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殺手》by dnax ( 冷峻厲害殺手VS年輕帥氣的海灘救生員)



  【1. 海岸救生員】
  吉米一直看著海浪。
  藍色的海浪前端帶著白色泡沫,一層接一層地湧上岸來。
  長條形的沙灘被雪白的沙粒覆蓋著,人們來回走動的腳印把沙子弄亂,看起來就顯得不那麼新鮮乾淨。
  吉米抱著他的藍色條紋衝浪板,悄悄往海水裡挪動了幾步。
  他回頭看看本該照顧他的大人在遮陽傘下親吻,沙灘椅並排放著,就像一張大床。
  吉米抬起小小的腿,海水漫過他的小膝蓋,有點涼,但是並不冷。
  小勇士想要嘗試一下在海裡衝浪的刺激,可父母一直告誡他不能單獨行動。
  他的小腿更深地被海水淹沒時,身邊忽然出現了一條狗。
  白色的拉布拉多犬。
  吉米嚇了一跳,但很快又被那雙溫順的眼睛打動了,伸出一隻手摸了摸它。
  「我叫吉米,你呢?」
  那隻狗被碰到頭頂,輕輕側了一下腦袋。
  「它叫Agro,你也可以叫它飛線先生。」
  一個穿沙灘褲的年輕男人走過來,脖子上掛著哨子。
  「Agro告訴你不要獨自靠近海,那裡很危險。」
  年輕的救生員拍了拍愛犬的腦袋。
  「它會捕魚嗎?」吉米問。
  「當然,棒極了。」救生員拉起Agro的前腿放到他手裡,小男孩因為那柔軟的觸感而笑起來。
  「和我們交個朋友。」
  「你好,飛線先生。」
  「你叫吉米是麼?我叫尼克。」
  救生員摟著他那機靈的大狗搭檔自我介紹,他擦著四號古銅色護膚脂的肌膚在太陽下散發著微弱的光。
  「它能聽懂我說話麼?」吉米問。
  「你可以試試看。」
  吉米小聲對著乳白色的大狗說:「坐下。」
  尼克輕輕按了一下Agro的頭,救生犬立刻聽話地坐下來。
  吉米受到鼓舞,開始說更複雜的命令:跳躍、轉圈。在尼克的幫忙之下,所有動作都完成得非常好。
  「很高興能認識你吉米先生,現在讓Agro為你表演一個小節目。」
  尼克站起來,他看了看周圍:「來說一件你想要的東西。」
  「光劍。」
  「不,簡單點。」
  「我想要我的紅桶和小鏟子。」
  「很好,你把它們放在哪兒了?」
  「在我爸媽的沙灘椅下面,在那兒。」
  尼克拍了拍Agro的頭:「去把吉米船長的紅桶和小鏟子拿來好麼。」
  Agro朝著他指的方向奔去,很快把指定的東西銜回來,它鑽進沙灘椅下面的時候甚至沒有驚動那對熱吻中的夫婦。
  「幹得好,小傢伙。」尼克跪下來在他的愛犬額頭親吻了一下,把紅桶和小鏟子交給身後的吉米,「來吧,現在送我們的小勇士回去,他可能需要建一個新的城堡。」
  吉米拿著他的沙灘玩具沒有動。
  「怎麼了?」
  孩子的眼睛筆直地望著前方,他忽然舉起一隻手指著遠處的海面。
  「瞧,那裡有個人。」
  尼克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藍色的海面上有個黑影正隨著海浪漂流。
  那一定是個溺水的人,尼克的視力很好,這是救生員必須具備的素質。
  「呆在這兒別動,吉米。」
  年輕的救生員脫掉沙灘褲,以最快速度踩過滾燙的沙子和有著少許涼意的淺灘,一下子躍入了海水中。
  Agro跟著跑了一會兒,海水漫過它的身體,訓練有素的救生犬很快也浮出水面。
  海岸上的遊客因為救生員的舉動都停止了閒聊和嬉戲,遮陽傘下有不少人支起身體看著這邊。
  艾勒?海德曼是另一位海岸救生員,他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用望遠鏡看到了這一幕。
  「你又撈過界了,老弟。」
  他從高處落到沙地上,這個區域是他管轄的,雖然尼克總是熱情地一個人包攬兩個區,但真的出了事他自己就得承擔更多責任。
  艾勒下到沙灘時看到尼克差不多已經回來了,Agro正幫忙把那個溺水的人拖上岸來。
  「快去拿你的用具,艾勒。」
  尼克朝他大叫,他那乾淨利落的金色短髮不停滴著水,艾勒跑回遼望椅邊拿起急救箱又跑回來。
  他回來時人們群圍成了圈,把裡面的情況全擋住了,什麼都看不見。
  「請讓一下。」
  艾勒推開人群,把急救箱放在地上。
  「做點什麼。」
  他看到一個穿著黑色夾克外套和黑背心的男人躺在沙灘上。
  尼克正脫掉他的外套並試圖撕開緊貼在他身上的背心,可是他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上帝,難道這是芳綸織的麼,艾勒,給我剪刀。」
  剪開那層衣服後獲救者沒有任何反應。
  他的胸膛沒有起伏,嘴巴微張著,沒有呼吸,沒有聲音。
  尼克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上,從那裡還能聽到極其微弱的心跳。
  這是個年輕男人,有一頭黑色短髮,臉部輪廓清晰冷峻,尼克察看了他的呼吸道,沒有東西堵在裡面,艾勒幫忙把遇難者翻過來壓在膝蓋上。
  他們試圖讓他吐出水來,實際上也的確倒出一些,但他沒有恢復意識。
  「艾勒,去找醫生。」
  「你一個人行嗎?」
  「是的,我們會救活他的。」
  「好,我馬上回來。」
  尼克把毫無知覺的男人放下,自己跪在他身旁,托起他的下頜並捏住鼻子。
  男人發白的嘴唇安靜地敞開著,沒有呼吸的洞口,背對著生命。
  尼克把自己的嘴唇覆上去,輕輕往裡吹氣,並且用手按著他的胸口。
  圍觀者們都很有默契地保持安靜,吉米從人群的小縫隙間向裡面張望,Agro乖乖地待在主人身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場爭分奪秒的急救。
  十分鐘,尼克的嘴唇再一次碰到那毫無生氣,沾滿了咸澀海水又冷冰冰的嘴唇時,忽然感到了微弱的反應。
  溺水者的胸膛慢慢有了起伏,他開始喘息著吐出唾液,眉間緊緊皺起,顯得非常痛苦。
  圍觀的人群中開始響起了掌聲和歡呼聲。
  「救護車馬上就來,請散開一下,這裡需要新鮮空氣。」
  尼克把剛從死亡之國回來的人扶起來,因為他看起來像要嘔吐。
  「別擔心,你會好的。」
  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但是扶在對方腰肋上的手卻傳來了奇怪的觸感。
  那裡有一個傷口。
  在靠近背部的位置,一個小小的圓形傷口。
  尼克把手收回來,因為經過海水的浸泡,傷口的血沒那麼濃稠,而是一種淺紅色。
  艾勒帶著救護隊趕回來,醫療小組把還未徹底清醒的溺水者安頓到擔架上。
  「喔噢,你救活了他。」
  艾勒拍著好友的肩膀,他試著表揚他,但又提出了疑問。
  「這位先生看起來可不像這裡的遊客。」
  「我想也是。」
  尼克望著自己的手指,上面的似乎還殘留著血絲,Agro用濕漉漉的鼻子聞了聞,並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艾勒……」
  「怎麼了?」
  「你叫警察了麼?」
  「沒有,你只讓我叫醫生,為什麼要叫警察?」
  艾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累。」
  「也許是太緊張的關係,只差一點他就沒救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要是溺水的是個漂亮妞就好了。我剛才看到瑪麗蘇在沙灘上跳肚皮舞,有興趣麼?」
  「饒了我吧。」
  尼克跪在沙子裡伸手摸了摸Agro的脖子。
  「我今天只想早點回去睡覺。」
  「一個人?」
  「還能有誰?」
  「要是凱西?溫斯頓小姐不來陪你,那讓我來撫慰你寂寞的心。」
  「我有好幾個月沒和凱西見面了,你要是想來就睡客廳,我和Agro睡床。」
  「真難以想像會有女人能忍受你這樣的人,我可以帶女伴麼?」
  「你到底是來撫慰我寂寞的心還是想找旅店?」
  艾勒無所謂地笑著說:「一舉兩得,我的房子在除蟲,要找個地方混兩天。」
  「好吧,但只能一個人,而且睡客廳。」
  尼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吉米還抱著衝浪板站在海岸上,尼克對他招招手並露出一個微笑。
  吉米跑過來問他:「那個人會死嗎?」
  「不會。」
  「他是被淹死的嗎?」
  「他不會死。」尼克彎下腰說,「但你得記住不要一個人靠近海,海浪比你高,我們都有可能被淹沒,要是你被捲進去了,那是非常可怕的。」
  他拍了拍小男孩的頭說:「所以不要在大人把眼睛轉開的時候偷偷去,明天我來教你游泳。」
  【2. 傷者】
  尼克第二天失約了。
  整個上午他都在接受瑪麗?蘇?斯班塞小姐的照看。
  前一天晚上他遭到一次不友好的襲擊,那個被送去急救的溺水者在接受治療時中途逃跑,打傷了兩個醫護人員。
  尼克下班經過診所時,想去看看他的情況如何,可看到卻是一個支離破碎的房間。
  喬治醫生和他的助手葛列格被揍暈了,一個倒在急救床上另一個坐在角落裡。尼克推門時有人像發射的炮彈一樣從裡面撞出來,他看不清人影,只覺得比鋼管還硬的拳頭一下子砸在小腹上。
  他有好長一段時間什麼也看不見,劇痛影響了視覺,他還記得失去意識前殘留在自己身上那種混合著汗水和氧化鋅防曬液的味道……
  瑪麗?蘇?斯班塞小姐是個神奇的女人,她就像個女超人一樣無所不能。整個夏天尼克都能看到她在沙灘上大搖大擺地賣弄每天一件從不重複的泳裝。
  即使過了三十五歲,女人依然可以通過各種方法來保存自己的魅力。
  斯班塞小姐的沙灘椅永遠是最大最舒適的,遮陽傘永遠乾淨豔麗,她誇耀自己細緻緊湊的身體永遠是男人們關注的焦點,她還必須時刻提防他們從各個角度窺視她的小隱私。
  「連艾勒也有好幾次從高高的遼望椅往下看過我的胸部。」她曾悄悄對尼克說過這件事,但艾勒否認了,他對她的小乳溝沒興趣。
  即使如此,斯班塞小姐仍然充滿自信。她隨時準備獻身,又隨時用看不見的盔甲把自己保護起來。
  尼克睜開眼睛時看到這朵美麗的海岸之花正用裝了隱形鏡片的大眼睛看著他,目光就像一道發光的霓虹棒一樣複雜而絢麗。
  「……我看到了彩虹。」
  「親愛的尼克,可憐的孩子。」斯班塞小姐用一種成熟女人的口吻嘆氣,「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一點小意外。」
  「小意外,喬治醫生報警了,他早就想那麼幹,在那個可怕的男人昏迷不醒的時候。」
  斯班塞小姐一邊照看身邊的病人一邊說:「你知道他發現了什麼?」
  「一個彈孔。」
  「尼克,你就像我弟弟。」她轉開視線望著天花板說,「我弟弟是個巫師,他能預知未來。」
  「他真不幸。」
  「十歲那年他告訴我別去參加學校的舞會,可我沒聽他的,結果我看到布魯克,當時的學生會長,我男朋友,他和我最好的朋友摟在一起接吻,他的手還伸進她的裙子裡去了。」
  「噢。」
  「不過我很慶幸能看透這一點,他們兩個去年結婚,今年也許會生個孩子,真可怕……噢,我們是否說岔了,那個危險分子還在這附近。」
  尼克想從斯班塞小姐的腿上挺起身來,可是他的胃還有些痛,而且女人的手一下就把他按倒了。
  「別動親愛的,你今年幾歲了?」
  「23歲。」
  「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才20歲,那時Agro還是只沒睜開眼睛的小狗。」
  尼克又一次試圖起來但還是失敗了,他只好繼續聽下去。
  「自從我對愛情失望後就再也沒離開過這裡,你知道,海岸永遠是療傷勝地。」
  「是的。」
  尼克輕輕咳嗽了一聲,斯班塞小姐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總會露出憂鬱的表情,她所希望的是全世界的男人都默默地愛著她,他們可以出現在任何一個角落,隨時從黑暗中走出來送上一把豔麗的玫瑰花。
  「斯班塞小姐。」
  「叫我瑪麗。」
  「我得去工作了。」
  「你生病了親愛的,誰都想休息,艾勒會讓強尼給你代班,所以別擔心,好好休養。你就像被一頭大象撞了,差點就醒不過來。」
  斯班塞小姐說完就不再說了,她豐滿的胸部在代替她說,尼克只好妥協。
  他當然沒有被撞得那麼嚴重,但確實很疼。
  「好的,我會好好休息。」
  「如果有什麼需要,就打電話給我,再見。」
  尼克閉上眼睛時產生了在水中的感覺,斯班塞小姐塗抹著潤膚露的光滑肌膚像冰涼的河水一樣摩擦著流過他的身體,在那裡留下一股清涼的味道。
  他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在一座巨大的城市裡,周圍一片漆黑,一個人都沒有。
  城市陷進沙土,樓房像積木一樣東倒西歪。
  他看到海水湧上來,水面和岸邊接觸的地方有個孩子背對著他一直在挖沙坑。
  然後一瞬間,那裡就空了。
  海浪捲走了他,留下一片空白。
  尼克夢見自己拚命奔跑,往海浪的方向跑,海面上湧起的泡沫就像新鮮啤酒一樣,城市發出痛苦的哀號呼叫,一遍一遍地盤旋著,整個傾倒下來。
  最後他被驚醒了,在床上不停喘息。
  尼克翻了個身,讓自己蜷縮在床的某個角落。
  夢的長度和睡眠時間總是不成比例,他睡了一下午,可卻只記得幾分鐘的夢境。
  現在窗外一片漆黑,已經什麼也看不見了。
  Agro趴在雙人床上,主人稍稍一動,它就立刻抬起了頭。
  尼克把自己埋在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摟住Agro的脖子,他的愛犬像一隻高檔抱枕一樣柔軟溫暖。
  他在自己的噩夢中倏忽來去,忽然想起那個他從海中救起的男人。
  他現在會在哪兒?
  尼克再一次翻身,不讓自己去想那些心煩的事,這時電話響了。他在床上賴了一會兒才伸手去找聽筒,從電話那頭傳來年輕女人的聲音。
  「尼克,很高興聽見你,這麼久才接電話,我以為你出了什麼事。」
  「我很好,親愛的。」他縮在被窩裡閉著眼睛。
  「……我現在能過來麼?」
  「現在?今晚艾勒要來借住。」尼克看了一眼掛鐘,六點三十分,那傢伙可能已經出門了。
  「我有話對你說。」
  「我在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凱西?溫斯頓冷靜地說:「我要結婚了。」
  尼克突然清醒,他一下子坐起身靠著床欄,開始認真講他的電話。
  「你在開玩笑,你要和誰結婚?」
  「凱文?約翰森,你見過,我的大學同學。」
  「好極了,那個性格有問題的麻煩鬼。」
  「你不該這麼說,凱文是個好人。」
  「那麼告訴我,他好在哪兒?」
  「他每天都能陪著我,我生病了他能照顧我,我媽媽也喜歡他。」
  「這些我也能做到。」
  「但你為什麼不早點做?」
  尼克沉默著,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凱西,我希望你能想清楚……」
  「我想過了,很遺憾。」尼克聽得出電話那頭的聲音要哭了,但又堅定地說,「我們交往了兩年,但是你吻Agro的次數遠比吻我多,我不希望自己的情敵是一條狗,而且還是公的。你每個週末都在海灘上,我知道那是你的工作,但是任何人連續兩年在海邊約會都會厭煩,我偶爾也希望有人能陪我去遊樂園去逛街或是去電影院,什麼都好。」
  「可我們還年輕,我們有很多時間在一起。」
  「我媽媽37歲的時候才有了我,她一直擔心我會有什麼她不想要的缺陷,她希望我能在30歲之前生孩子。尼克,我懷孕了,是凱文的孩子,已經三個月了。」
  尼克在電話這頭揉著自己的頭髮,他感到胃部一陣抽痛。
  「可你才只有22歲,你要結婚了,你懷孕了,我到現在才知道。」
  「這就是我們的問題,你關心過我麼?還記得我們有三四個月沒在一起了麼?你從來不問我發生什麼事,每次都是我打電話給你。我本想當面和你談,可你剛才又說艾勒要來,好像這世上誰都比我重要。」
  「對不起凱西,我很抱歉。」
  「沒什麼好道歉的,你知道剛才我說的一切都不成理由,那些是我想讓你知道的,我們之所以分開,只是因為我們不適合在一起。」凱西停了一下,她說,「我要掛斷了……」
  尼克沒有說話,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過了一會兒聽到從聽筒裡傳來「嘟嘟」的聲音。
  糟透了,他想,不知道接下去還會發生什麼更糟的事。
  他渾身乏力,胃部痙攣變得更加嚴重了。
  Agro依偎在身旁,溫暖的身體多少給了他一點安慰。
  尼克沒法確定自己撫摸愛犬的時候心裡在想些什麼,他的腦子全被各種無意義的符號和線條填滿了。
  糟糕的事情總愛集中在一起,剛開始是救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危險分子,接著又被莫名其妙地毆打,然後是噩夢和失戀。
  現在天黑了,他知道今晚一定會失眠,因為白天睡得太多,而且發生了太多事。
  艾勒本來說好七點到,但他每次總要比說好的時間晚上一小時。
  尼克從床上起來走到樓下,坐在黑暗的客廳裡,Agro很習慣地佔據了沙發的角落。這一個小時似乎過得特別慢,尼克不知道自己是在等著為老友開門還是在尋思找一些可以讓自己消磨時間的事做。就像被催眠了一樣,他聽到從窗戶外面傳來一下可疑的碰撞聲。
  某種東西在響,有點像什麼人正試圖輕輕推開窗戶。
  「艾勒?是你麼?」尼克打開門,海風從遠處吹來的涼意讓他渾身起了一陣顫慄,但是艾勒沒有在門外。
  雖然他的好朋友總是喜歡開些莫名其妙的玩笑,捉迷藏卻不是他的風格。
  尼克走出去,仍然沒有看到人。
  Agro跟著他的主人來到門外,這只溫順聽話不會狂吠的救生犬從門打開的那一刻開始就一直發出低低的吼叫。
  尼克來到發出響動的窗戶邊,那裡沒有光,什麼也看不見。
  就在他想要回去的時候,黑暗中響起了輕微的金屬聲。
  「別動。」
  那裡有個人說道。
  【3. 殺手】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的額頭。
  有一瞬間尼克全身都僵硬了,海風刺激著腦神經,他在壓抑不住的驚恐中控制自己的呼吸。雖然看不清那人的樣子,但他說話的聲音讓尼克感到陌生而冷酷,想必不會是個能帶來好事的人。
  顯然他也絕不是個偶然闖入的搶劫犯,他早有預謀,目標明確。
  Agro在這個男人舉槍的那刻就要撲上去,但是尼克叫住了它。
  一條訓練有素的救生犬也並不會比人類的身體更有效率地抵擋住子彈,尼克相信自己是對的,他明白這個危險的傢伙隨時會開槍。
  他把愛犬趕回房裡去,不速之客的手腕動了一下,示意他也進去。
  尼克看到他從黑暗中走出來,也看清了他的臉。
  他的臉色比上次見到時好多了,不再蒼白得毫無血色,臉部表情也多了一種殘酷的冷漠。
  尼克從未想到自己在海中救起一個人會給他帶來大麻煩,也許只是他估計得太樂觀,早在發現那個彈孔的時候他就該讓艾勒報警。
  身後的槍口在他略微遲疑時往前頂了一下。
  「進去,關上門。」
  他的命令簡單明了。
  尼克聽他的話回到房裡,等他進來後再把門鎖上。
  男人環顧四周,他對控制局面有足夠自信和經驗。
  尼克小心觀察他的反應,再過一會兒艾勒就到了,他必須想辦法讓那個總喜歡大聲敲門的傢伙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你在想什麼?」那人問。
  尼克從喉嚨裡含糊地應了一聲,他自己也在尋求答案。
  「我在想……你想幹什麼。」
  Agro警惕地瞪著這個危險的陌生人,機靈的救生犬在空氣中嗅到了危險的氣味。
  「這裡的東西你可以隨便拿,我在海岸工作,不是有錢人。」
  男人看著他,目光冷靜。
  他的傷已經好了麼?
  從海裡救起他的時候,尼克摸到他的傷口。那是個新的、子彈造成的傷口,因為他穿著黑色的衣服,又在海水裡浸了一段時間,所以流血不那麼明顯。
  從傷口的位置來判斷,雖然不至於致命但也可能傷到了內臟。
  要是他已經撐不了多久,或許就有機會改變目前不利的局面。
  尼克不禁躍躍欲試,海岸救生員要求接受嚴格的專業訓練,他每天鍛鍊身體,努力使自己足夠靈巧有力。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的Agro,又很快轉開視線。
  「你不想要錢,那麼想要什麼?」
  「我想問幾個問題。」他有條不紊,黑色的眼睛裡反射著窗外的微光。
  「只要你好好回答,我不會傷害你。」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沒有用過多的威脅,就像在和朋友聊天。
  「你是救生員?」
  「是的。」
  「聽那個叫喬治的醫生說,是你把我從海裡救起來的?」
  「我救了個大麻煩。」
  「也許那天不是你的幸運日。」
  「顯然今天也不是。」
  男人看著他說:「我丟了些東西。」
  「是什麼?」
  「我醒來時發現外套不見了,醫生說他沒見過,也許你能告訴我一點有用的線索。」
  「……我需要想一想。」
  尼克做出努力回想的樣子,他想不出來,他只記得剪開他的背心,為她做人工呼吸的事了。
  上帝知道那件黑色的外套在哪兒,尼克低下頭,目光越過對方的手望著Agro。
  他的愛犬身體一動,就像得到了什麼精確的指令,忽然間毫不猶豫地向不速之客飛撲過去。
  男人舉槍的手因為突然而至的碰撞偏了一下,尼克用力撞去,企圖奪走他的槍。
  他原本以為在這夾擊之下會聽到幾聲猝不及防的槍聲,那樣也許能引起什麼人的注意,可結果卻只聽到Agro的慘叫。
  男人動作迅速地踢開將要咬住他手臂的狗,犬類驚人的咬合力尚未產生作用,漆黑的槍口就已對準了它的頭部。
  「不!」
  尼克大叫,雙手抱住那個人的腰往對面牆上撞去。
  牆角邊的衣架倒了,他們一起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尼克似乎聽到從頭頂傳來一聲模糊的呻吟。
  他知道自己撞對了地方。
  他的雙手緊扣在對方身後,手腕壓著那個傷口的位置再一次猛撞,一股熱流從那裡冒出來弄濕了手背。
  這個溫熱的觸感很快被後頸傳來的劇痛代替。
  尼克眼前一片漆黑,但是他顧不得鈍器砸在頸部的疼痛,只是拚命往牆上撞。
  他被人抓住了頭髮,緊接著從腹部傳來鈍痛,尼克彎下腰,巨大的撞擊力讓他不得不放開手保護自己。
  他從未覺得自己如此不堪一擊,那個男人給予他的打擊無論力量還是角度都巧妙完美,既不會令他失去意識,又能造成足夠疼痛的傷害。
  那人把他從自己身上推開,又猛地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尼克無力反抗,目前他只能注意到肚子傳來的疼痛。他感到自己又被拖到沙發上,右手被扭到背後。
  尼克整個人都陷進了沙發,臉埋進厚厚的墊子裡,冰冷的槍口對準他的後腦。
  他不停喘息,可身後的人卻鎮定如常,好像剛才令他傷口崩裂、流血不止完全是尼克的幻覺。
  這僅僅是個開端,噩夢剛開始。
  「你有一條聽話的好狗。」
  「別傷害它。」
  「我不會和四肢著地走路的動物計較。」
  男人用膝蓋壓著他的腰,這讓他的胃更難受。
  這是第二次重擊,尼克懷疑自己的胃部是否能承受如此頻繁劇烈的傷害。他想蜷成一團來緩解傷痛,但冰冷的槍口禁止他亂動。
  「我想不起來了。」
  「再想一想。」
  「是真的。」
  「你有足夠時間,我暫時不會開槍。」
  「我真的不知道。」尼克用喘氣來緩解疼痛,緊皺著眉,冷汗淌過鼻樑一滴滴落在沙發罩上。
  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從那張痛苦的臉上他看出尼克並沒有撒謊。
  他沒有撒謊的理由。
  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突然而至的聲響讓已平靜下來的室內重新變得危機四伏。
  「尼克,快開門,我帶了一個大旅行袋,來幫幫我。」
  槍口在後腦上動了一下,男人問:「外面是誰?」
  「我的朋友,他今晚要住在這裡。」
  「那可不行,去告訴他今晚的節目取消了,如果你不希望把你的朋友也捲進來。」
  他移開了槍。
  尼克動作遲緩地從沙發上起來,周圍到處是打鬥留下的痕跡,Agro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躺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尼克慢慢走到門邊,男人就躲進牆壁的陰影裡,他的意圖變得明晰起來。
  他一定是個職業殺手。
  至少是個習慣殺人,活在血腥世界的人。
  尼克伸手擦掉臉上的冷汗,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一副臉色蒼白狼狽不堪的樣子。
  他打開門,看到艾勒活力十足精力充沛的笑臉。
  「嗨,老弟,你睡過頭了。」
  艾勒拖著一個特大的旅行袋站在外面,他把右臂靠在門框上,像個花花公子一樣對尼克打招呼。
  「怎麼了?你的臉色不太好。」
  「是我的胃。」
  「噢,我忘了,被那個瘋子撞傷的地方?」艾勒拖著他的行李準備擠進來,但是尼克把門擋住了。
  「很抱歉,艾勒,今晚我想一個人呆著。」
  「我買了六罐一捆的啤酒,我們可以通宵看球賽……」
  「今晚不行。」
  「為什麼不行?」艾勒很奇怪,尼克的臉色看起來確實很差,很疲憊並且沒精神。
  「你生病了?」他問。
  「沒有。」
  「那麼是凱西來了?要是她來了我肯定得走。」艾勒聳了下肩,目光越過尼克的肩膀往裡面看,「所有女人都不喜歡她們的男朋友和狐朋狗友鬼混,我很理解這一點……呃,我們的飛線先生沒出來迎接我,這個見利忘義的小傢伙也開始對未來的女主人搖尾巴了?凱西在裡面麼?」
  「艾勒,凱西和我分手了。」
  「什麼?」
  「是她提出來的。」
  艾勒愣了一下,有點不知所措地抓了一下頭髮:「這個笑話不怎麼樣,換個別的,別開這種沒意思的玩笑。」
  「不是開玩笑,我們分手了,凱西懷了別人的孩子,三個月我卻像個傻瓜一樣什麼都不知道。她說得很對,我不關心她。艾勒,今天我心情不好,能讓我一個人安靜一下麼?」
  ——快走夥計,不然你就危險了。
  「……好吧。」艾勒從旅行袋中拿出一捆啤酒,「失戀男人的必備品,別難過。」
  他拍了一下尼克的肩膀,而尼克握住了他的手。
  「謝謝,你總能讓我在最糟糕的時候感覺好起來,我沒事,明天見。」
  「再見……」
  艾勒在關閉的門前站了一會兒,對他來說失戀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人們總能找到最適合自己的伴侶,分手只不過是在篩選對象。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今晚到哪裡去混一夜。艾勒把行李扛在肩上,打開手機撥了個號碼。
  「瓊妮寶貝,是我……我想你了,今晚能過來麼……」
  【4. 背叛者】
  電視機開著,正忽明忽暗地不斷轉換頻道。
  尼克送走艾勒後回到房裡,那個男人命令他自己從廚房搬一張椅子,然後坐上去把手放在背後。
  他用膠帶把尼克的手腳纏緊,但是沒有剝奪他的聲音。他知道尼克不會蠢到大喊大叫。
  「說點什麼,你想到什麼了麼?」
  「還沒有。」
  「這個你可以慢慢想,先告訴我藥箱在哪兒。」
  「儲物櫃最上面那層。」
  尼克看到他翻箱倒櫃地找東西,找到藥箱後又回到客廳的沙發邊。
  他脫掉上衣,露出健康精悍的身體。
  腰部的血已經把衣服弄濕了,他拿起桌上的小鏡子照了一下,剛才的撞擊把傷口撞裂,血正不斷地湧出來。
  尼克終於看清了那個傷口,是子彈離去造成的傷口,邊緣不規則。這麼說來,他身上應該還有一個洞。
  尼克看著他緊皺眉,撿起一團紗布按住傷口,又用繃帶緊緊纏起來。
  「你應該去看醫生。」
  「我可不想他們給我打完麻藥就去打911。」
  「失血過多會讓你沒命。」
  「那正是你的希望,這樣你的麻煩就消失了。」
  男人手腳利落地處理完傷口,把身體靠在沙發上開始盯著電視機不斷換台。
  他搜索每一個頻道,最後看到了一段新聞。
  「……時間是下午4點37分,在休維特海岸附近,一艘小型郵輪起火,原因不明,警方正介入調查。」
  休維特海岸。
  尼克的心怦怦直跳,胃部灼熱了一下但立刻又變涼。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那個人也知道。
  「……」尼克小心地看著他,視線卻和他相撞。
  「利奧?德維特,你可以叫我利奧,但這不是我的真名。」
  「我並不想知道你的名字,我也幫不了你,現在放開我然後離開這裡,我不會報警。」
  「天亮之前你就這樣待著,我現在要睡一覺,你和你的狗最好都安靜一點。」
  利奧?德維特站起來,他走到Agro身邊,救生犬的肚子起伏著,但是沒有動靜。
  他用膠帶把狗的四肢綁在一起,又纏住它的嘴。
  「別碰它。」
  「我不會傷害它,只是讓它不妨礙我休息,你也一樣。」利奧走過來看著他,「睡前最後問一次,你想起來了沒有。」
  「你不能要求我去回憶不知道的事,我沒有故意藏起你的外套,而且我也不知道那對你到底有多重要。」
  利奧看著他,黑色的眼睛裡沒有表情。
  「很好,看來你已經不需要說話了,如果你想起來,可以用力弄出點聲音叫醒我。」
  他撕開膠帶封住尼克的嘴,然後把圓筒扔在一邊。
  客廳的燈熄滅,尼克聽到他在沙發上躺下的聲音。
  黑暗把他整個包圍,窗戶好像還開著一條縫,有絲絲冷風吹進來。
  尼克縮了一下,他想起那個夢的細節。傾倒下來的城市裡,玩水桶的孩子像一個黑色的剪紙一樣貼在沙灘背景上。他伸著長長的黑紫色舌頭,沙子里長出無數雙柔軟黑色的手,把他圍攏抓獲,拖進深不見底的海中,最後化成一片紅色的泡沫。
  尼克用力掙扎,但是沒有可以逃脫的跡象。
  他有些不理智地覺得就像有條蛇在自己身上爬過,或者黑暗中剛跑過一隻老鼠。
  要是能在這個自稱利奧?德維特的男人熟睡時獲得自由,一切就會好起來。
  可是不管怎麼努力,尼克也沒有辦法把手上的膠帶撕開。那是一種非常簡單有效的禁錮方法,而且只要他發出的聲音稍微響一些,沙發上就會適時響起翻身的聲音。
  即使在睡夢中,那個人也在頭腦中的某處保留了一份警覺。
  無數次失敗之後,尼克終於放棄了掙扎,他感到疲憊不堪,卻又無法入睡。只能清醒地看著天慢慢發亮。
  可即使天亮了也無法改變自己的境遇,艾勒一定會找人替他代班,為了他剛受的傷和失戀綜合症,尼克甚至可以肯定至少三天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他。現在他只能寄希望於瑪麗?蘇?斯班塞小姐的探望,如果她沒有豔遇或是心血來潮,也許會想到來這裡坐一會兒,順便讓尼克為她擦防曬油。
  清晨到來時,利奧很悠閒地起床,用保鮮膜把傷口包起來去浴室洗了澡。
  他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隨便,整個上午都光著上身。
  早餐是有些焦黃的烤面包,一碗雜牌麥片粥。那是凱西大減價時買回來的,尼克一直覺得味道很糟,所以放在儲藏櫃裡很久,也許已經快過了保質期。利奧似乎並不在意這些,他對口味倒不怎麼挑剔。
  尼克看著他把食物搬到客廳裡,一邊看早間脫口秀一邊吃,而且順便還去院子裡揀回報紙看了一會兒。
  早餐結束後,利奧把桌子上的面包屑掃在一起,甚至洗了碗。最後他來到尼克面前看著他。
  尼克金色的頭髮有些凌亂,眼睛帶著黑暈,看起來非常疲倦。
  利奧撕開他嘴上的膠帶,他反應遲鈍,像塊石頭一樣看著眼前的人。
  「想吃東西麼?」
  他不等尼克回答,從廚房裡找來剪刀剪開他手上的膠帶。
  「麥片粥的味道不錯,不過你可能更喜歡牛奶。」
  「Agro喜歡牛奶。」
  利奧撕開一袋新的狗食,用勺子往外撥到盤子裡。
  尼克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一個受了傷的冷血殺手突然闖進他的家,有一把槍,還用膠帶把他捆了一夜,早上卻若無其事地在客廳裡擺弄起寵物的早餐來。
  他哪來的槍?
  「想了一個晚上的結果怎麼樣?」
  尼克甩掉手上的膠帶,自己動手弄開腳上的,利奧正背對著他把狗食盆放到Agro面前的地板上。
  他看起來毫無防備,傷口也暴露在外,隱約可以從層層紗布上看到紅色的血跡。
  如果朝那個傷口踢一腳會怎麼樣?
  他準會痛得失去知覺。
  尼克飛快地盤算,必須快點解決這個麻煩。當他抬起腳的時候,甚至連自己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彷彿接下去要疼的是自己。可下一瞬間,他的腳踝就被死死抓住了。
  利奧好像背後也長著眼睛,就在尼克要抬腿踢他的時候忽然轉身,右手抓住他的腳,把他拖倒在地。
  「這是你第二次瞄準我的弱點。」利奧用手碰了碰自己的傷口,手指沾上一點血,他微微皺眉說,「如果你希望我早點離開,最好祈禱這傷快一點痊癒。」
  他的力量驚人,尼克發誓並沒有停止過反抗,甚至有好幾次都以為自己踢中了。他不認為自己有多柔弱,可在這個男人面前卻全無還手之力。
  一片混亂中,他看到利奧赤裸的手臂上有一個黑色的紋身,小小的翅膀和鐮刀交叉在一起。
  利奧伸出雙手握住他的喉嚨,要求他在近乎窒息的狀態下仔細聽話。
  「你打不過我,而且不要天真地以為我不會殺人,如果你敢通知你的朋友或者報警,我不介意多殺幾個,我的工作就是殺人,這沒什麼難的。」
  尼克抓住他的手腕,眼前是一種模糊的影像,就像白噪音,毫無意義。
  那個神秘的紋身在眼前晃動,最後忽然變成一片黑暗。
  克洛諾斯背叛了他的父親。
  尼克醒來時,看到Agro在他身邊。
  他昏迷了一會兒。
  愛犬濕漉漉的鼻子輕輕觸碰著他的臉頰,他想抬起上身,但立刻發出頭痛的呻吟。
  「我該說什麼好。」
  發現自己被捆在床上之後,尼克感到無比沮喪。
  他的麻煩顯然尚未結束。
  樓下傳來電視機的聲音,音量很大,但鄰居們住得很遠,所以不會有人來投訴。
  尼克開始想念早餐的麥片粥,那個奇怪的味道也許並沒有那麼難以下嚥。
  電視機裡爆發出笑聲,那傢伙正在樓下看「蠢貨電影」節目,也許手裡還抱著一盒爆米花。
  「利奧?德維特!」
  尼克大聲叫他,下面的人肯定聽到了,但還是一直等到插播廣告才上樓來。
  「有什麼事?」
  「放開我。」
  「你要上廁所?」
  利奧走過來看著他。
  「我要你立刻解開這該死的繩子。」
  「為什麼?」
  「因為我餓了,我想吃東西,我還想喝水,你不能一直把我捆在這兒。」
  利奧說:「除非你決定合作。」
  「還能怎樣,我不會再去碰你的傷口。」
  「不錯。」
  「不報警也不告訴朋友。」尼克想,他應該暫時妥協,這樣就能獲得更多自由活動的空間。
  「你總算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利奧替他解開繩子,尼克沒有動,他第一次瞭解到光有力量是不行的。
  年輕殺手有一雙靈巧的手,他打了個相當複雜的繩結,通常人們需要用刀割斷,可他熟練地繞了兩圈就解開了。
  這雙手隨時能夠致命,但有時又值得期待。
  「要是還有下一次,我會直接開槍,而且保證讓你的狗陪你一起去天堂。」
  尼克活動著手腕,胃部的灼熱很明顯,他需要立刻吃點東西。
  樓下又傳來爆笑聲,廣告時間結束了。
  利奧轉身下樓,他聽到尼克說:「把聲音關小一點,你以為這是誰的家?」
  「不是我的,我沒有家。順便告訴你冰箱裡沒有吃的東西了。」
  「你可以試試看吃狗食。」
  尼克從床上坐起來,有一會兒他好像在嘈雜的笑聲中聽到門鈴在響。
  「有人來了。」
  利奧也在聽,但是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像暴力電影裡的殺手那樣立刻拔出槍衝到門口。
  「也許是警察。」尼克提醒他,或者說試探他。
  「去開門。」他鎮定自若地說,「我叫了外賣,你付錢。」
  【5. 暴力先生】
  12吋的瑪格麗塔披薩和海員沙司。
  尼克付了錢回到客廳,電視裡還在繼續上演愚蠢的鬧劇,利奧邊吃邊看,可是卻從頭到尾都沒有笑過。
  他像個最正經的評審,看得很認真,但要求很嚴格。
  尼克不知道他究竟看進去多少,現在重要的是填飽自己的肚子。
  他去廚房倒了杯熱水暖暖自己的胃,利奧看到後說:「給我一杯。」
  尼克不想和他爭執,也許他本身帶著逆反情緒,總是不時要找些麻煩。
  熱水放在客廳的桌子上時,門鈴又響了。
  「這次是誰?」
  「也許是送曲奇餅的。」
  「你到底打了多少外送電話。」
  「很多,我需要吃東西恢復體力。」
  「上帝保佑你早日痊癒。」
  尼克去開門,站在門外的是戴著紅色鴨舌帽的旺妲快餐店送貨員。
  「您的烤火腿、翅果酸橙汁和乳酪三明治……」
  嘈雜的音樂把一切都淹沒了,尼克回到客廳,電視屏幕上終於打出片尾字幕。
  利奧嚼著披薩說:「我喜歡這家店的披薩,不是冷凍面圈,他們會自己做,拋起來然後接住,我有一次看到店員們這麼做。」
  「你經常在這附近走動?」
  「不,只來過一次,是工作。」
  好極了。工作。
  尼克開始回想有什麼謀殺案曾在附近發生過。他把外賣扔到利奧身邊的沙發上,自己坐下來拿起一塊有聖馬折諾番茄和水牛乳乾酪的披薩。利奧打開烤火腿的包裝,用吸管吸酸橙汁,他開始換台。
  「那是朱麗亞?傑蒂嗎?」尼克看著電視說。
  「不知道,我沒見過她。」
  「她換了髮型,她的賣點在於貼著腿根的小短裙和完美的沙漏型身材,但我更喜歡她的眼睛,似曾相識。」
  利奧現在看起來不太凶惡,尼克希望他放鬆戒備,所以儘量和他和平共處。這樣不但能讓自己好過一些,不至於忽然被揍暈,醒來後又發現被綁在床上,而且說不定會有報警或逃走的機會。
  和一個冷血殺手共處一室,聽起來很荒誕,但是有什麼害處呢?什麼害處也沒有。
  問題在於尼克不能真的讓他一直待到傷口痊癒,昨天一個晚上他就要崩潰了。
  Agro不安地用棕色的眼睛注意著主人的一舉一動,它通常溫順乖巧不會對陌生人產生畏懼和羞澀,但是對著利奧就充滿敵意,從不走近他的身邊。
  「你的狗叫什麼名字?」
  利奧喝著橙汁,他的眼睛裡沒有好奇,只是隨口問問。
  「Agro。」
  「聽起來不壞,是我喜歡的狗。」
  尼克安靜地吃著自己手中的披薩,眼睛盯著電視機。
  他們同時有默契地不說話,好像忽然被施了魔法。
  電視裡的朱麗亞?傑蒂繼續扭動著像上了發條似的胯骨,她的魔鬼身材讓所有男人著迷發狂。
  尼克有些心不在焉。
  他吃完了手中的食物,再一次聽到了門鈴聲。
  「這次是什麼?甜甜圈?還是漢堡面條蒸餅?」
  利奧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古怪,或者他只是因為完全沒有表情,所以才讓人有古怪的感覺。
  「從門縫裡看一眼。」他說,「看看是誰,先不要開門。」
  尼克站起來走到門邊,他用手指撥開門上的簾子,從那裡往外面看。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穿著黑色的西裝外套,表情有些嚴肅,胳膊底下緊緊夾著一疊紙。
  也許是推銷員。
  尼克心想,這裡有不少推銷員,他們總能讓他從一開始就插不上嘴,不過他並不介意聽對方說上二十分鐘,再客氣地回絕。
  也許這是個機會,要是推銷員先生足夠機靈。
  當尼克把手放到門把上準備轉動的時候,忽然被一股巨力撞開了。
  利奧不知什麼時候從沙發上跳起來衝到尼克身後。他就像某種拉緊了彈簧的發射器一樣迅速有力。
  尼克被他撞向一邊,這是他的拿手好戲。撞擊。像一顆沒頭沒腦的炮彈。
  房門沒來得及打開,但是已經不需要動手了。
  外面的人已經踢開了門,並從夾著紙的胳膊下抽出槍來。那種一絲不苟的裝束妨礙他收藏槍械,但是夾在胳膊下反而更便捷。
  裝了消音器的槍對準室內,門外的人顯然很意外自己瞄準了空氣。他的反應已經相當靈敏,只從尼克轉動門把的聲音就判斷出該如何行動。但是利奧卻比他更快一步掌控了局面。
  這個剛才還在沙發上邊喝酸橙汁邊麻木地看性感女歌手跳舞的人,此刻像一部戰鬥機器。他推開擋在門口的尼克,把自己的身體放低躲在牆邊,門被踢開後,利奧一下站起來。他算準了高度,手指扣住扳機阻止對方開槍。尼克回過神來時,看到他正把那個人拖進房裡來。
  「你想幹嗎?」
  「把門關上。」
  尼克關上門,他背對著利奧,但是知道那兩個人糾纏著,說不定槍口正對準他的脊樑。
  利奧一隻手抓著那個人,另一隻手握拳狠揍他的頭部。
  他下手毫不留情,這麼看來剛才他用來對付尼克的方法實在不值一提。
  Agro警覺地挺直了身體,利奧的暴行結束得也很快。
  他鬆開手走到沙發邊,拿起桌上的酸橙汁吸了一口,然後打開蓋子把裡面的冰塊倒進嘴裡。
  「你打算把他怎麼辦?別把他丟在這裡。」
  尼克的怦怦直跳:「他是誰?他剛才差點殺了我。」
  「他不是要殺你,而是要殺光這個房子裡所有會發出聲音的東西,你、我、你的狗、電視機……」利奧說到這裡,廚房的水壺發出尖銳的鳴響。他做了個「就是這樣」的表情說:「還有熱水壺。」
  「主要是你。」
  利奧看著他,最後說:「沒錯,主要是我。」
  「夠了。」尼克說,「請出去,到外面去打,帶上你的外賣。」
  「不行。」
  利奧乾脆地拒絕他,伸手把地上的人抱起來扛在肩膀上。
  「有地下室麼?」
  「沒有,別把屍體放在我家裡。」
  「他還活著,我要借用你的浴室。」
  「不。」
  利奧不顧他的反對,上樓找到了浴室。
  尼克跟上去,他的浴室很小。利奧把昏迷不醒的人拖進隔著毛玻璃的沖淋房,找來繩子把他的雙手捆在毛巾架上。尼克上來時聽到浴室裡傳來一聲慘叫,他想去看個究竟,但是門被鎖住了。裡面有水流聲,沒人知道利奧在幹些什麼。
  從那慘叫聲中尼克大致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利奧在逼問那個人,就像他幾天前逼問自己一樣。區別只在於他對手無寸鐵的人比較溫柔。
  溫柔?
  尼克往後退,一直退到樓梯口,再迅速下樓。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可以尋求幫助,打個電話,幾分鐘後警察就到,而他自己可以先躲到外面去。多疏忽大意的人,那兩個不速之客把自己關在浴室裡,現在給了他從容逃跑的機會。
  噩夢應該結束了,尼克要快點讓自己恢復狀態,回到他的工作中去,斯班塞小姐說得對,海岸永遠是療傷勝地。
  他回到客廳提起電話,但是沒有撥號音。利奧剛用那個電話叫過外賣,可現在已經打不出去了。尼克也沒能找到自己的手機,他不想停留,打開門放Agro出去,前面不遠的地方就有一個公用電話亭。他可以從那裡監視自己的家門,至少在警察到來之前說清發生了些什麼。
  他站在陽光明媚的院子裡,四周沒人,只能靠自己。
  尼克聽到耳邊彷彿響起擔心又恐懼的聲音:你在這兒幹什麼,快跑。
  跑得遠一點。
  可就在他要往轉角的電話亭跑的時候,樓上的窗戶掉下來一樣東西。
  就落在他的面前,剛修剪過的草坪上。
  一條沾滿了血的浴巾。
  尼克感到自己被凍結了,海岸的陽光和風變成冰雪。他抬起頭看著樓上,利奧正拿著那支裝了消音器的手槍往下看著他。
  「把它撿起來。」他說,槍口對著他,聲音並不響亮,但不可違逆。
  尼克把地上的浴巾撿起來,粘稠的血讓人反胃。他可以挑戰一下繼續往前跑,如果他的速度夠快,也許能躲過子彈。
  但是這個念頭才只不過嘗試了一個開頭就宣告失敗。尼克甚至沒能移動腳尖,利奧只看到他肌肉的動作就開了一槍。子彈沒入他腳邊的泥土裡,小小的野蕁麻花濺起了粉紅色的碎屑。
  尼克只好回到房裡,Agro一直跟著他。
  他看到利奧從樓上下來,一隻手握槍,另一隻手拿著他的電話。
  「我想你不需要它了,如果要打電話可以把這裡的電話線接上,你的朋友也會想來問候你,但是不要在我看不見的時候悄悄打,那會讓我神經緊張。」
  尼克恢復了平靜,雖然他胸膛起伏著,感覺很不適。
  「你把那個人怎麼了?」
  「我沒把他怎麼樣,他只是暈過去了,把你的浴室弄髒,用水沖洗一下會好的。」
  浴室的確弄髒了,這在尼克的意料之中,但是他沒有想到會看見這麼可怕的場面。
  那個男人面目不清地躺在沖淋房裡,整個浴室都是血。玻璃上的血是飛濺上去的,而不是不小心沾到。尼克看見濺出來的血跡落在佈滿水蒸氣的毛玻璃上,然後又順著玻璃往下滑,聚集在排水口附近。
  那人奄奄一息,像死了一樣。他的腦袋左側凹陷進去一塊,花灑掉在地上,噴頭部分有一大片血跡。
  這裡像個殺人現場,紅得發黑的血凝固在昏迷不醒的人臉上,一條條就像土著人打仗時畫的臉譜。
  「你殺了他?」
  「沒有。」
  「可他這樣遲早會死。」尼克用毛巾按住那人的傷口,把他從架子上解下來。
  利奧忽然問:「你想幹嗎?」
  「去找醫生,或者送他去醫院。」
  「你知道這不可能,我不會讓你去的。」
  「利奧?德維特先生。」尼克看著他,他知道有人要死了,就在剛才看到沖淋房裡的景象時他就知道。這個被逼供的人從頭骨這裡流出血和黃膿色的東西,脖子幾乎被折斷。就算他暫時還活著,遲早總是會死的。
  「把電話接上,去叫救護車。」
  利奧慢慢走過去。他抬起手,下一瞬間,尼克感到自己被震了一下。
  幾乎沒有聲音,但是鮮血和腦漿在他面前飛射而出。
  「現在他不需要救護車了。」
  利奧的眼睛像冰刀一樣危險,他握槍的手一動不動,尼克聽到血從頭骨裡湧出來的汩汩聲,他聞到了死亡的氣味。
  【6. 告死】
  死者的眼睛睜開著。
  眼珠是淺灰色,虹膜邊上全是血。
  在他頭部附近的毯子變成了骯髒的紫紅,他的腦液已經不再往外流了。
  尼克臉色發白地坐在沙發上,他感到很難受,驚恐異常、心裡發緊。
  利奧似乎對這件事不怎麼關心,眼睛始終望著窗簾。
  白色的窗簾是去年夏天凱西買的,上面有她親手畫的圖案。十字和星星,然後是簡單的人形圖案,一個男孩一個女孩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她如何來區分性別呢?男孩是光頭,女孩留著長發。
  尼克一直覺得這樣的窗簾並不適合他,但是凱西很喜歡,她喜歡的東西總和他不合拍。
  現在他們的愛情結束了,窗簾卻每次洗完了照樣使用,事實證明很多東西都要比愛情持久。
  利奧一動不動地望著窗戶,眼神奇怪,好像在等待什麼又像在發呆。
  尼克沒有注意這些細節,他的衣服被汗水濕透了,一度感到眼前發黑。他意識到自己要暈倒,於是把頭靠在膝蓋上,用力掐自己的腮部。
  過了一會兒,世界又清晰起來。
  他重新看到仰躺在自己面前的屍體,那雙睜開的眼睛就像兩顆灰色的玻璃珠。
  尼克是救生員,他珍惜一切生命,利奧則剛好相反,以奪取他人性命為樂。
  他們面對面坐著,誰也不說話。Agro跳上沙發,安靜地蜷在尼克身邊,它的熱量有著意想不到的鎮定效果。
  「去拿條毯子。」利奧忽然說。
  他說話時眼睛仍然望著窗簾,好像那裡停著什麼有趣的東西。
  尼克花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他在對自己說話。
  「你的房間裡應該有毯子,把它拿過來,再找一卷膠帶。」
  尼克不想去,但是還能怎麼樣呢?
  毛毯拿來了,膠帶幾乎是新的。他把這些東西交給利奧的時候對方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我只要膠帶,毯子留給你。」他說,「你沒有發現自己一直在發抖?」
  尼克早就意識到自己在發抖,但是他並沒有用毯子把自己裹起來。
  利奧開始處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屍體。
  他像對付貨物一樣亂用膠帶,把四肢都捆緊。當他抬起屍體的時候,尼克甚至聽到頸骨發出斷裂聲,白色的骨頭支棱出來,讓他感到一陣作嘔。
  「你來開車,我們把他扔到海裡去。」
  「我們?」
  尼克的嗓子裡有種想笑的感覺,刺激得他有點癢,不過他還是把它壓下去了。
  「憑什麼是我們?」他安靜地說,「這都是你造成的,我只是從海裡救了你,不管你是誰,請別再搞亂我的生活。夠了,殺手先生,請從我的家裡出去。」
  利奧好像聽不明白他說的話,尼克激動的情緒並沒有感染他。
  「拿好車鑰匙,還是你願意我把他放在你的冰箱裡?」
  尼克相信他會那麼做的,反正他吃的東西全都是外賣,根本不需要冰箱。
  利奧轉身去開門,尼克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他剛才上樓拿毯子的時候順便找了一把刀,就在放膠帶的工具箱裡。讓他去拿東西是個大失誤。
  尼克把刀對準了利奧的肩膀,他不想殺人,只想讓那傢伙的手失去力量。尼克有結實的游泳者的身材,只要奪下利奧的槍他相信自己至少在體力上不會輸給對方。
  門已經打開了,利奧並不在乎會被人看到。他側過身,以便讓屍體先通過門框。
  尼克的刀子在那一刻幾乎就插進他的肩膀,甚至連他自己都以為已經刺中了。利奧扛著屍體行動不如以前靈活,但在千鈞一髮之際還是躲開了。他的頭往旁邊一側,刀尖從他的臉頰邊劃過,留下一道小傷口。
  利奧抬起腿往下面踢了尼克一下,把他絆倒了。刀子從尼克的手裡飛出去,在草地上打了個轉就不見了。利奧把屍體扔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臉上的傷口。他似乎有點生氣,但是臉上仍然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尊古板的雕像。
  他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加快速度,力量就像一頭髮怒的公牛一樣。他完全可以用槍,可槍不過癮。
  尼克再次看到了他手臂上的紋身,小小的翅膀,月亮形狀的鐮刀。
  利奧和他扭打在一起,傷口大概又流血了,他用身體壓著尼克,讓他無計可施。這種屈於下風的感覺令人沮喪,尼克覺得他大概想要了自己的命。
  一切發生得那麼快,利奧的拳頭擊中了他。
  「既然你不想和平共處,那就換一種方法。」
  他幾乎打暈他,尼克以為自己也像那個死去的人一樣,頭顱的一邊被砸開一個洞,有溫熱的東西從裡面流出來。
  頭顱是很神奇的東西,宙斯就是從頭顱裡生出孩子的。
  尼克的腦子開始混亂起來,每次他失去反抗之力就會想起一些奇怪的故事。
  利奧用剩下的膠帶把他雙手捆緊,再把他弄進房裡塞入儲藏室的櫃子。尼克聽到Agro叫了一聲很快就沒有了聲音。他想讓自己動一動,但是頭部的疼痛立刻加重了暈眩。
  「我說過再有一次就會殺了你,但是你曾經救過我,所以我會再多給你幾次機會。」利奧把Agro也塞進來,關上櫃門說,「在這裡等著,我扔了屍體立刻回來。」
  簡直就像在說去轉角扔袋垃圾一樣。
  尼克聽著他的腳步聲走遠,又聽到關門的聲音。他懷疑如果親眼看到這個男人把屍體拋進海裡,也許以後游泳都會有心理障礙。這種噩夢般的日子開始才只有一天,可卻像過了一年或者更久。尼克有種絕望的預感,在海灘上自由活動的好日子結束了。他在黑暗中懷念那些五顏六色的遮陽傘和沙灘椅、兩人一組的排球賽,就連瑪麗?蘇?斯班塞小姐那拙劣的、初學乍練的肚皮舞也變得可愛起來。
  尼克不斷想著解救自己的方法。等他的頭暈好一些的時候,他開始用力掙扎,猛踢儲物櫃的門。但是利奧對捆人很在行,使他幾乎不能動彈,也無法出力。
  尼克試著直起身,卻碰到櫃頂並發出砰的一聲。
  那時他很確定是自己的頭碰到櫃子發出的聲音,可緊接著又傳來了一些更可疑的撞擊聲。
  他控制呼吸,有人正踢開門,闖進他的家。
  尼克透過儲物櫃的縫隙看到五六個男人出現在他的客廳裡。他們穿著和那個被利奧殺死的人一樣的衣服,只是沒有在胳膊下面夾紙。
  這些人也許剛搜索過他的院子,因為有人的鞋底下沾著粉紅色的野蕁麻花。那些帶刺的小花種植的很少,沒什麼人會特地去碰它們。
  不速之客們四處觀望搜查,尼克看到有人正朝他走來。
  為了把他塞進這個櫃子,利奧拿走了原本放在櫃子裡的東西。那些東西堆於角落,在原本乾淨整潔的房間裡十分突兀刺眼。
  這些人在找東西,或是找人。什麼都好,尼克想,反正他要糟糕了。
  他覺得自己就像夢裡的紙片孩子,被突然而來的海浪捲走了。就像溺水一樣,直到大海把出現了海水顏色的屍體送回岸上,一切才算結束。
  他緊張地望著外面,那個人正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個缺了口的馬克杯,上面用黑色油性筆畫著一顆心。
  最好他不要好奇地打開儲物櫃,看看裡面到底是空的還是裝了別的東西。他不會以為裡面有洞可以通到另外一個世界去吧。
  那人把杯子放回去,手指捻了一下,弄掉上面的灰塵。他只能用一隻手干,因為另一隻手得握著槍。
  他空著的手伸出來,手指碰到儲物櫃的把手。
  尼克聽到「咔」的一聲,櫃子被打開了。
  「這裡有人,他被捆著。」
  尼克先是如預想的那樣聽到了叫聲,接下去是一些輕微的腳步聲。有人抓住了他,把他從儲物櫃裡拖出來。
  「還有一條狗。」
  那人的槍對著他的額頭。
  「噢,糟了。」他用手指拉了拉尼克手上的膠帶,「捆得不太緊,對不對?」
  「不。」尼克說,然後他該說什麼呢?一群人闖進他的家,用槍對準他。接下去還要發生什麼更戲劇性的情節?
  握槍的男人等了一會兒,又回頭看看身後的同伴。
  「看來這位先生遇到一點小麻煩。」
  他從自己的口袋裡翻出一張照片,送到尼克眼前。
  「見過他麼?」
  尼克看了那張照片,主角是利奧。
  他費了好大勁才認出來,照片裡的男人穿著黑背心,手臂上畫著些令人費解的圖案。
  照片可能是一段時間之前拍的,那時他的頭髮比現在要短一些。
  尼克轉開視線,他感到胃很不舒服。
  照片裡的利奧渾身是血,大量血液塗滿了他的身體。他正側著頭在為手槍上彈,黑眼睛看著地面,那裡有幾具屍體。
  在他身後還有另外一些屍體被掛在吊鉤上,捆著雙手,蒙著白布口袋,像一排稻草人。
  「照片拍得的確不太清晰,但是沒辦法,沒有更好的了。」
  「他是誰?」
  尼克感到那些白布口袋下的輪廓好像隱隱約約在蠕動,就像活的一樣。
  「他是個劊子手,不夠明顯?他在處刑。」
  男人把照片晃了一下又收回去,然後說:「你最好認真回答我們的問題,這是個可怕的殺人狂,他剛才還在這裡是麼?」
  「是的。」
  尼克回答了。
  他沒有理由為那個人隱瞞,雖然這些人看起來並不像警察,可他為什麼要隱瞞呢?這件事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在這兒做了些什麼?」
  「他殺了一個人。」
  男人抬高身體,他沉默了一會兒對同伴說:「他殺了伯格,那個狗娘養的畜牲。」
  說完他又回過頭來問尼克:「那麼他現在去哪兒了?」
  「他開車去海邊。」
  「去幹嘛?」
  「去扔屍體。」
  男人忽然大笑起來,他的槍離開了尼克的額頭,好像聽到了一個笑話。
  「不可思議,殺人不眨眼的『叛逆』竟然會想到毀屍滅跡,難道他怕弄髒你的客廳?」
  尼克想說話,但是腹部的疼痛扼殺了他的聲音。那個男人的槍柄撞上了他的肚子。
  「我們要為他準備一場歡迎會,你來扮演禮物。」
  漆黑的槍口再次對準了尼克的額頭,他劇烈吸氣,死亡像一層透明的黑紗向他撲面而來。
  「砰」的一聲槍響,硝煙在空氣中擴散,鮮血飛濺。
  【7. 歡迎光臨地獄】
  黑色是一種詭譎的顏色。
  它不止代表邪惡、死亡、死神的裹尸布,也代表神聖、肅然、牧師的法衣。
  尼克聽到槍響時,滾燙的液體濺到臉上,視線立刻模糊起來。
  他無法確定自己的生死,他的腦子轉不過來。
  實際上,他對這段時間的記憶很茫然,只能遠遠聽到一些槍聲和慘叫聲。除此之外身體就像一台輪子未上足油的機器,難以開動也難以運動。
  他跌落在地板上,臉朝著地面,有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湧進鼻子。不知過了多久,等周圍安靜下來的時候,尼克看到一雙沾滿了血的腳走到他跟前。
  但是這雙腳的主人並沒有做什麼,而是忽然又轉身走開了。
  他的腳步聲在整個房間裡迴響,尼克知道自己還活著,他想抬起身看一眼。
  剛才那場可怕的混戰開始後,尼克就分不清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
  最近他好像隨時隨地都在做夢,無論如何都醒不過來。
  「『叛逆』……」
  尼克艱難地翻了個身,聽到附近有人在呻吟。
  他還沒能坐起來,但是已可以看清眼前的一切。
  地上到處是被放倒的人,那些人被放倒,而不是躺著。
  放倒是個被動的詞。
  利奧正在往自己的手槍裡填子彈,他的動作很慢,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但他的眼睛卻又很專注。
  倒在他腳下的男人剛才還居高臨下用槍對準尼克的頭部,那時他笑容自信、語調輕浮,現在卻只能開口求饒。
  「不,別殺我……」
  他的手腳和腰部中槍不能再站起來,也不能對誰造成威脅,他此時的表現完美無缺,就像個小人質。
  利奧將填滿子彈的槍舉到他眼前,他被嚇住了,在對槍的恐懼這方面誰都一樣。
  尼克被震耳欲聾的聲音震動,眨了一下眼睛,一瞬間接連響起了射擊聲。
  所有子彈全都射進這個半死不活的男人頭部,一大團白色和紅色的液體飛濺而出。
  腦液和血濺到地板、桌子以及牆面上,尼克靠著身後的櫃子坐起來,利奧在最後一發子彈射完後抬腳踢開了那血肉模糊的屍體。
  他像從地獄來的惡魔,渾身浴血,目光冷酷。
  尼克靠著儲物櫃喘息,他被空氣和恐懼感嗆住,幾乎要窒息了。
  利奧重現了照片中的地獄,除了那些搖晃著、蒙上白色口袋的死屍之外一樣也不缺。
  「別動。」
  尼克大叫。
  利奧不為所動,他把空了的手槍丟到一邊,徑直走向他。
  「別過來。」
  他走動時臉上的血順著臉頰匯聚到下頜,一路滴落在腳邊的地板上。
  「我們得馬上離開這裡。」
  利奧彎下腰,尼克一動不動,也許他以為利奧會重新變出一支槍崩掉他的後腦勺。
  「我們?」他問。
  「如果你想留下也行,警車很快就來,我不想花時間說服你。」
  他回頭看了一眼說:「但我會開走你的車。」
  「你在和我商量?」
  「我只是告訴你接下去我要做的事,和你無關。」
  「和我無關?」尼克笑起來,他克制不住自己的笑聲。
  ——快停下。他對自己說,可是沒用。
  「是的,不關我的事,你把這裡弄得到處是血,那也不關我的事。」
  「他們想殺我,所以我殺了他們。」
  「你是否也要殺了我?」
  「我們扯平了。」利奧說,「你救了我一次,剛才我也救了你,現在你可以回去做你的救生員,還有你的狗。」
  他說話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身後傳來槍聲,不是很響,但刺耳清脆,像燃燒的乾柴噼啪作響。
  尼克聽到一個聲音說「趴下」,但奇怪的是他確定利奧並沒有出聲。
  那難道是他的想像,或者是他自己的聲音?
  那個聲音沒有經過尼克的大腦思考就直接蹦出來,利奧往前撲倒,一下將他摁在地上,整個人壓著他,嚴嚴實實地將他摀住。
  「別動。」
  他警告,臉上的鮮血還在滴落,從他的下頜一直滴到尼克的臉上。
  尼克忽然安靜了,有一種時間靜止的感覺,他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就像夜深人靜時有人忽然重重敲門。
  利奧翻身起來,從地上的屍堆中撿了一支槍。
  尼克沒看清他的動作,他只看到了火光和血。
  子彈準確地射進偷襲者的頭部和心臟,飽含溫度的鮮血向熱湯一樣從傷口噴湧而出,沾滿他的臉和身體。
  這個血淋淋的場面忽然凝固成了一個靜止的畫面。
  尼克什麼也做不了,他無法阻止利奧把他的家變成一個地獄,他只希望自己不要成為那些屍體中的一員。
  Agro的腹部輕輕顫動著,它被捆綁得無法動彈。
  尼克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他想跑出去離開這個噩夢,卻連動一下都無法做到。
  外面傳來了警笛聲,這使他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下。
  有人聽到槍聲報了警,利奧估計得不錯,時間剛好。
  他是故意的,他算計好了一切。
  槍聲在警笛聲傳來的那一刻就停止了,如果不是滿地屍體誰也不敢相信這裡剛才還在進行一場可怕的槍戰。
  利奧回到尼克身旁,他像一團剛出生的血塊,過來捏住尼克的肩膀,看著他說:「你的臉色白得像張紙。」
  這正是尼克的感覺:蒼白、緊張、單薄無力。好像自己變成了透明人,只要被這個男人看一眼就被看穿了一切。
  尼克很害怕。
  他已經忘記真正的害怕是什麼感覺,現在忽然全想起來了。
  「你害怕了。」
  利奧伸出手指抹了一下臉頰上的血跡,他的有條不紊令人不安。
  「你瞧,如果剛才我們果斷離開,事情就不會這麼麻煩了,現在你需要睡一會兒,我可能會弄疼你,你是個勇敢的救生員,這點疼痛對你來說不算什麼。」
  他濕漉漉的手指抓住尼克的脖子說:「我會瞄得很準。」
  尼克雙手直抖,他不知自己為何怕成這樣,也許令他恐懼的只是利奧的手。
  他的眼睛動了一下,睫毛留下一道陰影,他只聽到一聲很輕微的槍聲,就像什麼東西破了。
  尼克的脖子被利奧緊緊摟住,他感到自己的腿部傳來一陣劇痛,但就在那一刻,利奧抱緊他,把他整個壓進自己懷裡。
  他的手臂壓迫著尼克的頸動脈,尼克知道他想幹什麼,只是極短的時間,痛苦就驟然離他遠去。他失去了知覺。
  利奧把他放倒在地上,警笛聲已經固定了。他撿起自己的槍在身上擦了擦,然後環顧四周。
  血腥味讓他感到很安心,這表示再沒有人能威脅到他。
  警察踢開門時,利奧已經沒法離開這棟房子了,他找到一個適合藏身的好地方。
  他把自己好好地隱藏起來,甚至還能夠觀察進入這個血池的警員。
  謹慎勇敢的警官們被眼前的場面嚇住了,當先的一個駐足不前,另外一個則被告知請求支援。
  「這裡就像個屠宰場。」
  他皺緊了眉,不敢貿然前進。
  「究竟出了什麼事?」
  利奧看著他走過來,他有年輕敏感的觸角,倘若感覺到危險,立刻就會退回去保護自己。但他畢竟是在彷彿黑暗的迷途中盲目前行,在他探索地獄的時候,利奧則在黑暗中把一切看得分分明明。
  那個年輕警員壯著膽子穿過整個客廳,最後在儲物櫃附近看到了被捆住手腳失去知覺的尼克。
  「上帝,他們都做了些什麼?」
  他很快過來,一條腿跪在地上查看尼克的狀況。看來他並不是個經驗豐富的警員,在沒有確定房內是否還有歹徒的情況下就輕易放鬆了警惕,這對他不是件好事。
  可至少他是個好人。
  「博尼,有人還活著,去叫救護車。」
  門外的搭檔答應了一聲。
  警官撕開了尼克手上的膠帶,又試圖喚醒他。
  「你還好麼?沒事了,我們會救你的。你只受了一點輕傷。」
  尼克發出了一下小小的呻吟,他的意識並沒有恢復。
  醫護人員和支援者們很快趕到,這所浸滿了血的房子不久就會被控制,禁止任何人出入。
  尼克被抬出去的時候似乎清醒了一點,他的腿中了一槍,但子彈並沒有穿過肌肉,只是從旁邊擦了過去,所有人都認為他很幸運。
  Agro也被送走,它和他的主人一樣,會受到很好的照顧。
  房外被車輛圍堵得水洩不通,瑪麗?蘇?斯班塞小姐踮著腳伸長了脖子往裡看,她在救護車旁衝著尼克大叫。
  「尼克,可憐的孩子,別擔心,你會好起來的。」
  她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安慰鼓勵別人的時候總是充滿信心滿懷希望。她是個樂觀主義者,樂觀過頭。
  尼克轉頭去看自己的房子。他躺在擔架上受人照顧,那熟悉的建築物在他眼中是顛倒的。
  他知道自己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被顛覆。
  「歡迎光臨地獄。」他聽到耳語的聲音,手指抖動了一下。身邊的醫護人員發現了,於是上來安慰他。
  「一切都會好的。」
  尼克比上眼睛,他願意把事情往好處想,但現實並不是他想出來的。
  【8. 獨行警官】
  「唔,現在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尼克躺在床上,一位警官坐在床邊看著他。
  警官先生穿著件黑色皮夾克,看上去就像個在街頭找工作的游民,隨便、放鬆,但又待人親切,好像隨時在等待機會。
  他有一雙淺灰色偏藍的眼睛,當他專注地看著別人時,虹膜的顏色會顯得很漂亮。
  這是個個性粗獷的男人,他來見當事人的時候甚至沒有好好打理一下自己,只穿著牛仔褲、藍襯衫,抗拒潮流、頭髮簡短,而且沒有刮鬍子。
  他為尼克墊好枕頭,然後坐下來自我介紹。
  「我叫奧斯卡?塞繆爾,負責調查這次的案件,你願意和我談談麼?」
  「是的,當然,塞繆爾警官先生。我叫尼克?科爾文,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
  他們相互握了手,事實上奧斯卡?塞繆爾警官的到來令尼克倍感安全,這主要歸功於他的隨便,而不是公事公辦的全副武裝,坐下時挺直著腰。
  「聽說你的腿中槍了?」
  「我也以為是中槍,可實際上並沒有,只是被子彈擦了一下,我一直在要求出院。」
  「警方調查期間你的房子被封鎖了,你的家人怎麼樣?」
  「我的父母死於一次海難。」
  「真抱歉。」奧斯卡說,「那麼最好能去朋友那兒住一段時間。」
  「需要多久?」
  「很難說,你知道,現場很亂。」
  「哦。」尼克動了一下眉毛,有些心不在焉,並開始看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發呆。
  「我們開始好麼?」奧斯卡把座位拉近了一點,這意味著他們的談話可能會很長。
  「好的。」
  「是誰把你綁起來的?」奧斯卡問,他不愛按部就班,喜歡從簡單直接的問題開始。
  「一個自稱利奧?德維特的男人,但我想這不是他的真名。」
  「是他告訴你的麼?他為什麼會告訴你名字?」
  「也許他只是覺得這樣比較方便。」
  「他要求你叫他了?你們曾見過面?」
  「只見過一次,而且沒有交談。」
  「在哪兒?」
  「海岸邊,我從海裡救了他。」
  奧斯卡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在思考什麼嚴肅問題,然後他很快很突然地問:「想不想要一份奶酪百吉餅?你大概還沒吃過東西。」
  尼克像是沒有反應過來那樣盯著他看,奧斯卡說:「我忽然想念奶酪味了,以前我的搭檔總是告誡我不要吃太多奶酪的東西,但一塊不礙事的,就吃一塊,你想要麼?」
  「再加一杯原味果汁。」
  「好極了,我也喜歡這種。」奧斯卡一邊說一邊開門,從口袋裡找出一張鈔票塞給門口的同事:「兩份奶酪百吉餅加原味果汁。」
  「奧斯卡,我可不是外賣。」
  「三份,我請你。」
  奧斯卡關上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室內的拘謹的氣氛有所改善。
  尼克說:「看起來你的工作很愉快。」
  「大多數時候並不愉快,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你從海裡救了一個人,然後那人闖進你的家把你綁起來,他想幹什麼?」
  「他在找東西,他以為我知道。」
  「什麼?」
  尼克說:「他的外套。」
  「外套?」奧斯卡不解地問,「是很昂貴的名牌貨?」
  這只是個玩笑,可他很快又想到別的,只不過有些關鍵問題現在問還為時過早。
  「他可能惹上了麻煩,我看到新聞,那天在休維特海岸附近有一艘小型郵輪失火燒燬,可能和他有點關係。」尼克回想起利奧在客廳裡看的新聞。
  奧斯卡問:「這是個有用的線索。那麼你知道死的那些人是誰麼?」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們是來找利奧?德維特的,他們搜索了我的住所,並問我他在哪兒。」
  奧斯卡想了想,雖然有些難以置信,但他並不懷疑尼克的話,他沒有說漏嘴的地方。
  「那個叫利奧?德維特的男人幹得很漂亮,他單槍匹馬解決了十幾個對手。」
  「是的,雖然聽起來不可思議。」
  尼克說這些話的時候自己也覺得不真實,但那的確就是事實。
  「看來我們遇到了很棘手的難題。」
  奧斯卡用手捏了一下鼻樑,他抬起頭時,表情就變得有些凝重。
  「我相信你並沒有說謊。」
  「謝謝,他會是個職業殺手麼?」
  「這樣的人並不多,但我知道他們確實存在。」奧斯卡說,「有些人是天生的殺手,我們暫時無法理解,就像靈異事件,但不能立刻予以否定。」
  他微微一笑,接著又皺眉:「實際上,我曾經遇到過這樣的人,也許細節方面很不同,但他們有非常相似的特點。」
  「你是說殺人的方法?」
  「不,我是說果斷,對一個殺手而言,好身手加上果斷的決定是生存的重要條件,他們有時候看起來會顯得心不在焉,但需要做決定時既不會猶豫也不會留情。」
  奧斯卡問尼克:「他殺人時是否果斷?」
  「他不用瞄準。」
  利奧殺人時就像在玩射擊遊戲,站在安全的屏幕前,什麼都不用擔心,果斷地開槍,然後等著計分。
  尼克回想起他換彈夾的樣子,側著頭,不知從何而來的血從額頭流下來匯聚到下頜,那些槍戰大片真該請他去當替身。
  「一場激烈的槍戰,但是你幾乎毫髮無傷。看來他並不想傷害你。」
  「也許他認為我最終還是能夠回想起他想要的東西在什麼地方,可能那對他很重要。」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原因?
  尼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抬頭看著奧斯卡:「你們抓到他了?」
  「顯然沒有。」
  「可我在失去意識前聽到了警笛聲,他應該來不及逃走。」
  「難道他不是個超人麼?」奧斯卡輕巧地說,「這個叫利奧?德維特的男人並非杜撰,當時滿地都是武器,而進入房間的只有兩個經驗不足的新人警官,他有足夠的時間射殺他們,然後從容離開,他為什麼不那麼做?我們都知道他根本不必計較多殺一兩個人。」
  「我想他並不想殺害無關的人。」
  「這就牽涉到另一個問題,火並,我最不希望見到的事,因為這會讓警方無從入手。」
  「他是怎麼逃走的?」
  「一個很老套的花招,但他運用得倒是挺自如的。」
  奧斯卡的藍灰眼睛緘默沉靜,有點玩世不恭,可又太明顯。
  尼克聽到他說:「當時現場有些混亂,救護人員忙著查看是否有人還活著,事實是沒有人,除了你和你的狗。這段時間不算很長,但事後我的同事發現有一位救護員暈倒在牆角,他的外套和口罩不見了,也許當時就是他把你從房裡抬出來的。」
  奧斯卡說得太多了,他似乎忘記了自己來這兒的目的,作為警官,他要做的應該是調查和詢問,並不需要過多透露關於案件的細節。但是就在他隨口說的這些話中,尼克卻感到了壓力,這種壓力很微妙,讓他不禁在心中猜想這位警官先生真正的用意,他接下去會說些什麼?他在懷疑他麼?雖然這些話和奧斯卡的神情語調都是毫無惡意的,很可能他的作風向來如此,但尼克卻不得不採取更積極的方式來爭取他的信任。
  「我需要做些什麼?」
  奧斯卡好像思考被打斷了,抬起頭說:「你記得他的樣子麼?」
  「當然記得。」
  「我需要你描述一下他的樣子,這樣便於我們更快地找到他。」
  「需要我跟你回警局?」
  「不需要,在這裡就可以。」
  奧斯卡聽到了敲門聲,他說「請進」,一個年輕人推門進來,手裡拿著紙袋。
  「你要的百吉餅和原味果汁,我本來想再要點別的,可錢不夠,所以我要求他們多放了些奶酪。」
  「彼得,你真聰明。」
  尼克接過奧斯卡遞給他的紙袋並道謝,他微笑著說:「你以前的搭檔顯然要嚴格得多。」
  奧斯卡一言不發地拆開紙袋,把吸管插進紙杯的蓋子裡。
  「現在我沒有搭檔,彼得是嫌犯肖像重現專家,你可以把能想得起來的細節告訴他。」
  喝著果汁的警官用手拍了拍同事的肩膀說:「他比電腦可好用多了,電腦總是缺乏想像力。」
  「但是人類也有缺點。」彼得露出一個簡潔的笑容說,「人類缺乏的是耐心。」
  「沒錯,可在電腦被發明出來之前,人類還是很有耐心的。」
  奧斯卡給彼得讓了座,這位繪畫高手並非不擅長使用電腦作畫,但他似乎更喜歡紙筆。
  「好了,你可以開始了,邊吃邊想,咀嚼有助於集中注意力。」
  尼克讓自己坐得更高些,也做好了敘述的準備。
  他對利奧的印象很深刻,好像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張輪廓清晰的臉。
  利奧的臉上總是沒有表情,不管他在做什麼,好像根本不肯以任何方式承認他人的存在,即使明知有人就在身邊,他也可以視若無睹。
  「怎麼了?」
  奧斯卡注視著忽然陷入停頓的尼克,他忽然聽到嘆息聲。
  尼克說:「他的臉型很瘦削,但是臉頰沒有凹陷……」他一邊說一邊思索著應該如何來形容那個男人,那就像個臉譜,很英俊但又沒有任何值得特別注意的地方。
  「鼻子很高,像希臘人,但是沒那麼明顯。我覺得他可能有點混血,他的頭髮是黑色的,眼睛也是。大約二十歲出頭,眼睛……再深一點,沒那麼大,嘴唇很薄……」
  彼得的畫板上出現了一張未盡修飾的年輕男子的肖像,尼克細心地指出不足之處進行修正。
  最終畫像完成後幾乎像一張相片,彼得很尊重尼克的意見,他的理解能力對於完成肖像不無助益。
  「好極了。」奧斯卡捏扁了手中的紙杯丟進一旁的垃圾桶內。
  「他有多高?」
  「六英呎左右。」
  「有什麼特別之處麼?」奧斯卡說,「比如傷疤,紋身之類。」
  他的藍灰眼睛眨動了一下,尼克有種像是被刺探到隱私似的感覺。
  【9. 翅與鐮】
  畫好的肖像放在彼得的膝蓋上。
  那是一張毫無瑕疵、英俊清晰的臉。它使人想起某些存放在專門地方的展示品,完美、冰冷、堅硬、一成不變。
  「有多像?」奧斯卡看著畫像問。
  「非常像,也許很快就會有結果。」
  「很難說,不會有多少人關注通緝令,他們總認為這和自己沒多大關係,不放在心上。除非這個人有很明顯的特徵,比如一條醜陋的疤痕,一隻壞損的眼睛,這樣或許還有點希望。」奧斯卡拿起那幅肖像說,「你永遠別指望通緝令能像當紅明星的廣告那樣受歡迎,雖然他長得還不錯。這東西其實是給熟人看的,面對巨額賞金,也許他的親友會出賣他。當然,最好他是有親友的。」
  尼克表示同意,他自己就經常對那些通緝令一掃而過視而不見,很少會記住他們的長相。
  「他的左邊手臂上有一個紋身。」
  「是什麼樣的圖案?」
  「翅膀和鐮刀,像這樣。」
  尼克從彼得的手中接過鉛筆,在空白的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案。
  「先是鐮刀,像死神使用的那種,然後加上翅膀,交叉在一起。大小就這樣,翅膀是黑色的,也許細節會有些不同,但大致如此。」
  「好極了,我會拿去鑑別,看看有什麼含義。謝謝你的合作,科爾文先生。」
  「也謝謝你,塞繆爾警官。」尼克想了想問,「Agro好麼?」
  「什麼?」
  「我的狗。」
  「噢,它很好,沒問題。你的朋友艾勒?海德曼把它接走了。」
  彼得也站起來和尼克握手,他們出門時,尼克聽到彼得說:「我很滿意這幅畫,我們應該儘量多發一些。」
  奧斯卡摟著他的肩膀說:「是啊,好夥計,我們裝滿一架軍用飛機,去阿富汗空投。」
  「我喜歡空投通緝令這個主意。」
  「好主意總是受歡迎……」
  親愛的,我好寂寞。
  親愛的,我好寂寞。
  瑪麗?蘇?斯班塞小姐自哼自唱著一首格調並不高雅的歌,她沒什麼唱歌的天賦,卻有足夠自信,從不會膽怯走調和高音。
  天氣有些炎熱,雖然透過窗簾,不乏少許氣流和微風進出,但周圍的空氣卻是停滯的。
  她像往常一樣穿著太過窄小的裙子,長度在膝蓋之上,高跟鞋細細的帶子攀著腳踝,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性感十足。
  「可憐的尼克,為什麼你總是這麼不走運。」
  「也許他得罪了幸運女神。」
  艾勒正在為Agro刷毛,尼克的腿沒什麼大問題,只是暫時不能碰水,離開醫院的時候醫生是這麼說的。
  現在他只能暫時住在艾勒家裡,一棟到處都是啤酒罐和性感美女雜誌的小房子。
  艾勒始終認為自己不需要有個乾淨的家,他從不帶女孩回來,而是喜歡帶她們到處兜風,在車裡就把什麼都解決了。他總說自己是個牛仔,隨波逐流、居無定所。
  斯班塞小姐把這裡徹底打掃了一遍,幸好前幾天除過蟲,否著說不定能看到蟑螂在樓道里飛行的蹤跡。
  「絕不要讓那種事發生,我討厭蟲子。」
  「多多生養,大量繁殖,遍佈整個世界。」
  艾勒念了句創世紀中的句子,然後把Agro的前肢提起來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親愛的,你寂寞麼?」
  「艾勒,別逗它,它不喜歡這樣。」
  「是啊,你不喜歡同性,我們的飛線先生需要一條漂亮性感的小母狗,昂著頭晃著尾巴,脖子上掛著小鈴鐺,叫起來像一隻漏氣的救生圈。」
  斯班塞小姐回過頭來瞪著他,每次他們針鋒相對,尼克總是忍不住想笑。
  但是今天他卻笑不出來,他感到很累,以至於聽到窗簾的掛鉤發出磨擦聲都好像是一種疲倦的呻吟。
  女人輕慢的哼唱並不能影響他,他心有旁屬,似乎在別的什麼地方。
  尼克想起那個小小的刺青,黑色的翅膀和鐮刀,他好像在哪兒見過,而且也曾經想起過。
  似曾相識的記憶讓他有些迷惑難受,而且還有更多不耐煩的成分在內,當人們想不起某些東西的時候總會感到渾身不適。
  於是他靜靜地坐在沙發裡,閉著眼睛回憶。他想起了那個死去的男人說的話,他說「殺人不眨眼的『叛逆』竟然會想到毀屍滅跡」。為什麼他要說「叛逆」?這和整個句子的指向沒有任何可供關聯的地方。利奧做過什麼「叛逆」的事,還是說他具有謀反、叛亂、反抗和不服從的精神,他看起來倒的確有這種傾向。
  尼克感到有些頭暈,也許他想得太多了,他忽然又想起那次自己企圖用腳踢利奧傷口的事,後來他差點他掐死。
  「尼克?」
  艾勒大概發現他有些不對勁:「你怎麼了?」
  「沒事。」尼克回答,「只是頭暈。」
  「那就去睡一會兒。」斯班塞小姐大驚小怪地說,她總是這樣,好像不誇張就無法表達她的心情,「尼克,你的臉色就像一張紙。」
  是的,一張紙,一個扁平的世界,沒有縱深和立體感。
  尼克揉了一下自己的臉,他看起來大概非常疲倦憔悴。
  他又想到利奧掐住他的時候,有一瞬間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渴望。渴望什麼?
  斯班塞小姐唱「我寂寞難耐生不如死」。
  也許他並不是渴望,只是失望。尼克搖搖頭趕走了這荒唐古怪的念頭,那樣一個心狠手辣、冷酷無情的人,難道會因為自己攻擊他的傷口而感到失望難過?
  他聽從了斯班塞小姐屢次溫柔強硬的意見,打算到艾勒的大床上躺一會兒。艾勒下午還要去海岸上班,斯班塞小姐也照樣要去沙灘上炫耀她迷人的身材和兩段式性感泳裝。
  Agro乾淨的身體散發著一種寵物香波的味道,皮毛柔軟光滑。
  尼克撿起一本被丟在枕邊的雜誌。
  從封面上看像一本流行雜誌,有光紙上是一位著名的女模特兒,金色頭髮,脖子上戴著一串銀項鏈,唇色光亮柔和,睫毛濃密修長,身體前傾著,低胸的領口露出小小乳溝。
  艾勒就喜歡看這樣的雜誌,光在床上就能找到兩三本,別的地方更是數不勝數。
  尼克有時也看這類書,但並不多,他寧願帶著Agro去海邊跑一圈,然後回來看看綜藝節目。
  那本書上的首飾都標著天價,他隨手翻了兩頁,忽然緊盯著一條項鏈不放。
  尼克從艾勒的床上彈起來,他感到自己的腿抽痛了一下,但那毫無意義。
  一條昂貴的項鏈,凱西總是抱怨他從不買東西給她,因為他很少留意時尚。
  項鏈的墜子是一把精緻的銀色鐮刀,刀刃上有一串小鑽石。
  取名為「REBELLION」的首飾,設計師的靈感來源於古老的希臘傳說,克洛諾斯受母親該亞唆使,用鐮刀閹割了自己的父親烏拉諾斯並取而代之。
  「適合性感叛逆的美女們。」這款項鏈的最後寫到。
  也許只是巧合。
  有時候刺青只是為了玩,很多人都覺得傷害自己的身體很好玩,他們在所有能想得到的地方打洞穿孔,刺上毫無美感的圖案。尼克放下雜誌,他決定給奧斯卡打個電話。
  現在距離他們的談話才不過一天,但有可能奧斯卡已有了線索。
  他說過隨時可以打電話過去。
  電話裡的聲音顯得有些疲憊,可以想像這幾天奧斯卡?塞繆爾警官正在忘我地工作。
  尼克聽到他在那頭喊:「親愛的,給我一杯咖啡。」
  不知道他有沒有立刻拿到想要的咖啡,尼克輕輕咳嗽了一聲說:「塞繆爾警官。」
  「是我。」
  「我是尼克?科爾文。」
  「噢,你好,我剛要來找你。」
  「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找到了一些關於死者的信息,你可能會有點小麻煩。」
  「什麼樣的麻煩?」
  奧斯卡的聲音平和低沉、含而不露:「也許還會有人找上你,像上次那樣,你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尼克忽然心懷僥倖地反問:「是麼?」
  「是的。不過別擔心,我會申請人手來保護你,直到這事有個結果。」
  他並沒有說直到事情結束,而說有個結果,看來事情比想像中複雜得多,警方也沒有把握最後會演變成什麼樣。它牽涉到一個龐大的組織還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尼克站在客廳的地板上,他做了幾下深呼吸,給自己補充氧氣。
  「我今天想到了一件事,是關於那個紋身的圖案。」
  「翅膀和鐮刀。」
  「那是叛逆的意思,克洛諾斯背叛了他的父親,那些死去的黑衣人稱他為『叛逆』,也許是這個意思。」
  「你是怎麼想到的?」
  「一個偶然的巧合。」
  尼克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就像有什麼東西從樹上掉下來摔在草堆裡。
  他的耳朵離開了聽筒,轉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看到一朵紅色的花。
  【10. 怒氣罐】
  紅色的血花濺在玻璃窗上。
  尼克忘了他的電話,鮮豔的紅色像一場看不見的大火一樣朝著他燃燒過來。
  鮮血如同一朵鬱金香,尚未展開它的花瓣,但在玻璃上慢慢變形。
  紅色順著窗戶往下流,很快變成了意義不明的抽象圖案。
  尼克的手指在發抖,人們往往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但幸好大多數時候還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行為。
  這樣最好。
  他走過去,把手貼在那團扭曲變形了的血花上。
  玻璃窗冰冷的溫度讓他嚇了一跳。
  窗外沒有人,只有草地上沾了些血。
  尼克打開門時,外面安安靜靜,一切如常。
  他站在門口深呼吸,並不是害怕,而是憤怒。
  「利奧?德維特。」
  他大聲喊:「我知道是你,你沒走遠,你就在這附近。」
  那個男人准在這兒,他無處可逃,而且他還有重要的事情尚未完成。
  「你在哪?」尼克重複道。
  「在這裡。」
  他猛然回過頭,看到利奧站在身後,他看起來臉色蒼白,疲倦透頂,但是又絲毫沒有失去警覺和注意力。
  「你還打算殺多少人?」
  「我殺人從不數數。」
  利奧停頓了一下,眼睛斜視著尼克。
  「他什麼時候來?」
  「誰?」
  「警察,他會來找你,你告訴他我的樣子了?」
  「你也可以殺了我,就像殺別人,我和他們沒什麼不同。」
  「當然不同,他們想殺我,我就殺了他們,你並不想殺我。」
  他用腳踢了一下草叢裡的屍體,並拿走他的槍,這個人剛死不久,尼克不知道為什麼總有奇怪的人出現在他周圍。
  「你被盯上了。」利奧說,「他們以為東西在你這裡。」
  「什麼東西?他們為什麼會認為在我這兒?」
  利奧居然露出了笑容,他是真的在微笑,帶著幾分戲謔。
  「因為我沒有殺你,這就是最充分的理由。」
  尼克的喉嚨被什麼哽住了,因為這樣的理由所以他才屢次逃過一死。
  這算不算一件好事?一件幸事?
  至少對利奧來說是好事,他轉移了目標,可對尼克來說就是一場大災難了。
  「這是你朋友的家。」
  利奧說:「我不喜歡它的結構。」
  「別進去。」尼克攔住他,他相信拖延幾分鐘也好,時間長了總有人會路過。
  「你已經毀了我的房子,不能再毀別人的。」
  「你不害怕麼?」
  利奧的聲音變冷,尼克好像被剪斷了鋼纜的電梯一樣一直往下墜,不知什麼時候會砸到地面。
  「害怕什麼?」他問。
  「站在外面,隨時會中槍。」
  尼克把頭轉向窗戶,看著那一團血跡,血的顏色已經很淡了,玻璃光滑的反光上能夠看到利奧的側臉。
  這是尼克第一次不慌不忙地注視利奧的眼睛,而不是一掃而過。
  透過那鮮血淋漓的窗玻璃他們得以互相注視,利奧迎著尼克在玻璃中凝視他的目光,眼神沉著冷靜,一時讓尼克無法掉開視線。
  這樣的對視中含有一種探尋,讓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得危機四伏。
  終於利奧又再一次開口了。
  「我想洗個澡。」
  他的聲音很低,就像在重述一件重要的事。
  尼克感到自己不無寬慰地舒了口氣,這種反應也很奇特,他本以為自己會失去理智。
  「你該離這裡遠遠的,否則隨時會被發現。」
  「你以為我喜歡留在這裡?」利奧輕輕說,但雙眼卻盯著他,目不轉睛,閃閃發亮。
  他好像在追憶少年時光,傾吐內心秘密,終於有個人能和他對視,聽他說話。
  「我知道那些人並不無辜,但你畢竟殺了人……」尼克欲言又止,好像有什麼不同了,他感到自己似乎掌握了他的秘密。
  「你都對警察說了?」利奧說,「沒關係,我知道你會說的,我不在乎這些。但接下去最好別再那麼幹,否則不只是你的朋友,那位警官也會惹上麻煩,他還不知道要對付的人是誰。」
  他還是那種輕鬆的語調,好像這不過是一件小事。
  「即使我離開這裡。」他說,「你也不能立刻擺脫麻煩,一切只會變得更糟。」
  「我該怎麼辦?」
  「把東西找回來交給我,他們就不會再纏著你。」
  這個秘密揭開時會像一個咒語,讓那些地獄的恐怖場面全都消失無蹤,這的確有吸引力,值得讓人竭力思考。
  尼克想了一會兒說:「我可以試試。」
  他可以試著去找找利奧的外套,那應該不會憑空消失,肯定還在什麼地方。
  他想說服自己是因為受到脅迫才會讓步妥協,但又在心裡存了別的想法。如果找到利奧想要的東西,那麼也許他就能立刻遠走高飛。
  警方肯定不會把通緝令撒到阿富汗去,而且他應該沒有親友,能夠暗地裡逃出生天。
  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尼克心想,這也許是最好的辦法,因為奧斯卡說過,案件牽涉到某些家族火並,警方就會陷入艱難的境地。
  利奧仍然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好像除了尼克,周圍的一切都是空白。他本身也活在一片空白之中,殺人時會變成鮮紅,血流得太多就變成黑色。
  「我會去問喬治醫生或是其他人,但你不要出現,不要亂來。」
  「我可以保證不讓你看見我,但我得時刻注意那些人,他們是有殺傷力的爬蟲,遍佈整個世界。」
  尼克本應對他產生厭惡之情,他知道自己應該有這種感覺,但忽然之間他又感覺到並非如此。那種感覺比厭惡要複雜得多,他不知道該如何來形容。
  毫無疑問,利奧正在被人追趕,從海上追到這裡仍然不肯罷休。他曾經受了幾乎致命的傷,雖然他毫不留情地反擊了,但那根本不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他孤身一人,正在被遍佈整個世界的敵人追趕。
  尼克覺得自己又在發抖,他用替換的方法將自己置身於那種可怕的追討中,情況是這樣的,他感到絕望得渾身發冷。
  「這兩天你在哪兒?」
  「路邊,有時在樹林裡。」
  難怪他看起來那麼蒼白疲倦,但是只要盯著他的眼睛,就不會覺得他有多累了。
  他是一架從內部燃燒來產生動力的機器,只要沒把自己燒盡就能一直活動下去。
  「如果有消息,我怎麼找你?」
  「你不用找我,我就在你身邊。」
  利奧回答得肯定之極,尼克對這一點毫不懷疑,在他內心深處一直相信利奧是能夠做到這一點的,而且他預料到自己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奧斯卡,儘管在這之前他還表現得足夠積極。
  別去告密,別去報警,別去惹麻煩。這就是利奧對他潛意識的催眠,他知道如果不聽取這些暗示,將會有更多人被捲入麻煩之中。
  尼克把Agro從艾勒的房子裡放出來,他得走著去喬治醫生的診所,那段路不長,但對現在的他來說是一項挑戰。
  「你的腿怎麼樣?」
  「不怎麼樣。」
  尼克洩氣地回答:「多虧了你,我現在可以一直休假。」
  「我並沒有傷到你的要害。」
  「這麼說我還應該要感謝你。」
  利奧什麼也沒說,只是望著他,臉上不見一絲笑容。假如他準備讓什麼人去跑腿,最好還是友善些。可他在想什麼?為什麼忽然一聲不吭?
  尼克牽著Agro轉身離開,他不想再去揣測這個男人的心思,這件事可能永遠都猜不透,就像他坐在沙發裡看喜劇片卻從來不笑,看到性感美女也沒有興奮,誰知道他的心思放在哪裡。
  「等一下。」
  就在尼克將要走出院子時,利奧忽然叫住了他。
  他停下來,轉過頭,看到利奧的臉上露出一絲失望,然後一邊的嘴角微微翹起來。
  是在笑嗎?尼克不禁想,真是不可思議。
  但是他很快明白那笑容背後的用意。
  就在公寓的門外,一位警官舉槍對準了他。
  尼克不知不覺中捏緊了拳頭,他看到了窗戶上的血。
  「別動,把手放到頭上。」
  尼克馬上轉頭去看利奧,他還拿著槍,面孔緊繃,毫無表情,對命令置若罔聞。
  「我說了別動。」
  利奧往前移動了一步,然後緊跟著又是一步。他走得很慢又很不穩定,他大概在醞釀什麼,有時會搖搖晃晃。
  Agro動了一下,鼻子翕動,嗅吸著死亡的氣息。
  忽然間,利奧猛地朝前衝去,剛才的腳步不穩全都不見了,就像汽水罐被搖晃了一陣忽然打開,強大的氣體急不可待地衝出來。空氣中充滿了刺激,尼克聽到一聲槍響,然後就看到利奧一隻手抓住那個警官的槍,另一隻手把他的頭扭向天空。
  利奧的肩膀中了一槍,但他根本沒感覺,手臂用力,隨著鮮血標出,對方已經被他推翻在地。
  他壓在他身上,舉起拳頭揍下去,一下、兩下、三下……
  尼克從後面抱住他的肩膀,試圖把他們分開。
  「夠了,控制一下自己。」
  利奧一言不發,像在發洩怒氣一樣,對方已經昏厥過去,但是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尼克抓緊他,把他拖開,利奧的肩膀在流血,但是當尼克看他傷口的時候,他卻像被惹怒了一樣甩掉搶來的槍,把自己的手指捅進傷口去挖出彈頭,緊接著就也不看地扔進了草叢。
  他的手指上血跡斑斑,目光冷酷無情,但是卻第一次微微有了喘息。
  尼克的手緊緊抓著他,感到他的背脊在他胸前抽動摩擦。
  他何故如此憤怒,他應該殺人不眨眼,喜怒不形於色,這才是正常的。
  可這一切又怎麼能稱之為正常?
  尼克的手指碰到了他的紋身,那個鐮刀和黑色的翅膀也被血浸透了,溫熱而潮濕。
  【11. 好國王文西斯勞斯】
  艾勒今晚不回來。
  他找到一個好去處,一個「高尚」的內衣派對。
  聽起來就像某些家用塑料製品聚會,在家庭主婦們之間推銷,只是這次內容更直接。比如帶花邊的小內褲、蕾絲吊襪帶,或是能讓乳溝看起來更誘人的胸罩。
  瑪麗?蘇?斯班塞小姐是這次活動的發起人,她可能覺得只有一個人炫耀這些東西太自私,現在要讓更多人開開眼界。據說這樣的聚會在別處很流行,斯班塞小姐總是時尚的代名詞。
  尼克聽完了艾勒打來的電話,並且告訴他自己很好,什麼事都沒有,然後又打給奧斯卡。
  他解釋了剛才突然中斷的電話是怎麼回事,也說了一部分事實——在利奧的注視下。
  隔著電話人們總能更順暢地掩飾自己的謊言。
  他對奧斯卡說,利奧逃走了。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在艾勒的沙發上躺著,眼睛瞪著尼克,身體一動不動,活像一具塑像。
  尼克也接受了警方的例行詢問,救護車和警車走了之後,他又回到房裡穿上外套出門。
  他去了一趟診所,但是喬治醫生出去了,只有他的助手葛列格在。
  葛列格是個年輕小夥子,皮膚蒼白但不太平整,有些像疥痂下的嫩肉,為了掩飾這種青春期的特徵,他為自己留了些髭鬚。
  尼克隨口問了一些當天救起利奧時可能會被忽略掉的細節,葛列格顯得有些困惑,他的記性並不太好,而且缺乏想像力。
  「黑色的外套?我好像見過。」
  葛列格說:「當時喬治醫生讓我把他的外套脫掉,最好把身上所有的東西都除掉,我們必須檢查一下他是否有什麼外傷。結果我們找到了兩個彈孔,有顆子彈穿過了他的身體,真可怕。」
  「那麼外套放在哪兒了?」
  「我記得放在那邊的桌子上,隨手一放,後來它就不見了。」
  這個結果在意料之中,否則利奧醒來自己就能找到他想要的。
  這樣就結束了,尼克已盡了力。
  他向葛列格告別,然後去超級市場買了些吃的東西,往回走時他想利奧可能已經不在床上了,現在他們兩個全成了怪人,利奧既不擔心他獨自外出會找來警察,尼克也放棄了向他人求助。
  這的確不正常,但他們卻以驚人的速度習以為常。
  尼克回到家時,利奧正在給Agro放牛奶,他似乎想去碰碰狗的腦袋,但是Agro對他心懷戒意,所以最後他只是在一旁看著,目光專注,十分仔細。
  「你的狗很乾淨。」
  看到尼克回來,他忽然這樣說。
  「它早上洗過澡。」尼克回答。
  他們之前有過一段和平相處的時間,他正在努力回憶。
  尼克甚至覺得只要他不碰槍,應該會是個很平常的人。
  利奧的肩膀看起來有點恐怖,紅褐色的傷口顏色發暗,周圍腫了起來,凹凸不平。看上去那不像是一個人的肌肉,倒像是一小塊被挖掉了植物的土地。
  即使隔得那麼遠,尼克也能夠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他身上好像老有血腥味,多半這也是Agro對他充滿敵意的原因。
  利奧的怒火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喜怒無常,但並未失去條理。
  院子裡的屍體已經被警方抬走了,他會被歸到某個案件的檔案中去,不過凶手不在乎數量的增減。要是在以前,尼克會覺得不可思議,但現在經過幾次屠殺後,他對數字已經沒有概念了。不過到目前為止,利奧幹掉的都是想殺他的人,可要稱之為「正當防衛」卻有些過分。
  「我去了喬治醫生的診所。」
  「結果怎麼樣?」
  「沒結果,葛列格隨手一放,後來就不見了,他不會說謊,也沒必要。」
  利奧沉默了一會兒,這個結果顯然無法令他滿意,但他並沒有發火。
  「你打算怎麼辦?那對你很重要麼?警方很快會找到你,這裡很小,人們相互之間都很熟悉,除非你永遠呆在儲藏室裡不出來,或是像野人一樣躲進樹林,否則總會被發現。還是你堅持認為警方拿你沒辦法,他們會吃不了兜著走?」
  「不是我,是他們……這和你沒關係,而且那不正是你的期望麼?殺人狂終於被緝拿歸,這肯定是個鼓舞人心的好消息。」
  利奧面無表情,他不再看著Agro,而是看著地板。那裡有一滴血。
  尼克沒出聲,他走過去抓住了利奧的胳膊。
  「讓我看看傷口。」
  「別裝好人。」
  利奧把他的手打開了,有點厭煩,難以置信。
  「我寧願你去門外大喊『他在這兒』,但別對我獻慇勤,現在我沒有控制你,你愛怎樣就怎樣。」
  這和尼克的想法一致,但是他們究竟要怎樣?
  「今晚他不回來是麼?」
  「是的。」尼克回答。
  「今晚我住在這裡,明天早上就走。」
  「這樣最好。」
  利奧需要好好睡一覺,尼克不知道他睡著的時候是否還保持警覺,這樣他的睡眠就會不足,他失血過多,體力消耗太大,可這些都是他自找的。
  對一個殺人狂產生同情心已經夠不可思議了,現在別讓人牽著鼻子走,他懷疑自己大概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有利奧在,至少他不必擔心會被不知從哪兒來的人暗中殺掉。他幾乎忘了這一切都是誰造成的。
  ——不要讓別人控制你,無論是行動上還是心理上。
  他從這句話中受益無窮。
  利奧挺著身子坐在沙發裡開始料理他的傷口。他總算還沒有忘記自己是血肉之軀,尼克準備了一些繃帶和止血藥,還有消毒水。利奧更像是在對自己生氣,把消毒水大量地灑在傷口上,再用布擦掉,如果他的傷口剛才像被挖空的土地,現在他所做的就是要把這片土地犁平。
  尼克對他粗暴的舉動感到膽顫心驚。
  他像一台四周沒有封閉的電梯,讓人頭暈目眩,害怕不已。
  尼克希望他離開後不要再出現,他打消了幫助他的念頭,對他能躲就躲,只要能做到,總是儘量不靠近他,不和他說話。反正只有一個晚上,天亮之後尼克可以去海岸,去人多的地方,下午警方就會派人來保護他。
  利奧弄好了傷口,一聲不吭地躺進沙發裡。大概他對現狀感到失望,也有可能他正在為明天以後的事情擔心。但這些都只是尼克的想像,他什麼都不怕,殺人像遊戲,怎麼可能會有失望和擔心這樣普通的情緒。
  尼克把晚餐帶進臥室,並給利奧留下一塊看起來很不錯的雞腿,一些烤土豆、青豆和沙拉,還有些作為甜品的罐頭水果,都是些營養充足的食物。這些是下午去超級市場買來的,艾勒的冰箱裡也從來不會放多餘的東西。
  尼克一邊開始享用他的晚餐一邊留意客廳裡的響動,希望這個晚上能過得平安,不要發生兇殺案。
  過了一會兒,外面響起刀子和瓷器相碰的清脆聲,然後是電視機的聲音。
  尼克停下自己的動作以便聽得更清楚些,看來那個男人並沒有什麼心情不好,至少他還沒有放棄娛樂。
  利奧在不停換台,似乎能讓他感興趣的東西並不多。
  他把電視頻道一一按遍,最後停在一檔宗教音樂節目上,女高音帶著點顫音,曲調哀婉憂鬱。
  「法力神奇的禱告,那聲音何其美妙」
  「曾經迷途的靈魂,如今重新被找到」
  「……」
  尼克聽了一會兒,一首結束了接著換另一首。
  晚餐在讚美詩中結束,很幸運沒有人打擾,沒有槍聲、流血,也沒有突如其來的暴力場面。
