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鬼 BY 風似月(古代 體貼攻X不成功誘受 攻寵受 靈異)


內容簡介:

該死,這隻鬼如果敢對他的吻上癮,他就、他就——該死的,反正他不會放過他的!
身為破廟裡的枉死色鬼,歸明喻卻被雪崩從棲息地(?)沖到山下,竟一路就沖進了人家的臥房——
「寂寞難耐」的他,好不容易碰到個大活人,無論他如何的「秀色可餐」、「嗯嗯啊啊」,對方卻是始終坐懷不亂。
被鬼纏身的龍天鳴很想知道,他這樣算不算養了一隻寵物呢?
不僅要供對方三餐,還要替他遞、草、紙!
誰能告訴他,為什麼鬼也會拉肚子?
而且還定期發情!
莫非是在雪山上待久了,連鬼也變異了?

歸明喻:縱欲、縱欲也是很辛苦的……(汗)

楔子

  據說,枉死之人入不得地府,只能在枉死之處不斷迴圈死時的經歷,直到有人接替他們。
  就如吊死鬼必須不停的重複吊死過程,溺死鬼也必須每日重複溺死的經歷,直到他們找到下一個替死鬼為止。
  那,如果是縱欲而死的鬼呢……



  塞外,騰龍堡。
  晶瑩剔透的雪花自天空飄落,伴隨著嗚咽的風聲,打在地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輕響。
  今年的風雪來得尤為早,白露時節,便下起了大雪。雖然塞外苦寒,但如此早的降雪卻也罕見。
  自從月前一場雪崩掩埋了大半騰龍堡之後,堡中眾人便暫時遷居至周圍民居,倒也幫著周圍百姓提前做好了過冬的準備。因此這場大雪並未造成多大損害。
  只是……騰龍堡雖可說毗鄰雪山,但實際距雪山有百里之遙,外人遠望會有騰龍堡背靠雪山而建的錯覺,卻是不該受雪崩所影響。
  這一切,都該怪堡主的弟弟──龍天逸在一個月前帶回的那名男子,或者,該叫道士。
  「啊嚏──」坐在自己房中,卻因回想起半個月前那場災難而渾身惡寒的騰龍堡現任堡主龍天鳴,不由掰斷了手中的筆桿。
  該死的天逸,半年不回家一趟,一回來就帶了個災星。美其名曰除妖,卻弄得雪山崩塌,還掩埋了他大半的騰龍堡。還不及罵他,那小子就帶著那道士消失無蹤,把這邊當客棧了?還是砸壞了不用賠的那種?
  「啊嚏──」又是一個噴嚏,龍天鳴低咒一聲。騰龍堡的重建工程到現在才進行到一半,就礙於這場風雪不得不暫時停止,堡主諸人大部分都去附近民戶借住,但身為堡主的他必須留守在這裏。
  但是,自從那場雪崩後,不知為何他經常會感到渾身發寒。以自己的功力來說,現在雖然天寒,但也不至於如此,更何況屋內還燃了暖爐,更不該……
  莫非是那臭道士對他的房間動了手腳?沒有道理啊──因為堡中的重建工程,這些日子他幾乎睡遍了騰龍堡四方的房間。
  「啊嚏──」再一個噴嚏,龍天鳴徹底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體質變弱。
  「唔、嗯哪──」
  細細的呻吟突然傳來,龍天鳴猛然回頭──「誰?」
  身後卻空無一人。
  難道身體變弱之後,耳朵也出現了幻聽?一定是被天逸那小子氣的。該死,看來明天要請大夫來一趟了。
  煩躁的捏了捏眉心,龍天鳴將注意力轉回手上的帳本,正待仔細核對,那細細的呻吟又在身後響起。
  「該死的!」
  猛然將帳本摔回桌上,龍天鳴決定先去睡一覺,再看下去說不定連幻覺都會出現。
  誰知躺在床上之後,斷斷續續的呻吟非但沒有消失,似乎還變得更加清晰了。
  ──該死,到底要怎樣這聲音才能消失!
  龍天鳴驀地從床上坐起,倏地,嘴唇似乎碰上了什東西,冷冰冰的讓他渾身一凜。接著,一個重量猛然砸到身上,將他砸回了床上。
  「……」
  突地和人四目相接,龍天鳴一時間腦中一片空白。
  「呃……啊!碰到了!碰到了!」
  近在咫尺的眼睛驀地拉遠,一張清秀的小臉映入眼簾,接著是纖細的脖頸,再來是敞開單衣間露出的單薄胸膛和纖細腰身──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少年,此刻正坐在他的腰間。
  這、這是怎回事……
  「天呐,我碰到了、碰到了──」少年不可置信般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龍天鳴,接著,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嘴唇──熱的耶。
  好涼。龍天鳴為唇上冰涼的觸感皺起了眉頭。這是怎回事,一個少年突然在自己床上冒出來?
  「太好了!」少年兀自興奮著,在發現龍天鳴的嘴唇是溫熱的之後,整個人突然貼上他的胸膛。
  ──好冰!簡直像一塊冰貼過來。龍天鳴打了個寒顫──「啊嚏──」
  等等,這個感覺好熟悉,難道……
  想起那陣詭異的呻吟,龍天鳴一把推開身上的少年。
  「你是誰!怎會在這裏?」
  「我、我……」似乎有些眷戀龍天鳴的體溫,少年還想再偎過去,卻被龍天鳴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怯生生地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好溫暖的感覺耶。姐姐們是怎說的來著?這種時候該怎做……
  眨了眨眼,少年的嘴角抽了抽,努力做出微笑的動作:「官人,夜寒露重,奴家但求一宿貪歡,望官人憐惜。」伴著那略嫌扭曲的笑容,眼睛還抽搐般用力朝龍天鳴猛眨。
  「……你是、男人……」不過這個不是重點。
  「你是怎進來的,什身分?」
  ……對哦,他是男人,怪不得姐姐們傳授的法子不管用。少年癟癟嘴,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我是……鬼……」
  「鬼?」怪不得涼得像塊冰,龍天鳴皺眉,再次將想貼上來的少年推開,「這些天,一直是你在盯著我?」
  「沒、沒……啊──」少年囁嚅著,卻在接收到冰凍視線的時候,抱住頭縮在床角,「我、我不是故意的──」
  「嗯?」
  「我、我以前死在雪山上的破廟裏,枉死的鬼不能離開原處。可是、可是不久前破廟突然塌了,我跟著雪一起被沖到這裏,所以我……所以我也跟著一起被沖過來了。」好可怕的眼神哦,少年在心裏尖叫。
  回想起當時突然出現在陌生的地方,自己傻眼了很久,但發現這邊能夠見到人的時候心裏是多的狂喜。不像在雪山上,只有他自己在破廟裏,偶爾碰上的也只是路過的孤魂野鬼。
  不過、不過這個人的眼神太可怕了,他、他可不可以暫時躲回破廟呐?
  繼續往床角裏縮了縮,少年垂下了頭,繼續說道:「不知怎的,就、就、就……」
  「就什?」
  「就只能跟在你身邊離不開你周身三尺的範圍。」一口氣說完,少年乾脆把眼睛一閉、頭一伸、一副等死狀。
  「你是鬼?那怎我能碰到你?」皺著眉頭看著床角的少年,一副伸長了脖子的待宰樣,龍天鳴用手點了點他的脖頸──果然沒有脈搏。
  但是,鬼一般是不能為人所看見,更不會被觸摸到的吧,怎這只突然就出現在他眼前?他以他前二十八年的經歷擔保,自己絕對沒有陰陽眼!
  「我我我、我也不清楚。就剛剛、剛剛……不小心碰到,然後就……」
  少年打了個哆嗦,被從脖頸上傳來的那點溫度吸引,悄悄張開眼睛,裝作不經意的用眼角餘光瞥著龍天鳴──嗚,好暖和,他好想撲上去哦,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接觸過人的體溫了。但是,那個人的眼神好可怕……
  「不小心碰到?碰到哪里?」如果他是跟著雪崩一起過來的,那這半個月他是看不到這只鬼的,怎今天會突然就現形了。
  「碰到、碰到……」少年似乎想到什事情,臉頰微微發紅,頭垂得更低了。
  「碰到哪里?」
  「碰到嘴……唇了。」
  少年的聲音細如蚊蚋,龍天鳴幾乎要將耳朵貼過去才能聽到。
  碰到嘴唇?是因為……吸到陽氣了嗎?猛然想起那個毀掉他大半騰龍堡的道士似乎曾經說過,活人的陽氣對鬼魅魍魎來說稱得上大補,但凡吸食活人精氣的鬼怪修行皆可一日千里,但相應的,天理昭彰,這種鬼怪也難得善終。
  就不知道弄得雪山崩塌的那人,會不會得到什報應。
  看來這只鬼是無意間吸到他的陽氣才能現形,過兩天陽氣耗光自然就看不見了。眼不見為淨,到時就可以當作他不存在了。
  心中做下決定,龍天鳴靠近少年,決定現將這只鬼從床上揪下來再說。只是碰到嘴唇而已,相信那點陽氣也撐不了多久。
  誰知,伸出的手還未碰到少年,那熟悉的呻吟聲便又在耳畔響起。
  「唔、嗯哪──」
  伴隨著細細的呻吟聲,剛剛還怯懦得不敢看他的少年抬起頭來,細膩的額頭似乎掛上了汗珠,纖細的身體也不自覺的扭動著。與此同時,那對烏黑的眼睛似乎發出晶亮的光芒,直直盯著他,就像是……餓極了的狗盯上盤中肉的模樣。
  龍天鳴甩了甩頭,肯定是錯覺。
  「呃,其實,像我這樣子的枉死鬼、嗯……」從鼻子中發出軟軟的悶哼,少年喘了兩口氣才繼續說道:「不但不能離開身亡之地,而且、而且還會不停重複死時的事情……」
  死時的事情?
  「你該不會是上吊死的吧?」現在要他幫忙找繩子給他?龍天鳴皺眉,他可沒興趣把人掛上房梁,就算是一隻鬼也沒興趣。
  「不、不是……」少年眉頭緊蹙,雙手握住衣襟,原本就鬆散的衣襟不但沒有合在一起,反而在他一握之下更像兩邊敞開,連纖細的肩膀也裸露在外。
  「我、我是……嗯!我是縱欲而死,啊啊──來不及了──」
  少年的胸膛大力起伏著,似乎繃緊到了極限的弦突然斷開,說出這句話後,整個人的神態完全改變,誘人的紅暈爬了滿臉,微微暈紅的眼角帶著一種天真的魅惑瞥向龍天鳴,顫抖著的雙手順勢爬上他的肩膀。
  ……縱欲而死……
  還真是……完全看不出來……小小年紀就這個死因……難道碰上了豔鬼?等等──龍天鳴攥住少年手腕,「你是想,找我做替死鬼?」枉死的鬼要尋得替死鬼才能超生,難道這個鬼找上了他?
  「不、不是……」少年打了個哆嗦,直覺如果不解釋清楚自己的下場會很淒慘。
  「縱欲、縱欲也是很辛苦的,那個破廟裏除了我之外,連個鬼影子都沒有,我去哪里找縱欲的物件?每次都要自己弄,搔不到癢處不說,還偏偏必須得……嗯、呃,所以、所以,我就想找你幫幫忙,真的,一點小忙而已,呵、呵呵──」
  「我對和來歷不明的人歡好沒興趣。」沒理會少年尷尬的乾笑,龍天鳴言簡意賅。
  耶?這個意思難道是說?少年眼睛猛地一亮,也不管雙手還被別人攥住,儘量將身子湊向龍天鳴。
  「小生姓歸名明喻,死時年約十八歲,死因是縱欲過度,家住山間破廟。這樣來歷就清楚了吧,趕緊來──」
  「抱歉。」龍天鳴推開這只自稱歸明喻的鬼,掀開尚有餘溫的被子蓋到身上──「我──不、好、男、色!」





  「嗚──我好哀……怨……呀……哀怨……呀……哀怨……」
  「堡主,咳,堡主?」
  「哦,沒事,接著往下說。」龍天鳴狠狠瞪了前方一眼,收回視線看向身前的管事,「這一季過冬的準備都完善了吧?」
  「托堡主洪福,過冬準備尚算充裕。堡內青壯大多已移至附近民居中,所攜物資足以過冬。只是這天氣越見寒冽,堡中又人手不足,堡主是否暫時遷至堡外,待修繕完畢再……」
  「──不必了。」龍天鳴截住管事未竟的話語,「這點寒冷還奈何不了我,身為堡主怎可因為區區天寒就遷出住處,更何況我這騰龍堡還沒破爛到住不下去的程度!」說話間,不經意抬起的眼與面前「飄動」著的眼睛對了個正著,一陣熟悉的寒意襲來──
  「啊嚏──」
  不畏寒冷的騰龍堡主又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堡、堡主──」管事也跟著打了個冷顫,「這、這──堡主要不再考慮看看遷出的事情……」
  「不必──」龍天鳴猛吸口氣,抑制住將眼前飄來飄去的某「人」拽下來踩的衝動。「既然確定了物資充足,便讓大家安心過冬吧。左右不過三、四個月,養足了精神,待開了春,重建騰龍堡還有得他們忙。你也去準備準備吧──」
  「是。」
  管事一面在內心歎氣,一面推開了房門。暗忖著堡主著實不易,為了支撐起騰龍堡主的顏面,即使傷風了,卻還堅持著住在堡裏。
  眼見著管事滿懷心事的走出門,龍天鳴這才回過頭來,狠狠瞪著一直在房內來回飄動的「人」。這該死的家夥,從被他拒絕後就一直在屋裏飄來飄去,還不時發出那種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呻吟,讓他渾身發寒。
  「我、我好……啊,今天天氣不錯啊。」瞅著龍天鳴發黑的俊臉,歸明喻識相的把「哀怨」二字咽了下去。
  「你──」氣急的揮出手,卻穿過了歸明喻的身軀,龍天鳴這才想起對方是鬼,根本碰觸不到。該死的,等那臭道士再來,一定讓他收了這只鬼!
  「呀?碰不到。」歸明喻眼前一亮,這是不是說他安全點了?
  看著歸明喻一臉驚喜的模樣,龍天鳴怒極反笑,微微起身,唇對上了歸明喻的位置。不消片刻,便感覺唇上冰涼的觸感由虛到實,最後變成唇與唇的接觸。
  手掌一翻,攥住歸明喻實體化的手腕,將他扯到眼前,龍天鳴勾起嘴角:「飄啊?嗯?怎不飄了?」
  「呵、呵呵,不、不飄了……」歸明喻乾笑兩聲,悄悄活動了下手腕──嗚,被抓得好緊。
  「你不是很哀怨嗎?怎不呻吟了?」
  「沒、沒的事。」看著龍天鳴愈加逼近的視線,歸明喻覺得自己的小心肝兒那個發顫啊。「我、我心情舒暢,不哀怨了,一點也不哀怨。」
  「哦?你心情舒暢?」
  「嗯、嗯嗯──」似乎怕他不信,歸明喻猛點著頭。
  「哈,真不巧,我的心情現在──很、不、舒、暢!」
  攥著歸明喻的手腕,將他甩上軟榻,龍天鳴跟著壓上去,將他困在兩臂間。這只鬼鬼吼鬼叫飄來飄去惹得他非常火大。
  「啊!」眼瞧著龍天鳴越逼越近,歸明喻反射性的掙扎起來,奈何二人力氣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再怎掙扎也脫不出龍天鳴的手臂,反而在扭動間,讓兩人肢體糾纏得更加緊密。
  龍天鳴索性扣住他的腰,將掙扎不休的歸明喻翻了個身,大掌按在他的腰背,制住了他所有的掙扎。
  「啊呀──唔唔!」
  歸明喻還待掙扎,奈何被龍天鳴按在榻上,整個人就像翻了身的烏龜,怎動也是徒勞。
  還不待他想出翻身的方法,臀上不輕不重的拍擊便讓他「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他他他,這大一個人,哦,是鬼,竟然被、竟然被打屁股了……嗎?
  震驚之下,歸明喻整個人都僵住了。
  「啪、啪──」又是兩下,龍天鳴很滿意地發現這只鬼安靜了下來。
  只是……
  「嗯嗯……」隨著一聲綿長的呻吟,掌下的臀竟然微微聳起,就著手掌蹭了兩下。
  「你──」龍天鳴瞪著自己的手掌,正確來說,應該是手掌下搖擺磨蹭的臀──他,在做什?
  「唔嗯──」歸明喻眯起眼,又蹭了蹭龍天鳴的手掌。很久沒和人接觸了,更何況是這種部位,實在是舒服得緊了,沒動幾下,他的身體理所當然的起了某些反應。
  「你──」距離如此近,龍天鳴自然也發現了他身體的變化,有些不可置信的將視線移向那悄悄起立的「某個部位」。
  「啊!」猛然發現自己做了什事情,歸明喻有些尷尬的停下了動作,瞅了瞅龍天鳴有發黑趨勢的俊臉,感覺臉頰有些發燙,不由垂下了頭。
  「……」看著底下那只鬼在自己手上蹭來蹭去,還宛然垂首,一副嬌羞無限的模樣,龍天鳴只覺一陣麻癢從兩人接觸的手掌開始蔓延,一粒粒的順著胳膊一直爬到全身,真是、真是──太噁心了!
  「哇啊!好痛──」
  伴隨著一陣淒厲的鬼叫,某只死於縱欲過度的鬼被扔下了軟榻,不幸──臀部著地。

        
  
  「嗚嗚嗚、嗚嗚嗚……好痛嗚嗚……」
  一手扶著臀部,一手扶著桌沿,歸明喻一瘸一拐的繞著龍天鳴挪動。嗚,沒想到身體變了實體,連痛覺都會跟著恢復,他可憐的屁股啊……
  「好、好痛噢……」一邊挪動,歸明喻一邊在心中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淚。
  他不過是憋了太久忍不住嘛,他又、又用手在那邊摸來摸去,他怎忍得住呐。
  而且、而且他也沒做什啊,只不過蹭了一下下而已,這人好小氣哦。唔,屁股好痛……
  「你!如果不打算飄來飄去就找個地方好好待著!這走來走去很吵!」拜他之賜,龍天鳴拿著帳冊快半個時辰了,卻一頁也沒看進去。
  「可是好痛哦。」
  癟癟嘴,歸明喻扶著桌子,再挪動一步。
  「痛就不要在那邊來回走!」看不過他磨磨蹭蹭的樣子,龍天鳴索性撂下帳冊,一把將他按在椅子上。
  「啊!痛啊啊──」受創的臀猛然壓上硬實的木椅,歸明喻慘叫出聲,猛地彈起身來,眼角泛出水光。
  龍天鳴皺眉,看著他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從榻上拿了個軟墊扔到木椅上,「這樣可以了吧,坐下。」
  「唔。」歸明喻摸了摸軟墊,確定它的確挺柔軟,才小心翼翼的坐了下去。
  見他乖乖坐下,龍天鳴重新拿起帳冊查看。
  唉,好無聊哦。坐在軟墊上,屁股不是那痛了,歸明喻開始無聊,托著下巴左瞧右瞧,都沒有什好玩的。
  桌上燃著幾根蠟燭,雖然勉強可以看清屋內擺設,但仍然不甚清晰。
  天寒風大,幾許冷風掠過,從窗戶縫隙透進幾絲寒意。燭光跟著搖動,拉長的人的影子也隨之搖擺,在牆上晃動著。
  唔,自己,沒有影子。
  看著龍天鳴拖長的影子,歸明喻此刻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成了鬼,再也不會有影子。
  在心中歎了口氣,歸明喻伸出手來,放在龍天鳴影子上方搖了搖。影子映上已經有了實體的手掌,蜿蜒著漫開。
  嘻,好好玩。
  歸明喻將手掌穿插在影子中,玩得不亦樂乎。
  在山間破廟度過漫長的歲月,除了偶有路過的孤魂野鬼,他都是獨自度過,現在能有個影子給他玩,已經不錯了。
  燭光漸趨昏暗,龍天鳴起身點了根新蠟燭插上燭臺。
  注意到歸明喻奇異的安靜,不由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他晃動著手臂,在自己影子中穿插,手指擺成不同的動作,顯然頗為自得其樂。
  真是,怎像小孩子一樣。
  龍天鳴搖了搖頭,不動聲色地坐回原處,拿起帳冊繼續查看。
  滿室靜謐合著昏黃的燭光鋪灑在二人身上,居然增添了幾許溫馨的氛圍。




  熱騰騰的烤羊肉鋪在潔白的菜葉上,幾絲翠綠的蔥花漂在湯麵上,一股誘人的肉香味混著蛋花湯的清香飄散開來,再配上剛出爐的白麵饅頭,整個房內似乎都充滿了誘人的食物氣息。
  龍天鳴雖不是性好奢華,但身為一堡之主,吃食自是差不到哪里去。即使現在堡內人手大多移至民居過冬──這也是為何偌大個騰龍堡,卻連小廝丫環都不常見的緣故──卻還是留有廚娘專門為他準備三餐,每日按時送來。
  此時正逢午飯時分,熱騰騰的飯菜一送上來,龍天鳴還沒拿起筷子,便聽到身後一陣吸氣(鬼也會吸氣?),回頭便看到歸明喻盯著桌上的飯菜,努力咽著口水的模樣。
  「好香哦……」歸明喻閉上眼睛,陶醉的聳動鼻子,「是飯菜欸,熱騰騰的飯菜欸!」
  「……你想吃?」
  「──想!」猛地飄到龍天鳴面前,歸明喻扯開大大的笑容,「我可以吃嗎?」
  「如果你想的話。」鬼也可以吃東西嗎?看著那只鬼興奮地飄上桌,龍天鳴忽然想起今早醒來,看到一隻呼呼大睡的鬼飄在床邊──不過既然鬼會睡覺,說不定也能夠吃東西?
  「太好了。」笑眯了眼,歸明喻伸手抓向還冒著熱氣的烤羊肉,手掌很順利的……穿過烤羊肉,透入桌面下。
  「啊,不是實體沒有辦法碰到哦。」歸明喻癟癟嘴,有些沮喪的收回手,轉過頭眼巴巴的看著龍天鳴,「不是實體沒有辦法碰到……」
  「……」
  「不是實體沒有辦法碰到呐……」飄啊飄的飄到龍天鳴眼前,歸明喻重複一次,「碰不到呐……」
  「知道了。」看著他渴求的模樣,龍天鳴發現自己竟然不想拒絕,索性點了頭,看著他滿臉興奮的飄來在自己唇上深吸一口,飄在半空的身體逐漸落地,然後立即撲上桌大快朵頤的模樣,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吃烤羊肉的鬼,真是……
  這說,他這樣算不算養了一隻鬼呢?

