又遊玩,好不好?」
  眼見得手上佈帶漸漸用光,杜子寒身上的傷口卻還沒包紮完。我再次打開牢門,鄭鳴遠卻躲到獄卒寬大的身後死活不肯讓我靠近。無奈,我只好解開自己的衣服低頭想扯開,杜子寒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跟到門口,一把揪過我的衣領暴怒道:「這是什麼?」
  我差點把舌頭吐得像黑白無常一樣長。
  都怪那個黃屹傾,偏偏在我的胸口落下了幾點青紫的痕跡。為了掩飾這個,我甚至想過讓狗在傷口上再咬一口算了,可街口那隻狗只吃我手上的肉丸子,對我白嫩的胸口無動於衷。結果我追著狗跑了半條街,就為了讓他咬我一口。要不然我幹嗎非去撕鄭鳴遠的衣服不可。
  獄卒目瞪口呆的看著一腳踏出牢門的犯人暴怒的將那犯人的爹拖回牢房,又將隨之跟上的自己一腳踢了出去,未了還惡狠狠的從牙縫裡吐出幾個字:「沒有我的話,誰都不許進來。」
  牢門掩上的瞬間,依稀能看到被杜子寒的千年寒冰眼嚇到哆嗦的獄卒跌在地上喃喃唸著:「沒天理了,沒天理了……這年頭真是什麼樣的犯人都有。」緊接著就是鄭鳴遠的勸慰聲:「哎,大哥,這年頭連敢撕我衣服的人都有呢,我不比你可憐……」
  杜子寒將我丟到牆角的草垛上,鐵青著一張臉,修長的手指挑開了我的衣襟,衣衫落到腰下,胸口斑斑點點的青紫色一覽無遺的落在他的眼裡。
  我想逃跑,他卻將我一把按下,厲聲問:「怎麼弄的?」
  我一時緊張,脫口而出:「我自己咬著玩的……」
  「是嗎……」他突然十分冷靜的問我。
  我的直覺告訴我情況不妙,乾脆把頭深深的埋在胸前,瞅著他胸前纏了一半的布帶。
  杜子寒深嘆一口氣:「我都吩咐遠歧和遠酹好好看著你,怎麼還讓人得逞?他們都在做些什麼?還有,我和你說過多少回了,不要接近圖謀不軌的好色之人,你就是不聽。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多放心不下你,如果我不在了……」
  「小寒……」我打斷他的話音,將落在他胸前的視線移開,對上他焦急的目光,「我知道了……」
  「嗯,這還差不多,」杜子寒說,「你終於肯反省了?」
  「你說,」我擎起他胸前的一段布帶,「若是把藥粉撒到紗布條上製成直接可以使用的繃帶,市場前途會不會是一片光明?這種東西乾淨衛生又方便攜帶,最重要的是這樣的話就用不著去撕什麼內衣了,事實證明不是所有傷口都能用一件內衣就弄好的。啊,對了,現在世道不好,總有打架事件發生,東霖又虎視眈眈的,沒準會打仗,如果這個銷路打開了,有能賺一筆了,哦呵呵……」
  「閉嘴!」杜子寒的怒不可遏導致我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氣急敗壞的不停追問弄出吻痕的人,而當我終於招架不住,吐出黃屹傾的名字時,他的臉色卻變成了寒露一樣的僵白色。
  「……小寒?」我在他的面前晃晃手指,「你在想什麼?」
  「為了拿到密函?」
  「……」
  如豆的燈光搖曳著,昏黃一片的模糊包圍著牢房內的所有。我身上的白皙的皮膚在這曖昧的光線裡更顯得柔嫩,而上面班駁的痕跡也益發的突兀。杜子寒擰著眉毛,無言的對坐在我的對面。忽然伸出手,顫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痕跡。他的動作輕柔得彷彿對待易碎的器皿,但是他指尖傳來的陣陣暖流,卻如同詭異的火焰,處處引來我心底的異樣。
  杜子寒悄然停下動作,強健的手臂將我柔軟的身體攬進他的懷中。
  「聽我的話,不要想著救我出去。趁著現在還沒連累到你,趕快和厲風行一起去燕雲山。」
  我驚然問:「為什麼……」
  「這次恐怕連皇上和流石也保不住我,不親眼見到我人頭落地,六王爺決不會善罷甘休。這次你能順利進來,除了因為你直接帶了令牌和皇上一齊過來以外,很有可能是華笙說通六王爺希望你能說服我。我不能眼看著你冒險。如果你有了萬一……我怎麼向老爺夫人交代。而且……」
  「……」
  「我也會心疼。」
  我偎在杜子寒的懷裡,透過兩人赤裸的胸膛,能感覺到他有力的心跳,每一次心臟的搏擊都直接撞進我的心口,一寸寸的痛著。
  我將囈語般的話語吐到他的胸口:「真的會嗎?即使我不是我爹的兒子,不是你的爹,你也會心疼我嗎?」
  他摩挲著我的頭髮,半晌才回答:「沒想過。我只知道,萬一你有了什麼意外,我會很難過。」
  我幽幽開口:「小寒,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是你出了意外,我也會很難過。」
  「……」
  我猛然抬頭,對上他的幽深的雙眸:「小寒……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杜子寒就那麼抱著我,從他身上逐漸傳來的陣陣熱流包圍了我的身體。我抬起的頭距他不過寸許,他濃重低沉的氣息交匯著我的鼻息,深深淺淺的吞吐在密室混濁的空氣中。他的手驀然鉗住我的下巴,慣於用劍的粗糙指腹撫過我嬌嫩的雙唇。透過微弱燈火的照耀,我清晰的在他眼瞳中看到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撫弄著我染滿瑰紅的唇。他的手指順著我的下頜滑落到纖細的脖子,轉而將我整個後腦擎在手中。
  牢獄中飄忽不定的光線悄悄灑在我們的身上,相擁而坐的軀體攏上了一團不安的光暈。杜子寒翕合的雙唇和晃動的燈火輕輕的落進我的心,卻引來一池的漣漪蕩漾。
  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盈滿昏暗的房間。我只覺得托著我的頭的寬大手掌驟然一緊,杜子寒已經俯身壓下。
  瞬間,我們的唇近在咫尺。
  近得幾乎可以從唇上感覺到他嘴唇的溫熱氣息。
  我俯在他的懷裡,貓兒一樣緊緊攀著他強健的手臂,昂起首看他的眉緊蹙成一團撫不平的山丘。不安的心池澎湃著,幾乎窒息般的等待他接下來的舉動。
  他卻突然離開。也驀地鬆開了緊握著我的手,將我整個人推離他的懷抱。
  我的心口驟然一空,茫然一片。
  「對不起……」杜子寒轉過頭,將視線背離我的方向,不知所措的輕聲道著歉。
  「小寒……」我怯生生的問,「你怎麼了?」