  尼克把自己的盤子端出去,他不明白一個殺手為什麼會有如此奇怪的愛好。利奧有時愛看蠢到家的喜劇片,有時愛看做作的電視廣告,一分鐘能說600個單詞的快嘴女人背誦名著片斷也能讓他看上半天。
  這些都不稀奇,可是宗教,他不覺得可笑麼?
  利奧還坐在沙發裡,他的盤子已經空了,像一份快餐,不必洗碗。
  他維持著一種並不舒適的姿勢專心地看著電視屏幕,彷彿那裡正在上演精彩劇目。尼克過去把餐盤從他手裡拿走,他仍然不動。
  電視裡的播音員神態如老父般慈祥,頭髮花白,目光坦誠,眼睛周圍佈滿皺紋。接下去是平安夜會用到的曲目,他們打算把一年的讚美全唱完。
  尼克洗了盤子,跟著哼了兩句「小男孩降臨人間」,當他洗完轉身出來的時候,利奧已經換了個姿勢。
  他好像想用胳膊把自己裹起來,又像是個好學生在仔細聆聽教誨,側著頭,抱著膝蓋,身體微微向前,目光一動不動。
  尼克發現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跟著唱歌,但沒有聲音。
  那裡在唱《好國王文西斯萊斯》,尼克小時候學過,他記得歌詞。
  利奧的口型完全對得上。
  「那晚明月當空,雖然嚴寒霜凍,過來一個窮漢,正在撿木炭過冬……」
  這是一首關於飢餓的歌。
  尼克看著洗乾淨的盤子,他忽然被掏空了。
  【12. 不可彎曲】
  這個夜晚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平靜。
  尼克輾轉難眠,Agro也受他影響有些浮躁。
  利奧依然習慣佔據客廳的沙發,也許他覺得那裡比較安全。
  開始的幾小時裡,尼克一直在等著門鈴響,因為他相信當他想到某些事並且預料到它會發生時,這些事通常就能避免,因為上帝不會讓你料中。
  他睡不著,只希望這個晚上快點過去。
  尼克記得小時候遇到過一次微震,房子搖動一陣之後又停下來,那個晚上他通宵未眠。
  這種恐懼就像孤身一人面對強敵,難以抵擋,不可戰勝。
  尼克朝窗外的暮色望去,月色迷濛。
  他感覺也許會有一道綠光閃過,飄來一陣煙霧,一雙黑蝙蝠的翅膀撲閃而至,只存在於惡毒童話中的妖魔出現了。
  他覺得自己瘋了,他聽到了門鈴聲。
  門鈴「叮咚」響起來,一切照樣發生,現在是半夜,誰會來敲門。
  尼克從床上跳起來,Agro也警覺地抬高身體。
  他飛快下樓,看到利奧已經把手放在了門把上,他的另一隻手中握著槍。
  「等等。」尼克低聲說,這場鬧劇已令他厭倦,「把槍放下,去找個地方躲起來。」
  「你缺少警惕感,這麼晚了,你會以為站在外面摁門鈴的是雅芳小姐?」
  「是啊,我打開門她看到開門的是個男人也會很熱情地說『雅芳為您服務』,夠了利奧?德維特先生,別再殺人了,我最近看到的屍體比以往二十年加起來都多。」
  利奧沒再說什麼,他們的低聲交談似乎讓門外的人不耐煩了,尼克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外面喊:「你睡著了麼,尼克,把鏈子打開。是我,艾勒,我提前回來了。」
  利奧收起槍退了回去,尼克等他在儲藏室躲好之後才去開門,艾勒一臉無奈地推進來,用手拍了拍尼克的肩膀。
  「抱歉,吵醒你了。」
  「你說過今晚不回來,你們要鬧到天亮的。」
  「本來是這樣安排,你沒去真遺憾,那些姑娘們漂亮極了。當然,還有一些上了年紀的女人……你的臉色為什麼這麼緊張,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真的。」
  艾勒猛地彎下腰,把自己扔進沙發裡說:「難道你有朋友要在這裡過夜?」
  「這是你的一貫作風,不是我的。」
  「有什麼可害羞的,這最正常不過。」
  尼克用手揉了一下自己的頭髮,艾勒似乎在鼓勵他,難道他突然之間成了一個必須安撫的對象?
  「聚會怎麼了?為什麼提前結束。」
  「我們才開始沒多久,格雷太太的丈夫突然回來了。你知道他是個老古板,我們不該把派對安排在他家,他快氣炸了,把這稱為色情交易會,然後我們就被趕出來了。」
  「那場面一定精彩得不得了。」尼克說,「現在你該去睡覺了。」
  「我們可以睡一張床,記得讀書的時候,我們那時就是這樣生活的。」
  「要是你覺得寂寞就讓Agro陪你。我想看會兒電視,不會影響你,我被你吵醒了現在睡不著。」
  尼克把艾勒趕到臥室去,但他又擠出來了。
  「我還沒洗澡,瞧我這一身都是瑪麗蘇小姐的香水味,我快被她熏暈了。」
  「你最好多洗一會兒,洗乾淨點,Agro不喜歡這味道,你會讓它也失眠的。」
  「它不會的,因為我們都同樣充滿了雄性氣息,津津有味,我們都是大馬……」
  尼克關上了浴室的門,直到聽見艾勒在裡面唱歌並且傳來水流聲才離開。
  他先去客廳打開電視,然後再進儲藏室。
  利奧正在那裡擺弄手槍,他看起來很冷漠,好像什麼事都和他無關。
  他的冷漠和艾勒的熱情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以至於尼克從起居室走到儲藏室的時候就像在兩個世界裡穿越。
  「你得立刻離開這裡,艾勒回來了,他會發現的。」
  「他發現了又怎麼樣,他能對我做什麼?」
  「他會報警,難道你也要殺了他?」
  「有可能。」
  利奧一邊說一邊抬起頭,這一次的對視含有一種驚愕的成分,就像撞破了別人的秘密,一時間空氣又變得緊張起來。
  客廳裡的電視聲音並太響,還能聽到從浴室裡傳來的水聲。
  尼克抓住利奧的手肘,把他從地上拖起來。
  「你該走了,我不想麻煩越來越多。」
  「如果你不想。」利奧說,「當初你就不該救我。」
  「救人是我的工作。」
  「高尚的工作,救人的感覺一定不錯,你還打算救多少人?你是個忠實的信徒?」
  「那麼你呢,以為自己是什麼?上帝派來的奪命天使?」
  「什麼都不是,我為什麼非要是什麼才行,這是誰規定的?」
  「沒有人規定,但你要習慣約定成俗,這個世界並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現在出去,離開這兒,我不希望你把艾勒也捲進來。」
  「他不會發現,只要你不告訴他。」
  利奧的語調令人惱火,好像在故意給他添麻煩,尼克對此束手無策。
  「我們的約定到明天早上,天亮了我才會走。」
  「是的,我答應過你,但是現在情況有變化。」
  「沒什麼變化,你不會以為那些人就這樣放過你吧。」利奧說。
  「他們要找的人是你,你說過這一切和我無關。」
  「我說過,但得等到明天早上。」
  他面無表情,可話語中卻帶著輕佻:「你為什麼要像個被捉姦在床的傻瓜。」
  尼克舉起了手,他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氣憤。
  當他的拳頭落到利奧臉上的時候,這個冷血的男人一動也不動,沒反應。尼克知道他是一個罐頭,裝滿危險氣體隨時會炸裂。他在防備著他的反擊。
  「到此為止,我幫不了你,也不需要你對我的安全負責。」
  利奧看著他,黑色的眼睛猶如夜空,卻並不是單純的黑色,有縷縷光線在其間增強、閃動、迸發、黯淡、捉摸不透。
  「來不及了。」他忽然說。
  「為什麼?」
  利奧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似乎其中還帶著點幸災樂禍。
  尼克回過頭,他看到艾勒圍著浴巾站在他身後。艾勒的表情很古怪,尼克覺得他大概要喊些什麼,可最後他卻說:「浴液用完了,我剛才叫你,你沒有聽見。尼克,你在幹嘛?」
  他認出了利奧,尼克無法解釋,甚至連讓自己的語氣帶幾分理直氣壯都提不起勁來。
  「離他遠點。」
  艾勒忽然喊,他看到利奧手裡的槍,大概感覺情況萬分危急大難臨頭。尼克必須立刻阻止他,這並不是在幫利奧的忙,而是在挽救艾勒的性命。但他遲了一步,艾勒抓住利奧的手腕,似乎想去搶他的槍。尼克猛地剎住前傾的動作,冷氣襲遍全身。利奧不在乎有沒有槍,他的身體比什麼武器都好用,只是一轉眼的功夫,艾勒就被抓著手臂,整個人摔向身後的櫃子,他大概撞到了頭,很快就像布袋一樣癱倒在地。
  「住手。」尼克大喊。
  利奧的傷口裂開了,血順著手臂一直往下流,但他的目光充滿仇視。
  當他再次把艾勒從地上抓起來時,忽然感到頭部一陣劇烈的疼痛,暈眩襲來,眼前到處是一片黑色。
  尼克丟下手中的棒球棍,把倒在地上的艾勒從利奧身邊拖開。
  「我看到你的行為了。」
  利奧用手按著後腦,那裡傳來一陣劇痛,但他仍然維持一貫的沒表情。
  尼克同樣驚愕、氣憤,甚至噁心,眼前的人簡直野蠻透頂。
  「你為什麼要那麼幹?我原以為你不會傷害無關的人……」
  「是他先動的手,你看見的。」利奧說,「我不管。」
  尼克感到憤怒,他憋得太久連肋骨都開始陣陣發痛。
  「我也揍了你,你為什麼不還手?」
  這個問題並不容易,而且充滿憤怒和責難,尼克已經不想去管結果了,就算他立刻會被槍殺也無所謂。
  可是利奧的回答卻令他始料不及。
  「除了你。」
  他說話時,臉上又恢復了冷漠,好像疼痛已經消失,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他總是失去控制,但又不是失去理智,他的野蠻和暴力還分得清對象。
  艾勒只是暈過去,並沒有傷到要害。
  「聽著,現在你已經沒法繼續呆在這裡,我受不了這樣,你該離開了。」
  尼克沒有問為什麼只有自己能夠得到免於傷害的特權,在這之前他也曾經受過教訓。
  利奧不說話,只是看著他,那段時間可能很短暫,但在尼克的感覺中卻漫長得足夠讓人生根發芽。
  他在黑暗中站起來,並讓開了一條路。接著他聽到什麼東西被打破、裂開,一定是的。
  什麼東西撞上了牆,一陣劇烈的搖晃,其勢洶洶、突如其來,讓人毫無準備、措手不及。
  那種感覺好像地震來臨,又像火山爆發,整個房頂都搖晃起來,尼克覺得自己像一顆鋁罐裡的糖果一樣被使勁搖晃。
  一次強烈而可怕的爆炸。聲音把安靜的夜晚撕碎了。
  尼克沒有站穩,一下摔向了仍然靠著櫥櫃的利奧,周圍的東西紛紛傾倒在他們身上。
  災難總是一個接一個。
  只要他不消失,噩夢就會像面對面擺在一起的兩面鏡子,裡面的映像總是不斷擴展延伸,永無止盡。
  爆炸聲響起的一瞬間,尼克感到利奧的身體似乎忽然僵硬起來,他就像一塊厚厚的鐵塊,冰冷、沉重、不可彎曲。
  【13. 永懷希望】
  「從窗戶出去。」
  利奧果斷地做出決定,抓住尼克的手臂把他推出窗戶。
  「還有艾勒。」尼克衝他大喊,利奧從窗邊把昏迷不醒的艾勒交給他時,又是一下猛烈的爆炸。一大片灰塵從半空落下,火焰燃燒起來。
  Agro跳出窗外之後,整幢房子已變成了火窖。
  熊熊火焰從天而降,帶來可怕的毀滅和災難。
  利奧還在裡面,他似乎想從中找些什麼,又好像在等待什麼。
  尼克叫了他兩聲,但他並沒有出來,他正對著窗,一覽無遺地暴露在尼克眼中。火焰把他整個包圍了,雖然還沒有燒到他,尼克卻覺得他已經被火燎傷,因為他有一雙燒傷的眼睛。
  「快出來。」
  利奧看了他一眼,他的黑髮折射著火焰的光,眼睛也一樣,就像火焰捲過似的。
  尼克看到他從地上撿起剛才丟掉的槍,然後轉身消失在客廳裡。
  「他想幹嘛?」尼克彎下腰,抓住他的愛犬說,「我把艾勒交給你了,照顧好他。」
  Agro發出低嗚,在艾勒身邊臥下。
  「好孩子。」尼克說,「我很快回來。」
  艾勒的房子被燒燬了,起居室的門敞開著,熱得像個火爐,屋裡空空不見人影。
  尼克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他何必去找?他應該守在艾勒身邊,打電話報警、叫消防車、叫救護車。但他並沒有這麼做,他順著樓梯上樓,炸彈大概設置在外牆角,所以有一部分牆體坍塌了,四處都在起火。
  當他來到樓上時,有個人面朝下躺在走道上,尼克看到了他身上的槍眼,在這之前他並沒有聽到槍聲,但是很難說沒有兩三下槍響過,因為爆炸和火焰燃燒的聲音足以掩蓋這微不足道的射擊。
  尼克繞過去,那人的臉上傷痕纍纍、皮膚紅腫著凹凸不平,像是被什麼鈍重的東西狠狠毆打了一頓。
  「他犯了一個錯。」利奧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他不應該用炸彈。」
  「他死了麼?」
  「不知道,也許死了。」
  「他是誰?不,你們是誰?」尼克問,聲音越來越高。
  「是我的兄弟,我們曾經是一家人,至少有人這麼說。」利奧聲音平淡,眼睛裡沒有光,只有深沉的黑色。
  兄弟。尼克心想,聽起來難以置信。
  「雖然我沒見過他,但是『父親』喜歡我們親如兄弟,他總是說我們是一家人。」
  他似乎開始說一些實話,死亡令他敞開心扉,也許是因為他得到了滿足,然後又被掏空了。
  尼克沉默不語,他本以為利奧是個封閉的物體,對人不予理會,完全視若無人,與外界隔絕。可是他忽然又產生了傾訴欲,注視著這個男人的身影,尼克忍不住在心裡想:什麼都別說。他說服自己不要對此感到好奇,雖然他本該有求知慾。尼克感到憤怒,但和之前純粹的憤怒又有所不同,暗地裡的憤怒,事實上更多的是恐慌。
  「『叛逆』是你的名字麼?」
  利奧似乎有些意外,這少見的表情稍縱即逝,很快又恢復了慣常的平淡,臉上毫不動容,諱莫如深。
  「你從哪裡聽來的?」他問。
  「那個被你殺死的男人,他說了。」
  「沒有人會叫那樣的名字。」
  尼克看著他:「你知道有的,克羅諾斯背叛了他的父親,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有權為我和我的朋友找回自己的生活。」
  「你一定覺得奇怪。」利奧說。
  「是的,我奇怪極了,難道不是麼?」
  「聽起來會很可笑。」真是精彩的輕描淡寫,利奧說:「因為我覺得心煩。」
  尼克想笑,這就是他的理由。
  「你覺得好笑麼?」利奧又說,「如果你覺得好笑,大可以笑出聲來。殺人是件讓人心煩的事。很久以前,『父親』曾經想讓我對它產生興趣,那是在我十四歲的時候,那時我和別人一樣,看到流血會大吃一驚,就像個傻瓜。」
  他繼續說:「現在當然不不同了,現在我習慣做這件事,現在這遊戲連危險都談不上,更不用說恐懼,習慣了殺人之後任何事都不會令我渴求神往。你知道,這種狀況最容易讓人生厭心煩。」
  然後他就以不斷殺人來結束自己的屠殺生涯?
  尼克讓自己保持站立的姿態,他從利奧的眼中看到的是不以為然,可實際上呢?一切真的就像他所說的一樣麼?
  殺人對他來說就像消遣,一種窮極無聊的時候用來打發時間的遊戲?
  「我從『父親』那裡帶走了一些東西,那可能讓他不太好過,所以不斷有人出現。他想告訴我不早了,該回家了。」利奧笑了笑,這是他第二次露出笑容,然後又嚴肅地說:「那確實是他會使用的字眼:回家。」
  他看著尼克,忽然問:「你敢一個人走夜路麼?」
  尼克沒有回答,於是他接著又說:「好吧,我希望你能陪我走一段。」
  「就像串通合謀?」
  「也可以這麼說,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
  「去哪兒?」
  「去找個幫手。」
  「幫手?」
  「我需要一些錢,然後找人幫我的忙。」
  「我以為你一個人就足以對付他們全部。」
  「但我分身乏術。」
  尼克也看著他:「如果我拒絕呢?」
  「沒有用,他們可以找到你,可以毀掉你的朋友。救我的人是你,我第一個找的人也是你,所以你除了幫助我沒有別的選擇。」
  利奧的身上有一股熟悉的血腥味,但他卻似尼克初次見面的陌路人。
  「我不想改變自己的生活。」
  「這事結束後你會回去的,我會讓所有人包括那位警官先生相信,你只是受了脅迫,你並不想這樣。」
  「我的確不想這樣。」
  「那就好。」利奧說:「我也希望如此,那至少比你說心甘情願可靠得多。」
  有時候一個共同目標就像一艘船,需要一起努力才能駕馭,但那又並非代表同心協力。
  「我們先得離開這裡,我需要錢,你有多少錢?」
  「不多,我說過我不是有錢人。」
  「去開你的車,快去,我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
  「艾勒怎麼辦,我不能把他一個人丟下。」
  「他不會有事,你不去照看他反而會讓他得救。」
  這也是事實,或者說是利奧灌輸給他的事實,在一個令人暈眩的封閉空間中指給他的唯一出口。
  尼克去開車時,警車和消防車已經趕來了。他把車停在很遠的地方,看到奧斯卡?塞繆爾警官正站在那裡。那一刻,尼克甚至擔心利奧沒辦法順利出來,他無法再把希望寄託於警方,因為他們的動作遠不如那些危險分子來得快,總要等事情發生了才會趕來。
  這不能責怪他們,因為誰也不是先知。
  尼克等了幾分鐘,就在他幾乎想放棄的時候,車門忽然被打開,一個人影擠進來,順手把一個手提袋扔在後車座上。
  「開車。」
  利奧關上車門,黑色的頭髮在他的前額晃動了一下,有些濕漉漉的。
  尼克說:「等等。」
  「還等什麼?」
  尼克鬆開安全帶開了車門,門外蹲著一條乳白色的大狗。
  「Agro。」尼克走過去,抱住Agro的脖子,「艾勒得救了麼?」
  他剛才看到救護車,想必那個傢伙已經安全了。
  「幹得好。」
  「你要帶它一塊兒走?」
  利奧看了他一眼,又望望窗外,似乎有人往這邊而來。
  「快上車,還有你的狗。」
  尼克把後車門打開,讓他的愛犬上了車,隨後自己坐進駕駛座。
  車子在一片黑暗中發動,離開了濃煙滾滾的是非之地。
  「現在去哪兒?」
  尼克的手在方向盤上動不了,一動就好像會發抖,他沒法確定自己是否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往前開,我會給你指路。」
  利奧的身上依然散發出濃重的血腥味,車窗外則是一片深沉的夜色。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趁著尼克拐彎的時候抓住他的手,悄無聲息地把什麼東西塞進了他的手心裡。
  尼克愣了一下,發現那是一張海岸假日活動的代價券,時間已經過期了,是去年的,但是上面有不少人的簽名,也有艾勒和尼克自己的,甚至還有瑪麗?蘇?斯班塞小姐的唇印。
  「留個紀念。」
  利奧看著前方說:「我只找到這個,其他都燒燬了,幸好那不是你的家。」
  他說:「就當作這次短途旅行的紀念,我保證你很快就能回來。」
  尼克停止了顫抖,他的手指好像忽然被魔法定住了。
  車子經過一座幽深的教堂,附近的墓碑被車燈照亮,墓石上刻著「這裡安息著鮑勃?布萊克,願他的靈魂前往天國」。
  墓園的上方有一行字「永懷希望」。
  【14. 盲眼的貝蒂】
  空氣冷颼颼的。
  車窗敞開著,風從窗外灌進來,現在還是夏季,晚風並不算太冷。
  他們沿著小公路一直往前,最後停在了一個交叉路口的小旅店。
  這裡距離海岸很遠,而且很冷,不是季節的關係,總之就是很冷。
  尼克不喜歡利奧選擇的這個臨時歇腳處,狹小陰暗的房間,鏽住的窗戶無法打開,裡面充斥著一股多日抽菸留下的惡臭,牆角的淋浴房又小又髒。他們簡直就像在逃亡,實際也的確如此,雖然尼克至今仍然無法向自己解釋清楚為何會變成這樣,可事實就是事實。
  他們把為數極少的行李搬下車來,Agro乖乖地跟在尼克身後,這地方的旮旯污穢不堪,有野貓留下的騷味,嘔吐物的惡臭,甚至有糞便。
  他們要了一間房,利奧用尼克的錢付帳,他不能用信用卡也不能去提款,這樣很快就會被找到。現金雖然不多,但足夠在這樣的小旅店住幾個星期。
  這個房間位於三樓,後面的窗戶外有一條獨立的通道,可以直接通向公路邊的小路。這對利奧來說最好不過。
  他關上門就去那個狹小的鍍鋅淋浴房洗了個澡。橡膠浴簾年代久遠骯髒不堪,淋浴器用膠管掛在牆上,帶著一個金屬的蓮蓬,冷水順著噴頭滴在地板上。當然這還比在另一邊佈滿了陳年尿漬和鏽斑的馬桶好得多,尼克簡直不知道這樣的旅店為什麼還能夠經營得下去,也許其中有不可告人的玄機。
  房間裡只放著一張床,兩個人睡似乎有點擁擠,但還不算小,靠牆的櫃子上放著一台收視不良的老舊電視機,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尼克坐在床邊,Agro安靜地臥在地上,浴室裡的水聲持續不斷地響著,利奧不管身處何地都能夠把一些日常的事做得有條不紊,他就不行。
  他原本還以為自己做得很不錯,他救過不少人,得到過不少讚賞。他還有很多朋友,他們都對他讚賞有加,但這一切現在全部破滅了,就像凱西?溫斯頓的一通分手電話。
  尼克站起來走到窗邊,並向外看了一下。外面靜悄悄的,什麼也看不見,因為路燈壞了,旅店的招牌也不夠亮。
  「該你了。」
  身後傳來利奧的聲音,他光著上身,正在用毛巾擦頭髮。
  現在他看起來乾淨了,不再滿身血腥味。他有迷人的黑眼睛,還有完美的喉部曲線,皮膚光滑肌肉結實,可尼克知道他有著更為複雜和不乾淨的一面。
  「洗澡的感覺真好。」利奧說:「自從離開你家之後,我還沒能好好洗過澡。」
  「你早就把我的浴室弄髒了。」
  利奧把手放下,睜開眼睛。他注意到尼克的表情,皺著眉,然後他自己先掉開了視線說:「抱歉。」
  這是他第一次表示歉意,尼克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於是情況又回到了原先那種慣常的、單調的秩序之中。彷彿有一種無聲的約定,他們彼此不再說多餘的話,只是利奧對夜晚仍然意猶未盡,等尼克洗完澡出來,發現他正在來回地按電視頻道。
  那台老舊的電視機顯然並不能滿足他的需求,很多頻道里都只有跳動的波紋,彩色的交叉線條和混亂不清的雜音。但是利奧並不死心,他比想像中更有耐性,連著幾個空白頻道後,終於出現了畫面,是深夜電影。正是他要找的。
  他往後靠了一下,彷彿鬆了口氣。尼克為Agro安頓好一個舒適的窩,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怎麼睡?只有一張床。」
  「但足夠大。」利奧說,「你願意和你的狗一起睡我不會反對。」
  尼克掀開被子睡在屬於自己的那一半床上。
  剛開始誰也沒有動,也沒有人出聲。
  他們躺在聞起來有些發霉的被子裡,上面還蓋著衣服。尼克好像能感覺到利奧的肋骨,奇怪的是他們並沒有碰到,可卻能感覺到肋骨間的肌膚。
  電視裡的對白斷斷續續,不過這並不重要,也許沒有對白更好。情節正發展到最激情的高潮部分,女主角是個長著一頭金發和肥嘟嘟嘴唇的姑娘,男主角有著執拗的個性,赤裸的手臂似乎能夠聚光。這一切令人激動,帶著點潛意識、負罪感和赤裸裸的慾望,但同時又很含蓄。人們知道什麼時候必須要含蓄。比如高尚的小說就從來不提乳房和屁股,也不提雞巴,總是說胸脯和臀部還有那物兒,這樣就好了,除了沒知識的流氓,所有人都會很滿意,而且還不會被封掉。
  尼克把自己放在床的邊緣,電視機一閃一閃讓他睡不著,但是利奧看得很入神。實際上他看什麼都很入神,好像他從未看過這些東西一樣。
  「說點什麼。你睡著了?」利奧忽然開口。
  「我想睡覺,不想說話。」
  「你喜歡這部電影麼?」
  「不喜歡,女主角太胖,男主角像蘇格蘭人。」
  「原來你在看,我還以為你睡著了,蘇格蘭人有什麼不好?至少他還很英俊。」
  「我沒在看,但我知道這片子。」
  尼克用一種不願開口的聲音說:「《盲眼的貝蒂》,90年代末的電影,夠大膽的,當時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著這場床戲打手槍。」
  「你也試過?」
  「別煩我,我要睡覺了。」
  「尼克。」
  「什麼事?」
  「我希望你能陪我玩一會兒。」
  尼克在被窩裡笑了一聲:「你可以一個人玩,這種事一個人也可以做,不需要相互。」
  「但是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玩。」
  利奧在他身邊動了一下,然後發出紙張磨擦的聲音。
  「瞧,你剛才洗澡的時候我在櫃子的抽屜裡找到的。」
  尼克把頭探出來往身後看了一眼,利奧拿著一張舊報紙,發黃的紙頁捲著邊,看來已經有些歷史了。
  「我想你能陪我一起玩上面的填字遊戲。」利奧說,他很認真。
  尼克脫口而出問:「為什麼?」
  「因為上面空著,而你又睡不著。」
  「聽著。」尼克拚命讓自己保持注視他的動作,臉上毫不動容,「現在已經2點了,如果你不想看電視就把它關掉,這樣我就能睡上幾小時。誰知道你的『兄弟』們什麼時候會追來,什麼時候這裡又會變成一個火窖,我想睡覺了,我現在一閉上眼睛就能睡著。」
  利奧沒有出聲,尼克躺下去背對著他。過了一會兒,他聽見電視機被關掉,喘息聲、掙扎聲和肉體摩擦床單的聲音一下就聽不見了。旅店的小房間忽然變得安靜異常,就像一個墳墓,而且還有墳墓裡特有的氣味——一種刺鼻的霉味,浴室裡的水滴聲一直都沒有停下。
  利奧也躺下來,但他並沒有睡著,尼克聽見他翻了個身,然後他自己也睡不著了。他本來的確想睡覺的,可忽然之間睡意全消。
  尼克從被子裡伸出手,在牆上摸索了一會兒,找到了壁燈的開關。他把燈打開然後起來說:「好吧,是12乘12的格子麼?」
  「不,是10乘10。」
  尼克在燈光下看著利奧的黑眼睛:「只玩半小時,不管能不能做完都必須睡覺。」
  「就這樣。」
  「好,找鉛筆。」
  利奧從旅店的抽屜裡翻出一支半截的鉛筆,就好像店主早就為客人們準備好了這項不適於半夜消遣的遊戲。
  一位英國詩人,出生於1809年,作品有《悼念集》、《國王敘事詩》。
  「你知道麼?反正我不知道,下一個。」
  「是Tennyson,瞧,交叉的那個問題是『救難信號』六個格子應該填Mayday,有個y是正確的。」
  尼克用鉛筆把單詞填上去。
  燈光很暗,他們湊得很近,近到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尼克能填完大部分單詞,但是偶爾利奧也會把筆搶過去寫上幾筆。
  Tail(尾巴),Quince(溫柏樹),Sculpins(杜夫魚)……
  利奧的字很工整,他在寫字時眼睛總是一動不動,他的手臂就擱在床沿,膝蓋跪在地板上,像個小學生。
  你怎麼能相信和一個殺人狂一起玩填字遊戲?他早該在練習瞄準射擊和擺弄殺人工具時就對這類遊戲感到厭煩和不屑一顧了,
  尼克悄悄注意他的眼睛,實際上他從沒有看清過他。
  空格里的字漸漸被填滿了,只剩下最後一行。
  尼克似乎還沒有哪次能夠完整地把空格都填滿,通常不是搜腸刮肚找不到答案,就是中途放棄,這個遊戲的動機和要求總是很模糊,它還尚未上升到能激發出強烈求勝欲的層面。
  利奧緊皺著眉,他表現出十足的耐心,反覆閱讀那條註解。
  「只差一點了。」
  可贏了又怎麼樣?這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填字遊戲。
  尼克看著他認真的表情,此時他的樣子毫無危險性,和殺人、流血、暴力無關。
  利奧動了一下,他從一個虛幻的影像變得生動起來。
  「是Gorge,瞧,完美了。」
  「很好,你終於想出來了,我可以睡覺了麼,現在幾點了?」
  「2點40分。」
  「我們超過了10分鐘。」
  「超過了10分鐘,但是贏得了一次勝利。」
  尼克躺下去背對著他說:「是的,一次勝利。」
  「和你探討這些很有意思。」
  「謝謝你這麼說。」
  利奧把鉛筆丟進抽屜裡,他似乎得到了滿足,但是上床之後又把電視打開了。
  「噢,天哪,該睡覺了。」
  「我知道,但我想看那個電影的結局。貝蒂和她的情夫怎麼樣了,他們最終在一起了麼?他們一邊做愛一邊逃亡結果如何?」
  電影已經結束了,他們錯過了大結局。
  「別去想了,那是個你喜歡的好結局。」尼克說,「貝蒂愛約翰,但是約翰不愛貝蒂,至少不像她愛他那樣愛。他拋棄了這個痴情的情婦,因為她愛穿高跟鞋而且走不快,她總是拖他後腿,嬌滴滴的像一把棉花糖,輕輕一擰就變成糖水。你喜歡這樣的結局是麼?女人殺了男人然後自殺,兩敗俱傷,流血、性和互相傷害,我知道你是喜歡這些的。」
  利奧把遙控器丟在一邊,他看起來既不讚成也不反對,只是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裡。
  「這個結局糟透了。」
  他說:「編劇只夠得上業餘水準。」
  【15. 殺戮者俱樂部】
  尼克又做夢了。
  他夢見自己下了床,走過房間,然後出門。他赤著腳,穿著沙灘褲站在海岸邊。
  海的顏色很深,粉紅色的泡沫翻上來,沖刷著沙灘。沿著海岸,無數屍體被衝到岸邊,層層疊疊的死屍堆積如山。每個人的眼睛都望著他,好像他就是凶手。
  尼克知道自己仍在睡夢中,他最後看見利奧站在那一堆屍體之間,正悠然自得地為手中的槍械上彈,一顆、兩顆、三顆,咔嗒一聲。他抬起頭,黑色的眼睛透著一抹死人才會有的灰白。
  做了一連串這樣的夢後,尼克終於醒了。他睜開眼睛時,天花板上的水鏽漬清晰可見。
  灰白的光透過骯髒不堪的窗簾,外面似乎不太亮,看來今天的天氣並不好。
  利奧已經起床了,洗漱完畢開始整理東西。
  「快點。」他說,「我們要走了。」
  尼克起來匆匆洗臉刷牙,水池裡的水漬也夠髒的。他在漱口時,耳邊忽然傳來警報器的聲音,先是在很遠的地方,接著似乎穿過了公路,由遠而近。這聲音讓他心跳加速,忍不住要衝到窗邊往下看一看。
  利奧也聽到了這聲音,但是他手上沒有停,只是說:「快一點,從後面下去。」
  尼克剛從廁所裡出來,他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往後面的通道走,沿著長長的鐵梯下樓,然後鑽進一條小路。利奧昨天把車停在那裡,好像早知道會遇上這種事。他總是把一切都設想周到。
  「我們要換一輛車,把你的車賣了,換一輛舊車。」
  「我能反對麼?」
  「不能,現在我來做決定。」
  「那你就做決定,不必告訴我下一步幹什麼。」
  利奧恢復了他慣有的面無表情,彷彿昨晚的遊戲和對話都是幻覺。
  他將車開得飛快,瞬間就把警笛聲拋在了腦後。
  尼克坐在副駕駛座上,氣氛有些緊張。利奧順手打開了收音機,他像按電視頻道一樣不斷換台。尼克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按照利奧的說法,他們正在逃亡,就像昨晚那個電影一樣,區別只是他們之間沒有愛,也不會做愛。利奧在扮演約翰這個角色,他不希望身邊的人心懷恐懼,這樣會拖他的後腿。和他想像的一樣,尼克確實處於高度緊張狀態,全身肌肉緊繃,牽拉著他的脊椎。今天晚上恐怕連汽車旅館也不能過夜,直接在車上睡覺是最安全的。
  利奧把電台頻道停在一首慢歌上,男人低沉沙啞的嗓音唱著:「我愛琳達我真愛……」
  開車的人神情自然,從從容容,就像去超市。他們上了公路,路上車流不多,經過檢查站時他們交換位置,尼克僅僅被要求察看了一下駕駛證。利奧隨時能夠從車座底下抽出槍,只要對方有一點懷疑就會遭來殺身之禍,幸運的是這一切並沒有發生。
  「如果他們攔住你,你會不會開槍?」
  利奧說:「也許會,但我可以不殺他們,除非他們想殺我。」
  這是一項原則,尼克似乎鬆了口氣,至少他還有原則。
  車子一路向北開,然後離開公路開進了一個簡陋的地下修車場。那裡似乎荒廢了很久,到處都是廢銅爛鐵,有的捲簾門上塗滿了色情塗鴉,大張著腿的交際花和肌肉男。
  利奧下了車,獨自去和車場的老闆交談,他們同時看著這邊,似乎談妥了。
  「快下來,我們有一輛新車了。」
  尼克對此不抱任何希望,「新」車看起來就像一堆廢品,但至少還能開得動。
  「別看它樣子差,但性能很好,會讓你大吃一驚。」這是那個奸商說的,他看起來就是一副要榨乾別人的樣子,因為他自己已經被榨乾了,雙頰就像掏空了的動物乳房。
  「接著去哪兒?這輛破車能堅持多久。」
  「不用太久。」利奧說,「很快就到,你的車為我們換得了路費,下一個超市去買些吃的。」
  尼克轉頭去看窗外,外面是一片灰濛蒙的煙塵,還有陰雲密佈。
  等到裝滿食物的牛皮紙袋放進後車座後,利奧的神情看起來愉快多了,吃的東西總能令人精神振奮,但尼克並不覺得高興,因為他從小就得到過告誡,無論是在海中還是在陸地上,永遠不要放鬆警惕。
  傍晚時分,他們停在一個小鎮的酒吧門外,男人們在外面聚成一堆,利奧把車停在陰暗的小巷裡,尼克覺得他大概不打算要它了,因為他們下車時並沒有鎖門。那鎖能有什麼用呢,只要用力搖幾下誰都能打開,這車令人大吃一驚的地方肯定不包括防盜,而是根本提不起讓人偷盜的慾望。
  Agro跟著尼克下車,它剛吃飽,利奧為它買了狗糧,至少這點沒有讓尼克操心。不過他們被攔在了酒吧門口。
  「狗可不能進去。」
  「為什麼不能?」利奧看著門外的男人,他們的眼睛盯著他,橫眉怒視著他的臉,好像要把他剝光,搶光他所有的錢。
  「這裡沒有關於狗的娛樂活動,除非你會和它一起表演性遊戲。」
  他們哈哈大笑,目光骯髒,他們一定認為他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帶著一條寵物狗來找樂子。
  「我說,讓它進去。」
  利奧把手放在外套口袋裡,他看起來一點也沒有生氣,只是用自己擋住了男人們的視線和身體讓尼克和Agro進門。
  「你究竟來這兒幹嘛?」一個男人抓住他的肩膀,因為他的樣子看起來很欠揍,需要有人把他拖到角落裡去揍一頓。
  利奧躲開了他的手,並看著他。
  「你不是個好看門人,強尼去哪兒了,他比你懂得看人說話。你的胸膛太挺,下巴昂得太高,臉上沒有讓人看輕的表情,這樣很容易遭到敵視。」利奧提醒他,「我想你應該很清楚,來這裡的都是些什麼人,有人在校園裡尚且卑躬屈膝,唯恐遭到槍擊,你應該穿好防彈衣,帶上幾支槍站到角落裡去,這樣你能幹得長久些。如果強尼是在這裡被槍殺的,你接替這工作更該小心謹慎。」
  他說完後經過這些人的身邊走進酒吧,沒有人再跟他說話,他們只是盯著他看,利奧偶爾還能聽到他們在小聲嘀咕。他們在喉嚨裡發出對他的憤恨,可又不敢說得太過火。
  他們準是嚇壞了。
  尼克也感覺到利奧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彷彿夜晚給了他某種神奇力量。
  酒吧的內部並非想像中那樣濃煙滾滾頹廢詭異,而是充滿了懷舊氣息,有一架半新的鋼琴,有漂亮的女招待。可以想像某個特別的日子大家聚在一起互相舉杯對彼此說:讓我們來倒數,三、二、一,二十世紀到此為止了。
  利奧把尼克帶到角落的座位裡說:「在這裡別動,我很快就回來。」
  「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
  「記得麼,我說過要找幫手。」利奧一隻手撐著座椅看著尼克說,「我一個人不是他們的對手,所以必須找幫手。可是我們的錢不夠。」
  「你要找什麼幫手?」
  「當然是殺手。我只能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
  尼克看看他身後的吧檯。
  「為什麼來這兒找?」他問。
  「因為這是我們這樣的人愛來的地方,表面看起來沒什麼特別,實際上是個巢穴。當那些職業殺手沒有任務時,他們都會來這兒,閒聊、分贓、吹噓戰績,其中不乏高手。」
  「你也是?」就像吸食迷幻藥,尼克對這一切陌生得彷彿誤入魔幻世界。
  「我也是。」利奧說,「但我只是偶爾來,因為我和他們不同。」
  他做了個令人費解的表情,彷彿有些憂傷又有些嘲諷,但很快就過去了,他的表情總是稍有起伏就立刻恢復平靜,就像沒有風的湖面。
  「我很快回來,這裡的規矩是你不去惹事,就不會有人找你麻煩。」
  這個規矩很好,像小學生行為守則。
  利奧走後,尼克觀察著四周。知道這是個殺人犯聚集的場所後,他就總覺得一切都蒙著種骨灰色。氣氛沉甸甸的,猶如一整塊吸足了水的海綿,讓人感到煩悶、壓抑、潮濕和冷漠。每個人看起來都十分陰沉詭異,好像在灌木叢中窺視一般。當然,按照規則,他們是不會無緣無故動手的,可誰知道呢,有時候馴養的獅子也會在表演中途咬掉馴獸師的頭顱,狂暴和嗜血是不會遵守規定的。
  利奧繞過幾張桌子,他似乎漫無目的,尼克看到他來到吧檯前,向酒保要了一杯酒。
  男人們總是需要一杯酒才能夠順利地開始交談,而女人只要互相說「你好」或者「你的裙子真漂亮」就能立刻興致勃勃地聊上半天。
  他們在聊什麼呢?
  尼克有種預感,好像那不會是一次令人愉快的交談,說不定下一刻就演變成槍戰。這裡的酒客每個人都可能帶著大量武器,隨時能上演一場星球大戰。
  他感到好笑,難道不是麼?他是這裡唯一的觀眾,其他人不是主角就是配角,連走來走去的侍者和有著滄桑眼神性感嘴唇的歌女也算得上群眾演員。
  而他呢?他除了觀摩還能做什麼?
  尼克用手摸了摸Agro的頭頂,他們的世界不在這裡,那些沙灘、陽光和海水都太遙遠了。他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除了等死什麼也幹不了。
  真糟糕。
  就在這時有人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一個男人從他身邊經過,徑直往吧檯走去。他穿著件白色的T恤,灰色牛仔褲,他被燈光照得通亮,彷彿有一道光從天而降,讓他十分顯眼。
  這個人走到利奧身邊,向忙碌著的酒保要了兩杯酒。
  尼克看到他玻璃珠般的藍眼睛,嘴角向上揚起,他長得倒很英俊。
  「艾倫。」
  利奧轉頭叫了他一聲,那個漂亮的年輕人剛要離開又立刻停了下來,酒在杯子裡搖晃一下,但沒有灑到外面。
  叫做「艾倫」的男人露出微笑,但是他問利奧:「你是誰?」
  【16. 白獵鷹III】
  「你在叫我?」年輕人回過頭去問。
  「是的。」利奧的聲音並不高,但很肯定,「艾倫?斯科特。」
  「我還以為聽錯了。」
  艾倫走回來,把酒杯放在吧檯上。他的眼睛帶著笑,忽然又皺起眉:「你現在叫什麼?」
  「利奧?德維特。」
  「噢,利奧?德維特。讓我多念兩遍,我很快就能熟練的,利奧……利奧?德維特。真是個好名字,聽起來像某個電影明星。」
  「你一個人麼?」
  「不,我有朋友在那兒,你呢?」
  「我也是。」
  「謝天謝地,你總算有朋友了,我還以為在你喪失性慾前你的家族禁止你交朋友。」
  「現在依然還禁止,但我不想遵守這個規定。」
  「你的朋友在哪兒?」
  利奧用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往後指了一下。
  「你的朋友是一條狗?」
  「不是,旁邊那個。」
  艾倫回過頭來說:「他看起來很正直,我喜歡正直的男人,正義凜然,你在他面前總得像個犯錯的孩子。」
  「我想請你幫個忙。」利奧打斷他說,「但是我沒有錢。」
  「真不幸。」艾倫說,「去找露比談,他現在不讓我接私活……你怎麼知道今天我會來?」
  「我不知道,我可以找別人,但既然遇上你,當然還是你最好。」
  「可找我也沒用,我的搭檔現在也完全被露比收買了,我勢單力薄。」
  「這不像你。」利奧說,「你真的是White Falcon?」
  艾倫不置可否地喝了口酒,似乎感覺良好。
  「是什麼事?我以為你一個人能解決一整個軍隊。」
  「還能有誰。」
  艾倫看了看他的眼睛,忽然問:「你喜歡墨西哥麼?」
  「什麼?」
  「去那裡喝龍舌酒,去墮落,再墮落,最終成為亡命之徒。」
  「不把他們解決,我哪兒也別想去,就像一個遊戲,中途不能存檔,你只能堅持到底。」
  「這就是我喜歡射擊遊戲的地方,只要你懂得享受就能體驗其中樂趣。」艾倫說,「對你而言殺人是什麼?」
  「不是什麼,工作,我已經厭煩了這件事,難道你還沒有厭煩?」
  「和你相反,我覺得這件事越來越有意思,而且往往能夠出人意料。」
  他舉杯和利奧的杯子碰撞一下,然後笑著說:「享受生活,別總是悶悶不樂的,你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失戀了。」
  「失戀?」
  「難道不是麼?你忘了刮鬍子,看起來有點憔悴,在吧檯邊上買醉,就像剛被女人甩了。」
  艾倫把手放在台上,他的藍眼睛閃閃發亮。
  「你該找個情人了。」
  「這個說法不錯。」利奧有點心不在焉,他說,「很像是維多利亞時期的稱呼。」
  「還記得我們是怎麼認識的麼?」
  「當然,我們差點互相殺了對方。」
  艾倫說:「正面開槍向來是我的殺手鐧,你是個例外。」
  「你也一樣。」
  「瞧。」艾倫伸手摟住他的肩膀說,「像我們這樣的人總是很容易從生死之間獲得友情,但是愛情就不一樣,愛情需要努力和技巧。」
  「我一點也不知道,真的,我對談情說愛也沒興趣。」
  「別這麼說,遲早有一天你會迷戀上什麼人的。」
  「迷戀是個可怕的詞,你究竟知不知道什麼叫迷戀?」
  「我當然知道。」
  艾倫用愉快地語氣說:「雖然我現在沒辦法幫你解決難題,但可以教會你一點生活的常識。你在家族的時間太長了,就像經歷了一場漫長的牢獄生涯,這會對你的未來造成障礙。讓我來教教你,如果你遇上了讓你著迷的人,你一定要表現得足夠主動但又不令人討厭。」
  「你應該改行去當教授。」
  「教授可不會教這些。而且如果你對殺人厭倦了,不妨換一種方式,我認為你應該從猛攻型改為技巧型,這樣你就能體會到樂趣了。」
  「什麼?」利奧問,「你究竟在說什麼?」
  「我在說殺人,除了開槍、小刀,其實還有很多樂趣可尋。」
  「我認為殺人不需要樂趣。」利奧看著艾倫,他的眼睛深不見底,「如果我有槍,我就開槍。這就是我的方式,直截了當。」
  「好吧,我不和你討論如何殺人。如果你去找露比,有一個辦法也許能行得通。」艾倫忽然轉過頭去看著某個地方,他叫了一聲,「麥克,到這兒來。」
  另一個年輕人朝他們走來。他的個子和艾倫差不多高,頭髮剪得短短的,綠色的眼睛溫柔漂亮。
  「怎麼了?」他問,他在燈光下非常英俊,但和艾倫不同,似乎有些東方血統。
  「我遇到個老朋友,他想請我們幫忙,可你知道,露比是不會提供免費服務的,即使幹活的是我們。」
  麥克笑起來,他看起來比艾倫更年輕,利奧猜不出他的年紀,也許是他那東方血統在起作用,東方人看起來總是比較年輕。
  「我們怎麼做?」
  艾倫說:「你去對露比說,他會聽你的。我不在的那段時間,他連50萬的活兒都接,他總是遷就你,卻從不遷就我。」
  「露比並不是不遷就你,只是他知道對你嚴格些有好處。」
  「別說這個了。」艾倫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你總不能要求世上一切都公平合理,而且我很高興他至少還能遷就你,這就足夠了。」
  「謝謝。」
  「不客氣,有你在我就能安心睡覺了,就這點而言我覺得我們之間不需要公平。」
  「說得不錯。」
  艾倫舉杯和麥克互碰說:「接下去,我們來想想該怎麼幫助我的朋友。」
  「艾倫,你還沒有給我介紹你的朋友。」
  「我沒有介紹過麼?」
  「沒有。」
  「好吧,我來介紹。」艾倫用拇指指著利奧說,「嗯……利奧,利奧?德維特,他有個更酷的名字,這個等說睡前故事的時候我再告訴你。利奧,這是麥克,我的搭檔。」
  麥克衝著利奧伸出手說:「很高興認識你,德維特先生。」
  「我聽說White Falcon是獨行殺手,你從不需要搭檔。」利奧盯著艾倫的眼睛說。
  「有一次殺完人後,我發現自己被困在院子裡,必須繞一條很遠的路才能出去。那條路險惡異常,路上的狗都不穿衣服,真可怕。那時我忽然覺得有個搭檔會很不錯,他可以在某處接應我,但很遺憾,我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人選,直到麥克出現。」艾倫說,「而且露比也不反對,他找合夥人比找結婚對象嚴格,恨不得每一寸都檢查徹底。讓他滿意可不容易。」
  「這就是問題所在。」麥克說,「你的話太多,所以會顯得輕浮。」
  艾倫揚了一下眉毛。
  利奧喝完酒,他的目光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也許他對別人的對話並不感興趣。他看看時間,又晚了,又是一個晚上,今天沒有填字遊戲了。
  他不由自主地向著尼克所在的位置看去,尼克和Agro還在那裡等他,他看出他的拘謹,這裡不是他的世界,他正感到渾身彆扭。
  「不管怎麼樣,我和麥克都會幫你的,我們曾在同一個地獄裡出生入死過,儘管當時立場不同,但我對那段時間發生的事記憶猶新。如果你惹了什麼麻煩,就直接告訴我,如果這裡不方便,去我家也行。」
  「不,那會讓你的房子變成一堆廢墟。你知道,他喜歡把所有障礙都剷平。」
  艾倫點了點頭:「一點也不錯,他是個怪人。篤信宗教但不喜歡上帝,也不讚同上帝,他總是這樣,認為摧毀比什麼都有效。」
  麥克問:「你們在說誰?」
  「你大概聽說過。讓你猜個謎語,比上帝強大,比魔鬼可怕,窮人有、富人缺,吃下去會死,是什麼?」
  「是什麼?」
  「猜猜看,我知道你能猜出來的。」
  麥克搖了搖頭,又露出微笑,利奧看著他忽然說:「是一無所有。」
  他的黑眼睛像個深淵,他說:「永遠不要惹上雷根?錫德,他會讓你一無所有。」
  「錫德?是那個錫德?」
  「是的,是你唯一知道的那個錫德家族。」艾倫點了點頭。
  「事情比我想像得嚴重。你是怎麼惹上他的?」
  「是離家出走。」利奧說,「我現在無法解釋,這裡眼目太多,給我個電話,我會打過來。」
  「要露比的電話麼?」艾倫問。
  「如果你確定他會幫我。」
  「麥克去說的話他會幫的,因為他還不想同時和我們兩個鬧翻。」
  「你真懂得他的弱點。」麥克拿起吧檯邊的紙杯墊,在上面寫了幾個號碼。
  「這是艾倫的,這是我的,如果打不通說明我們在工作,你可以找露比,他並不像艾倫說得那麼不講情理。」
  「我知道,我從不相信他的話。」利奧回答,好像他並不是求助者。
  「還有什麼問題麼?」艾倫說,「你打算怎麼安頓你的朋友,他看起來不像個好幫手。」
  「他不是,他救過我,但幫不了我的忙。我也不能告訴他這樣下去他也有危險,而且危險更大。我不可能每次都帶著他走進一個擁擠的酒吧,然後再從後門逃出去。」
  這一切聽起來太戲劇化。
  艾倫問:「那幹嗎要帶著他,你一個人會方便得多。」
  「我最近在想,如果他被抓住,不到天亮就會背叛我。他也曾經把關於我的一切都告訴警方,但這沒什麼,正常人都會這麼做,而且是我把他捲入這場災難,我應該負責到底。」
  「不可思議。」艾倫笑起來,他對著麥克說,「你聽到了麼?」
  「是的,我聽得很清楚。」
  「那麼。」艾倫說,「這樣的話你也要為此付出代價,你用什麼來付?你已經一無所有了。」
  利奧看著他的藍眼睛說:「不但一無所有,而且連唯一的底牌也丟了。」
  「我還以為你的底牌是我。」艾倫張開手,他微笑動人,麥克也看著他微笑。
  「好吧。」年輕的職業殺手攬著搭檔的肩膀說,「我把我自己發給你了,附帶一張王牌。」
  艾倫說著忽然湊到利奧面前緊盯著他的眼睛。
  「我堅持之前的看法,你應該找個情人。有時這能讓你目標明確,所向無敵。」
  「『父親』一直說感情是軟化劑。」
  「他顯然錯了。」
  艾倫伸手抓著他的脖子說:「如果你遇到一個讓你心動的人,你一定要這樣看著對方的眼睛說『我希望你能吻我一下』。」
  【17. 疲憊的子彈】
  「你不該開那種玩笑,這不能解決問題。」
  車子行使在公路上,麥克希望他們不要遇上臨檢,他肯定艾倫的酒精超標了,雖然這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違反規則總是很麻煩。
  「我沒有開玩笑,你難道不覺得他需要有個人支持他?」
  「但是你不應該誤導他。」麥克說,「『我希望你能吻我一下』,聽起來就像不入流的電影。」
  「麥克,你知道我是真的愛你。」
  「我知道,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你能吻我一下,表示你也愛我。」
  麥克笑了笑,他輕柔地將艾倫攬進懷裡,在他的嘴角吻了一下。
  「小心駕駛。」
  「好的。」艾倫說,「你看,這很自然,比不入流的電影動人得多。」
  「是的,可昨晚你還說這樣的情節已經讓你麻木了,就在我們一起看《盲眼的貝蒂》時。」
  「那故事的確讓人苦悶,男主角是頭豬,窮光蛋、躲躲閃閃、愛享樂而且不會賺錢。但是有一點我喜歡,他在貝蒂朝他開槍的時候笑了,他說『開槍後再吻我一下』,他生平第一次發了善心,這和他吃喝玩樂的初衷相比,發生了多大的轉變。」
  「所以這不是一個悲劇,至少最後那一刻他們是相愛的。」
  艾倫看了一眼後視鏡說:「錫德家族的勢力龐大,至少比電影裡演的大很多。他們要逃走可不那麼容易。」
  「你該和我說說那位利奧?德維特先生的事蹟,他究竟是誰?他的眼睛充滿殺機。」
  「為雷根?錫德本人,一位和藹又霸道的大人物,他在家族中的地位不可動搖。你見過他,上次的公益活動他出現過幾分鐘,還抱過一個聾啞女孩。」
  「我當然記得,那件事夠不可思議的了。」
  艾倫說:「生意歸生意,接著就是勾當。雷根?錫德有一個殺手集團,他的家族事業分很多種,軍火、毒品、色情交易還有暗殺。」
  「這麼說他還是我們的競爭對手。」
  「不,有點不一樣,性質上的。他什麼人都殺,露比至少還懂得挑挑揀揀。」
  「這算是誇獎?」
  「難道不是?只不過他挑選的工作都是我不想要的。」
  「這麼說,這位德維特先生也殺過很多無辜的人?」
  「由於他的任務和別人不同,我相信他幾乎沒有機會遇上無辜的人。」
  「什麼意思?」
  「他專門用來暗殺與家族為敵的對手,比如那些出爾反爾的軍火商,想獨吞錢貨的毒梟,破壞家族財路的一切對象都在他的工作範圍內。他總去幹最危險的事。要是普通的任務,雷根?錫德不會讓他去,殺手集團也有等級制度,這樣便於管理。」
  「雷根?錫德有多少殺手?」
  「不知道,反正他能把所有人都變成工具,我只知道利奧是最出色的一個,他有個外號叫『叛逆』,據說他七歲的時候就把他的親生父親給閹割了,他的同伴常叫他『克洛諾斯』。他是個天生的殺手。」
  麥克直視著前方,他說:「沒有人天生是殺手,你也一樣。」
  艾倫沉默了一會兒說:「是的,我也一樣。」
  利奧拿回了他的車,那輛破車居然還在原地,連尼克都覺得意外。
  車子雖然還在,但是被人塗得亂七八糟,後玻璃上畫了一個潦草的女人下半身,大腿張開著,露出中間的洞,旁邊還寫著一句「You are a tyrant! Haw-Haw!」
  「今晚我們只能睡在車裡,明天再去遠一點的地方找旅店。」
  尼克看著外面的天空,他們駕車來到荒郊野外,這裡的星星似乎比城市中亮得多。這是否預示著一個新的開始?不得而知。
  事情的開始往往很突然,可在暗中卻已不知不覺醞釀了很久。
  尼克並不知道利奧剛才和那些人談了些什麼,雖然那兩個人看起來很友好沒有什麼危險性,但是一無所知本身就是件可怕的事。
  他們互相不說話,然後吃了一頓冷冰冰的即食晚餐,利奧聽了一會兒電台節目,後來他好像先睡著了,臉衝著窗外。尼克毫無睡意,外面暮色蒼茫,漸漸開始下雨。
  細小的雨絲落在窗玻璃上,發出接吻般的聲音。人們都知道夜晚的小雨後接踵而來的是什麼:泥濘、黑暗、感冒、髒水、寒風,還有一整天的壞心情。
  尼克不明白為什麼只差幾十公里,天氣會有這麼大的差別。
  他放下撩起的長袖,又往外看了一眼。遠處有一點亮光,在漆黑的樹林裡看起來很神奇,就像一點希望,又像黑色蒼穹中有人滿懷惡意的目光。
  就是這樣,就像上帝在觀察世人對他的不信任,以便將來施以懲罰。
  尼克伸手推開車門,他感到車裡很悶,有種貨物腐爛的臭味。外面的空氣好多了,清新涼快,有植物的香味。
  他深呼吸,努力恢復自己的開朗,找回面對大海的勇氣和信心。
  就在這時,身後的車子忽然動了一下,他的身體隨之一晃。
  尼克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什麼東西在身邊擦出火花,並像爆炸一樣響起來,他立刻本能地彎下腰。
  利奧醒得很快,好像剛才都在裝睡,如果他沒有及時發現異常並發動車子,那一槍一定已經打中了尼克。
  「你幹嘛到外面去?」
  他把他拖進來,氣勢洶洶地問:「難道你不知道那會要了你的命?」
  「我當然不知道。」尼克回答,「我只是出去站一會兒,從來沒有人告訴我這樣做也有危險。」
  「那麼我現在告訴你,離開我的視線你就會有危險,你遲早會沒命。」
  「那就試試看。」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尼克的夢從成堆的屍體變成了追捕和逃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總有個人和他一起逃亡。可結局是一樣的,誰也逃不掉,從著火的房子到佈滿荊棘的叢林,還有崎嶇的高山和黑暗的洞穴。一直逃,醒來後疲憊不堪。
  利奧不再說話,不採納他的提議,彷彿這根本沒什麼值得嘗試的。
  他怒氣衝衝地發動汽車,接著附近傳來爆裂聲,車子往前衝了一下又停了。
  尼克以為是爆胎聲,後來才發覺是另外一下槍響,他們爭辯的時間太長,耽擱得太久了,半自動狙擊槍足夠瞄準進行第二次射擊。
  利奧再次發動車子,忽然用力抓住尼克的肩膀,把他壓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們又要開始逃亡了,這不是尼克的夢,不是他一個人的。
  車子闖進了更黑暗的樹林深處,在一片灌木中橫衝直撞。狙擊手躲在哪裡?有多少人?他們肯定帶著夜視設備。那輛廉價的破車無法幫助他們在野地行進,僅僅開出很短的距離就陷入了泥潭。
  利奧踢開車門走到外面,尼克把後座的Agro也放下來。
  「跟著我。」利奧說。
  雨開始變大了,他們渾身濕透。
  逃亡一時把他們兩個前所未有地緊緊聯繫在一起。對未來的不安和死亡逼近的緊張感使他們終於能夠一起去完成一件事。
  那並不是依靠和幫助,只是必須這麼做。不管是誰,他們必須同心協力去完成這項艱巨的考驗。
  黑暗的樹林危機四伏,到處都佈滿了白天不存在的陷阱。一段樹根、一塊岩石都可能會把人絆倒使其受傷。
  利奧像一隻靈巧的夜行生物,動作迅速從不碰壁,走了一段之後又忽然停下,轉身抓住了尼克的手臂。
  「這邊。」
  他的聲音充滿怒氣。他總是這樣,好像不發火就不能解決問題。
  他們穿過一條長長的佈滿了雜草的路,這時細細的雨絲變成暴雨傾盆而下。利奧很有方向感,他憑著自己的感覺走出了樹林,外面是一條小路,沒有路燈。
  公路上視野太開闊,他們已經沒有了車,如果有人追上來,是不可能逃得掉的。
  利奧沿著漆黑一片的公路邊緣走,Agro的毛色太明顯,黑暗中容易成為目標,但它在泥濘中打了好幾個滾,早就變得骯髒不堪。
  路邊出現過一個可以避雨的舊倉庫,但利奧沒有進去,他是對的。他們逃過一劫,但不代表就此安全,現在必須不停走,直到那些人找不到為止。
  儘管兩邊沒有燈光,尼克卻還是感覺自己暴露了,好像處在眾目睽睽之下。
  利奧在前面帶路,大雨讓晨曦來得比平時更晚,一切都是灰濛蒙的,冰冷而不真實。
  天開始變亮時,尼克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就這樣走了一整夜。
  他全身痠疼,又冷又餓。一切就像是驚險電影裡經常發生的事,這種事只會發生在別人身上,只會發生在故事裡。
  早晨時他們找到了一家汽車旅店,雖然旅店老闆對於徒步沿著公路走來的客人感到吃驚,但是誰也沒有規定必須要有汽車才行。
  尼克開始慶幸他們還把錢帶在身上,他還擔心要是有人看過通緝令,那麼利奧就會原形畢露。
  他們一起找到了自己的房間,利奧的臉色不太好,似乎還在生氣。他把自己濕漉漉地摔在床上就不再動了。
  這次的旅店比上次好多了,窗簾很乾淨,漂亮的嬰兒藍。床單也很乾淨,雖然立刻就被利奧弄髒了。尼克想讓他起來,他可不希望晚上睡覺的時候聞到一股墓地才有的泥土和雜草味。
  「你想先睡覺的話,就去洗個澡,別穿著濕衣服,你會著涼的。」
  這個時候要是生病準會壞事。
  利奧也明白這點,但是他沒有動,濕漉漉的黑髮覆蓋在他的額頭,他的臉色被窗簾映得有些發藍。
  「我想躺一會兒。」
  「我還要為Agro洗,時間會很長。」
  「它真是只幸運的狗。」
  尼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浴室,然後又轉過頭來,他看到利奧用手擋著眼睛,對他報以一笑。那笑容似乎沒什麼意義,但又意味深長,他的牙齒邊緣閃著青光,像一頭狼。
  也許他天生就是一頭狼,他具有狼的天賦,敏銳、殘忍、孤獨、食人而肥。
  「快去,你的狗一直在發抖。」
  尼克沒有再推辭,他用最快的速度替自己和Agro清洗完畢,走出浴室。
  利奧已經脫掉了外套,只穿著一件黑色的背心。他肩膀上的傷還沒有痊癒,手臂擱在床頭櫃上,似乎已經睡著了。
  他聞起來有一股奇怪的焦味,被子上到處都是水漬,但只有他自己的那一半,另一半床是干淨的。
  「我洗完了,輪到你。」
  利奧沒有動,只是從鼻子裡答應了一聲。尼克鑽進被子,他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件東西。
  一個小金屬,下面匯聚著一灘血水。
  一枚狙擊槍子彈的彈頭。
  「你又受傷了?」
  利奧轉過身來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一點也不痛苦。
  他像冰塊雕成,傷痛不能侵襲他的身體。
  「什麼時候的事?是在樹林裡麼?」
  「我已經止血了。」
  「可傷口得消炎。」
  「我燒過了,不會發炎。」
  難怪他一身焦味,尼克伸手去掀他的衣服,卻被他阻止了。
  「子彈進入得不深,所以很容易就拿出來。」他看了看尼克的表情說,「子彈累了,所以在傷到要害之前停下來,有時候我們也是這樣,疲倦了停下來,結果什麼都成不了。」
  【18. 吻】
  新傷挨著第一次中槍的位置。
  尼克確實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被擊中的,在樹林中逃亡時利奧也有好幾次幫助過他,代替他的眼睛成為嚮導,但是他並沒有聽到槍聲,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不管怎麼樣,至少利奧為救他而盡了力,他不該左顧右盼。
  尼克用手指擦掉傷口附近的髒東西,他曾親眼看過利奧徒手把子彈從肩膀上挖出來,所以對這一次的情況也沒有意外。
  被火藥燒灼過的地方一片焦黑,和原來的傷口混在一起。
  他的身上有很多傷痕,有些交疊著,他早就習慣了受傷害。
  「我去找瓶酒,還要一些干淨的繃帶。這附近好像沒有商店。」
  「別去,你找不到人幫你,反而會遭來懷疑。」
  利奧說:「把電視機打開。」
  「你要幹什麼?你該休息了。」
  「打開。」
  尼克想把遙控器丟給他,但最後還是為他打開了電視。裡面傳出墨西哥三重唱,利奧說「就這樣」,然後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像一塊色澤暗淡的寶石,偶爾會閃出一點令人驚嘆的光。
  尼克輕輕地把遙控器放在他的手邊,說:「我去找找有沒有酒。」
  應該會有的,他知道,旅行者們總是希望在休息的時候能夠和朋友共度良宵:喝威士忌、杜松子酒、伏特加。什麼都好。他從老闆那兒得到了酒和一卷紗布,他們轉移得匆匆忙忙,不得不丟下許多東西。尼克說他的朋友在樹林裡弄傷了腳,雨下得太大,附近又沒有醫院。
  旅店的主人在他的大抽屜裡翻了半天,他很熱情,尼克猜他在抽屜裡放了槍,可他翻箱倒櫃說:「我這兒有止血劑、阿司匹林……剃鬚刀、安全套,你要什麼?」
  血已經止住了,尼克請求他再找一下,最後終於從抽屜的角落裡找到一捲髮黃的紗布,稍後他買了一瓶伏特加酒。
  「還有別的。來吧,看看我這兒。」
  店主打開櫃子,尼克不想耽擱,把利奧一個人丟在房間裡讓人有點害怕。
  他覺得可怕的事正排隊等著出現。
  樓梯很狹窄,木頭剛漆過,兩英呎高的扶手,樓梯底下是水泥地面的停車庫。
  尼克跑上樓,想看看利奧的氣色怎樣,他是否支撐不下去,有沒有發燒,他必須立刻把自己擦乾。尼克不想讓他生病,他需要更多東西,尼克甚至想著應該去為他弄一些來,即使沒有錢,偷一些也可以。
  他為什麼會忽然有這樣的想法。
  利奧沒有生病,尼克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靠在床上舉槍對準他。
  「是我。」
  傷患收起槍,塞進枕頭底下。他已經把自己弄乾了,只是臉色不太好。
  「我找到些東西,對你有好處。」
  「謝謝。」
  尼克替他把衣服捲上去,用酒為傷口消毒,順便把肩膀上的傷也重新包紮一次。
  他學過緊急救護,從某方面而言這是他應該做的。
  利奧並沒有拒絕幫助,任由他處理那些受傷的部位,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天花板,直到尼克說:「沒事了。」
  尼克跪在床上,查看還有哪裡沒做好。
  他忽然聽見利奧輕聲說:「我有兩個選擇。」
  「你說什麼?」
  「對,通常就是這兩個選擇。」利奧說,「我可以殺了你,或者保護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我可以保護自己。」
  「你不能,連我也不能,你永遠無法想像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我的或者你的,都一樣。」
  「我說過那是你的問題。」
  「但你已經脫不了身,就從你救我那刻開始。」
  「別說了。」尼克打斷他,他不想舊事重提,因為這件事他無能為力。
  「那好吧。」利奧說,「現在我要選擇了。」
  「為什麼是你來選?」尼克說,「這也是我的問題,我也有決定權。」
  利奧看著他的眼睛,他用慣常冷淡的語調問:「你決定怎麼做?」
  尼克開始沉默。
  他隱隱能夠猜測出一些關於利奧的事蹟。他拋棄了同伴,不告而別,而且帶走重要東西。曾經的同伴把他當作背叛者,他們把他列為危險人物,必須馬上剷除消滅。雖然總是不斷有人出現,不斷有人死亡,但他們鍥而不捨,沒人在乎這些犧牲。
  「我不想死,也不想受人保護,我可以和你說再見,我還可以向警方尋求幫助。一開始我就這樣考慮過,難道你不認為這是對我們都有好處的做法。」
  「你不明白。」利奧用一種類似輕微鳴響的聲音說,尼克甚至不知道他是從哪兒發出這個聲音的。
  「你不明白,你站在陽光下太久了,一走進黑暗就成了瞎子。你和那個叫貝蒂的傻女人一樣,只知道相信未來。」
  他的語氣幾乎沒有給尼克任何希望。
  尼克感到自己被打破,但是他很意外地在利奧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碎片。
  這個冷血的殺手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疲憊和脆弱,他的殺戮形象瞬間淡化,看起來更像個普通人。
  「你到底要怎麼辦?你會一直呆在黑暗中,直到把自己變成一個真正的瞎子。」
  「你錯了。」利奧說,「我不會變成瞎子,我習慣黑暗,在暗中也看得一清二楚。」
  「可你不是蝙蝠,你總有一天要走出黑暗的。如果有人討厭光、憎恨光,甚至害怕光,那麼他即使看得見,也已和盲人無異。」
  利奧笑起來,最近他經常會露出微笑,但又不是愉快的笑,總是充滿複雜微妙的情緒。
  「我們說話好像在演電影。」他說。
  「除此之外我們還能用什麼別的方式說話?」尼克說,「你除了用槍和暴力解決問題,還能如何與我溝通?我說的一切都被你粗暴地否決,我該怎麼辦?有人願意聽聽我的想法麼?」
  「你已經說了很多你的想法,我並沒有用槍對著你。」
  「那麼,現在告訴我一切。」
  「你真的想知道?」利奧看了他一眼,「千萬別犯渾,不要一時衝動,我以前告誡過你不要知道得太多。」
  尼克的腦子裡翻騰起來,像姜汽水一樣泛起泡沫,血液在沸騰,他忍不住發火。
  「現在就說,要麼就永遠閉嘴。」
  「好吧,這就是你的選擇。」
  利奧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好像一眨眼他就會不見。
  「我想你應該猜出了幾分,我不是什麼好市民,我在為某個家族服務,殺過不少人,以此來為家族賺錢,再由他們養活我。就像豢養一條狗,需要時放出去咬人,事後會有豐盛的一餐以示鼓勵。」
  他上身赤裸著,呼吸令胸膛慢慢起伏,他的外套扔在一邊,其實那也是尼克的外套,他自己的早就找不到了。
  尼克很想翻翻他的口袋,想知道他的秘密。他想知道他在身上藏了多少殺人的凶器,還想知道他把他的車賣了多少錢。如有可能,如果他有能力讓他束手就縛,他一定會把他全身都翻一遍,把他像個抽屜一樣倒個底朝天。
  這樣,他就不會覺得自己總是一無所知像個傻瓜。
  「還有呢?」尼克問,「那天我從海裡救了你,你為什麼會中槍,為什麼會掉進海裡。」
  「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他的眼睛開始游移,很快又轉回來。
  「那天是家族派對,但只有少數大人物參加,一個典型的小聚會。」
  無風之日,海浪十分平靜。
  利奧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我經過甲板下的小房間時,有個人從裡面摔出來。他的臉上被砍得傷痕纍纍,傷口往外翻出。我見過不少垂死的人,但還是頭一次遇上這麼淒慘的。他倒在我身上,味道就像嘔吐物。」
  「我想推開他,他卻抓住我的衣服,他的聲音含混不清,喉嚨也受了傷。」
  「他是誰?」
  「按照你的說法,他是我的同夥,我們有一段時間曾經還合作過,當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利奧說,「等我站穩腳跟的時候,我發現父親站在我身後,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臉上帶著微笑。」
  利奧記得自己當時做了些什麼,他將那人推翻在地,抬起腳兇猛無情地狠狠踢他的頭,好幾下之後,地上泛起一陣紅潮。雷根?錫德始終面帶微笑地看著這一切。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這種行為真讓人噁心。」尼克吃驚地看著他,「你殺了他。」
  「別傻了。」利奧面無表情地說,「誰都知道他活不了了,我這麼做,只是讓他不再受苦,第一下我就讓他失去了知覺,你知道他們是怎麼對待他的麼?」
  尼克忽然聽到一下輕響,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直到第二下響起時才發現,那是利奧的骨節。
  「他給了我一張微型卡,他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那是什麼?」
  「罪證。」利奧說,「其中也許還牽涉到政府高官,要一下子搞垮他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忽然靠過來看著尼克綠色的眼睛:「要是當時我把它交出去,他就不會向我開槍。我是故意的,這是讓我脫身的好機會,可要是沒有你,我準會死在海裡。」
  尼克震了一下,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有這樣的反應。
  他拉開距離,看著利奧黑色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安靜,但是看不到一絲光。
  「你想要什麼?」他問。
  「能吻我一下麼。」利奧的語調聽起來像開玩笑,可他的臉色又不像,他總能不合時宜地表現出一種孩子氣,比如那些無趣的電視節目,比如填字遊戲。
  尼克覺得自己大概被催眠了,俯身想在他額頭吻一下,就像安慰一個真正孩子,為他的死裡逃生和剛才的故事。他做了很多錯事,但更多跡象表明,他在自我心中仍然還是個孩子。
  可就在那時,利奧卻一把推開了他。臉上泛起複雜而微妙的笑。
  「不是這樣。」他說,「要像真的一樣。」
  他傷心透頂。
  【19. 克洛諾斯】
  他是一個捉摸不透的人。
  他有時冷得像冰塊,堅硬得也像冰塊。但是他融化起來卻很快,他的身上總有一股點著了的火柴味。
  有時他會一個人走神,有時又能全神貫注。
  他懂的事情很少,叫不出性感女歌手的名字,常常拼錯單詞,但他有一項專長,他能把所有東西變成凶器。
  另外他還有一項專長:忍痛。
  他就像是被櫥窗裡薄如蟬翼的紗包圍著的模特,完美、堅硬、冰冷、不需要感情,充滿夢幻色彩和不真實。
  利奧在用那瓶伏特加酒灌醉自己。
  他什麼都不想要了。
  尼克忽然發覺自己對他的看法是錯的,他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
  「乾杯。」
  利奧對他舉著酒瓶,然後問:「你有沒有情人?」
  「你說什麼?」
  「情人,像西瓜瓤一樣,甜脆多汁,可你又捨不得吃。」
  「有過一個。」尼克說。
  「她漂亮麼?她像不像貝蒂?」
  「一點也不像,她的嘴唇很薄,頭髮也不是金色。」
  「她現在在哪兒?你不在家,她會哭的。」
  「她不會,當一個女人快要成為母親時,她就會收起所有眼淚。」
  利奧彎起一邊的嘴角,帶著揶揄的神情,透著一絲隱約笑意。
  「你們在籌辦婚禮了麼?你得快點,不然新娘就穿不上緞子的連衣裙了,那得有玲瓏婀娜的身材。」
  「我想她的婚禮應該已經舉辦過了。」
  「你想?」
  「是的。」尼克用手摸著自己的臉,心虛地斜睨著,「我想是。」
  「你不在裡面麼?」
  「我不在。」
  「連集體照裡都沒有?」
  「沒有。」
  利奧說:「抱歉。」
  「沒什麼,你喝醉了。很多人都會遇到這樣的事,也許她說得對,我們確實不適合在一起。」
  「她用什麼理由拒絕你?」
  尼克看著床單笑起來,然後又轉頭看著睡著的Agro。
  「她說我吻狗的次數比吻她多。」
  利奧說:「還是條公狗。」
  這玩笑並不好,但至少算是個玩笑,打破了令人難受的尷尬。
  「是的,她當時就是這麼說的。」
  尼克弓著身子坐在床上,利奧仰躺著,赤裸著上身。片刻之後,這個小世界又恢復了原來的安靜。想起剛才利奧說的話,尼克感到不安。
  是他誤解了那些話的意思麼?利奧索要的並不是安慰,也不是誇獎或感謝。
  他不是一條狗。
  這是個變態的想法。
  尼克阻止自己繼續往下想。利奧的身體沒有碰到他,手指也沒有,但是他的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他。他問:「你為什麼要去當救生員?」
  「為什麼……」尼克說,「我喜歡海水,喜歡從海裡救人。」
  「救人的感覺怎麼樣?」
  「像一顆糖。」尼克說,「酸橙糖,開始能讓你流淚,然後甜得好吃極了。」
  利奧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問:「救我的時候也一樣麼?」
  「誰都一樣。」
  他笑起來,這次是純粹的笑,但他自己也不習慣,很快又恢復了原來的表情。
  尼克喜歡他這樣的笑,儘管它稍縱即逝,但至少真誠。
  「那艘郵輪失火又是怎麼回事?」
  「是那個不幸的傢伙干的,我們叫他『投彈手肯特』,也許他的血管裡都裝滿火藥。他們大概覺得已經把他剝得夠乾淨了,實際上遠遠不夠。」
  「他是怎麼做到的?」尼克問。
  「不知道,和我們這樣的人打交道就得小心些,就算撒尿的時候也不能放鬆警惕。」
  「我還以為那是你幹的。你看新聞時就像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我不會那麼做。」利奧說,「那不是我該做的事。」
  尼克很難從他的話中找出不真實,從開始到現在,他要麼閉口不談,要麼就說真話。
  有時候敘述也是一種描寫真實的方法,但大多數人總會在敘述過程中原諒自己。讓尼克感到驚訝的是,他並沒有在利奧身上發現這種現象。他從不為自己辯解,總是陳述事實。
  「那麼你通常做什麼?」
  「給你一支槍,一些子彈,把你扔進人群中。」利奧說,「我要做的只是開槍。」
  他有一雙深沉的黑眼睛,濕漉漉的頭髮落在額頭上。
  「他們是爭先恐後的鬣狗,聞到肉味就會興奮的豺狼,連屍體都不會放過的蒼蠅,而我是一條喪家之犬。」
  他喝醉了,酒精把他的冷靜和冷漠都一齊揮發到空中,房間裡充滿了酒的味道。
  「你還指望我幹什麼?你真的以為我有多大本事?」他大聲對尼克說,「我已經厭煩了。」
  「這對你來說是好事。如果你不厭煩,遲早會被他們當早餐吃掉。」
  尼克拿走他手裡的酒瓶。
  「你不是喪家之犬,至少你還會玩填字遊戲。」
  「你要留神。」利奧看著他說。
  「為什麼要留神?」
  「因為你喜歡救人,你想要拯救世界。」
  「我從沒這麼想過。」
  「有時候救人不是好事,就像現在,你不得不遠離自己的生活和我一起逃亡,否則就會死於非命。『父親』是個需要留神的人,他們都怕他,因為他太隨心所欲。」
  「那是你的親生父親?」
  「我真正的父親死了,在我很小的時候。」
  尼克剛想為此道歉,卻看到利奧搖了搖頭。
  「不用道歉,我不會為他難過。」
  尼克猶豫了一下:「他怎麼了?」
  利奧忽然笑起來,然後又彷彿一陣劇痛襲過全身似的皺眉:「他是個槍械愛好者,他收藏了很多槍。按照州法,他可以每月買一支槍,因為他沒有犯罪記錄,是個守法公民,所以他可以合法買槍,法律給他合法殺人的權利。」
  「他殺了什麼人?」
  「我的母親,他的妻子。」利奧像酒鬼一樣發洩不滿,「他不愛她了麼?根本不是,他只是喜歡折磨她,因為她總是高高在上。他每個月出去買槍,然後進行不光彩的漫遊,和各種各樣的女人喝酒聊天接吻做愛,用慢性方式謀殺我的母親。即使她對他忠貞不二,也永遠別想進入他的內心。他們倆就像喝了某種致命毒藥,發作起來誰也救不了。」
  「他們為什麼不分開?」
  「他們為什麼要分開?」利奧說,「他們不能分開,他們必須在一起,否則的話,我是什麼……我是誰?」
  「你就是你,你喝醉了現在該睡覺去。」
  「『該睡覺了』她每晚都這麼說,高興的時候、發火的時候、無聊的時候。有一次她洗了被單,晚上回來卻發現有個女人躺在鋪了新被單的床上,她的丈夫正賣力地把那物兒捅進去抽出來捅進去抽出來。結果她就尖叫起來,怎麼樣也停不住。她拚命地叫啊叫啊,我知道完了,她一定是瘋了。父親總說母親不知道自己的份量,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嚇人,她不知道自己發起瘋來多可怕,那個時候她準是把他也嚇到了。他開始到處找槍,他有很多槍,抽屜裡,書桌上,枕頭底下,只要隨手抓一把就是了。他想用那冰冷危險的東西代替自己因為驚嚇而萎了的器官。」利奧想了想說,「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對了,槍聲響了。他在床上彈了一下,整張床都變成紅色,就像開了一朵花。這是他自己的錯,他不該把槍到處亂放,他不該喝醉了酒就教他的小兒子開槍。他的嘴裡總有一股腐臭的味道,喝完酒就說粗話,我已經習慣在門外偷聽了。」
  鑑於當時的情況,有誰會去指責他呢?
  他還是個孩子,不滿十歲,槍械對他來說只是危險的玩具,如果沒有那些後續,人們的態度完全會順理成章,認為這是一次意外。
  「母親開始發抖,後來我沒注意到她昏過去了,變成床上的那個女人在尖叫。她的身上也到處是血。她赤身裸體臉色煞白,身上散發出牛奶的氣味,還有一股生腥味,父親就躺在她身上,下體醜陋地張開著。每次他做這件事我都感到噁心,雖然我知道他也和母親做。我看得出他快死了,我為此怨恨他。他在以這種方式背叛我,逃避自己作為父親的責任。」
  「你做了什麼?」尼克感到渾身發冷,緊盯著利奧的眼睛。
  「我跳上床去,朝他那裡開了一槍。」
  漿洗過的床單散發出淡藍色薰衣草的氣味和一股肥皂味。父親的身體緊縮起來,身子底下卻是一種熱熱的鐵鏽味。
  兩天後,這個可憐的男人去世了。他失血過多,已沒有回天之力。母親醒來後不再說一句話。
  「他們分開了,母親的魂不在這裡,而在另外某個地方,她一天天離我遠去,我們猶如陌生人。我就當她死了。」
  尼克的目光盯著他手臂上的圖案。
  「這是你自己刺的麼?」
  「是我現在的父親,不,現在也不是了,父親的構造何等奇妙,他可以給你生命也可以隨時要回去。他說記住這個圖案,記住自己曾經做過的事,這樣就不會猶豫和動搖。但是他忘記了,我曾經放棄過自己的父親,同樣也可以背叛他,他們喜歡叫我克洛諾斯。」
  尼克找不到適當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想法,他用那雙綠色的眼睛緊緊注視著利奧,但是卻再也看不到他堅毅的神情。那種堅定、冷漠、冷靜、冷酷的神情不復存在,他看起來搖擺不定,站立不穩。
  尼克肯定地說:「你的名字不叫『叛逆』,也不叫克洛諾斯,你叫利奧?德維特。」
  【20. 約翰】
  他們又換了一個住處。
  一家五金店樓上的小房間。
  尼克不明白利奧為什麼要花光身上的錢租下這地方,他又不像是要在這裡長住。
  這個叫奧克塔維爾的小五金店生意似乎不太好,大概是這裡環境不佳,到處都是灰塵的緣故。雖然只是偶爾有些客人光顧,但也有人費力地提著大包小包回去。
  尼克見過店主,就在利奧付房租的時候。他難得走出店裡,是個身材高大、強壯健康,像健美運動員一樣的男人,看到尼克時也報以開朗的一笑。
  那個雨夜之後,利奧變得更沉默,尼克能夠從他的目光中看到迴避。
  他大概在後悔匆匆說出那些亂七八糟的往事,他究竟是怎麼了?
  尼克有好幾次試圖抓住他,讓他不能迴避自己,但利奧總能順利逃脫。雖然他極力把自己封閉起來,尼克也照樣發現了他的變化。他不認為他是魔鬼,相反,在那樣的經歷之後,他還保留著天真,不乏可愛之處。
  比如他喜歡看卡通節目,喜歡巧克力糖,最近他開始親暱地呼喚Agro的名字,用小塊生肉逗它站起來。他似乎忘了正在逃亡的事,也沒有人去過問。他們裝作共同租房的室友,店主為他們加了一張需要很用力才能拉直的彈簧床。
  他像一個大孩子。
  尼克有時候會這麼覺得。
  他殺人時不會眨眼,面無表情,但是晚上會忽然從夢中驚醒。
  他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尼克偶爾也會安慰他一下,有時連他自己都懷疑他是否好得過頭了?
  利奧因此顯得比以前輕鬆,但他並沒有真正放鬆,他們會輪流出去買東西,每次總是小心翼翼。有時尼克在樓下遇到五金店的老闆,他有個嬌小火辣的妻子,夫妻倆白天常常吵架,晚上卻沒命做愛。
  安頓下來的第三天,利奧趁著尼克去超級市場時向店主借用電話。
  五金店的櫃檯上有一台閒置的電話,似乎平時從未響過,安東尼?阿姆斯特朗先生用手指了一下說:「你可以隨便用,雖然他只是偶爾光顧,但也算老主顧。記得他的號碼麼?」
  「不記得。」利奧從口袋裡找出那晚麥克抄寫了電話號碼的紙杯墊,上面的字跡已經因為雨水的沖刷而變得模糊不清,他從來就不知道應該如何保存好東西,而且最近總在和水打交道,把自己搞得濕漉漉的。
  「那可不好辦。」安東尼說,「我向來記不住主顧的電話,只記得競爭對手的,你要麼?」
  「誰都好。」利奧走到門邊,向外看了看,外面依然灰塵滾滾,像個垃圾場。
  安東尼替他撥了個號碼,利奧把聽筒湊在耳邊,裡面響了幾下,然後是女人的聲音。
  「你好,康斯坦絲模型店。」
  「我找露比?特羅西。」
  「沒這個人。」
  「那麼White Falcon呢?是艾倫?斯科特讓我打過來的。」
  聲音中斷了一下,然後是一段很長時間的靜音,再後來利奧聽到一個動聽的聲音傳來:「你好,是我。艾倫讓你打來的?他又有什麼新花樣?」
  利奧沒見過露比本人,但對於這個傳奇式殺手的中介人,多少還有些耳聞。
  露比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乾脆簡短,就像艾倫說的,他對工作要求很嚴格,並不是有錢就能照單全收,在開始談價錢之前把所有令人不快的細節去除,這是他一貫的原則。
  「你是誰?」露比問,「如果你不願透露自己的姓名,恐怕我們無法為你提供服務。White Falcon可能是本世紀最出色的清潔工,但你指望我和一個陌生人合作,這是不可能的。艾倫只是個執行者,我告訴過他不要隨便接私活,所以即使你說是他讓你打來的,沒有打動我的理由,也就不會有什麼『項目』。」
  「我叫利奧?德維特。」
  「是真名?」
  「不。」利奧說,「真名叫『叛逆』。」
  「錫德家族的『叛逆』?」
  「是不是所有人的名字你都聽過?」
  「有可能。」
  「但我現在已不是家族的人。」
  「我從不知道有這樣的先例,世上沒有『曾經』是錫德家族的人存在,所有叛逃家族的人都死於非命。你是開玩笑,還是正在為此煩惱。」
  「我不會開玩笑。」
  「那麼你有多少錢?」
  「身無分文。」
  「打算用什麼來打動我呢?」
  「艾倫說除了錢,沒什麼能打動你。」
  「他對這樣的胡言亂語感到滿足麼?事實上,還是有些事可以打動我的。」露比說,「比如好奇心。你知道有不少人都對錫德家族感興趣,他們很想挖掘一下那個大礦山,看看能找到什麼有用的財寶。幾年來雷根?錫德先生的飢不擇食已經嚴重影響到了我們的正常工作。我不反對競爭,但討厭無原則。」
  「你想知道什麼?」
  「隨便什麼都好,我知道你做好了這樣的準備,否則就不會在身無分文的時候給我打電話。你在哪裡遇上艾倫的?」
  「在天堂俱樂部。」
  「他又去那裡鬼混了,我告誡過他不要去那種騙子成群,惡棍遍地的地方,他不是三流殺手需要到那裡去找活幹,還是說最近他太閒了。你現在能過來麼?我可以空出時間和你當面談,一個小時後怎麼樣?」
  「好。」
  利奧掛了電話,安東尼看著他把聽筒放好,然後問:「他說什麼?」
  「我能借用你的車麼?我不會去很久。」
  「你要去找他?」安東尼在櫃檯裡找鑰匙,「我相信你不會去很久,對露比來說時間就是金錢。」
  他衝著利奧擠了下眼睛,壓低聲音說:「和妓女沒什麼兩樣,按時計費,不准磨磨蹭蹭,打一炮完事。」
  他做了個粗暴的手勢,就像那些粗暴的嫖客們常幹的那樣。
  利奧並不為這個帶有諷刺意味的玩笑所動,現在他要做的是趕在尼克回來之前出門。最近他總是儘量避免和尼克接觸,好像怕他從窺孔中看到自己的內心。按理說,他並不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可事實證明還是有許多無形的障礙。他可以坦然面對槍口,卻無法面對某種接近理解的目光。他討厭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無所遁形。
  「車子該加油了,不要開得太快,不要在車裡抽菸,艾麗討厭煙味。」
  利奧發動了車子,他得快去快回,安東尼拍了拍車門,示意他放下玻璃。
  「我注意到你的槍損傷得很厲害,準星也有些問題,我可以替你修好它,只要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利奧搖了搖頭:「準星沒問題,而且我又不一定非要用這槍,如果是免費的話倒可以考慮。」
  安東尼放開了車門,用拇指指了一下路口。
  利奧開車離開了奧克塔維爾小店。從小路向左拐,經過一個街區,再經過幾幢房子就能夠上公路,利奧沒去過康斯坦絲模型店,但他在天堂俱樂部打聽過,有不少人知道那地方,熟知內幕的人稱那裡為「精品店」,只要有錢,任何要求都可以得到滿足。
  和奧克塔維爾五金店不同,雖然都是暗中買賣軍火,安東尼接待的平常客人中也有和平的DIY愛好者。他曾經賣出過好幾個中國產的樹籬剪和釘槍,還有滾筒和油漆刷,相反光顧模型店的本身都是暴力擁護者,他們總對槍械和刀感興趣。
  朱蒂看到有車停在門外時,一個客人正在試槍。
  利奧進來的時候,那人的槍口對著他,很輕的聲響,一枚小小的BB彈從利奧的臉頰邊擦過,擊中了對面的牆壁。
  「很好,我喜歡這一把,可以用信用卡麼?」
  「可以。」朱蒂把槍放好,然後從櫃檯邊的盒子裡抽了一張卡片,「售後服務打這個電話,我想你的媽媽一定教過你,不要用槍對準別人,即使是玩具。」
  「我媽媽總對我說,快滾,你這個臭小子。」
  客人付了錢,從利奧身邊走過出了門,朱蒂看看鏡子,今天她嘗試了一款新唇膏。
  「歡迎光臨康斯坦絲模型店,你想要什麼?」
  「我剛才打過電話,露比讓我來和他談談。」
  朱蒂看了他一眼說:「昆汀,帶這位先生去見露比,可以讓他自己走著去。」
  「跟我來。」大個子黑人帶著利奧往下走,地下室的通道相當複雜,可能附近有好幾個出口和暗室。這樣的格局足以讓一個聰明人應付任何迎面而來的危險。
  露比穿著件白色長裙,這件長裙的設計靈感大概來自古希臘,胸部下面用一根金帶勒著,裙襬打著褶。說這長裙是件漂亮的睡衣也不為過,有時候女人的衣服都很像睡衣,彷彿在暗示男人該睡覺了。
  露比的樣子超出了利奧的預想,他看起來像一個玲瓏婀娜的模特兒,臉上帶著拒人千里的表情。
  「利奧?德維特先生?」
  利奧點點頭,他不喜歡先開口。
  「我們談正事,時間很緊,我還有很多預約,幸好你來得準時。」露比把原本放在腿上的書本放回書架,他看著利奧說,「艾倫要給你介紹工作?好吧,不開玩笑,你要對付多少人?」
  「整個錫德家族,就是這個數量。」
  「你幹了什麼?還是你的父親過於鍾愛你,需要動用整個家族的人來找你。」
  「沒什麼,這不是值得掛心的事。」
  「噢,掛心?」露比含蓄地笑起來,「掛心是個老派的詞。」
  他低頭看著利奧的黑眼睛:「我們的宗旨是『為人們解除煩惱』,相信你聽說過。你從錫德家族出來,殺過很多人。我能聞到你身上的血腥味,不過好像並不如想像中那麼濃烈,你最近遇上什麼愉快的事了?」
  利奧的目光動了一下,試圖靠臉上的計謀冒險。他的冷漠總能掩蓋很多東西,他可以不動聲色,也可以無動於衷。
  可露比已經看穿了他,他的盔甲上有了裂縫。
  利奧不知道這算不算愉快的事,他忘了自己是誰,只想自我獻身,哪怕是短暫的獻身。
  他忽然想起電影裡的台詞,約翰對貝蒂說:「我一無所有。」
  然後貝蒂說:「你錯了,因為你還有我。」
  【21. 選擇】
  「我可以幫助你,至於報酬,等以後需要的時候再取。我喜歡偶爾有人欠我人情,因為總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你從家族帶了什麼有趣的東西麼?」
  利奧說:「我弄丟了。」
  露比看著他,那種坦誠的目光只有雙重間諜能裝出來,他的表情平靜如水。
  「說真的,我覺得你的處境很危險。假如這是一次輕率的行動,你會為此後悔麼?當他們發現你已經一無所有,不再指望從你身上獲得什麼,你還能有什麼勝算?」
  「是的,我知道這很麻煩,否則不會來找你。我不知道是否應該讓別人也相信這種所謂的危險,我只想解除它,這樣即使我沒有勝算也無所謂。」
  「你沒有勝算的意思是什麼?是指你會死?你要解除這個危險,但並沒有把自己算在內?」露比說,「這自我犧牲是你一時興起還是善心發作?你要保護誰?」
  「我並沒有要保護誰,你不需要知道這些。」
  「我當然需要,否則就無法幫你。」
  露比繼續看著他,他喜歡看著別人的眼睛說話,這樣就不會錯過細節。
  「你的經驗還不夠,也許殺人足夠了,但很多事並不簡單。我只能說獻身的想法浪漫過頭,不要只顧著發揮個人英雄主義。現在告訴我,你們究竟在幹嘛?逃亡的路上談情說愛,還是打算一起到蠻荒的樹林裡躲起來做一對無憂無慮的猩猩?」
  「他是個救生員。」
  「他?」
  「他是個海岸救生員,他有一條狗,我被雷根?錫德開槍射中後跳進海裡,他救了我。把他捲進來是個意外,家族的人以為我們是一夥的,我們把東西藏起來,和他們捉迷藏。他們不在乎殺了誰,當然可能會留下一個問問東西在哪兒,有沒有交給別的人。家族有很多逼人開口的方法,這不是第一次。」
  「故事聽起來很耳熟。」露比說,「你可以不管他。」
  「但我不想讓他死。」
  這是利奧第一次有這樣的念頭,他對著頂尖殺手的中介人,第一次想去挽救他人的性命。
  尼克說救人的感覺好極了,像酸橙糖,他似乎體驗到了那種讓人流淚的酸味。
  「好吧。」露比想了一會兒說,「我們想想辦法。假設你找回了他們想要的東西,你打算怎麼做?警方管不了這事,很多黑道家族的幕後都有一大筆來歷不明的髒錢花在賄賂政府要員上,錫德家族肯定也不例外。」
  「還有另外一種方案。」
  「是的。」露比說,「你還可以提供,不,應該是把它賣給家族的對手,他們肯定會很有興趣,這樣你就能夠支付給我一筆委託金,然後還得到一支勢均力敵的友軍。」
  他顯得很高興,似乎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時間快到了,你可以先回去,你住在哪兒?我會打電話給你,先要把那兩個傢伙叫回來,只要一有空他們就會不見蹤影。」
  「我住在奧克塔維爾五金店的樓上。」
  「難怪你會身無分文。」露比說,「我最近很討厭一個詞——『蜜月』。有人的蜜月總是沒完沒了,給我的感覺無非就是憂慮。今天有人看到你來這兒嗎?」
  「沒有。」
  「你最好小心點。」露比看了看時間,「到點了,別磨蹭。」
  利奧站起來,他向外走了幾步又停下,似乎想了很久才能問出這個問題。
  「為什麼要叫蜜月?」
  露比的反應不像微笑而像吃驚,他的手指頭擦過身上冰涼柔滑的料子,然後說:「典故不重要,因為很多源遠流長的東西最後都會化成簡潔的固定形式,你可以把那理解為相愛的人一起旅行。」
  利奧回到奧克塔維爾小店的時候特意往後視鏡裡看了看,沒人跟蹤他。
  路邊有幾個孩子追著一條黑色的小狗,對面公寓的草坪上有個肥胖的男人正在澆水,除此之外並無可疑之處。
  他轉身往回走,忽然感到異常。安東尼沒有出來,至少他應該關心自己的車。
  儘管周圍一切平靜,利奧還是心生警惕。
  他沒有立刻上樓,而是走進店內推開櫃檯後的小門,往下有條狹窄的小樓梯。
  利奧順著樓梯往下走,迎面而來的是一股熟悉陰森的火藥味。一個地下軍火店,到處擺放著槍械和彈藥。
  這是尼克不知道的真相,奧克塔維爾五金店的真面目。安東尼並不在櫃檯裡,他的妻子艾瑞莎也不在。利奧往裡走了走,忽然踩到了水。
  他停下來,看看腳下。鞋子上沾了什麼,而且從他的腳邊傳來很輕微的啪嗒聲。地上到處都是水,還散發著海草的味道,幾條熱帶魚在冰涼的地板上徒勞地跳動。
  利奧立刻轉身上樓。
  尼克可能不在那裡了——有個聲音輕輕說。如果他還在,那必定是個大危機。
  利奧站在樓上那個小房間的門口,他停下來,抬起手腕,摸到了口袋裡的手槍。
  槍的準星的確出了點問題,但還不至於惹麻煩,他曾開過一槍,已經可以適應這樣的手感。利奧緊握住槍把,這裡很暗,幾乎沒有光。他用另一隻手輕輕推開門,看到只有極少擺設的房間中央,放著一個巨大的玻璃魚缸。
  天氣在這個季節不該這麼寒冷,唯一的窗戶打開著,太陽卻黯淡無力。
  「歡迎回來——」
  一個聲音說,但他沒說完,利奧的槍口已對準了他的腦袋。
  說話的人似乎有些吃驚,但並不慌張。因為他知道利奧也同樣感到有東西刺在他的背上。
  他們準備得比他周全。
  「你真是一個勇敢的人。」男人說。
  「霍裡斯。」
  「你還記得我?」
  房間很小,一切盡收眼底。利奧知道自己處於劣勢,至少有十個人,從概率來說,他是不可能在一場毫無遮礙的槍戰中勝出的。
  Agro像一團白色的獸皮地毯一樣被扔在角落裡,希望它並沒有受傷。利奧知道那個叫「霍裡斯」的男人不會手下留情,他一貫惡名昭著。
  透過那個巨大的魚缸,他看到尼克被綁在暖氣爐的後面,有一些布條塞進他的嘴,再用一根布條把嘴綁上封住。他們還用一根繩子從身後繞在他的脖子上,另一頭綁著腳。
  「你看起來似乎無動於衷。」霍裡斯說,「你知道,我們可以殺掉他,也可以把他打得面目全非,或者弄瞎他的眼睛。我們之所以沒有動手,只是想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
  利奧感覺到刺在自己背上的並不是槍,而是尖銳的物體。
  他們對尼克總算不是太狠,畢竟他們還無法估計對於利奧來說這個人質有多少份量。
  「我們剛來時真是大吃一驚。」霍裡斯說,「一個外行,也許連槍都不會用,最多只是體能好,他能幹什麼?」
  「至少他會救人,這是你不會的。」
  「說得好極了,可你也一樣不會,我們是同類。」
  霍裡斯是個可怕的人,他做過的事可能經常會被刊登在報紙上,只是沒人知道是他做的。
  某個樹林或是出租屋裡發現屍體的報導,男人女人孩子都有,偶爾也有老人,他們無一例外都死於非命,有些可能還遭到虐待。他不滿足於單純殺人。
  利奧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裡有一串水滴的痕跡,還有幾個腳印。
  他說:「是的,我也不會救人。」
  這個詞曾讓他感到迷惑,它聽起來那樣美妙動人,但又那麼虛無,他到底該怎麼做?
  「父親最近脾氣不好,你的行為讓他很生氣,但是他說你仍然是他最不願失去的孩子,只要把錯誤更正過來,一切還是原來的樣子。」
  「原來的什麼樣子?」利奧說,「你的想法就像一條狗。」
  「這種說法不錯。」霍裡斯的目光閃動了一下,他的嘴角揚起,牙齒似乎泛著光,「我們來玩一些狗喜歡的遊戲。」
  他並不在意利奧對準他的槍口,用眼神示意了身邊的同伴。
  那些人解開尼克脖子上的繩子,把他從暖氣管那裡拖過來。他的綠眼睛緊盯著利奧,然後難以察覺地挺直了脊背。
  「我記得你是個救生員,應該很會游泳,你能在水裡呆多久?」
  他們抓住尼克的頭髮,讓他抬起頭來。
  「我以前見過幾個孩子把一條狗丟進水裡,想看看它多長時間才會被淹死,我們也來試一次,你應該能比那條狗撐得久一些。」
  利奧的手指一動,但霍裡斯用目光警告了他。
  「別亂動,你知道這樣做救不了他。」
  是的,他毫無勝算,如果只有他一個人,他大可以中幾槍,和他們廝殺,最後可能兩敗俱傷,但至少不會慘敗。
  尼克被扔進魚缸的時候有一大片水從裡面溢出來弄濕了地面。
  「你有幾分鐘可以做決定?」
  那些人抓住尼克的頭髮把他緊緊摁在水裡。
  他不是一條魚,他撐不了幾分鐘。利奧看到他的金發在水中變得更加柔軟,那使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親,他意識到自己一直以為她早已離開人世,但實際上她還活著,在某個地方。
  有一次她為他洗頭髮,因為她說他總是洗不乾淨,其實那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到處都是致命有毒的物質。那是父親帶回來的,從某些不乾淨的女人身上,那些灰塵和細菌將置她於死地。
  母親的手冰冷僵硬,用力把他按在水中。她走路的時候像風一樣飄來飄去,可手上的力氣卻不小。那一次的經歷讓利奧感到可怕,覺得她還不如死了好。
  一串氣泡從水缸裡冒出來,霍裡斯發出一聲毫無意義的嗤笑,沒時間了,他們很快會榨乾他最後一點氧氣。
  利奧看到尼克掙紮起來,雖然動作並不大,但是讓人感到難受,好像自己也窒息了。
  主持這場遊戲的人並未宣佈遊戲進行到何種地步,他只是一味地微笑著,眨著眼睛,彷彿沉浸在無比的樂趣之中。
  「好了。」利奧說,「你贏了。」
  他移開槍,槍口向上,他作出了妥協和讓步,這是沒辦法的事。
  霍裡斯維持著笑容,神態慷慨寬厚,就像要給予別人些什麼東西。可就在他想說話的時候,利奧的槍口又迅速下滑,「砰」的一聲巨響,子彈射中了魚缸,一大片玻璃粉碎的聲音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剎那間,整個房間都響起了槍聲。利奧感到背後尖銳的東西刺進了身體,他往前一躍,腰部傳來一陣劇痛。
  一種急不可待的心情像大浪一般將他淹沒。一槍,兩槍,三槍,既准又狠。一聲巨大的尖叫從某個地方傳來,就像野獸受驚時的嗥叫。
  利奧不知道尼克有沒有受傷,他躲到那張被推翻了的彈簧床後面時,看到流了一地的水中有鮮紅的顏色。他只希望碎玻璃沒有傷到他的要害。
  「你弄傷我了!」霍裡斯在門背後大叫,聲音氣急敗壞,他很少受傷,但每次受傷都會激發他的殺人欲望。
  利奧的位置還算安全,但是子彈不夠了,
  他忽然舉手示意,然後丟掉空槍,從藏身之處出來,霍裡斯朝他的頭部揮了一拳。
  「你知道自己不會有勝算的。」
  「我知道。」利奧回答,「我只是討厭那個玻璃缸,而且我也知道你不會殺他,因為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勝負很難說。」
  「很好。」霍裡斯點點頭,他的額頭受傷了,子彈擦過左額角,他血流滿面。
  「你的腦筋動得不錯,但你忘了一點,為了讓勝負的結果更加明朗,我可以先對付你的手腳,讓你沒辦法走路,沒辦法開槍,這樣就安全了。」
  他們才不在乎會把他弄成什麼樣,即使留下終生殘疾。
  「想想看,當你的手腳都不能用的時候,他就只是件多餘的物品了。這也是你頭腦裡正在想的麼?」
  尼克維持著從玻璃缸中摔落的姿勢,沒有人去注意他,反正他不能動彈。
  所有人都留神著利奧的一舉一動,好像他能憑空變出一把機槍朝他們掃射。
  霍裡斯朝他走過去,看來他似乎想親自動手。不過現在還沒必要把他弄殘,對初犯者先用一些柔和的手段,比如用兩頭磨尖的鋼條,讓他一兩個星期沒法走路。有人交待過先不要太過火。
  就在霍裡斯抓住利奧的頭髮時,他忽然像頭猛獸一樣整個撞過來。
  這大膽的行為完全出乎意料,他們原本以為他放棄了,他丟掉槍的時候就應該已經宣告了自己的投降。但是他們忘了他並不是英雄,為了活下去殺人,他常常詭計多端。
  利奧一下就撞倒了霍裡斯,然後是頭部一陣劇痛,霍裡斯的手緊抓著他的頭髮不放。
  他們竟然也淪落到使用這種不高級的手段翻滾在一起。誰也不敢開槍,利奧抓住霍裡斯的槍把,結果在搶奪中漫無目的地開了一槍。
  還剩下兩三個人能夠完好地站著,利奧抓著霍裡斯的肩膀,他的嘴唇緊閉,冷酷殘忍。
  霍裡斯一瞬間感到顫慄,緊接著就被拖起來,整個人摔向他的同夥。
  有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利奧對子彈毫不畏懼,他有過很多中槍的經驗。他把一個朝他開槍的男人摁在門框上,再用力關門。他的身體中了兩三槍,但是頃刻間就把所有人都擊倒了。
  他站著時搖搖欲墜,就像被風吹得搖曳不定的燭光。
  尼克咳出了一口水,鼻腔酸澀得好像有東西正要鑽進腦子裡。
  他聽到的槍聲不止一下,但都是瞬間發生的事,如同「砰」的一聲過後,一切又歸於寂靜。
  利奧走到他跟前,這個情景似曾相識,但是他沒能替他解開繩子。
  他像一座千瘡百孔的廢墟一樣轟然倒塌。