        
  
  他受夠了,為什他要站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情?果然還是應該找人收掉這只鬼的!瞪著面前茅廁的大門,龍天鳴恨恨的想著。
  「唔!再給我……幾張草紙……」
  虛弱的聲音自門後傳來,緊閉的大門打開了一條小縫,龍天鳴下意識的屏住呼吸,將一迭草紙遞到從門縫中悄悄探出的手上。
  那只手立即收了回去,帶著鼻音的道謝聲隨之響起。
  誰能告訴他,為什鬼也會拉肚子?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他把午飯分給歸明喻,那家夥吃得也很開心,連著他也胃口大開比平日多吃了一碗飯。誰知剛吃完不到半炷香,這家夥就開始肚子痛。一邊呻吟一邊叫著要去茅廁,而且因為他不能離開自己身邊太遠,所以還必須陪著他到茅廁來,順便還要替他遞、草、紙。
  該死的遞草紙!這只鬼怎用草紙用得那快,還說什怕突然飄起來草紙全掉進茅坑,所以拜託自己保管,他真是腦袋被驢踢了才會答應他的請求。
  「嗯!拜託,再一次……」
  茅廁的門再次開啟,一隻顫抖著的蒼白手掌伸了出來。
  恨恨的放了一迭草紙上去,看著那只手顫巍巍的收回,茅廁的門再次被小心的合上。
  難道他是用吃的嗎?看著即將告罄的草紙,龍天鳴恨恨地想著。
  「……呃,我好了。」
  茅廁的門被小心的打開,歸明喻垂著頭蹭出來,「謝、謝謝噢……」
  龍天鳴眼皮一跳,他一點也不想因為幫人(鬼?)遞草紙而得到感謝,天知道鬼拉肚子是什模樣,如果不是兩人距離不能間隔太遠,而他又實在不想自己的房間裏被……鬼才跟著他來這裏呢!
  「不過好可惜哦,這樣子以後就不能吃東西了。」沮喪的跟在龍天鳴身後,差點因拉肚子而虛脫的某只鬼抱怨著,「那香的烤羊肉,都還沒有吃過癮……唔,我已經好久沒吃過東西了,好殘忍,嗚嗚嗚……」
  沒記錯的話你似乎也死了很久了吧,沒聽過鬼還要吃烤羊肉的。龍天鳴暗忖著,莫非是在雪山上待久了,連鬼也變異了?
  「嗚,怎辦,以後只能看得到吃不到了,好痛苦……」歸明喻垂著頭,繼續糾結。
  「前幾日也沒見你想吃東西,怎突然變得這在意?」
  「前幾日、前幾日……」前幾日被你嚇得哪里有心情注意這些哦。歸明喻癟癟嘴,欸?這一想,這個人似乎沒有之前那可怕了?所以他才會突然注意到飯香了嗎?
  「嗯?」龍天鳴停下腳步,沒有準備的歸明喻一頭撞上他的背。
  「唔!好痛──」這人的背是什做的,怎這硬?頭好痛哦……眼中閃著淚花,歸明喻捂住受創部位連連後退,又撞上了身後的柱子。
  「啊,好痛──」滿眼朦朧的他索性沿著柱子滑落下去,蹲在了地上。
  「你……」
  「好痛哦……」揉著額頭,歸明喻半眯著眼抬起頭,因疼痛而蒙上一層淚膜的眼眸顯得格外明亮。
  「起來。」龍天鳴俯身,朝他伸出手。
  歸明喻看著面前的手掌,怔怔的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龍天鳴皺著眉頭的模樣。
  霎時間,心中似有一道靈光閃過,歸明喻眯了眯眼,拽住龍天鳴的手掌站起身來,順勢一拉,用口堵住了他的唇。
  「……」龍天鳴的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一條小小涼涼的舌竄入他的口中,四下遊移探索著,似乎充滿了好奇一般,探到他的舌,舔舐糾纏起來。
  熟悉的悸動自口中傳至身軀,龍天鳴倏地擒住那條小舌,卷弄著、糾纏著,似乎想要將之吞噬一般吮吸起來。
  半晌,唇分。
  龍天鳴的呼吸都有些急促,看著歸明喻被唾液濡濕、泛著光澤的唇,視線驀地變黯。
  「這、這……」那唇開闔著,潔白的牙齒在其間若隱若現。龍天鳴搖了搖頭,該死的,他對男人不感興趣……雖然這只是鬼。
  「原來是這樣子……」纖細的手指覆上紅潤唇瓣,回味一般摩挲著。
  龍天鳴別過頭去,該死,這只鬼如果敢對他的吻上癮,他就、他就──該死的,反正他不會放過他的!
  「原來、原來還可以這樣子!」
  一隻手拽上他的衣袖,龍天鳴回頭,便正對上歸明喻黑亮的眸子,閃爍的眼睛笑成月牙狀,竟然讓他心中一悸。
  「你好聰明哦,這樣子我不用吃下去也可以嘗到烤羊肉的味道了!」歸明喻興奮地靠近他,閃亮亮的眼眸中充滿了某種名為崇拜的情緒,「味道真的好好哦!」
  「──你!」





  「不要生氣了,只不過分一下味道而已嘛……」有必要這生氣嗎?他不過是想嘗嘗味道,不願意也不用不理他啊,好小氣哦。
  臥房之中,歸明喻繞著龍天鳴的身體繞著圈的飄蕩。
  「說說話嘛。」
  龍天鳴揮了揮手,當他不存在,繼續埋頭看帳。
  「那本破東西有什好看,你看我好了,我可以繞個圈,再打結──啊噢!我的腰!」某只強迫自己做出高難度扭曲動作的鬼瞬間跌下地。
  ……鬼也會扭到腰嗎?
  不經意瞥到那只鬼單手扶腰趴在地上呻吟的模樣,龍天鳴的嘴角瞬間抽搐了下,旋即將視線移回帳冊。
  「我的腰,唔嗯,痛──噢,哈啊……」
  呼痛的聲音半途轉成變調的呻吟,激得龍天鳴一陣寒顫,猛一回頭,便見到歸明喻面色潮紅的半趴在地,以手肘撐起身子,仰起頭,紅潤的舌尖探出唇外輕舔──「幫、幫我……」
  ──又發作了……
  不知為何,龍天鳴產生撫額的衝動。這只鬼,還真是定期發情啊。
  「幫我、嗯……幫幫我……」
  變得甜膩的嗓音中夾著誘人的喘息,潮紅的臉頰、濕潤的眼眸,輕蹙的眉峰,以及那漸漸沿著敞開衣襟滑下,探入其中的纖細手臂──這種時候,這只鬼看起來還真有些誘人!
  不過──龍天鳴不緊不慢的卷起帳冊,鋪開棉被,放下紗帳,將一室誘人的呻吟隔在帳外。
  就說了他不好男色,這只鬼再誘人,也不關他的事。

        
  
  塞外天寒,每到冬日,雨雪伴隨著大風呼嘯而過,尤為寒冷。人在屋內,也能聽到嗚咽的風聲,似乎有鬼怪狂嘯。
  雖已是清晨,卻一片烏壓壓的黑,昏暗的如同無月之夜。
  龍天鳴張開眼睛,看著滿室的昏暗。應該是辰時了吧,雖然不能從天色判斷,但他通常都是辰時蘇醒。
  聽動靜,應該是起大風了。希望堡內那些在雪崩中損毀的建築能夠撐得住吧,雖然錢財物事皆已移至安全之處,不過壞得厲害的那幾間房,估計會被吹個底朝天了。
  將雙手枕在腦後,難得的,龍天鳴想著一些漫無邊際的事情。
  「嗚……嗚嗯……」
  「──誰!」
  床尾有古怪的聲響傳來,龍天鳴警覺地坐起,手下意識握住床頭佩劍。
  「嗯!」床頭那人雙手掩耳,緊縮成一團,在聽到龍天鳴的聲音後飛快抬起頭來,接著又埋首雙膝。
  「原來是你。」原來是那只名叫歸明喻的鬼啊,下意識的松了口氣,龍天鳴這才注意到他的模樣有些不對勁。
  「怎了?」
  話剛出口,便被一陣強烈的風聲掩蓋。瞧著歸明喻跟著顫抖的身體,龍天鳴心中有了猜測──「你,害怕風聲?」
  那身子跟著抖了起來,掩著雙耳的手開始顫抖,抖到龍天鳴開始懷疑那單薄的身子會跟著散架。
  「我就是、就是在這種天氣……」
  和那身子一樣顫抖著的聲音響起,沙啞的、羸弱的嗓音,以至於龍天鳴沒有聽清。
  「什?」
  「我就是,在這種天氣死掉的……」
  雙手緊緊抱住膝蓋,歸明喻止不住身體的顫抖。他已經記不得怎死去,為什死去的,只有那呼嘯的風聲,和死亡的痛苦被深深烙印在身體裏,彷佛永遠也擺脫不掉那個可怕的瞬間。
  「你……」
  那纖細的身軀顫抖著,細弱的手臂環繞著膝蓋,似乎這樣就不會被傷害,就可以忘掉那些痛苦。一種說不出的衝動湧上心頭,龍天鳴靠近他身邊。
  「抬頭。」
  「嗯?」下意識的照做了,歸明喻的頭剛剛抬起,唇上便感到溫熱的氣息。
  一個吻,或者這不能叫一個吻,僅僅是雙唇的接觸,落到了他的唇上,溫熱的氣息自開啟的唇間傳來,直直透到心底。
  飄忽的身形慢慢凝聚為實體,真實的重量落在了床上,龍天鳴如想像中那般,握住了他的雙肩,將他拉入懷中──嘖,好冰。索性拉著他一同躺下,用尚有餘溫的被子將二人裹住。
  「這樣,就聽不到風聲了。」
  用被子裹住歸明喻的雙耳,龍天鳴這一刻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弟弟,龍天逸在孩童時期還是滿可愛的,只是長大後,似乎就變得只會闖禍了。
  怔住一般,凝望著龍天鳴近在咫尺的臉,歸明喻有些失神的拽住被角,早已冰冷的胸口似乎傳來一陣熱度,叫他一陣心慌。
  這種感覺,好奇怪……
  有些無措的垂下頭,額頭卻剛好擦過龍天鳴的胸口。
  怦、怦、怦──心跳的震動似乎通過額頭傳到了身體內,這是……久未碰觸過的,人的心跳聲,只有活著的人才有的心跳……
  情不自禁的撫上那片胸膛,炙熱的、充滿活力的跳動透過手掌傳來,似有異樣的酥麻感,隨著那跳動自手臂傳至胸口──奇怪,現在不是晚上,他並不會……那,這種奇特的感覺是?
  「怎呆住了?」
  「沒、沒有。」歸明喻搖了搖頭,收回放在他胸膛上的手,悄悄握在胸前。
  一種異樣的感覺盈滿胸口,他慢慢閉上了眼。此刻,窗外呼嘯的風聲似乎被阻隔在被子外,死亡的恐慌不再侵襲他,反而是一種溫暖、平靜包圍在身畔。
  也許,偶爾賴個床也不錯?交迭雙手枕在腦後,龍天鳴看了看陰暗的天色,還有自己身旁,泛著涼氣卻表情安息的歸明喻,如此想著。




  時值寒冬,塞外遼闊的草原已是一片荒蕪之感,不僅是人煙稀少,連牛羊都見不到一隻。
  寒風、暴雪、嚴寒,塞外的人家早在冬日來臨前便儲好了食糧準備過冬,在這嚴寒冬日,若無要事,是不會有人外出,更不會縱馬賓士的。
  然而此刻,便有一人一騎,迎著冬日的寒風策馬前行。馬是強壯的蒙古馬,賓士中,包裹著騎士挺拔身軀的黑色大氅上下起伏,如同堆疊著波浪,俊挺非常。
  本該是和諧的畫面,卻因為騎士偶爾扭頭停頓的動作,而顯得有些詭異。
  「我說……你可以不飄在半空中和我並肩嗎?」單手操控著韁繩,龍天鳴轉頭,對著身畔抱怨道。
  在他的身側,某只縱欲而死的鬼正保持著詭異的側躺姿態飄浮,速度不緊不慢,剛好跟馬兒旁邊。
  「唔,一大清早的你就要出門,我還沒睡夠……」在空中翻了個身,歸明喻半闔雙眼,嘟囔著。
  他睡得正香呢,這人就要出門,偏偏他還不能離開他的身邊,好夢正酣的時刻就不得不跟著走,現在頭還很昏呢。唔,反正他不動彈也會被拉著走,順道補個眠也是不錯的。
  「可是我看著很難受!」身邊那大一坨東西飄來飄去本來就很詭異了,更何況還會翻身和打哈欠。他也不過是比平日早起了一個時辰,這只鬼怎這貪睡,到現在還半夢半醒的樣子。
  「我也很難受啊……哈……」打了個哈欠,歸明喻又翻了個身,變成仰躺姿勢。「這裏這冷,還沒有床,睡著也不舒服呐。要不,我往下點好了。」
  說著,飄浮在半空中的身子緩緩下降到近乎貼地,依舊保持著與馬齊平的速度。
  「那就不要睡。」鬼還要睡在床上嗎?按捺住踩他的衝動,龍天鳴輕夾馬腹,加快了賓士的速度。
  「不睡很困……啊,前面是樹林!」歸明喻猛的「坐」起,有些訝異的看著前方的山坡上,顯得有些乾枯的樹林。前幾日的雪還未化淨,殘留在樹枝上,迎著陽光發出點點光亮──被困在破廟中日久,他都快記不清樹林是什模樣了。
  「來的時候,走的不是這條路吧?」記憶中似乎沒見過這片樹林,不過他一路都半夢半醒的,搞不好見過了也不記得。
  「嗯,來時走的是東邊便道。」東方便道雖稍有繞道,卻路途平坦穩妥,而這條路,雖算快捷方式,途中卻多有山坡樹林,平日便少有人煙,更不用說現在正逢寒冬了。
  他很少會走這條路,只不過今日……身邊這只鬼頻頻叫困,還是早些回堡為好,也省得他作怪。馬蹄下飄著一隻鬼,這景象真會讓人心臟無力。
  「樹林呐,那咱們快點過去吧。」在半空中伸了個懶腰,歸明喻整整衣衫,飄回龍天鳴身畔,「好久沒進過樹林了。」
  是嗎?龍天鳴眯起眼,看著前面的樹林,不知為何,總有種不怎好的感覺。此處山坡地勢頗高,加上樹叢茂密,下方地勢可一覽無遺,但從下向上看卻不甚清晰,若是有人……
  「快點快點。」見龍天鳴緩下了速度,歸明喻索性飄到他眼前催促道。
  「你擋住我的視線了。」雖然是半透明的,但隔著一隻鬼看東西,感覺非常的不好。
  「哦,好。」乖乖飄到一旁,歸明喻擺了個正襟危坐的姿態,只是那雙閃亮亮的眼睛直瞅著龍天鳴,似乎在說「我聽話啦,快走快走」。
  算了,抄近路就抄到底吧。龍天鳴搖了搖頭,策馬奔向樹林。
  「欸?你看你看,這棵樹長得好怪。」指著一棵歪脖子樹,歸明喻頗為驚奇的叫道。
  「……」瞥了他一眼,龍天鳴繼續前行。
  「欸欸,走慢點兒,我還沒看夠。」不能離開他周身三尺,歸明喻眼睜睜的看著「奇怪的樹」離自己越來越遠。
  「你不是想回去睡覺嗎?」
  「可是現在不困了嘛,啊,這棵樹長得也很有趣。」歸明喻左顧右盼,頗有些目不暇接的樣子。
  「……」他可沒看出這些樹有哪里有趣……不過,看著歸明喻伸長了脖子四處張望,身體卻隨著自己的前進而向前移動,似乎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拉扯著。還真有點像放風箏,龍天鳴暗想。
  突地,輕微的破空聲響起,龍天鳴下意識的側身,一道銳光自耳畔劃過,釘在不遠處的樹幹上。
  ──是暗器!
  龍天鳴頓時一凜,單手勒馬立在林中。
  歸明喻似乎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飄至樹邊,才發現一柄飛刀深深嵌在了樹幹上,僅餘刀柄露在外面。
  霎時間,整個樹林似乎被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寧靜中。
  右邊!一絲微響傳入耳中,龍天鳴左腳一蹬,半個身體彎下馬背,險險避過迎面而來的飛刀。兩個黑衣人自樹上躍下,兩柄雪亮的劍交叉著向他劈來。
  龍天鳴單手在馬背上一撐,借力躍起,抓住頭頂的樹枝向後蕩去,恰恰落在歸明喻身邊。
  黑衣人緊跟著躍上,兩柄長劍悄無聲息的緊追而來。這二人顯然深諳合擊之道,平淡無奇的劍招卻被舞成一張緊密的網,頃刻間封住了龍天鳴的所有退路。
  眼見劍刃便要上身,皮膚已經可以感到森寒的劍氣,龍天鳴貼著樹幹一個翻轉,堪堪避過劍鋒,兩柄長劍被樹幹所阻,在樹幹上留下深深的劍痕。趁此時機,龍天鳴一躍而起,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黑衣人並不追擊,二人左手同時向腰間一摸,六柄飛刀立時向龍天鳴電射而去。
  歸明喻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的去追那飛刀。他本是鬼,移動也只在意念間,一時間竟叫他追了上去。來不及細想,他張開手去抓那飛刀,卻忘記沒有實體的鬼是碰觸不到實體的。瞬間,刀鋒自他掌中穿過,沒有絲毫停頓。
  惶然、驚恐、以及亂到自己也分不清的感覺深深攫住心臟,倉皇間,歸明喻只能怔怔的看著飛刀朝著龍天鳴激射而去。
  咄咄咄幾聲鈍響,卻是龍天鳴掰下了一段樹枝擋在身前,擋下了飛刀。只見他手持樹枝向前一抖,猛地甩出,六柄飛刀隨著甩了出去,直奔黑衣人而去。
  兩個黑衣人猝不及防間,被飛刀逼得後退一步。龍天鳴趁勢而上,單手繞上其中一人手臂,指節朝著腕骨敲下,趁著手掌鬆懈的刹那將長劍奪在手中。
  另一個黑衣人見勢立即撲來,卻見龍天鳴單手甩出,一道銳芒劃過,雪亮的飛刀插入他的胸口──正是他自己的飛刀。原來剛剛龍天鳴將樹幹上那柄飛刀取出,悄悄藏於袖中,此時待黑衣人不備,一舉制勝。
  眼見得手,龍天鳴並未停頓,到手的長劍反向刺出,正中另一人胸膛。被刺中的瞬間,黑衣人正從腰間暗囊取出飛刀,此時雖被刺中,去勢卻未停,銳利的刀鋒在龍天鳴臂上劃出一道血口,卻在行進過半時,隨著主人化作一縷青煙而掉落在地。
  本該血濺的場景,在兩名黑衣人受創消失後,變得極為詭異。
  「很像是邪術。」撿起落在地上、尚沾有自己鮮血的飛刀,龍天鳴仔細打量著。很普通的飛刀,銳利的刀鋒、小巧的刀身,沒有任何可以辨識的標記。但這應該不是普通的飛刀,因為其他幾柄飛刀已隨著黑衣人一起消失無蹤,唯有這柄沾了自己血的飛刀留了下來。
  他可不記得自己有招惹過這種對手,這些人怎會找上他?莫非……
  似乎想到了什,龍天鳴自懷中掏出一個黑色錦袋,抽開袋繩,倒出一塊玉佩。剔透的羊脂白玉上,繁複而詭秘的花紋盤踞著,實在不像是普通的玉佩。這本是天逸離家前送去玉匠處琢磨的一塊璞玉,不料完工後竟是這副模樣。
  將玉佩反復查看,除了花紋有些奇特之外,確實沒有其他異處。只是……天逸特意叮囑自己要在今天將其取回,且不能帶任何隨從,才有了他今早出來的這趟──這塊玉真的沒什特別之處嗎?這種精於邪術的刺客,倒很像天逸能夠惹到的物件。
  「龍……天鳴。」歸明喻有些猶豫的聲音傳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龍天鳴循聲望去,只見他依舊站在原處,神色頗為複雜。
  「怎了?」
  「你的胳膊……」咬了咬嘴唇,歸明喻飄至龍天鳴面前,低頭望去,被刀鋒劃破的衣袖下,殷紅的血順著胳膊滴落,沾上了他手中的玉佩。
  「嘖,竟然弄髒了。」用手指擦了擦玉佩,抹去上面的血痕,龍天鳴將其放入錦袋。
  「傷口要包紮一下才行。」歸明喻的手伸到一半,想起自己此刻什也碰觸不到,又放了下來。
  果然,他已經死了,成了鬼。再不是人了。什都碰不到,什也摸不到,就像剛剛那般,明明追上了刀子,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從掌間穿過,什都……做不了……
  想起方才那彷佛心也被揪起來的感覺,歸明喻將心一橫,沖上前去,以唇對唇,吸入龍天鳴的氣息。飄忽的身子落在了地面,他撕了一片內衫,將龍天鳴的傷口包住。
  鬼的衣裳,不知會不會跟那些黑衣人一樣變成輕煙消失?盯著胳膊上雪白的布條,龍天鳴決定不再去想這個問題。將錦袋收入懷中,龍天鳴將二指放入口中吹了聲口哨,激鬥中被棄的馬兒聞聲趕來,打了個響鼻,乖乖立在龍天鳴身畔。
  這馬兒是天逸養大的,他平日的坐騎在雪崩中受傷,所以這次出門換乘了這匹馬。沒想到竟頗有靈性,在剛剛的激鬥中分毫未驚,適時避走,竟然毫髮無傷,真不知天逸是怎樣教養的。
  龍天鳴翻身上馬,走出幾步忽覺不對,回頭一看卻是歸明喻踉蹌著跟在馬旁,顯然成了實體後不能飄浮,卻被硬扯著前進。
  「……上來。」龍天鳴朝他伸出手,他可不想快馬賓士的時候,地上還拖著只鬼。
  抓住龍天鳴的手爬到馬上,頭一次騎馬的好奇很快讓歸明喻忘記其他。興奮的摸了摸鬃毛,有些扎手的觸感讓他頗為新鮮。馬兒被他摸得癢了,甩了甩頭,歸明喻扭過頭看向龍天鳴,「原來騎馬是這種感覺哦,好好玩。」
  此刻他坐在龍天鳴身前,被他持著韁繩的兩手環繞,雖有些顛簸卻完全不用擔心會摔下馬,開心的在馬上扭來扭去,直到被龍天鳴一手按下。
  「坐好,小心掉下去。」雖說是鬼,但成了實體,若是被馬踩過……不知道會不會再死一次。將他亂動的身子按下,龍天鳴這才催動馬兒加速。
  馬背只有那大,兩人共騎本就沒有多少空間,加上跑動間的顛簸,歸明喻的後背整個貼住龍天鳴的胸膛,一陣溫暖自背後透來,連帶著那平緩的心跳,似乎也透過背脊傳了過來,熨燙到心中。
  這種感覺委實讓人心安,歸明喻安靜了下來。龍天鳴只當他怕摔下馬,並未多想。
  規律的馬蹄聲中,二人一騎繼續前行。在無人注意到的地方,那塊被夾在二人中間、沾染了血漬的玉佩悄悄發出了詭秘的光芒……