  他撫著額頭,萬般懊悔的說:「我不應該……今天我似乎有些失控。差點就……對不起。」
  我不解的問:「為什麼道歉?你又沒做錯什麼。」
  杜子寒回首剛想說什麼,牢房沉重的大門卻忽然被重重的撞開。一個嬌小的身影瞬間滾了進來。
  「哎喲……」鄭鳴遠捂著受傷的額頭從地上爬了起來,「唔唔唔,這門沒上鎖,害我跌倒……」
  「……」
  「小然你好笨!」鄭鳴遠收回懊惱的表情,得意洋洋的對我說,「原來小然也有比我笨的地方啊。呵呵,杜子寒為什麼道歉你都看不出來嗎?我告訴你吧,因為他不會親親,所以覺得對不起你。」
  「……」
  杜子寒鐵青著臉,小心翼翼的問他:「皇……皇上……剛才的你都看到了?」
  「當然了!」鄭鳴遠意氣風發的笑著,「我都看到了,原來杜大人也好笨啊。告訴你吧,流石都教過我了,親親是要這樣子做的……」
  他的話音未落,嫣紅的唇已經直直的壓過來。就在那嬌嫩的雙唇馬上就要落到我的唇上時,杜子寒一把揪住他的後衣領將他甩開,把我們的距離又拉開無限遠。
  似乎是因為親親沒落到我的唇上,鄭鳴遠嘴一瞥哇哇大哭起來:「哇啊啊啊……杜子寒也欺負我……人家是好心教他親親嘛……」
  杜子寒則蹲在灰暗的牆角劃著消沉著:「好像我今天做錯了兩件事……」
  結果現任大西國君和原宰相兩個叱咤風雲的人物在陰暗的牢房裡落魄兩無語。
  我七手八腳弄好了杜子寒身上的繃帶,又拉起哭得落花流水的鄭鳴遠沒好氣的哄著。
  杜子寒無奈的長嘆一口氣:「回去吧,應該是很晚了。」
  我低下頭,「小寒,我捨不得你。」
  「好了好了,」他揮著手,「快些走吧,趁著麻煩還沒找上來……」
  我只好留戀的走到他的面前,墊起腳尖,昂首將幽幽蘭語送進他的耳中:「小寒,你等著我,我想盡辦法一定會救你出去。」
  我微笑,柔軟的吻輕柔的落在他的頰上,蜻蜓點水般的劃過他驚訝中的臉龐。
  「我走了,」我拉過鄭鳴遠,離開牢門,回首望著凝立於牢房內的杜子寒,輕聲揮別,「……再見。」
  沉重的鐵門再次劃響,吱呀呀的關上。獄卒手裡的鎖鏈響著清脆的聲音又回歸了它的位置。當鎖被扣上的聲音清晰的響在走廊上的時候,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透過滾燙的眼淚,似乎世界都沾染了朦朧的水霧。
  ***
  出了天牢才發現,夜已經深了,曾經燦爛的萬家燈火已經熄滅得所剩無幾。
  我和鄭鳴遠並肩走空曠的街道上。他冰涼的小手緊緊攥著我的手,靠在我的身邊亦步亦趨的跟著我的腳步。我起碼要在京城大亂之前將這個一國之君送回他的宣德殿。
  已經是深秋了,黑夜裡的風比白天的更凜冽幾分,夾帶著落葉狂砂陣陣席捲而來。藍黑色的天上養著的月亮漏下幾絲詭異光芒,似乎比寒風還要冷似的,慘淡的照亮著街上荒涼的景色。
  月夜下鄭鳴遠單薄的身軀和不堪整齊的衣襟襯在四周冰冷的景色下,益發的嬌小憐人。
  我問他:「冷嗎?」
  鄭鳴遠看了我一眼,轉而搖頭,軟軟的聲音蕩在風中:「不冷。」
  「真的嗎?」我問。
  「嗯,我不冷,」他肯定的回答。
  「那太好了,」我樂呵呵的伸手過去剝他的上衣,「正好我冷!」
  「哇啊啊啊……」鄭鳴遠拖著哭腔死命護住身上的布料,「脫了就冷了。」
  我訕然收回手,轉身繼續走路。
  鄭鳴遠快步跟了上來,扯了扯我的袖子:「小然……」
  「嗯?」我猛然回頭,正撞上他一雙凝著冰露的雙眸。
  「對不起,我幫不上你,」鄭鳴遠深低了頭,聲音細小的說,「流石說六王叔最近也許要有大動作,而且東霖屢次擾境,內憂外患加在一起,局勢實在是很亂。所以……所以他想……棄卒保帥,用殺杜子寒安撫六王叔。能拖一時是一時。他不准我幫你。」
  月光籠罩著眼前少年粉嫩的面龐,我輕輕的掐了一下他的臉,「沒關係,我知道流石的思量。我不會為難你和流石。」
  「可是你想救杜子寒是嗎?」
  「對啊,我是想救他,可是我也不想見到你為難。」
  「小然……」
  「沒人見的地方若是丟了犯人,六王爺一定會借由發起非難。可若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死囚被綠林人士公然劫走,他也就沒有理由指責你了。」
  「光天化日下?」鄭鳴遠驚問,「怎麼光天化日之下?」
  「當然是刑場了,」我微笑,「六王爺到時一定會去親眼見小寒就刑,若是在那裡動手,不但可以救回小寒,你和流石也可以撇得一清二白,死不認帳他也就沒轍了。呵呵,我不劫獄,我要劫法場。」
  「什麼?劫法場?」鄭鳴遠圓睜了眼睛,大聲問道,「劫法場可比劫獄難多了。若不是……若不是流石不讓,我一定會幫你……你,你不會在恨流石吧。其實,他也想過要放杜子寒的,但是,但是流石說,若不先穩住六王叔的情緒,六王叔和東霖兩相犯難,大西一定大亂。若真的陷大西百姓於戰亂之中……」
  我拍拍他單薄的肩膀,將他的話語打斷:「我知道,其實,小寒肯乖乖就範於六王爺,一定也有他的想法。他是笨蛋,不會貪污不會受賄不會盤剝民脂民膏,命都可以不要,想的卻還是什麼國仇家難。既然他想,我就順著他的意思好了。而且……」
  一陣狂風驀然將我的話碾碎。我迎風前望,皇宮森嚴的宮牆依稀就在眼前。
  「嗯?你剛才說什麼?」鄭鳴遠好奇的問。
  我笑了笑,說:「而且……我也不能給我的好朋友落下麻煩。」
  鄭鳴遠的眼眶忽然紅潤了,一把抱住我,將頭抵在我的肩上,嚶嚶的哭著:「小然……你若是救杜子寒成功了,是不是就不會來了?」
  「嗯,」我點頭,「我要帶著小寒雲遊四海,不讓他再回京城了。」
  「可是我會想你……」鄭鳴遠不住的嗚嚥著,「我只有你一個好朋友。我只在你和流石面前不說朕。那年你離開京城的時候,我就哭了好幾天。……」
  我悄然拭去他眼角飄零著的眼淚。
  「就算你天天欺負我,就算蝗蟲不繞著大西走……我也不想你走……你若是帶著杜子寒離開京城,一定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不遠處的宮牆,莊嚴華貴的琉璃飛簷和月空中漂浮的縷縷浮雲相互掩映著。玉盤似的一輪月浮在秋夜的天幕裡,清輝揮灑而下。冷清的朱紅宮門驀然被打開,傾翻的果盤一樣瞬間湧出許多人影。藉著輕靈的月色,為首那個人高大的身影清晰可辨。