  【22. 謝意】
  他發現自己的手動不了,哪裡也動不了,一動就痛。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是感到口渴,到處都像在火烤。
  「他好像醒了。」有人說。
  「他不可能醒,看看他中了多少槍,他就像個靶子。」另一個人說,他的聲音有點耳熟,「我不喜歡拚命的人,野蠻、任性、沒技巧。」
  「但那種情況下他還能怎麼辦?」
  「你不會動腦子麼?」
  「我想像不出來,換作我的話,我會統統招供的,我會說東西在你那兒,而且我會親自帶他們來找你。」
  「太好了,你是天才。艾倫,我不想看到你,轉過身去。」
  「他醒了。」
  利奧睜開眼睛,他被一團氣味包圍著,是酒精的味道,還有他自己的味道。
  「我說過他會醒的,我對此深信不疑。」
  「你對很多事都深信不疑,以前你還相信過上帝會躲在衣櫥裡,因為教會的神父說他無處不在,只要你內心想見他。」
  說話的人走過來,低頭看看他。
  「你像個睜著眼睛夢遊的人。」露比望著他說,「醫療費我會和你算的,你得感謝麥克,他輸了血給你。還有,你打壞安東尼最喜歡的魚缸,他和艾瑞莎購物回來發現地下室都是死魚,而樓上全是死人。」
  艾倫拿了一杯咖啡說:「但是你不用擔心,露比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托尼早該換個門鎖了。」
  利奧閉了一會兒眼睛,他像剛從某個隱秘的地下藏身處出來,目光遲鈍,畏懼光亮。
  「感覺怎麼樣?」
  「只要不動就好。」
  只要不動就不會痛,以前他也是這樣熬過來的,有時甚至更糟。
  「他呢?」
  「誰?」艾倫想了想,然後說,「你是說尼克?他很好,哪兒都沒傷著。」
  「還有……」
  「Agro也很好,受傷的只有你。他們和麥克一起去買藥和替換的紗布,我們需要很多東西才能讓你快點好起來。這裡缺少養傷的必需品。」
  「那是因為這裡很少有人受傷。」露比說,「我們才分開幾小時,你就把自己弄成這樣。」
  「別這麼說,露比,我覺得他幹得很好。」
  「你也想這樣是麼?我知道你早就想這樣了。」
  「想怎樣?」
  「我怎麼知道?」露比冷淡地說,「我在和別人說話時你最好不要插嘴。」
  「好的。」艾倫表示同意,然後退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
  「地下診所的醫療費很昂貴,不過看來效果不錯。」
  利奧問:「我為什麼會在這兒?」
  「你的房東打電話給我,所以我就好心地接收了你。我們算是合作關係,總不能丟下你不管。現在暫時不談家族的事,這不利於恢復,醫生說你需要保持健康愉快的心情靜養,這裡很安全,有什麼問題艾倫會負責解決。」露比看著他說,「我以為你只是說說,沒想到你真的會去做。」
  利奧安靜地躺著,看著天花板。他忽然說:「別讓人牽著你的鼻子走。」
  「什麼?」露比奇怪地問。
  利奧說:「否則你就會死。」
  「這個話題不錯,我瞭解規則,我們可以來談談。」
  「可我不想談。」
  他什麼都不想說,只想安靜躺一會兒。
  那應該不算什麼,只是一種責任罷了,他感覺不到救人的美好,只覺得難過。就像一隻垂死的鴿子在心中哀鳴。
  露比好像在思考什麼,表情很嚴肅。
  「我先離開一會兒,工作總是做不完。你可以和艾倫聊聊,不想聊就睡覺。這個房間暫時免費借給你,但是不要弄壞東西。」
  艾倫把椅子挪過來一點,現在總算輪到他說話了。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露比說免費這個詞,你是怎麼做到的?」
  利奧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有些茫然。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了。
  「為什麼感覺不一樣?」
  「指哪一方面?」
  「你是個聰明人,我想聽聽你是怎麼想的。我究竟忽略了什麼東西?」
  艾倫沉默了一會兒,利奧躺在單人床上,閉起眼睛,他看起來憔悴而寂寞。
  「也許是愛。」艾倫正經地說,「就是這樣。」
  「談情說愛?」利奧帶著厭惡的口氣說,「我不需要這種東西。」
  「為什麼不?愛有很多種。」艾倫望著他,目光如孩子般直率坦蕩,「我們常常會覺得自己很堅強,什麼都不需要,但實際上這是一種誤解,實際上我們只是覺得高不可攀。因為美滿遙不可及,所以就用不需要來保護自己,維護自尊。」
  他說:「當你擁有了它,你就會知道我為何如此推崇它。別那麼垂頭喪氣,你還好好地活著,而且即將開始一段新生活。你可以試著害害相思病,或是想想那些六月新娘的美事。」
  利奧對此不置可否,他的黑眼睛下有兩道陰影,即使全身裹滿紗布也無法改變他本身的顏色。他將永遠身著黑色,在地獄里長大,永遠保持沉默。
  他知道自己與眾不同,要他忘記過去可不容易。他的兩個父親都是災厄的象徵,身上總是有種巫師般的魔力,某種神秘莫測、令人恐懼的東西。
  雷根?錫德認為他有天賦,他對痛苦麻木,是成為殺人者的好條件。他面對屍體總是面無表情,不管受多少槍傷、鞭痕纍纍,單獨監禁多長時間,那副神情依然故我。
  雖然和他在一起很難做到輕鬆愉快,但卻為殺人提供了無上便利。
  他們都需要一台不易損壞,功能強大的殺戮機器,就像一台平板單調的金屬打印機,一遍遍沒完沒了地執行任務。
  「你認為上帝會允許我這樣的人幻想愛麼?」
  艾倫「嗤」地一聲笑出來。
  「誰知道呢?每個人對上帝都有獨到見解,就是撒旦也會照自己的意圖引用聖經。別去聽教會的神父亂說,他們什麼也不知道,只會照本宣讀。」
  「但他們至少懂得愛。」利奧說,「我原以為你是個信徒,因為你至少還會去教堂。」
  「殺人者裡沒有信徒,但那並不妨礙我們以自己的方式去解讀上帝。他有時責怪我們背叛性別,有時又教導我們說謊,我們無從分辨他的真偽,這個謎團想必連忠實的信徒也從未解開過。」
  他看起來心情很好,沒有煩惱。
  「先把身體治好,然後再治療迷惑症,我自己就花了不少時間,但事實證明效果不錯。」
  他駕輕就熟地把咖啡和牛奶混在一起,外面響起了敲門聲,從門的縫隙間探進一個乳白色的腦袋。艾倫放下杯子說:「看誰來了,一隻大狗。」
  利奧把目光轉向另一邊,他刻意淡化自己的形象,用一種自我隱蔽的方式使自己退居有利位置。很幸運,現在他可以裝做虛弱昏迷。
  「怎麼樣?他醒了麼?」麥克放下手中的紙袋,裡面是一些外傷藥和抗生素,還有替換的紗布、藥用棉。
  「他醒過,現在又睡著了。」艾倫說,「我們出去一會兒,有人需要進一步互相瞭解。」
  「好的。」麥克說,「你終於掌握了談話的竅門,而且知道什麼時候應該保持距離。」
  「一點也不錯。」
  他伸手攬住麥克的肩膀說:「我們去喝一杯,露比的下午茶又苦又濃,像沼澤裡的水,所以我不喜歡這個時候來。」
  「我知道,你什麼時候都不喜歡來,你只喜歡到處跑。」
  「最好是兩個人一起跑。」
  「……」
  麥克關上門,把聲音隔斷了。
  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實際上露比把每個房間都弄得像密室,適合密談和做不為人知的事。這裡有一個大衣櫥和幾張椅子,雖然東西不多,但看起來相當古樸。露比懂得一些別人不懂的東西,那些鮮為人知的事情暫且不說,他很懂得人們的身體需要,他本人也喜歡享樂。
  尼克在床邊坐下,他看起來有些無精打采,伸手摟住了Agro的脖子,他的愛犬正用鼻子吸著他身上的味道,好像在確認事實的真相。
  尼克漫無目的地用手一下下撫摸著Agro的背脊,不發出一點聲音。
  他呆呆地在那裡坐著,然後忽然醒悟過來,抓住利奧的肩膀,好像要把他搖醒。
  利奧伸出一隻手抓住他,目光中沒有表情,聲音卻有些惱怒。
  「我還活著。」
  他說:「這點小傷不會要了我的命。」
  「你覺得這是你的優勢?」
  「難道不是?」
  利奧的臉在尼克的影子裡,看起來卻是一種蒼白的色調。尼克被嚇了一跳,他好像剛從雪地裡回來,像一個雪人,兩塊漆黑的煤塊,一些樹枝。他在室內立刻會融化,會消失。
  尼克緊緊握住他的手,彷彿他是個快淹死的人。
  這種下意識的安慰對利奧來說就像受了侮辱。四肢無力、傷痛、虛弱,這些是他不願承認的。
  「我沒事,什麼事也沒有。就像你看到的,如果你想找個可靠的伴,就去養只寵物。」他說到寵物時,嘴角泛著一絲微笑,「難道你不喜歡麼?你已經有一隻寵物了。」
  尼克緊皺著眉,利奧把手抽走了。
  「你什麼都不明白。」他說,「我並不是喜歡受傷。」
  「我知道,沒有人喜歡受傷。」
  「那就不要擺出責難的表情,好像我做錯了什麼。我做錯了麼?那是我的事,我自己的身體,我的性命,你根本就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有些人是你救不了的,你從海裡撈人,一旦離開了海就不關你的事。沒有人能把一切都做到完美。」
  「是的,沒有人能把一切做到完美。」尼克說,「我幫不了你,既然你知道,就不應該對自己要求過高。」
  他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該怎麼開口。
  「你覺得冷麼?」
  「不,但我覺得憋氣,這地方像個儲藏室。」
  「謝謝你,利奧。」
  尼克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那裡一片冰涼。
  他說:「謝謝你,是你救了我,不止這一次。」
  【23. 就刑的衣櫥】
  他為何要道謝?
  他根本不需要道謝,這一切都只是附加的結果,他甚至不應該叫他「利奧」,因為那似乎太親密了。畢竟他是個殺手,他從未認同過自己可以獲取一個心靈上的朋友,他就像湖底的硫磺,隨時會爆發一場災難,誰也不能離他太近。
  利奧撥開了尼克放在他額頭的手,如果沒有親暱的接觸,他就能把自己保護得很好。
  沒人能夠分析他瞭解他,也沒人能剖析他的內部。就像一種人類尚未知曉的金屬,做好防護措施之前最好不要輕易去碰。
  尼克不出聲,又輕輕摟住Agro的脖子,那溫柔的觸感令人安心。實際上也正是如此,如果你要找個伴,不妨去養只寵物,至少它們是單純率直的朋友。
  他在房間裡呆了一會兒,傍晚時艾倫來叫他吃晚飯。
  這是個安全的地方。
  尼克感到自己似乎被帶進了一個陌生的國度,人們都說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
  那個金發美女總和櫃檯前的辣妹手挽著手,如同一對夫妻幸福地笑著,溫情脈脈。尼克有時覺得他們大概搞錯了,或者是一個巨大騙局的受害者,有一次他看見艾倫在和他的搭檔接吻。
  當然,他知道並不存在什麼誤解,對於別人的生活方式誰也不應該指手畫腳。
  「你看,這是一種背叛,還是一種勇敢的行為?」艾倫注意到他的目光,並直言不諱地問。
  尼克感到窘迫,最近能讓他感到輕鬆自如的地方實在不多。
  「也許兩者都是。」他看著自己的盤子回答,「背叛本身就是一種勇敢的行為。」
  「這是個好答案。」艾倫很高興地說,「勇敢地背叛,然後尋找新生,這是我喜歡的題材。」
  「可我記得你喜歡滄桑的眼睛和銷魂的嘴。」麥克喝著蘇打水,朱蒂有時也是個好主婦,她會把胡蘿蔔雕成玫瑰花。
  「其實這沒什麼差別,因為喜歡和愛是不一樣的,我們可以喜歡很多東西,興趣所至,但我們愛得專一。」
  「別忘了世上還有博愛的人。」
  「你說的一點也不錯,親愛的。」艾倫把一塊胡蘿蔔玫瑰挑出來放在一邊,他說,「上帝就很博愛,可上帝也不吃胡蘿蔔,我們沒必要為每件事都找個參照物。」
  「聽起來似乎挺有道理。」
  尼克想到了凱西,那個他曾經愛過的女人。
  他現在還愛著她麼?是否想到她在新郎的注視下往後拋花球的樣子就心痛?
  他們曾經一起努力過,互相迷戀上對方,也曾經有過一段好日子。
  人們相信如果兩個人未能長相廝守,那一定是其中一個的觀念出了問題。他們之間的確有問題,尼克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為現在想起凱西,就像想起一幅畫,有點不可思議,反正沒什麼感情可言。
  現在佔據他頭腦的只有一個人,一個男人。
  這種感覺令人不安,但同時又令人痴迷。墜落的感覺有時就是這樣,像飛,又可怕,因為注定要滅亡。
  艾倫給出了一個具體的例子,他和麥克正在熱戀中,陷在情網裡。
  晚餐結束後,尼克回到那個小房間。利奧仍在熟睡,他需要更多睡眠,需要安靜和休息,還需要一些關心。
  這裡沒有窗戶,所以不會有午夜夢迴時月光透過窗子的好事。燈光落在利奧熟睡的臉上,陰影使他的眼窩更深。
  誰能說出他的真面目?
  尼克忽然起身把燈關上了。
  他在黑暗中靜靜坐著,睡著後做了一個夢。
  他很久沒有做夢了,因為白天讓他喘不過氣,所以晚上總是睡不好。
  他夢見一場戰爭,他的夢已經不再是海洋,不再是泡沫和沙礫,而是戰場、壕溝、到處都是屍體。城市裡沒有人,全城的人想必都死了,溝渠裡流淌著血水,浸泡著各種赤裸的身體,男人和女人的,貓和狗的,被姦淫和被虐殺的。他們的眼睛一起望著天空,像一朵朵盛開的花。
  尼克被驚醒,不停流汗,他聽到黑暗中傳來一下碰撞聲。
  「Agro?」
  不是Agro,它從不會半夜弄出奇怪的聲音。
  尼克想去開燈,但是當他伸出手時卻聽到了呼吸聲。
  「別開燈。」
  利奧的聲音帶著粗重的喘息,還有一些發抖。
  「你怎麼了?」
  「我有點冷。」
  「你發燒了?」
  「不,我沒有,我只是有點冷。」
  尼克聽到他打開櫥櫃,他記得那裡有個衣櫥,但裡面很可能是空的。
  他上去幫他,幸好這個房間不大,只要稍稍往前走幾步就能摸到櫥門。
  他們的運氣很好,衣櫥裡是過冬的衣服,現在還用不上。有幾件裘皮大衣,摸上去毛茸茸的,還有些羊毛織物,對這個季節來說確實熱了一點。
  「回床上去,我會替你拿的。」
  尼克抓住他的手臂,但他固執地一動不動,他光是站著就夠費力的了。
  「你應該好好躺著。」
  黑暗中似乎沒有聲音了,如果不是自己還抓著他的手臂,尼克幾乎以為他消失了。他想迫使他往回走,但下一刻利奧的身體忽然往前倒。他支撐不了自己,尼克沒站穩,順著他的方向倒了下去。
  他想用手撐一下,但衣櫥比想像得要深,他沒能摸到櫥壁。
  他們一起摔下去了。
  尼克還試圖不讓自己壓到他,避免把他的傷口弄壞,可忽然間一切全都變樣了。
  他感到利奧緊緊抓住他,衣櫥裡到處都是皮草和樟腦的味道。利奧身上只有紗布,感覺是干燥的,在屋裡悶熱的空氣中散發著一股消毒水味。
  他受了傷,可力量還是一樣強。
  就像一道閃電,緊接著是炸雷。
  利奧脫掉他的衣服,一個用黑暗做成的男人,他們彼此看不見對方的臉。尼克幾乎喘不上氣來,利奧的嘴貼在他嘴上,還有他的雙手,把他牢牢按在衣櫥裡。
  尼克很想推開他,但卻無從下手,因為他渾身是傷。
  「別動。」利奧說。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種奇怪的鼻音,聽起來讓人心酸。
  「別動尼克,別動。」他恐怕不怎麼清醒,否則就不會如此低聲說話、傷感多情。現在尼克終於明白傷痛的用處了,肉體上的痛苦可以得到寬容,可以讓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
  利奧抱住他,動作稱得上粗暴。那是一種久違的感覺,他感到自己被填滿了。
  這世上沒有什麼比擁抱更讓人痴迷,它是那樣美妙動人,可又讓人害怕。
  究竟害怕什麼呢?
  尼克只要把眼睛睜開一線,似乎就能看到利奧的影子在眼前晃動。他正專心致志地尋找某些東西,那些在他一無所知的年紀裡喪失的東西。時光並未靜止不動,它像河水一樣將眼前的人沖刷得一乾二淨,如今什麼也不剩了。他想不起父親的樣子,忘了母親還活著,過去就像河裡的沙子一樣被沖走。
  他需要有個人緊緊擁抱他。這對普通人來說唾手可得,可對他卻是妄想。他對女人敬畏有加又嗤之以鼻,異性在他眼中分裂成兩個極端。一個代表母親,嚴謹、認真、高不可攀;另一個代表父親的女人,放蕩、骯髒,張開腿就能交媾。
  尼克忽然湧上一種奇怪而熟悉的感覺,他感到自己回到了大海,波濤洶湧,他必須把這個人撈上岸去。
  利奧緊緊摟住他,肌膚的熱度驚人。他完全迷失了自己,把下頜靠在尼克的肩膀上,淚水慢慢溢出眼眶,源源不斷,就像一塊擠不干的海綿。一切都消失了,不可能再來,猛然間他痛哭失聲。
  尼克伸手抱住他,輕輕拍他的背,就那麼托著他。
  皮草的味道很好聞,是一種往日的味道,好像時光倒流。
  他們混跡其中,四週一片搖晃的黑影,那些毛茸茸的東西擦著了身體。皮毛意味著野性,織物意味著取暖。半途時,他們忽然又站起來,尼克感到自己的背脊貼上了衣櫥後壁,一種粗糙的摩擦感油然而生。
  利奧摟住他的脖子輕輕撫摸,並在他耳邊親吻。
  尼克也不知道為何會允許他這麼做,有可能那些並非真實情形。
  真實情形究竟是怎樣的?
  他們互相擁抱,親吻了對方,好像在黑暗中誰也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似乎他們彼此心知肚明,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第二次。
  尼克恍惚地想起艾倫說過的話。
  他說,沒有必要為每件事都找個參照物。上帝對摩西說,人若與男人苟合,像女人一樣,他們二人行了可憎的事,總要把他們治死,罪要歸到他們身上。
  但是在哪裡呢?
  他們好像不在這個世界,而在一個奇怪的空間裡。一個衣櫥,四周都是空蕩蕩的大衣,又像在人群中,熙熙攘攘。
  尼克感到全身都熱起來,衣櫃裡熱不可耐,他們像碼頭工人一樣汗流浹背。
  利奧的手抓住了他,讓他像被雷電擊中一樣倒吸了口氣。
  其實那是他編出來的,並不是什麼雷電,這樣想只是為了掩蓋他弄出的聲音。
  他們全都神志不清。
  當利奧進入時,尼克發出了一下驚呼,奇怪的是他忽然感到飢餓,然後才是疼痛。
  衣櫥裡全是樟腦味,他把頭埋在那些皮毛中,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他渴望做愛,立刻就做。他把這件事忘記很久了,現在終於想起來。
  利奧的動作很猛烈,他的皮膚有種奇怪的熱量,尼克的腦中只有一個詞:Mayday。
  一個求救信號。剎那間他渾身燒灼,熱意如水一樣滲進皮膚,他恨不得全身都蜷縮起來,拚命用臉摩擦厚厚的皮草。
  好像整個都要被壓進櫥壁中了,利奧的臉頰緊貼著他,呼吸噴薄在他的背上。他從後面抱緊他,一隻手讓他快活,另一隻手承受重量,尼克能聽到他的手指在木板上蜷曲的聲音。
  他感到自己不再空洞無物,因為懷中已被另一個人填滿,這種感覺的確銷魂。
  尼克試著讓自己清醒些,試著喚回自己,把神志從一片白光中喚醒。他在黑暗中聽到啜泣聲,可他也不明白那代表什麼,彷彿有人在為他們懺悔,因為這是他們犯下的滔天大罪,現在到了該就刑的時候了。