  冬日天短,待龍天鳴與歸明喻趕回騰龍堡,天色已暮。這趟出門並不算遠行,玉匠住處在距離騰龍堡不遠的一個小鎮,原是想在天黑前趕回,只是回程自己胳膊帶傷,又帶了個不通騎術的歸明喻,耽誤了行程,才弄到此時方歸。
  天逸這家夥,就算不在家也會給他找麻煩。龍天鳴一面腹誹著,一面將馬兒栓好,剛打好繩結,就聽到身畔一陣呻吟,便見歸明喻一手扶牆,一手撐腰,姿態活似待產婦人般挪動過來,抱怨道:「好酸,顛得我差點散架。」
  「剛開始騎馬,都會這樣。」話音剛落,龍天鳴便聽到一陣抽氣聲,卻是馬房小廝瞪大了雙眼看著他。
  該死,他平日習慣了自己照料坐騎,近日又常與歸明喻交談,竟忘記了避人。
  龍天鳴心下懊惱,吩咐了小廝多添草料便逕自回房。
  誰想剛邁入房門,便聽「撲通」一聲,歸明喻趴倒在門口。
  「好痛──」歸明喻撐了兩撐,沒起得來,索性趴在地上不動彈了。他身上本就酸痛,這一摔簡直快要散架,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走那快做什!」可憐他腰酸背痛,還要不能不跟上,結果摔得現在爬都爬不起來了。
  看他趴在地上的模樣委實淒慘,龍天鳴輕歎口氣,走過去將人抱起來放在床上──現在他知道了,鬼不但會賴床、會吃東西,騎了馬還會渾身酸痛……真不知這鬼做的,和人有什分別。
  「你要去哪?」發覺龍天鳴想要離開,歸明喻連忙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襬。
  「去取晚膳。」路上被歸明喻耽擱了行程,又擔心再碰上那些黑衣刺客人,是以一路回來並未停留進食。此刻廚娘已將食盒送至門外,方便取用。
  「你的胳膊……」
  歸明喻的目光落至龍天鳴臂上,日間包上的布條微微透出紅色,顯然被剛剛一番動作扯裂了傷口。
  「沒事。」龍天鳴隨意看了一眼,不在意的晃了晃胳膊。習武之人,這種小傷他還不放在眼裏。
  「怎可以沒事,血都滲出來了。」
  越看越覺得那布條上的血跡礙眼,歸明喻扯著他衣襬艱難爬起,「這邊應該有止血藥吧,傷口該上藥才對。」
  「不礙事。」他之前檢查過傷口,雖然有些深了,卻並未傷到筋骨,算不得嚴重。
  「那也不可以。」見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歸明喻顫巍巍的翻下床,拉開抽屜翻找傷藥。
  「……傷藥在右邊第一個櫃子裏。」
  「早說嘛。」
  翻出了傷藥,歸明喻又扶著腰挪回床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下來,我幫你上藥。」
  龍天鳴靜默片刻,終是依言坐下。
  為了幫他包紮,兩人靠得很近,近到龍天鳴可以看清他頭頂的發旋,烏黑光亮的長髮順著頭顱披散下來,滑過肩背,隨著他的動作柔韌的搖擺。
  也許因為是鬼的緣故,歸明喻的發並未束起,柔柔的披散開來,似乎可以聞到清新的發香──奇怪,鬼身上也有味道嗎?
  「好了。龍天鳴……龍天鳴?」奇怪,怎好像愣住了?
  「嗯?」
  「包好了。」
  「嗯。」順著歸明喻的視線看向臂上被包好的傷口,他剛剛似乎失神了,竟連傷口什時候被包好都沒發覺。
  「有句話說,要知恩圖報,對吧?」不知想起了什,歸明喻突然說道。
  「嗯。」怎,這只鬼想要向他報恩?
  「呐,我剛剛幫你包紮,算不算,一點點恩惠?」用指和食指比出「一點點」的距離,將頭伸到龍天鳴眼前,歸明喻臉上掛著的笑容怎看怎……諂媚?
  「……你想要什?」原來不是報恩,是要索惠。這問著,龍天鳴的視線卻停留在他的發上。離得這近,那股淡香越發清晰了。
  「你剛剛不是說要……晚膳嗎?」右腳踩上左腳尖,歸明喻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想吃。」
  「不行!」給鬼遞草紙的經歷,一次已經太夠了,龍天鳴拒絕得斬釘截鐵。
  「就一點點、一點點……」再次用指和食指比出「一點點」的距離,歸明喻湊近龍天鳴,「就這一點,不會拉肚子的。」
  「不可以。」
  「真的就一點……哎喲!」伴隨著一聲慘叫,原本就腰酸背痛的歸明喻……閃到了腰。

        
  
  入夜的騰龍堡,一片寂靜,只有堡主的房間依舊亮著。龍天鳴坐在桌邊,無聲的進食。
  「嗯哼,哼哼、哼哼哼哼──」
  一陣足以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詭異吟哼響起,龍天鳴瞥一眼床上的詭異聲源,繼續進食。
  「嗯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像是不滿意他的忽視般,吟哼聲再次響起,還帶上重重的尾音。
  龍天鳴不緊不慢的起身,換了個坐姿,依舊進食。
  「哼哼……啊,龍天鳴,給我點嘛。」
  歸明喻姿態扭曲的趴在床上,炙熱的雙眼緊盯著龍天鳴……手中的飯碗。
  「我保證只吃一點點,絕對不會拉肚子的!」吞了吞口水,似乎覺察到了龍天鳴不理會他的決心,歸明喻終於停止詭異的吟哼。
  「你的表現會讓人以為你是餓死鬼的。」
  「我哪里有餓死鬼那淒慘……」活生生被餓死,做了鬼也吃不飽,再痛苦不過了。他可是縱欲而死的,雖然沒變成豔鬼,但是也要每天重複……不知想起了什,歸明喻打了個冷顫。
  「怎了?」突然變得一臉悲戚,龍天鳴皺起眉,發覺自己不喜歡看到他臉上出現這種表情。
  「沒、沒什──」
  這種表情,怎可能沒事?龍天鳴放下碗筷走至床邊,探過身去,「到底怎了?」
  「真的沒什啦,就是身上好酸。」癟癟嘴,歸明喻動了動酸疼的手臂,一股麻又癢且酸還痛的感覺立即泛上,讓他扯歪了嘴角。
  龍天鳴看他半晌,折返回去拿了碗筷。
  「烤羊肉,只准吃一塊。」
  「太好──啊啊!」好痛!歸明喻保持著雙手撐起的姿勢僵住。唔,一時激動,竟然忘記了扭傷的腰,真的是──好痛啊!
  「你──」
  看著眼前這幕,龍天鳴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放下了手中碗筷,他撐著歸明喻的身體,幫著他一點一點將重量放回床上。
  身體終於靠上床的瞬間,歸明喻長籲口氣。嗚,他怎這流年不利,騎馬騎到全身酸痛不說,還扭到了腰,做鬼做了這些年,他還是頭一次搞得這狼狽。
  「唔,我要吃肉……」
  發出一聲哀鳴,歸明喻緊盯著那香噴噴、還冒著熱氣的羊肉。
  「……給你。」
  香噴噴的羊肉應聲而來,歸明喻撐了兩撐,也只是從趴著變成了側躺,只能鬱悶的「望肉興歎」。
  「可不可以……」這近的距離,熱騰騰的肉香更是吸引人。望瞭望近在咫尺的碗,又看了看碗後面的龍天鳴,歸明喻深吸口氣,大著膽子說道:「可不可以……喂我,吃……」說完,有些膽怯的閉起眼睛。
  等了又等,沒聽到龍天鳴的答復,歸明喻悄悄睜開一條細縫──這是?幾乎貼到鼻子上的羊肉讓他瞪大了雙眼,這近的距離,這味道更是誘人啊。
  「你不是要吃嗎?」皺著眉頭,龍天鳴將手晃了晃,連帶著筷子另一端的羊肉也跟著晃蕩,歸明喻的眼神立即隨著羊肉晃動,險些成了鬥雞眼。
  「快吃。」將肉丟進他嘴裏,龍天鳴又補了一句,「不過只有一塊。」
  只是這點肉的話,就算拉肚子應該也不會很久……的吧?
  「唔,嗯嗯、嗯嗯……」滿足的嚼著羊肉,歸明喻胡亂的點著頭。唔,羊肉好香,真是讓人感動的滋味。
  做鬼也能吃羊肉,他好幸、幸……福……?
  一陣熟悉的顫慄感突然自脊背竄至全身,歸明喻全身一僵──這個感覺是?
  「歸明喻、歸明喻?」怎突然停住了?龍天鳴拿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沒有反應。
  奇怪,怎突然僵住了,剛剛不是還好好的?
  就在龍天鳴準備拍醒他的時候,歸明喻突然用力吞下了嘴裏的羊肉,「咕咚」一聲,伴隨著被卡得差點翻起的白眼昭示著主人的急迫。
  被噎得差點再咽氣一次,歸明喻喘了幾口粗氣,艱難的翻轉身子,背對龍天鳴。
  「你究竟怎了?」
  越來越不對勁了,得不到回答,龍天鳴決定自己尋找答案。按著歸明喻的肩膀,將臉扳了過來,那緊蹙的眉和潮紅的臉瞬間映入眼簾。
  「你……」
  急切的喘了幾下,歸明喻有些哀怨的看著龍天鳴,在後者怔忡放手後立即轉過頭去。手顫巍巍的沿著身體滑下,想要抒解那突然席捲全身的欲望。
  龍天鳴看著他僵直的背脊,單薄的肩膀隨著動作微微顫抖,似乎不時拉扯到受創的腰部,總是沒動作幾下便停滯一時。
  總是重複的……死亡時刻嗎?
  鬼使神差的,龍天鳴坐上床沿,將手貼上那片不住顫抖的脊背。
  「需要,我幫忙嗎?」
  嘎?歸明喻倒抽口氣──什什?是他聽錯了吧?




  「你、你說什?」
  歸明喻扭過臉,看向語出驚人的龍天鳴。後者一手遮住他的眼,另一手探入衣內,順著他胸膛向下,握住了那熾熱到快要發疼的部位。
  「嗯!」
  歸明喻悶哼一聲,那處被溫暖的手包裹著,上下摩挲。久違的人體的溫度,讓他冰涼的身體似乎也跟著溫暖起來,從欲望彙聚之處流竄全身。
  「唔、嗯──」
  蓋在臉上的手很熱,在身下活動的手更熱,讓他有種快要被灼傷的錯覺。腦中一片空白,想不起自己每天重複著這種行為,也想不起死亡的瞬間那種疲憊到極致、整個人快要乾涸的痛苦,只有身體中湧動的欲望,和那操縱著他整個身體的手指……
  低叫一聲,欲望迸發的瞬間,熟悉的黑暗襲來,昏眩的頭腦、窒息一般的感受,整個人被死亡的痛苦所籠罩,歸明喻蜷起身體,眼前一片昏暗。
  不知過了多久,痛苦慢慢離開,歸明喻緊緊咬著下唇。
  ──好痛苦,真的好痛苦。不管經歷多少次卻半點都不會減少的死亡之苦,即使每天都會重複,卻每次都讓自己痛不欲生。哦,是了,他已經是鬼了,哪里還有「生」呢。
  木然的盯著牆壁,他究竟是怎樣死的?為什一丁點都記不起來了呢?如此痛苦、如此痛苦的迴圈,究竟是為了什?
  「歸明喻?」
  捂住他雙眼的手早就撤離,但這家夥怎還是一動不動?莫非是後悔了?可要說後悔,也該自己比較後悔吧。
  想到這裏,龍天鳴皺起眉頭,用布巾擦乾淨了手上沾染的體液──嘖,沒想到鬼連這東西都是涼的──拍了拍歸明喻的肩膀,沒反應,索性動手將人又給扳了過來。
  「啊!」對上龍天鳴的雙眼,黑暗的情緒如潮水般退去,一瞬間,燭火的亮光和龍天鳴的臉龐一起映入歸明喻眼中。
  這個人、這個人剛剛幫他、幫他……
  身體似乎回憶起了片刻前的歡愉,在被痛苦席捲之前,那靈巧的手指操縱著的一切,比起自己拙劣的技巧不知強上多少倍的動作,勾動著似乎沒有盡頭的欲望為之瘋狂。
  真是、真是比自己做得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想到此處,歸明喻眼兒一亮,伸手勾住龍天鳴的脖子。
  「你的技巧真好,日後天天幫──啊!」隨著一聲驚叫,勾住龍天鳴的手瞬間落空,歸明喻飄上了半空。雖然隨著實體一起消失的還有全身的酸痛,但是、但是為什要選擇這個時刻啊?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嘛,看著龍天鳴朝他擺了擺手,逕自上床入睡,歸明喻浮在半空中,欲哭無淚。

        
  
  「幫幫我嘛,再來一次就好,昨天被……弄得全身酸痛,好不容易現在好些了,就一次,一次而已。唔,轉過來,把嘴巴貼過來啦。」
  冬日的清晨在沒有風雪的時候也是晴朗颯爽的,被陽光籠罩的騰龍堡呈現一片溫馨的靜謐。只是,從堡主龍天鳴暫住的房間內傳出詭異的對話。
  「……不行。」
  「就一次嘛。」
  「不行。」
  什?全身酸痛?那是做了什?還要再一次?
  一隻黃褐色的紙鳩、沒錯,就是紙鳩──用紙折成的鳩鳥扒在窗外,撲閃著翅膀,悄悄將耳朵貼上窗戶。
  「好小氣。反正昨天都那個了,這個也……」
  「不、行!」
  那個了?那個了是……哪個了?搞不好這裏面,有秘、密哦──
  興奮的拍打著翅膀,鳩鳥將巴掌大的腦袋頂上窗戶紙,生怕錯失了某段「精采」對話。
  欸?怎沒動靜了?
  鳩鳥在紙窗上蹭了蹭腦袋,繼續貼近。
  「唔唔唔嗯嗯嗯……」
  喲?聲音變小了,莫非是在談什更加隱密的事情?不行,得再靠近點……靠近……點兒──「噗!」
  伴隨著一聲輕響,紙窗被頂了個洞,從破洞中栽進房內的鳩鳥在地上滾了幾圈方才停下。
  費力的用翅膀撐起身體,鳩鳥頗為糾結的看著自己身上因為這一摔出現的折痕──它威武雄壯完美無缺的體格受到創傷了啦!
  「你,出現在這裏做什?」
  正在哀歎自己不幸的鳩鳥被這聲音嚇得一抖,倉皇回頭,以濃墨點出的兩隻眼睛正正對上了龍天鳴的雙目。
  「大哥──」
  紙鳩,或者說龍天逸的使侍拍了拍翅膀,一張鳥臉上硬是擠出了諂媚的表情。
  「好久不見。」
  「沒錯,的確是好、久、不、見──」扯著那鳥的翅膀將它拎到眼前,龍天鳴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聲音來,「距離你們毀了大半個騰龍堡,確實是過了很、久──」
  「哈、哈哈。」鳩鳥乾笑幾聲,討好的以頭蹭了蹭龍天鳴,小心翼翼的拉出自己的翅膀。
  「大哥你輕點,小鳩上附了我的一魄,如果撕壞了你弟弟我就小命不保了。」
  「哼。」
  「大哥,真是好久不見你最近過得如何騰龍堡上下還好吧沒人幫你分擔帳目也不要太累了最近地界上有點不太平你要不要養──啊?大哥,你房裏有鬼?」此刻方注意到飄浮在空中的歸明喻,鳩鳥一下子忘記自己轉移話題的初衷。
  「嗯?還是枉死鬼……好奇怪,身上竟然沒有多少怨氣。」撲扇著翅膀跳到歸明喻身前,鳩鳥使侍煞有介事的歪著頭上下打量起來。
  「看起來死了也有些年數,奇怪,怎也沒變成厲鬼……死因嗎、死因……」困惑的撥弄著紙做的翅膀,紙鳩渾然不覺這動作給自己身上添了更多折痕。「啊,算到了,竟然是縱欲而……」
  猛然察覺到什一般,鳩鳥震驚的望向龍天鳴,墨點的眼珠似乎都快瞪了出來:「大哥你你你養了個縱欲而死的枉死鬼,還養得其色這好、怨氣這淡……」這這這、這是赤裸裸的姦情啊啊!他家大哥什時候好了這事,他以前怎就沒看出來呢?
  這說,剛剛他聽到的對話,真的就是……了?
  「咳!」龍天鳴輕咳一聲,在鳩鳥頭上彈了一下,「嗯?你說什?」
  「沒沒沒,我什都沒看到什也沒聽到──」張開兩翼捂住腦袋,鳩鳥一邊搖頭一邊後退,一直退到牆角處才停下。嗚,他家大哥真是越來越有威嚴了。
  「行了。別耍寶了。天逸你弄這個東西來,不會就為了弄壞我的窗戶吧?」龍天鳴皺起眉頭,看著幾乎要貼在牆壁上的紙鳩。天逸從小就喜歡擺弄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現在又和個據說「道法高深」的道士鎮日混在一起,折騰出這個古怪的紙鳥也不奇怪。
  不過……動用到這只以魂魄操縱的鳩鳥,總不會只是一時興起吧。畢竟,這東西雖然傳訊方便,但若是損毀,對天逸可是致命的傷害。
  「呃,其實是這樣子的……」
  鳩鳥訕訕的從牆角挪出來,左爪踩了踩右爪,頗有些羞澀的說道:「大哥還記得我之前拜託你取回的那塊玉吧……」