  「是流石!」鄭鳴遠止住眼淚,飛撲進他的懷裡,「流石,宮牆那麼大,你怎麼知道我們走的一定是這邊的側門?」
  流石擁住他的身體,簡單明了的回答:「因為這個門離天牢最近。」
  見到鄭鳴遠順利的被流石接到,我放心的轉身離去,流石冰冷的聲音卻喝住了我的腳步:「站住!你私拐皇上出宮,直到深夜才將他送回宮,只這樣就想走了?」
  我回首,略微思索片刻恍然明了:「哦……不應謝了。送小遠子回家也是身為朋友分內該做的……不過,你若好似非想謝我不可的話,就把宣德殿牆上的那珍珠挖下來給我吧……我垂涎它好久了……」
  流石臉色由紫紅轉為深紫,嘴角輕輕吐出一句住口,鄭鳴遠卻偎在他的懷裡小腦袋撥浪鼓似的晃著:「不行!那個是祖宗留下來的,不能給你……你若是非想要不可的話,我給你十顆去年南疆新進貢的南珠,你拿去把它們熔成一個更大的好了……」
  當垂手而立的眾侍衛太監終於忍不住嘴角悄然上揚的時候,流石的臉色終於成了醬紫色,低頭對鄭鳴遠輕吼:「皇上,你也快別說了。」
  鄭鳴遠悻悻住口,流石繼而說道:「你挾持皇上進入天牢重地,私會死囚,該當何罪,你自己應該清楚吧。」
  我幾步走近他身邊,壓低聲音對他說:「別裝了!你壓根就沒想我去見小寒,你都知道我們去了天牢又不追出來,只躲在宮牆上見到我們回來了才跑出來。演給六王爺看的,到這兒就差不多了。」
  流石清咳一聲:「算了,既然皇上已經平安回宮。而且皇上也說不追究了。你誘拐聖上的罪過就不和你計較了。下不為例。」
  鄭鳴遠一臉的茫然:「咦?我什麼時候說了……雖然我是這麼想的……呀!流石你別掐我啊……」
  我附到流石耳邊輕語:「聽說你還教過小遠子親親?」
  流石倒抽了一口涼氣,牙縫裡漏出兩個字:「閉嘴!」
  鄭鳴遠卻一臉幸福洋溢的說:「對啊,對啊……他還有……」
  流石一把捂上他的嘴:「你也住口!」
  「還有?……」我託了下巴仔細咀嚼著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流石懷裡夾了被捂了嘴而掙扎中的鄭鳴遠,咬牙切齒的問:「你想怎樣?」
  我嫣然一笑:「放心,我不會為難你。也保證在動刑之前小寒不會失蹤……我只要你在行刑那天,將從刑場到城門下所有你手下的人都撤乾淨了就行。」
  「你要劫法場?」流石蹙眉低語,「想在六王面前劫法場?恐怕難如蹬天。就算我撤掉自己所有的人,那老傢伙的人也不少,而且不乏高手。」
  「沒關係,」我說,「你肯撤兵,就是幫了我一半的忙。放心,我有辦法。」
  流石點頭默許,我撤身離開,和鄭鳴遠道別:「我走了,你要乖乖聽話哦。」
  鄭鳴遠在流石懷裡點點頭:「小然,你也要小心哦,我會想你的……」
  月亮在冷清的空中白晃晃的一片晶瑩。也許這就是我和鄭鳴遠永遠的離別,我放慢腳步,清晰的銀光映在地上,留下了一道緩慢移動的纖長身影。夾帶著落葉香氣的秋風掃過臉頰,草木的香味沁入肺脾,秋風的涼意卻直透心扉。
  我身後突然響起流石暴怒的叫喊:「這衣服是怎麼回事?那麼亂!啊?……內衣怎麼全破了?誰幹的好事?」
  「……小……小然……你來說了——」鄭鳴遠驚慌失措的大喊。
  聽到他的求救聲,我毫無形象的提腿飛奔逃跑。
  留下鄭鳴遠拖著的哭腔:「唔唔唔……我再也不認識你這個朋友了!——」

  第十章

  十月末,正午前。
  晴朗淡藍的天空上壓了幾片雲,路過的風將它們打散在澄澈的空中,一層層的暈染開,就成了重巒疊嶂的魚鱗雲。極高的天上漏下的陽光從頭頂直接射下,不是很熱,卻很刺眼。
  我坐在空曠的屋頂上,身後有粹袖打傘,面前有涼茶糖水,手裡拿著雲片糕,看著腳下往來如梭的人潮和守了劊子手的蒼涼刑台。
  我抿了口茶:「粹袖,你不覺得正午行刑是個很不明智的規矩嗎?」
  「嗯?」粹袖疑惑的說,「會嗎,太爺。」
  「是啊,」我把雲片糕塞進嘴裡,含混不清的說,「中午的陽光實在太毒了,一點也不適合劫法場。應該安排在涼爽的清晨或者傍晚,最好是漆黑的半夜,這樣動起手來也方便。你說呢?恩,有機會讓小遠子改一下。」
  「哎呀……」粹袖笑,「太爺,定律法的大人們沒誰會為劫法場的人著想吧。」
  我悻悻的嘟起嘴。
  她抬起頭,看了看天說:「太爺,風向果然變了。聶先生算得果然准。」
  「當然了,」我得意的說,「聶先生原來是番夏的國師,推風測雨的本事最厲害了。當年我可是費盡了心思從番夏國君身邊挖過來給我賣雨傘的。」
  粹袖一撇嘴,小聲嘀咕著:「浪費……」
  我剛想發作,忽然覺得房頂一陣些微的響,一抹青色身影飛身而上落到我的身旁。
  華笙笑意嫣然的說:「你倒真悠閒,馬上就要行刑了你還在這喝茶乘涼?」
  我把裹了雲片糕的紙包遞給他,卻被他推了回來。華笙嘆口氣說:「我本沒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我以為你只要是你去勸小寒,他一定會聽。」
  「其實……那天我根本就沒勸過他。」
  「什麼?」華笙驚問,「你就想他被砍頭嗎?」
  「才不是呢,」我說,「小寒是寧死也不會投敵判國的。而且,我才不想他去東霖做什麼清官呢。你們要是少一個獰臣貪官,我還可以考慮一下。」
  眼見得當頭的太陽更開了幾分,刑場時辰已到鳴鑼開行。身上縛了鐵鏈的杜子寒被推出囚車。只兩日不見,杜子寒的身影又清瘦了幾許。我的心頭猛然一緊,華笙卻已經低聲吼出:「小然!我已經說通了六王,答應給小寒最後一次機會。如果小寒再不答應,即使是我也救不了他了。」深秋燦爛的金色陽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那張俊俏的臉卻益發的沒了血氣,胸口不安的起伏著,呼吸也逐漸急促起來。「再不快點,就算等下你想通了,怕也遲了……」
  華笙顫抖的聲音點點滴滴飄落在深秋的微風中,我只默不作聲。
  他急得一跺腳,卻踹上我身邊的一個巨大竹筐上,我立刻心疼的摟過那筐:「哎喲!你不如踢我兩腳吧,別踢它唉!」
  「這裡是什麼?」華笙好奇的問。
  我哭喪著臉:「這全是我的心肝寶貝……」
  華笙一臉的茫然。
  秋風乍起,捲起街角幾片殘葉,和著殘土隨風飛揚著。刑台下已經被路人圍得水洩不通,從房頂上看去,高高低低的一片黑,倒真像是起伏不定潮水.