天生殺手 下
天生殺手 下 By dnax





  【24. 復甦】

  「幹得好。」

  露比的聲音如水一樣冷淡,他把整個衣櫥都翻了個底朝天。

  「你看,我早該給他們準備一個麥納麥式的寢宮,而不是一個小衣櫥。」

  他用兩根手指挑起一件弄髒的羊絨大衣,艾倫在椅子裡笑成一團。

  「別這麼說,我覺得你安排得好極了,我就想不到這樣的方法。衣櫥,多好的主意,要是換成我,我準會快活得抽泣起來。」

  「你不會的,因為你永遠慾求不滿,永遠不會快活得抽泣。他們真浪費,應該射在瓶子裡捐給需要它的人。」

  「別這麼粗暴,只是幾件衣服,你又不會穿,你從來不穿動物的皮毛。」

  「沒錯,但我也從沒說過可以把它們弄髒。」

  「這是好事。」

  「你昏頭了艾倫,還是你認為醫生會推薦一個渾身是槍眼的重傷患者在衣櫃裡做愛。你以為他們會說『聽著,小子,那東西還能豎起來表示你很健康』,他們會這樣麼?還是說他們根本就是皮條客?」

  艾倫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清楚:「但我們至少確定他不會死。」

  「不會死並不代表能活得好。」露比說,「也許他忘了自己的處境,萬一被逮著就別想活命。」

  「他當然知道,而且從未忘記。」

  「你怎麼會想當然地自以為瞭解他?」

  「就為了一點精液,你發了一個早上的牢騷了。」艾倫從桌上抱起一大堆皮毛外套說,「這些都不適合你,會讓你看起來像個暴發戶。這衣服是你從別人身上扒下來的吧。」

  「有可能。」露比看著他,「你最近太悠閒了,我該替你找點事做。」

  「你已經接了一筆很不錯的生意,不是麼?」

  「可我們不能因為交情就把別的工作推遲,有幾個急需處理的你可以和麥克分工。」露比拍了拍手說,「要注意,稍有閃失你們就完了。」

  艾倫說:「和你合夥簡直就是活受罪。」

  「但一定也不錯。」

  利奧被換到另一個房間,朱蒂替他拿來了更暖和的被子。

  這個房間在樓上,房裡的一切都那麼柔和精緻。窗簾是一層輕紗和一層玫瑰色的天鵝絨,地板上有一小塊繡著牡丹的中國植絨地毯。從窗簾的縫隙間透出一線微弱的陽光,今天的天氣似乎比前幾天好,至少沒有下雨。

  對面桌上放著一面鵝蛋形的鏡子,正對著他,從那裡他能看到自己。

  利奧忽然很好奇,他想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他的嘴裡帶著甜味,嘴唇有些干裂,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兩眼瞪著鏡子,呼吸,蒼白的手摸著自己的傷口,腦中一片茫然。

  他開始回憶昨天晚上的事。

  他想起了那個巨大的衣櫥,就像一個大空洞,把他,不,是把他們整個兒都吸進去。

  他忽然感到沮喪,感到空無一物。他真想找些東西握在手中,這樣就能稍微有一些充實感。可現在他手邊什麼都沒有,只有傷口隱隱作痛,混合著藥水和血的味道。

  利奧用手按了一下腹部的傷,心想尼克大概不會來了。於是他靜靜躺著,感受身上的疼痛。

  一瞬間,寂寞湧來,他回想起海中的經歷。冰冷的水將他包圍了,腳下碰不到實地,不斷地沉下去沉下去。

  他本以為誰也救不了他,可最後卻得救了。

  在沙灘上時,利奧也有過一段時間的清醒。他能聽到有人在說話。

  那個人從海裡把他撈上來,用力抱緊他,告訴他一切都會好的。他們會救活他。

  利奧知道他只是在行使職責,不管掉進海裡的是誰,惡棍或是殺人犯,他都會去撈上來。

  假如自己不是殺手,尼克會對他多一點興趣麼?他是否會經常微笑著對他說話,就像微笑著對他的朋友那樣。

  他在海岸邊把耳朵貼著他的胸口,他聽到心跳聲了麼?他會喜歡一個殺手更勝他的愛犬麼?