  「……這塊?」
  龍天鳴從懷中拿出裝著玉佩的錦袋,鳩鳥立即興奮的躍過來,蹭了蹭袋子,紙做的腦袋不住點著,「沒錯,就是這塊。」
  「噢?」慢慢將束口的繩子抽開,看著鳩鳥迫不及待的想要將頭探進去,龍天鳴一拉繩子,袋口再次收緊。
  看著鳩鳥失望的模樣,緩緩開口道:「取了玉佩的那天,我碰上了幾個身懷邪術的刺客,是不是你惹上的?」
  「啊?邪……術?」墨點的眼睛心虛的閃了閃,該不會是那些人吧,怎這快就追來了?
  「果然是你!」
  熟知自家兄弟的反應,龍天鳴自然可以從他(或者說它)的反應中猜出結果。
  「這個、這個……」
  「說!」
  「那些人,可能、也許、大概是……追著這塊玉來的。」被龍天鳴沈下的聲音所驚,鳩鳥一時不察,將實話吐出。
  「這塊玉?」單手支額,龍天鳴漫不經心的在鳩鳥面前搖晃著錦袋,「這塊玉有什特殊之處?竟能讓我剛拿到它便被人盯上?」
  「這塊玉沒什特別的啦,只是天弘作法少了件法器,所以特意找人琢磨了這塊玉。上面的花紋便是法陣了。大哥你也知道天弘的道法有多強,他畫的法陣自然搶手,那群人可能是一早就盯上了,所以……」
  「龍、天、逸──你和那個天弘毀了大半個騰龍堡還不夠,還想為了塊玉將你哥的性命也搭上?」
  「哇,大哥,我錯了,別敲、別敲──」鳩鳥捂著腦袋跳開,使侍受到攻擊,主人的魂魄也會受到震盪的。
  千里之外,正在操縱紙鳩的龍天鳴淚眼汪汪,捂住了腦袋。
  「我這不就是來取回那塊玉嗎,玉一離開,他們自然不會循跡追來,大哥也就不會再被他們盯上了。再說嘛,大哥的功夫那好,一兩個刺客也奈何不了你。」
  「那我還該感謝你嘍?」龍天鳴緩緩扯起嘴角。
  「不不不,不用……」嗚,大哥笑得好猙獰。天不怕地不怕的龍二少,這輩子唯一的軟肋就是自家大哥。誰讓爹爹早逝,長他五歲的大哥親自將他帶大,簡直相當於半個爹。
  加上大哥平日積威甚重,他在外再怎威風,一見到大哥板起臉,腿就先軟了一半。所以一旦溜出騰龍堡,他便很少回來,實在是……怕見大哥啊。
  「在外頭少闖些禍,還有,今年開春騰龍堡重建你必須回來,或者你願意帶那個道士來也可以,總之,被你們毀壞的地方你們要負責修好!」
  「啊?那多地方,大哥──」
  「你也知道那多地方?」瞪它一眼,相比從小看大的龍天逸,這只鳩鳥外形的紙鳩更讓他有出手狂扁的衝動──畢竟不是自己熟悉的外貌,下手比較不會心軟。
  「大、大哥,冷靜、冷靜……」見龍天鳴臉色不好,鳩鳥立即抱頭後退,下次他再也不派使侍過來了啦,大哥下手毫不留情的,還不如自己過來,挨得比較輕。
  「我很冷靜。」至少相較雪崩那時,他現在可謂冷靜到了極致。「總之要嘛你一個、要嘛你們倆,開了春都給我回來,至少要給我督工到重建完成!」
  「好的……」嗚,他自由自在的日子正在遠去……
  「嗯。你記得就好。玉就在袋子裏,需要我給你綁在……爪子上嗎?」
  「呃、不,這個、這個……」
  紙鳩瑟縮至牆邊,沒有接龍天鳴遞過來的錦袋。
  「大哥你看,我我我我只是紙做的,很脆弱的……」
  「所以?」
  「所以、所以……能不能麻煩大哥你把玉佩送到我這邊?」話音剛落,紙鳩便竄至窗邊,似乎準備隨時奪窗而出。
  「你──」見他這副模樣,龍天鳴怒極反笑,「你今天來,其實就是讓我把這個東西給你送過去的吧?」
  「不不不,我是因為想念大哥,啊啊,我錯了──」一時不察,腦袋又被賞了幾個栗暴,紙鳩哀號著在窗邊亂竄,卻始終不敢逃出窗外。
  見它這副模樣,和天逸那小子還真是一模一樣。龍天鳴怒氣漸消,瞪它一眼,道:「說吧,哪里?」
  「啊?」紙鳩雙翅捧頭,沒反應過來。
  「我是說,你在哪里?我要把玉佩送到哪里去?」
  「我在歸寧鎮上,從東口進第三家客棧的天字二號房,化名龍二,大哥一問便知。」
  「歸寧鎮……離這裏可不近。」
  「是啊。」紙鳩一顆紙做的腦袋猛點,「若是近的話,我可以讓天弘用移物之術取回,就不必麻煩大哥了。」
  「歸寧鎮,來回一趟要耗費月餘,你是想讓我把騰龍堡丟下一個多月?」
  「現在是冬天,本就不是繁忙的時候,加上雪崩後大部分人都轉去了民戶,過冬安排早就結束。大哥平日也只能看些帳冊打發時間,重建部分也要等開了春才能開始動工,這段時間出門跑一趟,你手底下左右兩個大管事完全頂得住的。」
  「你倒是,清楚得很嘛?」
  「那當然,我早就打算好了。」
  「嗯?」
  一不小心又說了實話的紙鳩悔不當初的捂住嘴,連連後退。
  「行了,再退你就掉窗戶外頭了。」
  「這說,大哥你是……答應了?」
  「嗯。」龍天鳴搖了搖頭,這個弟弟還真是會給他添亂。算了,就跑這一趟吧,也順道看看天逸這些時日都做了些什。跟著那個連雪崩都能製造的道士,天曉得他的闖禍能力進步了幾成。
  「太好了。」見龍天鳴答應,紙鳩高興地蹦至他身邊。
  「好了,我已經答應了,你也回去複命吧。」他也可以儘早堵住窗戶上那個洞。龍天鳴瞥了眼窗戶上那不停向房內灌入涼風的破洞,沒好氣的說道。
  「馬上、馬上,讓我看一眼那個玉佩先──」
  「拿去。」
  叼過錦袋,紙鳩便迫不及待的用爪子撥弄開袋口,光澤溫潤滑膩的玉佩便露了出來,上面繁複而詭秘的花紋中,隱隱有紅光流轉。
  沒錯,就是這塊姻緣佩。紙鳩心滿意足的以喙拉上束口,姻緣佩已成,也不枉費他去偷盜聖石忙活一場……啊,不對!似乎想起了什,紙鳩慌忙用爪子扒拉開袋子,再瞧一眼玉佩──依舊是光澤溫潤花紋繁複,上面隱有紅光──紅光……紅光!
  用翅膀擦了擦眼睛,再去看,紅光依舊,雖然若隱若現,卻的的確確存在著。天啊啊啊啊──
  千萬不要是他想的那樣──
  瘋狂的在心中祈禱著,紙鳩艱難開口:「大──啊、大、大哥──」緊張之下,連口舌都不靈活了。
  「怎?玉佩沒錯吧?」
  「沒、沒錯。」甩了甩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點,紙鳩再次開口:「大哥,你沒對它做過什吧?」
  「做過什?」
  「比如說,讓別人碰過,或者沾到什之類的。」
  「唔?」
  「你也知道,道術的禁忌挺多,是天弘、天弘讓我問的,哈、哈哈──」
  「碰是沒讓別人碰過……」
  「呼──」那就好。紙鳩悄悄出了口氣。
  「不過,沾到過我的血。」
  「撲通──」一個站立不穩,紙鳩栽倒在地。它卻顧不上其他,趕緊用翅膀撐起上半身,追問道:「大哥你確定嗎?」
  「嗯。不過我已經擦乾淨了,怎,有影響?」
  「沒、沒有……」沒有才怪……歸寧鎮的某間客棧中,龍天逸欲哭無淚的透過鳩鳥雙目看著那玉佩上的紅光──天啊,如果大哥知道那玉佩是……他這次死定了!
  「那、那大哥,當時你旁邊有沒有人?」
  「沒有。」
  「真的!?」難道自己被上天眷顧了?太好了,如果當時大哥身邊沒有其他人,那還來得及……
  「不過,有鬼。」
  「鬼?」
  「喏,就他了。」指了指一邊自從紙鳩栽進房來,就一直怔怔看著二人(一人一鳥?)的歸明喻,龍天鳴好整以暇的看著紙鳩整個呆住。
  鬼……鬼……鬼……天啊,還是一隻、一隻縱欲而死的鬼!
  天啊啊啊,天上的老爹和很久不見的老娘,天逸對不起你們,竟然讓大哥和一隻鬼……
  這這、這──難道自己日後要叫他大嫂嗎?
  看了看浮在半空中表情呆滯的鬼,再看看自家英俊瀟灑年輕有為身手矯健……的大哥,如果大哥真是好這事,那他也……不能說什,只是,若是大哥只是受那姻緣佩的影響才……他他他,他一定得想辦法解除這個咒法。
  在心中下定了決心,龍天逸操縱著鳩鳥靠近歸明喻,上上下下仔仔細細觀察掐算了個透澈,心中對他的來歷也約莫有了點底。
  於是紙鳩跳上龍天鳴的肩膀,垂首說道:「大哥,這只鬼是不是離不開你身邊?你是怎招惹上的?」
  「我?分明你招惹來的!」想到歸明喻的來歷便想到那場雪崩,剛剛消下的怒火有上升趨勢。「他就是隨著你們弄出的那場雪崩,從山上破廟一路滑到騰龍堡的!」
  「呃。」完了,這下更是他的錯了。如果大哥知道了玉佩的真相……紙鳩並龍天逸一同打了個寒顫,不行,他一定得在大哥發覺前把玉佩的咒法解除了。
  想到此處,紙鳩自身上扯下撕下一小片紙,以右翼在紙上書寫了幾個特殊的符號,然後將之遞給了龍天鳴。
  「這只鬼算是枉死的,雖然怨氣不重,卻還是會被圈在原地不得離開。那場雪……啊,不,總之就是他被沖到騰龍堡中,但死亡之地已經不復存在了,所以便被束縛在第一個碰到的陽間之人身邊。」
  「原來如此。」龍天鳴點了點頭,雖早知道歸明喻無法離開他周身三尺,卻直至現在才曉得緣故。
  「那這張是?」
  「我在上面畫了符咒,這張符可以讓他的活動範圍擴大到大哥身邊一丈左右,還能讓其他人看得到他。大哥帶著他上路,可能會用得到。」
  ……有可以讓他不跟著自己的符咒嗎?龍天鳴沈默半晌,卻沒有問出口。不知從何時起,他已經習慣身邊跟著一隻鬼了。
  「那就這樣子了,我會在歸寧鎮等著你的。」朝著龍天鳴點了點頭,紙鳩低著頭,從窗戶的破洞中鑽了出去。
  真是不讓人省心的家夥。看著窗戶上有擴大趨勢的破洞,龍天鳴歎了口氣。他這裏還有另一個不讓人省心的家夥呢。
  「剛剛那是……你弟弟?」另一個不讓人省心的家夥幽幽開口,神態飄渺的盯著窗戶上那拳頭大小的洞。
  「嗯,算是吧。」將書冊堆在窗邊,暫時阻住了倒灌的冷風,龍天鳴不經意的答道。
  「竟然,是真的……」
  剛剛聽他們的對話就……原來真是……
  龍天鳴怎看也是人啊,怎他的弟弟是只……鳥?似乎還是紙做的?莫非他真的死了太久,這世間已經變得如此神奇了嗎?
  看看龍天鳴,再想想剛剛飛走的那只鳥兒,歸明喻震驚了。




  即使只有一座城門相隔,關內和關外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氣氛。
  不同於關外的荒蕪酷寒,即使同為冬日,關內往來穿梭的人群使得玉潼關內有種生機勃勃的熱鬧感。
  作為連接東西的關卡,特殊的地理位置也使得玉潼關內各種商販雲集、熱鬧非常。
  即便在冬日,街上也不乏商販。他們或兜售毛皮,或製作小吃,或賣些精巧的小玩意兒,一眼望去,每個攤子前都有人駐足,或買或賣,煞是忙碌。
  「哇,這邊好多人,真熱鬧啊。」
  歸明喻伸長了脖子左望右瞧,自從做了鬼之後,他還是頭一次見到這多人呢。唔唔,那個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紅豆糕看起來好好吃,那個亮晶晶的冰糖葫蘆看起來也不錯,還有金絲米糕、八寶豆腐,光是看就覺得好吃啊!
  不知道龍天鳴的鳥兒弟弟給的符紙,是不是也能讓他安全地將它們吃下去?
  再瞅一眼誘人的小吃,歸明喻滿懷期待的扯了扯龍天鳴的袖子,「我可以吃那個嗎?」
  「你還想拉肚子?」
  「……我現在已經不用補充陽氣就變成實體了,說不定也能吃東西啦?試一下嘛,這多好吃的,錯過了好可惜……」
  看著他那亮晶晶閃耀耀的渴盼目光,龍天鳴不動聲色的將袖子抽回,心中再一次後悔,為什就答應了他要試試拿張符咒呢?結果一張符貼下去,自己多了個實實在在的包袱不說,這包袱還儘是給他找麻煩。
  符咒的效力也不知能持續多久,弄得他得帶著一個完全不會騎馬的家夥趕路,行程已經拖後不少。偏偏這家夥還完全沒有自覺,遇到有趣的東西就要駐足觀賞一番,再這樣下去,他開始懷疑明年春天之前是否能順利回到騰龍堡了。
  「就吃一樣試試嘛,絕對不會再讓你幫忙遞草紙了。」再次扯回龍天鳴衣袖,歸明喻保證道。要是再拉肚子,大不了他多抱些草紙進去嘍。
  「等下到了客棧你可以試,現在不行。」衣袖快給這家夥扯破了,龍天鳴歎了口氣,他對吃還真是執著。
  「好嘛。」歸明喻癟癟嘴,嗚,他的紅豆糕、冰糖葫蘆、金絲米糕和八寶豆腐,再見了。雖然吃不到有點可惜,但有總比沒有好,客棧的菜說不定也很好吃呢。
  就這樣,懷著滿滿期待的歸明喻,跟在龍天鳴身後邁入了客棧大門。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剛邁入客棧,小二便迎了上來,殷勤問道。
  「住店。要一間上房,再送些吃食過來。門外的馬也牽到馬廄,喂些草料。」
  「好咧──」小二高聲應道,將兩人帶至樓上客房。
  「客棧呢,好久沒住過了……」甫一進房,歸明喻便興奮的在房中亂轉,「這桌子椅子,每個地方都差不多呢。」
  「你以前住過客棧?」龍天鳴頗為感興趣地問道,說起來,他還不知歸明喻生前是什身分。
  「唔……」歸明喻歪著腦袋想了想,「記不清了,可能是我死太久的緣故?」
  龍天鳴還未及追問,便聽敲門聲響起,小二高喊著:「客官,飯菜來了──」將飯菜送了進來。
  「太好了,有得吃了。」見到食物,歸明喻顧不得再研究桌椅,立即撲到桌邊。
  一陣沈悶的咀嚼聲響起,桌上的飯菜以看得見的速度飛快減少。
  ……幸好客棧有準備恭桶,見他吃得歡暢,龍天鳴也跟著吃了起來,腦子裏卻想著不著邊際的問題。
  「唔,好好吃……做了鬼之後很難嘗到熱騰騰的飯菜了。」就算再拉肚子他也甘心了。往嘴裏塞滿了食物,歸明喻雙目含淚的感慨著。
  「小心噎到。」
  「嗯嗯──好──」在咀嚼的間隙,歸明喻抬頭回了一句,正要繼續埋頭苦吃,卻恰巧對上了龍天鳴的目光。
  不知為何,垂頭的動作停頓片刻,心中有種奇異的感覺浮現。
  「你……你也吃……」夾了一筷子菜放進龍天鳴碗中,歸明喻甩了甩頭,也許是很久沒吃東西所以身體不適應吧。管他呢,先吃再說。
  夾起碗中的菜放入口中,龍天鳴沒有發現,自己的嘴角在不知不覺中揚了起來。

        
  
  「呼──吃飽了……」拍拍鼓鼓的肚皮,歸明喻心滿意足的長舒口氣。
  已經吃掉了三人份的飯菜,也該吃飽了。瞪著他那副吃飽喝足的慵懶模樣,龍天鳴再次懷疑自己養了只餓死鬼。
  「唔,咱們去找你弟弟,這一趟大概還要走多久?」
  「約莫半月吧。」如果他自己上路自然會快些,帶上這只鬼就……
  「半月呢。」摸了摸鼓鼓的肚子,歸明喻咂摸著,如果每到一個地方都能好好吃一頓該是多幸福的事情。
  「……沾到了。」
  「什?」
  「這裏──」龍天鳴伸手,從他嘴角抹下沾到的飯粒。「這裏,沾到了。」
  想也不想,歸明喻抓住龍天鳴的手指,用舌頭卷回那粒米飯。
  「你……」
  手上被他舔到之處似乎開始發燙,像是被羽毛搔到心尖的感覺,讓龍天鳴猛地收回手。
  「呃……」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歸明喻想說些什,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在龍天鳴灼灼的目光中垂下頭去。
  氣氛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有些尷尬。
  打破這片尷尬的是銳器的蜂鳴──一把雪亮的劍,就這憑空出現,對著龍天鳴劈來。
  那劍勢徐徐,似慢實快,未帶起一絲破空聲卻在眨眼間逼近。若不是雪亮的劍刃反射出那一絲絲的光,也許要被它切入身體才能發覺。
  幸好有那一道微光,龍天鳴警覺地回頭,銳芒閃過的瞬間,踢起身邊的椅子迎上了劍光。
  椅子瞬間斷成兩截,卻也只是稍稍減緩了劍勢。那劍頓了一頓,繼續朝著龍天鳴劈去,整個過程沒有半點聲響。
  龍天鳴身子一矮,閃過劍鋒,矮身的同時便扯了歸明喻後退。誰想那劍頓了一頓,竟然跟著拐了個彎兒繼續朝二人追去。
  ──該死,又是邪術。
  將歸明喻推至一旁,龍天鳴此刻方有空暇拔劍,鏘啷一聲,兩劍相交。那憑空出現的劍確實鋒利,不過一個交接,龍天鳴寶劍上便被磕出一個細口。
  龍天鳴皺起眉頭,他這把劍雖不是什絕品神劍,卻也出自鑄造大師之手,尋常兵器絕不可能一擊便將它傷至此般,更何況那劍雖快,上邊卻似不帶半分內力。
  然而不待他細想,那劍被磕開後竟不後退,繞了個圈變為從上方向他斜斜刺下,角度刁鑽至極。
  龍天鳴猛地後仰,左手在地面狠擊一下,借著這股力道向後翻出,幾乎是與劍鋒平行著擦過。
  該死,操控這把劍的家夥不知躲在何處,還未露面便將他迫成這般,若不速戰速決……
  這該死的邪術,那操控者必然在他們附近,但其藏身處卻無半絲跡象可循,等見到天逸,他一定要好好和他清算這筆帳!
  心中憋氣,龍天鳴手上動作卻不慢,轉瞬間已與那劍碰撞了十幾次。只是這客房只有這大小,那劍動作靈巧不受阻礙,他卻要不時閃避房內物品,幾次交手下來,雖未受傷,卻著實有些狼狽。
  歸明喻站在一旁,見著龍天鳴被劍逼得步步退避,心中一陣焦急。
  但一人一劍動作迅如閃電,他縱使想幫忙也插不入手去,只能儘量遠離戰場,不給龍天鳴造成負擔。
  所幸那劍的目標似乎也只有龍天鳴一人,完全沒有理會歸明喻的意思。
  便在此時,劍劃了個圈,慢慢落於地面。
  龍天鳴不敢妄動,握緊了手中寶劍,緊盯住它。突然,那劍電射而起,由下而上斜挑向龍天鳴。
  龍天鳴右腿一彈,踢起了身邊箱子迎向劍勢。
  伴隨著箱內物品嘩啦啦落地的聲響,箱子被輕易劃成兩半,斷成兩截的箱子碎片被劍勢帶著倒向龍天鳴。
  那把劍卻消失了,它輕輕貼在其中一截箱子碎片之後,準備伺機而動。在龍天鳴的角度,是完全看不到它的,然而歸明喻可以。
  眼見著那劍藏在碎片後,歸明喻顧不得許多,隨手從腳邊拿起一樣東西砸過去,只希望可以阻止那劍的動作。
  然而他的動作又怎能快過已經逼近龍天鳴面前的碎片?
  瞪大了眼睛,歸明喻心若焚燒。
  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那去勢洶洶的劍竟然落到了地面,不是之前那種慢慢降落,而是失控般的摔落在地,靜止不動了。
  這……
  兩人還未從這突發狀況中反應過來,便聽到一聲細小的呻吟響起,二人目光下意識看向聲音發出的方向──只見歸明喻剛剛扔出去的那一隻食盒蓋倒在地面,一隻淺褐色的動物被食盒的蓋子壓住,一動不動,似乎昏了過去。
  那毛色、那長相,分明便是──松鼠?
  二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都有些怔忡。





  「快放開本大爺!」客棧房中,洗得乾淨的床單上,一隻被捆成一團,毛色棕黃、後背有五條斑紋的松鼠毫不客氣的叫囂著。
  「嘿,它好可愛。」
  歸明喻單手托腮坐在床邊,另一手拿著筷子,時不時戳向松鼠的肚子。
  「該死,竟敢這對付本大爺,快解開我!」松鼠被戳得四爪亂蹬,奈何整個身體被捆得結結實實,再怎掙扎也是徒勞。
  「龍天鳴你看它好可愛,一戳就會動,嘻嘻,這個肚子好圓。」
  「你肚子才圓呢,本大爺是劍仙第八十九代傳人,身姿颯爽相貌英俊,往哪個山頭一站都能迷倒一群母松鼠……喂,你有沒有在聽?還不快給本大爺鬆綁!」松鼠激動的揮動兩隻前爪,大大的尾巴在背後使勁搖晃。
  「嘻嘻,你看你看,連尾巴都在晃了。」用筷子戳了戳松鼠的尾巴尖兒,歸明喻笑著看向龍天鳴,「好可愛,我可以養嗎?」
  「一隻會操縱飛劍的松鼠?」他可沒覺得這差點殺了他的小東西有哪里可愛。倒是這把劍……龍天鳴頗為感興趣的查看著那把差點傷了自己的劍,劍身雪亮鋒芒畢露,的確是把好劍。
  「快放開本大爺的劍,那是祖祖祖祖祖……師爺傳下來的寶物,非本門弟子不得碰觸!」見到那把劍,松鼠激動得尾巴倒立,惡狠狠的朝龍天鳴齜起兩顆大門牙。
  沒錯,操縱著那把飛劍追殺龍天鳴的,便是這只……松鼠。它自稱劍仙第八十九代傳人,帶著自己的仙劍松子前來追緝偷盜聖石的大盜。
  發現龍天鳴身上有聖石的氣息後,它隱藏在食盒夾層中暗暗指揮仙劍松子,想要將龍天鳴擒下。
  不料食盒被歸明喻扔了出去,盒子裏的它不幸被盒蓋砸昏,這才被兩人擒住。
  有意思。
  一隻松鼠,竟然能將飛劍運用得如此好,拜天逸之賜,他還真是開了眼界。至於那松鼠口裏的聖石嘛,十之八九便是那塊玉佩了。
  看樣子天逸那小子,還差自己一個解釋。
  龍天鳴微微勾了勾嘴角。
  「啊嚏──」似乎有所感應,遠方的龍天逸突然打了噴嚏。
  「真是毛茸茸的尾巴呢。」歸明喻陶醉般感慨一句,筷子順著松鼠尾巴滑下,一不小心,戳到了尾巴根。
  「哦──」松鼠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哀鳴,蓬鬆的尾巴一下捲曲起來,「你、你──」圓溜溜的小眼睛瞪著歸明喻,毛茸茸的臉上竟然隱隱有紅暈透出。
  「嗯?」歸明喻歪著頭,繼續拿筷子戳它。
  「你──」松鼠哼了一聲,猛地翻轉身體,用尾巴將全身蓋住。
  「欸?它不理我了……」
  「那正好,剝了皮煮鍋湯給你吃。」把玩著手裏的寶劍,龍天鳴淡淡的道。
  「該死,你竟想將本大爺燉湯!」松鼠猛地翻起,龍天鳴手裏的寶劍似乎也跟著跳了一跳,但因為四肢都被捆住,跳起來後無處著地,竟然順著床沿滾了出去,一直撞到牆壁方才停下。
  歸明喻拎起眼睛呈現蚊香狀的松鼠,甩了甩,「不要,肉好少,還是毛茸茸的比較好玩。」
  你們、你們……本大爺可是劍仙第八十九代傳人,是非常值得尊敬的……被歸明喻拎在手裏,松鼠欲哭無淚。它怎會陷入這種可怕的局面……早知道,就不要一時好奇,親自來找聖石了,嗚……
  「真的,你看,真的很可愛。」湊到龍天鳴身邊,歸明喻拎起松鼠的大尾巴搖晃著,淺褐色尾巴上的五條斑紋跟著搖擺,頗像一柄毛茸茸的大扇子。「讓我養吧讓我養吧。」
  「你要怎養它?」
  「唔……」歸明喻歪著頭想了想。
  「這樣吧,明早去買個籠子裝起來。」放下手裏的劍,龍天鳴看了看那只松鼠。姑且不論這只松鼠精是什身分,單看它能將這柄劍操縱得如此純熟,如果將它放了,終是隱患,倒不如養在身邊,也不怕它翻出什花樣。
  「耶,太好了!」
  「本大爺不要住籠子!這是污辱!絕對的侮辱!」用力扭著身子,松鼠褐色的皮毛幾乎豎了起來,「本大爺可是劍仙第八十九代傳人,怎可以住籠子!絕對不可以!」
  激憤之下,桌上的劍跟著動了動,劍身立了起來。
  哦?被綁成這樣竟然還能操縱這把劍?
  龍天鳴上前握住了劍柄。興許是被綁得太結實,松鼠雖然激動,那劍卻只是晃了晃,沒能從龍天鳴手中脫出。
  看來只綁著它,似乎不大夠。
  龍天鳴想了想,從袖中掏出幾張符咒,依次綁在劍上。
  綁到第三張的時候,松鼠突然大叫:「你你你──你對我的松子做了什!」它和劍的聯繫竟突然中斷了,這可是從來沒發生過的事情!
  「一點防禦措施而已。」綁好了符咒,龍天鳴拍了拍劍上剛打好的結。看來天逸留下的東西還有點用處,還好臨走前記得帶出來。
  「我的松子……」松鼠淚眼汪汪的看著被綁成粽子狀的愛劍,嗚,它的松子,從師父將它傳給它那天起,他們便一直在一起,沒想到現在竟然會被人切斷了聯繫,嗚,可憐的松子、可憐的它……
  「既然可以養了,那我要給它取個名字。」歸明喻咧開嘴,將松鼠拎到眼前,「叫小黃不錯吧?」
  「呸,你才小黃,你全家都小黃!」松鼠大怒,四肢不住掙動,看樣子很想咬歸明喻一口。
  「那……小金?小黑?五花?」
  「你才五花呢。」
  「那……玄瑤?」黑色的花紋,又總是搖來搖去,這名字也挺貼切。
  「唔?還……不錯?」松鼠停下了掙扎,眨了眨渾圓的小眼睛。
  「那就是玄瑤了。瑤瑤,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寵物了!」
  「喂,本大爺可沒答──應……」話音未落,松鼠身上便散發出一陣柔和的金光,金光搖曳片刻,便從松鼠身上離開,朝歸明喻飛去,直直沒入他體內。
  「欸?」歸明喻摸了摸身上被金光進入的地方,沒有什感覺。
  「完了……」看著金光消失,松鼠直覺眼前發黑渾身發軟,再回想起剛剛的對話,它它它,它分明就是把自己賣了嘛,竟然糊裏糊塗承認了那家夥取的名字。
  它一直沒給自己取名字是想要想一個超級英武、一聽到就讓人覺得震撼的名字,而不是、而不是為了變成這家夥的使獸啊啊──
  「天啊,使獸契約竟然成立了,本大爺的一生啊……」頹然的放鬆全身,松鼠只覺前途無亮,卻不料突然對上一雙亮晶晶的眸子。
  「使獸,是什?」
  哦,天啊,它怎說出來了。松鼠連忙咬住嘴巴,誰想卻敵不過使獸契約,嘴巴自動開闔著說道:「所謂使獸契約,就是指有些道行的妖獸,與為自己取名者之間的契約。
  「因為妖獸的名字具有制約作用,所以取名者相當於妖獸的再生父母,使獸契約一旦成立,妖獸便不能違抗取名者的命令,成為取名者的使獸。但因為名字本身要得到妖獸的認可,所以此種契約自洪荒以來便非常罕見。」
  「不能違抗取名者?聽起來滿不錯的呢。」
  他他他想做什?瞧著歸明喻瞬間變得閃亮的眼神,松鼠心中浮現出不怎好的預感……