  我正對面街上酒肆二樓的一扇窗忽然被挑開,厲風行淺淺的笑容就出現在窗前。他向我揮了揮手,略一頷首,我隨即會意,接過粹袖遞來的籃子,囑咐她:「我要下去給小寒送酒食了。這兒就交給你了。」
  粹袖笑語盈盈的說:「太爺你就放心吧。」
  華笙恍然大悟:「小然,莫非……你是想劫法場?……你可想好了?想在六王面前劫法場,弄不好非但救不了小寒,連你也……」
  我沒回答他話,轉身走下房頂,華笙卻在我身後莫名的說:「小然……記得,我二哥最喜歡香酥鴨,久雲居的香酥鴨。」
  轉眼間起了風。
  深秋的寒風吹落街旁經了霜的樹葉,飛鳥般狂舞而下。空中稀薄的雲也逐漸被吹厚,淡藍的天被染成斑斑駁駁的淺灰。
  浸著風,我緩緩走近刑台,杜子寒熟悉的身影逐漸清晰在眼裡,只聽得他的聲音娓娓而語:「……這事就是這個兄弟做得不對了,欠錢的是你,怎麼可以賴帳呢?根據《大西律典》總法篇第三十四條,欠錢不還者是要處以鞭刑另雙倍奉還欠金。不過,既然這錢是借來給你家娘子治病的,現在根本還不起,那麼……那個兄弟,你也就不要強逼了,好歹你們也是同門中人,總要講個情面的。好吧。這事就這麼辦,每天還三文,這樣幾月工夫也就還清了,負擔也不至於太重……」
  他身後拎著砍刀的兩個劊子手之一瞪起眼睛對另一個說:「聽到沒有,老爺都這麼說了……還錢!」
  我咳了一聲,杜子寒才的目光才從「公堂之上」轉為「刑台之下」。
  穩坐台前的六王爺擺弄著手裡的小令牌訕然一笑,冷冷的對我說:「有話就快說吧,時辰也差不多了。」
  我將提籃放到高過胸口的台上,掂起腳尖對杜子寒笑了笑。
  杜子寒半晌無語許久才目光一冷:「回去。」
  「不要,」我將酒菜一一擺出,「我要和小寒在一起。」
  手中清冽的酒漿汩汩落入碗中,微涼的秋風撫弄著杜子寒身上單薄的囚衣,也將酒液甘甜的香味沁入腦中。
  十八年前,也是這同一個菜場口,也是這樣的一個正午,傅家十幾口男丁法場就刑,女眷幼子前來送行,等待著發配邊疆。我娘也是這樣就著高高的刑台將清泉般的酒水傾在碗中。從不曾低頭的爹卻落下了淚,他讓娘走,娘只喃喃的說要和相公在一起。
  那天,隨著監斬官手中翻飛而下的令牌,我娘纖美柔弱的身軀也如殘蝶般驟然倒下。奶娘隨即捂上我的眼睛,雖然黑暗瞬間取代了接踵而至的一幕慘劇,但娘那飄零在地身體和爹瞬間流露出的驚然動魄的表情卻更深的印在了我的心裡。
  後來娘的丫鬟雲妹妹和我說,其實娘早就藏好了毒,只等著和爹一道而行。
  當天晚上,我們就別送上了遠行的征程。再然後,傅家就只剩下了我和杜子寒。
  我淺笑,從籃子底摸出一把冰涼的鑰匙,悄悄遞到他手上:「小寒,你聽著,等下風行哥會帶著他的朋友們過來,你的動作要快哦。」
  杜子寒驚語:「不要輕舉妄動,這周圍早被六王爺暗下了重兵,即使是開了鎖,也沒可能衝出去。」
  「放心,」我嫣然一笑,「我可是花重金請了大批人馬備著呢!一定比他的還多。」
  「大批人馬?」杜子寒不解,「只兩天時間,你從哪裡備那麼多人馬?」
  我笑而不答。
  天空更加陰沉,略帶了寒意的秋風更加猛了幾分。六王手中的令牌鏘然落地,我也立刻被人隔開在幾尺之外。
  就在此時,淺灰的空中卻飛揚著落下一片茫茫的白色。
  「銀票!」第一個拾起紙的人激動的大聲叫喊,「一千兩的銀票!」
  這聲音像擲入油鍋的水點,瞬間引起了軒然大波。駐足觀望的人群剎時變成了人潮湧動,一張張蕩在空中或落在地上的銀票成了人們追逐的焦點,吸引著人們所有的視線和動力。一時之間,就連六王爺面前的桌子也被哄搶中的人群撞翻。
  刑場四下一片混亂。
  厲風行利落的身影飛躍而上,手中寶劍未出鞘,兩名劊子手已經嚇得匍匐在地高呼:「刀下留人!」
  厲風行略一思索,不解的低語:「我怎麼覺得這話應該是我說呢……」
  我撥開人群,杜子寒已經解開手上的鎖鏈,問我:「這些銀票是怎麼回事?」
  我笑眯眯的回答:「是我讓粹袖扔的。」
  一千兩足以讓一戶普通人家十年衣食無憂。再不消一刻鐘的時間,京城所有人都會聞訊趕來。這裡定是一片混亂。沒人會錯過這次機會,即使是拿了俸祿的官兵這回怕也是眼裡只有銀子沒有六王爺了。就算有不將這一千兩放在眼裡的高手在場,面對近乎瘋狂的混亂,定是也無法控制局面。而若這京城真有面對銀子坐懷不亂的人,我就賭他和杜子寒一個脾性,賭他一定清楚杜子寒的冤屈。
  杜子寒擰了眉毛問我:「你……哪來那麼多錢?」
  「我把在京城所有的產業統統賣掉了。呵呵……這麼多人一起搗亂,量他六王爺再多手下,比得過整個京城的人?……怎麼樣?我請的幫手夠多吧?」
  狂風逐漸捲起空中陰霾的雲層,杜子寒同樣深鎖著眉頭站在高高的刑台上。空中片片飛散的紙片隨風零落著,我昂首貪戀的看著杜子寒俊朗的容顏,周圍鼎沸的人聲卻晃若隔日夢般單薄。
  厲風行揮手攔下一支射過來的箭,大吼:「還看什麼看,再不走等著喂箭呢?」
  杜子寒驀然驚醒。
  我伸出手,將杜子寒的身影捉在手中:「小寒,跟我走……只要你的賣身契在我手上,你就是我的,誰也比別想跟我搶。六王也沒份不經我同意就隨便要你的命。」
  寒風的涼氣侵浸了我的手指。似乎許多年前一個午後,我也是這麼伸出一隻說不上是命令還是渴望的手,將這個牽動了我所有思緒的少年帶回了家。
  杜子寒稍為遲疑,忽又釋然,一隻寬大的手掌握住我的纖柔的手:「好,我們走。」
  他靈巧的躍下刑台,手勁一帶,我整個人被攬進他的懷裡,護在腕中。杜子寒回首對台上的厲風行高喊:「把劍給我。」
  厲風行聞言一臉的痛苦:「你***早說啊……我剛把劍當袖鏢扔出去。要不……我這還有把掏耳勺你先對付著用?」
  杜子寒目光一寒。厲風行立刻陪著笑臉跳下刑台,指著飄搖而下的大把銀票和越來越混亂的場面說:「走吧走吧,再不走,就是青龍偃月刀在手也衝不出去了。」
  杜子寒將我緊緊的摟在臂彎間,遞給他一記無奈的白眼,和厲風行一起帶著我衝出菜場口。厲風行請到的幾個朋友留在刑場斷後,他說他找到的都是常年走江湖的老油條,定能絆住官兵且可自保。
  一路出了菜場口,穿進雲字街,遠歧牽著馬迎面而來。將我們送上馬,他說要等著粹袖和接應她的遠酹,所以上馬前行的人就只我、杜子寒和厲風行。
  京城以雲字街為軸,左右中分,雲字街的北終點就是京城的城樓門。流石已暗地將他的兵盡數撤去,厲風行說駐守城門的寥寥幾人早被他的朋友解決掉,只要我們動作夠快,在混亂局勢被控制住之間抵達城門定可以暢通無阻。
  杜子寒策馬揚鞭,淒厲秋風咧咧在耳。
  我跨坐在顛簸的馬背上,雙手緊緊的抱住杜子寒的腰將整個身體貼在他寬厚的後背上。
  「小寒,」我樂呵呵的將話吹進他的耳中,「呵呵,這麼一鬧,恐怕你想回來也不行了,你就乖乖的給我當店小二吧。」
  杜子寒驟然回眸,嘴角微微上揚,對我輕笑著:「這回可真是遂了你的願……」
  「不好嗎?」我忽然覺得鼻子些微的有些癢,就著他的背蹭了蹭,更緊的摟住了他的身體,「小寒,我們離開京城以後先躲上一陣子。就像風行哥那樣,找一個偏僻小鎮開家不請夥計的小食店,有吃又有賺好不好。」
  「好好,」杜子寒無奈的笑笑,「你想開什麼都好,反正再小的店都能讓你給折騰大了。」
  什麼叫折騰嘛……真是不懂得尊重老人的肖子,我偷著在他的身後吐了吐舌頭。
  透過他的脊背,杜子寒強勁的心跳聲陣陣迴蕩在耳中。我微閉上雙眼,感受著這熟悉的聲音。兒時家難的經歷曾經讓我暫時失去了記憶,在那段記憶空白的日子裡,滿滿的填充著我的就是杜子寒溫暖的懷抱和寬廣的後背。
  將我抱在懷裡驅走荒野的寒冷,撫慰我噩夢驚醒後的哭鬧,背在身上,跋山涉水躲避著仇家的追捕,護在臂下,隔開無理之徒的不軌糾纏。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再也離不開這溫柔的庇護。
  冰涼的秋風轉而變成狂勁的陰風,漫天是烏黑的雲,隱約傳來幾陣沉悶的雷閃轟鳴。原本人聲熙攘的雲字街此刻卻是人煙稀落,殘風捲起街角的塵土,陰沉的天色下竟顯出幾分荒涼。
  人都哪裡去了?菜場口刑場前拾銀票去了!