  喜歡?

  他得出一個結論,不必談論愛,喜歡這個詞已經夠奢侈了。

  利奧收緊雙腿,在床上繼續躺著,兩眼瞪著窗戶,身體僵直生硬,活像一具雕像。

  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一陣摩擦聲,就像什麼東西在蹭著門板。然後門打開了一線,但沒有人進來。

  利奧的目光轉動了一下,看到Agro從門縫中鑽進來,栗子般的眼睛似乎充滿好奇。

  尼克沒有跟在身後,這個情景有些滑稽。

  利奧伸出手,Agro歪著頭看著他。

  「過來,小東西。」他說,「你迷路了麼?」

  這段時間,Agro已經習慣了他的聲音,習慣了他用「小東西」、「小狗」來叫它,也不再對他手中的食物不屑一顧。它乖乖地走過來,低垂著頭,溫順地靠近利奧的手掌。

  「你的主人怎麼了?他不要你了?」

  Agro發出一聲低嗚,利奧抬起手輕輕撫摸它的腦袋和背脊。

  「他是怎麼摸你的?像這樣麼?」利奧的手指慢慢滑動,一下一下,他的心裡就像有一團濃霧,什麼也看不見。或者說什麼也沒有。

  他對這點感到膽顫心驚,因為他早已忘了自由的滋味,現在重獲自由反而頭暈目眩。

  Agro的皮毛柔軟而溫暖,他在給予其輕撫時也獲得了回報。

  「小東西。」利奧說,「你喜歡這樣?瞧你多享受。以前也有人這麼對我,我也享受過這樣的愛撫。他曾經是我摯愛的人,他有時會把我抱到膝蓋上去摸我的頭。就像這樣。我該為他的死哀悼多久呢?他毀了我的家、我的母親,還有我的童年。可我還是……我還是……就這樣,你這個蠢蛋,難道連這幾個字都記不住麼?」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臉,把Agro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前。

  人們都相信,新的總是勝過舊的。他在丟棄了斑駁殘破的童年之後,徹底修正自己,找到一個新的家園。但這個新家園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好,也許更糟,令他身陷泥沼無法自拔。

  「你覺得我應該再找一個新去處麼?」

  利奧抓住Agro的皮毛愛撫把玩,他記得以前自己有一個大狗形狀的枕頭,長滿絨毛,溫暖舒適。現在那隻大狗在哪裡?如果它不在垃圾桶,多半是在哪個孤兒院的孩子懷裡吧。

  這些細節難免令人傷心,可他又忍不住要去想它們。

  他還想起暗無天日的監禁室,想起和同伴們搶東西吃,想起聖誕節時會和信奉上帝的「父親」一起聽聖歌。他的「父親」們一直在傷害他,贈送他有毒的禮物,試圖在他心中種植一棵毒芽。他不想讓他們得逞,所以他必須逃走。

  「好孩子。」他對Agro說,用一種摹仿的語氣,就像長輩在對孩子說話,就像他父親在對他說話。

  「我們都得到過鼓勵,只要去做,什麼時候都來得及。」

  Agro抬起頭,把一條前腿放在床沿,利奧往裡面挪了一點,讓出一小塊空地,它就跳上來,趴在他身邊。

  利奧伸手摟住它。

  尼克在門外看著他們,輕輕關上門。

  他依然還能感受到昨晚遺留下的疼痛,而且也為露比無所不知的目光而窘迫不已。他對疼痛很敏感,所以每次利奧受傷,他也能感受到疼痛。這種感受甚至比自己受傷更強烈,按理說利奧應該記得中槍的痛楚,記得即將面臨怎樣的煎熬,可他卻總是顯得平靜異常。疼痛一旦過去,誰又能記在心裡?

  這麼說起來,只要時間足夠長久,誰都能夠恢復如常。

  他關上門後感到雙膝發抖,於是在門邊靠了一會兒。有人從樓梯上經過,看到他就停下了。

  「需要幫忙麼?」

  「不。」尼克回答。

  麥克正拿著替換衣物上來。

  「他睡著了?」

  「我想是的,最好等一會兒再進去。」

  麥克說,「我剛好有事要出門,你一個人行麼?」

  「沒問題。」

  「你看起來好像有些心煩。」

  「我沒有心煩。」尼克一邊說,一邊吸氣,「只是有點擔心。」

  「別擔心,一切都會過去。」

  尼克說,「也許他並不如想像中那麼不可救藥,有一次吃披薩,他對著奶酪微笑,像個孩子。」

  「每個人都有可愛的一面。我以前的搭檔也喜歡奶酪,可他的胃不太好,我總得提醒他。」

  「我好像在那兒聽過類似的話。」尼克望著窗戶說,「有位警官先生也這麼說過。」

  「警官?」

  「是的,當時他正要我向他提供利奧的肖像,他待人很親切。」

  「他叫什麼名字?」

  「奧斯卡‧塞繆爾。」

  麥克啞然失笑:「奧斯卡?他好麼?」

  「看起來不錯,你認識他?」

  「我以前的搭檔。」

  尼克感到不可思議:「你的意思是?我沒有搞錯……」

  「我曾是警察。不過這是個孤立事件,並不違背原則。人的一生可以發生很多轉變,難以預料,要是你再見到奧斯卡,替我向他問好。」

  「我該怎麼說?」

  「就說是一位內心深處的老朋友。」

  【25. 重返海岸】

  接下去忽然有了一段閒暇。

  這是尼克先前毫無準備的,他忘了以前的休假是如何度過,無所事事的大把時間,毫無內容的大段空白。而且他似乎已經有些不習慣這樣沒有危險的日子,沒有械鬥,沒有追殺,也沒有流血。

  利奧的傷勢很快痊癒,他像有什麼神秘特殊的技藝,能夠讓身體迅速復原,不留痕跡。

  他們同時對那晚的事閉口不談,有時互相看到隨即就把目光掉開,他們已學會怎麼做才比較安全。

  雖然感覺更疏遠,但是Agro成了他們共同的寵愛目標。尼克叫它「好孩子」,利奧則叫它「小狗」,現在唯一的遺憾是無法帶它出去散步,他們只能在露比的地下室裡逗逗它,玩玩拋球遊戲。

  最近艾倫和麥克都不見蹤影,露比也忙得不可開交,櫃檯裡只有朱蒂一個人。利奧越來越焦躁,尼克知道只要他能活動就絕不會心甘情願地躺在床上。他急著要把自己受的傷討回來,顯然他忘了那些弄傷他的人早已去了地獄。

  也許他還想要回更多東西,還有更長的路要走,反正他不可能在這裡躲一輩子。

  尼克開始注意他的行動,好像怕他憑空消失。

  可他終於還是低估了利奧的行動力。有一天的傍晚時分,尼克看到Agro獨自趴在地下室的角落裡,卻到處都找不到利奧。他剛才還在那裡用勺子撥弄狗食,一瞬間就不見了。

  那段時間露比在和委託人談話,朱蒂和昆汀都說從未見有人離開。

  他就這樣消失了,就像海上的泡沫。尼克只能想到這些,從這裡一直往公路走,大橋飛架兩岸,下面是人們沐浴陽光的地方。沿著河道開車,經過幾小時就到海邊,那裡能看到海浪和翻捲而上的泡沫。

  「他走了。我知道這件事。」

  露比把一支細長的彩色鉛筆丟回桌上,目光正視前方。他的面孔如石膏一般光滑,藍眼睛美麗動人。

  「他去哪兒了?」

  「他去解決問題,有人在休維特海岸等他,他沒告訴你麼?」露比抱著自己的手臂說,「不過我建議你留在這裡,等事情解決了就能安全回家。」

  「他為什麼會去?他一直在逃亡,為什麼忽然又改變主意?」

  露比說:「我怎麼知道,也許有什麼東西打動了他。也許他想當個英雄。」

  尼克不懂他的規則,露比本來就對此事缺乏興趣,這純屬白工,是收益遠不及付出的活兒。尼克想弄清楚這位神秘莫測的中介人究竟需要什麼,當然,露比是不可能讓他看出端倪的。

  也許他們都把他排除在外,因為他是個門外漢,除了游泳比別人更有一套,幾乎什麼忙都幫不上。

  但那又怎樣?他必須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必須知道接下去該做什麼。

  尼克回到剛才的房間把Agro帶出來,露比看到他穿著外套但什麼也不說。在尼克眼中,露比‧特羅西本來就是個怪人,他從不按牌理出牌。他有一張大書桌,書桌上有各種通訊工具,他還有一套小沙發和電視機,環繞四壁的全是書架,書架上擺滿書,各種各樣的書,鋪天蓋地,顯眼奪目。他給人的感覺是個全知全能者,隨你說出哪句話,他都能立刻找到出處。

  這樣的人總是讓人害怕,因為他隨時能從你身上找出裂縫,如果他把眼睛貼近裂縫,就能把你的弱點看得一清二楚。

  尼克牽著Agro,露比說:「你需要一些路費,或是一輛車。你要哪一個?不用擔心,這些費用會記在帳上,到時總得有個人來償還。」

  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尼克不能拒絕,他總不能走著回去,最後他接受了露比的車。

  「小心駕駛。」

  Agro爬上後座,那裡還放著一個忘了拿走的野餐簍,看起來他們就像準備去野餐。

  野餐是個好主意,雖然此時提起有些奢侈。

  尼克開著車,夕陽通紅,天空泛紫。路邊經過的房子外表舒適平常,一座座一閃而過,不復再現,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幾乎什麼都沒帶,因為他本來就一無所有。他知道自己將有一個漫長的夜晚在路上度過,當初和利奧來到此地花了好幾天,那是因為他們走走停停,而且故意繞遠路。

  尼克記得當時的情形,他們各懷心思,車速有些太快了,氣氛很糟糕。

  他們還經過了檢查站,經過幾個汽車旅館和一片樹林。

  回想起來,這些事都變得那麼遙遠陌生。如今他要重返海岸,回到他熟悉的地方去,那裡有他的朋友,他們一定會熱情地歡迎他歸來。

  這本來是件好事不是麼?

  可是他為什麼感覺怪異無比,就像有什麼可怕的事要發生。

  這是毫無根據的想法,會發生什麼,誰也無法預料。尼克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的事,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他可以盡情回想。

  他想起利奧進入他的身體。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天漸漸黑了,尼克在心中默默祈禱,至少這段時間不要發生意外,不要有臨檢,不要出事。Agro趴在窗邊,它總是充滿好奇,精力旺盛無憂無慮。

  上帝聽到了他的祈禱,一切很順利,清晨的朝陽讓他全身發抖,前方已能看到海岸線的影子,空氣中也充滿海水特有的氣味。

  尼克想知道他是否趕上了利奧,還是他們錯過了,他根本就沒有回來。

  休維特海岸是事件的發源地,也是尼克熱愛的家園。當他下車時,沙灘上已經有不少遊客,他們正在欣賞一場豔麗的日出,整個天空都是令人心醉的淺藍和粉紅。

  尼克曾對這美景篤信不疑,相信它能驅散一切煩惱。自然的力量總讓人心潮澎湃難以自抑,但是今天就不同,他只感到迷茫。

  「尼克!」

  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似乎感到有些陌生地轉過頭去。瑪麗‧蘇‧斯班塞小姐吃驚地看著他。

  「是你麼?尼克,上帝,真的是你。」

  她的皮膚被曬成了均勻的古銅色,兩段式泳裝使她的小腹露在外面,繃緊得讓人感到發疼。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擔心得要命,艾勒快急瘋了。上帝啊上帝啊,你究竟去哪兒了?」

  斯班塞小姐彎下腰去摸摸Agro,後者親暱地舔了她的脖子。

  「這事說來話長。」尼克含糊其辭,「昨天到現在,這裡發生過什麼事麼?」

  「什麼事?」斯班塞小姐說,「昨晚有一場焰火表演,美極了,可惜你沒能趕上。」

  她伸出雙手擁抱尼克,身上有一股防曬油的味道。

  這味道如此熟悉,噢,她喊,噢,上帝。語氣中充滿了驚嘆和欣喜,她興奮得連說話都不連貫了。這樣的熱情讓尼克感到難受,他離開太久,一切都變得那麼不真實。

  「艾勒在哪兒?他好麼?」

  「他好極了,我保證你都無法想像他有多好,一切順利,安吉拉已經把他改造成一個好男人了。」

  「安吉拉?」

  「瞧我,忘了告訴你。喬治醫生找了個新助手,葛列格走了,新來的安吉拉‧米勒是個漂亮姑娘,她真是太棒了。」

  「是啊,太棒了,我還以為艾勒會一直當個牛仔。」

  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他竟然為此感到失望。

  「我想去診所看看。」

  「要我陪你去麼?」斯班塞小姐轉開目光,她在看著海岸邊的某位男士,他們的目光交織成一片。尼克說:「不,不用,也許我還是先回家一趟。」

  「這是個好主意。你最好給奧斯卡‧塞繆爾警官打個電話,他來過幾次,我們都很擔心你。」

  「好的,我會的。」尼克說,「他在等你,你該過去了。」

  斯班塞小姐吻了他一下,她的手指柔軟靈巧,拇指充滿渴求神往,總像是要抓住些什麼。

  她的微笑充滿自信,目光熱情奔放,她說:「他叫斯蒂文,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她帶著滿意和傾慕的笑意看著那位男士,好像所有人都過得不錯,也許尼克的危機感僅僅只是他的錯覺他的想像,他神經錯亂了。

  離開沙灘後,尼克先回了趟家,周圍禁止入內的條幅已經撤走了,一切都好像沒有發生過。他還等待著自己能觸景生情,然而什麼感覺也沒有,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這裡。

  接著他又去了趟診所,喬治醫生對他的歸來同樣感到驚訝和高興,那個叫安吉拉的女助手朝他看了兩眼。她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微笑親切迷人。

  「昨天?沒人來過,一切都很好。」

  又是這句話,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在大驚小怪。然後艾勒來了,從斯班塞小姐那兒得到消息後,他像一陣旋風一樣衝進來,張開胳膊把尼克摟在懷中。

  「夥計,你去哪兒了?」

  這個動作對尼克來說再熟悉不過,艾勒只會這一招,男女通用。

  「我沒事,瞧我不是好好的麼?」

  「別這麼說,我們到處都沒你的消息,電話也不通,我以為你被那傢伙綁架了。」

  艾勒還記得利奧,尼克對自己說,這證明他沒有做夢,也不是精神有問題,他確實經歷了一場不可思議的旅程,現在又回到了家。

  「艾勒,你正在上班。」

  「是的,我立刻就得回去。」艾勒對安吉拉笑了笑,他最近收斂了不少,不再吊兒郎當的。

  「我馬上就去,尼克,你不在我幾乎亂了手腳,我已經好久沒有假期,幸好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尼克說,其實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回到家後,他打電話給露比,但是沒用,露比什麼也不肯說。尼克不禁懷疑自己被騙了,他被從他們之中趕出來了,這就是目的。

  晚上斯班塞小姐邀請他和艾勒共進晚餐,當然還要帶上那位斯蒂文先生和安吉拉。

  他們在露天花園裡搞了一個晚餐會,吹海風,一直鬧到很晚。

  散席後尼克為Agro洗了澡。沉沉黑夜中,他在乾爽潔白的床單下輾轉難眠。

  他聽見自己的心臟壓在床墊上跳動的聲音,忽然感到口渴,一股熱意從腹部上升。在這張床上他大可以自慰,用最簡單的方法滿足自己。可他越來越覺得心灰意冷。

  恢復以往的生活本該是他一心想要的結果,他本該心滿意足鬆一口氣,他本該高興才對。

  可是「本該」是個無用的詞,它與沒發生的事有關,屬於一個平行世界,存在於另一個宇宙空間。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敲門聲。

  【26. Fish】

  敲門聲驚心動魄,Agro警覺地抬起身體。

  尼克吸了一口氣,掀開被子,但是沒有開燈。

  當他下樓時,敲門聲就停了,嘎然而止。台階上沒有人影,尼克把手放在門把上,他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知道這事遲早要發生。

  但是門外沒有人,一個人也沒有,空空蕩蕩的,牆角邊的石甕裡都是枯萎的花,因為他很久都沒有澆水了。在這些干枯的花朵上,放著一封摺疊起來的信。

  尼克撿起那封信,信紙有些濕,也許是海岸潮濕的空氣所致。但是當他把信紙抽出後才發現,紙上有一片尚未乾透的血跡,沒沾到血的地方寫著一行字:到海邊來。

  尼克忽然渾身發冷,彷彿有人在窺探他。

  他抬起頭,遠處是漆黑一片的海岸。這些字很陌生,不是利奧寫的,但是誰會把一封帶血的信放在他的門口?

  他轉身回去穿上外套,Agro圍著他轉圈,似乎想告訴它的主人,它不想獨自呆在家裡。

  尼克關上門,但他走得太匆忙,忘了拿走門上的鑰匙。

  現在還不到半夜,海岸雖然關閉了,但還有人在享受海風和夜晚的靜謐,為了避免危險發生,海岸管理員的巡邏也尚未結束。

  尼克來到海邊時,遇上了艾勒和安吉拉。他們躲在一棵樹下吃蘸著楓樹糖漿的奶油薄餅,艾勒津津有味,好像剛才的晚餐沒能填飽他,他饞得從她手指上舔吮。

  尼克從他們身邊經過,艾勒被嚇了一跳,兩人立刻反射般地分開了。

  「嘿,怎麼了?」艾勒擦掉手上的糖漿,安吉拉紙杯裡的咖啡差點倒在他身上。

  「尼克,你在幹嗎?」

  艾勒吃驚地站起來,他順著尼克的目光看到遠處的海中有一團火。

  「尼克!」艾勒大叫,安吉拉抓住他的手,但是他甩開了,「去打電話叫救援隊。」

  奶油薄餅掉在沙地上,艾勒一腳踩上去,安吉拉似乎聽到了破裂聲,隨後倒抽了一口氣。

  她什麼話也沒說,轉身跑開了。

  尼克跳進海裡,冰冷的海水漫過他的身體,他感到全身血液凍結,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那一刻他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

  他朝那團火游去,水底下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燒著的是一艘小救生艇,火燃燒得很快,但上面什麼也沒有。尼克浮上來,他聽到一陣轟鳴,海面上空不知什麼時候逗留著一架直升機。

  火光照亮了天空,尼克看到有人從直升機上探出身體向他打招呼。

  那人的嘴角帶著挑釁的笑意,額頭上有一道傷疤。

  霍里斯本該死在奧克塔維爾五金店的樓上,可此時招手微笑的又絕不是鬼魂。

  尼克看到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什麼。

  燃燒的熱氣讓人頭暈,尼克吸了口氣,再次把自己埋進水裡。

  轟鳴的引擎聲被水隔絕了,但是霍裡斯的話卻像電碼一樣不斷傳進他的耳中,他確實只聽到幾個詞。

  來不及,死了,救不了他。

  尼克在水中晃了一下頭,他為什麼會覺得利奧就在這片海水中?他依稀還記得第一次把他撈起來的時候,他以求生的本能緊緊抓住自己,他們一起艱難地上岸。

  尼克相信霍裡斯並沒有故弄玄虛,他大概等著看他從水裡撈起一具屍體的情景。

  那情形一定會讓他滿意的,他在為利奧弄傷他的事耿耿於懷,雖然那只是個小傷疤,但他肯定懷恨在心,並為自己的傷口加深了痛苦。

  尼克感到越來越冷,他的手指碰到一根繩索,拴在燃燒的救生艇上。順著那條繩索他摸到了一個人的身體。

  那人被反綁著,沉在水中。尼克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因為他沒有掙扎求生。

  尼克的氧氣不夠了,肺部差點在重壓下崩潰。當他用盡全力把人托出水面時,半空中的引擎轟鳴聲已經消失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尼克。」

  是艾勒的聲音,他坐在另一艘救生艇上,Agro濕漉漉地晃著腦袋。

  「快上來。」艾勒把手伸給他。

  「找把刀子。」尼克把懷裡的人送上救生艇,但是他們沒法解開繩子。

  艾勒用手扯了幾下說:「不行。」

  他的話還沒說完,尼克已經跳上來撕開了溺水者的衣服。艾勒在黑暗中看清了他,他還記得利奧的長相,記得這個曾經揍過他的人。

  「尼克?你到底被捲進什麼事裡了?他是個通緝犯。」

  「閉嘴。」

  尼克用手抹了一下臉上的水珠,他看起來很冷又好像害怕,不停地發抖。

  他把利奧翻過來,手壓住他的胸膛為他做心肺復甦。

  利奧敞開的身上佈滿傷痕,他們才分開不久,卻好像隔了一個世紀那麼久,他幾乎認不出他了。

  利奧像被抽空了一樣。紫色的毛細血管在臉上清晰可辨,左邊額頭上還有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身上也是。尼克無從知曉它們從何而來,但至少額頭上的那道是霍裡斯弄的,一定是。

  尼克用力按他的胸口,他感到自己的嘴唇瑟瑟發抖,牙齒打著冷戰。當他碰到利奧的嘴唇時,眼前的臉孔變得模糊起來。

  醒一醒。

  利奧沒有呼吸,就像上次一樣,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醒一醒,利奧。你不會死的。」

  尼克對此深信不疑。他一直相信利奧擁有不死之身,相信他無論如何都能好好活下去。他見過他在地獄中獨立的樣子,所以不用擔心,他是不會這麼輕易死去的。

  「快醒過來,聽見沒有。」

  「尼克,尼克!」艾勒從後面拉住他,他們差點把救生艇弄翻。

  「夠了尼克,你盡力了。」

  「不,還沒有。」尼克掙開他的手,重新撲到利奧冰冷的身體上,但是他沒有哭。

  艾勒本想把他拖回來,告訴他這個人已經死了,但是後來他也放棄了,他覺得這件事誰也阻止不了,除非那個人死透、腐爛,否則尼克就不肯放棄。

  肉體總是如此輕易受到傷害,如此輕易任人宰割,它不過是水和化學物質的混合體,卻要承受如此沉重的壓力。

  尼克一直在重複急救的動作,但是沒有效果。到後來艾勒發現他的動作改變了,不再用手去按溺水者的胸口,而是把他的上半身抱起來摟在懷裡。

  他不斷重複喊他的名字,想把他沉睡的靈魂從某個角落擠壓回來。

  ——你媽媽好幹淨。

  尼克想起有一次利奧在他的臥室裡看到他和父母的合照,那時利奧的目光似乎充滿了探究和渴求,他需要一個擁他入懷的人。

  尼克的手指摸到了他脖子上的刮痕,一道一道,刀口肯定足夠鋒利。

  這個揪心的細節令尼克猛地收緊了手臂,他忽然感到一下震動。起先他以為是船在搖晃,然後才意識到是懷中的人在動,他聽到了令人欣喜的咳嗽聲。

  利奧吐出一大口海水,尼克被吐了一身,但他卻笑了,旁若無人地把他摟進懷裡。

  他心裡太激動,幾乎喘不過氣來,但還是用手輕輕拍打利奧的背脊,讓他吐個乾淨。

  「用力吐出來。」尼克說,他好想大笑,大喊,緊緊擁抱他。

  利奧還說不出話,他被自己嗆到了,眉間皺成一團。他像被上了麻藥,神志不清,咳嗽時眼睛緊緊閉起,虛弱地靠在尼克身上。

  艾勒看著他們,他的目光起初是驚訝,然後變得難以置信。

  「尼克……」

  他知道此時自己的聲音多麼無力,尼克根本不想聽,他已經渾然忘我地沉浸在興奮和喜悅之中。艾勒當然不會認為他的好友有任何問題,但是一個念頭卻泛上腦海,也許事情並非如此簡單,這和以往的援救截然不同。他遲疑不定,不知道自己該做何表現。

  最後艾勒只好說:「救援隊來了,我們還有事要做,他需要恢復體溫。」

  尼克忽然醒悟過來,他渾身顫抖的毛病尚未治癒,心情也沒有平復,但他還能克制自己。

  他想起了他們的處境。

  「不,我不能讓人發現他,幫幫我艾勒。」

  「為什麼不能?」艾勒抓住他的肩膀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是個殺人犯,你這樣遲早會毀了自己。我們應該把他交給警方,他們會處理好的。」

  「你不明白艾勒。」

  「是的,我一點也不明白,但願你能讓我明白過來。你失蹤了那麼久,回來後就變得我都不認識了。你幹嘛要救他?難道你忘了你家裡那些屍體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別問個沒完。」

  「尼克,我只是想知道,我關心你,我想……」

  「別說了。」尼克打斷他,「如果你還是我的好友,就幫幫我。」

  「你說真的麼?」

  艾勒動搖了一下,他看到尼克堅定的目光。他有些不知所措:「如果我拒絕……」

  「我一樣會感謝你,艾勒,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會忘記你。」

  「我不想聽你說遺言,永遠不要。」

  艾勒開始摸自己的口袋,從裡面找出一串鑰匙。

  鑰匙扣上掛著把小號的瑞士軍刀,他早該拿出來,但他起初不想那麼做。

  「你向我保證不會讓自己受傷害,我相信你尼克,只要你看著我說你沒事,你還會回到海岸。」

  「我會的。」尼克說,「我也相信斯班塞小姐的名言。」

  「什麼?」

  「海岸永遠是療傷勝地。」

  艾勒割斷了利奧手腕上的繩子,尼克把那具虛弱的身軀抱在懷裡。

  「謝謝你。」他伸手推了艾勒一下,就像他們平時打鬧那樣,然後他往後倒去,落進海水裡。

  Agro忽然站起來,低頭看著水面,艾勒輕輕摸了它幾下,然後拍著它的背說:「好好照顧他,飛線先生,你才是最棒的。」

  救生犬舔了一下他的手指,艾勒抱抱它,然後它也縱身跳進了海裡。

  艾勒一個人望著黑暗的大海,他忽然抬起手,聞聞袖口上的楓樹糖漿味,定了定神。他看到不遠處有救援隊正在接近,海面上的火焰已經快熄滅了。

  【27. 永無鄉】

  他們在一塊避風的礁石邊上。

  尼克把利奧拖上岸,他們渾身濕透,寒冷得發抖。雖然現在並不是冬天,但夜晚還是很冷。四周的岩石散發出潮濕的味道,有些刺鼻,還有些提神。

  尼克看了看周圍,他應該把他放在哪兒?

  哪兒都不安全,而且他需要恢復體溫,需要干燥的衣服和溫暖的食物,然而現在什麼都沒有。尼克覺得他應該先回去一趟,至少得拿些錢和乾淨衣服,露比的車也還停在那裡。

  目前還沒有人知道他和利奧在一起,除了艾勒,尼克相信他不會說出去,他們現在還是安全的。他脫下衣服擰掉水,先把利奧弄乾,然後再擦Agro。

  他用雙手捧住Agro的腦袋說:「好孩子,在這兒看著他,我馬上就回來。」

  Agro發出了一個輕微的聲音,尼克吻了它的額頭:「一步也不要離開。」

  他走出去,海風撲面,他的手腳冰涼,眼前的海岸無窮無盡地伸向遠方。

  尼克明白他不能再找到回去的路,生命的軌跡永遠都是這樣,當你踏出一步,之前的腳印就會完全消失,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撫平沙子,不留痕跡。

  有時停下來思考,這確實是件讓人沮喪的事,可只要你還年輕,這樣的沮喪就不會停留太久。

  回到那棟熟悉的建築,尼克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最近有種奇怪而敏銳的預感。也許是和利奧在一起的時間長了,他發現自己也變得謹小慎微,凡事總是留有餘地,不再像以前那樣直截了當。

  他在家門口看到一輛車,那車很陌生,但是尼克認出了開車的人。

  奧斯卡‧塞繆爾警官站在他的院子裡,似乎剛去敲過門,尼克忽然想起自己插在門上的鑰匙,這暗示他並沒有走遠,隨時會回來。奧斯卡可能會在門外等一會兒,看看能不能等到他。

  他確實關心尼克的安危,說不定他每天給附近的人打電話打聽他的消息,有時是艾勒,有時是斯班塞小姐,或者喬治醫生。

  那些出於善意的人們,現在都變成了尼克的障礙。他不知道奧斯卡究竟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該不該在這個時候冒險,他需要很多東西,但他不想被人發現。

  尼克繞過自己的房子,走向一條街道,最後他來到一幢小別墅門口。

  他站在斯班塞小姐家的門廊上。

  二樓的燈還亮著,尼克開始敲門,他希望那個叫斯蒂文的男人不在,如果是他來開門,他就立刻跑開。很幸運,開門的是瑪麗‧蘇‧斯班塞小姐本人。

  她終於下樓來,穿著件白玫瑰色的睡袍,鑲著鴿灰的花邊。她還穿著一雙緞面拖鞋,鞋邊上有彩色的天鵝絨,完全是一派成熟女人晚上穿的行頭。

  斯班塞小姐把門打開一線,金屬門鉤不停晃蕩。

  「尼克,是你。」她有些吃驚,而且做出了吃驚的表情。她其實並不如自己想像得那麼漂亮,但她自信滿滿,這讓她看起來多了一層耀眼的光輝。她喜歡別人叫她瑪麗,聽起來像個女學生,她也喜歡故意製造一點風流韻事,學習一些不會讓她大汗淋漓有失常態的運動遊戲,她還喜歡把眉毛弄成性感的弧形,擦最流行的口紅。

  尼克對她的印象不多,但也不少,她善於虛張聲勢,但不失為一個好人。

  斯班塞小姐先關上門把鏈子拿開,然後又開了門。

  「你在這裡幹什麼?瞧你,全身都濕透了。」

  尼克問:「你一個人在家麼?」

  「一個人。快進來,你需要洗個澡……你幹嗎不回家?」

  「我怕被人發現。」尼克支支吾吾地說。

  「出了什麼事?」

  斯班塞小姐伸手拉住他,把他讓進房裡來。

  「我想……能不能替我找些干淨衣服。」他很難開口,但最後還是說出來,「我想借一些錢。」

  這些原本是應該對艾勒說的,但尼克知道不能要求太多,他還記得艾勒失望的樣子。

  斯班塞小姐這次沒有大驚小怪,而是用目光探究著。她的眼睛十分機靈,而且大得出奇。

  尼克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件蠢事,他為什麼會來這裡?難道他覺得他們的交情到了足夠談論金錢的地步了麼?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呆了多久。斯班塞小姐忽然說:「你要離開這裡?」

  「是的。雖然我不願這麼做。」

  「你還會回來麼?」

  「也許。」

  「尼克,我們都愛你。」

  她說:「你是個好男孩,我們都喜歡你。」

  斯班塞小姐用了「男孩」這個詞。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會儘量幫你的。」

  她的聲音低低的,近乎深沉,又帶著一絲麂皮般的柔軟。

  「我遇到了一個人。」尼克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我不能丟下他不管。」

  「他是誰?我認識他麼?」

  「不,你不認識他,最好不要認識他。」

  「他很危險?」

  「是的。」尼克覺得鼻子發酸,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這樣的事了。

  「我曾有個男朋友。」斯班塞小姐說,「不是那個學生會長,是另一個,他也是個危險分子。」

  「他做了什麼?」

  「他喜歡走極端,總是和人相反,他愛看有大屠殺的電影,還喜歡吃烤焦的東西。」

  斯班塞小姐皺著眉,恨恨地但又不無欽佩地說:「他還喜歡探險,有一次他獨自一個人穿越了一片叢林,還給我帶了一罐子活的蜜蜂。他有時心狠手辣,冷酷無情,但卻有個優點。猜猜是什麼?」

  尼克搖了搖頭。

  「他沖澡時會大聲唱歌。」

  「就這樣?」

  「就這樣。」

  「這並不是優點。」尼克說,「這只是習慣。」

  「也許。」斯班塞小姐看著他,然後說,「不管它是什麼,但是心會為之融化。」

  尼克彷彿感到自己的心被重重擊打了一下,然後整個扭曲起來。

  沒有人問過他是否愛他,他是否關心他。連利奧自己也沒有問過,他只是在神志不清的時候向他索要一個吻。

  他說「要像真的一樣」,可什麼才是真的?

  在那副堅硬堅強的外表下,他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男人。

  他迫切需要有人來愛他,什麼樣的愛都行,雖然他表面上總是表現得對此嗤之以鼻。

  尼克想起他睡覺的樣子,他做惡夢會大汗淋漓。尼克想立刻回到他身邊,他會擁抱他給他溫暖。

  斯班塞小姐從沙發上站起來,客廳裡沒有開燈,他們枯坐在黑暗中,現在有一個人離開了,尼克才感到難受。

  一個人在黑暗中的感覺真可怕。

  他聽到斯班塞小姐上樓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又下來了,手裡抱著一些男人的衣服。

  「不要問這些從哪兒來,它們還沒有找到自己的主人,希望你能合身,我是按著標準買的,各種風格。高興點親愛的,我喜歡活力四射的男孩子。」

  她忽然走近他,拉他靠近自己,並且用她的胳膊摟住他的肩膀。

  她的身上散發著一股洗髮液和香脂的味道,並不是艾勒猜測的那種刺鼻香水。

  那可能是尼克頭一次體驗到在女人臂彎裡該有的感覺,是女人,像母親一樣,溫柔溫暖,和凱西的懷抱不一樣,和女孩們的熱情擁抱也不一樣。

  真想讓利奧也感受一下。

  尼克低下目光,他感到自己臉紅起來。

  然後連他自己也沒有發現,眼淚淌在了臉上。

  在這個實際上對他而言什麼人都不算的女人家裡,在她的懷抱裡,他垂著肩膀,坐在沙發上哭。

  他有什麼好哭的,該哭的人還躺在冰冷的礁石上,但是他好像能夠感同身受。

  「也許我真的沒有長大。」

  斯班塞小姐放開他,尼克只覺得他能在那個臂膀中躲避即將面臨的挑戰。

  「長不大是讓人羨慕的事,我二十歲的時候也不想再長大,可是過了三十歲還是一樣,什麼都沒有變。」

  她微笑。

  「老化的只是肉體,靈魂是沒有年齡的。當然,我的肉體也沒有年齡。想做就去做,這是年輕人應該有的態度。」

  斯班塞小姐把一疊嶄新的錢夾在幾件衣服中間,然後再把它們一起裝進一個小旅行袋裡。她還拿了一些罐頭和其他吃的東西,就像為即將遠行的孩子準備行李的母親。

  最終,她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滿意。

  尼克看著她的手指,看著她細心塗著的玫瓣粉色指甲油,他得到了最無私最珍貴的禮物。

  斯班塞小姐送他出門,尼克知道只要走出那道門,他就又回到那個危機四伏的世界了。若是以前,他一定會徬徨猶豫,但是現在他卻有些急切。

  「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回到這裡來,不管多久。」

  這個成熟的女人微笑著,看著尼克走到門廊上,她沒有跟出來,只是站在陰影裡微笑。

  她說:「再見,彼得。」

  尼克愣了一下。

  他注視著那個微笑,斯班塞小姐的笑容和小時候童話故事裡的人物如出一轍,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夢幻色彩。

  於是他也露出微笑。

  他說:「謝謝你。再見,溫蒂。」

  【28. 香蕉蜘蛛】

  尼克回到了那片礁石上,黑暗中只有海浪的聲音清晰可辨。

  當他接近那裡時,似乎聽到一陣摩擦聲,礁石的表面有些凹凸不平,看上去像一個原始祭壇。

  起先他沒有看見利奧,這讓他心裡一陣慌張,後來他看到了Agro,還有利奧的一隻腳。

  「沒事。」尼克輕聲說,「是我。」

  他走過去,看到利奧仰躺著,他正努力使自己坐起來。

  他的臉色很差,Agro依偎在他身邊,這使他看起來暖和了一些。

  利奧躺在那塊冰冷潮濕的礁石上,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他不該鋌而走險,不該去找他的「父親」以身試法。家族肯定有其自創的法規,誰要是違反,就等著受罪。

  尼克走過去看著利奧的雙腳。

  利奧沒有穿鞋,那是一雙溺水者的雙足,腫脹、無骨,顏色發紫,他沒有出聲,好像神志還未清醒。尼克走過去,替他穿上厚衣服,把他包裹起來,儘量讓他感覺不太冷。他沒有更多東西可以給他。

  「你覺得怎麼樣?」尼克問。

  「我很好。」他回答。

  「我們得離開這裡,能走麼?」

  「是的,我能走。」

  他走路很困難的樣子,尼克不忍心看。可就在那時,利奧忽然伸出手,似乎想擁抱他,又似乎希望他能拉他一把。總之他肯定是想做些什麼。

  尼克沒有經過思考,同樣向他伸出了雙手,他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利奧的左手握著尼克的右手,他的右手握著他的左手。

  那時,尼克忽然想到,他將再也不會像此時想要利奧伸出的雙手那樣想去得到什麼人或是什麼東西了,如果此時利奧忽然鬆開手,就這樣從眼前消失,他一定會陷入無盡的絕望。

  「你又救了我一次。」

  利奧在他耳邊說話,氣息微弱,呼吸卻是熱的。

  「我希望能救你無數次,只要你在海裡,我都會把你撈上來。」

  尼克衝他開玩笑:「你為什麼老在海裡?」

  「也許我只想更接近你。」

  「可你卻趁我不注意遠遠離開我,醒醒利奧,別睡著,回到這兒。」尼克喊,「回到這裡來,你不能呆在那裡,你不再屬於那裡了,一切都過去了。」

  「還沒有。」利奧像是感到寒冷一樣倒抽了口氣,「除非家族瓦解,否則就沒有過去。」

  「你把家族神話了。」尼克抓住他的肩膀晃了幾下,「既然你對付不了他們,為什麼不遠遠躲開?你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對你麼?他們會殺了你,我不想有一天再收到血淋淋的信和郵包。看著我,這裡是休維特海岸,我們從這裡出發,可以去很多地方,你看看我。」

  利奧的目光開始集中到眼前。

  「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要立刻離開這裡,去哪兒都好,什麼地方都行。」

  「你是說我們兩個?」

  尼克似乎猶豫了一下,但他突然露出笑容:「再加一個怎麼樣?我們不能丟下Agro。」

  「當然,我們不能丟下它。」利奧的黑眼睛在夜色中發亮,但是很快又黯淡下來,尼克希望他能高興點,至少抱有希望,可他同時也知道利奧並未灰心,只是恢復了冷靜。

  他總是這樣,也許一直有人對他灌輸此類告誡,凡事不可喜形於色。

  尼克扶他起來,肩膀承受他的重量。不遠處有幾個孩子走在白色的沙灘上,他們準是偷跑出來的,而且剛游過泳,全身濕透。他們應該多加小心,若是平時,尼克準得把他們趕回父母身邊,但現在他只有羨慕地注視著他們,抑或帶著懷舊。

  利奧發現了他的目光,他在想什麼呢?小時候赤條條地在海灘上到處跑,看著海浪漫過膝蓋,再尖叫著跑回來。利奧自己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他是活在陰霾和黃昏裡的生物,他忽然又覺得沮喪,肩膀往下一沉。

  尼克回過頭來看看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也許可以找到一個別的海岸。」他說,「那裡不會有人認識我們,完全可以放心,我們可以去游泳,曬日光浴。隨便什麼都好,人總需要有一段這樣的時光,在太陽底下。」

  利奧目光遲鈍地看著他,又抬起頭,眼睛掃視了一下漆黑一片的地平線。

  大海像一塊黑色的、冰涼的金屬,相比之下,天空的顏色要淺一些,好像洗過後有些退色的牛仔布,月亮在上面模糊不清地高掛著。一切都那麼安靜。水、沙灘、天空、礁石,過去的一切,流逝的和誕生的,存在與不存在的。他的身體稍微熱了一點。

  「尼克。」他覺得自己在哽咽,聲音發抖,他說,「我殺了他。」

  「他?他是誰?」

  尼克反問,但很快又明白過來了,露比騙了他,利奧並不是回海岸,他回家去了。

  如果那還能算他的「家」。

  「我又殺了他。」利奧說,鹹鹹的水漬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他喘著粗氣,彷彿一隻巨手正攫住他的胸口——抓住,放開,再抓住,週而復始。

  「一次又一次,沒完沒了。」

  「不,這是最後一次了。」尼克把手掌放在他的後腦上,手指插進他濕漉漉的頭髮。他把他的頭轉過來,不讓他看夜晚的大海,這樣他就有足夠的時間來看看他的眼睛。

  「你剛才還說家族並未傾倒,現在事情不是正往好的方向發展麼?沒有了『父親』,你就自由了。」尼克開始扶著他走路,他們得去叫輛車,中途還得再換一輛。他相信露比的車子不會有問題,那個人所出借的所有東西都好像是由魔法憑空變幻出來的,也許午夜時那輛車會變成一個大南瓜,警官們可以留著它過萬聖節。

  他們沿著海岸走了一段,靠近一條小路。尼克很擔心利奧的腳,那些傢伙大概用了磨尖的鋼條給他上刑,也許就像那些老片子和聲名狼藉的網站上描述的那樣,先是電刑,然後挨棍子,被燒紅的鋼條釘起來。尼克不知道自己是否猜對了,也許事實要比他想像的好一些,但更有可能比這還糟。

  利奧一瘸一拐地走著,他拒絕尼克負擔他的重量,一邊走,他一邊說:「那個小姑娘就是這麼走路的。」

  「什麼小姑娘?」

  「她還沒有名字。」利奧說,「她住在海裡,本來挺快活,有很多朋友,有家人,可她從海裡救了一個不該救的人,結果她就完了。她注定要走路一瘸一拐。」

  尼克沉默了一會兒,利奧又說:「我只記得這個故事,這是我媽媽唯一給我講過的故事,她會一邊說一邊哭,然後她會摟住我,或是給我一個耳光。她說『沒指望了,考驗的日子又多了一天,又是一天』,她會全身發抖一直抽泣不止。我總想做點什麼,我想拍拍她的肩膀,想像父親那樣吻她的額頭,我還想說『對不起,對不起』,因為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又讓她哭了,她的眼淚流個沒完。尼克,真高興你的腳沒事,聽故事的時候我一直希望走在刀尖上的人不是那個小姑娘,她什麼都沒做錯,救人的人不該受罪。」

  「別再說了。」尼克打斷他,禁止他回憶過去,因為他好像又有點神志不清了。

  實際上他一直都很害怕利奧的胡言亂語。

  「我朝他開了一槍,射中了他的腿。他向我跪下來。」利奧沒有停,他又換了個話題,「我沒想到這麼容易。整個家族好像空了一樣,一路上都沒有人。他看到我的時候也同樣吃驚,甚至看了一下門,也許他也不明白為什麼我會站在他跟前。」

  這的確反常,好像有人在幫他。尼克想到了露比,也想到了艾倫和麥克,但他們還沒那麼神通廣大。想必是的,大屠殺很容易,不動聲色地清場就難了。更何況如果他們幫了忙,那幹嗎不幫到底?幹嗎還要讓他受那些罪。

  「那是個陷阱。」利奧說,他汗出得很厲害,他們已經站在公路上了,路邊有時會有車,但尼克不知道他們是否肯停下,這裡是不會有出租車的。

  「槍聲一響,他們就都出現了。」

  「你為什麼不一槍射中他的頭。」尼克對自己的發言感到心驚肉跳。

  「我不知道。」利奧回答,他懷疑自己心軟了,至少曾經懷疑過,但實際上他只是想看他流更多的血。因為他曾經「教育」過他,只有流血才能加深痛苦。

  「父親」總是喜歡用正面的詞彙,比如說教育、指導、練習,而從來不說教唆、強迫、虐待。他曾把他的「孩子們」關進一個巨大的黑籠子裡,用紅外線監視器觀察他們,不准他們睡覺,一分鐘也不准,誰要是睡著了,就會被拖出來毒打一頓。利奧不記得自己堅持了多久,只是後來身邊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了。

  他厭惡這些回放鏡頭,但他沒辦法關掉它們,因為不去回想並不代表他沒有過去。

  「後來又發生了些什麼事?」

  「第二槍我射中了他的額頭,然後我就被包圍了。」

  他沒有設法逃走,為什麼?在這之前,他已經逃亡很久了,難道他不是為了逃走才去做這一切的麼?難道他忽然又放棄了?

  尼克的眉間擰了起來,他沒想到是這樣。

  「你為什麼要去送死?」

  「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逃。」

  尼克從沒有聽過如此柔軟的話,它像一團散開的蒲公英,輕輕吹口氣就會消失無蹤。

  「我尤其不希望你變得和我一樣。你應該生活在海裡,那才是你的世界,你的宮殿和愛人都在那裡。我錯了,我不該尋求幫助的,我不該掉進海裡,這世上只有你自己才能救得了自己。」

  「你的確錯了,錯得厲害。特別是對『應該』和『不該』這兩個詞的用法。」

  他們看到一輛貨車,尼克站到路中央求它停下,他忘了問為什麼霍裡斯會把利奧送回海岸,一輛車就像希望一樣讓他興奮得忘乎所以。

  司機有些敵意地從高處望著他們,他的一隻手按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不知所蹤,可能他在暗中拿捏著槍,他可不想在半路上被人搶劫或是槍殺。

  「能帶我們一程麼?」

  「去哪兒?」

  「哪兒都行,我們遇上了點麻煩,最好能帶我們去下一個小鎮。」

  這不是個好理由,司機完全可以拒絕這兩個可疑的陌生人,可他看到Agro正用栗子般的眼睛看著他。

  最後他說:「你們可以去後面坐,不過那裡的味道有點不好聞。」

  「謝謝,你真是個好人。」

  「是啊,我老婆也這麼說,結果她就和一個騙子跑了。別拍馬屁,快去坐好,我在趕時間。」

  貨車的車廂裡有一股子酸味,是葡萄柚爛掉的味道。

  尼克先讓利奧上車,自己再上去。Agro正繞著幾個空了的果籃轉圈。

  地面上有些潮濕,味道確實不好聞,特別是關上門之後,四周就變成了一片漆黑。

  尼克坐下來的一瞬間,車子就發動了,他晃了一下,手指碰到一個籃筐。那時他有些擔心這裡會有毛毛蟲或是蜘蛛。

  他伸出手摸索著,抓住了利奧的手,他的手有些腫脹,指尖冰涼。

  尼克忽然鬆了口氣,用另一隻手擦了下鼻尖,然後聽到利奧說:「我記得一個新聞,有人搭便車,也是貨車,運送的是香蕉。第二天早上他被車主發現死在車廂裡。」

  「他被悶死了?」

  「他們在角落裡發現了一隻香蕉蜘蛛。」

  「噢,不。」

  「你很怕蟲子?」

  「有一點。」尼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的聲音加大,雖然還是刻意壓低著,他說,「香蕉蜘蛛他媽的到底是什麼蜘蛛?是你編出來的吧。」

  利奧笑起來,這是尼克第一次聽到他這麼笑,他笑得停不下來。

  「你說粗話了。」

  那是個難忘的日子,利奧把頭靠在動盪的車廂上,他忽然感到尼克把手臂伸過來,墊在他的脖子後面。

  這樣他感覺好多了,他不再頭痛,不再覺得整個人都要被搖散了似的。

  他本以為自己不需要別人的照顧,也不需要舒適的環境。但是尼克改變了這一切。

  需要的。他對自己說,真的很需要。

  黑暗中,他忽然感到有人溫柔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29. 葡萄柚】

  剛開始只有一點,不像一個吻,而像某種古老的禮節。

  利奧試圖回憶一下,他曾在什麼時候有過相似的經歷。也許是在他的童年(不是現在的他,是另一個他的童年),星期天早上,他會光著腳悄悄跑去客廳一個人看電視。

  把電視機打開,聲音調到最小,然後一個一個頻道按過去。通常他總是看卡通片,但有時也會看重播的電視劇。當時他大概有八歲,也許更大一點,他不確定。

  只要時間湊巧,他就能從電視上看到一次接吻,並不侷限於年輕男女,也有些是上了年紀的。他們的孩子正在那麼做,他們也一樣做,他們對此事樂此不疲。

  利奧忽然想起,他是上過學的,他也有過幾年在校園裡的好日子。他在那裡認識了一個小姑娘,名字叫琳達還是叫艾達?她有一雙藍眼睛,像洋娃娃一樣的金色捲髮,還有不對稱的微笑。有時他想用手指去碰碰她的嘴唇,但是又不敢。這件事和他父母的事一樣讓他心亂如麻。後來他想到,如果他在學校的時間再長一些,等到畢業,他是否可以在學校的舞會上碰碰她的手指?

  不過後來已經沒機會了,後來他開始對此類事件敬而遠之。就像被強酸灼傷了,沒有人告訴過他強酸是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必定會被灼傷,會被燒得體無完膚,就像一團紅色的肉塊。

  女人本身就是一種性質多變的液體,有時是水,有時是酒,還有一些時候就是強酸。

  他對她們如此蔑視,但內心知道那是錯誤的,他只是不想看到她們的裸體,也不想看到她們的眼淚。尼克吻住了他的嘴唇,他的舌頭柔軟溫和,輕輕抵住他的上顎。他感到一陣麻癢,然後全身緊繃起來。

  這不是第一次接吻,但他一樣緊張,後來他得出了一個結論,他之所以緊張,是因為這是「正式的」,不存在誰遷就誰,不存在誰神志不清。

  他們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人們在做「正式」的、「正經」的事情時,總會比「排練」的、「隨便」的時候要緊張得多。

  這個一本正經的、溫柔的吻。

  利奧前所未有地看清了自己的貪婪,他想把什麼東西從尼克身體裡弄出來,甚至想自己鑽進去看個究竟。可他到底想要什麼,連他自己都說不上來,這個吻把他們都弄得神魂顛倒,幾乎要斷氣。他忽然希望這片黑暗永遠持續下去,又希望能有點光讓他看看尼克的樣子。

  他們分開後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喘氣,在黑暗中看著對方。

  起初沒有人說話,因為他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要是說錯了,一定會把氣氛搞得很糟。

  空氣裡的酸味越來越濃。

  尼克忽然說:「讓我們一起走。」

  「你會走在刀尖上。」

  「那樣也行。」尼克說,「我總比小姑娘強些,她都能堅持,我為什麼不行?」

  「你會變成泡沫。」

  「不會的,因為我們機會多多。」

  尼克閉上眼睛,把一隻手握成拳壓在上面。他深呼吸了一次,酸空氣鑽進肺裡,這讓他渾身都打了個顫。

  「兩個人總比一個強。」

  「是三個。」

  利奧伸手抱住Agro,它正親熱地靠近他,嗅著他的手指,柔軟的身體慢悠悠地鑽來鑽去。

  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事,這一刻總還是美好的。希望就像潮汐,有時高漲有時低落,但至少它存在,這點誰也無法否認。或者說,希望其實是一種由人的自我意識創造出來的符咒,人們把它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時常拿出來看看,只要知道它還在那裡,日子就不會太難熬。

  利奧想必是同意了尼克的建議,他無法抵擋這樣的誘惑。

  他們有一條勇敢可愛的好狗,他們還擁有彼此——心和身體,他們甚至還有希望。仔細想想,他們既然如此富有,為何不一起四處旅行?