  年關將屆,家家戶戶都貼上了大紅的春聯。雖然天氣並未明顯變暖,卻因為有了過年的熱鬧氣氛,嚴寒的冬天也顯得不是那難過了。
  接近過年,街上的行人增多,加上四處嬉戲玩鬧的孩童,更顯熱鬧。
  林大寶舔著奶娘買的糖葫蘆,由丫鬟小翠牽著在街上走著。
  他是林府的小少爺,雖然才五歲,林員外卻已為他延請教書先生講課,平日管教頗嚴,也就是接近年關,才有機會出門遊玩。
  此時雖然天寒,但他身穿織錦夾襖並不覺得冷,反而因為一直走動而微微有些出汗。此時雖然被小翠牽著,但林大寶的心思早就被道路兩邊紛雜的攤販吸引了。
  那些精緻的面人、彩色的風車,還有許多精巧的小玩意兒,都是他從未見過的。如果不是被小翠牽著,他早就湊過去好好摸上一摸了。
  突地,林大寶的視線被某個人,或者說某個人肩膀上的那只小東西吸引住了。
  那小東西有著淺褐色的皮毛、五條黑色斑紋、一條蓬鬆的大尾巴自那人肩上搭下,初初看去像是圍領一般。
  「小翠,松鼠,是松鼠。」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會蹲在人肩膀上的松鼠呢,這人是雜耍的吧,一定是。
  林大寶邁著自己的小短腿便想追上去,他還沒看過耍松鼠呢,一定要讓這個人耍給自己看看。
  「少爺,慢點兒,哎喲──」小翠被拉得踉蹌,一個沒抓住,被林大寶甩了開。
  「松鼠、松鼠──」一邊念叨著,林大寶甩開了小翠向前追去。
  恰在此時,不知何處發出一聲驚叫──
  「馬驚了,快閃開──」
  便見一匹高頭大馬自街道中央狂奔而過,行人紛紛閃避。林大寶應聲回頭,就見那馬直直沖著自己過來,嚇得閉上了眼睛,小身子卻僵在當場。
  「小少爺──」小翠叫聲淒厲,直沖雲霄。
  眼見著林大寶便要生生被馬蹄踐踏,一個男子倏然沖過來,將林大寶攔腰抱起,一個後翻,扯住韁繩穩穩落於馬上。那馬人立而起,要將男子掀下。男子一手抱著林大寶,一手緊握韁繩,兩腿緊夾馬腹,穩穩坐在馬背上。
  那馬又奔幾步,速度減緩,顯然被男子用什方式安撫住了,又走幾步,漸漸停下。
  拍了拍馬背,男子翻身下馬,將林大寶交予迎過來的小翠。
  「小少爺。」小翠抱住林大寶,驚嚇的眼淚立即湧出。幸好、幸好小少爺沒事。小姐已經……若是小少爺有個什意外,她可如何向老爺夫人交代?
  「松鼠、松鼠──」林大寶從小翠懷裏伸出頭來,也許年紀太小,剛剛的意外並未讓他害怕,反而覺得刺激好玩。
  看到剛剛吸引自己的松鼠近在咫尺,林大寶攀上小翠的肩頭,支起身子,小胖手猛然拽住了松鼠尾巴。
  「嗷──」是誰!誰拽本大爺的尾巴!
  「瑤瑤──」歸明喻跟著回頭,就見可憐的松鼠被倒提著尾巴,捏在一個小胖子手裏。
  松鼠玄瑤猛力掙動,幸好它還記得歸明喻吩咐過不准在人前開口,不然此刻早已破口大。
  「啊,小少爺,快放開它。」
  「不要,我要看耍松鼠──」
  「小少爺,這是恩人同伴的松鼠,快放開。」小翠有些尷尬的放下林大寶,對著剛剛救了她家少爺性命的男子福了一福,道:「多謝大俠救了我家少爺,婢子多謝大俠救命之恩。」
  「順手而已,不必道謝。」那男子微微一笑,指了指林大寶手裏的松鼠,「倒是我家寵物,可以讓他放開嗎?」
  原來這男子正是龍天鳴。他與歸明喻二人帶著松鼠玄瑤行經這個小鎮,剛好碰上了驚馬傷人,於是便救下了林大寶。
  「小少爺,快放手,恩人救了你的命,少爺難道忘記先生講的,要知恩圖報了嗎?」朝龍天鳴尷尬的笑笑,小翠蹲下小聲勸著林大寶。
  在小翠的循循善誘之下,林大寶總算是松了手。尾巴一得到自由,玄瑤立即竄到歸明喻身上,鑽進領子不出來了。
  該死的,它尾巴上的毛都快讓這小胖子揪禿了,嗚,這趟出來真是流年不利。先是糊裏糊塗把自己賣了,接著那個人又仗著使獸契約對它呼來喝去,讓它上竄下跳做出種種困難的動作,讓它妖獸高貴的心受到了創傷。
  好不容易,那人玩夠了,它也累得半死只能趴在他肩膀上休息。卻沒想到被這個小胖子拽了尾巴,嗚嗚,它的命運真是多舛啊!
  趴在歸明喻胸口,玄瑤黯然神傷。
  「松鼠跑了……」
  眼巴巴地看著歸明喻胸口,大寶依然惦念著他的雜耍。
  「……不知大俠高姓大名,婢子是林員外府上大丫鬟小翠,大俠救了我家小少爺,請隨婢子回府,員外定有重謝。」
  「不必了,我們急著趕路,救人也只是順手。」龍天鳴牽回自己的馬便要離開。
  「大俠,大俠留步。」小翠邁著小碎步追上,「大俠還是隨婢子去趟員外府吧,救命之恩不可不報。」
  「不用了。」
  「大俠、大俠──」小翠快步趕上,攔在龍天鳴身前,「大俠,求大俠救救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
  「是,求大俠幫幫我家小姐。」小翠猛地跪下,說道:「婢子見大俠身手了得,知大俠必是高人。大俠對小少爺有救命之恩,婢子原不該如此。但實在是小姐、小姐她……」說到此處,小翠泣不成聲。
  「龍天鳴,她看起來好可憐哦。」扯了扯龍天鳴衣袖,歸明喻看著哭得傷心的小翠,惻隱之心大動。
  「求大俠救救小姐,求大俠救救小姐──」看到歸明喻的舉動,似乎見到了希望一般,小翠不住叩首。
  龍天鳴看著不住拽著自己衣袖的歸明喻,再看看額頭已經開始紅腫的小翠,輕歎口氣,終於鬆口。
  「先起來再說吧,究竟是怎一回事?」

        
  
  林員外乃是霞桂鎮首富,在當地頗有些名氣。不過他最出名的卻不是那圓滾滾彌勒佛一般的體形,也不是家裏的萬貫家財,而是他娶了鎮上第一美人,年輕時號稱霞桂鎮一枝花的劉桂娘做妻子。
  要說劉桂娘,年輕時那真可謂沈魚落雁閉月羞花,還不到十四歲,求親的人便踏破了她家門檻。那時候林員外還不是員外,也還沒有萬貫家財,但體形已經如今日這般圓滾滾了。
  不知怎的,如此圓滾滾的林員外竟獲得了霞桂鎮一枝花青睞,抱得美人歸。這件事著實讓鎮上的小夥子們傷心了很久。
  林員外娶了劉桂娘後,又納了兩個小妾,但目前膝下唯有的一子一女都是劉桂娘所出。
  這長女林嬌荷,不但容貌隨了劉桂娘,心地也是一等一的好,每逢初一十五便去廟裏施粥,是遠近聞名的菩薩女。
  這林嬌荷今年剛滿十六歲,豔名卻早已遠播,加之心地善良嫁妝豐厚,上門求親的人比她娘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可惜這林嬌荷似乎註定了紅顏薄命,竟在三天前接到了采花大盜草上飛的胭脂帖。
  草上飛乃近年出現的采花大盜,但凡看上了哪家姑娘,必定提前發出胭脂帖言明出手之日,待到帖上所書之日將人擄走,從未失手。
  被他得手的女子已超過二十位。年前,這草上飛更是擄走了巡撫的女兒。巡撫派人四處圍剿,卻始終未能將其抓獲。
  林嬌荷被下了胭脂帖,就等於此生已毀,可憐這遠近聞名的菩薩女,卻將要落得如此下場。
  「龍大俠,求求您幫幫我家小姐吧。」小翠說著,又要下跪。她幼年失怙,全賴當時年幼的林嬌荷說情,才能進入林府當丫鬟。林嬌荷於她有大恩,是以今日見了龍天鳴的身手,才不顧一切懇求幫助。
  「老爺請了許多護院,眼見著明晚便是那胭脂帖言明之日,只希望能夠護得小姐逃過一劫。只是老爺平日與江湖好漢並無往來,倉促間也難請到高人。
  「小翠見大俠身手了得,不求大俠抓住那草上飛,只希望能保我家小姐平安,小翠來生就是做牛做馬也會報答大俠的恩情。」
  小翠說完,朝著龍天鳴深深一福。
  「這……」
  只有二日的話,也算不得耽擱。只是……
  「龍天鳴……幫她、幫幫她……」歸明喻哆嗦著,扯緊龍天鳴的衣袖。那聲音嘶啞難辨,似忍受著巨大痛苦。
  「你怎了?」看到歸明喻的模樣,龍天鳴心下一驚,幾乎是立即的握住了他的手腕,卻感覺他在不停輕顫。
  「幫、幫幫她……」下意識的揪緊衣襟,歸明喻只覺渾身被某種巨大的恐懼攫住,在聽完小翠的請求後,那種恐怖的感覺更加明顯,甚至淩駕於對死亡的恐懼之上。
  身體似乎被某種衝動所驅使,告訴他,必須幫助這個女子,不然、不然──猛地彎下了腰,他的呼吸早已停止,此刻卻似乎突然窒息,從胸膛中彌漫開難以形容的悶痛。
  「幫她……」
  「好。」
  伴隨著龍天鳴的聲音,那巨大的恐懼似乎逐漸褪去,歸明喻扶著他的胳膊,慢慢直起了身子。





  既然應承了小翠要幫忙,龍天鳴和歸明喻便隨她回了林府。林員外一聽到二人救了林大寶,又要幫忙的捉拿草上飛,立即大喜過望的安排他們住進府裏。
  這林府原本並未設計護院住所,這幾日情況特殊,林員外將林嬌荷院外一排下人房清空佈置成客房。一來安置新請來的護院,二來也方便保護林嬌荷。龍天鳴與歸明喻,此時便被安排進了這裏。
  許是因為二人還有「林大寶的救命恩人」這一身分,雖同護院房連在一起,但房間佈置卻明顯精緻很多,連帶膳食用度都高了幾個檔次。
  因此,二人一入住,便招來其他護院不怎友善的目光。加之林員外作為答謝送來的金銀珠寶,更是惹人眼紅。
  對那些或好奇或妒嫉的目光,龍天鳴毫不在意。騰龍堡在關外雖說不上第一大堡,但第二第三總是排得上的,作為堡主,他的吃穿用度自然不差。不至於被這些東西炫花了眼。
  他們只不過是來幫忙,過了明晚便可啟程,歇腳之地也用不著計較許多。當務之急是要弄清楚歸明喻的異常。自從聽到了小翠的請托,他便表現得不大對勁。不但渾身發抖表情凝重,且直到現在似乎都被陰鬱籠罩,全無往日嬉鬧的模樣。
  莫不是他認識林嬌荷?但這林嬌荷年方十六,若他真如自己所說那般在山間破廟度過了不知多少年,兩人應該不會有什牽扯才對。
  思來想去,龍天鳴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還是決定直接問個清楚。
  「你究竟,怎了?」
  歸明喻受驚一般猛地站起,看到龍天鳴,似乎又松了口氣,慢慢坐下,「沒、沒什。」
  「到底怎了。」龍天鳴皺起眉頭,看他這副草木皆兵的模樣,沒事才有鬼。
  「我、我……」歸明喻站起來,在屋內走了一圈,最後還是坐回榻上。
  「真的沒什。」
  「你如果沒事,那我們即刻便走吧。早些見到天逸,說不定還能趕回堡中過年。」
  「別──」歸明喻悚然一驚,卻見龍天鳴好整以暇的單手支額,顯然只是說說而已。他這才放下心來,輕呼口氣。心裏糾結的感情被這一嚇倒是好了很多,只是,那種紛亂的感覺……連他自己都不知該怎形容。
  「說吧,你究竟是怎了?為什要我答應幫助小翠?」
  「我……也不知道……」努力將聲音自喉間擠出,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歸明喻彷佛又感受到了那不知名的恐懼,身體不自覺地開始發抖。「我只是覺得,必須要幫她,好像如果就這走了,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
  「可怕的事情?」
  「對,很可怕,但不知道會是什……」
  刹那間,他似乎感覺到了每晚必會降臨的那種痛苦,掙脫不了、永遠也無法解脫的死亡之苦……歸明喻猛地抓住衣襟,晃了晃,虛脫一般倒下。
  龍天鳴上前一步,將他接入懷中。他也不知自己為何要這做,只是突然有種感覺,懷裏這副不停顫抖的身軀若是沒了支撐,很可能會煙消雲散。
  歸明喻如溺水者攀住浮木一般抓著他,似乎要借著他身上的溫度,來驅散籠罩住自己的恐懼。用了龍天逸給的符咒後,他的體溫不若之前冰冷,只是比常人略低,但這種溫度畢竟與活人不同,每次碰觸到龍天鳴的身體,都會讓他產生溫暖到快要被灼傷的錯覺。
  就這被龍天鳴的體溫包圍著,似乎心中那些恐懼正被慢慢驅散,歸明喻慢慢停止了顫抖。
  就這將他擁入懷中,幾縷發絲落在自己肩上,那單薄的肩膀慢慢停止了顫動,抓著自己的手卻未見半絲放鬆。龍天鳴微微低下頭,歸明喻也恰在此刻抬起頭來,兩雙眸子猝不及防地對在一起,二人一同怔住。
  接著,不只是誰先開始靠近,兩雙眼睛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龍天鳴的呼吸已經可以落到歸明喻的唇上。距離慢慢減小,終至為零,眼見便要兩唇相接──
  「啊啊,憋死本大爺了──」松鼠玄瑤突然自歸明喻領口竄出,猛地撞上龍天鳴下巴,「唔!痛──你們在做什!」
  兩人閃電般分開,各自坐在床榻一角。
  「沒、沒什。」
  「什沒什,一看就是有什的樣子……」伸出小爪子揉揉自己被撞出一個包包的腦袋,玄瑤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越發覺得有問題。怪只怪它窩在衣服裏頭沒事做,竟然睡著了,錯過了之前發生的事情。
  再看那兩人,一個坐床頭,一個坐床尾,還各自將頭撇向兩邊,玄瑤用小爪子抹了抹臉,竄至歸明喻肩上。
  「喂,你們做了什?怎一副被人捉姦在床的模樣?」如果不是這兩隻都是公的,它還真的以為他們做了什呢。
  「我們什也沒做呀。」歸明喻一臉無辜,他們本來就什都沒做,雖然似乎差一點就要「做些什」了。
  「你們──」玄瑤還想問些什,房門突地被推開,小胖子林大寶沖了進來。
  「松鼠松鼠──」一邊叫著,一邊就要往床上竄。
  「哎喲天呀,又是這個小胖子。」玄瑤低叫一聲,就想鑽回歸明喻衣中。
  「松鼠,我給你帶松子來了。」小胖子笑得兩眼彎彎,邁著小短腿靠在床邊,將手裏的松子捧至松鼠面前。
  「松……子?」已經探入歸明喻衣領的爪子停了停,玄瑤扭過頭,盯著林大寶……手裏的松子。
  「我爹特意讓人找的松子呢,肯定很好吃,松鼠快下來吃吧。」將松子再舉高些,林大寶直盯著玄瑤。
  本大爺可是辟谷已久,才不需要吃什松子呢!玄瑤將頭一昂,很不屑的模樣。不過……松子耶,它都很多年沒吃過了。小耳朵動了動,玄瑤情不自禁的聳起鼻子──唔,它似乎聞到了那種清香的味道。
  「松鼠松鼠,過來吃吧──」
  林大寶鍥而不捨的誘惑著。
  先頂不住誘惑的,卻是歸明喻。他飛快的從林大寶手裏拿了一粒松子,放在嘴裏嗑了,登時一陣清香在口中彌漫開來。
  「嗯,好吃。」這說著,歸明喻點了點頭,又要伸手去拿松子。
  也不知是被他奪食的行為震撼了,還是根本沒想到會有人搶松鼠的松子,林大寶就這怔在那裏,也不知道躲開。
  玄瑤震怒了,這個人,有了自己做使獸還不夠,竟然還搶自己的松子!真是、真是……
  一氣之下,玄瑤猛地撲上小胖子的肩膀,將松子全部納入口中,兩腮被塞得鼓起來。
  「松鼠。」林大寶悄悄摸了摸玄瑤的大尾巴,沒被反對,又摸了摸它的背。小翠說的果然沒錯,松鼠還是要喂松子才會乖。
  「恩人,我可以帶它出去玩嗎?」抱著玄瑤跑到龍天鳴跟前,林大寶沒忘記徵求恩人的意見。
  「嗯。」
  「太好了。」懷抱著玄瑤,林大寶連蹦帶跳的跑出房門,看不到雜耍,他要跟松鼠好好玩玩。
  「唔唔唔唔唔唔物──」(翻譯:你們就這把我賣了──)
  玄瑤咬著牙抗議,奈何塞了滿嘴的松子,只能發出無意義的唔唔聲。
  「為什都沒人問我的意見?」
  歸明喻癟癟嘴,望著敞開的房門。他還想要吃松子呢,為什都沒人問他,好歹玄瑤也算是他養的松鼠嘛。




  年關將屆,家家戶戶都貼上了大紅的春聯。雖然天氣並未明顯變暖,卻因為有了過年的熱鬧氣氛,嚴寒的冬天也顯得不是那難過了。
  接近過年,街上的行人增多,加上四處嬉戲玩鬧的孩童,更顯熱鬧。
  林大寶舔著奶娘買的糖葫蘆,由丫鬟小翠牽著在街上走著。
  他是林府的小少爺,雖然才五歲,林員外卻已為他延請教書先生講課,平日管教頗嚴,也就是接近年關,才有機會出門遊玩。
  此時雖然天寒,但他身穿織錦夾襖並不覺得冷,反而因為一直走動而微微有些出汗。此時雖然被小翠牽著,但林大寶的心思早就被道路兩邊紛雜的攤販吸引了。
  那些精緻的面人、彩色的風車,還有許多精巧的小玩意兒,都是他從未見過的。如果不是被小翠牽著,他早就湊過去好好摸上一摸了。
  突地,林大寶的視線被某個人,或者說某個人肩膀上的那只小東西吸引住了。
  那小東西有著淺褐色的皮毛、五條黑色斑紋、一條蓬鬆的大尾巴自那人肩上搭下,初初看去像是圍領一般。
  「小翠,松鼠,是松鼠。」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會蹲在人肩膀上的松鼠呢,這人是雜耍的吧,一定是。
  林大寶邁著自己的小短腿便想追上去,他還沒看過耍松鼠呢,一定要讓這個人耍給自己看看。
  「少爺,慢點兒,哎喲──」小翠被拉得踉蹌,一個沒抓住,被林大寶甩了開。
  「松鼠、松鼠──」一邊念叨著,林大寶甩開了小翠向前追去。
  恰在此時,不知何處發出一聲驚叫──
  「馬驚了,快閃開──」
  便見一匹高頭大馬自街道中央狂奔而過,行人紛紛閃避。林大寶應聲回頭,就見那馬直直沖著自己過來,嚇得閉上了眼睛,小身子卻僵在當場。
  「小少爺──」小翠叫聲淒厲,直沖雲霄。
  眼見著林大寶便要生生被馬蹄踐踏,一個男子倏然沖過來,將林大寶攔腰抱起,一個後翻,扯住韁繩穩穩落於馬上。那馬人立而起,要將男子掀下。男子一手抱著林大寶,一手緊握韁繩,兩腿緊夾馬腹,穩穩坐在馬背上。
  那馬又奔幾步,速度減緩,顯然被男子用什方式安撫住了,又走幾步,漸漸停下。
  拍了拍馬背,男子翻身下馬,將林大寶交予迎過來的小翠。
  「小少爺。」小翠抱住林大寶,驚嚇的眼淚立即湧出。幸好、幸好小少爺沒事。小姐已經……若是小少爺有個什意外,她可如何向老爺夫人交代?
  「松鼠、松鼠──」林大寶從小翠懷裏伸出頭來,也許年紀太小,剛剛的意外並未讓他害怕,反而覺得刺激好玩。
  看到剛剛吸引自己的松鼠近在咫尺,林大寶攀上小翠的肩頭,支起身子,小胖手猛然拽住了松鼠尾巴。
  「嗷──」是誰!誰拽本大爺的尾巴!
  「瑤瑤──」歸明喻跟著回頭,就見可憐的松鼠被倒提著尾巴,捏在一個小胖子手裏。
  松鼠玄瑤猛力掙動,幸好它還記得歸明喻吩咐過不准在人前開口,不然此刻早已破口大。
  「啊,小少爺,快放開它。」
  「不要,我要看耍松鼠──」
  「小少爺,這是恩人同伴的松鼠,快放開。」小翠有些尷尬的放下林大寶,對著剛剛救了她家少爺性命的男子福了一福,道:「多謝大俠救了我家少爺,婢子多謝大俠救命之恩。」
  「順手而已,不必道謝。」那男子微微一笑,指了指林大寶手裏的松鼠,「倒是我家寵物,可以讓他放開嗎?」
  原來這男子正是龍天鳴。他與歸明喻二人帶著松鼠玄瑤行經這個小鎮,剛好碰上了驚馬傷人,於是便救下了林大寶。
  「小少爺,快放手,恩人救了你的命,少爺難道忘記先生講的,要知恩圖報了嗎?」朝龍天鳴尷尬的笑笑,小翠蹲下小聲勸著林大寶。
  在小翠的循循善誘之下,林大寶總算是松了手。尾巴一得到自由,玄瑤立即竄到歸明喻身上,鑽進領子不出來了。
  該死的,它尾巴上的毛都快讓這小胖子揪禿了,嗚,這趟出來真是流年不利。先是糊裏糊塗把自己賣了,接著那個人又仗著使獸契約對它呼來喝去,讓它上竄下跳做出種種困難的動作,讓它妖獸高貴的心受到了創傷。
  好不容易,那人玩夠了,它也累得半死只能趴在他肩膀上休息。卻沒想到被這個小胖子拽了尾巴,嗚嗚,它的命運真是多舛啊!
  趴在歸明喻胸口,玄瑤黯然神傷。
  「松鼠跑了……」
  眼巴巴地看著歸明喻胸口,大寶依然惦念著他的雜耍。
  「……不知大俠高姓大名,婢子是林員外府上大丫鬟小翠,大俠救了我家小少爺,請隨婢子回府,員外定有重謝。」
  「不必了,我們急著趕路,救人也只是順手。」龍天鳴牽回自己的馬便要離開。
  「大俠,大俠留步。」小翠邁著小碎步追上,「大俠還是隨婢子去趟員外府吧,救命之恩不可不報。」
  「不用了。」
  「大俠、大俠──」小翠快步趕上,攔在龍天鳴身前,「大俠,求大俠救救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
  「是,求大俠幫幫我家小姐。」小翠猛地跪下,說道:「婢子見大俠身手了得,知大俠必是高人。大俠對小少爺有救命之恩,婢子原不該如此。但實在是小姐、小姐她……」說到此處,小翠泣不成聲。
  「龍天鳴,她看起來好可憐哦。」扯了扯龍天鳴衣袖,歸明喻看著哭得傷心的小翠,惻隱之心大動。
  「求大俠救救小姐,求大俠救救小姐──」看到歸明喻的舉動,似乎見到了希望一般,小翠不住叩首。
  龍天鳴看著不住拽著自己衣袖的歸明喻,再看看額頭已經開始紅腫的小翠,輕歎口氣,終於鬆口。
  「先起來再說吧,究竟是怎一回事?」