  杜子寒一手執韁繩,另一隻手則撫上我纏著他胸口的雙手,對我說:「你這樣一搞亂,六王怕是要氣瘋了。現在恐怕整座京城的百姓都是他的敵人了,看他怎麼收場。」
  「當然了,」我得意洋洋的說,「我可是壓上全部身家。我就不信沒有銀子砸不動的人……呃……除了你以外。」
  「但是我剛稍微估算了一下,你扔的銀票恐怕不止數百萬,你那些店舖再值錢能湊得到那麼多?」
  「呵呵……」我笑得春光燦爛,「我不過是無意中的告訴開茶館的張老闆說最近綢緞上漲,再很不小心地把綢緞鋪子『低價』賣給他,然後不經意和布行的劉掌櫃的透漏說最近藥材緊缺,他就迫不及待的盯上我的慈雲樓……其他的也差不多。要不是時間太少,我還能再多賣點……」
  杜子寒一臉黑線:「行了,你已經夠損了,簡直就是詐騙……」
  「呵呵……」我傻笑著不語。
  杜子寒忽然嘆了口氣,問我:「你把這些年苦心經營的鋪子都賣了,不心疼嗎?」
  「疼!心疼死我了,」我想都沒想當即回答,「但是,在我心裡小寒最貴了,那些鋪子加起來也沒有小寒一個人重要。」
  寒風驀然間更淒厲的颳起來,原本捲起在半空的塵土漫天飛揚著,天空陰霾,眼前的路也是一片灰暗。
  「其實啊,」我說,「我還留著一手咧……我留下了一家鋪子沒賣,打算拿來做本的。」
  「哦?」杜子寒問,「你留了哪家?」
  「拂雲樓啊,就是打鐵的那家。」
  「打鐵很賺錢嗎?」他不解的問,「你留家鐵匠鋪幹什麼?」
  我奸笑,「當然是用來私鑄官銀……造假幣最賺錢了。呵呵,過一陣子我們就前店後廠,前面賣包子後面造假錢,兩手銀子一起賺,怎樣?我敢打包票,不出半年,我們准發財……」
  「閉嘴!」杜子寒再也無法忍受的狂喊,「你造一個試試看!」
  我嚇得倏然收回話音。
  只是午後的一個下午,但是天卻逐漸沉得夜幕將近般的陰暗。細雨星星點點夾在暴虐的風中滴落,冰涼的觸感落到我的臉上。
  厲風行的馬在不遠的前方開道引路,杜子寒帶著我緊跟在他的身後。淒然景色下的雲字街異常的荒涼,好像平日的繁華都是隔夜的余夢一樣不真切。但是這街確實曾經有一多半是屬於我的。賣古玩的義雲樓,賣藥材的慈雲樓,專賣女紅布料的繡雲樓……
  遠遠出現在街邊三安巷和四平巷,一條雲字街將著條本應該是一起的巷分成了兩半。過了三安巷就是穿過了半條雲字街,而街口那棟聳立的小樓就是久雲居。
  這次離開京城怕是回不來了,早知道應該給小寒買只香酥鴨,粹袖說這裡的香酥鴨可是最好吃的。
  香酥鴨……記得華笙似乎說過,他二哥最喜歡久雲居的香酥鴨。
  久雲居孤零站在一片茫然的秋風中,我的心頭卻忽然抹上一絲不祥。
  不遠處的厲風行已經策馬越過三安巷,杜子寒緊追而上。
  我高聲提醒杜子寒:「小寒不要再走了,轉彎下行出雲字街。」
  杜子寒只耳朵聽了,腦袋卻還僵著:「什麼?」
  三字街已經近在眼前,我心急如焚的大喊:「繞路三平巷,不要走雲字街,快……」
  說話間,馬已奔至岔路口,杜子寒雖沒弄懂我的想法卻依然將手中韁繩一緊,棗花赤毛的駿馬就在久雲居前驀然掉頭,與三安巷背道而馳,順著四平巷繞路而行。
  飛身躍起的馬劇烈的一顫,我的身體也猛然一驚。秋風暴雨驟然從天而將,滴滴打落在我的身後,一陣冰涼的寒意直透心扉,整個人透著骨的冷,只有杜子寒的脊背傳來的絲絲溫暖。我將身體緊緊的貼在他的身上,盡力汲取著這僅有的溫度。
  越是臨近城門,人越是少。杜子寒快馬加鞭不消片刻工夫就奔至了已經空敞城門。暢通無阻的出了京城。
  剛一出了城門,厲風行就鐵青著臉迎了上來:「你們跑去哪兒了?怎麼才出來?我都等半天了,還以為你們出了什麼事情呢。」
  杜子寒回答:「剛才繞了一下道。」
  「繞道?為什麼?」
  我越過杜子寒的肩膀,對暴怒中的厲風行吐了吐舌頭:「快走了……再等一下追兵就要到了呦……」
  厲風行無奈,說:「遠歧遠酹帶著粹袖走北門,約好了在前面的流霞亭會合。我們也快點吧。」
  杜子寒回首,幽深的雙眸寵溺的看著我,「冷嗎?怎麼有點抖?」
  我點點頭,更緊的纏上他的身體:「雨下的好大。」
  他欲解開自己的上裝,我伸手將他的動作按下:「算了吧,反正濕透了都是冷,還是快點走吧,行李在粹袖那裡。」
  杜子寒修長的手指握在我的手中,不同尋常的熾熱隨著手心的血液流遍了全身。疾風驟雨中冰涼的身體逐漸溫熱起來。他只好對我說:「流霞亭不遠了,再稍微忍耐一下,馬上就到。」
  「嗯。」我將頭抵在他的肩膀上,側耳傾聽著他鼓動著的脈搏。
  杜子寒揮動韁繩,追上已經起步的厲風行。滄桑的城牆和沉重的樓門逐漸落在身後,京城的一片繁華一點點的退離。我輕聲在他耳畔說:「小寒,你說,我是你什麼人?」
  他想都沒想脫口而出:「爹呀。」
  「嗯……還有呢?」
  「……?還有?」杜子寒想了一下說,「你是我麻煩的根源,煩惱的源頭,無理取鬧無視法紀沒理沒德專門給我製造負擔的人。」
  我正考慮要不要搶過韁繩乾脆勒死這不孝子,他卻呵呵的笑了下,接著說:「可我就是不能沒有你。」
  咀嚼著他話,我暗自竊笑著,微微合上雙眼,伴著他有力的心跳,輕語:「這還差不多……」
  秋雨悄然猙獰起來,我們三個人連同兩匹馬已經是渾身濕透。眼看山路前一座精緻的涼亭出現在眼前,三個熟悉的身影已經候在裡面。想必就是流霞亭了吧。
  杜子寒幾步追上放慢了速度的厲風行,疑慮的說:「風行,你有沒有發現哪裡不對勁?」
  「嗯?」厲風行回問。
  杜子寒說:「從我們出了京城,竟然一個追兵也沒有。流霞亭是離京的必經之路,即使京城再亂,六王爺也沒理由一個追兵不放任由人犯離去。我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厲風行安慰他說:「你想多了吧。」
  「希望如此……」杜子寒手下韁繩一緊,原本慢行了的馬立刻加快了腳步。
  穿過菲菲淫雨,粹袖巧笑倩兮的精緻面龐逐漸清晰在眼前。一見我們走近,她立刻撐了傘迎上來。
  「太爺……老爺……可算到了,正唸著你們呢……」
  厲風行點頭:「好了,人齊了。先避下雨,然後直接北上燕雲山,躲一陣子再說。」
  杜子寒沒有反駁他的意見,回手攬住我的腰,帶著我的身體翻身下馬。
  我的身體卻虛軟的滑落在他的臂彎裡。
  杜子寒的臉色瞬間僵住。密集如線的雨絲帶著透骨的寒氣打在我已經濕透的身上,只有環著我的懷抱傳來陣陣暖意。我抬起頭,對著眼前熟悉的俊顏蒼然微笑。
  杜子寒的身體漠然一震。
  狂風秋雨更滂沱的下著。流霞亭外柳枝橫飛,四下灰茫冷嗖裹了霧一樣的朦朧。粹袖手中描了花的油紙傘驟然墜落在煙雨四起的地上,紅妝俏顏染滿了淒冷的雨水。
  杜子寒隔開呆楞中的厲風行和粹袖,將我帶進流霞亭。我輕薄的衣裳被他挑開,肩胛處雪白肌膚上的一支纖巧的鏢昭然可見。
  「為什麼?……」