  利奧縮起腳,他一點也不冷。尼克的手臂就在他身後,Agro的肚子貼著他的腳背,他還能感覺到它的呼吸,它的肚子很暖和。

  這大概是他有史以來最安穩的一夜,雖然車廂一直搖晃,但他沒有做夢,一個夢也沒有做。

  早晨來臨時,他們到了一個陌生的小鎮。

  那是個有著果樹氣味的小地方,鎮口處的掛牌鑲著彎彎曲曲的鐵花紋——「薩提鎮」。

  尼克不太確定這裡的人是否對利奧的通緝令還記憶猶新,他們得小心些,不只是家族,還有警方也同樣需要防範。

  車主替他們打開了門,這是一個晴朗的白天。

  陽光刺痛了尼克的眼睛,他閉上眼,過一會兒才睜開。太陽高過了地平線,正持續不停地向上升,這在城市裡可不多見,在它的周圍是靜止不動的雲,一層層疊起,上面是粉紅和淺紫,下面透著金黃。利奧也下了車,他的腳沾地時並無異常,看來他擅於忍痛的特長又發揮了作用。

  「快看。」尼克說,「雲層真漂亮。」

  「我看到了,像棉花糖。」

  利奧對晨間的自然禮物做出了理性的評價,尼克笑起來,他把一頂棒球帽戴在利奧頭上,那是斯班塞小姐的愛好,她總想找個運動員的男朋友。

  「你還需要一雙鞋子。」尼克本想把自己的鞋給他穿,但是不合適。

  他用手指撥了一下壓在利奧帽沿下的黑髮說:「你該去理髮了。」

  他的頭髮確實有些長,但他們還是先找了個小旅店。

  尼克去附近的雜貨店買了些藥品和消毒棉,然後在一家水果店門口停下,買了三個新鮮的葡萄柚,味道和貨車廂裡的完全不同,清香,沒有酸味。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買,但他覺得顏色很漂亮,好像甜嫩多汁,他需要帶點出乎意料的禮物回去。店主從他手裡取回一個,指了指上面的傷疤,給他換了一個好的。

  他們的暫時落腳點是個非常有風味的小旅店,櫃檯充滿魔幻色彩,大多數擺設都是仿古董設計,看起來很像那麼一回事。

  尼克拿到了房間鑰匙,鑰匙墜是一個長條形的仿製水晶,尾端鑲嵌著銀色金屬花紋,水晶內部刻著房間號碼。

  看來店主可花了不少心思,這讓尼克想起了他們曾經住過的一些地方——那些骯髒的、臭烘烘的地下旅館。

  好了,「父親」死了,終於可以擺脫這一切了。

  他自我催眠,然後用鑰匙開門。

  「我回來了,給你捎來幾個柚子。」

  利奧坐在床上,用浴巾擦頭髮,赤裸的身體佈滿傷口。他有長期鍛鍊的好身材,柔韌性一流,但是他從來不好好保護自己的身體。尼克就曾經把自己照管得很好,跑步、去健身房,每天有足夠的動物蛋白攝入,海岸的女孩們有時會用手摸摸他,故作驚嘆地說「多漂亮的肌肉」,或是「真性感」。他至今還完好無損。

  尼克放下東西,來到床邊看著利奧的傷口。大部分是槍傷,也有刀傷和最近被毒打的痕跡。這些還不足以讓他難過,只是利奧滿不在乎的樣子讓他生氣。

  他怎麼能如此輕視自己的身體,尼克想像他的母親那樣給他一個耳光然後再把他摟在懷裡。但是他不會那麼做,就像他永遠不會像艾勒那樣往海裡扔石頭,歇斯底里地大叫「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所以他只是跪在床上擁抱了利奧一下,尼克覺得自己比他大一些,他覺得利奧大概只有二十歲,或者出頭一點。即使他們同齡,他也應該年長幾個月。

  對於這一點,他有時很確定,有時又不太確定。所以他沒有認真地去獲取答案,這樣他就能夠保持年長這個概念,他可以感覺到自己在看護他,雖然實際上大部分時間剛好相反。

  尼克知道自己只能在生活上照看他,逃亡這方面他是外行。

  利奧的腳比想像中要好,至少其中一隻還比較好,已經不再流血,也沒有化膿。另一隻稍微嚴重些,尼克替他把膿血弄乾淨,場面有點可怕,但還好利奧沒有出聲。尼克記得以前給一個女孩子拔過腳上的碎玻璃,她在海灘上被一個有破口的酒瓶紮了一下,他握著她的腳還沒有開始拔,她就大聲尖叫起來。

  他對此有了心理障礙。

  「別叫喚,親愛的,等你好了,你照樣可以在海灘上又跑又跳。」

  他洗乾淨傷口,擦完藥,仔細地把紗布裹好。尼克輕輕拍了他的病人一下,好像想試試他還痛不痛。當他抬起頭時,發現利奧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你要感謝我麼?」

  「不。」利奧伸手阻止他,「千萬別來抱我,你手上都是藥水味。」

  「你也不想想那是為什麼,我生來討厭藥水,這都是因為你。」尼克用手去擦他的臉,他知道自己手上的味道很難聞,「先生,讓我檢查一下你的傷口,救護車馬上就來。」

  他在利奧的腦袋底下墊了個柔軟的枕頭。利奧躲開他的手,黑眼睛充滿笑意。

  「好了,深呼吸。我是救生員尼克,你呢?」

  「利奧。」

  「很好,利奧,你需要人工呼吸。」

  尼克低頭吻了他一下,他覺得自己神經錯亂了,正在向一個男人調情,可他就想這樣。也許他當初冷落凱西也是因為這個,他根本就是個藏頭露尾的同性戀。

  好吧,不要這樣。他想,這感覺並不壞。他又把自己吻得喘不過氣來。

  「你覺得好一點了麼?」

  利奧說:「沒有,好像更糟了,你可以再試試人工呼吸。」

  尼克笑起來,雙手插進他的頭和枕頭之間的空隙:「血壓怎麼樣?」

  「現在增高了。」

  「我們來治好它。」

  尼克把手抽出來又穿過他的胳膊,他們在床上鬧成一團。尼克好像碰到了他的傷口,因為他的傷口太多了,可利奧絲毫不覺得痛。後來他一翻身就把尼克壓在下面。

  這是他的特長,一直都是。他擅長在自己處於劣勢時突然反擊,對手們永遠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已立於不敗之地。

  「尼克,你為什麼要幫我?」

  這是他咬了他的嘴唇後問的話,尼克覺得自己出血了。這樣也好,他心想,這樣就不光是他一個人受傷了,他們最好都傷痕纍纍,這樣就平等了。

  這樣就找不出不同行的理由了。

  「因為我是個施虐狂。」尼克想了想說,「我喜歡看你受罪。」

  「那就好。」利奧認真地回答,「這一點想必不會令你失望。」

  他們把床單搞得一團糟,差點把床頭櫃上的檯燈都踢翻在地。

  尼克買來的三個葡萄柚一直放在那裡,時時散發著清香,其中一隻滾落到地上,一直滾,直到撞上門。

  「我知道,你是故意這麼說的。」利奧把自己攤開在床上,這樣他感覺開闊了很多,一個狹隘的世界忽然之間寬廣起來,天花板上有一個幾組鈴蘭造型組合在一起的吊燈,白色的燈罩上鑲著佛青色的花紋。

  「我說了什麼?」

  「不管你說了什麼都是故意的。」利奧說,「因為你想幫我,因為我是個病人。」

  「接著說。」

  「後面的我忘了。」

  尼克越過他的身體,伸長手臂從床頭櫃上拿來新鮮的葡萄柚。

  他把其中一個塞在利奧手中,另一個拿到自己的鼻子下面聞了聞。

  尼克說,「其實我是為了自己,我喜歡有人與我分享。水果、食物、陽光,還有生活。」

  利奧用拇指摸了摸柚子的表皮,他說:「還有一個呢?」

  他們同時去看門口,Agro用前肢把小小的葡萄柚撥到自己跟前。它像個列隊的小士兵,一本正經地站好,用褐色的眼睛看著他們。

  【30. 抹去】

  「我需要一把槍。」

  第二天利奧對尼克說,他的表情很認真,而且並不是商量的語氣。

  他們馬上要離開這個小鎮,雖然還沒來得及觀光,但這畢竟不是徒步旅行。他們的準備工作已經做得很不錯,一些偽造的證件,不會引人生疑的裝扮。尼克甚至還準備了一張地圖,他們把旅行袋換成背包,看起來就像兩個無憂無慮的遊客。

  可是利奧還需要一把槍。

  「你不願意去是麼?」

  「也沒有特別不願意。」尼克說,「只是我不知道該上哪兒去弄一把。」

  當然,正規槍店是不行的,利奧也沒想過要去那種地方。

  但他有辦法,除了生活常識,他的歪腦筋總是動得不錯。於是他在傍晚時闖進了一幢小別墅,用一根撿來的高爾夫球棒砸碎了樓下的玻璃。

  別墅主人氣勢洶洶地帶著他的槍下樓,尼克不得不慶幸他們運氣不錯,下來的是個男人,脾氣不好,沒有報警想自己解決。他一直在外面祈禱不要出事,按照他的預想可能需要經歷好幾次失敗,可是利奧一次就成功了。

  他們得到了一把自動手槍,不是左輪,子彈充足。

  這是一次真正的犯罪。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利奧說,這是一種曲徑。為了達到目的,他們必須跳過很多障礙。他的道德觀念尚未完善,尼克心想,慢慢來。

  最近他陸陸續續地挖掘出了利奧的過去,在他周圍有關道德和教育的廢土越來越高,他知道沒辦法在短期內把利奧的空洞填滿,因為他失去得太多。那些從家族帶來的根深蒂固的壞習慣、忽然而至的驚悸、無處不在的提防,還有永無止境的暴力解決一切。他總是不自覺地沉浸其中、跋涉其中、深陷其中。他被錯誤地塑造了一次,然後又被錯誤地改造了一次,要糾正過來可真不容易。

  但是尼克已經決定要和他在一起,只有這件事是已確定的,他想與其改變別人,不如先改變自己。首先他要學會保護自己,不讓自己受傷害,這樣就不會拖他的後腿,不會讓他犯更多錯誤。

  尼克忽然想起了許久之前的那部電影——《盲眼的貝蒂》。情形有些相似,但要好一些,至少他不穿高跟鞋,跑起來也很快。

  他們離開薩提小鎮,又搭了一輛便車。這次是敞開式的貨車。

  利奧說他們必須不斷轉移,最好不要和熟人聯絡。

  「連露比都不行?」

  「他們知道康斯坦絲模型店,所以你一回休維特海岸,霍裡斯就得到消息。要是他們發現我還活著,我們又得回到以前那種艱難的境地。不到萬不得已,就不要用電話。」

  一路上煙塵瀰漫,「父親」已經死了,但是家族仍然存在。這暗示著一件事,家族早已改朝換代,雷根‧錫德已經不是領頭人。

  「要小心領頭人。」利奧說,「『父親』是這麼說的,一個集團只能有一個領頭人,決不允許出現第二個,任何人有這樣的念頭都必須立刻打消。」

  「打消的意思是?」

  「殺了他。我幹過不少這樣的事。」利奧擺弄著槍,尼克希望他能把搶收起來,他可不希望被人看見。

  「二號人物的出現意味著一場政變、大屠殺,歷來如此。」

  「看來他隱藏得很好。」

  不但隱藏得好,而且導演了一齣好戲,若是拍成電影肯定賣座。

  「他利用你幹掉了『父親』,這樣他就名正言順了。」

  尼克不禁懷疑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安排的騙局,從剛開始的郵船家族聚會,不,更早一些的話,應該從那個叫「投彈手肯特」的人開始。

  「你沒有想過麼?」他問利奧,「也許根本沒有什麼罪證,那張磁盤是假的,什麼都是假的。」

  「我想過,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想。」

  「有結論了?」

  「是假的,但我知道有真的存在。」

  他一點也不笨,如果他顯得被欺騙了,那也是裝出來的。那是一個曲徑,他必須借助這個曲徑來達到其他目的。

  利奧說:「他們以為我上了當,我就該讓他們如願不是麼?他們假裝一直追殺我,每次又不盡全力。」

  「這麼說,我也被算計在內了?」

  「你是個大意外。」利奧說,「這個計劃沒有固定規則,他們可以毀掉一切我關注過的東西。所以你要留神,他們可能懷疑過我發現了整個計劃,以為你是我的同夥。」

  所有人都在玩一種遊戲,這個遊戲規則不明,重點是誰能活到最後。

  「如果『父親』死了,家族會改頭換面,但是本質並不會有變化。只是從一個領頭人換成另一個,從一種風格換成另一種。」

  「如果他們知道你還活著……」

  利奧沉默了一會兒。他們知道麼?他無法確定。

  他們從未放棄過對他的觀察,他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家族的眼線。他們可能在醞釀一個更大的陰謀,等到一切都成熟了才把他推出去,讓他暴露在空氣中,讓他像蘋果一樣氧化掉。那時他可以是個叛徒,可以是個告密者,他還可以是個罪大惡極的殺人犯,總之一切都是他的錯。這樣就完美了,一個新的家族破殼而出,就像一個剝乾淨的煮雞蛋,光滑潔白,毫無瑕疵。這麼一來他們就可以繼續醉心於慈善事業了,可以繼續暗中倒賣軍火毒品。至於暗殺——窮鄉僻壤的地方有的是聰明孩子,培養一個殺手不需要多大代價,只要他能撐到長大,就會是個令人滿意的殺人機器。

  但是那個領頭人是誰?

  尼克想到了霍裡斯,利奧卻說不可能。

  「霍裡斯是個變態,他對付同類有一套,總能想出辦法不讓人安生,但他動別的腦子就不夠好了。」

  利奧說:「他的注意廣度不夠。」

  「你還會用這種新鮮詞。」尼克意外地看著他。

  「是啊,新鮮詞。」利奧笑起來,「『父親』是這麼說的,說他注意廣度不夠,持久性也不夠,他對什麼事都三心二意。」

  「看來他並不得寵。」尼克說,「還有什麼值得關注的人麼?那個躲在幕後的傢伙,你有沒有什麼印象?至少有個焦點,這樣我們也好有防備。」

  「防備什麼?」

  「他的風格,他的行為習慣,他的愛好,總有點什麼吧。」

  「我不知道,我又不常和他們在一起。只要『父親』不談論他們,我就什麼也不知道。」

  雷根‧錫德有時會談論他的「孩子們」,但那種時候很少,通常是有誰闖了禍。可要是真有人闖了禍,那也最多是一個儀式。

  利奧對尼克說:「儀式就是處刑,但是不會有辯解的機會,就是單純的處刑。每人上去給他一槍,但不能打中要害,如果把他打死了,我們也一樣要受罰。這說明我們疏於練習,或是手抖了、心軟了,這些都是錯誤,要被狠狠糾正過來。」

  尼克皺起眉,他問:「最後他會被殺?」

  「不知道。」利奧把目光轉開,他說,「沒人知道。」

  其實他們都知道的,每個人都知道,只是誰也不說罷了。

  利奧靠著貨車的擋板,彷彿在側耳傾聽。現在他們暫時安全,而且敞開了心扉。他們算是無話不談了。

  可他為什麼還那麼情緒低落,還覺得如此孤寂呢?他在擔心什麼?

  尼克拍拍Agro的腦袋,讓它代替自己去安慰那個時常會陷入泥沼中的人。

  Agro用後腿直立起來,前肢搭在利奧的肩膀上。它濕漉漉的鼻子蹭著他的臉頰,舌頭溫熱還伴隨著呼哧呼哧的鼻息。

  利奧笑起來,似乎想躲開它的親熱。

  「開心一點。」尼克說,「想想好的一面。」

  「我在想……好了,小狗,你的口水都沾到我臉上了。」利奧一隻手勾著Agro的脖子,用目光威脅它別再亂來。

  「尼克。」他一邊摸著Agro的皮毛一邊問,「你怕我麼?」

  「什麼?」

  「你會害怕和一個殺手朝夕相處麼?」

  「也許會。」尼克說,「拜託別再提這個,想得越多就越糟。」

  「可又不能不想。」利奧說,「過去可不是那麼容易抹去的。」

  「但我不在乎。」尼克發現自己的道德觀念也不怎麼樣,雖然以前他總對艾勒說得頭頭是道的。現在他要做的就是繼續挖掘,他還想知道利奧更多的事,他的真心、他的真實想法。他不知道它們埋得有多深,但總有一天會被挖掘到的。

  他們並肩坐在晃蕩的卡車上,天空一片純藍。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感謝你。」

  「能幫個忙麼?」尼克問。

  「當然,樂意效勞。」

  「教教我。」

  尼克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槍,有時他也能接觸到槍械,但是這類東西在利奧的生活中顯然扮演了更為重要的角色,他可能同時在和很多武器打交道。

  利奧用手指擦了一下槍柄上的三支箭標誌,那是槍械公司的一種暗示:易瞄準、彈道平直、命中目標。

  他又開始側耳傾聽,好像抓住了什麼重點。

  周圍總是潛伏著很多危險,他們時刻在偷聽這些談話,想知道下一步這兩個四處逃竄的人要做些什麼,他們總是在暗地裡狡猾地看著這一切。

  利奧忽然意識到他的敵人遠不止家族和警方,如果他大膽設想,這個名單還必須包括那群收了家族賄賂的政府要員。

  想想這個消息多麼讓人驚慌失措,一直和他們保持友好的領頭人突然遇害,緊接著罪證被一份接一份地傳真到聯邦調查局和檢察機關,到時候那些一說到性醜聞就會眉飛色舞的新聞播音員又會找到新樂趣了,能公開數落站在自己頭頂上的人總會讓人激動莫名。

  這要是真的就好了。

  要是真的有那些罪證,他就有足夠籌碼反敗為勝了。關於這一點,他連對露比也沒有說真話,不過有可能露比已經知道了,所以才表現得興趣缺缺,不再為他提供庇護和幫助。他對報酬一向看得很重。

  「我該怎麼瞄準?」尼克還在問他,用他獨特的溫柔。

  利奧把槍舉起來,然後又放下,耳邊好像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鼓勵他,輕聲說「哦,幹得不錯啊」。並不是他的父親,也不是雷根‧錫德。

  「你不需要瞄準。」利奧說,「你只要看著目標,心裡想著殺了他,子彈會遵從你的意願。你一定會射中的。」

  他從來就對這些話深信不疑。

  【31. 三支箭】

  一小時後,利奧和尼克在一條寬闊的公路邊上被放下來。他們沿著公路向前走,驕陽直射而下,到處都是灰塵。雖然偶爾會有車輛經過,但大多不會再停下了。

  他們得步行至下一個城鎮,在那裡呆個兩三天,最好是等利奧的身體恢復如初。

  「我聽說過一些事。」尼克說,用詢問的語氣,「你要聽麼?」

  「關於什麼?」

  「超能力。」

  利奧又笑起來,似乎這世上只有尼克能讓他笑,而且還能讓他痛快地哭,他煽情的功夫總讓人措手不及。

  「說說看。」雖然利奧自己覺得這是無稽之談,但他仍然抱有好奇心,這是他錯失的童年的某一部分,找回來的感覺其實也不錯。

  「在秘魯南部……可能是南部,一個南部村莊,那裡的人都有很強的自我治癒能力。」

  「他們都是不死身?」

  「不,但是他們傷口癒合的速度明顯快於常人。」尼克說,「據說是因為地磁效應和水質的關係。」

  他一邊走一邊看著利奧,人們對於「超能力」寡廉鮮恥的杜撰總是層出不窮,雖然相信的人不少,但抱持懷疑態度的人更多。好像社會發展得越快全世界的人就越是陷入一種不信任的漩渦,人們漸漸開始對什麼事都心存疑慮,包括愛和親情。

  這是件可怕的事,最好永遠不要發生。

  「你也是從那個南部小村落裡來的麼?」

  「什麼?」利奧看了他一眼。

  「你的傷也總是好得很快。」

  有時不注意,利奧已經能夠跟得上他們逃亡的步伐了,從表面看他似乎一點也不痛,與常人無異。

  可是難道真的毫無感覺?

  傷口在行動中被摩擦著,血液運行局部中斷,潰爛,增生細胞留下的疤痕,這些都不是常人能夠忽視的。

  尼克有時不禁會懷疑,他是否在年幼時就已被注射了某種奇怪的藥物,導致神經麻木。這想法當然毫無根據,更好的解釋是他喜歡把自己置於肉體痛苦的境地,喜歡製造各種血淋淋的裂縫,這樣也許就有人能夠過來一窺究竟,就可以看穿他的內心。他害怕並期望著有人能來探索他。

  尼克把背包往肩膀上提了一下,伸手勾住利奧的脖子。他摸到那幾道刮痕時發現早已經結痂了。

  「你怎麼辦呢?」他說,「既然你不是從那個南部小村落來的,也沒有主角必備的不死身,你要怎樣才能活得更長久?」

  「你知道,我並不是在演戲。」

  「是的。」尼克忽然停下來說,「我知道得很清楚。」

  「那麼你還想知道什麼?」

  「他們到底把你怎麼了?」

  「沒怎麼,就像你想得一樣,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哦,你被剝奪了不死身後,現在又學會了讀心術。」尼克開玩笑地問他,「那麼你能知道我到底是誰麼?」

  利奧用黑眼睛看著他,他的目光高深莫測,他的確需要集中精神,最近他走神走得越來越厲害。

  他們湊得很近,烈日下的公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這個時候最好來點冰水,要是沒有也沒關係,可就在他們的嘴唇要互相碰上時,尼克卻一下把他推開了。他正經地說:「不,不能這樣,你還沒說答案,我是誰?」

  利奧轉開目光看著灰塵瀰漫的公路,陽光太熾熱了,他只穿著背心,手臂裸露在外,那個惹人注意的紋身被紗布裹住,從外面一點也看不出來。

  「嗯……你是一個,把別人摸硬了卻不讓干的混蛋。」

  尼克往前走,他的聲音帶著笑:「別人是誰?」

  利奧皺著眉,似乎在考慮怎麼回答,但下一刻他就像只蓄勢而發的猛獸一樣向尼克撲去。

  尼克往前跑了一段,轉身向Agro拍了拍手,就像他在沙灘上常幹的那樣,他大笑:「快過來,親愛的,別讓別人追上你。」

  「別人」在利奧的生活中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

  他們沒有具體面目也沒有具體數目,有時是單個,有時是兩個,有時是一夥。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鍥而不捨。

  「別人」的存在時刻提醒利奧,不要放鬆警惕,不要大意,不要得意忘形,否則他就會失去一切。

  太陽爬得更高了,不斷加強其射線的力度。

  他們沿著公路一直走,沿途的風景始終沒有變化。黃色——和海岸相差甚遠。

  按照上一趟車的車主描述,離這不遠就有一個小鎮,那裡有的是各種各樣的享受。

  「各種各樣的享受到底指什麼?」

  尼克走在前面回答:「享受總是差不多,酒和女人,也許還有賭博。」

  「我只希望有冰水和面包圈。」

  「剛好也是我要的,前面有一家餐館。」

  一家叫做「奧麗可絲」的小餐館,來往的遊客都會在這裡享用一頓午餐。餐廳提供的飯食相當棒,真正的蝦和雞肉。門外的廣告牌上貼著厚厚的巧克力甜點照片,咖啡也很誘人。

  當尼克想推門進去的時候,忽然看見路邊有一個警察正從警車上下來往這邊走。

  利奧動作迅速地躲到轉角的陰影中,他不能心存僥倖。

  尼克若無其事地在餐館門口的自動售貨機邊站了一會兒,那位警官經過他身旁時看了他一眼,但並無異常,很快就徑直走進了店裡。

  「我們得換個地方。」

  利奧沒有反應,既不同意也不反對。他的脖子後面有些癢癢,那是傷口結痂的緣故,他不能讓人看到他的傷口,否則就會加重嫌疑。人們會想起來,想起曾經在哪兒見過他的樣子,然後就有大麻煩了。

  ——寶貝兒,你倒霉了。

  尼克用手臂摟住他,慢慢從門口走過去。沒有人追來,也沒有人大喊。

  陽光雖然溫熱,但是走在路上卻忽然有股涼意,剛開始尼克還以為是店內的冷氣,可當他回頭時卻發現門關得緊緊的。他不禁責怪自己的疑神疑鬼,可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覺四周隱藏著一雙雙眼睛,正在暗處閃閃發亮。那些假想中的嘴正咧開著微笑。

  大概這就是逃亡的感覺,心驚肉跳。

  幸運的是,他們又攔下了一輛車,開車的是個熱情健談的小夥子。

  「你們要去哪兒?」

  「哪兒都行。」

  「我正要去天堂鎮,如果順路,可以帶你們一程。」

  「這小鎮的名字可真不錯。」

  「我們喜歡這麼叫它,去了你就會知道。」

  尼克上了車,可利奧卻一直看著身後飛揚的塵土。

  「怎麼了?快上來。」

  利奧最後望了一眼在視野中已變成一個黑點的路邊餐館,然後拉住了尼克伸向他的手。

  他們從未去過這個被稱之為「天堂」的小鎮。不過尼克也許在什麼明信片或圖冊上看到過類似的風景。置身其中的感覺令人很興奮,只是尼克沒想到有這麼多人,這麼近地挨在一起走路、說笑、大聲歡呼、匆匆忙忙地找同伴。

  似乎他們遇上了一個熱鬧的慶祝活動,尼克想起今天是休息日。

  慶祝會辦得很周到,有儀仗樂隊,自制的彩旗飄舞,還有氣球放飛以及沒有危險又很愚蠢的小鎮招牌活動——套袋賽跑、接力跑、寵物比賽和遊行,甚至還有吃熱狗大賽。

  食物都是免費的,大多是主婦們的拿手項目,有玉米棒、土豆沙拉、甜餅、蛋糕,男人們則帶自裝和瓶裝的威士忌。到處都充滿了喊叫和喧鬧的笑聲,熱鬧的氣氛讓尼克放鬆下來,開始享受這一切。

  「小心不要走散了。」利奧說,他的眉間並沒有放鬆。

  尼克握住他的手,他們來到一張小桌附近,上面擺著各種玻璃罐頭,還有標籤寫著「什錦」或「李子」蜜餞。茶巾和蠟紙蓋著食物以防蒼蠅叮咬,盤子裡放的是餡餅,包著黏黏的柔軟的餡兒。

  尼克嘗了一塊。

  「味道不錯。」

  某位年輕的女士對他抱以一笑。

  「你要來一塊麼?」他問利奧,但是利奧的心思不在這裡。他的黑眼睛讓人覺得心不在焉。

  一聲哄笑和歡呼從河邊傳來,尼克抬頭望去,有個年輕男人被大夥兒合力扔進河裡。這種天氣下水並不冷,很快,另一個也被扔下去,接著也有人自己跳下去,又濕漉漉地爬上來。看來這是另外一項招牌活動。

  「你們是來觀光的麼?」年輕姑娘好客地問,她遞過來一個漂亮的手繪瓷盤,盤子上鋪了一張裝飾紙墊,中間放著幾塊稍微有些烤焦的薄餅。

  「嗯……是的,我們正在旅行。」

  「你的朋友要嘗嘗麼?這塊不太焦,我總是掌握不好火候。」

  尼克回頭看了看利奧,然後和那熱情的姑娘道了別。他拉住利奧問:「怎麼了?」

  「人太多了。」利奧說,「有十幾個人。」

  「什麼?」

  「別到處看,他們會發現的。跟我來。」

  他們來了。

  尼克只想到這個,雖然他什麼都沒察覺。等他醒悟過來時,發現自己正跟著利奧踉踉蹌蹌地走著,速度很快。雖然勉力想使腳步穩當些,但根本沒用,他一直撞到迎面而來的人。

  利奧越跑越快,險些撞翻一個舉著酒杯的女孩。尼克回頭時,發現有幾個男人正盯著他們,這些人一開始還把自己隱藏得很好,現在已經開始小跑了。

  他們有的從口袋裡掏出了槍,擠過人群一直向這邊接近。

  尼克看見前面有另一群人,正穿越喧鬧的人群衝過來。截斷了他們的去路。

  利奧的手又握得更緊,但是忽然之間,他們被沖散了。拋人遊戲進行到了高潮,一個男人被他的同伴們抬起來穿過人流往河邊去,他們不得不松開手以避免被撞翻。等人群過去之後,利奧就找不到尼克了。

  他在陽光下浮起一層冷汗。

  他想大喊尼克的名字,但是不能那麼做,只能往回走,逆流而上。

  利奧摸到了槍,他的手指又一次觸碰到那個三支箭的標誌。

  「當然。」

  他莫名奇妙地想,他只會做這件事,這本來就是他的專長。

  利奧伸手推開擋住他的人群,他忽然又冷靜下來。

  【32. 天堂鎮】

  尼克焦急萬分。

  他以為自己可以找到利奧,他們只是分開了一下,彼此應該離得不遠。可是更多陌生的面孔穿透了他的視野。

  這是一種危難,隱現著殺機。

  雖然他清楚地知道危險就在利奧體內,這個男人本身就是危險,但他卻很樂意接近。因為利奧的危險並不是誘餌或陷阱,而是一座懸崖,只要有膽量接近就能看到前所未有的美景。

  尼克決定先保護自己,他發現有人朝他擠過來,幾個他毫無印象的臉孔,像上了漿一樣沒有表情。他可不能讓人逮住,否則利奧就會處於劣勢,他還沒忘記上次的魚缸事件。

  尼克擠出人群,Agro緊跟著他。

  他穿過草坪拚命往前跑,當他這樣做的時候,那些人也立刻行動起來——快跑。

  他跑進一條小路,全鎮的人好像都去參加狂歡了,一些住宅區的路上空蕩蕩。尼克迅速穿越無人地帶,跑進一間小工廠,一家木製工藝品的手工作坊。尼克確信他躲過了追蹤者們的視線,他對自己的體力還是相當有信心的。現在他閃身躲進到處堆著雕刻工具的房間裡,把生鏽的門拉緊,接著又動手把一張堆放木料和刻刀的工作台推過來頂住門,並從門縫中往外張望。

  他們來了,但是好像失去目標,有兩三個人,帶著槍。

  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問自己。

  現在利奧不在身邊,他必須自己保護自己了。

  尼克蹲下身,這樣就能低於窗檯的高度,避免被外面的視線掃到。他在牆角摸到一根鐵管,雖然他沒有把握能用這個和手槍抗衡,但有總比沒有好。現在他很需要擁有一些東西,什麼都好,否則就會覺得自己孤立無援。

  他挪到另一個工作台後面,把自己藏得更好。

  外面傳來推門聲,好像有人並排用肩撞擊著。但是門把手卡住了,他們需要多用點力才行。

  Agro靜靜地蟄伏在牆角,尼克對它作了個安靜的手勢。

  地面上那一大塊被陽光照亮的地方出現了一個人影,尼克摒住呼吸,忽然聽到一大片玻璃碎裂的巨響,窗戶被打破了。

  有人跳進來,緊接著又有一個。

  尼克的心臟跳得很劇烈,他艱於呼吸,可還不能動,現在不是好時機。

  人影慢慢接近,尼克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鐵管上,那個人的小腿出現在眼前時,他用盡全力舉起鐵管砸向對方的膝蓋。

  一種令人驚訝的骨折聲,接著是慘叫。Agro撲倒了另一個,並勇敢地咬住那人的手腕。

  尼克站起來,撿起地上的手槍又在倒地慘叫的人額頭上補踢了一腳,立刻讓他停止哀號。

  沒想到自己也能如此乾淨利落地解決對手,可他絲毫不敢怠慢。

  Agro鬆開了停止掙扎的對手,男人的手腕上一片血肉模糊,脖子上也有血,但並沒有被咬斷喉管,他是被嚇暈過去的。

  「幹得好……」

  就在尼克氣喘吁吁地站起來時,他的額頭忽然遭到一下重擊。

  一瞬間好像有什麼東西憑空爆裂,眼前變得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感到自己的背部撞上了工作台,把上面的東西全都摔在地上。接著有扣動扳機的聲音,但是槍聲響起卻沒有射中他的身體,等他的視線稍微恢復一些,看到Agro被一腳踢開。

  他的愛犬發出一聲哀鳴,凶手抬起手臂朝它開了一槍。

  「不!」

  尼克一躍而起,全力向那人撞去,他記得自己開了槍,但他不記得是幾槍。

  那時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句話,是利奧說的,他說「你不需要瞄準。只要看著目標,心裡想著殺了他,子彈會遵從你的意願。你一定會射中的。」

  他確實射中了,鮮血濺得滿身都是。那種激射而出力度令他搖搖晃晃站立不穩。手槍發出奇怪的聲音,「克」的一下,然後又是一下。一開始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後來才發現是自己在扣動扳機。一下接著一下。他為什麼控制不了自己?從另一方面說,何必太在意呢?反正又沒人看見。

  他喘著粗氣,好像生怕那個人還會站起來朝他開槍,但是他很快醒悟,這個人死了。

  尼克往後退,丟掉空槍跑到Agro身邊。

  地上都是血,它被射中了腹部,仍在不斷喘息,褐色的眼睛一直望著尼克。

  「你不會有事的,好孩子……」尼克聽到了嗚咽聲,就像印在連環漫畫氣泡中的那些字,發音古怪。那是他自己的聲音,淚水順頰而下。

  他一直把它照顧得很好,從未使它受傷,他們可算得上親密無間的夥伴。

  尼克從背包裡翻出利奧用剩下的繃帶,他得立刻找個地方安頓Agro。

  ——別讓血流光,別停止聊天。因為失血和沉默都像征死亡。

  他把傷口堵住,Agro濕漉漉的眼睛仍然望著他,不是錯覺,他覺得那裡充滿信任。

  「我會治好你的……」可他並沒有把握。

  就在那時,一支槍頂住了他的後腦。

  他僵直起來,但不是因為恐懼。當然也有恐懼的成分在內,可光說害怕又不確切,更多的是憤怒。他抱著Agro不動,全身抖個不停。

  尼克忽然聽到腦子裡有個聲音說:開玩笑的!別要我的命噢!

  「砰」的一聲,槍聲響了。他全身一震,聲音就消失了。

  身後的人摔倒在地,手槍被甩得很遠。

  有人從背後一把抱住他的肩膀。

  「尼克!」利奧的聲音驚慌失措,一點也不像他,他應該鎮定自若殺人如麻。

  「我沒事。」尼克說,「幫幫我。」

  他回過頭,利奧就站在他身後,從後面摟住他,嘴唇擦著他的脖子。

  「我們得去找醫生。」尼克發現自己幾乎說不出話來。

  利奧說:「我們不能找醫生,我們要立刻離開這裡,他們還會來的,警察也要來了,你剛才開了很多槍。」

  他已經看到了牆角邊的男人,身上佈滿槍眼,血流如注。

  「你做得很好。」

  「不,不好。」尼克說。

  一陣風從打破的玻璃窗外吹進來,遠處響起警笛聲,有人報了警。

  利奧伸手接過Agro,他的手也一樣在發抖,他的傷還沒有痊癒,擺脫那群追兵消耗了他太多體力。

  「先離開這裡。」他拉住尼克,兩人一起越過窗戶。

  尼克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離開的,他只是跟著利奧走,他們穿過了很多草叢和高矮不一的房屋,天堂鎮的慶祝活動因為警車的到來嘎然而止,那個血淋淋的手工工廠將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成為鎮上人們的心頭陰霾。

  利奧帶著尼克來到一片即將被拆除的舊屋區,這裡將來要造些什麼誰也不知道。

  廢棄的房屋四周到處是未修剪的灌木,盛開著紅色和紫色的花,雜草已經當茂密。

  利奧選了一間中等大小的屋子,前門是鎖住的,但窗戶都被打碎了。

  這個位置很好,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裡面的情況,雜草灌木擋住了一切。

  利奧用腳清理出一塊乾淨的地方,尼克從背包裡找出幾件衣服墊在下面,他們小心翼翼地把Agro安置其上。

  利奧檢查了它的傷口,沒有打中要害。

  「會有點疼,尼克,來壓住它。」

  「你想幹嘛?」尼克吃驚地說,「你不能這樣做,它和你不一樣。」

  「我可以忍受,它也一樣。」利奧說,「我們都知道,動物比人堅強。」

  「你會弄死它。」尼克厭惡地瞪了他一眼,厭惡他,然而又是他的同謀,因為他知道別無他法。利奧明白那厭惡的眼神祇是一種單純的發洩,可他仍然輕易就被擊中了,他害怕尼克眼中的責備,他開始默不作聲。

  尼克把浸濕的紗布拿下來,紅黑色的血仍然不斷湧出來。

  利奧沉默地進行著他的「手術」,尼克想稱其為「虐待」,但他幫不上忙,他的急救措施無用武之地。

  Agro掙扎得很厲害,讓人想起那些紀實節目中關於野獸捕獵的殘酷畫面,它像被咬住要害的羚羊那樣掙扎求生,發出可憐的求救聲。

  尼克用力抱住它,撫摸它的皮毛,它在他懷裡低聲嗚咽。利奧滿手是血,經過一番苦戰,他終於把那顆子彈找出來。背包裡有一盒火柴,是從上一個小鎮的魔幻旅店裡帶來的,現在派上了用場。火柴盒上畫著一堆奇怪的圖案,像玫瑰,又像一團被揉亂的絨線。

  利奧用紗布擦了擦手,從盒子裡抽出幾根火柴。他把它們並排捏在手裡,輕輕一劃就燃起了一叢火焰。Agro猛然跳動了一下,發出淒慘的悲鳴。傷口的皮毛間傳來燒焦的味道,尼克幾乎壓不住它。

  他慌張地抬頭看了利奧一眼,他的注意力原本全都在Agro身上,但那一刻他還是看到了利奧的眼睛。目光從血淋淋的畫面中直刺出來:漆黑的眼神,直率的、忍耐的、受到傷害的,然而沒有動搖,彷彿忽然間鬆了口氣。他用低啞的聲音說「好了,沒事了。」他還說「我愛你,尼克。」

  毫無疑問,他的話讓尼克震驚。因為他從不說這樣的話,他從不說愛,甚至從不會說喜愛。

  當尼克抱緊萎頓於地的愛犬時,他忽然清楚地醒悟到,自己在這場艱辛的逃亡中為眼前的人增加了多大的重擔。本來他還以為自己做得很好,他還以為自己和那個愛穿高跟鞋的女人有所不同。

  他還以為自己敞開的懷抱能夠給予他足夠的信心和希望。

  然而最壞的想像在現實面前也會黯然失色,他現在需要的是一面讓他反躬自省的鏡子。

  「好小狗,你會好的,你現在是英雄了。」

  利奧低下頭,他避開了尼克注視自己的目光,從地上撿起幹淨的紗布為Agro紮起傷口。

  他的動作謹小慎微,就像認真動手術的醫生。他在為自己處理傷口時那麼粗暴,彷彿心懷怨恨,可此時卻小心翼翼地為一條狗細心包紮。

  尼克伸出手,把他連同Agro一起攬在懷中。

  「對不起。」

  他說:「是我太大聲了。」

  「那不是你的錯。」

  「也不是你的。」

  利奧不出聲,尼克吻了他的耳垂和頭髮。

  「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發脾氣。」

  「沒關係。」利奧忽然在他耳邊說,聲音像某種動物用以療傷的呼嚕,「這是常有的事。」

  以前就是常有的事。

  那時他完全沒有犯錯,有時只不過在吃飯、看電視,或者只是坐著。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激怒那個悲傷的女人,讓她發瘋一樣開始亂扔東西。

  她有和他一樣的黑眼睛,還有無止境的絕望和悲哀。

  「媽媽……」

  利奧動了動嘴唇,臉頰碰到尼克的脖子,但是他沒有發出聲音。

  【33. 黎明】

  「得找個地方安頓它。」

  尼克用厚衣服把Agro包起來,他們沿著廢棄的建築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一輛停在路邊的舊車。利奧從地上撿起石頭打碎了窗玻璃,他弓身坐進去弄開車鎖。

  這一次尼克並未阻止他,他們只是想要活下去。

  天空從佛青轉為靛青。

  這些顏色本身就奇蹟,自然的奇蹟,無視人們的存在自由發揮。

  利奧專注地開著車,他們彼此都不說話。尼克知道他在想辦法,他在很多方面都很聰明。

  幾小時後,他們停在一個路邊的電話亭旁,利奧開門出去打了個電話。他的動作很快,絲毫不耽擱時間,打完就又重新回到車上。

  「今晚我們要在這裡過夜。」

  他把車子停在路邊的草叢裡,一陣冷風吹來,尼克打了個寒噤。四週一點光也沒有,在這條荒涼的公路上。

  「你會覺得冷麼?」

  利奧問,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目也聽不出他話中的含義。

  「有一點。」尼克回答,他命令自己快點入睡,可是沒有效果。這樣的晚上誰也不可能睡著。

  忽然間,一件厚厚的衣服蓋在了他的身上。還帶著體溫,有一股火柴味。

  「我想念瑪格麗塔披薩和海員沙司了。」

  尼克笑了一聲:「你會越想越餓的。」

  「但是我有辦法應付。」利奧說,「我早就習以為常了。」

  尼克無法理解這樣的習以為常,至少他還很不習慣飢餓、寒冷和提心吊膽。雖然他瞭解了不少關於利奧的過往事蹟,但還遠遠不夠,他渴求能更多地揭示他生活核心處的隱秘之物。

  他渴望知曉那些東西,也許在他內心一直覺得不能讓他獨守著過去的日子。

  「說說你是怎麼離開家的?怎麼會遇上雷根‧錫德?」

  利奧看著窗外,好像這些問題不值一提,微不足道。

  「我忘了。」

  「你沒有忘。」尼克說,「你記得很清楚,我知道你記得。」

  「你為什麼總想要知道這些?那又不是什麼有趣的故事。」

  「因為你總是提起,每次提起這些事的細枝末節,你就會難過。」尼克說,「你為什麼要一個人難過?」

  「我沒有難過。」利奧一邊說,一邊放低了聲音。他說話就像嘆氣。

  「過去都發生了些什麼?那個變態的老混蛋是怎麼強迫你殺人的,那時候你幾歲。」

  「我說過了。」利奧回答,「我以前告訴過你的,十三歲,或者十四歲。我記不清了。」

  很好,尼克心想,十四歲是定型期,家族的人教育有方。

  「還記得那首歌麼?」尼克問,「好國王文西斯勞斯?你會唱的。」

  利奧有些意外,好像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唱過這首歌。尼克哼了兩句,又停下來問他:「你唱過的,在艾勒家裡。」

  「尼克。」利奧說,「你腦子裡在想些什麼?你幹嘛要為此發愁?我已經把過去的事情都忘了,難道這樣不好麼?為什麼你一定要我去想。」

  「因為你要是不回想出來就會一直胡思亂想,你並沒有真的忘記,這點你比誰都清楚。」

  「是的……」利奧看著外面的黑暗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沒有忘。」

  他目光游移:「只是關於那四五年裡的事情,我確實記不太清,只記得那是個很亂的城市。」

  「哪個城市?」

  「這很重要麼?一個很亂的城市,我靠偷竊維生。」利奧說,「就是我殺了自己的父親,又遇到下一個『父親』之間的那段時間。」

  「可那時你還是個孩子,你應該有更好的地方可去?」

  利奧笑起來,他的笑容掩飾了一種他覺得好笑的輕蔑:「什麼地方?像我媽媽那樣?她去了瘋人院,你覺得那是個好地方?」

  尼克對他的笑容感到害怕,他已經很久沒有見他露出這種冰冷的笑容了,就像結了冰的湖面,脆弱而危險。

  「既然你想知道,我不妨回憶一下。這就是你要的。」

  利奧說,他在那個城市經歷了從兒童向少年轉變的過渡期,那時他的身手已經相當靈巧。他比那些流浪漢過得好,雖然難免被人抓住一兩次,有時候會被狠揍一頓,但他畢竟活下來了。

  有一天,他又被抓個正著。這次是個高大的白人,強壯有力。

  「他的陰莖長而多毛。」利奧忽然提到這個,尼克吃驚地望向他,可他平淡如常。

  那男人狠狠揍了他一頓,把他推進一個小房間。

  「他要求我跪在他面前,這樣他的寶貝就和我的臉一樣高了。」

  尼克也轉頭去看外面的黑暗,利奧說:「怎麼了,你不想聽麼?」

  他滿不在乎地笑著說:「又沒有真做,他還沒來得及擠出奶油,我就把它咬斷了。他難免落得和我父親一個下場。」

  他還記得那個人的慘叫,只是不記得他的長相了,不過那根長而多毛的陰莖他倒是記得很清楚。

  「我從那間小屋跑出來的時候撞到了亞利克斯‧麥斯。」

  「我沒聽你提到過這個人。」

  「是的,要是你不叫我回憶,連我自己都忘了這個人的存在。」利奧說,「亞利克斯是『父親』的好幫手,他是個機靈的男人,有一雙鷹一樣的眼睛。」

  ——瞧我發現了什麼。

  亞利克斯‧麥斯用手抓著他的兩頰,他的嘴裡還殘留著那個男人的氣味,嘴唇兩邊不斷冒出血漿。

  他意識到自己有多駭人,連他自己都被自己想像中的樣子嚇住了。

  但他沒有意識到他正用一雙想殺人的眼睛瞪著眼前這個體面的男人。

  他沒有意識到這樣的目光會帶來什麼後果,他在恐懼和仇恨中失去了觀看未來的眼睛。這正是亞利克斯在尋覓的,他翻山越嶺,走過很多窮鄉僻壤,他還花過錢去買那些可能會擁有這樣目光的孩子。亞利克斯的要求不高,如果沒有這種想殺人的勁頭,光有健康的身體也行。

  利奧記得自己被一把抱起來,那時他的個子已經不矮,那個男人卻能讓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好孩子。

  亞利克斯說,你該洗澡了。

  「我是好孩子麼?」利奧發出了一聲嗤笑,把自己埋在陰影裡。他喜歡黑暗,不喜歡發光發亮。

  總的來說,家族的人對他還算不錯。除了沒完沒了的各種訓練和測試,他比一個人在街上晃蕩時吃得好,也有衣服穿。他甚至還能聽聖歌,因為雷根‧錫德是個虔誠的信徒。

  每當他做得比其他人好的時候,或者是亞利克斯,或者是雷根‧錫德本人都會說同樣一句話。

  「幹得好,你是個天生的殺手。」

  這是對他的最高評價,好像他出生於此就是為了這個目標而不斷前進。

  有時候他會受到某種催眠,讓他篤信確有其事,他的確是個天生殺手,如同空中的猛禽,地上的野獸。

  「他們對你不錯?」尼克氣憤得用力捶了一下車門。

  「至少表面不錯,他們還挺喜歡我的。」

  「他們不是喜歡你,是喜歡錢。」

  「不管什麼,那時我就當他們是喜歡我的。」

  「包括那些酷刑?」

  「什麼酷刑?」

  「他們毒打你,不讓你們睡覺,他們毀掉了一個孩子的一生。」

  「別人我不知道,可我不算被毀掉的,因為在那之前我已經毀了。」

  毀得夠徹底的,沒什麼遺憾可言。

  尼克伸出手,把他的臉轉過來,他要改掉他喜歡凝視黑暗的壞習慣。

  「你還沒有被毀掉。」尼克說,「今天是我不對,我不該責怪你,這是我們兩人共同應該承擔的責任,我不該讓你一個人承受。」

  「沒什麼,Agro受了傷,這是我的錯。」利奧說,「我總是沒辦法保護好別人。」

  「不,你做得很好。」

  不管怎樣,他已經在盡力做個稱職的保護者,這讓他的旅途充滿艱辛。

  尼克摟住他的肩膀,車廂裡冷得要命,要是有暖氣就好了。

  利奧一動也不動,他在黑暗中大可以表露自己的沮喪而不為人知。

  尼克把手伸過去,從下面伸進他的衣服裡,他的手冰涼。

  他們只有過一次互相探索的經歷,還是在利奧神志不清的時候。確切地說,當時尼克自己也不太清醒,那些皮草中大概有人類尚未知曉的催情成份,讓人化成野獸癲狂發情。

  但這次不一樣,冷空氣使得他們全都清醒異常,彷彿能夠看透彼此的靈魂。

  利奧呆坐了片刻,似乎在適應尼克指尖上的涼意,他的體溫慢慢把手指煨熱了。

  「你在想什麼?」

  「我什麼都沒想。」

  尼克弓著背慢慢接近他:「你本該留點什麼給我的,為什麼不呢?」

  為什麼總是把自己團成一團棄置路邊,即使他想拋棄過去也應該留下點什麼才對。

  利奧好像感到窒息一樣用力深呼吸,給自己補充氧氣,鼻翼不斷翕動。尼克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後輕輕地把舌尖探入。這樣他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利奧用雙臂抱住他,他已經退無可退,但是這樣的被動狀態反而讓他感到鮮活生動。他已不需要去爭取什麼,不需要去討好誰。

  他們開始互相脫對方的衣服,但是沒有全脫掉,還留著一部分。

  尼克的嘴唇貼在他的胸口,然後忽然抬起頭。

  他的綠眼睛充滿笑意,利奧低下頭,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行吻。

  這是久違的感覺,他感到連自己的肌膚也重新獲得了生命,他孜孜以求的東西就在對方體內。

  寒冷的車廂裡忽然熱起來,尼克擁他入懷,向他揭示最本質的自我。

  「你並不是一無所有,也沒有被毀掉。」

  「如果你堅持這麼說,我會信以為真的。」

  尼克嗯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像個箱子,在利奧的動作中被打開,他願意與他分享所有的寶藏。

  「慢一點。」尼克說,雙手抓著利奧的頭髮。他們互相抱緊對方,縮小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越來越緊密,直到劇烈地震顫,直到無法動彈。

  尼克的手指離開那片濕漉漉的黑髮,用掌心撫摸著利奧後頸上的新痂。

  他想剝落它們,讓那裡重新變回一片平整柔嫩,但是他又不想傷害他。傷口恢復如初需要有一個漫長而耐心的過程。尼克對自己說,不要操之過急。

  他浸滿汗水的眉間鬆開,抬頭仰望著車窗外的黑夜。他忽然發現夜晚充滿魅力,因為黎明必將到來,光明來臨之前的黑暗並非代表絕望。

  他們都應該享受這樣漆黑的安詳,放鬆、睡眠、做夢。

  尼克一邊看著天空一邊撫摸著利奧的脖子。

  「你做夢了麼?」

  利奧「嗯」了一聲。

  「我夢見那個小姑娘的男朋友變成了一條魚,他們一起回海裡去了。」

  尼克低頭,吻了一下他的頭髮。

  【34. 刺客】

  黎明到來時,空氣變得比夜晚更冷。

  尼克和利奧靠在一起,身上蓋著兩人的外套。

  他們僅有的幾件衣服都給了Agro,自己就只能靠彼此的體溫來取暖。幸好,誰也沒有凍出病來。

  尼克是被敲門聲吵醒的,他用手揉了一下眼睛以抵擋朝陽的刺激。遠處的雲層像一層薄紗,陽光從中透出粉紅的微光。

  他讓自己坐起來一點,利奧也醒了,伸手放下車窗。

  「早上好。」

  一個年輕男人的臉出現在車窗外。

  他有一雙漂亮的藍眼睛,微笑親切動人。

  「需要早間服務麼?」艾倫笑著說,「今天天氣不錯。」

  利奧穿起外套,尼克從另一邊推開車門。

  艾倫從後面把受傷的Agro抱出來,他的車就停在不遠處。

  「可憐的大狗,你們帶它去參加野戰了?」

  利奧剛想說話,尼克就開口說:「只是一次意外。」

  「不錯,人生到處是意外。」艾倫抱著Agro走向自己的車,駕駛座上的人伸出手,他們相互拍了一下手掌。

  「有沒有好好說早安?」

  「我說了。」艾倫把Agro交給尼克,讓他們先坐進車裡,然後又從後備箱中找出一條毛毯。

  麥克從後視鏡裡看著他們,他的目光停留在利奧的臉上。

  「很高興,至少你還信任我們。」

  信任這個詞對利奧來說並不輕鬆,至少有十幾年他未曾把自己交到一個「值得信任」的人手上。就在他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時候,尼克握住了他的手掌。

  「謝謝。」他代替他說道。

  「不用客氣,就當是荒野旅行。」

  艾倫打開前車門,坐在麥克身邊。他繫上安全帶,然後對著鄰座微微一笑。

  「我喜歡這種旅途,想想看,當初你多有意思。」

  「哦,當初,聽起來挺不對勁兒。」

  麥克不置可否地發動了汽車,艾倫把手臂伸到他的椅背上說:「當初你還揍過我,記得麼?」

  「要是你現在想重溫舊夢,我還是可以效勞的。」

  艾倫笑起來:「開玩笑的,你比當初有意思多了……」他忽然又回過頭問利奧,「聽說你殺了雷根‧錫德?」

  「有這種可能。」

  「你為什麼不能肯定?」

  「我有一種直覺。」利奧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覺得他並沒有死。」

  這種感覺日漸強烈,「父親」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因為年幼時的種種經歷而神化,即使他親手向他射出子彈,也無法肯定(或者說是相信)他已經死了。

  艾倫找出一副墨鏡戴上,深色的鏡片遮住了他的藍眼睛。

  「很有潛力。」他說,「你和露比一定能談得來,他也懷疑雷根‧錫德沒有死。」

  「你不應該說他懷疑。」麥克指出他的漏洞,「這是事實,他已經確認了。」

  「說實話,我真想看他出一次錯,只要一次就行了。」

  「所以你就一直故意給他製造麻煩。」

  「我並沒有給他製造麻煩。」艾倫說,「只是給他增加一點樂趣,戰無不勝的人總是很寂寞。」

  麥克揚了一下眉毛,開始專心開車。

  「不過假設一下,只是假設。如果雷根‧錫德死了,家族必定有一番大動作,清除內部的不穩定因素,收買人心,新領袖會很樂於給你一個逃亡的機會。」

  利奧看著車窗外,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

  麥克說:「但也有可能,他會用為前任領袖復仇作為藉口來鞏固自己的地位。」

  「有可能。」艾倫說,「似乎什麼都有可能,這就是問題所在。有時我很慶幸自己是人類。」

  「難道你還有想做動物的時候?」

  「偶爾會想想。懶得動腦子的時候就會想,動物界只靠蠻力和技巧取勝,我一定能過得很好。」

  「不妨去試試看當一只銀背大猩猩。艾倫,你的話未免太多了,而且毫無重點。」麥克無可奈何地看了看後視鏡,後座上的人一直默不作聲。他很希望利奧或尼克能說點什麼,可是不管他們如何開玩笑,車裡的氣氛始終是死氣沉沉的。

  車子經過一陣顛簸,躺在尼克懷裡Agro忽然發出一聲低鳴,從毯子底下探出了頭。

  尼克伸手摸摸它:「感覺怎麼樣?好孩子。」

  Agro抬起頭,用友愛的目光望著他。尼克握著利奧的手,把他的手放在Agro的腦袋上。

  「好好躺著。」他說,然後讓利奧的手在自己的愛犬頭部輕輕摩挲,「別跟自己過不去。」

  利奧的手指勾住了他,他們同時輕撫著那柔軟的皮毛,相視一笑。

  艾倫露出微笑,用手指往鼻樑上推了一下墨鏡,很自然地掩飾了自己的笑容。

  「你為什麼戴墨鏡?」麥克問。

  「寶貝兒,你會明白的。」

  他們又回到了康斯坦絲模型店。

  最近店面的生意有點清淡,不過露比很高興他所經營的殺手行業沒有淡季。

  「我們來玩一個遊戲。」

  他用一根黑絲帶把頭髮全紮起來,讓所有人都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首先,殺人不是生產性的。該行為本身不產出商品,因而不能賺錢。」

  艾倫點頭:「同意,雖然你在這上面賺了不少錢。」

  「那是因為殺人為其他活動提供了便利,現在我們來假設如果你是家族的領頭人,為了能夠通過殺人這一手段達到贏利目的,你必須減少實行這一行為的障礙,那麼你會怎麼做?」

  「如果沒有我這樣的專家,就必須要有一個強大的殺手集團,更多的武器,更多的人。」

  「你總是不忘自吹自擂。」露比說,「接下來呢?」

  「需要一些潛規則。」麥克說,「雖然我不想這麼假設,但是至少有一股暗中給予扶攜的力量。」

  「它來自何方?」

  「好吧,它最好來自公認正義的一方,有足夠的說服力和掩蓋真相的手段,至少表面上要像真的一樣。」

  「很好。」露比看著利奧問,「那麼要如何來取悅公認正義的一方呢?」

  「你要聽我的真實經歷?」

  「我只是假設,可如果你要用自己舉例也未嘗不可。」

  「為他們剷除異己,掃除仕途上的障礙,金錢賄賂,讓他們獲得更高的權利和更多的錢。」

  「然後他們就會大開方便之門,對於殺人行為點頭默許。這種暗中進行的活動循環重複,以獲得更多幕後支撐並維持平衡。」

  露比轉動了一下手中的鉛筆,他的習慣動作無處不在。

  「這樣一來,一個無堅不摧的殺手集團就初具雛形,和我們的運作方式不太一樣。」

  「你想說什麼?」艾倫一邊喝啤酒一邊問。

  「區別。」露比說,「把啤酒沫擦乾淨。雖然他們能夠量產屍體,但我們以質取勝。這就是工匠和藝術家的區別。」

  「好極了,你繞了一個大圈子,到頭來也不過是在自吹自擂。」

  「你錯了。這個遊戲的目的是讓你思考。因為能讓你思考的時間總是不夠多。」

  露比說:「理想狀態下,為政界要員當清道伕,收取有形或無形的報酬,附加一份足以威脅對方的證據。這是種十分精細的計算,最後也不要忘了做些善事來樹立自己的正面形象。」

  「久而久之,這正面形象就變成了真的。」艾倫放下啤酒罐,現在連尼克也開始注意聽了,起初他確實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

  「下面是衝突。」露比說,「我們不能假定一個反派因為做了幾件好事就必然會上癮而變成好人,實際上背地裡家族一直在進行非法活動,只是這些活動被加上了一些良性規則。這麼一來,必然就會有無法適應規則的人出現。」

  「是你想像出來的?」艾倫問。

  「不,我不喜歡想像。」露比轉而望向利奧,「你對『刺客』這個名字有印象麼?」

  「有。」利奧說,他對這個名字記憶猶新,家族的殺手都有屬於自己的名字,就像「叛逆」、「投彈手」,霍裡斯也有一個,他叫「陷阱」。雷根‧錫德的審美觀,他喜歡意有所指的詞彙,所以常常親自給他的孩子們取名字,就像真正的父親那樣。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刺客」,但是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他以一個模糊的影子形象出現在各人的頭腦中,人人都在心裡給他留出一塊需要防範的空地。

  「我一直覺得『刺客』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告誡和威懾力的象徵。」利奧說,「他所負責的事是處刑,處罰家族的叛徒。」

  「也就是說,『刺客』只對自己人出手,是麼?」

  「是的。『父親』認為有必要讓所有人知道他們只能在他允許的範圍內自由發揮,他有的是王牌,而且不允許底線受到威脅。他對別人的挑戰總是採取徹底打壓的態度,如果有人要背叛他最好能藏得深些,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尼克覺得一股涼氣從背脊升了上來。

  艾倫說:「對家族而言,『刺客』是督戰部隊,要壓住那些如狼似虎的手下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其中不乏精英。要是我,一定先從『刺客』入手,有他的支持事情就容易多了。」

  露比做了個贊同的動作,他說:「說到點子上了,有誰能輕而易舉地接近『刺客』,還有誰能夠煽動他『臨陣變節』?」

  他看了看利奧。

  「我不知道。」利奧回答,他對這些事關心得不多。

  「好吧,這個問題暫時跳過。」露比往後靠了一下說,「假設那個人已經已經大權在握,接下去呢?」

  艾倫嗤笑了一聲說:「接下去他該征服宇宙了。」

  「這一點也不好笑,認真點。」

  「接下去,他就該對付『刺客』了。」尼克忽然開口,「是這樣麼?」

  所有人都看著他,其實沒什麼好想的,艾倫和麥克都知道,露比早已有了一個答案,他並不是個喜歡提出問題任人討論的人,這樣的過程只是讓問題和答案深入人心。

  「你說得不錯。」露比說,「有人和你有同樣想法,事情就是這樣。起因是一次拙劣的叛變,休維特海岸事件拉開序幕,然後『叛逆』出逃,『刺客』展開追殺。如果不是『刺客』先生手下留情,利奧,你覺得你能活多久?」