        
  
  林員外乃是霞桂鎮首富,在當地頗有些名氣。不過他最出名的卻不是那圓滾滾彌勒佛一般的體形,也不是家裏的萬貫家財,而是他娶了鎮上第一美人,年輕時號稱霞桂鎮一枝花的劉桂娘做妻子。
  要說劉桂娘,年輕時那真可謂沈魚落雁閉月羞花,還不到十四歲,求親的人便踏破了她家門檻。那時候林員外還不是員外,也還沒有萬貫家財,但體形已經如今日這般圓滾滾了。
  不知怎的,如此圓滾滾的林員外竟獲得了霞桂鎮一枝花青睞,抱得美人歸。這件事著實讓鎮上的小夥子們傷心了很久。
  林員外娶了劉桂娘後,又納了兩個小妾,但目前膝下唯有的一子一女都是劉桂娘所出。
  這長女林嬌荷,不但容貌隨了劉桂娘,心地也是一等一的好,每逢初一十五便去廟裏施粥,是遠近聞名的菩薩女。
  這林嬌荷今年剛滿十六歲,豔名卻早已遠播,加之心地善良嫁妝豐厚,上門求親的人比她娘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可惜這林嬌荷似乎註定了紅顏薄命,竟在三天前接到了采花大盜草上飛的胭脂帖。
  草上飛乃近年出現的采花大盜,但凡看上了哪家姑娘,必定提前發出胭脂帖言明出手之日,待到帖上所書之日將人擄走,從未失手。
  被他得手的女子已超過二十位。年前,這草上飛更是擄走了巡撫的女兒。巡撫派人四處圍剿,卻始終未能將其抓獲。
  林嬌荷被下了胭脂帖,就等於此生已毀,可憐這遠近聞名的菩薩女,卻將要落得如此下場。
  「龍大俠,求求您幫幫我家小姐吧。」小翠說著,又要下跪。她幼年失怙,全賴當時年幼的林嬌荷說情,才能進入林府當丫鬟。林嬌荷於她有大恩,是以今日見了龍天鳴的身手,才不顧一切懇求幫助。
  「老爺請了許多護院,眼見著明晚便是那胭脂帖言明之日,只希望能夠護得小姐逃過一劫。只是老爺平日與江湖好漢並無往來,倉促間也難請到高人。
  「小翠見大俠身手了得,不求大俠抓住那草上飛,只希望能保我家小姐平安,小翠來生就是做牛做馬也會報答大俠的恩情。」
  小翠說完,朝著龍天鳴深深一福。
  「這……」
  只有二日的話,也算不得耽擱。只是……
  「龍天鳴……幫她、幫幫她……」歸明喻哆嗦著,扯緊龍天鳴的衣袖。那聲音嘶啞難辨,似忍受著巨大痛苦。
  「你怎了?」看到歸明喻的模樣,龍天鳴心下一驚,幾乎是立即的握住了他的手腕,卻感覺他在不停輕顫。
  「幫、幫幫她……」下意識的揪緊衣襟,歸明喻只覺渾身被某種巨大的恐懼攫住,在聽完小翠的請求後,那種恐怖的感覺更加明顯,甚至淩駕於對死亡的恐懼之上。
  身體似乎被某種衝動所驅使,告訴他,必須幫助這個女子,不然、不然──猛地彎下了腰,他的呼吸早已停止,此刻卻似乎突然窒息,從胸膛中彌漫開難以形容的悶痛。
  「幫她……」
  「好。」
  伴隨著龍天鳴的聲音,那巨大的恐懼似乎逐漸褪去,歸明喻扶著他的胳膊,慢慢直起了身子。





  既然應承了小翠要幫忙,龍天鳴和歸明喻便隨她回了林府。林員外一聽到二人救了林大寶,又要幫忙的捉拿草上飛,立即大喜過望的安排他們住進府裏。
  這林府原本並未設計護院住所,這幾日情況特殊,林員外將林嬌荷院外一排下人房清空佈置成客房。一來安置新請來的護院,二來也方便保護林嬌荷。龍天鳴與歸明喻,此時便被安排進了這裏。
  許是因為二人還有「林大寶的救命恩人」這一身分,雖同護院房連在一起,但房間佈置卻明顯精緻很多,連帶膳食用度都高了幾個檔次。
  因此,二人一入住,便招來其他護院不怎友善的目光。加之林員外作為答謝送來的金銀珠寶,更是惹人眼紅。
  對那些或好奇或妒嫉的目光,龍天鳴毫不在意。騰龍堡在關外雖說不上第一大堡,但第二第三總是排得上的,作為堡主,他的吃穿用度自然不差。不至於被這些東西炫花了眼。
  他們只不過是來幫忙,過了明晚便可啟程,歇腳之地也用不著計較許多。當務之急是要弄清楚歸明喻的異常。自從聽到了小翠的請托,他便表現得不大對勁。不但渾身發抖表情凝重,且直到現在似乎都被陰鬱籠罩,全無往日嬉鬧的模樣。
  莫不是他認識林嬌荷?但這林嬌荷年方十六,若他真如自己所說那般在山間破廟度過了不知多少年,兩人應該不會有什牽扯才對。
  思來想去,龍天鳴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還是決定直接問個清楚。
  「你究竟,怎了?」
  歸明喻受驚一般猛地站起,看到龍天鳴,似乎又松了口氣,慢慢坐下,「沒、沒什。」
  「到底怎了。」龍天鳴皺起眉頭,看他這副草木皆兵的模樣,沒事才有鬼。
  「我、我……」歸明喻站起來,在屋內走了一圈,最後還是坐回榻上。
  「真的沒什。」
  「你如果沒事,那我們即刻便走吧。早些見到天逸,說不定還能趕回堡中過年。」
  「別──」歸明喻悚然一驚,卻見龍天鳴好整以暇的單手支額,顯然只是說說而已。他這才放下心來,輕呼口氣。心裏糾結的感情被這一嚇倒是好了很多,只是,那種紛亂的感覺……連他自己都不知該怎形容。
  「說吧,你究竟是怎了?為什要我答應幫助小翠?」
  「我……也不知道……」努力將聲音自喉間擠出,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歸明喻彷佛又感受到了那不知名的恐懼,身體不自覺地開始發抖。「我只是覺得,必須要幫她,好像如果就這走了,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
  「可怕的事情?」
  「對,很可怕,但不知道會是什……」
  刹那間,他似乎感覺到了每晚必會降臨的那種痛苦,掙脫不了、永遠也無法解脫的死亡之苦……歸明喻猛地抓住衣襟,晃了晃,虛脫一般倒下。
  龍天鳴上前一步,將他接入懷中。他也不知自己為何要這做,只是突然有種感覺,懷裏這副不停顫抖的身軀若是沒了支撐,很可能會煙消雲散。
  歸明喻如溺水者攀住浮木一般抓著他,似乎要借著他身上的溫度,來驅散籠罩住自己的恐懼。用了龍天逸給的符咒後,他的體溫不若之前冰冷,只是比常人略低,但這種溫度畢竟與活人不同,每次碰觸到龍天鳴的身體,都會讓他產生溫暖到快要被灼傷的錯覺。
  就這被龍天鳴的體溫包圍著,似乎心中那些恐懼正被慢慢驅散,歸明喻慢慢停止了顫抖。
  就這將他擁入懷中,幾縷發絲落在自己肩上,那單薄的肩膀慢慢停止了顫動,抓著自己的手卻未見半絲放鬆。龍天鳴微微低下頭,歸明喻也恰在此刻抬起頭來,兩雙眸子猝不及防地對在一起,二人一同怔住。
  接著,不只是誰先開始靠近,兩雙眼睛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龍天鳴的呼吸已經可以落到歸明喻的唇上。距離慢慢減小,終至為零,眼見便要兩唇相接──
  「啊啊,憋死本大爺了──」松鼠玄瑤突然自歸明喻領口竄出,猛地撞上龍天鳴下巴,「唔!痛──你們在做什!」
  兩人閃電般分開,各自坐在床榻一角。
  「沒、沒什。」
  「什沒什,一看就是有什的樣子……」伸出小爪子揉揉自己被撞出一個包包的腦袋,玄瑤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越發覺得有問題。怪只怪它窩在衣服裏頭沒事做,竟然睡著了,錯過了之前發生的事情。
  再看那兩人,一個坐床頭,一個坐床尾,還各自將頭撇向兩邊,玄瑤用小爪子抹了抹臉,竄至歸明喻肩上。
  「喂,你們做了什?怎一副被人捉姦在床的模樣?」如果不是這兩隻都是公的,它還真的以為他們做了什呢。
  「我們什也沒做呀。」歸明喻一臉無辜,他們本來就什都沒做,雖然似乎差一點就要「做些什」了。
  「你們──」玄瑤還想問些什,房門突地被推開,小胖子林大寶沖了進來。
  「松鼠松鼠──」一邊叫著,一邊就要往床上竄。
  「哎喲天呀,又是這個小胖子。」玄瑤低叫一聲,就想鑽回歸明喻衣中。
  「松鼠,我給你帶松子來了。」小胖子笑得兩眼彎彎,邁著小短腿靠在床邊,將手裏的松子捧至松鼠面前。
  「松……子?」已經探入歸明喻衣領的爪子停了停,玄瑤扭過頭,盯著林大寶……手裏的松子。
  「我爹特意讓人找的松子呢,肯定很好吃,松鼠快下來吃吧。」將松子再舉高些,林大寶直盯著玄瑤。
  本大爺可是辟谷已久,才不需要吃什松子呢!玄瑤將頭一昂,很不屑的模樣。不過……松子耶,它都很多年沒吃過了。小耳朵動了動,玄瑤情不自禁的聳起鼻子──唔,它似乎聞到了那種清香的味道。
  「松鼠松鼠,過來吃吧──」
  林大寶鍥而不捨的誘惑著。
  先頂不住誘惑的,卻是歸明喻。他飛快的從林大寶手裏拿了一粒松子,放在嘴裏嗑了,登時一陣清香在口中彌漫開來。
  「嗯,好吃。」這說著,歸明喻點了點頭,又要伸手去拿松子。
  也不知是被他奪食的行為震撼了,還是根本沒想到會有人搶松鼠的松子,林大寶就這怔在那裏,也不知道躲開。
  玄瑤震怒了,這個人,有了自己做使獸還不夠,竟然還搶自己的松子!真是、真是……
  一氣之下,玄瑤猛地撲上小胖子的肩膀,將松子全部納入口中,兩腮被塞得鼓起來。
  「松鼠。」林大寶悄悄摸了摸玄瑤的大尾巴,沒被反對,又摸了摸它的背。小翠說的果然沒錯,松鼠還是要喂松子才會乖。
  「恩人,我可以帶它出去玩嗎?」抱著玄瑤跑到龍天鳴跟前,林大寶沒忘記徵求恩人的意見。
  「嗯。」
  「太好了。」懷抱著玄瑤,林大寶連蹦帶跳的跑出房門,看不到雜耍,他要跟松鼠好好玩玩。
  「唔唔唔唔唔唔物──」(翻譯:你們就這把我賣了──)
  玄瑤咬著牙抗議,奈何塞了滿嘴的松子,只能發出無意義的唔唔聲。
  「為什都沒人問我的意見?」
  歸明喻癟癟嘴,望著敞開的房門。他還想要吃松子呢,為什都沒人問他,好歹玄瑤也算是他養的松鼠嘛。




  客棧之中,床榻之上,房門緊閉,房中三人。一個昏迷著被結結實實的綁在椅子上,一個中了春藥仰躺榻上,而剩下的那個……趴在床上那人身上,自薦枕席。
  如果忽略那被綁在一邊的草上飛,這情形倒也頗為……合適……
  龍天鳴胡亂想著,努力說服自己忽略身上趴著的那只鬼。
  然而鬼並不想讓他如願,柔軟的舌從他唇間滑過,順著頸子滑下,在喉結處稍作停留,然後輕輕咬著。
  「讓我幫你,好不好?」歸明喻撲閃著眼眸,看著龍天鳴,聲音有些含糊,卻更顯誘人。
  再忍得住,就不是男人了。
  龍天鳴一個翻身,將歸明喻壓在身下,金風玉露不愧為頂級春藥,自製如他也無法再控制自己。
  「你、確定?」
  費盡最後的自製,龍天鳴做出最後的確認,手卻已經控制不住探入歸明喻衣中,那清涼的溫度似乎稍稍緩解了身上的燥熱,那一絲絲清涼卻緊接著化為熊熊欲火,越發燎原。
  「確定。」將手攀上龍天鳴的衣襟,歸明喻主動解開了他的衣扣,「我本來便是、便是……再說,你也幫過我,我現在幫你也是……」
  剩下的話悉數被龍天鳴吞入口中,歸明喻甚至來不及驚呼,便被那炙熱的唇舌卷了去,吮吸、糾纏撩撥著,似乎連魂魄都由口中被吸了去。
  外裳很快落地,接著是中衣、褻衣,直至完全光裸的身軀貼合在一起。
  一個冰涼,一個滾燙,卻恰似開天闢地以來便契合無比的一對,緊貼在一起半絲縫隙不留。
  滾燙、炙熱而又濡濕,席捲著全身的情欲與每天晚上重複的痛苦截然不同,與那次被龍天鳴幫忙紓解的時候也不同。
  似乎是徹底的被掠奪了全部,卻又像是得到了所有,矛盾而複雜的感覺自心頭掠過,停留不到一瞬間,便被鋪天蓋地的情欲衝擊得再也找不到蹤影。
  被進入的刹那,那陌生的痛楚及被深深佔據的身體,讓歸明喻有刹那的失神,接著便只能在龍天鳴愈加狂猛的衝刺中喘息呻吟。
  頭腦一片發熱,身體似乎快要融化,什也不能去想、什也來不及去想,只能緊緊攀附著身上人,任他將自己帶入顛狂的情欲海洋。
  情潮湧動中,二人都沒有注意到那由遠及近的紛亂腳步,直至來人快要走至門前,龍天鳴才聽到嘈雜的聲音。
  「快快快,聽說龍大俠捉住草上飛了,咱們得快點,可不能讓他跑了。」
  「唉呀,來傳話的不是說小姐也在這裏嗎?咱們是不是先去接小姐?」
  「小姐豈是你這種粗人能見的,看到車裏下來的丫鬟沒有,那才是專程接小姐的。欸,小二哥,龍大俠說的可是這間屋?」
  說話聲轉眼便至門前,屋內二人面面相覷,停下了動作。
  「龍大俠、龍大俠在裏面嗎?」
  敲門聲緊跟著響起,情欲正酣的兩人如何能讓他們見到自己現在這副模樣?向歸明喻比了個噤聲的動作,龍天鳴便想從他體內撤出。
  這一動卻恰恰頂到了他的敏感之處,歸明喻喉間逸出一聲低吟。
  龍天鳴低頭攫住他的唇,將那呻吟吞入口中,下身卻忍不住重重一頂,引得歸明喻又是一聲嗚咽。
  「欸?你們有沒有聽到什聲音?」
  門外之人顯然也聽到了動靜,「該不會龍大俠被草上飛那廝傷了吧?」
  「對對,咱們快撞開門,若是草上飛脫逃可就糟了。」
  說話間幾人便要撞門,龍天鳴低咒一聲,就著結合的姿勢將歸明喻抱起,胡亂抓起地上衣物,扯起床單蓋住兩人赤裸的身體,提氣自敞開的窗戶中躍出,接著攀住房檐,借力躍入了隔壁房間。
  這一連串動作迅捷無比,在房門被撞開的同時,龍天鳴已經抱著歸明喻進入了隔壁房間。
  撞開房門後,眾人自然發現了椅子上被捆得結實的草上飛,雖疑惑龍天鳴去了何處,但林員外的重金酬謝顯然比較誘人,一陣吵嚷之後,眾人決定先將草上飛帶回交林員外處置。
  聽這隔壁動靜減小,裸身抱在一起的二人不約而同的籲了口氣,這一放鬆卻牽動了相連的內部,尚未熄滅的欲火立即燎原而起。甚至來不及走到床邊,龍天鳴就這抱著他,就著站立的姿勢頂撞起來。
  「啊啊、唔──」
  內部被徹底的侵佔,激狂到連心都開始顫抖的情欲,第一次嘗到這種滋味,歸明喻連呻吟的力氣似乎都被奪走,只能掛在龍天鳴臂間,隨著他的節奏不住顫抖。
  什時候被放在榻上的,歸明喻已經完全記不得了,他眼中看到的,心裏想到的只有身上給予他無盡快感的男人。
  在被快感席捲的刹那,他的腦中一片空白,似乎連腦髓都要被麻痹了。
  在失神的刹那,一些紛亂的、似乎遺失很久的東西,慢慢浮現在了歸明喻腦中。

        
  
  呼吸漸漸平穩,龍天鳴抱著歸明喻轉了個圈,讓他躺在自己身上。剛剛那場淋漓盡致的歡愛,可以說是他遇到過最歡暢的一次。
  也許是因為「金風玉露」的關係,沒想到他和這只……看了看懷中臉頰酡紅的歸明喻,那雙半闔眼眸間一片空茫,顯然還未自剛剛的高潮中恢復,龍天鳴心中一片柔軟,以手撫摸他光滑的背脊。
  沒想到他和歸明喻的身體,竟會如此契合。
  「我好像、想起來了……」
  身上人幽幽開口,龍天鳴撫摸他背脊的手頓了頓,「你想起什了?」
  「我好像,是中了春藥才會縱欲至死……」幽幽歎了口氣,歸明喻轉了轉身子,將臉埋入龍天鳴頸間。
  「我中了春藥,那破廟中卻一個人都沒有,我只能、只能……」歸明喻的聲音自他頸間傳來,悶悶的有些模糊,「可是那春藥似乎只能通過陰陽交合來紓解,無論怎做,都還是沒用、一點用都沒有……」
  回憶起那個孤零零的黑夜,他獨自一人在那山間破廟死去……歸明喻打了個寒顫,那種絕望,如果他沒有遺忘,一定會在每天每天重複死亡的過程中瘋掉!
  龍天鳴緊緊抱住了他,心中的恐懼似乎被溫熱的身體驅散了些,歸明喻伸出手臂,攀住了他的肩膀。
  他很害怕、很孤單,在那山間的破廟中,度過了不知道多少歲月。那裏沒有光亮,除了偶有路過的孤魂野鬼,也沒有誰會與他交談。
  那種日復一日不斷迴圈著的死亡過程,讓他從不甘到習慣,最後甚至開始期待,那感覺讓他知道自己還存在著,雖然成了鬼,卻還存在著……
  將自己緊緊偎入龍天鳴的懷中,感覺那胸膛的震動,一下、又一下,通過耳朵,透過身體傳來,感覺身體被他的體溫包圍起來。
  心,慢慢的平靜下來。
  歸明喻慢慢抬頭,對上了龍天鳴的眼眸。
  這個吻不知由誰開始,卻發生得如此自然。
  交纏著的肢體、逐漸火熱的親吻,欲望的火焰重又點燃,只是相較於上次,少了些急切,多了分溫存。
  「『金風玉露』的效力,會讓中藥者以為自己是在和心系之人翻雲覆雨……」
  欲望沈浮間,龍天鳴突然想起了龍天逸曾說過的話。
  ──他看到的,似乎從頭到尾都是歸明喻……
  猛然打了個寒顫,欲望迸發的瞬間,龍天鳴似乎能夠感到,有些東西,已經發生了……

        
  
  原來林家小姐林嬌荷與鄰居楚家的破落書生互許了終身,林員外卻堅決不同意女兒嫁給窮小子。
  一對小兒女眼見著就要被拆散,林小姐的貼身丫鬟卻想出假冒草上飛的計策,偽造了胭脂帖。
  原本計畫由丫鬟在護院飯菜中下藥,林小姐悄悄逃出,再由楚公子英雄救美將其送回林家。
  如此這般,好事自成。
  不得不說這閨閣小姐不經世事,貼身丫頭也是戲文聽多了,再加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三人想出的這漏洞百出的計畫,竟然引來了真正的采花大盜草上飛,趁虛而入擄走了林嬌荷。
  若不是龍天鳴及時擒住草上飛,險些便鑄成了大錯。
  龍天鳴去林府接回玄瑤之時,正碰上林嬌荷哭哭啼啼嬌聲認錯,楚公子指天發誓以正真心的橋段。
  從丫鬟手裏接過正看得津津有味捨不得移開視線的玄瑤,謝絕了林員外感恩戴德要送上的謝禮,龍天鳴一路趕回客棧,去接因為昨日情事,至今還在臥床的歸明喻。