  杜子寒不可置信的喃喃輕語,「怎麼回事?難道……是在久雲居?……」華笙估計的不錯,他二哥畢錦瑟果然在久雲居。他當然不會放過杜子寒。而杜子寒在久雲居前毫無徵兆的驀然掉頭,卻讓這個用鏢的高手失了手,飛馳而出的鏢正中杜子寒身後的我
  流霞亭外,煙雨如霧,青灰遠山重巒疊嶂的映在雨簾裡。急劇的雨絲傾盆而下,泛起的寒氣陣陣侵入骨髓。我的身體更冷了幾分,抓住他不停顫抖的手喃喃的說著,「小寒,如果我死了……」
  我的話音未落,淒然長空驀的被劃破,凌厲的閃電映亮了杜子寒愈加蒼白的面容。
  「不,別胡說,我不會讓你死的,」杜子寒低頭對懷裡的我說。
  他的眼神些須的迷離了,黝黑深邃的眼睛直直的落進我的心。我恍然失神,身後的傷卻毫無預兆的劇烈一疼。
  「好了,」杜子寒對我微微一笑,「鏢拔出來了……只是傷到筋骨,沒事了。」
  粹袖含著淚遞過一方帕子,杜子寒用壺裡的清水將它洇濕了,對厲風行說:「是毒鏢,你的十還清虛丹不是號稱能解天下百毒嗎?拿給我。」
  厲風行這才還過神,慌忙翻起了口袋。杜子寒輕輕拭去我傷口的血跡,執起鏢仔細看了看,臉色卻剎時變成了灰色,彷彿亭外狂風暴雨盡數打在他身上似的掠過一陣痙攣。
  「畢錦瑟的『歸魂』……」他喃喃而語,「難道剛才在久雲居的人不是六王爺的伏兵而是畢錦瑟?」
  厲風行慌慌張張將一枚丹含在我嘴裡,對他說:「『歸魂』?是什麼?」
  杜子寒冷冷開口,淡淡說:「東霖二皇子畢錦瑟擅長使鏢。三年前製成獨門毒鏢『歸魂』……解毒的丹藥只畢錦瑟一人有。十還清虛丹恐怕也只能撐得一時。」
  他的話音落地,流霞亭內四下無語。
  斜風一陣掃過,幾滴濛濛雨滴被吹進亭內,潑了墨一樣的揮灑在青灰的地面上。
  亭外忽然響起一陣馬蹄嘶鳴,青衣公子亭前翻身下馬。
  「小寒,」華笙急說,「終於追上你們了……還好我有提醒小然,我哥真的在久雲居……」
  杜子寒驀然驚語:「久雲居……?難道……你早知道畢錦瑟在那裡是不是?」
  我默而不答。
  十還清虛丹落入我腹中,冰冷的四肢逐漸暖起來,他俊郎面容抹上的一絲陰鬱卻讓我的心頭略過疼痛。
  他拿過一條慈雲樓出品的雪白布帶,輕輕將我肩上的傷口包紮好。我靠在他堅實的臂彎裡,側耳聽著他的心跳,得意於自己敏銳的商業眼光,在上次逛完關杜子寒的天牢之後立刻開始生產,起碼此刻不用任何人貢獻自己的衣服。
  他輕聲問我:「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在京城可以輕易找到大夫,為什麼一定要撐到現在?」
  杜子寒的聲音說不上是生氣還是急切,我卻驀的泓然欲泣:「我們好不容易逃出來了,我不想你再折回去。你若是回去了,沒準就真的出不來了。」
  「……」
  「小寒,」我緊緊抓著他的衣襟,渴求般的說,「我盼了那麼久,你才肯離開朝廷,和我一起出京……」
  亭外雨聲依舊,亭內卻多了杜子寒若有似無的哽咽。
  半晌,華笙才低聲說:「小寒,也許我不該說,可是我想你應該知道……六王……六王他要逼宮。」
  「什麼?」杜子寒大吃一驚。
  「其實,這一切都是六王爺的計策……」華笙說,「他和我哥算好了一定會有人劫法場,到時候京城一定會一片大亂,他就藉機調動兵力攻進東宮。」
  「……」
  「其實他手中的兵很少,但是我二哥他常年走動江湖,所以拉攏了不少高手,這次的目的就是直接取皇帝的命。」
  「所以在久雲居,畢華笙只是用了鏢而沒追下來,其實是因為他另有他事?而且這一路上並無追兵?」
  「是……是的。」華笙囁嚅。
  杜子寒原本陰沉的臉色卻浮上一絲冷笑:「好……我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突然起身,將我緊緊抱在手上,利落的跨上馬背。
  「回京,我去給你向畢錦瑟要解藥,順便會會六王爺……」他將我摟好,揮起韁繩,卻忽又轉向華笙,「你這東霖三皇子不是做夢都想幫你大哥得到大西嗎?怎麼忽然又跑來通風報信?」
  追到馬下的華笙昂起不知是染滿了淚水還是雨水的俏臉,滄然一笑:「不知道,就是想……應該讓你知道……」
  杜子寒將懷裡的我更緊的摟了幾分,冰涼秋雨中,他溫熱的胸膛更顯得熾熱。杜子寒沒對華笙再說什麼,只略微笑笑,轉身策馬而去。

  第十一章

  我被杜子寒帶到京城時,已是日近黃昏。遍天的暴雨狂風已經變成陣陣軟風撫在身上,而且因為十還清虛丹的緣故,我的身體漸漸不冷了。越過杜子寒的肩膀望向天際,沉重陰鬱的天空裂開了一道霞光,通紅的一抹映在京城的上方,撒下的金色給京城攏上了一層朦朧的陌生。
  杜子寒進京後並沒有直入皇宮,而是先去了他昔日的部下那裡直調京城守衛二百三十人。雖然他已經被革職,身上又著的是囚裝,但當他喊出那個人的名字時,那位官拜二品的大員當即感動得痛哭流涕拜倒在杜子寒的馬下。
  雖然只二百三十帶刀守衛,但是杜子寒說六王在京城無法窩藏龐大的兵力,目標應該只是皇上,這次出現的會是精銳的高手
  「所以,只要護好皇上一個人就好了,」他撫著我的頭說,「畢錦瑟一定也在,我帶你一起進宮。找他要解藥。」
  我點頭,隨即將頭埋在他的胸前,感受著馬背的顛簸和他胸口律動的心跳。
  出乎意料的,進宮的過程異常的順利。重重宮門越過,竟然沒有遇見一個宮人守衛。杜子寒不禁擰著眉毛低語不好,於是快馬加鞭先行奔向宣德殿,二百三十名守衛隨後跟上。
  急忙趕到宣德殿外,卻只見屍橫遍野,滿目滄然。
  天邊的霞光越發燦爛了,火焰一樣燒透了半邊天,落在橫臥的屍體上卻是一片的荒涼。杜子寒小心翼翼地越過屍體,臉色煞白的喃喃自語:「難道來遲了?」
  殿門就在前面,杜子寒翻身下馬,抱著我拾級而上一腳踢開虛掩著的大門,翻手劍已出鞘,怒目狂吼:「狗賊……你……呃?……」
  宣德殿內燈火通明,與殿外一片狼籍不同的是,殿內繁華依然。吞金穩獸,祥雲騰龍。沒有一絲殿外的蒼涼。穩坐殿上的依舊是皇上鄭銘遠,殿內跪的卻是五花大綁的六王爺。兩排重重而立的則是諸位朝廷大員。杜子寒一句話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尷尬的咽在了肚子裡。倒是鄭銘遠小臉一變,號啕大哭起來。
  杜子寒似乎沒有適應事情的變化,只握著劍愣在大殿中央,和四下無語的大臣們一起洗耳恭聽聖上御哭。而我則深深把臉埋在了他的胸膛中,因為我分明看到了諸位大人中有被我強賣了一根假人參的王大人,誘拐了他家一條看院狗的張大人,還有在我花言巧語下買了整整一車「不老長壽丹」的劉大人……等……
  宣德殿的大門驀地又一次被粗暴踢開,流石盛怒的身影出現在眼前,鄭銘遠快步下座撲到他的懷裡,驚心動魄的哭訴:「流石……杜子寒說我是狗賊……你去說他啊……」