  利奧無法回答,他一個人也許能活久一些,可他並不是一個人。

  「他們任由你回到家族去發現那裡只是一個空巢,『父親』孤立無援。但是『父親』並沒有死,只是個替身。也許幕後主使者還需要從真正的『父親』那裡得到點什麼,只不過現在還未得逞,但這並不妨礙他實行『篡位』計劃,從你殺死替身的那時起,你們遇上的才是真正的追殺,是要演示給所有人看的一場追獵遊戲,一場復仇好戲。」

  「你是怎麼知道的?」利奧問。

  露比說:「我清洗了某位重要人士的電腦,檢查了他的存檔和郵件。」

  他從桌上拿起兩份文件。

  「另外,這是來自同一位委託人的兩份委託,其一的目標是『刺客』,其二是那位被我清洗了電腦的重要人士——一位大有來頭的國會議員。要是我們完成了這兩份委託,他就算把所有知情人都清理乾淨了,無後顧之憂。」露比微微一笑,「這也是White Falcon歷來的宗旨。」

  【35. 到家族去】

  「你就答應了?」

  「我為什麼不答應?」露比說,「我為什麼要和錢過不去?」

  「我以為你是正義的。」艾倫又開了一罐啤酒說。

  「正義的化身也需要錢,我們可不是蜘蛛俠,沒人會免費給你提供緊身衣。」

  「我不需要緊身衣,而且那衣服看起來就是廉價貨,每次都破破爛爛。」

  「即使我不接受也沒用。」露比說,「我們和家族之間也有平衡關係,拒絕會毀掉我們長久以來的和平共處。這不是普通的委託,而是一個信號。」

  他說:「一個危險信號,我們也被盯上了,家族遲早知道利奧和你我的關係,如果我裝作若無其事他們也樂得繼續演戲。可要是利奧栽了我們一樣倒霉。」

  「所以你制定了一個新計劃是麼?說出來聽聽。」

  「你是好演員麼?」

  「當然,麥克可以證明。」艾倫把目光投向他的好搭檔。

  麥克用手指捏了一下眉間說:「不錯,我不得不承認,他演戲確實有一套,特別是那些沒有賺錢技能的角色,硬著頭皮去做男妓,或是變賣財產為生的混混。」

  「我喜歡這些角色,因為能讓人掉以輕心。」

  露比說:「很好,但這次你只需要演你自己。『刺客』就交給你了艾倫,而這位……查理‧泰倫議員先生讓麥克來處理。」

  「你真要殺了他們?」

  「沒錯,這是工作,關乎信譽,答應了就要完成到底。」

  「那我幹什麼?」利奧問。

  「你要回去。」露比說,「回到家族去。」

  「為什麼?」尼克說,「他不能再回那種地方。」

  利奧好不容易才從那個地獄中逃出來,他們一起經歷了如此驚心動魄的旅程,尼克無法接受一切再倒退回起點。

  「說下去。」利奧看著露比的眼睛,他看到了他的別有深意。

  「你曾經說過,你從家族帶來了一份罪證。」

  「我說謊了。」

  「我知道。」露比說,「現在我想要那份罪證,金錢往來的記錄、私人信件、暗殺任務的存檔,這些在查理‧泰勒先生的電腦裡雖有蛛絲馬跡,但太過隱晦,不足以當作證據。主謀者相當謹慎細心,這些文件並未存入電腦,而是通過手寫方式記錄。如果想徹底毀掉家族,就必須有足夠的證據來揭露整個陰謀。」

  「我並不知道那些東西放在哪兒。」

  「你會知道的。」露比說,「因為幕後先生也想知道。要不是他的秘密被窺探,他也許還能蟄伏一段時間。利奧,對於家族,你比我們熟悉得多,你知道他們會把人藏在哪兒。」

  利奧也目不轉睛地看著露比,他忽然轉而望向地面說:「我累了。」

  「我和艾倫麥克還有別的話要談,你們可以先去睡一覺,晚飯時昆汀會來叫你們。」

  利奧站起來,他轉頭去看尼克,於是尼克也跟著站起來。

  「這是否太冒險了?」麥克等他們走了之後問。

  「沒有冒險就沒有新生。」露比用手支著自己的下頜說,「你們都知道,而且經歷過了。」

  「可這樣一來他的性命便處於危險之中。」

  「問題是遲早有一天他都是要走到這一步的,我們都清楚這點。」

  艾倫笑起來,他說:「別這樣,幹嘛去擔心這些事,他可不是柔弱的小女孩,他有的是辦法致人死命。」

  露比的眼睛朝天花板上望瞭望,似乎在想什麼重要的事。然後他嘆了口氣說:「現在我只擔心一個問題,我該怎麼勸那位勇敢的救生員留下來。」

  「真難得,你也會遇上棘手的問題。」

  「通常來說不會太難,可你應該深有體會,要讓一對剛開始熱戀的情侶分開,哪怕是一分鐘也難如登天。你們要看看委託書麼?」

  「我還以為那兩份委託書是你編出來的。」

  艾倫接過露比遞給他的文件夾,和麥克手中厚厚的一疊不同,他的那份只有一頁內容,照片空缺,細節不明。

  「這位『刺客』先生真有趣。他像冒險漫畫中的隱藏人物。」艾倫舉起那張近乎空白的紙說,「就這樣?你指望我怎麼殺了他?」

  「這不用你操心,因為幕後先生會替你製造機會。他是這麼說的,他為你偽造一個家族叛徒的身份,然後『刺客』會找上門,這樣就免去了你四處奔波的麻煩。」

  露比又對翻著文件的麥克說:「至於議員先生,先監視他,當作前期準備工作,保持隨時可動手的狀態,到時我會通知你的。」

  「你讓我覺得自己像個恐怖分子。」麥克說。

  「恐怖分子是個微妙的詞,誰會覺得恐怖,這一點需要好好研究。這位先生可做了不少叫人恐怖的事,但必須等利奧拿到證據之後才動手,目前我們還不知道會牽連多少人。我不喜歡和政府打交道,可沒辦法,偶爾也會有這種麻煩。是誰說的,生活就是不斷解決難題。」

  「說這句話的人一定是個工作狂。」艾倫把委託書扔還給露比,「我也累了。」

  露比說,「珍惜時間,你們已經不是初戀,但我體諒所有相愛的人對時間的斤斤計較。」

  「要我感謝你麼?」

  「感謝我吧,我會欣然接受的。」

  麥克笑出聲來。

  Agro已經好多了。

  它得到了最好的照料,現在飽餐一頓躺在朱蒂為它精心準備的小窩裡睡覺。

  尼克替它蓋好毯子,他看到利奧正在沉思。

  就算他是在沉思吧,雖然看起來他不過是在發呆。

  尼克叫了他一聲,他花了一分鐘才緩過神來:「噢,怎麼了?你叫我。」

  「你在想什麼?」

  「沒想,為什麼我非得要在想什麼?」

  「可你看起來心事重重。」尼克停了一會兒又說,「你真的要回家族去?」

  利奧沒有立刻回答,他還在考慮,但他是否想得太多了?他是否就該像以前一樣衝鋒陷陣,不顧一切單槍匹馬地為自己而戰。

  尼克走過去,坐在他身邊的床上問:「你相信露比的話麼?」

  「我只相信一半。」

  「你全都知道。」

  「至少知道一部分。」

  尼克瞪著他:「那麼上次你去家族暗殺『父親』,也知道是個陷阱麼?」

  「有可能是個陷阱。」

  「你差一點就死了。」尼克說,他想起那天在海裡摸到他冰冷的身體,他的頭髮纏繞著自己的手指,一切歷歷在目。他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幹?」

  「我總是很笨。」利奧忽然說,「可我很高興還有這個方法,這是一種試探,我必須去試一試。」

  他伸手摟住尼克的脖子問:「你的父母是什麼樣的?」

  「為什麼忽然問這個?」

  「我想知道,你從來不說自己的事,也從不和他們聯絡。」

  尼克嘆了口氣。

  「有很多原因。」他說,「他們不在了,因為一次意外。當時我們在遊艇上,結果遇上了颶風。他們把我送上救生籃,救生員下海去撈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在了。」

  他看著利奧,然後問:「你站在海邊時看到了什麼?」

  「海浪。」

  「還有呢?」

  「沙子。」

  尼克摩擦著自己的手指,目光轉向地面,他說:「我總是看到他們。他們並肩站在海裡,告誡我不可大意,鼓勵我從海裡救更多人。」

  他忽然又抬起頭,望著利奧黑色的眼睛:「告訴我,我要怎樣才能救你?」

  利奧沉默了一會兒,他們四目相對,一時間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

  尼克那些關於大海的描述打動了他,和利益無關,寬廣的、自由的海彷彿就在眼前。這片大海曾經奪去了尼克最重要的雙親,可是他並沒有憎恨它,因為它孕育了大量的愛。

  「也許只需要一些信任。」利奧說,「只要你相信,我就能做好。」

  「至少你得活著回來。」尼克繼續望著他,他也有他自己的煩惱。

  「我會的。」利奧承諾,「不然我為什麼要這麼拚命地逃跑,在這裡,沒有痛苦地死去也不是件難事。」

  「什麼時候出發?」

  「我看最好明天就走。」

  尼克說:「那今晚怎麼辦?」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小小的暗示:「你不給我留點什麼嗎?你要去幾天?一兩天還是一兩個星期?我會想你的。」

  這是第一次,尼克主動說這樣的話。也許這正是他吸引利奧的地方,因為他總是會在某些小細節處坦然說出自己的感受。

  「其實你心腸很好。」尼克說,他突破了某道防線,利奧抬頭看著他。

  「想要我答應你麼?」

  「是的。」他想進入他、改造他,讓他變得煥然一新,也讓自己留下擁有過的餘韻。

  「好吧,我答應了。」利奧說,「就今晚。」

  過了今晚,他將面臨巨大考驗。可他並不害怕,相反有些躍躍欲試,這也是第一次,因為這次他不再為任務而殺人。艾倫曾經說過,如果對殺人厭倦了,不妨換一種方式。

  【36. 同行者】

  晚餐很豐盛。

  至少對這幾天來辛苦跋涉的尼克而言已經算得上豐盛了。

  他嘗到了正宗的蔬菜濃湯和家鄉雞,還有意想不到的烤奶酪丸子。雖然利奧一直認為進餐只不過是羊群之於牧草,只要能夠填飽肚子,他決不會在意口味,但是面對這樣一張雖然簡潔卻毫不粗糙的餐桌誰都會感到心情愉快。

  利奧用手指蘸了一點白糖放進嘴裡吮吸,他喜歡甜的東西。

  晚餐後尼克在走廊上抓住他,往他手心裡塞了一樣東西。

  一顆錫紙包裹著的巧克力糖。

  利奧笑著問:「從哪來的?」

  「背包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可能很久了。」

  尼克知道他並不需要糖果,但那是他現在唯一能給予的東西。就像擁抱和安慰,其他的事他一概幫不上忙。

  他們一起回到房裡,利奧感到手心裡的巧克力糖已經變形了,它早就融化過,後來又變硬,現在不過是再一次融化而已。

  利奧把錫紙剝開,橢圓形的糖果表面印著兩個字母,中間用愛字相連。這是個討人喜歡的牌子,似乎還未入口就讓人品嚐到甜蜜。現在這行字因為融化而顯得有些扭曲模糊,利奧用手指捏起來,放進嘴裡。

  ——別用不乾淨的手去拿糖,你會把手上的細菌吃進肚子裡。

  然後你就會生病,就會死掉。

  他似乎又聽到母親的聲音。她站在很遠的地方怒目瞪視他,因為他違反了她定的規則。

  利奧緊縮著鼻子,巧克力的味道消失了,中間的夾心是一種酸梅味。

  為什麼這聲音總是揮之不去?難道他並不想忘記,是他一直在提醒自己記住她,以一種固執的、兒童特有的、哀婉動人的力量來挽留住自己誕生的證據。至少他曾經在這世上存活過,他還想要繼續活下去。

  尼克把他的臉轉過來,輕輕吻著他的嘴唇。

  他嘗到了甜味,也嘗到了酸味。這樣剛好,他喜歡這種值得回味的味道。

  回想起過去的想法,真有點不可思議。那些過往的記憶就像不斷被揉捏重塑的麵糰,變得越來越稀薄,越來越容易破裂。他已經不需要那些理性思考,他覺得自己的觀念大概出了問題,所以才會如此頻繁地做愛。

  尼克望著這個男人,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知自己為什麼竟會做了這樣一件令人吃驚的事。可這種感覺又讓他覺得無限安慰。

  他得到允許,在考驗之前留下一段值得回味的記憶。

  「準備好了麼?」

  「是的。」利奧說。彷彿他是一片沙地,平靜地展開在他眼前。

  尼克壓在他身上,手臂穿過他的腋下輕輕托住他的頭部。利奧用雙手摟住他的脖子,他們立刻緊纏在一起。

  ——嗨,你們好。

  ——怎麼辦呢?

  ——你知道的,貝蒂,我愛你。

  利奧在昏暗的燈光中看著他,他的臉頰上有一道陰影,隨著尼克的動作來回移動。他面帶微笑,眼神渙散。

  尼克吻了他一下,在額頭,然後小心進入他的體內。

  一瞬間,利奧的笑容扭曲起來,尼克感到他的身體在發抖。

  「放鬆。」他低頭說。

  「我活著麼?」利奧問。

  「是的。」

  「我活著。」

  「是的。」

  利奧感到他在沖刷著他,就像一片海浪,每一次湧來就把他身上凌亂的痕跡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第一次露出痛苦的表情,也許這正是尼克想看到的。他希望看到他的痛苦,以免因為他有意掩飾而使自己忽略了這種痛苦。

  利奧的右手緊緊抓著什麼,是那張揉皺了的錫紙。尼克把他的手指掰開,把食指放進自己嘴裡。利奧的手指上還留著巧克力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甜味。

  尼克讓那股味道久久地在舌頭上停留,然後他閉上眼睛,情慾像巨浪一樣湧來,把他們一起淹沒。

  ——我夢見那個小姑娘的男朋友變成了一條魚,他們一起回海裡去了。

  「我的美人魚。」

  利奧低聲說,他的黑眼睛遙遠而深邃,帶著絕處逢生的表情。

  尼克在他的眉間吻了一下,接著是鼻尖。他們赤裸裸像兩條魚,喘息著,汲取氧氣。

  「我還活著。」利奧說,他感到如釋重負,「我還以為自己會死。」

  「要是會死,我已經死過兩次,你才一次。」

  「別這麼斤斤計較。」利奧弓著背,用手肘撐起自己,他吻了尼克的嘴角,心懷感激。

  「我做了一個決定。」

  「什麼時候?」

  「就剛才,你要聽麼?」尼克問。

  「說說看。」

  「我要和你一起去。」

  利奧有些不解:「去哪兒?」

  「家族,你要去的地方。」

  「不。」

  「只要一點點信任。」尼克說,「只要你相信,我就能做好。」

  「不行。」

  「為什麼不行?」尼克用手指撥開他的黑髮,他的額頭沾滿了汗水,「除了不會後空翻,我什麼都能做到。」

  利奧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我也不會後空翻,幹嘛要會那個?」

  他們同時大笑起來。

  出發的時間推遲了一天,露比對此並無反對意見,即使他聽說尼克要一起去也絲毫不覺驚訝,甚至還免費讓他們使用地下射擊場。

  「我不喜歡控制別人的行動,因為若不是心甘情願,遲早會出事。」

  「這想法很好,值得推廣。」艾倫說。

  「他打算讓他幹嘛?背著急救箱等著給他包紮傷口?」

  「一定比這個強。」

  「好吧。」露比說,「至少他願意幹,不管是什麼活兒。」

  「我要走了。刺客先生正到處找我呢,代我祝他們好運。」

  「我會的。」

  露比望著正往手槍裡填子彈的利奧說:「祝他們好運。」

  靶子上佈滿了彈孔,但是距離中心還很遠。

  「很不錯。」利奧說,「至少你還能找得到目標。」

  尼克放下槍說:「我對自己的視力很有信心,也許還需要一點……嗯,節奏感。」

  「是的,節奏感。」利奧盯著他的眼睛,忽然抬起手臂隨便往靶子上開了一槍,正中靶心。

  「喔,你是怎麼做到的?」

  「讓射擊變成一種習慣,而槍械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利奧說,「但是你不用把這放在心上。」

  「什麼意思?」

  「我們去掉殺人這一環節,因為你不會殺人。給你槍只是要求你保護好自己,尼克,我要你仔細聽清楚。無論遇到什麼危險,都要把活命放在首位。不要冒險,不要反對他們,一直等到我來為止。」

  「你不會是要我去觀光的吧。」

  「我不是開玩笑。」

  「我也不是。」尼克檢查著手裡的槍,現在他也搞得自己一身硝煙味。

  他說,「你知道我是認真的。如果你被困在荒島上,剩下的食物還夠做最後一次探險,你會怎麼辦?你會冒險去找出路,還是繼續消耗食物枯坐等死?」

  「我會去找出路。」

  「我也會。」尼克換上新的彈夾,聽到卡榫發出「咔」的一聲。他抬頭望著利奧,然後又抬起手臂,舉槍對著遠處的槍靶。一連串子彈射擊的聲音響起,在整個射擊場中迴蕩。

  「二十發子彈,總有一槍能命中的。」

  利奧用手指撫著額頭,看著尼克放下槍走出去。他不擅長安慰別人,也許他傷了他的自尊心。露比說不定會拍拍他的背,對他說不必介意,這種事常有發生。這番對話會在那裡進行?在露比的辦公室,或在朱蒂精心佈置的餐桌旁?

  都有可能,尼克是個好相處的人,他和誰都談得來,可利奧沒想到他們會在康斯坦絲模型店的地下軍火庫裡。

  那裡透露著一股陰冷的氣息,火藥味濃重,金屬和防鏽油的味道也很刺鼻。

  「怎麼回事?」利奧望著露比,他是唯一能做出解釋的人。

  「沒什麼?尼克說要找些東西。」

  「你要找什麼?」

  尼克說:「你看到了,我在找槍。」

  「你已經有一支槍了。」

  「你平時帶幾支?」

  露比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尼克說你們馬上要出發,我覺得不錯,越遲越危險,家族的人找不到你們會起疑,防備也會更嚴密。挑好了武器來找我,我會替你們準備車的。」

  他關門出去了。

  利奧走過去,從尼克手上拿走槍,然後發現他的另一隻手上握著一把折刀。

  「你準備幹什麼?去拍電影麼?」

  他用雙手捧住尼克的臉,看著他的綠眼睛:「你擔心什麼?」

  「我擔心再等下去我又會動搖。」尼克嘆了口氣說,「我開始懷疑自己根本幫不了你。」

  這不是他的專長,他難免心存疑慮。

  「這可不是好事。」利奧忽然說,「『父親』說過,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懷疑自己,不要擔心害怕,他總有說對的時候。」

  「別提你的『父親』,他把你害得還不夠麼?現在你滿腦子都是他的影子、他的殘骸和有毒物,就像核戰後的廢墟。」

  利奧捧著他的臉,吻了他的嘴唇。

  「不錯。」他說,「你是我想要的同伴,『父親』還說過同伴是一種危險的關係,最好不要對此寄予希望。可別人的狗屁話我們都聽了不少,沒必要什麼都放在心上。」

  他貼著尼克的鼻尖看著他的眼睛:「去他媽的『父親』,我相信你,你也該對自己有信心,二十發子彈,總有一槍能命中目標。」

  「那我到底命中了多少槍?」

  「別管了。」

  【37. 家族‧上】

  尼克在黑色的芳綸背心外加上外套,再穿上同樣黑色的防彈衣。

  利奧為他扣上背後的肩帶,也許他並不能成為一個稱職的搭檔,但利奧依然感激他。想想看,如果不是尼克,有些東西他永遠不會知道。他甚至無法一個人把填字遊戲玩到底。想想那些詞:英國詩人,救援信號。

  「感覺怎麼樣?」

  「很好,就像SWAT。」

  利奧微微一笑,開始往自己口袋裡塞彈夾,然後把槍插進右腿的裝備帶中。

  他忽然變得沉默不語,目光專注。他被某種東西攫住了。是什麼?尼克心想,他是個自詡的殺人狂,他靠這個詞來自我催眠,以滿足某些人的利益慾望。此刻,利奧弓著背,細心而又熟練地做著這些他習以為常的準備工作,尼克忽然感到難受,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他不希望再影響到利奧的情緒。

  露比為他們準備了車,一輛不起眼的舊車,他還為他們規劃了一條沒有阻礙的近路。只要按照地圖上的路線行駛,天黑就能抵達目的地。

  現在他們該知道為什麼White Falcon總能在最短的時間裡完成委託任務,露比不只是中介人,他所做的大量前期工作對艾倫和麥克的成功不無助益。

  車子停在偏僻的小巷裡,倒車後右轉就能進入一條小路,從那之後暢通無阻,沒有檢查站,也沒有巡警。

  他們再一次經歷了天空由湛藍轉為橙黃,尼克不敢打開窗戶,他擔心路上有人看見他們這樣的裝備還以為出了什麼事。不知道那些休假中的特警在接到臨時任務時是否會像他們一樣全副武裝地自己開車趕路。也許吧,他想,電影裡都這麼演,他們好像幾分鐘就能從地球的這一頭趕到那一頭。真不錯,他又開始胡思亂想了,以前他最怕利奧不著邊際的走神,現在他也染上了這種毛病。

  不過還挺好的。天空很美,雲層很高。

  利奧一直不說話,尼克覺得也許他比自己更緊張。

  這種說法不正確,他對自己說,重來。事實上他自己就緊張得發抖,感覺像某次學校考試,一點準備也沒有,也許在考官分發試卷之前,他應該再把題目看一遍。

  再看一遍。尼克用手指摸著槍身。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橙黃混合著靛青,漸漸變成紫色,夜晚降臨了。

  利奧把車停在一片荒草從生的路邊,他們一起下車,接下去必須步行。

  令尼克意外的是,出現在眼前的並不是一座銅牆鐵壁的堡壘,也不是高聳的現代建築。

  龐大而豪華的別墅矗立在空地上,仿都鐸風格,厚重的木石結構,長排窗戶。

  「你在這裡住了多久?」尼克低聲問。

  「我不記得了,也許十年,或者更長。」利奧用手按著地面,看起來整幢別墅安安靜靜,毫無防備。

  「跟緊我。」

  尼克不知道什麼叫跟緊,要有多近才算得上跟緊。他還不習慣黑暗,利奧雖然近在咫尺,可一旦融入黑暗就好像整個消失了一樣。

  他們穿過茂盛的草叢,在一堵死氣沉沉的圍牆下停住。

  利奧抬頭看了看,對尼克說:「借你的肩膀用一下。」

  「我希望你不太重。」

  「我的體重一向標準,你知道的。」

  尼克把雙手貼在牆面上,面對圍牆蹲下來,等利奧踩上他的肩膀才慢慢站直。

  「……我想知道如果你一個人來該怎麼辦?」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辦法,兩個人有兩個人的。」利奧輕輕地攀上牆頭,弓著背伏身從那裡往下看了一眼。院子裡有一群狗,正悠閒地四處張望著。「父親」的習慣是放養這些兇猛的寵物,隨它們喜歡地在院子裡閒逛,看來即使「父親」勢力不再,有些習慣卻依然保留著。

  這也是一種假象,一種暗示。這表示並沒有人推翻「父親」,一切只不過是理所當然的延續,雷根‧錫德已是個老人,現在是時候把權力交付於他人了。

  利奧把頭縮回來,他不想讓那些野蠻的獵犬看見他、知道他就在上面。

  「一二三……四,那裡還有一隻。」他從綁在腰間的裝備袋中取出早就準備好的麻醉槍,如果最近沒有新朋友加入,這個院子裡至少有六隻黑色的紐波利頓,四隻公的,兩隻母的。利奧甚至還叫得出它們的名字,雖然他從不親近它們,但他看過它們一邊吃食一邊流口水的樣子,也看過它們聚在一起撕咬屍體。他可不想變成那樣。

  新型麻醉槍是露比推薦的,彈頭是裝有絕緣線的金屬針,一旦射中會放出五萬伏電流。利奧抬起手臂,把槍口對準離他最近的一隻紐波利頓犬,它的脖子上扣著有藍寶石的項圈,名字叫「阿薩辛」。

  利奧迅速準確地向它射出一枚金屬針,阿薩辛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哀鳴便摔倒在草叢裡。剩下的三隻也被依次解決,還有兩隻去向不明。

  他轉身向尼克伸出手,把他拉上來,然後自己先跳下去。

  「要我接住你麼?」利奧低聲說,向他張開雙手,尼克輕輕地跳下來,落在他身邊。

  「謝謝,幸好圍牆並不高。」尼克看了看周圍,幾隻失去知覺的大狗倒在地上,周圍佈滿了它們凌亂的足跡。這些畜牲聰明能幹,要不是利奧對此瞭若指掌,也許他們走在半途就會遇上一隻潛伏在拐角。

  它們會把不速之客掀翻在地,用利爪和獠牙給他們開膛破肚,並津津有味地吃掉五臟六腑。

  「這些狗看起來真噁心。」

  「哪只都不如你的Agro可愛。」利奧說,「我討厭會流口水的狗。」

  「你真會說話。」

  利奧沿著圍牆往前走,他的腳步很輕,大概走出幾十米,漸漸接近了巨大的別墅。就在這時另一隻黑狗從灌木背後轉出來,尼克還沒反應,利奧就射出了麻醉彈,看著那隻狗全身痙攣地在灌木中抽搐,尼克簡直想不出還有誰能幹得比他更利落。

  利奧一分鐘也不停留,跨過失去戰鬥力的獵犬繼續往前走,他忽然聽到尼克在身後低聲叫:「後面!」

  利奧轉身時,一道巨大的黑影從他和尼克之間的空隙竄出來,似乎它早在那裡等了很久,發亮的獠牙在一片漆黑中明顯而刺眼。「伊萬」脖子上的項圈鑲嵌著有六顆鑽石,是狗群中最凶殘最詭計多端的一隻,也是它們的首領。它不同於其餘同伴,有時甚至會向陌生人示好,然後再伺機咬斷對方的脖子。

  尼克以為利奧會被咬到手腕,但他畢竟還是快了一步。利奧感到伊萬的牙齒已經碰到了他的手,他迅速往後退了一步,這一步讓他搶到射擊的時間。

  輕微的電擊聲響過,抽搐聲卻還在繼續。

  「剛好六發。」

  利奧把麻醉槍塞回去,他沒有多餘的地方放更多裝備,只要夠用就好。

  他回頭看看尼克說:「我們要進去了。」

  「我會跟著你的,別擔心。」

  利奧點點頭,同時看了看腳下,看看有沒有什麼他不願踩到的東西。

  他對家族的一切很熟悉,十年中他幾乎走過這裡的每一寸土地,「父親」對他鍾愛有加,給他大量時間留在別墅,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樣分散各處。

  按理說,他早該察覺到幕後有人心懷不軌,可事實卻是被蒙在鼓裡。

  為什麼呢?

  ——哦,親愛的,你不需要知道呀。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你只要去做就行了。

  他們一起穿過灌木,利奧邊走邊想著這些事,他試圖讓自己回憶起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可這些話畢竟只是他的想像,他並未真的聽到耳語。

  當他們走出灌木叢時,別墅就已近在眼前了。利奧抬頭向上看了看,整整一排窗戶都是鎖住的,但其中有一扇的鎖曾經被替換過。當他還算是個孩子的時候,即使在這裡,他也曾有過一兩個「朋友」。利奧在計算窗戶的高度,微型射鉤槍的力量有限,現在不容有失。

  可就在他專心致志時,忽然一股巨力從背後撞來。他本能地閃身避開,後背卻撞上了牆面。

  一條白色的狗撲倒在尼克身上,本來他會撲倒利奧的,但是尼克把他推開了。

  一條小狗。比起那幾條黑色紐波利頓的龐大身軀,這條狗算得上體態嬌小了。

  它用四肢按住尼克,嗅著他的氣味,喉嚨裡發出渴望的嘟噥聲。利奧看到它的牙齒露在外面,它聞出了他們的味道,它想吃東西了。

  利奧沒有再耽擱,他已經沒有麻醉槍了,在這只兇猛的畜牲咬斷尼克的喉嚨之前得立刻採取行動。

  他伸手一把扼住狗的脖子,把它從尼克身上拖開,右手拔出身邊的匕首。

  那隻狗盯著他,尼克的手抓住它的上顎,讓它只能發出低低的嘟噥。利奧看到它細長銳利的眼睛,耳朵向前支楞著。它似乎打好了主意,表情就像在獰笑。如果它是人類,那一定就是在獰笑。

  尼克認得出它的品種,雖然體型不大,但它能在幾分鐘內咬死一條德國黑背,它向來是善於暗中行刺的凶手。這些兇猛的寵物,要是它們再聰明一點,人類就完了。

  利奧一刀刺進了狗的脖子,它哀叫一聲,尼克則拚命抓住它的嘴,它下顎的咬合力有多強誰也不知道。利奧死死壓著它,任由它的四肢在泥地裡掙扎,劃出一道道可怕的爪印。

  他的手背被抓破了,流了不少血,但並沒有失去力道。

  曾幾何時,他經歷過比這更可怕的搏鬥,他彷彿又回到了那段蠻荒時期,在血池裡打滾,不動聲色地製造屍體。

  終於,身下沒有動靜了。利奧站起來,把狗的屍體扔進花壇裡。它的白色皮毛太顯眼,很容易被人發現。尼克坐在地上看著他,利奧就向他伸出手問:「怎麼樣?」

  「我很好。」他說,然後自己站起來,「你流血了。」

  「沒什麼,一會兒就好。」利奧把射鉤裝好,對著一扇小窗的邊緣射擊,他不想再浪費時間,也許下一分鐘還會有更多品種的狗從黑暗中竄出來,並排橫衝直撞,它們懂得團隊合作,而且有的是肌肉和利爪。

  利奧往下拉了拉繩子,回頭看著尼克。

  「我會跟上的,不用每次都這麼看著我。」尼克氣喘吁吁,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他在冒汗。

  利奧沒有說話,他先抓著繩索爬上去。尼克學著他的樣子往上爬,等他低頭往下看時,忍不住在心中祈禱了一聲。利奧在上面打開窗戶,進去後又轉身把尼克拉上來,再把繩子捲起來收好。

  這是一間儲藏室,到處堆放著紙箱和雜物。

  看來至少有一段時間這裡沒有任何人光顧過。尼克不禁在心中激動地想,現在他已經在這裡,在這個傳奇式的「家族」之中。他感覺到自己離利奧又近了一步,但現實也提醒他,不管怎樣,這房子不會給他多少好處。現在他們更要加倍小心。

  利奧輕巧地把門打開一線,往外面看了看。走廊上沒有人,安安靜靜,也沒有亮光。

  他若無其事地推開門,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尼克本以為他會更小心,他會考慮該如何避開監視器,這些東西的普及和進化程度早已讓人無所遁形,他該有所覺察的。

  但是利奧站在門外對他說:「沒關係,『父親』不喜歡這些。」

  因為太過全能的設備會讓人失去警惕,他更喜歡讓手下在黑暗中蟄伏巡走,去發現潛在的威脅。就像那些在院子裡四處遊蕩的狗。

  這多有趣?像捉迷藏。

  【38. 家族‧下】

  走路對尼克來說已成了一種訓練。他必須非常小心,特別是腳步聲。

  不能讓任何人聽見腳步聲。

  這種感覺使他全身緊繃,心跳加劇。現在他走在一條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上,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有人走動的聲音。利奧緊貼著牆,尼克聽到心跳聲,他知道利奧一定在計算對方的距離,可他自己又在想些什麼?他想到了那個叫吉米的孩子,海邊的紅桶和小鏟子,他還想到瑪麗‧蘇‧斯班塞小姐的男朋友,還有女護士安吉拉。

  他需要回想起這些不相干的人,以證實自己並沒有在夢遊。

  那個巡視的男人正要轉身往回走,利奧從背後勒住了他的脖子。

  窒息讓他發不出聲音,利奧托住那人,把他拖進附近的一個小房間藏起來。可就在這時,走廊裡又傳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危險無處不在,或者危險就在他們周圍,像一隻尖牙利齒的怪物從黑暗幽深的洞穴往外張望。

  利奧重新拔出匕首。

  不要殺人。

  他在腦子裡提醒自己,但如有必要,他仍然會用最擅長的方法來保護自己和尼克。

  可當他轉身時,忽然發現尼克並沒有跟上來,他不在他身後了。

  突然而來的恐怖感讓他渾身發冷,幾乎忍不住要衝出這黑暗的走道。

  接著外面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呻吟,然後是摩擦,走廊裡的腳步聲消失了。

  「幫個忙。」

  是尼克的聲音,在黑暗中出現,他還在喘著粗氣,把一個失去知覺的男人交到利奧手中。

  他們相互沉默了一會兒,利奧不自然地笑起來,那是因為之前太過緊張的緣故。

  「你從哪兒學來的?」

  「……救生員講座上,是一種……錯誤的方法。」

  「你確定那不是殺手講座?」

  利奧鬆了口氣,他不免為自己的驚慌失措感到好笑。在這件事上,他們兩個相加永遠不會等於二,因為他們並不是艾倫和麥克。既然如此他為什麼還要答應讓尼克參與其中呢?與其這樣擔心,不如讓他留在康斯坦絲模型店,那裡不會有任何危險,而且他自己也能放手大干一場。但是另一方面利奧又是知道其中原因的,即使他們不能互換,不能相加,他們仍然無時無刻不需要彼此。

  他帶著尼克來到一個大房間門口,用工具和一點蠻力打開了門鎖。

  那是個乾淨整潔的書房,放著一張書桌,一些高高的書櫃。

  利奧說:「有件事要讓你去做。」

  「什麼事?」

  「我們得分開行動,我去找雷根‧錫德,你在這裡等我。」

  「為什麼?」

  「我怕我趕不上,沒人知道證據藏在哪兒,我也不知道。我們大概還有二十分鐘安全時間,很快院子裡的死狗就會被發現,然後所有睡著的人都會醒來。給我十分鐘,在這裡等我的電話,十分鐘後我打給你。」

  「你呢?」

  「我會走另一條路。」利奧捧著他的臉,在黑暗中看著他,「這是你能幫到我的地方,很重要。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事,聽到槍聲或是別的聲音都不要停留。」

  尼克也看著他,他們相互對視,現在沒有時間可耽擱。

  「你的電話開著麼?」

  「是的。」利奧回答,他們來時買了帶卡的新電話。除了對方,還有誰能打給他們呢?

  「好的,我等著。」尼克說,「十分鐘,要是你不打來,我會去找你。」

  「我會打來的,現在就可以開始計時。」

  「利奧。」

  尼克叫住正要離開的人,他要去冒險也不是第一次了,似乎利奧總有數不過來的麻煩要處理,他總是一個人包攬了全部重任,即使尼克在他身邊也提供不了多少幫助。

  「假如我是你,我一定早就被煩死了。可我想那就是我和你的區別。」尼克說,「小心點。」

  利奧露出微笑,尼克知道他在笑,儘管他看不清他的樣子。

  「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我在努力記住你。」

  「待會兒見。」利奧說。

  每天晚上,尼克都會想,清晨醒來時他會不會發現自己做了一個長夢。

  他發現自己在沙灘上睡著了,海風照看了他一晚,等他醒來後利奧‧德維特就完全從他的記憶中消失了。沒錯,只要你醒來不立刻去回想夢境,多半你是不會記得夢見了些什麼的。

  每天睜開眼睛,尼克都會慶幸這不是夢。他們有時在地下旅店,有時在動盪的貨車車廂,有時也會在租來或偷來的車裡相互依偎取暖。他有時甚至會想,要是自己不記得了,Agro一定會提醒他,它不會忘了利奧的氣味,他的火柴味,他把自己燒著了的味道。

  上帝,這不是開玩笑的。

  尼克在黑暗中默念,你得讓他活下來,要不然我也完了。

  可上帝怎會聽他的祈禱,怎會去庇佑背叛性別的人,一切只能靠自己。

  利奧穿過長長的走道,沿途儘量解決掉守衛和保鏢,雖然他知道這樣做同樣也會增加被發現的可能性,可比起正面衝突,總能爭取到一些時間,而且也為尼克減少危險和麻煩。

  他本可更肆無忌憚一點,但如今他少了幾分衝動,多了幾分憂慮。

  不過至少有一點還令他感到安心,今天「家族」並不是空無一人。再往前不遠有他的目的地——最高一層的閣樓。那是從未有人上去過的地方,從不亮燈,有一道樓梯通向那裡,樓梯幾近垂直,走在上面得備加小心。那是「父親」獨處的地方,是他設置的禁區,若是他要思考什麼重要問題,他也會去那裡。

  沒有人爬過那道陡峭的樓梯,那裡並沒有人看守,沒有什麼可怕的陷阱,可就是沒人敢去挑戰「父親」的禁區。他們看不見他獨自在閣樓的樣子,但卻都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要是他被人囚禁在那裡,一定也不會有人懷疑那是囚禁,他們會以為他又遇上了難題。

  不錯,這本來就是難題,大家心照不宣。

  利奧本以為他需要暗中幹掉幾個棘手的新派來的守門人,至少在樓梯邊或者門邊會有人看守。可實際上這些地方仍然和以前一樣保持寬鬆自在。這樣才不會惹人懷疑,當你要改變什麼的時候記住不要一下改得太多,除非你有足夠的自信讓所有人接受改變,或是有足夠的力量請他們閉嘴。

  利奧從腿邊抽出手槍,左腳踏出一步,踩上通向閣樓的樓梯,木板陳舊的程度比想像的更嚴重,發出的聲音在安靜的環境中令他大吃一驚。

  可他並沒有放慢腳步,他的時間不多了。

  來到這裡多麼不容易?他可不能輕易放棄這個得來不易的機會。

  樓梯盡頭是一扇刻著菱形圖案的木門。利奧轉動門把,並沒有上鎖,他深吸了口氣,一下推開門,舉槍對準室內。

  閣樓的地板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沒有光。這是間挺不錯的房間,牆上有一幅巨大的壁畫,因為光線太暗,利奧看不清畫面,只能隱約看出是幾個女人,波浪般的金發,面目模糊曖昧。

  他又輕輕地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碰到了桌子,桌上有一盞小檯燈。

  利奧擰亮了那盞燈,昏黃的燈光下是一本翻開的書。

  那一頁上印著這樣的句子:一條出路,一個得到拯救的途徑。

  他忽然吃了一驚,轉身面向燈光照射不到的黑暗角落,那裡有一雙眼睛正望著他。

  那雙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足以顯示出稀薄和暗淡,不能反射光線,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膜。

  「父親」已經蒼老了。

  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多麼不幸的事。不管他年輕時如何強大殘忍,如何隨心所欲,可面對時間這狡猾無情的敵人,誰也無法立於不敗之地。或許正是因為沒人能戰勝時間,所以人們對永生就充滿自欺欺人的憂慮。無窮無盡的寂寞和空虛,美麗的女人和腐朽的房屋。這類電影總能讓人熱淚盈眶,可這一切都是假的,沒有人相信,即使他們都流淚了。

  利奧從未見過「父親」流淚,他的兩個父親都不流淚,因為他們不相信眼淚。

  雷根‧錫德在黑暗中看著他,像一具乾枯的屍體。他前所未有的蒼老,眼睛下有著深深的黑影。利奧和他對視的一瞬間以為他死了,但他並沒有死,只是安靜地坐在椅子裡,以一種孤獨的,毫無熱意的目光望著他。

  利奧舉槍對準他的額頭。不久之前,他就朝那裡開過一槍,可現在他又復活了。「父親」就像一個影子,一種象徵符號。他無處不在,永恆不滅,在過去那段漫長的歲月,雷根‧錫德也死過幾次,可每次事件過後他又活著回到這裡。他究竟有多少個替身?真奇怪,利奧心想,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活著只為了做別人的替身?說實話,他並不覺得那些替身有多像,有些甚至顛覆了雷根‧錫德本人的形象。可不管怎樣,還是不斷有人上當,不斷有人自以為終結了這位了不起的黑道教父的性命,就連他自己也被欺騙了一次。

  現在,誰能確定眼前這個蒼老的老人就是真正的雷根‧錫德,而不是另一個替身呢?

  一個替身,一個引誘他上鉤的陷阱。

  這一切聽起來太戲劇化,他不得不找些真實感來鞏固自己。

  「我看見你了。」坐在椅子裡的老人忽然說,聲音就像磨擦著鐵器,他已經生鏽很久了。

  利奧不出聲,只是看著他,還一直提防著門口。

  「我知道遲早你會找到這兒來。」雷根‧錫德說,「你一直是個聰明的孩子。」

  「我已經不是孩子了。」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父親撫摸頭頂,需要母親溫柔擁抱的孩子,早就不是了。

  「你知道我來幹什麼,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我知道。」父親說,「可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呢?你為什麼不自己想想。」

  「我沒有時間。現在就告訴我,誰安排了這場好戲。」

  以前他從沒去想過那個「投彈手肯特」為何要背叛家族,沒有理由也沒有同夥,一個人是怎樣獲得足以毀滅家族的罪證的?

  「肯特和你不同,他不是個聰明的孩子。他被人利用結果送了性命,直到被人剝光毒打,他依然相信只要堅持下去就會得到自己想要的報酬。他在外面養了一個女人,一個通過網絡賣淫的娼妓。不聰明的孩子總是這樣,要麼為了錢,要麼為了女人,但他還不是最蠢的。」

  雷根‧錫德用昏暗的眼睛看著利奧,他幹癟的嘴唇蠕動著,吐字卻異常清晰。

  「還有更愚蠢的人為了自由,這種無聊的理由而背叛我。」

  【39. 捕風】

  「父親」的名字是杜撰的。

  在他建立錫德家族之前,他編造了不少謊言,包括他的名字,他的家庭,他的一切。

  但是有了家族之後,這個姓名就順理成章了,誰也不會去深究他的過去。

  就像一件翻新過的物品,如果僅僅只是放在架子上觀賞,誰又會在乎他本來是什麼樣子。

  他已足夠讓人敬畏。

  「你錯了,我並不是因為自由才離開家族。」利奧說。

  「那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另一個我。」

  「哦,對。」雷根‧錫德點點頭,他蒼老黯淡的目光轉向檯燈能照射到的牆面,那幅被黑暗遮蓋著的壁畫顯出了全貌。

  一幅美人魚的壁畫,背景是浩瀚的海,快活的少女們坐在礁石上,金發像陽光一樣耀眼。她們都有一雙剛剛發育成熟的乳房,羞澀的、純潔的雙臂略作遮掩,綴滿亮片的尾巴輕輕探入水中。

  利奧也看著這幅畫,他又想起了那個變成泡沫的小姑娘的故事了。

  「過來,『叛逆』,到我身邊來。」雷根‧錫德一動不動地說,「我很高興你在這兒。在此之前,我多麼需要一個可以聊天的人。」

  利奧轉過頭來,他看了一眼時間,過了五分鐘了。

  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裡,他忽然驚訝地發現「父親」萎縮了,只剩下一副乾癟的骨架,那些豐腴的少女作為人類完美基準的尺度,現在拿來和眼前的人相比,他小得只剩下這麼點了。為什麼還要怕他呢?

  為什麼不把他關起來,不把他的一切都奪走呢?

  利奧慢慢走過去,他對父親仍然心存畏懼,這和體型無關,和健康也無關,是一種本能的畏懼。

  這一點,雷根‧錫德也看出來了。

  「你在害怕。」他說,「你為什麼害怕,我已不能對你做什麼。」

  他舉起一隻手,手背上佈滿蒼老斑痕,瘦骨嶙峋。

  「過來。」他再次說。

  利奧反而在他面前停下,槍口離他的額頭更近了。

  雷根‧錫德的臉上泛出笑容,燈光加深了陰影,使他如同一具骷髏。

  「我喜歡你。」他說,「你是所有孩子中最特別的一個,我喜歡你不苟言笑的樣子,就像一隻忠於職守的小狗,時刻豎著耳朵。」

  他微笑著,此刻如同老父一般慈祥。他望著利奧的目光不無慈藹,同時又充滿期盼,似乎眼前的人是一團希望之光,讓他重新燃起鬥志。

  「其實你早知道是誰在搞鬼。」

  「是亞利克斯。」利奧說。聽到自己說出這個名字,他自己都感到吃驚。

  雷根‧錫德又笑了。他看上去卻毫不吃驚,也許他想聽的就是這個。

  「哦?」他說,「為什麼是他?」

  「除了他,誰還能讓肯特心甘情願地去送死?」

  他們都知道,家族的殺手全是由亞利克斯‧麥斯挑選出來的。他救他們於水火之中,給他們父母足以活命的錢。他們被雙親用溫情和戀戀不捨的目光送走,或是像利奧一樣,從一個可怕的地獄中被救活,亞利克斯把他放在肩膀上,讓他看到更遠的地方。

  他們都對他心存感激。

  也許吧。利奧心想,有多少人覺得現在的生活比以往好呢?他們把「好」的標準定得太低了。

  「亞利克斯奪走了你的一切,你為何還要替他隱瞞?」

  「你是從哪兒看出來我在替他隱瞞呢?」雷根‧錫德說,「我不允許任何人背叛我,亞利克斯也不行,他想要的東西永遠無法從我這裡得到。如果他得到了,我就要毀掉它。還記得家族聚會之前的事麼?有一天我的房間發生了爆炸。」

  「我記得,那時你並不在房裡。」

  「當然,要是我在,他們就不會這麼幹了。」父親說,「他們找不到可以拿來威脅我的證據,所以乾脆毀了那裡,這是遲早要做的事,亞利克斯可不希望這些東西流傳出去,他要的是一個完整的家族,而不是一推廢墟。他利用肯特那個蠢貨暗示我東西已經被取走,要是不想讓罪證公諸於世,我就得集中精力應付。」

  這麼一來,亞利克斯的小動作就不會被關注了,他可以盡情地繼續他的計劃,一步步達到自己的目標。

  「他逼你跳海逃走,讓我懷疑你背叛家族,派『刺客』追殺你,再故意放過你讓你回來殺了我。糾正一下,是殺了我的替身。」

  雷根‧錫德的話語中不無欣賞,亞利克斯的確是個聰明的傢伙。

  可聰明的傢伙還不足以用來形容他,利奧說:「『刺客』也早就被收買了,他也是亞利克斯挑選出來的殺手。」

  「不。」雷根‧錫德說,「『刺客』是我挑選出來的,也是我最大的錯誤。」

  他昏暗的雙眼中忽然閃現出微弱的光,帶著種難測的笑意。利奧覺得他是在考驗他,故意出了個難題。

  「可『刺客』還是背叛了你。」

  「是啊。」他說。

  利奧又看了一眼時間,只剩下兩分鐘了。

  「但是亞利克斯也犯了個錯誤,他從一開始就錯了,為什麼他以為我會把那些攸關家族存亡的東西藏在自己房裡呢?是因為我不相信任何人,也包括他在內麼?」

  炸燬了「父親」的房間,讓「投彈手肯特」當替罪羊,之後還有多少犧牲者?多少人因此喪了性命,那個在網絡上出賣肉體給窺淫癖者的可憐女人呢?

  「我並不需要留下那些大人物的罪證,如果我想毀掉他們只要讓你去就行了,我們不需要依靠法律來扳倒他們,只需要一顆子彈,就這麼簡單。亞利克斯本想拿來威脅我的罪證,實際上是我準備用來制約他的,用來制約想從我手中奪走家族的人。」雷根‧錫德在黑暗中望著利奧,「我要結束這一切,你來幫我,現在只有你能幫我。牆桓和柵欄自有其存在的理由,我之所以保存那些證據並不是要抵抗外力,而是要把身邊的人關起來。我們都需要一種不會讓自己轟然倒塌的屏障。」

  「東西在哪兒?」

  「在亞利克斯的書房,一個他從未想過的地方,他幾乎每天都會去看,保險櫃的最下一層,密碼是三個3,三個4,一個3。」雷根‧錫德目光狡黠,彷彿他又重新變回了那個手握生殺大權的黑道教父,他不再缺乏行動力,毀掉的雙腿也充滿力量。他微笑著問利奧:「你還來得及麼?不驚動任何人把東西帶走?別猶豫,去殺光他們,去屠殺,我知道你喜歡這樣,他們就快上來了,我聽到腳步聲了。」

  利奧從身邊取出手機,用一隻手翻開輸入號碼。

  「尼克,你現在在的這個房間,靠牆的書櫃後面有一個保險櫃,密碼是3334443,東西在最下一層。」

  他停頓了一下,眼睛望著雷根‧錫德隱藏在黑暗中枯瘦的臉。

  「拿到後立刻離開。」

  利奧關了電話,「父親」正目不轉睛地瞧著他。

  「你有了新朋友。」

  「是的。」

  雷根‧錫德有些難以置信,他看著利奧,以一種直視的、沒有笑容的目光。

  「我以為你不會再有新朋友,他們都怕你。」

  「我也這麼以為過,可我現在有了一個。」利奧說,「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年輕時我也曾有過朋友,可是朋友又有什麼用,凡事都是虛空捕風。」

  「並不是這樣。」利奧冷漠地望著他說,「傳道者撒謊了,上帝也撒謊了。他欺騙過以色列王亞哈,只要有過一次,就難保會有第二次,誰還會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這是「父親」給他們灌輸過的聖經故事,他還記得清清楚楚,現在他有足夠的力量來挑戰父親的信仰,他對這些故事也有自己的理解。

  雷根‧錫德無聲地笑起來,他看起來挺高興,笑了一會兒又停住。

  他說:「全靠你了。」

  利奧抬手對準亮著的檯燈開了一槍,整個閣樓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父親」說,全靠你了。他並不是個肯輕易交出信任的人,他一直認為不輕信任何事情應該成為一個人的基本防線。

  這樣才能好好保護自己,這樣才能活下去。他也同樣把這一點傳授給他的「孩子們」。

  利奧朝著黑暗中開槍,讓彈夾中只剩下一顆子彈。

  這支槍最後被放在雷根‧錫德那雙毫無知覺的膝蓋上,亞利克斯奪走了他的一切,讓他失去支撐自己的力量,但他仍然是「父親」。他腐朽的身體裡仍然積聚著驕傲與自負的能量,他還能為自己的一生寫上句號。

  雷根‧錫德在黑暗中大笑,恐怕他一生都從未如此高興過。

  利奧替他關上門,拔出備用手槍。

  剛才的槍聲已經引起了騷動,他要儘量引人注意,把那些尚未清除的,正在四處遊蕩的保鏢們聚到一處。他得儘量為尼克爭取更多安全時間。

  【40. 第二方案】

  尼克打量著這個房間。

  很乾淨,也很柔和,第一眼的印象甚至是樸素。可細心觀察,就可以看到金錢在其間流淌而過的痕跡。一些細小擺設,不起眼的某件物品,甚至是一本早已絕版的舊書。

  書桌後放置著一張柔軟光滑的真皮椅子,貨真價實的克什米爾手工地毯編織著繁複精美的圖案。整個書房散發出一種厚重的冰冷,和室外那些冒充的舊時代風格裝飾感覺大相逕庭,顯得格格不入。房間主人的品位呈現出十分奇怪的組合:要求簡潔現代,但又無法排除懷舊的傷感。也許他對此深感憤怒惹火,不免將那些仿古擺設安置在不起眼的角落中。

  雖然還不到十分鐘,但在尼克的感覺中卻已有幾小時甚至更長,他感到自己被關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一分一秒地數著時間,後來他幾乎亂了方寸。

  兩分鐘、五分鐘、八分鐘。

  一分鐘、五十秒、三十秒。

  終於手中的電話發出了令他大吃一驚的震動,他幾乎整個跳起來。

  是利奧。

  「你在哪?」他忍不住問,「回這兒來。」

  尼克心急如焚,沒有一刻不在擔心,早知道就不應該答應留在這裡等待。

  利奧說得很簡單,可東西在哪兒、密碼是多少、接著該怎麼辦全說得一清二楚。他的冷靜果斷也給了尼克一劑強心針。

  尼克轉頭看著那個書櫃,然後安慰自己。

  「別擔心。」緊接著他就聽到了一連串槍聲。

  「他會照顧好自己,現在該完成你的工作了。」

  尼克努力使自己平靜。

  他來到那個書櫃前,雙手抓住架子用力推到一邊,那裡有個嵌在牆內的保險櫃。他跪在地上,用利奧告訴他的密碼打開櫃子,裡面是些厚厚的檔案,還有一把沙特左輪。

  尼克翻起那些陳舊的檔案,拆掉最下面那層擋板,從裡面找出一個大號牛皮紙做的紙袋。

  他抽出信封裡的東西看了幾眼,看到查理‧泰倫議員的名字以及驚人的金錢數額。再往下是被暗殺的政府官員名單,大多都是查理‧泰倫的對手和政敵。

  他喘著氣,緊張得幾乎冒汗了,急著把這些東西塞回紙袋然後再塞進自己的防彈衣裡。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推門聲。

  有人正試圖從外面闖進來。

  尼克被嚇了一跳,他來到窗邊往下看,下面也有人在走動。

  推門聲變成了撞擊,尼克轉身把靠近門邊的書櫃推過去頂住門。

  雖然這些東西讓他爭取到了一點時間,可他要怎麼離開這裡,要怎麼保存好罪證?

  如果那些人撞開門,他很可能連一分鐘都無法頂住,他們會把他掃成蜂窩,然後輕而易舉地拿走他們想要的。

  他是否應該準備好求饒?還是應該勇敢地來一次冒險?

  尼克知道不能心存僥倖,那可能是幾倍於他的敵人,而且身經百戰。如果他們不想讓他活命,他便控制不了局面。

  尼克深呼吸了一次給自己鼓氣,回頭看看書桌,然後撥通了康斯坦絲模型店的電話。

  他想出了第二方案。

  「咔」的一聲,最後一顆子彈射完,手槍空倉掛機。

  利奧卸下用完的彈夾換上新的,他又一次撥通了尼克的手機。

  黑暗中已不知有多少人倒下,他們在玩一場大型的捉迷藏遊戲,不禁止暴力行為,直到你動彈不得為止。

  這本是他習以為常的遊戲,他對規則瞭如指掌,可不知為何,此時他卻心跳得很快,因為焦急或害怕,或兩樣的混合。利奧不知道尼克是否已經拿到東西安全離去,要是那樣最好,可如果不是呢?

  電話一直忙音,然後咔嗒一聲就什麼都沒有了。

  尼克在給誰打電話?要是他已到了安全地,這是不太會發生的事,利奧把手機塞回去,手指有些發麻。他在黑暗中緊皺著眉,不禁懷疑自己是否把一個太過艱難的任務留給尼克,他估計得太樂觀,也許就像上次返回家族一樣,這裡早已設置了陷阱,等他自以為得逞後獵人就會全副武裝地出現,欣賞他驚慌失措的樣子。

  利奧站起來,忽然一發子彈擦過他的臉頰,擊中身後牆上的一幅油畫,畫框掉落於地摔得支離破碎。

  他從裝備袋中摸出一枚微型手雷,拇指挑開撞針往黑暗中扔去。緊接著爆炸的巨響和火光就充滿了整個樓層,其間不乏慘叫和各種碎裂聲。

  利奧趁著濃煙衝出重圍,越過樓梯的扶手來到下層。

  他的臉上在流血,傷口很淺並不疼痛,可他還是用手擦了一下抹去血漬,因為尼克不喜歡看到他流血,即使那不過是個小傷口。

  利奧轉身回到剛才來時的走廊,閃身躲在角落裡往外看。

  書房外聚集著幾個男人,他們看來已經過了一番努力,房門被踢開大半。

  利奧原本以為他們不會這麼快找到這裡,他們本該有更多地方要巡查。他在黑暗中也看得分明,實際上,現在他比任何時候看得更清楚。

  黑暗像一塊石頭擠壓著他,讓他呼吸困難。

  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外,他們都像剪紙,被貼在某個畫面之上。只有身形,沒有影子。

  是亞利克斯。利奧確定了。

  他還是老樣子,穿著缺乏個性的黑衣服。現在這種狀況,他本可以更隨心所欲一些,可他暗中改變了很多卻沒能改變自己。

  利奧用手指觸摸著槍柄上的防滑紋,他可以一槍殺了他麼?

  他準備得並不好,他在等待,他害怕。

  他可以選擇靜觀其變,可尼克在裡面。

  「砰」的一聲,厚重的門被撞開了,利奧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時間。

  他對自己說,該動身了。

  尼克知道那些書櫃撐不了多久,他已盡力把有份量的東西移到門口拖延時間,可是隨著撞擊越來越劇烈,書架上的書像雪崩一樣紛紛摔落下來。

  這些書肯定花了很多時間分門別類,現在卻像廢紙一樣倒得滿地都是。

  令尼克很驚訝的是,其中大部分是應用邏輯學、修辭學、應用語義學、相對論和心理學之類的書籍,若不是陷入眼前的危機,他簡直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在一個惡名昭著的黑道家族之中。

  如果這裡的主人並非愛好幼稚的虛榮修飾,那多半是個可怕至極的傢伙。

  他該怎麼辦呢?