  欸?不對勁,很不對勁。
  玄瑤看著躺在床上的歸明喻,越看越覺得不對。
  那個滿足酣暢的笑容,那個脖子上的曖昧紅印,還有那個、那個充沛到幾乎用肉眼可以看到的陽氣是怎回事?
  他趁著自己不在吸了活人陽氣嗎?
  天啊啊啊──
  它玄瑤名義上的主人,使獸契約的訂立者,竟然成了為禍人間吸食精氣的惡鬼嗎?
  猛地從龍天鳴肩上跳上床,玄瑤小小的爪子拍上歸明喻的臉,「起來,這是怎回事?昨天你做了什?」
  「嗯?」歸明喻輕哼一聲,揉了揉眼,顯然還未清醒。
  「嗯什嗯啊,快起來。」又是一爪拍去,玄瑤恨不得撲上去將他咬醒,吸食活人精氣是最要不得的禁忌,別說本就屬陰的鬼體,就是略帶陽氣的妖體一旦吸食了精氣也極易入魔。
  「唔──」動了動身體,歸明喻皺起眉頭。
  身上好酸,好像整個人被拆過重新組合一樣,尤其是身後的那個地方,稍稍牽扯到也是一陣刺痛。
  將還在吵嚷的玄瑤拎了起來,龍天鳴坐上床沿。
  「醒了?身體怎樣?」
  也許是通過交合獲得的陽氣較多,雖然符咒已經失效,但經過了一夜,歸明喻仍然維持著實體。
  「啊!」歸明喻驚呼一聲。昨天他們、他們……不知怎的竟覺得有些羞赧,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臉。
  龍天鳴失笑,將玄瑤丟回床上,松鼠立即鑽入被中,將歸明喻的臉扒翻出來。
  「喂,你到底做了什啊,怎身上陽氣這足?」
  「陽氣?」難道是因為昨天他們……歸明喻垂下眼,「沒、沒做什……」
  「沒做什?沒做什你哪來這多陽氣。你是不是、是不是……殺人了?」玄瑤急切地問。將人吸食精氣至死,便等同於邁入了魔道,再無回頭之路。
  「沒有,昨天是我們兩個……才會這樣。」不同於歸明喻的滿頭霧水,龍天鳴顯然明白了玄瑤的意思。
  「是我們兩個,所以他身上才有陽氣。」
  我們、我們兩個……
  玄瑤震驚的看著龍天鳴,再看看床上雙頰緋紅的歸明喻。
  這個,肯定是男人了……那難道這個?再次鑽進被中,摸了摸歸明喻平坦的胸膛,玄瑤搖搖晃晃的鑽了出來──沒錯,這個也是男的……
  這、男的和男的,公的和公的,竟然、竟然交……配了?
  這這這──
  滿心震撼的玄瑤甩了甩腦袋,一不留神,前爪絆到後爪,滾下了床……

        
  
  入了玉潼關,經過霞桂鎮,再走不過四、五日便入了歸寧鎮。
  歸寧鎮以前並不叫歸寧鎮,而是叫王家鎮,皆因鎮上大多數人家都是王姓。
  相傳前朝時候,鎮上有位姑娘被皇帝看上接入皇宮,做了皇後娘娘。
  娘娘歸甯當日,攜帶幾十車的珍寶回到鎮上,王家鎮一時風光無限,從此改名叫作了歸寧鎮。
  雖然是幾百年前的舊事,鎮上老人提起時還是滿面風光,似乎能夠看到當日皇後娘娘駕臨此處的宏大場面。
  「東口進入的第三家客棧,天字二號房……」
  龍天鳴帶著一隻鬼、一隻松鼠由東門進入歸寧鎮,尋找著龍天逸所在的客棧。
  這歸寧鎮他倒是來過幾次,只是時日頗久,也算不得熟悉。這鎮上客棧不少,卻都沒有名字,找起來極為不便。
  一路走來,見到第三家客棧,龍天鳴入內正要向掌櫃詢問化名龍二的龍天逸是否在此,就見到龍天逸自二樓躍下,竄到自己眼前。
  「大哥,你來了。我……啊!他他他、他怎──」指著龍天鳴身後的歸明喻,龍天逸大驚失色,「大哥,他他他、你們?」
  ……難道他身上的陽氣如此明顯?有些納悶的看了看歸明喻,龍天鳴對龍天逸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是不是另找一處再來問?」
  「哦,沒錯。」龍天逸拍了拍腦門,一時性急,他竟然忘了這是大庭廣眾之下,不能貿然談論鬼怪。
  「大哥隨我來。」
  龍天逸說著,將二人引入二樓客房。
  他宿在這間客棧頗有些時日,短短幾步路,便有不少人同他招呼,「龍二」這名號看來也是用慣了的。
  剛一進門,龍天逸便閂上房門,奔到龍天鳴身畔,急急問道:「大哥,他……你……他他、他身上的陽氣不是你給的吧?」
  「是我。」拉了歸明喻一起坐下,龍天鳴絲毫沒有掩飾的意思。
  「你、你,你們……」
  「是。」
  不愧是兄弟,龍天逸都不知道自己問了什,龍天鳴卻聽懂了。
  「天啊,這、這果然成了大嫂了,我、我……」完了,他們都已經……爹、娘,天逸對不住你們,讓大哥和個男鬼配成了雙……
  「果然?你早就知道?」注意到了龍天逸的漏洞,龍天鳴立即問道,「你是不是瞞了我什?」
  「這、我……」龍天逸身子一縮,恨不能躲到桌子底下。但這次的事情起因在他,就算再不願,他也不能任由大哥這下去。
  鼓起了勇氣,龍天逸豁出去一般開口,道:「大哥,其實我──」
  「龍天鳴,你弟弟不是那只鳥嗎?怎變樣子了?」盯著龍天逸看了半晌,確定他是在叫龍天鳴「大哥」,歸明喻忍不住開口詢問,卻恰好打斷了龍天逸的坦白。。
  「那鳥是他的使侍,就和你跟玄瑤差不多,只是傳信用的。」說到玄瑤,龍天鳴拍了拍歸明喻的袖子,睡到打鼾的玄瑤被打斷了好夢,氣鼓鼓的爬了出來。
  「做什啊,我剛睡著。」自從知道了公的和公的也能夠交配後,倍受震撼的玄瑤便總窩在歸明喻袖中,很少出來了。
  「這只松鼠──」
  龍天鳴拎起玄瑤,不顧它四爪亂蹬的抗議,將它放到龍天逸眼前,「它自稱是劍仙第八十九代傳人,要來追緝偷盜聖石的大盜,你要不要解釋一下,為什它會找到我呢?」
  「這個、這個……」龍天逸心虛的笑笑,還未想要該如何跟大哥交代,便見那松鼠鼻子聳了聳,接著雙目暴出精光,猛地撲向自己,一口咬在他肩上。
  「沒錯!就是你這個家夥,偷走了聖石!我不會認錯這個味道,聖石被盜後就是這種味道留在那裏!」惡狠狠的咬住龍天逸不放,難為玄瑤講話竟然一點不含糊,一邊咬著,小爪子還用力扯著他的衣裳。
  「哎,好痛──」龍天逸痛呼,在龍天鳴面前卻不敢將這松鼠甩下去,真不知這究竟是松鼠還是狗,鼻子那靈還會咬人的。
  「大、大哥……玉佩,你帶來了嗎?」
  「嗯。」
  「跟我去見天弘吧,這個事情他解釋得會比較清楚。」龍天逸歎了口氣,解釋清楚之後,估計大哥會想剝了他的皮吧。
  打了個冷顫,龍天逸似乎看到了自己淒慘的未來。

        
  
  龍天逸所住的客棧分為三層,一樓大堂是吃飯的場所,二樓客房招待食宿,三樓卻是酒肆,一張張桌椅擺放整齊,據說是因為三樓視野好,風景極佳,店主認為在此飲酒甚為風雅,因此單獨開出此層供些雅客飲酒。
  上了三樓,只消一眼,便可看到臨窗那人坐於椅上,單手執杯仰頭喝下杯中酒液。
  絲錦的袖子順著那只手垂下來,嵌著金邊的袖子貼在那手上,卻將那手襯得更加如玉白皙。
  那手輕輕放下,長長衣袖跟著垂下,露出那人玉冠錦衣,一張臉如玉雕成,完美的找不到一絲瑕疵。
  明明該是豪爽到有些粗魯的姿態,由他做來卻顯得優雅無比,甚至有股睥睨的味道。
  「很久不見,龍堡主。」見到龍天鳴幾人,那人將自己面前的兩個杯子都斟滿了酒,舉起一杯,道:「天弘先幹為敬。」舉手投足一派大家公子的優雅。
  「很久不見,你還是一點道士的樣子都沒有。」龍天鳴走至桌前,拿起了另一杯酒,仰頭喝盡。
  「呵呵,修行之人,外物皆空。道士是個什樣子,天弘是什樣子,只要修行之心執著,這些都不重要。」
  「天弘,大哥是來問那塊玉的事情,那塊──」瞅著龍天鳴不注意的時候,龍天逸悄悄朝天弘擠眉弄眼,「玉──」
  「那塊玉?」
  「就是那塊、那塊玉啦──」
  「哦,你是說那塊玉啊,那不是你──欸?你肩膀上掛的是什?松鼠皮的披肩?」
  「你才是披肩呢!」玄瑤微微鬆口,朝天弘怒吼道。原本掛在龍天逸肩膀上的身體因為鬆口而下滑,玄瑤連忙又是一口,咬住了龍天逸的手腕。
  「哎喲──痛!」龍天逸再次痛呼,頗為哀怨的看向天弘,「你看你一句話,我身上又多了個牙印。」
  天弘沒有接話,卻像是對玄瑤起了興趣一般,伸指在它的小腦袋上一彈。
  說來也怪,天弘那手指看來玉雕一般,白皙到近乎透亮,指尖圓潤手指修長,美則美矣卻實在看不出有什力道。誰想這輕輕的屈指一彈,卻將玄瑤彈得整只飛上了天,在空中翻了幾翻才落入天弘手中。
  「唔?是公的?」將玄瑤攤開瞧了瞧,天弘搖了搖頭,語氣怎聽怎帶著股遺憾的味道。
  「公、公、公的怎了。」首次被人如此「調戲」,玄瑤氣得連話都說不連貫,下意識的夾緊雙腿,遮住被人窺視了的「某個部位」。
  「嘖,公的才好,公的會多很多樂趣。」叉著它的雙肩將它提起,天弘笑得讓人如沐春風。只是玄瑤卻打了個寒顫,似乎有什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
  「這樣吧,你拿這只松鼠作交換,我幫你們做件事情如何?」天弘將玄瑤放在桌上,手掌順著它的背脊捋下,毛皮順滑的感覺,很是惹人喜愛。
  被摸得舒服,玄瑤微微眯起小眼睛。這個人身上有股很可怕的氣息,讓它不敢掙扎反抗,但這手摸得它通體順暢,竟然覺得跟著他似乎……不壞?
  不過,它已經和人訂立了使獸契約,就算這人想做什也沒辦法。舒服到從鼻子裏哼哼出來,玄瑤整個身體趴到了桌面上,讓那只暖暖的手可以將自己從頭撫到尾。
  「唔,真乖。」天弘獎勵般的點點它的腦袋,接著道:「不知兩位意下如何呢?」
  「如果我說,不需要你的幫助呢?」龍天鳴挑眉,「更何況這只松鼠和他還訂了契約,你是拿不走的。」
  「契約?」
  擱在玄瑤身上的手頓了頓,接著掌上泛起一片紅光,片刻便將玄瑤的狀況探得一清二楚。
  「竟然是使獸契約?長到這大竟然還沒有名字,也著實罕見。」天弘頓了頓,勾起嘴角,「不過,倒也不是不好解決。」
  只見那白玉一般的手指勾了一勾,歸明喻與玄瑤同時一震,似乎聽到了某種鎖煉破碎的聲音,一種無形的聯繫,被切斷了。
  「契約……消失了?」玄瑤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看自己的爪子,再看看似乎什事情也沒發生一般輕鬆的天弘。使獸契約竟然就這輕易被破壞了,這個人……究竟是何身分,竟然擁有這樣的能力。
  沒有理會玄瑤的震驚,天弘伸了伸手,龍天鳴身上的錦袋自動飛出,那塊刻著詭秘花紋的玉佩浮了出來。
  天弘點了點那玉佩,勾起神秘的笑容。
  「至於你們嗎……觸動了這塊姻緣玉,是一定需要我幫助的了。」




  「姻緣玉?」
  聽起來怎……朝龍天逸瞥了一眼,看他心虛的扯開嘴角,龍天鳴在天弘身旁的位置坐下。
  「看來──你們是要給我好好的解釋一番了?」
  話一出口,龍天逸便跟著抖了抖。
  完了,大哥這語氣──
  「龍堡主有所不知,這塊玉本是齊堯山上的聖物。」彈了彈那玉佩,天弘按住突然開始掙扎的玄瑤,繼續說道:「齊堯山在俗世中也許算不得什,在修行者之間卻是大大有名的妖山,上面住了上百種妖獸,這上百種妖獸為百齊門所供奉。
  「百齊門下弟子修煉有成則上山擇一妖獸訂立契約,是以齊堯山也被稱為百齊門的聖地。齊堯山上有一處石泉,相傳泉中之水乃九天玄女誤灑下界的天河之水,使得石泉中的石頭日日被天河水洗練,百年過後便成剔透玉石。這玉石,便是齊堯山的聖石。
  「說是聖石,其實外表和普通的玉石沒有多大差異。」天弘的指尖沿著玉佩上詭秘的紋路畫下,似乎在感受玉佩的質感一般。
  「只是,這天河之水乃是仙界靈物,被其洗練百年的聖石乃是承載陣法的絕佳之物。若是在其上雕刻陣型,則可將陣法與聖石融為一體,所獲效力不但倍增,且時效也將增長十倍。」
  「難道?」似乎想起了什,龍天鳴看了看那塊玉佩。
  「沒錯,這塊上面所刻便是祈求姻緣美滿的陣法。原本呢,只是閨閣女子祈求遇到如意郎君的,但經過這塊聖石的增效,就變成了可以成就姻緣的姻緣玉。只需要將血滴在玉上,就可以與當時離自己最近之人成就姻緣。」
  「血,玉……難道?」猛然想起自己曾將血沾上玉佩,龍天鳴目光如炬看向龍天逸。
  後者打了個寒顫,溜到天弘背後。
  「我瞧龍堡主身後那只鬼陽氣充沛氣色不錯,想必這姻緣玉確實有些功效?」天弘意有所指的看著玄瑤,「只是這聖石說來珍貴,其實不過是齊堯山妖獸們磨牙的玩意兒,哪里值得如此勞師動眾的追回?」
  「這、這是因為……」玄瑤反射性的便想開口,不知想起了什又突然住了口。
  「說嘛。」歸明喻好奇的眨眨眼,湊了上去。
  玄瑤哆嗦一下,不由自主地開口道:「因為山上新出生了一窩倉鼠。」話剛出口,玄瑤便懊惱的用小爪子捂住嘴。天啊,它竟然忘記了使獸契約已經解除,下意識地便把真話說出來了。
  「倉鼠?」
  「倉鼠?」
  龍天逸也來了興致,一起湊過來。被四顆腦袋圍著,玄瑤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罷了罷了,反正都露了口風,丟人……那就丟吧。
  自暴自棄般,玄瑤放下了爪子,歎了口氣。
  「其實是山上一對倉鼠精最近剛生了一窩小倉鼠,不巧百齊門門主之子上山尋找契約獸,一次與十一只小倉鼠訂立了契約。
  「但是倉鼠它們……必須每天不停的磨牙,那十一只又是幼獸,控制不住本能。山上的聖石叫它們磨得都快用盡了,偏偏普通的石頭又禁不起它們磨蹭。
  「那聖石百年才成一塊,為了給這十一只倉鼠籌集磨牙石,整個山上所有的妖獸都拿出了自己的私藏才堪堪夠用。在這節骨眼上,你們偷了塊聖石出去,簡直就是和整個百齊門作對,門主老頭兒都快氣瘋了。」
  說到這裏,玄瑤嘻嘻笑了兩聲,顯然對所謂的門主沒有什尊敬之心。
  「那你呢?劍仙第八十九代傳人也歸入百齊門下?」天弘饒有興致地問道。
  「呸,那老頭也配將本大爺納入門下?」一時得意,玄瑤乾脆立起身子,繼續說道:「那倉鼠夫婦乃是本大爺好友,我是為了那十一個侄兒才要追回聖石的。」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一出來便痛下殺手?」龍天鳴將那把被符紙纏繞的劍放在桌上,玄瑤立即激動的撲上。
  「啊,我的松子,嗚嗚嗚……」小小的腦袋蹭著劍柄,玄瑤依戀無比的凝望著自己的愛劍。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龍天鳴拎起劍柄抖了抖,將那只小小的松鼠抖了下去。
  「你回答了,我就把這把劍還給你。」
  「真的?」玄瑤眼中立即燃起希望的火焰,它的松子呐,真的又可以回到它手中嗎?
  「真的。」
  「呐,其實是因為……」玄瑤兩隻前爪對了對,模樣看上去頗有幾分羞澀,「我是第一次下山,一時太過興奮,所以就……」
  「……」
  「看來還需要好好調教一下才是。」天弘一個彈指,將玄瑤彈得翻了個跟頭,接著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動作優雅無比。
  「這把劍,我就先代為保管了。」朝兩爪抱頭趴倒在桌上的玄瑤笑了笑,天弘從龍天鳴手中接過劍,隨手放在桌上。
  「怎可以──」玄瑤大叫,卻在天弘的目光中抖了抖身子,訥訥道:「……這樣子……」
  「嗯?」天弘輕輕勾起嘴角,「你說什,我好像沒有聽清?」
  「沒什、沒什,你保管最好了,松子越來越沈了,很需要減肥,呵、呵呵……」乾笑兩聲,玄瑤灰溜溜的爬下桌子,在桌腿處用尾巴將自己盤了起來。這個人太可怕了,就算被山上的千年蛇妖盯上,也沒有這可怕的感覺。
  「既是這樣,我就當二位同意了這筆買賣。這姻緣玉重在姻緣二字,說起來倒也不是什高深術法。」
  天弘將那玉佩拿在手中翻了翻,繼續道:「本來我也不想弄這些個無聊東西,只因天逸答應了對面的王寡婦要在年內幫她擇一佳婿,眼見著年關將至卻還沒有人選,便將這主意打到了術法上,想憑這姻緣玉幫王寡婦配個好姻緣。」
  「王寡婦?」
  「大大大大大大、大哥,你你你你聽我說──」接收到龍天鳴冰冷的視線,龍天逸幾乎連話都不會說了,「王王王王寡婦她她她是……」
  「你的意思是,我的弟弟,為了給那個姓王的寡婦尋個好姻緣,就將自己的兄長置於被人追殺寢食難安的境地?」
  「唔,沒有那嚴重吧,不過你要那說也可以就是。」天弘笑了笑,將玉佩放在桌上。
  「大哥……」龍天逸訥訥開口,想要解釋卻又不知說什是好。只在心裏暗暗低叫,他家大哥的視線,越來越能凍死人了。
  「很好。」瞥他一眼,龍天鳴自腰間取下塊權杖,扔了過去,「既然你連寡婦再嫁都能管了,想必平日很是悠閒。這騰龍堡是父親所建,為兄的掌管數年也有些倦,不若和你換換,也在這客棧住上幾日全當歇息了。」
  「大、大哥……」捧著權杖,龍天逸欲哭無淚,他向來自由自在慣了,哪里管過堡中事務?這次看來真的將大哥惹惱了,竟然要將騰龍堡丟給他,也不怕他將堡中弄得一團亂。
  「你放心,不會拴住你太久,只要到騰龍堡重建完成即可。不過,你若是再闖下什禍──」
  「不、不會,絕對不會再闖禍了──」
  「這樣最好。」料理完了家事,龍天鳴又轉向天弘,「那,你所說的買賣,和這姻緣玉有什關係?」
  「這個……便要看龍堡主的意向了。」
  天弘頓了頓,眼神在龍天鳴與歸明喻身上掃過,「這姻緣玉既可以讓怨偶變佳配,當然也可以讓二位毫不相干的人……相愛至深。我看龍堡主身邊這只鬼遍身陽氣充足,想必這玉佩染血之時,離龍堡主最近的便是他了吧。」
  「沒錯。」
  如此說來,他心中對歸明喻那些說不清楚的感覺,難道……
  會是因為這塊玉的緣故?
  想到此處,龍天鳴不由向歸明喻看去,卻見他垂著頭,垂下的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臉上神色。
  微微歎了口氣,龍天鳴問道:「你說的説明是指什?」
  「若是龍堡主想要解除因姻緣玉而引起的這段情緣,天弘自當效勞;若是龍堡主覺得毋須解除,想要就此成就一段姻緣,那作法使這位變得如同常人一般,在下也是可以做到的。
  「雖說你的陽氣第一次傳入他體內之後,你便無論何時都可以看到他,但想必有個會突然在眾人眼中消失的情人,也不是件有趣的事情。」
  言罷,天弘將玉佩按在桌上,「不知,龍堡主──意向如何呢?」
  「等等,你說因姻緣玉引起的情緣……」一直不作聲的歸明喻突地上前一步,按住那玉佩,對著天弘問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都是因為,這塊玉?」話到末尾已然顫抖得幾不成聲。
  龍天鳴按上他的肩,卻被甩開,歸明喻猛然抬頭,再次問道:「到底是不是?」
  「可以這說。」
  天弘聳了聳肩,執起酒杯淺啜一口。
  歸明喻猛地一震,按著玉佩的手如同被燙到一般縮了回去,那一直水般清澈的眼眸竟似含了薄霧,深深望了龍天鳴一眼,接著便推開他跑了出去。
  「……或者,說不是也可以。」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邊,天弘不緊不慢的放下酒杯,淡淡說道。
  「你──」
  「一切,都由龍堡主決定。」天弘雙目微闔,神色竟有幾分超然之感,「追或者不追,解或者未解,皆由心中所望而生。」