  流石一臉的無奈:「我還以為怎麼了呢……原來就為了這個啊。我說,杜子寒,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就不能看清楚了再罵?小心治你個犯上的罪。」
  杜子寒怒極無語,鄭鳴遠卻把自己掛在流石的身上說:「都怪你,幹嗎非要捉那個什麼畢錦瑟?留我一個人在這裡……」
  流石撥下他的手,尷尬的看了看眾位在列的大人,清咳一聲,說:「他是東霖的二皇子,當然不能讓他把這個消息放出去了。這個時候他們若是再來搗亂可就慘了」
  說完,叫人帶走六王爺,也讓各大人們退下,另行商議對他的裁決。
  四下以無人,杜子寒皺著眉嘆了口氣,問:「看樣子,你是早就有準備了吧?」
  流石輕輕一笑:「呵呵,對啊,剛開始我也沒想到,不過那天杜芪然去探你回來表示要劫法場的時候,其實六王的探子就在附近。我們的話即使沒聽清,也應該能猜到幾分,而後來他卻一直沒有動靜,我就猜這裡一定有問題,倒不如來個將計就計。把從京城撤下來的兵埋伏在宣德殿之外,把六王抓了個正著。不過,還以為你就和你爹走了呢。沒想到你竟然折回來了。你竟然會也猜到?」
  「他哪裡會猜到,」清冽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回頭望去看見一個同樣被縛住的少年,眉目清秀,和華笙有幾分神似,就是英目薄唇添了一絲傲氣,他憤怒的說,「一定是華笙告訴他的。若不是華笙那個叛徒暗中抽走了我所有的手下,就算您們有再多的準備也是枉然。若知道是這樣,不該聽他的花言巧語,早就該找個機會一鏢打死杜子寒。」
  「啊,對了,」杜子寒忽然清醒,「你不說,我還差點忘記了。『歸魂』的解藥交出來。」
  被流石捉在懷裡的鄭鳴遠這才把注意力轉向這邊:「嗯?你要什麼解藥做什麼啊?」
  杜子寒略一施禮:「回皇上,臣要解藥,是因為家父中了畢錦瑟的毒鏢。」
  「什麼?」鄭鳴遠大驚,「小然你中毒了?」
  畢錦瑟眼底閃過一絲狡猾:「解藥我雖沒帶在身邊,不過倒真是有。但我可沒那麼簡單就交給你。」
  「哦?那你想怎樣?」杜子寒回問。
  「放我回東霖。」
  「不可能,」杜子寒手一揮,略去一隻落到我頭上的飛蟲,冷冷的對他說。
  「那就沒辦法了。」
  杜子寒輕笑:「據我所知,東霖二皇子畢錦瑟和三皇子畢華笙是一母所生的雙胞兄弟。母親是宮中的舞姬,所以是庶出。你以為你回了東霖就真的可以平安無事?」
  畢錦瑟眼神一冷,望了杜子寒一眼。
  杜子寒繼續說:「六王爺與東霖勾結以久,這麼多年的計劃卻毀在你的手裡。你以為東霖國君,你大哥畢繁箏不會治你的罪?」
  「不,不會的,」畢錦瑟說,「他不會那麼絕情。」
  「真的嗎?」杜子寒冷語反問。
  畢錦瑟張口想說什麼,終又無奈的垂頭移開本和杜子寒對峙著的眼神,「就算你說對了,又怎樣?」
  「交出解藥,我可以向替你向皇上求情,饒你性命。」
  「然後為你大西所用?」畢錦瑟冷笑,「你別做夢了。」
  杜子寒輕語:「『繁箏無情』,你也聽過。你為何常年混跡江湖有朝不歸,華笙也是常走動他國,原因只得你們自己知道。」
  「又是華笙告訴你的?」畢錦瑟問。
  杜子寒沒回答,只輕揚了揚眉。
  畢錦瑟青紫著臉,咬著單薄的嘴唇低頭不語。
  一陣秋夜細風夾帶著濃重的涼氣吹進來,搖亂了盞盞宮燈,也直透進我的骨中。我一陣顫慄,緊緊的偎進杜子寒的懷裡。他急忙探向我的額頭:「糟了,十還清虛丹的藥效過了。」
  畢錦瑟抿了抿嘴,說:「毒已入骨,半個時辰之內不服解藥會有性命之憂。不過……解藥被我放在郊外的野赫居。這一去一返,最少兩個時辰。」
  我的心口驟然一涼。
  殿外殘暉落盡,青蒼天空逐漸變成濃灰色,一片濃重厚實的灰,不見一點繁星明月的影子,卻讓這宣德殿裡的燈更顯得燦爛。
  「小寒……」我偎在他懷裡輕聲說,「你去銅川州南雲縣,一家叫聚保閣的當鋪。老闆姓周,就說我讓你去的,你的賣身契就在那。」
  「……你在說什麼?」杜子寒擰了擰眉毛。
  「當時是我寄存在哪兒的。我和他約好了,你想拿回它,只要告訴老闆我死了,就行了。因為你實在,根本不會說謊。」
  杜子寒身體猛地一震,隨即靜靜的說:「先別說這些了,養足精神重要。」
  我的身體更冷了幾分,抓住他不停顫抖的手喃喃的說著,「小寒……我死了,你就是你自己的了。」
  秋風陣陣飄進殿中,吹到我的身上卻是徹骨的寒。
  杜子寒的嘴唇囁嚅許久,終究沒有說出口。「歸魂」的毒液流遍全身,軟麻的感覺侵襲上我的身體。我癱軟在杜子寒的懷裡,染了淚的目光中,杜子寒熟悉的面容也蒙上了一層淺薄的霧氣。也許這是最後一次見到他了。
  我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脖子,艱難的將唇湊上他的耳畔:「小寒……我一直都好喜歡你……只是……」
  「嗯?」
  「現在想來,也許還不只喜歡……真的是不止喜歡,我好像是愛你,」我微笑,將清幽低語字字吹入他的耳中:「我愛杜子寒……」
  杜子寒驀然一驚,他手中鋒利寶劍驟然落地,鏹啷清響蕩然在宣德殿空中,餘音繚繞纏綿,我卻再也無力說些什麼。
  我愛杜子寒。
  也許從一開始,我就愛著他。
  5歲那年,喧嘩鬧市的初見,在下午透明的陽光裡,那個少年清冽堅定的眼神就深深俘獲了我的心。而12歲那年,杜子寒把我從鬼門關救回時,那雙堅實的臂膀,就成了我生命的全部。
  然而,只有一紙契約的牽絆,維繫著我們的關係。我不敢想像打破這平衡後,杜子寒還會不會把我寵若至寶,會不會乾脆離開我。所以,一開始,我就將賣身契藏得很好。
  聚保閣其實是江湖上一個大門派的暗莊,專門替人保管重要物品的地方。而我每年砸下大筆銀子,只為了保好一張已經泛了黃的契約,價值二十五兩銀子的契約。
  宣德殿外,雲裂天開,清冷月華傾瀉而下。
  殿外的屍體已經清理好,又恢復了往日的渾重莊嚴。絲絲宮柳隨著夜風輕舞飄搖,揚起陣陣清香,吹進四下無語的殿內。
  鄭鳴遠拉起流石的衣角,好奇的問:「流石,小然在說什麼?我聽不見……唔……」
  流石立刻摀住他的嘴,輕嘆:「這個不需要你聽見……」
  杜子寒的眼神裡驀地閃過一剎那的笑意,轉而卻又是無限的憐惜,猛然抬頭高喊:「來人呢……去御藥房,三錢地黃,兩錢冰片,混上若干地龍黃芪,在沸水裡滾了,搗碎捏成丸送過來。越快越好。」
  門外侍立的宮人應聲而去,流石嘴角抽搐的問:「杜子寒,你不會是著急弄得腦袋壞掉了吧?這個是什麼方子?地黃冰片地龍黃芪混在一起?根本沒理由……你不會真的以為這麼平常的幾味藥摻在一起就真的能解毒吧?起碼也應該弄幾樣稀世藥材,唉,我這裡有寒血蔓絲草和樊天大羅都是解毒的聖品,你要不要……」
  畢錦瑟的臉色則驟然一變:「你……你竟然知道『歸魂』解藥的方子?」