  為什、為什胸口會這痛──
  歸明喻緊緊捂住胸口。
  為什,在聽到那人說他和龍天鳴的一切,都是因為那塊玉的瞬間,心臟像是被利刃剖開一般疼痛。
  他和龍天鳴、他們……
  全是因為那塊玉佩嗎?
  心中揪痛的、糾葛的,亂如一團麻、分不清是什的情緒在胸口撞擊著,痛得他彎下了腰。
  ──這種,陌生的情緒……
  歸明喻靠在牆上,緩緩滑坐在地,整個人縮成一團。
  好奇怪,這種難過的感覺。
  在聽到那人說,那塊玉可以讓人與當時離自己最近之人成就姻緣之時,胸口便隱隱有些發悶,直到最後,聽到那人問龍天鳴要不要解除因姻緣玉而引起的這段情緣之時,心中便似有把火在燎,讓他不由自主地做出那些事情,不由自主地跑了出來。
  手和腳似乎都不屬於自己了,胸口悶痛,腦中卻一片空茫。龍天鳴……會如何回答呢?
  他會選擇解除……那個術法嗎?
  情緣,他們是……情緣?
  歸明喻的身體猛然一震,情緣,原來他們竟是……情緣嗎?
  怪不得、怪不得只要在他身邊自己就會有心安的感覺,怪不得只要一想到他會找姑娘解春藥自己便會心痛,怪不得……想起那一夜二人的糾纏,歸明喻面上不由一紅,但接著便又慘白下來。
  原來他們之間……
  全部是因為那塊玉嗎?
  將頭埋入膝間,歸明喻的全身因為這個想法而顫抖起來。
  即使是在破廟中獨自度過的那些年月,他也沒有感受到如同此刻這般……近乎絕望的情緒。
  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他似乎處於兩個世界,他們還活著,而他,已經死了。一瞬間,歸明喻甚至想回到那山間破廟中,也不願再感受此刻的絕望。
  就在此時,一雙大手按上他的肩膀,耳畔響起熟悉的輕歎。
  「歸……明喻。」隨著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響,龍天鳴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溫熱的氣息噴在耳邊,讓歸明喻反射性的想要抬頭。
  「別動。」那雙手按在他的頭上,止住了他抬頭的動作。
  「有些話我想要說,你不要動,別……看我。」龍天鳴的聲音有些發澀,似乎正在猶豫。
  他要說什?歸明喻的耳朵動了動,不由自主地將注意力集中到了耳朵上。
  「那塊玉,並不能代表什。天弘是故意那說的,包括你能夠跑出來這遠,也是他動的手腳。你不能離開我周身三尺,還記得嗎?」
  他的意思是?
  歸明喻動了動脖子,想要抬起頭來,卻又被按在頭上的手掌阻住。
  「別動,聽我說。」龍天鳴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思考接下來該說什。
  「見到你的時候,並沒有拿到那塊玉佩。就算後來拿到了,我也並不覺得它能影響什。」
  「你是說……」臉埋在膝間,歸明喻的聲音有些發悶。
  「咳,就是……」難得的,龍天鳴的嗓音竟然有些遲疑,「那塊玉並沒有影響什。就算發生了一些事情,我也沒有認為一切都是因為那塊玉的關係。」
  「可你不是說過……你不好男色的。」歸明喻小小聲指控。
  「我是不好男色。」龍天鳴回答得斬釘截鐵。
  「那、那難道不是玉佩引起的……那個……」
  臉雖然埋在膝間,歸明喻原本環膝的雙手卻對在了一起,十根手指頭繞在一起扭呀扭的,看得龍天鳴失笑。
  「我是不好男色,可是,我好你的色。」
  「耶?」歸明喻再也忍不住抬起頭來,立即對上龍天鳴含笑的眼眸。
  「因為你……所以才會『那個』的,不然就算中了春藥,我也不會找個男人湊合。」
  「真的嗎?不是因為那塊玉?」
  歸明喻歪著頭,水波縈繞的眼眸,讓龍天鳴看的心中一緊,情不自禁的將唇印在其上。
  「真的。」
  「那……其他的,也和玉沒有關係?」
  「聽著──你現在,想要離開嗎?回到你之前住的破廟,就像是從未遇到過我?」
  歸明喻搖了搖頭。
  「我也是一樣的。」龍天鳴捧起他的臉,「既然我們都不想回到從前,也不後悔發生過的事情,有沒有那塊玉又有什關係呢?你要是這樣想,我是不是也該擔心你是因為那玉佩的關係才會獻身給我?」
  他也是剛剛才理清一切的。
  和歸明喻在一起,似乎不知不覺成為了習慣,即使兩個人之間發生了那種事情,卻一直沒有好好思考過這些問題。
  直到剛剛天弘說出了那玉佩的效用,歸明喻跑出客棧之後,他才驚覺──原來這只鬼,不知不覺在自己心中,佔據了那樣一個位置。
  想明白了這一切,他才追了出來,看到歸明喻是以那樣一種姿態蜷縮在牆角,心,不由得狠狠一痛,這才決定將一切都挑明。
  「才不是。」歸明喻白他一眼,他是縱欲而死的鬼嘛,早就想和他做一些……嗯嗯啊啊的事情了,才不是因為那塊破玉佩的緣故。
  「既然這樣,那又有什好擔心的?」
  「那……你是說,我們、我們就這樣……情緣了?」歸明喻眨著眼,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呵,情緣,就情緣吧。還是你想讓天弘毀掉那塊玉佩才能安心?」
  「不要,就這樣子吧。」歸明喻眨了眨眼,傻笑道:「其實如果不是他說出來,我還不知道這就是……情緣呢。」
  心中被幸福的感覺充滿,原來是這樣的感覺。他們兩個人……情緣……嘻嘻,只要這想,就會有種很幸福的感覺。
  趴在龍天鳴膝上,歸明喻笑了出來。
  那一瞬間的感覺,也許只有他們兩個才能明白,那似乎比陽光更加溫暖的感覺,於眼眸間默默傳遞著。
  「娘親,你看那個人好怪哦。」
  稚嫩的嗓音打斷了兩人的深情對望。
  龍天鳴與歸明喻一起回頭,就見到一個小女孩站在兩人面前,一邊咬著糖葫蘆一邊好奇的看著他們。
  「這個人為什盯著牆角傻笑呢?」
  小女孩歪著頭,看向身旁的婦人。
  歸明喻伸出手來,卻穿過了龍天鳴的身體,原來不知不覺間陽氣已經耗盡,他又變回了鬼魂的狀態。
  「作孽哦。」婦人輕啐一口,抱起小女孩便跑,隱隱還能聽到諸如「長得挺好,怎就成了傻子」之類的感慨。
  留下歸明喻與龍天鳴面面相覷,片刻前溫馨的氣氛蕩然無存。




  那姻緣玉最終還是被毀去了,天弘將玉佩上祈求姻緣的法陣抹去,重又刻上了凝聚陽氣的陣法,將這玉佩戴在身上,歸明喻便能如同常人一般行動,再不必每日重複死時的經歷了。
  至於他曾經擔心過的事情並未發生,姻緣玉毀去之後,龍天鳴與他都未感受到異常,只有天弘摸著玄瑤的毛,笑得一臉玄機。
  「姻緣玉姻緣玉,當然是成就姻緣,而不是改變人心了,否則豈不入了魔道。」
  歸明喻與龍天鳴相視一笑,心中再無芥蒂。
  事情既已解決,龍天鳴便未多做停留,帶著歸明喻離開了客棧。
  龍天逸捧著堡主令,看著二人離開,想著這段時間大哥要將騰龍堡丟給自己,整張臉都快皺在了一起。
  「看你那臉皺的,都快成包子了。」天弘戳了戳玄瑤的脊背,看著松鼠小小的身體扭了扭,心情頗好,回頭道:「你是不是擔心王寡婦的問題?我給想個法子,你自己去娶了她,不就都解決了?」
  「你你你──」
  交友不慎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啊,龍天逸在心中悲鳴,大哥,我真的好慘啊啊啊──

        
  
  「奇怪,耳朵怎有點癢?」龍天鳴摸了摸耳朵,剛剛怎感覺好像有人在耳邊說話。
  「怎了?」歸明喻有些奇怪看著他。
  「沒什。」是錯覺吧。龍天鳴搖了搖頭,將那奇怪的感覺拋諸腦後。
  「我們要去哪里?回騰龍堡嗎?」跟在龍天鳴身後,歸明喻不時四處張望。有了天弘的玉佩護身,他此時已與常人無異,走在路上的感覺都比平日興奮。
  「你有想去哪里嗎?」龍天鳴反問。天逸那小子雖然經常闖禍,但還不敢拿騰龍堡來玩,將堡中事務丟給他,自己才能偷得一段時日的空閒。雖說自接手騰龍堡後便不曾放手過,但偶爾將事情丟給天逸,感覺竟然也不錯。
  「唔?我?」歸明喻想了想,道:「好像……沒有耶。我好像死了滿多年了,家住在哪里都記不清了,倒是對破廟還比較熟,不過破廟也已經毀掉了。」
  獨自被困在破廟很多年──這個人,在沒有遇到自己之前,度過的該是怎生寂寞的時光?
  龍天鳴輕歎口氣,雖然以前也知道歸明喻的遭遇,卻不會像現在這般掛心。果然是,動了情啊。
  「欸?說起來,這裏好像和我住過的地方有點像呢。」看著一處拐角的石磨,歸明喻叫道,「你看那個石磨,我記得以前我家附近也有個這樣的石磨,而且石磨後面還有條小道,最裏面的人家種了棵很大的棗樹,小時候我們經常爬去偷棗吃。」
  歸明喻扯了龍天鳴奔向那石磨,最近他常常會回憶起以前的一些事情,雖然大部分都是小事,但比以前完全沒有記憶要好得多。
  說不定、說不定這裏就是他家,他還能尋回更多的回憶。
  越想越是激動,歸明喻拉著龍天鳴的手都有些顫抖。
  誰知走到那石磨跟前,才發現石磨所在確是兩面牆的夾角,哪里有什小道。
  「原來……不是啊。」歸明喻一下泄了氣。
  「如果你想找到以前的家,我可以讓天逸推算一下大致方位,那小子對這些玄術還算精通。」
  「不用了,我也就是……一時衝動。」歸明喻扯了扯嘴角,勉強扯出個笑容,「我都死了多少年,就是找到了,也……何況哪有那巧,我家就在這裏。沒什,我們走吧。」
  剛一轉身,卻被龍天鳴攬入懷中,溫熱的氣息噴在自己耳畔,「如果你想找,我們就去找,總有一天會找到的。」
  沒有想到,僅僅是看到他臉上露出落寞的表情,自己便會不由自主地想要安慰,這就是「情」之一字的威力嗎?龍天鳴輕輕勾起嘴角──感覺,還不壞啊。天逸這小子,這次也算做了件好事。
  「真的沒什,只是一時衝動。」感覺他的體溫自背後傳來,歸明喻的心跳(自從掛上了玉佩,他便如常人一般有了呼吸和心跳)悄悄漏了幾拍,「沒事的,我們走吧。」
  歸明喻深吸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那石磨,拉了龍天鳴便要離開,誰知,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少爺,是明喻少爺嗎?」
  那老者年約六旬,鬍子頭髮早已斑白,卻猛地沖上來拉住歸明喻不放,「少爺,一定是少爺,這模樣一點都沒變呐。」
  「蒼……蒼伯?」看到老者的刹那,歸明喻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嘴唇哆嗦著,幾不成聲。
  也正是因為這樣,激動中的老者並未聽見他的聲音,枯木一般的手顫抖著撫上歸明喻的臉頰,「少爺,老奴總算又見到你了……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突地,老者面色一變,放開了歸明喻。
  「是啊,都三十年了,少爺若是還活著,也該近天命之年了,怎的還會是以前的模樣……」
  聽到他的話,歸明喻的身體猛然一顫,龍天鳴立即上前將他扶住,低聲在他耳畔道:「沒事的,我在這裏。」
  那老者似乎認清了現實,面色猛地沈靜下來,似乎剛剛激動的模樣並未出現過。好像在猶豫些什,老者表情變了幾變,終是下定了決心,對著二人行了一禮,開口道:「老朽乃是歸府的管家,現有一不情之請想請二位幫忙。」
  「不敢當,老丈請講。」雖未明說,但只看歸明喻的反應和這老者激動的模樣,龍天鳴也能猜到,這次歸明喻遇上的,八成便是以前的家人了。
  「老朽本是歸府的家養奴才,得主人信任,做了家中總管也有些年數。老爺已年近古稀,僅有一獨子,卻在三十年前失蹤,至今沒有半絲消息。老爺積郁成疾,前段時日又感染風寒,最近已是臥床不起,卻還掛念著失蹤的少爺,眼見著就……」
  老者擦了擦眼淚,「也不怕二位笑話,這位小公子長得和我家少爺是一模一樣。老爺前幾日便已……神智不清,想必也無法注意到這事的蹊蹺,只求這位小公子能假扮成我家少爺去見見老爺,也好讓他……放心……」
  說到此處,老者已然哽咽不能成聲,他與歸老爺感情甚篤,自小便一起長大。眼見著歸老爺就快……卻仍掛念著失蹤了三十年的親子,日前更是說出了「若是就這走了,撐不到再看喻兒一眼,實是死不瞑目」的話語,他怎能讓老爺就這帶著遺憾走了。
  昨日聽大夫說起,老爺的境況,也就是這一二日的事了。他這次出來便是前來置辦……的,沒想到竟能碰到一個和少爺如此相像的少年,他便是豁出這條老命去,也要幫老爺了了這樁心事,讓他能……走得安心。
  「老朽知道這個請求實在是強人所難,但我家老爺眼見著便沒有幾日光景了,還望二位能……老朽一定傾盡全力報答二位。」
  「不要說了。」歸明喻深吸口氣,緊緊握住了龍天鳴的手,「我跟你去。」




  跟隨著蒼伯進入歸家,龍天鳴和歸明喻被直接帶入歸老爺的臥房。按說客人來訪不該直接直入主人寢室,但一是多年來歸老爺甚為信任蒼伯,家中大小事務俱交由他打理,二來歸老爺病重多時,蒼伯又實在擔心自己若是耽擱片刻便會……
  是以他帶著歸明喻與龍天鳴直入歸老爺臥房。心中掛念著歸老爺,蒼伯並未仔細追究二人來歷,歸明喻與龍天鳴謊稱二人是表兄弟,趕著回家過年才會途經此處。
  剛一推開門,濃重的藥味便撲面而來。房中燒著地龍,窗子又緊閉,那股子藥味便愈加明顯。
  雖是白日,屋內卻並不明亮,而是有種厚重的積鬱感,燭臺上幾枝蠟燭零星亮著,卻更襯得屋內暗沈。
  「老爺、老爺。」蒼伯走上前,躬起身子,對著床榻上那人輕輕喚道。
  半晌,才聽到一個嘶啞得不成樣子的嗓音響起。
  「是……老蒼?」床上那人微微抬頭,微微張開眼睛,似乎想說些什,卻被一陣急促的咳嗽打斷。
  「是我,老爺。」蒼伯連忙上前幫他順氣,待咳嗽漸息,才低聲說道:「老爺,我找到少爺了。」
  「什?你說你……找到喻兒了!」歸老爺的身軀猛然一震,又是一陣急促的咳嗽。
  「是,老爺,我找到明喻少爺了,你看,他就在那邊。」蒼伯讓了讓,指著身後的歸明喻,「老爺,少爺回來了。」
  「喻……兒?」歸老爺有些不確定的喚道。
  歸明喻張了張嘴,卻什也說不出來,更不要說回應歸老爺了。蒼伯不停向他使眼色,他卻只能站在原地,似乎被某種東西束縛著,動彈不得。
  「去吧。」龍天鳴在他耳畔輕聲說道,借著垂下的袖子掩飾,悄悄握住了他的手,「他是你爹不是嗎?快去吧。」
  是啊,這是……他的爹。歸明喻看著床上那年邁的老人,皺紋遍佈的臉上,只有那雙眸子澄亮,滿懷希望的盯著歸明喻。
  「爹……孩兒,回來了。」話一出口,歸明喻便控制不住身體,撲上了老人的病榻。
  「爹、爹……爹啊……」
  他記起了一切事情,雖然很模糊、而且斷斷續續,但已足夠讓他確定,病榻之上這人,確實是他的爹。
  「喻兒,爹的喻兒啊……」
  老人掙扎著,似乎想要坐起,蒼伯連忙上前墊了個枕頭在他身後。歸老爺靠在枕上,乾枯的手臂撫上歸明喻肩頭。
  「來,孩子,讓爹好好看看你。」歸老爺顫抖的手摸上歸明喻的臉頰,那因長期臥病而乾枯的手指撫在臉上,讓歸明喻的心似乎也跟著一起顫抖起來。
  「喻兒一點沒變,一點都沒變啊。」摸著歸明喻的眉眼,歸老爺心滿意足一般輕輕歎氣,「沒想到爹還能看到你、還能看到你啊──」
  「爹……」抓住在臉上撫摸的手,那虛弱而乾癟的觸感讓歸明喻心中一驚。爹他,已經蒼老到不成樣子了……回想起那零散記憶中的片斷,歸明喻眼前驀地模糊起來。
  「別哭,傻孩子,有什好哭的。能看到你,爹就很開心、很滿足了。心願得了,爹死亦瞑目了,這是好事、好事啊……」
  「爹──」歸明喻緊握著他的手,似乎除了這個字,再也說不出別的話語。
  「別哭了,這是好事,該笑啊,哈哈哈,該笑──我歸德裔一輩子了無遺憾了,哈哈、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歸明喻猛然抬頭,發現歸老爺已然……辭世了。
  「爹啊啊──」
  「老爺──」
  歸明喻撕心裂肺的叫喊與蒼伯悲痛的聲音同時響起,歸明喻緊緊握住歸老爺的手,片刻前,他才尋到了他的親人,他還用著雙手碰觸他、安慰著他,怎這一會兒工夫,就……什都沒了呢?
  他抓著那雙手,似乎就還抓著爹,爹還會再醒過來,還會再跟他說話,會說很多很多話……
  一瞬間,歸明喻甚至是空茫的,不知自己該做什。
  直到有人戳了戳他的肩膀,他才突然從空茫中醒來。
  蒼伯雖然悲痛,卻已經開始張羅歸老爺的身後事,屋外一陣吵嚷的哭聲,想必是喪訊已經報出。這裏是他的家,卻也已經不是他的家了,他的身邊,現在只有……龍天鳴了。
  「我爹……他不會回來了,是不是?」歸明喻低低的問,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並沒有想要誰回答。
  誰知肩膀又被人戳了幾下,猛然從心中炸開的煩躁讓他甩開肩上那手,厲聲道:「你做什──」
  「我、我回來了……」
  他的身後,歸老爺滿臉尷尬的乾笑兩聲。
  「喻兒啊,爹這樣子是不是就算變成了鬼啊?」
  「……」

        
  
  歸府的喪事場面很是浩大。歸老爺雖然中年喪妻,又無子女,卻收養了很多無依孤女幼童,這些孩子長大成人,各自成家,對歸老爺的孺慕之情確實絲毫未減,連上本家親戚,送葬的隊伍幾乎站滿了整條街。
  雖是自己親人的葬禮,歸明喻卻因為身分問題只能以客人身分弔祭。看著歸府眾人皆是滿面悲痛,他的心中也頗為感慨。
  只是這悲……卻實是悲不起來。原因無他,去世的歸老爺很不適應自己變成了鬼後的身分,同時發覺兒子竟也和自己一般(鬼的本能)早已不是陽世之人,歷經生死大劫的歸老爺開始整日纏著歸明喻研究「鬼的生存方式」。
  比如穿牆去偷聽隔壁誰誰誰和媳婦的私房話,偶爾飄到屋頂再隨著風飄落,新奇的感覺讓歸老爺玩的不亦樂乎。
  這這這、這哪里像個剛離開人世的新鬼,分明就是老頑童一個嘛。他爹以前就是這樣子嗎?歸明喻絞盡腦汁回想,模糊的記憶片斷卻給不出他明確答案。
  呼──
  算了算了,至少,不管什性格,都是他爹啊。
  做了幾十年的鬼,歸明喻對世俗禮儀早已不在乎,加上整日被老爹的魂魄纏著問東問西,不知不覺便到了頭七這天。
  按照風俗,頭七當日的子時要家中燒一個梯子狀的東西,稱為「天梯」,使得魂魄順著「天梯」到達天上。
  這「天梯」本該由親人焚燒,但歸老爺膝下無子,只得從親戚中擇一幼童代替。那紙做的梯子漸漸焚盡,歸老爺飄在歸明喻身畔看得津津有味。
  「喻兒啊,這『天梯』還滿有意思的嘛。不過這梯子要怎爬?我沒順著它上天呀。」
  話音剛落,歸老爺的魂魄便如被繩索牽引一般飄了出去,歸明喻面色大變立即追上。
  那魂魄飄得極快,他已是實體,一時間竟是追不上。歸明喻心下一急,扯下脖子上佩戴的玉佩扔在了地上
  玉佩離體,片刻間他卻無法離地,維持著實體模樣。
  龍天鳴趕了上來,將玉佩塞回他手中,一把抱起他,問道:「在哪里?我帶你去。」他沒有陰陽眼,除了歸明喻之外看不到其他魂魄。
  但已經辭世的歸老爺變成鬼魂跟在歸明喻身邊,他是知道的,現下歸明喻突然追出來,應該是那歸老爺的魂魄發生了什事情。
  「在那──」
  順著歸明喻的指引,龍天鳴縱身向北方追去。
  經過一處轉角,眼前豁然開朗。月光下,一黑一白兩道人影,加上歸老爺三人立在一處空地上。
  越是靠近,龍天鳴越是心驚。那二人裝扮一黑一白,形似傳說中的黑白無常……再加上他一直看不到的歸老爺站在二人身畔,怎看怎像拘魂的場面。
  歸明喻卻不管這些,從龍天鳴懷中跳下,徑直奔向那三人。
  「來者何人?」一身黑衣的黑無常喝道,手中的索魂煉沙沙作響。
  「是我兒子、我兒子啦,黑大人別見怪,我這兒子比較呆,我說說他去。」歸老爺陪著笑,倒退著走到歸明喻身邊。
  「爹,你們這是?」看了看那黑白二人,歸明喻本能的想要躲避。這二人身上,有著某種讓他畏懼的東西。
  「喻兒啊,爹是不能再照顧你了。真是捨不得,三十年沒看過你了,爹還沒看夠啊。」歸老爺慈愛的笑著,撫了撫歸明喻頭頂,「爹走了你不要傷心,爹和你一樣都成了鬼,這是去投胎,是好事啊。白大人說你是得了奇緣才能夠留在陽世,要好好珍惜啊。」
  「爹……」
  「喻兒,既然有奇緣,要好好珍惜啊。」
  慈愛的撫了撫歸明喻的頭頂,歸老爺的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他的兒子啊,相隔了三十年再相見,卻已經成了鬼。不管他經歷過什,希望在自己歸去後,他能夠幸福。
  說完這句話,歸老爺放開了歸明喻,轉身,隨著黑白無常離開。那條黃泉路,他要獨自走過了。
  「爹……」
  看著三人消失的方向,歸明喻有些茫然。他的爹,就這走了,不久之後,便會重入輪回,再世為人。
  「你還有我。」從身後將歸明喻攬入懷中,龍天鳴低頭在他耳畔說道。雖然阻止不了歸老爺的離去,但他會好好對待懷裏這只鬼,直到他陽壽耗盡,與他一同做鬼。
  「嗯。」向後仰著,將自己的重量交給身後人,歸明喻輕輕將頭擱在他的肩上。
  人生終有盡頭,做鬼能夠相守,也是不錯的選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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