  「……對了,宮裡還有……呃?……」還沒推薦完御用聖品的流石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到。
  杜子寒淡然而笑,對畢錦瑟說:「你的『歸魂』天下只你一人有解藥是沒錯,可知道方子的人卻不只你一個。」
  畢錦瑟怒問:「是誰告訴你的?」
  「幫你練毒的人,就是我師傅燕雲子,」杜子寒說,「而且也是他告訴我關於你和華笙的事情的。」
  「什麼?」畢錦瑟不信的說,「不可能,就算他告訴了你解藥的方子,也不可能知道我們宮裡的事情。」
  杜子寒輕嘆氣,說:「你可知道,燕雲子曾經姓過畢?」
  「……啊?」畢錦瑟驚訝的合不攏嘴。
  「畢雲鷲,你不會沒聽說過吧?」
  「二……二皇叔?」畢錦瑟臉色煞白的自語,「他不是在父皇登基那天就……病勢逝了嗎?」
  「當然不是,他不過是厭了皇家政權,躲到深山練武修養。所以他特地幫你制了毒性奇大解藥卻很簡單的『歸魂』。」
  「既然你知道解藥的方子,那麼你剛才是想勸降,而不是真心要解藥?」
  杜子寒笑而不語,我卻聽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杜子寒只是利用這個給畢錦瑟一個機會,收降這個在東霖不受寵的皇子。我恨得牙根直癢,早知道這傢伙這麼奸詐,不如早早的賣了這個不肖子了事,無奈「歸魂」的藥性弄得我只能癱軟的靠在他的懷裡。
  我悄然抬頭,正見杜子寒低頭滿目寵溺的看著我。
  「我確實只是想收攏你,不過……」杜子寒對畢錦瑟輕語,狡猾的一笑,「我倒是聽到了另一件事。雖然是意外,但是收穫也算不小。」
  我原本沒了血氣的臉上忽然湧上陣陣熱潮,恨自己幹嗎那麼著急把話都說出來。一陣眩暈的無力感忽然襲上心頭,我艱難的微張了張口,杜子寒隨即付身傾聽。
  「你……」我虛軟卻字字清晰的說,「你是大混蛋……」
  我猛的鼓足全力,一口咬上杜子寒湊過來的耳垂,他卻神經不正常的開懷大笑起來。
  「蠻精神的嘛,看來是死不了了,」流石搓著下巴說,「不過,杜子寒,恐怕你就是不知道解藥的方子,你這爹也一定死不了的。」
  「哦?」杜子寒乖乖讓我咬著,只輕問了一句,「為什麼?」
  流石奸詐的笑著說:「你沒聽說過嗎?……禍害留千年……」
  杜子寒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我更憤恨的加重了咬人的力道,心想流石,給我記住,等我好了一定把你家賣空了,還要把宣德殿牆上的金子一塊不剩的挖走。
  杜子寒和流石呵呵的笑著,一直發呆中的鄭鳴遠卻哇的一聲揪著流石的袖子大哭:「你們在說什麼啊,我聽不懂……流石你說給我聽了……」
  這廂幾個人笑的笑哭的哭,那邊突然進來幾個宮人稟報:「皇上,流大人,外面闖進來三男一女說要……」
  他的話還沒說完,外面幾個驚天動地的哭鬧聲就傳了進來。
  「太爺……你不能死啊……」
  「太爺……你要挺住啊,無論是天山上的雪蓮還是東海的神珠,我都給你找來。」
  「笨,等你找來,太爺早等不及了,換一個……」
  「啊!……太爺,你要挺住啊,無論是你想要李嬸喂貓的那隻碗當古董賣還是張叔家治雞眼的祖傳秘方,我都給你偷回來……」
  ……
  我再也無力聽他們的話,吐出含在嘴裡的耳垂,合上雙眼,總之,我要先睡一下。
  今夜秋高氣爽,真是一個安靜的夜晚。
  嗯……如果杜子寒更緊一點的抱著我,就更好了。我開心的想。

  尾聲

  天高氣爽,寒鳥飛渡。
  京城郊外的小路上晃晃悠悠的走著原宰相大人家人一行。
  往南。
  杜子寒說我中的「歸魂」是寒性,雖是解了,但怕還有殘毒,就帶著我去溫熱的南方。厲風行說要去看李微陰,所以,他往北,我們南行,分道揚鑣,相約來日再見。
  結果,最後六王爺被驅出皇籍,查抄王府,家人收監查辦,保命都成問題,想翻身是沒可能了。鄭鳴遠從此是坐穩了皇位。
  畢錦瑟無論如何也不肯倒戈,這讓流石有點著急。
  而華笙,自從流霞亭一別以後,就好像失蹤了一樣,再也沒有關於他的消息。杜子寒說他是個城府頗深的人,一定是隱匿起來等著營救他二哥了。不過,他沒和流石說這些,因為他說他現在和朝廷裡的事情已經沒有關係了。
  他在我昏迷後醒來告訴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說他決定放棄官場,和我一起去做生意。而且,既然我還沒死,那賣身契就先放在聚保閣好了。所以,這次出京,就真的不回來了。
  想到這,我不禁得意的笑了笑,對拿著筆等待著的粹袖說:「寫……」
  粹袖立刻沾了墨汁,就著馬車外透進來的晃動日光作好記錄的準備。
  「金制花瓶一對,流石府上順的,可以賣三百兩,翡玉雕花盤一雙,宣德殿摸的,價值大概一千兩……」我一條條的清理著這次被我帶出京的物件。
  「還有什麼啊?」車簾突然被打開,杜子寒俊郎的面孔出現在面前。粹袖掩口一笑,乖巧的跳下馬車,換杜子寒坐了上來。
  杜子寒坐到我的身邊:「你又從順手牽羊拿了人家的東西。」
  「我又不是偷,」我說,「是寄賣,賣完了給他們錢的,我只抽差價。」
  「你呀……」杜子寒無奈的嘆氣。
  深秋金燦的陽光漏進車裡,映在杜子寒英挺的臉上,他的耳垂上,依稀還可見我咬的一排淺淺的牙印。
  我湊進他說:「小寒……」
  「嗯?」
  「小遠子說……」
  「說什麼?」
  「他說流石會親他。」
  「哦?」
  「那你怎麼不親我?」
  「呃?」他看著我,詭異的笑著,星辰一樣明亮的眼眸瞬間染上了曖昧的渾濁,「你想要嗎?」
  「嗯,」我肯定的對上他的眼神。
  他伸手,捉住我的下巴,「等下後悔可不行哦。」
  「嗯,嗯……」我答應。
  他手臂一攬,我整個人落入他的懷中。他溫熱的唇欺身而上,落到我的唇上。
  在他一下子籠罩了我的一瞬間,我幾乎忘記了如何去應對,只覺得濕濕暖暖的感覺瞬間帶給我一陣顫慄的觸感。我的腦中一片片的空白,一陣陣的窒息。直到他的輕輕撬開了我的齒縫,我忽然從震驚中還過神,猛然推開不知所措的杜子寒,伸手挑開門簾,對著躲閃於兩條漢子之間的粹袖喊:「粹袖,接著寫……前宰相的吻,自產,大概能賣二百兩銀子一個……」
  身後杜子寒的頭重重撞到車上,奇怪,我沒感到馬車有顛簸啊。
  遠歧很無奈的對遠酹說:「……我懷疑太爺根本不知道愛是什麼……」
  「唉……老爺今後要辛苦多了。」遠酹接著說。
  秋雁漸行殘影遠去,我們一行人沿著行行秋雁的方向前行。雁落南方而棲,而我們以後的路?長著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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