  尼克再一次看了看書桌,那裡的傳真機已傳到最後兩頁,他從來沒抱怨過傳真機的速度,因為他很少使用它們。現在有人在門外虎視眈眈有備而來,專等著抓住他殺了他。當你確認危險近在眼前,一切等待都會變成難熬的折磨,就像在一台頂端鋼纜被人砍斷的電梯裡,不斷下墜、下墜,不知何時會跌得粉身碎骨。

  尼克檢查了手槍的彈夾,按照利奧教他的方法確認無誤。

  「你要我怎麼做?」

  他對著即將毀於一旦的房門喃喃低語,手指不停發抖。

  「蠢貨,你連這點事都做不好麼?冷靜點!」

  雖然有所準備,可他還是被那突然而至的巨響嚇了一跳,尼克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廢墟之中,汗水流過皮膚時帶來了一陣刺痛,幽閉恐懼和體力消耗不斷在壓迫他。空氣密度很大,似乎驚慌在這裡經過了壓縮,還沒來得及瀰漫開。

  「別動。」他喊。

  門外的人停了一下,但並沒有聽從他的命令,他們手中同樣有槍,而且數量懸殊。

  「我說了別動。」

  尼克握緊槍,這是他唯一的依靠。他站穩腳跟,一直往後倒退,直退到書桌邊的時候,傳真機發出「嘀」的一聲,文件最後一頁傳送完畢。

  他忽然鬆了口氣,儘管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有這種感覺,可他畢竟在這項危險的任務中起了作用。

  尼克把目光轉回來,他看到了一個熟人。

  霍裡斯悠閒地從被破壞的房門外走進來,伸手打開了房內的吊燈。

  他看著尼克說:「你好。」

  他說你好。

  這句簡單的問候讓尼克反胃,他還沒有忘記那天霍裡斯在直升機上說的隻字片語,他說來不及,死了,救不了他。這些話和他可憎的嘴臉一樣讓人渾身不適,尼克覺得自己想吐,但不得不拚命忍住。這個男人的外號叫「陷阱」,他總有名副其實的時候。

  尼克不得不承認有些害怕,他知道被他們逮到了會有什麼下場。雖然瞭解得不詳細,但他確實知道一些,從利奧所受的傷就能推測出來。

  也許是他緊張的表情讓霍裡感到愉快,那個男人微笑起來。

  「又是你,你不應該在裡面攪和。」他說,「誰也不會願意被牽扯進去,到頭來你會變得很慘。」

  「站住。」

  尼克警告他,現在他只剩下最後一點安全距離。

  「你幹了什麼?」

  霍裡斯的目光投向尼克身後的書桌,他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尼克想,他的級別不夠高,知道的就不會太多。這種想法讓他覺得有點幸災樂禍。

  霍裡斯走過來,他似乎看穿了尼克,要是他真聰明就不敢開槍,否則下一秒鐘就會變成一具不成人形的死屍。他應該有一些概率學的基礎,現在能活命的幾率幾乎為零。

  霍裡斯如果看到那些文件,他會有什麼反應?

  尼克的手指扣在扳機上,要是他開槍,這麼緊的距離準能立刻要了霍裡斯的命,可那之後呢?他自己又會怎樣。

  就在霍裡斯快要走到他面前時,忽然有人說:「站住。」

  這句話不是尼克說的,而是別人。那聲音聽起來很有威懾力,但又不暴力。如果在別處聽到,多半會讓人以為說話的是個正派的好人。

  霍裡斯立刻就停下了,就像被施了暫停的魔法。

  尼克越過他的肩膀,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口。

  霍裡斯的臉色越來越陰沉,但他不敢違抗這個命令,就像尼克想的那樣,他的級別不夠高。

  那個男人有一雙很淺的灰綠色眼睛,細長銳利。他迎著尼克凝視的目光,眼神鎮定沉著,一時間尼克就像被他抓住了似的無法掉開視線。這種對視中含有一種不無驚愕的成分,尼克忽然覺得他見過這個人。

  【41. 愛】

  尼克試著在腦海中回憶。

  把他認識的人們從各自的棲身之處喚醒。

  他需要回想他們的樣子,否則這一刻就會變得混亂不堪,頭疼不已。

  尼克很想知道究竟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人,他看起來那麼陌生,但又好像曾經無比深刻地烙印在他腦中,在那裡留下一道抹不去的印記。

  這個男人的目光掃過凌亂的書架和牆邊被打開的保險櫃,接著又回到尼克身後的傳真機上。

  亂七八糟的房間裡只剩下呼吸聲此起彼伏。

  他要做什麼?這個問題在尼克腦中思考了不下百遍,他從未遇到過此類事件,有可能在電影上見過,但沒有人告訴過他該怎麼應付。利奧是對的,他高估了自己的應變能力。該去怪誰呢?那些個人英雄主義的電影麼?

  他看到那個男人從霍裡斯手中接過手槍,沒有說任何話就朝他開了一槍。

  疼痛很劇烈,雖然起初只不過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可隨之而來的疼痛卻猶如巨浪,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尼克往後摔倒,他在散亂一地的書本上翻滾了一陣,發出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慘叫。他想控制自己的叫喊聲,卻一點用也沒有,最後只能拚命呼吸,勉強用手支撐起自己的身體。

  他只有一隻腳能用了,對方的槍口又對準了他的另一條腿。

  霍裡斯饒有興味地看著他,目光帶著愉悅和享受。他準是想著要是讓他開搶就好了。

  尼克止住了自己的聲音,他用被汗水模糊的眼睛瞪視著眼前的人,等待著下一輪的劇痛。

  真不明白,為什麼利奧能夠忍受這種劇痛而一聲不吭。

  他忽然感到欣慰,有種說不出的安心。他總算體驗過利奧的感受,不但瞭解他的靈魂更瞭解他的肉體,還有他的一切,細微到神經末梢。

  又是「砰」的一聲,子彈鑽進他的另一條腿。

  尼克嗚嚥著撐住自己,他永遠也沒辦法習慣這種疼痛。

  水從他臉上向下滴落,落在地面上,他看不清眼前的東西,那些書,那些句子。

  在他的兩腿之間有一本拼裝版的蘇非派格言集,被血染紅的書頁上只有幾行字仍依稀可辨:「心為真正麥斯只」「克服任何你所可能面對的痛苦,因為要付與你的痛苦尚未滿額……」

  這些話倒可以刻在他的墓碑上,標新立異,一定會受到好評。

  尼克不知道這種奇怪的想法從哪兒來,但他忽然明白利奧為什麼可以忍受這徹骨的疼痛,他站得筆直永遠不會彎曲,因為他清楚痛苦所包含的精神價值,痛苦能夠幫助他洗滌心靈。

  當尼克把模糊不清的視線從書本轉移到眼前的人時,彷彿被觸動了某一處的機關,就像對電腦輸入了一道指令,他忽然想起這個人是誰了。

  「亞利克斯……」

  利奧曾經提起過他。

  他和尼克印象中的樣子驚人一致,是利奧描述得太完整麼?可他只不過說了他很高,強壯有力。可為何這種形象能夠具體化到這種地步,就好像他親眼看過一樣。

  就好像他獲取了利奧的回憶。

  亞利克斯似乎對於尼克能喊出自己的名字而感到意外,但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輕輕移動槍口,對準他的手臂。

  尼克穿著防彈衣,所以他並不朝他的要害開槍,當然,他也能一槍打爆他的頭,可顯然現在他還不想要了他的命。

  他在等什麼呢?

  尼克幾乎不敢看那漆黑的槍口,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撐得下去。他的手依然握著槍,可利奧說對了,槍對他來說沒用,他沒辦法讓它變成身體的一部分,所以它根本就不聽使喚。

  當亞利克斯的手指即將扣下扳機時,尼克的目光抖動了一下,他閉起眼睛,咬緊牙關準備承受這一下難忍的劇痛,可是過了很久,槍聲也沒有響起來。

  尼克聽到周圍傳來凌亂的腳步聲,當他睜開眼睛時,那些黑衣人已全都圍繞在亞利克斯周圍,原本對著他的槍口轉向了門外。

  他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猜測。

  「看誰來了?」霍裡斯低聲說,他對亞利克斯也心存畏懼,他只想讓尼克聽到這句話。

  可即使他不說,尼克也猜得到是誰,他看到了利奧的鞋子。

  奇怪的是,當他看到那雙黑色的軍用靴時,卻忽然想起了小美人魚的故事。

  她的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就像她的血在往外流。

  利奧的槍口對準亞利克斯的後腦。

  他有沒有受傷?剛才響了很久的槍聲,和他有關麼?

  尼克感到滾燙的血液迅速從體內流走,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利奧的臉色有些蒼白,黑眼睛此刻更深得叫人吃驚,他的臉上有一種被冰雪凍傷了似的冰冷,沒有表情,緊閉的嘴唇顯示出他的心情並不輕鬆,可即便如此,他的手臂仍然穩定如常。

  「你終於回來了。」亞利克斯說。

  他的聲音毫無起伏,聽不出是高興還是恨,抑或是意有所指。

  「別像個白痴似的拿槍對著我。」他說,「你應該很清楚槍的作用。」

  說完,沒有任何預兆,亞利克斯的手指再次扣動了扳機。子彈射進尼克的肩膀,巨大的衝擊讓尼克往後摔倒,重重撞上後面的書櫃。大量書籍翻落下來,幾乎把他整個都埋住。

  「住手,亞利克斯。」

  「你輸了。」亞利斯克的槍口繼續轉移,他的目光冷淡毫無感情,尼克靠著高低不平的書櫃,手臂上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他們贏不了,他們輸了。

  亞利克斯所說的輸贏甚至不包括自己的死活,他並不是尼克原先設想的那樣——一個人口販子,若只是那樣,他做不到這些。

  利奧仍然維持著原來的動作,嘴唇緊閉,臉色蒼白。即使處於這樣的劣勢,也沒有人敢掉以輕心。父親說他們都怕他,不但怕全副武裝的他,也怕手無寸鐵的他。他們對他的麻木和拚命有著無法訴諸言表的敬畏和恐懼。

  「要是以前,你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開槍,所以你才能一直活到現在。」

  亞利克斯說著忽然笑起來,利奧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能看到他手的動作,於是他也扣下了扳機。

  他不想再讓尼克受傷,不想看到他流血痛苦。

  利奧開了槍,但他並沒有射穿亞利克斯的腦袋,而是槍口下移,擊穿了他的肩膀。

  亞利克斯握槍的手一顫,但他的手指並未因此鬆開。

  槍聲驟然響起,在尼克周圍不斷濺出細小的火花,他不得不用剩下的一隻手去護住頭部。他以為自己死定了,剎那間渾身發冷,寒意如水一般滲進皮膚。槍聲讓他感到心驚肉跳,他再也見不到利奧,再也見不到海岸了。

  不過這樣也好。這樣他們就沒辦法再拿他威脅利奧了,他不希望利奧做這種選擇,他自己也會受不了。

  要是那樣,他寧願死。

  槍聲停止了,尼克動了動手指,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急促的呼吸,並未停止。

  他試著放下護住頭部的手臂,還活著,子彈全都打在地板和牆上。

  利奧用槍頂著亞利克斯的傷口,他呼吸濃重,彷彿在極力忍受痛苦,又好像憤怒難當。

  他說:「這樣,我們是否有足夠時間說話?」

  「是麼?」亞利克斯聲音不大,口氣也無動於衷,「雖然我沒有直接射穿他的頭顱,可他流了很多血,你居然還能繼續在這裡和我對話。你應該盡力……」他停頓了一下,「想辦法帶他出去……」他又停頓了一下,「找個好牧師。」

  一瞬間,利奧似乎覺得自己的手在發抖,他希望沒有人看出來,可至少亞利克斯已經感覺到了。接著亞利克斯又做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舉動。他扔掉槍,對周圍的人揮了揮手,讓他們全都退到門外去。

  他轉身面對利奧,湊得很近。他的個子很高,幾乎像在俯視他。利奧看到他銳利的灰綠色眼珠近在眼前,還有雙頰上細細的紋路。他的聲音又輕又低,細微得幾乎不可聽聞。

  「你想說什麼?即使你殺了我,你們也不可能離開這裡,你拿什麼來和我談判。」

  「我並不想談判。」利奧說,他沒有籌碼,只想等待機會。

  「你沒有機會。」

  「我想試試。」

  亞利克斯輕鬆地笑起來,他一點也不老,四十出頭正值壯年。他和十年前的變化並不大,可那時他還不敢表現出太大的野心,他甚至很少說「我」而總是說「我們」,他瞭解把他人包括在內的重要性。

  可現在一切全變了。

  他的手常常會不經意地去碰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無視利奧威脅他的槍口,那些他根本不會喜歡的古董擺設,與這個簡潔的房間格格不入的裝飾物。他的手指一一碰過那些東西,有時候利奧會覺得他想狠狠把這些東西打碎,就在他眼前。亞利克斯不喜歡多話,他覺得語言對某些人而言純屬多餘,但是他的手在代替他說。那隻手說「我的,我的」。

  「你什麼時候發現是我?」亞利克斯忽然問,好像他全然不關心那些已被傳真出去的罪證。

  可利奧沒法不關心尼克的情況,他血流得太多,即使離得那麼遠,也能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開始我只是有些懷疑,但就在剛才,我確定了。」

  「剛才?」

  「那條狗。」利奧說,「那條白色的牛頭梗犬,它本來不該在這兒的,『父親』不喜歡白色的狗,所以你從不把它帶回來。還記得麼?你把它寄養在那個叫珍妮的小女孩家裡。」

  利奧仍然用槍對準他,慢慢向前走了幾步,他離尼克更近些了,這樣他就能看到尼克的眼睛。

  那雙綠眼睛裡的痛苦很明顯,可又沒有失去希望。

  利奧從那裡得到了鼓舞。

  「這裡從沒有過白色的狗,為什麼Hate會在這裡?『父親』不會輕易改變他的喜好,可你卻把它帶回來了。」利奧說,「我看到那條狗的時候,才確定是你。」

  「你把它怎麼了?」亞利克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殺了它。」利奧說,「它已經不再是一條可愛的小狗了。」

  「你知道為什麼我要為它取這樣的名字麼?」

  「為什麼?」

  亞利克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因為我希望它足夠兇猛,能撕碎一切愛。」

  【42. 彈片】

  「我可以養一隻狗麼?」

  「不可以。」

  「那麼貓呢?」

  「也不行。」

  「那麼我可以養些什麼呢?」

  「什麼都不可以,除非你能養活自己,否則就別想。」

  她的臉上浮現出「我可不會答應」的冷笑,繼續著毫無意義的家務活。

  他不作聲了,雖然他很想要一隻狗,或是貓,或是其他什麼小動物。

  不是小動物也行,他降低了標準,退而求其次。於是在生日的那天,他得到了一隻大狗形狀的枕頭。

  「這是最好的,你不必照顧它,不必擔心它隨處大小便,而且不高興的時候你還可以打它。」

  這些都不是重點,他心想。重點是它不會主動離開他,他擁有它並且能夠完全控制它。

  他叫它「Love」,摟著它睡覺,要是弄髒了就放進洗衣機裡,洗乾淨後晾在窗檯上。

  「落水狗。」他說,然後用手指去戳它的鼻子。

  「Love」是一隻好狗,又大又軟,不會流口水,而且沒有跳蚤。

  他很喜歡它,可他還是想要一隻真狗。

  亞利克斯看著他,提起了以前的事,他存心想讓尼克的血流光。

  「還記得給Hate取名字的事麼?」

  利奧記得很清楚,小時候的牛頭梗犬很可愛,它應該有一個屬於它的可愛名字。

  「我想叫它『Love'。」

  但這個名字被亞利克斯否決了,他說,這個名字太柔軟太危險。

  為什麼會危險?

  「因為這樣每次你呼喚它的時候都會充滿柔情蜜意,它將要成為一條咬人的狗,溫柔和愛會要了它的命。」

  可事實證明亞利克斯也錯了,即使它不叫「愛」也照樣會送命,愛和憎恨是一樣危險的。

  他們瞞著「父親」把Hate寄養在鄰近小鎮的一個農場主家裡。

  那時亞利克斯對他的態度與眾不同,他們白天常出去玩——想在那些他媽的可怕的小鎮上找點事做做。現在回想起來,亞利克斯從那個時候就已開始播種,那條白色的牛頭梗犬是從他體內分離出來的憎恨和慾望的實體,他慢慢將它養大,等待著它能食人而肥的一天。

  利奧又往前移了一步,亞利克斯的肩膀在流血,但他並沒有失去控制力,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在他穩操勝券之時會大意失防。

  尼克努力維持著清醒,他不希望利奧對他有所暗示時被錯過。他們還要一起回海岸治好利奧的恐水症,一起回康斯坦絲模型店接回Agro。

  可是利奧沒有看他。好像他們並不認識,他的生死與他無關。他想讓亞利克斯掉以輕心,或是讓他明白尼克並不是自己所關心的重點。

  ——你太不老練了。

  這樣能騙得了誰?你應該更投入一點,不要流露出你的想法,也不要刻意掩飾。

  「我給你一個機會。」亞利克斯調整了談話的控制鍵,他用左手按了一下肩膀上的傷口,雙眉皺緊。他的手指被自己的血染紅了。

  子彈沒有留在他體內,而是穿過肌肉射到了對面的牆上給他的肩膀來了個對穿。

  「你有一次選擇的機會。」亞利克斯說,「作為對你的感謝,你可以從這裡離開,接著進行我們之間的追殺遊戲直到分出勝負,或者現在,就和你的朋友一起死在這裡。」

  「我還可以殺了你。」

  「沒錯,但它包含在第二選擇之中。」亞利克斯把手指上的血擦在一個古董花瓶上,白色的瓷器表面留下一道鮮紅的指痕。

  他是故意的。他故意給出這樣的難題,他知道利奧兩樣都不會選,他太瞭解他,就像第一次為他洗澡一樣。他為他洗掉了身上的泥垢和嘴裡的髒血,洗掉了他的過去,讓他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軀殼,好裝更多他們需要的東西。這些事本應該讓別人去做,把買來的孩子們關進浴室用水沖洗,就像一群小豬,可他卻親自動手。

  來啊,小豬們,讓我看看你們有多大能耐。

  這麼看來亞利克斯對他確實與眾不同。

  「我會變成一隻鴨子麼?」有一天利奧問,他很罕見地表現出一點早就應該被擠乾淨的憂慮,就像往傷口外擠膿血一樣,經過讓人尖叫的痛楚之後,就只留下一道泛白的口子。

  他已經好久不憂慮了,也好久不欣喜、不微笑、不皺眉、不對著淋浴器發脾氣了。他成了一顆史密斯維森產的子彈,冰冷、沉默,遲早會要了什麼人的命。

  亞利克斯說:「什麼鴨子?」他大概誤解了利奧的意思。

  「像廁所清潔劑那樣。」

  潔廁劑的開口就像隻鴨子的嘴,可整個形狀又更像一支射擊手槍。

  他很怕自己變成能殺死一切的人渣。

  「你可不是什麼鴨子。」亞利克斯說,「你就是你。」

  可以想見這句話多麼讓人震驚。

  於是在之後的數年,他一直不斷地想起這句話,「你就是你,你永遠是你」。他對著心裡的種子喊,這句話長成了一棵樹。

  這就是亞利克斯希望的麼?他讓他不那麼忠於「父親」,讓他保留了一份「自我」。亞利克斯知道,遲早有一天這份「自我」會醒過來,會幫助他完成最後的工作。

  「我甚至還為你安排了一個女人。」亞利克斯望著那道鮮紅的指痕說,「一個可憐的女人,演過流行小電影,她演那種年輕而受過傷害的人最絕妙,可我沒想到她還來不及登場,你就自己找到了一個。」

  亞利克斯的目光轉向靠在牆上喘息的尼克,忽然問:「你不喜歡女人麼?」

  利奧說:「我不喜歡被欺騙。」

  「好吧,那就選擇。」亞利克斯點頭,利奧緊盯著他,霍裡斯從他身後走過來,拉下手槍的保險拴對準了尼克的頭部。

  「不,別對準頭。」亞利克斯說,「往下一點,對準心臟。」

  霍裡斯照辦,槍口下移,對準了尼克穿著防彈背心的胸口。

  「不管你作出什麼決定,我都會讓你的愛人保留一張完整的臉,我會允許你吻他,這是謝禮的贈品。」

  利奧沒法選擇,尼克的命運已經被決定了,即使霍裡斯對準的是他有所保護的心臟。

  「聽說他是救生員?」亞利克斯說,「也許你可以賭一下,霍裡斯只開一槍,說不定不會要了他的命。」

  但是他當不了救生員了。

  子彈沒法打穿防彈衣,只會打斷他的第五或第六根肋骨。

  利奧知道這些碎骨最容易造成什麼樣的後果,銳利的骨頭變成二次彈片,穿過他的肺葉,切斷脈間神經、靜脈甚至動脈血管。他會死得比頭部中槍更痛苦,即使不死,他也不能再回海裡了。利奧不敢想像他殘缺不全的樣子,不敢把他從陽光海岸的背景上撕下來。

  他慢慢放下手,不再用槍對著亞利克斯。

  他認輸了,他彎下腰,彷彿試圖求饒。

  「不。」尼克說,「別這樣。」

  他哭起來,腦子開了小差,有一瞬間精神進入了恍惚狀態。等回過神來,他發現他已經抬手把槍管對準自己的太陽穴了。

  在這之前,尼克從來都沒有如此蓄意地接近自殺。誰都有過低落的時刻,誰都可能會想到不如死了好,可大多時候都只有衝動沒有付諸實施的手段。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接近過死亡,死神貼著他的鼻尖,骷髏般空洞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的靈魂。

  如果還有需要做出決定的最後一刻,那就是這一刻了。

  「砰」,槍聲比他料想的要安靜得多,也溫和得多。

  他忽然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撞擊,有人把他推倒了。手腳上的傷口一起傳來劇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尼克能夠看清楚的時候,他看到了無法解釋的場面,利奧一隻手抓著他,把他拖到窗口。亞利克斯倒在對面的書堆裡,霍裡斯擋在他身前,胸口被血浸濕。一切全亂套了。

  利奧抓緊他,從窗口跳下去。

  剛開始是抓緊,然後變成用雙手抱著他。他們正遭到樹枝的行刑,橫七豎八的枝丫變成了防不勝防的凶器。利奧用手臂護住自己和尼克的頭部,從手臂間的縫隙,尼克似乎看到有什麼東西拋向了半空。血像羽毛般向後甩去,有利奧的也有他自己的。

  當他們快要著地時,下面亮起了一片閃光。利奧帶著尼克在灌木叢中滾了幾圈,他抬起手對準尼克的臉頰就是一拳,然後又把他拖起來,在閃光彈尚未失去作用時逃離了那裡。

  尼克的腳不能走,他知道利奧為什麼生氣。

  他想道歉,可又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應該說話麼?還是保持沉默最好。

  他已成了他的累贅,不能再讓他更生氣、更受傷、更擔心、更愛、更恨。他只能假裝一點也不疼,儘量減輕他的負擔。

  亞利克斯沒有追來,追來的是一群狗。

  一群白色的牛頭梗犬,就像一群白色的幽靈在黑暗的灌木中穿梭。

  那種伴隨著喘息的腳步聲令人觳觫不已。

  利奧親眼見到了亞利克斯的壯大,他獲得了一切,暗中孕育了如此多的「憎恨」。

  尼克感到自己摔倒在地上,他聽到利奧在擺弄什麼。

  一枚微型手雷扔向飛奔而來的狗群,利奧抬起手瞄準即將落地的手雷射擊,轟然巨響中混合著慘叫和悲鳴。

  他緊閉著嘴,火光映在蒼白的臉上。躲過爆炸的狗群繼續往前飛奔,子彈射中它們白色的身軀,鮮血飛濺。

  ——狗是人類的好朋友。

  別開玩笑,狗和子彈一樣,給它們戴上金色的項圈,就像彈頭,真貨。

  你要懂得運用。

  「他媽的。」利奧說。

  他開始一遍遍地說這句粗話,直到那些狗不再上來,爆炸的火焰把灌木燒著了。

  利奧卸去空了的彈夾,轉身從尼克手中拿走了他的槍。

  他低頭看著他,彷彿想再給他一拳。他的眼睛怒火重重地燃燒起來。

  「你幹了什麼?」

  利奧把他從地上拖起來,一隻手繞過他的腰,另一隻手握槍。

  「你很久沒有這麼粗暴地對我了。」

  「我還能怎樣?」他大吼,「我給了你槍,可你卻想用它來幹掉自己。你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你他媽的到底想幹嘛?」

  尼克看著他的側臉,他就像換了一個人。

  「我真該把你綁在床上,就像以前那樣,該死,為什麼我要答應讓你一起來。」

  恐懼像電波一樣在他的聲音中炸響。

  「別再那麼幹了,聽到了麼?」

  「聽到了。」

  尼克乖乖回答,他聽得很清楚。

  【43. 亞利克斯】

  為了找個安全的藏身之處,利奧想盡了辦法。

  出路被封死,只要靠近圍牆就會遇上家族的殺手。

  他儘量將自己藏在黑暗中悄然行動,黑暗給了他久違的安全感,彷彿光線是會讓他消弭於無形的致命武器。

  尼克失血有兩品脫,他幾乎已說不出話來,臉色蒼白得讓利奧心驚肉跳。

  利奧把他放在牆角的草堆裡,撥開草叢,露出一個豎著鐵柵的下水道口。

  他用力踢開鐵柵,從裝備袋中找出繩子綁住尼克的腰,然後又繞過他完好的另一隻手。

  「抓緊。」

  尼克照他說的做了,並為自己感到難過。

  「對不起。」他說。

  利奧在黑暗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然後用沾血的手捧住他的臉。

  尼克感到那黏稠的液體弄濕了他的面頰,利奧的手穿過他的頭髮,手指依依不捨。

  「不,別道歉。」他說,「道歉只會讓你再犯。知道麼?當你準備對自己開槍的時候,我的第一個想法是:那兒有個人,我有義務把他殺死。」

  「那兒有個什麼人?」

  「不知道。」

  「也包括你自己麼?」

  「不知道。」利奧說,他確實不知道,可就連「義務」這種詞也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了。他將會退化成一個不分敵我的殺人狂。

  「你給了我很多愛。」利奧繼續望著他,「如果你不在了,這些愛全都會消失,到那個時候,我就什麼都不是了。」

  當他沒有那麼多愛的時候,他至少還有殺戮和憎恨,那些劣等填充物如今已被去除乾淨,若失去了愛,他就會變成一個空殼,脆弱、透明、沒有生命。

  利奧吻了他一下,將他擁入懷中。

  「你能辦到,給露比打電話,求他救你。」

  「為什麼要給露比打,你要去幹嘛?」

  「以防萬一。」

  「會有什麼萬一?」

  「再見,尼克。」

  利奧把他塞進下水道的入口,尼克感到腳下一空,幾乎要摔下去。利奧抓住繩子,慢慢地往下放。

  人太過分了,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喜歡為他人決定命運。

  尼克想爬上來問清楚,可只有一隻手辦不到。

  忽然間他心如刀割。

  利奧為什麼要說「再見,尼克」?

  下水道的氣味讓他頭暈目眩。

  「利奧‧德維特。」他沖上面大叫,「我等著,要是你不把我拉上去,我會一直等下去。」

  他的腳碰到了地面,繩子一下就鬆了,從上面掉落下來,四週一片漆黑。

  尼克坐在地上,仰望著頭頂的黑暗,幾隻受到驚嚇的老鼠從他身邊跑過,似乎有水滴的聲音。他淚流滿面。

  他想跳進那不知在什麼地方的地下污水裡,他想用鹽酸把自己沖個體無完膚。

  如果沒有剛才那種下意識的自殺舉動,也許利奧不會把他趕走。他們說好要一起行動的,可他把利奧嚇壞了,不敢再和他冒險。他後悔莫及。

  尼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傷口,肩膀和左腿的還不太嚴重,主要是右腿,這樣一來他行動不便。也許亞利克斯打得就是這個主意,要是利奧執意帶著他這個累贅,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逃出去。

  他用沒受傷的手取出手機,白光在伸手不見五指的下水道中驚人的耀眼。

  尼克愣了一下,彷彿不習慣這樣的光線,過了一會兒才開始撥號碼。

  電話鈴響了兩次,是露比本人接的。

  「喂,尼克。」他一下就猜對了,「東西我收到了,幹得好,你還活著麼?」

  尼克過了好久才能說話:「利奧讓我打電話給你。」

  「他也活著?」露比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就像在聊一個有趣的話題。

  「我受了傷,利奧不在我身邊。」他的聲音卻有些發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說出這些話的。

  「噢。」露比說,他故意延宕,「他為什麼讓你打電話給我?既然你們已經完成了任務,應該趕快離開,有了這些證據,家族遲早會覆滅。」

  尼克試圖說話,但他的聲音被自己的手掌捂起來,他被自己搞懵了。

  「喂?尼克,你在聽麼?」

  「是的,我在聽。」尼克說,他爬不上去,他想知道利奧在幹嘛,後來他聽到自己斷斷續續地在說話。

  「我幫不上忙,我他媽的什麼都幹不了。」

  尼克雙腳分開坐著,肘部撐在膝上,手指插進頭髮裡,直接對著骯髒不堪的地面講話。

  露比沉默了一會兒,電話裡傳來輕輕的嘆氣聲。

  「夠了吧。」露比說,「我一直奉行想做就做的原則,既然是你自己的決定就算失敗了也不要後悔。」

  「我還能做什麼?」

  「你現在在哪兒?」

  「下水道,我不知道能通向哪兒,他讓我在這裡等著,可又說再見。他為什麼要說再見?」

  「是啊。為什麼?真不像他的風格。」露比說,「他希望你好好想想這句話。」

  尼克想起父母對他說再見時的情景,在暴風雨的海裡,媽媽裡已經撐不住了,陷入半昏迷。爸爸托著他的背,他記得媽媽無意識地一遍遍吻他的臉和額頭,後來就沉下去了。

  「再見,尼克。」

  後面好像還有一句,但是風浪太大了,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什麼也沒聽到。

  從那時起,他對「再見」這個詞感到諱莫如深,他猜不透這個詞要表達的意思。

  「別擔心。」露比又說,「利奧不會出什麼大事。」

  按照露比以往的習慣,他大可以到最終才公佈答案,可是他忽然心軟了。

  「雖然我不知道實際情況如何,但利奧並不是一個人。」

  「還有誰?」

  「尼克,我只有兩隻手,還能有誰?你應該相信我也相信利奧,你相信他麼?」

  「我相信。」

  「那就好。」他掛斷了電話。

  尼克聽著忙音,過了一會兒才試圖讓自己站起來。他用未受傷的右手撐起身體,子彈在他體內像悠遊的魚一樣搖頭晃腦往更深處鑽。感到疼痛是件很自然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在這種疼痛中繼續走下去,沿著漆黑一片的下水道緩慢行走,用手機照明。

  他決定為自己找一條出路。

  利奧握著重新填滿子彈的手槍,他的腿邊還裝著另一把。那是尼克的,尚未開過一槍。

  尼克最初很排斥槍械這類武器,他對暴力總有一種本能的反感,但是現在,他已被利奧改造,對此覺得理所當然。

  利奧曾希望他理解他,可現在,他順著槍筒看去,黑暗中泛著冷光的武器讓他意識到自己的愚蠢。

  他重新回到別墅內。荒謬的是,經過剛才的一陣混亂,他反而感到更安全了。

  回想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就在霍利斯要向尼克射擊的一瞬間,一枚5.8mm口徑的子彈破窗而入,擊中了他心臟。

  霍利斯是唯一明確地站在亞利克斯這一邊的人,他毫不在意向眾人展示自己的不忠誠,他對「父親」並無敬意。

  利奧知道那個狙擊手是誰,而且也因為他的這個舉動而瞭解了更多內幕。

  這件事從頭至尾他都在扮演工具,按照亞利克斯最初的設想,他會輸得一乾二淨。如果此時在利奧身邊的是那個扮演年輕而又受過傷害的角色的女人,想必最後的結局會令亞利克斯滿意。可他畢竟還是錯誤估計了尼克的存在,他不是女人,所以和亞利克斯的劇本有了嚴重出入。

  事態發展似乎事與願違,只是結局尚不明朗。

  大概是因為沒人料到利奧會回來,大多數人手都往各個出入口而去,別墅內部反而顯得空曠安靜。利奧穿過走廊,直接回到亞利克斯的書房。

  亞利克斯也許不在那兒了,但除此之外利奧想不出他還能去哪裡找。亞利克斯對他而言至今是一個謎團,他所看到的全部是假象,是亞利克斯要灌輸給他的自己的形象。他的微笑和語言都是虛假的,這些幻影讓利奧一下子混亂起來。

  他推開了亞利克斯的房門。

  那一瞬間,他看到了一團死光。

  室內沒有燈,依然維持著剛才的凌亂。

  亞利克斯背對著門口,坐在那張寬大的皮質椅子裡。

  利奧幾乎以為他死了,整個房間沒有一點暖意和活人的氣息。

  他抬起手臂,槍口對準亞利克斯的後腦。

  「哦,是你。」

  亞利克斯說,彷彿他在等待一個老朋友。

  「我知道你會回來,因為你不放心我還活著。」他的聲音透露出笑意,「你從以前就這樣,小心謹慎,從不放過一絲隱患。」

  「轉過身來。」利奧命令他,他本可立於不敗之地,卻又故意給出這個破綻。利奧難以確定他在打什麼主意,不管什麼主意,總之不會是什麼好事。

  亞利克斯聽從了他的命令,慢慢轉動椅子,直至他們面對面。

  利奧看到他的眼睛。灰綠色的眼睛,周圍的紋路似乎比剛才更深,彷彿歲月忽然在他身上加諸了十年的時光。在他胸前的白色襯衣上沾滿了鮮紅的血跡,一種誇張的浸透感,就像被紅色的顏料潑灑過。

  他看上去更像一個死人。一個捉弄人的死人。

  亞利克斯帶著微笑,他渾身是血的模樣在利奧眼前不斷放大,使他覺得應該制定一項法律來加以禁止,把這種死亡式的微笑趕走才好。

  「你看上去很好。」

  「你卻不太好。」利奧說。

  不管他胸前的血是誰的,至少肩膀上的傷口貨真價實。利奧雖然也受了點傷,但都很輕微,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我喜歡你穿這類衣服。」亞利克斯看著他,眼中不再是剛才面對尼克時的冷漠。

  他說:「防彈衣、軍用短靴、黑色芳綸織物、伯萊塔92型槍。」

  這些裝備有何關係呢?他穿上這身衣服,彷彿就更接近了亞利克斯的標準。

  「你全副武裝時,是否感到一種力量,因為殺戮而使自己性感起來。」

  「沒有。」利奧一口否認。

  「你在說謊。」亞利克斯說,「如果不是那樣,你會一直沉溺於無法自救的深淵,你永遠無法保護自己。是我給予你這樣的力量。」

  「你錯了。」

  「我那裡錯了?」

  利奧看著他說:「我並不需要這種力量,我沒有選擇權,這一切只是你強加給我的。」

  他的手指微微曲張了一下,彷彿想使自己擺脫僵硬。

  利奧說:「這一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因為你是『刺客』,你接受這一切比我更早,更痛苦。」

  【44. 消亡】

  「那就告訴我一件事。」

  亞利克斯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那一槍。」利奧說,「那一槍本來是應該射向你的。你不但錯誤估計了尼克,也錯估了你僱用的殺手。如果不是為了阻止霍裡斯,那一槍應該會準確無誤地射入你的心臟。據我所知,這是他第一次狙擊失敗,足可作為紀念,艾倫不會殺和委託無關的人,所以你就是『刺客』。」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他早就追著那個不存在的『刺客』去了外地。」

  「你故意想把他調開,因為你知道我和White Falcon的事,如果白獵鷹插手,你的麻煩會更多,可惜事與願違。」

  「的確可惜。」亞利克斯說。

  他等著,沿著利奧的目光一直看到他的深處。

  這幾個月來,眼前的人已完全變了個樣,彷彿找到了長久以來一直在尋找的東西。他所經歷的一切使他本已歸於死寂的心臟又跳動起來。亞利克斯不得不承認,他對於利奧的改造是失敗的。他對未來預料不足,沒想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那枚深埋在利奧體內的關於自我的種子已生長得如此生機勃勃。

  「真奇怪。」他說,「究竟是誰改變了你?」

  「沒有誰。」利奧回答,「這是我自己想要的樣子,你也曾經想過,但是你失敗了,你變得比以前更糟。」

  亞利克斯並未反駁他,因為他覺得利奧說得沒錯。

  「人人都應該有一個為自己的失敗辯解的對象,你把自己的失敗歸咎於『父親』,經過這麼久之後,你毀掉了他的一切,奪走他的全部,但這並不表示你成功了,你將永遠是個失敗者。」

  亞利克斯看著他,以及那黑洞洞的槍口。他說:「我討厭對人過於殘忍,你是因為那樣而被我救的,霍利斯也一樣。我遇見他時,他正被人開膛破肚。現在少年期的經歷全被他回想起來並學了個十足,他忘記了那些殘忍的施與者,以為自己與生俱來就有這種能力。但他唯一沒有忘記的是我為他縫傷口,到處都是血。他受益比你多。」

  「但他活得並不比我好多少,至少在家族存活期間是如此,而且他死得也並不值得誇耀。」

  「那你認為什麼才是好呢?」

  「我不知道。」利奧說,「我只覺得現在很好,非常好。如果你一定要我解釋什麼是好,我只能說,就是離開你,離開『父親』還有家族。」

  亞利克斯笑起來,灰綠色的眼睛帶著微光。

  他離開了椅子。

  利奧漠然地看著他,與他保持安全距離。

  如今他已有足夠和亞利克斯匹敵的能力,但他仍然會感到緊張。面對再強的對手也能保持鎮定,唯有眼前這個男人會讓他膽怯。他曾經像他的家人,像他的父親或兄弟,甚至於像一個家。若不是有亞利克斯,他何必去忍受那些痛苦,他可以像其他不聽話的孩子一樣逃走,僥倖的話或許能逃出去,不幸的話死了也不錯。亞利克斯一直是他的支柱。

  「現在你已得到了家族,但我不會讓你使用它。」

  「別把話說得那麼高尚,你是為了自己。」亞利克斯說,「我活著,你就永遠不能安心和你的情人共浴愛河,瞧他中槍時那張忍耐痛苦的臉。他要是不當救生員,倒可以去當個小明星。想知道為什麼我能捉到他麼?我確實沒想到雷根‧錫德會把東西藏在我的房間裡,我漏了這一點,他的確瞭解我,你也一樣,否則就不會讓你的朋友在那裡等著。你知道家族沒有安裝監控設備,的確,在『父親』執事期間是如此,但你忘了他已不是家族的首領,我為什麼不能改變這老舊的習慣?」

  他當然可以,他已能光明正大地在花園裡養白色牛頭梗犬,那麼理所當然可以安裝監視器。

  利奧和尼克踏進這座別墅之時,亞利克斯就已把他們的一舉一動看得分分明明。

  「可我還是疏忽了一點。」亞利克斯不無遺憾地說。

  他故意對利奧去見「父親」不加阻攔,因為他知道雷根‧錫德一定會把秘密說出來。

  既然他弄斷了「父親」的腿也無法問出來,能由別人代勞當然最好。他監視了所有通道,親眼看著他們一步步闖進來,就像一場拍攝絕佳的電影,真實、刺激、出乎意料。

  亞利克斯唯一的失誤是沒有在自己的房間裡安裝監控器。他需要保留自己的隱私,這是底線。作為補救,他安排了眾多手下把守逃生的出路,包括窗戶下的庭院。可他忘了桌上的傳真機。

  「你的朋友很聰明,通常人們處於這種狀態總會驚慌失措亂了方寸,可他還能記得自己的任務。就這一點,我不能再說他是個外行。」

  「我也認為他做得好,雖然他總覺得自己沒幫上什麼忙。」利奧說,「他幫了大忙,要不是這樣,我們幾乎就是慘敗。」

  「那麼現在。」亞利克斯問,「你還想做什麼?」

  利奧看著他,彷彿又回到了過去,亞利克斯把他放在肩膀上說「好孩子,你該洗澡了」。

  他的確把他洗乾淨,但是干淨過頭了。

  「再見,亞利克斯。」

  他說,然後扣動了扳機。

  「砰」的一聲巨響,由手指的震動傳來了麻木感。

  亞利克斯側身躲過了子彈。利奧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他拚命至今從未用過這樣的方法。通常為了活命,他總是先咬牙挨一槍。他的拚命和瘋狂總是讓人因為震驚和害怕而忘了行動,如今卻有人做了比他更為驚人的事。

  亞利克斯躲過了子彈,從利奧說「再見」之時起他就已有了準備。利奧被他猛地一撞,整個人往後摔去。

  他忘了亞利克斯的真正身份,他是「刺客」,對於殺人他比誰都在行。儘管利奧知道亞利克是「刺客」時感到驚訝並加以警惕,但是他對於「刺客」缺乏認知。亞利克斯從來不親自動手殺人,他總是西裝革履,頭髮紋絲不亂。他長久以來帶給利奧的印象只有不動聲色的睿智。

  利奧用手撐住身體不讓自己摔倒,但是腹部立刻重重挨了一下。亞利克斯膝蓋的力道也讓他吃驚,利奧蜷起身體以減輕傷害。亞利克斯的手掌迎面而來擊中了他的額頭,並且藉著向下的力量把他的頭緊緊按在地面上。利奧聽到耳邊傳來左輪槍轉輪的聲音。亞利克斯的手掌壓著他的雙眼和鼻樑,冰冷的槍管對準了他的太陽穴。

  這是利奧第一次明白他們之間的懸殊,在此之前,亞利克斯從未展現過自己的身手。

  「這是我們的『父親』給我的槍。」

  那把收藏在保險櫃中的沙特左輪,漆黑的槍身散發著冷光。黑色也是「父親」的喜好,他總是把自己的喜好強加給別人。

  這是亞利克斯第一次殺人時用過的槍,他曾把它遺落在殺人現場。雷根‧錫德把它撿回來,親手擦去上面的血污和泥濘。這把型號老舊的左輪手槍第二次交給他是在監獄裡。那可不是一個可以輕鬆進行交易的場合,「父親」買通了一個獄警,交給他一個袋子。

  他在廁所裡把袋子拉開,把它小心翼翼地擱在膝蓋上,不讓它碰到沾滿尿跡的地板。

  亞利克斯忽然陷入了回憶,他想起那時虔誠地取出槍來,黑色的槍身,散發著冷硬光芒的轉輪。他用雙手捧著,小巧、沉重、美麗、致命。他好像獲得了新生。

  「但是這不能改變我的看法。」亞利克斯對著身下的利奧說,「你也曾經親手殺過人,應該知道救你的人並不一定就是正確的。」

  「我當然知道。」利奧看不見他的樣子,「否則我就不會來找你。」

  他感覺到亞利克斯的槍口,聞到槍械防鏽油的味道。這種嗅覺和觸覺的綜合效應真讓人受不了,要是換了別人,一定早就失去理智。

  亞利克斯忽然鬆開了按住利奧頭部的手,一瞬間,利奧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亞利克斯直視著他黑色的眼睛,槍口紋絲不動,一副無堅不摧的樣子。

  在亞利克斯的眼中,那雙敵視的警惕的眼睛正是他所喜愛的地方。或者換一種說法,復仇本身就是一件性感的事。

  利奧用力呼吸,現在他已無反擊之力。

  亞利克斯笑起來,利奧的手槍已摔向一邊。他用左手撥開利奧的黑髮,就像在確認他的安危。

  ——感覺怎麼樣?

  你還好麼?

  他受的苦比他更多,為了預防屠殺帶來的不良反應,他為自己注射麻藥。

  他曾經站在屍堆中翻檢倖存者,然後再逐個加以殺害。

  亞利克斯看著利奧,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是這個影子不夠悲慘,不足以引起他的共鳴。

  「我還要毀掉你的什麼才能讓你顯得更痛苦些?是那個救生員麼?」

  他用槍口碰了碰利奧的嘴唇,並用手擦掉他臉上的污物。

  他忘了自己的手上沾著血,所以在利奧蒼白的臉上留下了一條紅痕,就像留在那個白瓷古董花瓶上的一樣。

  「你愛他麼?」

  利奧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亞利克斯露出了微笑。

  「那麼我們換個說法,你操過他麼?」

  他的手順著利奧的身體摸到了他的腿根。利奧渾身一顫,他從未想過這件事。少年時亞利克斯也曾檢查過他全身,看看他有什麼疾病或是無法成為頂級殺手的缺陷。他曾和很多孩子一起赤身露體地接受體檢,他未曾想過有一天亞利克斯用手觸碰他的身體,也會讓他感到難堪和羞辱。

  不只是這種色情的撫摸,包括亞利克斯直視他的目光,也同樣讓他感到驚訝。

  「你操過他麼?」

  亞利克斯追問,他極度想知道這件事。

  利奧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你是故意的。」他說,「你並不想得到家族,你只想毀掉它。」

  他從亞利克斯的眼中看到了消亡的痕跡。

  即使亞利克斯不做這些事,家族遲早將由他來控制。

  他不但是雷根‧錫德最得力的和信任的手下,同時也是他唯一的養子。

  「我等不到那天。」亞利克斯說,「等到他死了之後才慢慢讓家族毀損。」

  他不斷地看著利奧的雙眼:「我要在他還能看到的時候毀掉這一切,在他眼前,把所有東西付之一炬。」

  也包括他自己。

  利奧吸著氣,亞利克斯吻了他的額頭。

  只是額頭。

  「叛逆小狗,我不會放過你,但我保證不會很疼的。」

  他的手指扣下了扳機,利奧在他身下彈跳了一下,全身繃緊,鮮血開始從他嘴裡湧出來。

  【45. 重生之地】

  「不會很疼的,我保證。」

  「可是已經很疼了。」

  尼克緊緊捏住自己的腿,艾倫正熟練地替他把子彈挖出來。

  他隨身帶著這類工具,安全衛生。

  「你看,自從我受過一次傷之後,就再也不需要醫生了。我學會了怎麼用最快速的方法解決問題。」

  「可你幹得不見得有多好。」

  「那是因為我缺乏臨床經驗,謝謝配合。好了,沒問題,你不會殘廢的。」

  「我想也是。」

  「他顯然不想要你的命,而且也替你保住了工作。」

  「這麼說,我還得要感謝他。」

  尼克洩氣地說。本來他以為在地下已經走了挺長一段路,可是直到頭頂的有光亮起來才發現,他只不過從花園裡走到了圍牆外。距離真不能算長,平時只需要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可他足足走了二十分鐘。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受的是那種無聊的好萊塢式的槍傷,一種擦邊球式的肉傷,子彈穿過手臂和腿部時精確地避開了肱骨。這種傷正是觀眾們最喜歡的,可以令英雄渾身浴血繼續戰鬥,令他們承受痛苦但絕不低頭。

  也許他的確得感謝那個開槍的人,至少對他的槍法予以肯定。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尼克問。

  「露比給我打電話了。」艾倫捲起手中的紗布說,「這件事必須加錢,我的任務並不是救人。」

  「可你也沒有完成任務。」尼克說,「利奧去找那個傢伙了,他沒死。」

  「我知道,所以我還得去一次。」艾倫說,「這也是錢,一次又一次,不過我總是很難和露比算清帳務。一般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他站起來,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槍,然後看了尼克一眼。

  「你的槍呢?」

  「被利奧拿走了。」

  「哦。你沒事吧。」艾倫忽然問。

  「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你看起來很沒精神。」

  「也許是失血的關係。」尼克用手捂著額頭,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感到悲傷,難以抑制的悲傷。他不知道還要忍受多少次這樣的悲傷,每次想起利奧說「再見」,他就會感到悲傷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艾倫讓他藏身在樹叢裡。

  「我進去找他,在我們出來之前別亂動。」

  「好的。」他習慣了,他在這個領域毫無作用,身邊的人總是不斷對他說「別動,別這麼幹」。現在他終於不再嘗試了。

  艾倫和利奧的作風完全不同,他是即興式的。尼克看著他越過圍牆消失在花園裡,沒有槍聲也沒有出人意料的動靜,艾倫沒有心理負擔,只是把這當成一個任務一項工作。

  尼克放鬆了身體,但是無法放鬆精神,現在他只剩下祈禱這件事可做了。

  「亞利克斯‧麥斯就是『刺客』。」

  露比給了艾倫一份新資料。就在他即將出門的時候。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麼趕,我才剛準備好一切。」

  「這是對你的考驗。」

  艾倫對目標人物「刺客」有著極大興趣,可是從委託來看,這位「刺客」先生又實在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艾倫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了錯,直到最後一刻,露比才說了真話。

  「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亞利克斯‧麥斯曾因為武裝搶劫被判了三年牢獄,在那期間他的境遇十分糟糕。」露比說,「監獄總是很糟糕,特別是對孤僻的人來說,哦,我應該說,特別是對不『合群』的人。」

  「他怎麼了?」

  「他遭到了虐待。精神和肉體雙重的虐待,這還是在頭一年的前三個月,要是他坐足三年,一定連骨頭都不會剩下了。」

  露比說:「他在監獄裡殺人,於是又加刑,他是個可怕的殺人犯。」

  「我還以為他是個——」

  「什麼?」

  艾倫說:「我還以為他只不過是個誘拐販,一個人口販子,或是專負責想壞主意的人。」

  「你真可愛,艾倫。他不但是個殺人犯,而且還是那些殺手的老師。利奧就是他的得意門徒,他們對他的態度敬畏有加,同時又感激他。和雷根‧錫德不同,他扮演『慈父』的角色,傾聽他們的心聲,悄悄地安慰他們。這是他聰明的地方,他獲得了一大批忠誠的死士。真正的『父親』被蒙在鼓裡,他的部下們表面忠於他,心底卻恨他入骨。雷根‧錫德太信任亞利克斯,他對別人都有所防範,唯獨對這個養子信任有加。」

  亞利克斯是「刺客」,他有甄選殺手的權利,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那些不聽話的人除掉,留下聽話的,不斷壯大自己的隊伍。

  艾倫小心地穿過庭院,院子裡的灌木在燃燒,地上凌亂地佈滿了死狗的屍體。

  院子裡一個人也沒有,雖然偶爾會遇上受了傷半躺在角落裡的保鏢和守衛,但沒有人足以威脅到他的行動。

  他不禁感到奇怪,放慢了腳步。

  不只是庭院,連別墅內部也空空如也,彷彿經歷了一張大災難,所有人都撤離了似的。

  艾倫來到剛才亞利克斯所在的房間。那裡一片狼藉,滿地書籍和血跡。他跨過書堆小心防備著室內,慢慢走近了那張巨大的書桌,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傳了過來。

  艾倫收回槍,他看見利奧躺在那裡,渾身是血,紅色的血液從他嘴裡冒出來,身邊的地上血量更多。

  他吃了一驚,但很快又重新舉槍轉身向著後面。亞利克斯的槍口對準他,他的槍口也同樣對準了亞利克斯。

  「他怎麼了?」艾倫問。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和你無關。」亞利克斯渾身浴血,他原本英俊體面,現在卻像個血人。

  「好吧。」艾倫說,「那麼說說和我有關的內容,『刺客』先生。」

  他輕鬆地微笑:「我們該談談,如果我殺了你,那麼委託的餘款由誰來支付?」

  「你真的有把握,能拿到那筆錢麼?」

  「為什麼沒有?」

  「我喜歡自信的人,他就是因為不自信,所以才落得這樣的下場。」

  「他是誰?」

  艾倫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他有點擔心利奧的情況。他死了麼?還是重傷。不管怎麼樣,對於亞利克斯最好速戰速決。

  「他中了兩槍。」亞利克斯說,「不過都不在要害,而且我相信他還有意識,能聽得到我們說話。」

  「這是你的專業看法?」艾倫問,「你想說什麼?」

  「我想讓他看清楚,用心地看,不要想著其他事。」

  亞利克斯望著艾倫,手中仍然握著那把沙特左輪。

  「你要他看清楚什麼?」

  「我做的一切。」

  他的目光轉而望向地上的利奧,手指扣動了扳機。

  艾倫有一瞬間全身繃緊,他知道這是他最關鍵的一刻,他和亞利克斯的機會相當,但是這一槍是無法躲過的。

  「看來我又得打破中槍的記錄了,希望這不會成為習慣。」

  那一瞬間是極短的,艾倫聽到自己手中的槍發出巨響的時候,亞利克斯的左輪槍卻只發出「咔」的一聲。第一顆子彈穿過亞利克斯的身體,擊碎他身後的玻璃,他的手槍沒有子彈。

  艾倫知道已經結束了。

  第二顆子彈擊中亞利克斯的頭部,他的頭骨被揭開,血像活的一樣向後潑濺。但他仍然沒有失去視覺,那一刻,艾倫十分肯定他還能看得清楚。

  亞利克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利奧身上,儘管他的眼睛已經移動了位置。

  他的身體一下子軟癱了。

  他用那種不可理喻的,執著的目光一直望著利奧,直至死亡。

  艾倫放下槍,他慢慢走過去,從亞利克斯手中拿走那把沙特左輪。推出轉輪,裡面還有三發子彈,但是不在擊錘的位置。

  艾倫把槍放了回去。

  「你覺得怎麼樣?」他檢查了一下利奧的情況,還好並不是太糟,他斷了兩根肋骨,另外一槍在左下腹。他已說不出話來。

  艾倫把他抱起來的時候,忽然從樓上傳來一下槍聲。

  單調的槍聲從閣樓上傳來,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聲響。

  艾倫跨過地上的廢墟,走到門外。

  「要是你痊癒了,你就會有一個新生。聽起來不壞。」

  他感到有些奇怪,回頭看了一眼亞利克斯的屍體。

  那具慘不忍睹的死屍失去了一半頭骨,但是嘴角卻奇異地帶著弧度。那是因為肌肉失去控制而產生的痙攣,還是一個別有深意的微笑?艾倫相信後者的可能性更大,因為他也無法解釋為什麼可以連續發射的左輪手槍會產生空彈。

  「再見。」

  他說。

  【46. 母親】

  利奧在醫院裡待了九個多月,這是他有史以來所受的最周到的一次照料。當然,其中不乏露比的功勞。

  這並不是利奧最重的一次受傷,但他似乎失去了自癒能力。大面積外傷,還有腦震盪,他在手術台上死亡大約半分鐘。

  他失去了目標。

  尼克用了三個月治好手腳上的槍傷,醫生說利奧可能只能活個半年,但尼克拒絕相信。他每天花好幾小時對利奧說話,告訴他自己有多重視他,希望他能好好地活下去。

  他實在不知道利奧失去了什麼,他沒法在一片茫然中重新為他找到活下去的目標。

  「他究竟看到了什麼?」

  艾倫無法回答,亞利克斯的死狀對利奧來說應該不算什麼,他應該目睹過更可怕的死亡。

  「他看到了亞利克斯的死。」艾倫說,他隱瞞了一個細節,因為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看錯了,他看到亞利克斯的頭骨開花時利奧露出了微笑。

  九個月後,利奧可以起床,他開始在理療師的幫助下慢慢行走。

  他假裝出一副正常的樣子和尼克愉快地對話,他活過了醫生預期的半年,他可以活得更長了。

  尼克無從知曉亞利克斯的死對於利奧的影響,他挖掘出來的過去還不夠多。

  家族事件之後,警方清理了整個別墅。他們從閣樓中找到雷根‧錫德的屍體,他在那裡用槍對準自己的喉嚨開槍,斜行的子彈從他的頸部背後蹦出,皮膚向外牽拉,緊緊貼住椅子具有阻力的堅實表面。鮮血濺滿了整個牆壁,他的頭往後仰去,好像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在那幅巨大的血色背景下,如同一位受刑就死的聖徒。

  「父親」達到了自己的目標,以他所喜愛的方式結束一生。雖然在亞利克斯面前,他曾一敗塗地,但結局卻讓他非常滿意。家族在他死亡之後徹底分崩瓦解,也許這正是他想要的。

  亞利克斯也達到了目的,就某方面來說。

  露比是這麼認為的,他將那份有效罪證的複印本寄給了查理‧泰勒議員。

  「為什麼要寄給查理‧泰勒?」艾倫說,「這裡面至少有一半是他的犯罪記錄。」

  「所以我只是選擇性地寄了一部分。」露比說,「在他能力範圍內能夠處理的那些。要是他足夠聰明,他會讓那些人渣不能說話。」

  「然後呢?」

  「然後就輪到麥克。」露比說,「我們是殺手,沒辦法對付政治腐敗,但可以對付個人腐敗。」

  他總是說,子彈可不是免費的,要合理運用,儘量節儉。

  「這樣一來,只要暗殺一個人就足夠了。亞利克斯先生可沒有給多餘的錢。」

  「你可以直接寄給聯邦調查局,這樣連一顆子彈都免了。」

  「不錯,但我不放心,即使他們坐牢,也有機會重見天日。我相信泰勒議員的方法要簡單得多,他和家族打交道不是一兩天,應該早就學會了該如何除掉知情人來自保。要是他忘了,我還會提醒他。」

  「你真是隻狐狸。」

  「謝謝。」

  「麥克去哪兒了?」

  「他說有個老朋友要見。」

  「我認識麼?」艾倫問。

  「想必認識。」露比說,「但你最好不要去打擾他們,這是一個聰明的伴侶應該做到的事,別去幹涉他的私事,除非你不自信。」

  「當然,我幹嘛要不自信。」

  他對自己充滿信心。

  奧斯卡‧塞繆爾警官忘了這是第幾次來休維特海岸,但今天他不是來工作的。

  他從駕駛座出來,打開後面的車門,從裡面抱出他最近瘋狂寵愛的小傢伙。

  一個可愛的,金發小嬰兒。

  「嗨,小姑娘,看到海了麼?」

  他把小女兒舉起來架在肩膀上,沿著海岸慢慢散步。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我早該帶你來的。」

  他總算有了一個長假,家族覆滅後,上頭撤銷了對家族成員「叛逆」的通緝令,並確認其死亡。奧斯卡並不滿意這個結果,他認為那個自稱「利奧‧德維特」的男人仍然活著。在這個案件中一定有什麼人動了手腳,杜撰出他已死亡的結論。

  這樣的結果令他沮喪,但他並不想放棄調查,即使答應了艾許莉度假的要求,可地點卻故意選擇了休維特海岸。

  也許在這裡他能找到點什麼。

  晚餐過後,他和妻子一起去海岸看煙火。奧斯卡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度假了,他拒絕搭檔一個人承擔雙份工作的時候就已經忘了假期這回事。

  「親愛的,抱著莉莉,我去買冰激淋。」艾許莉把孩子交給他,並在他的臉上吻了一下,「你該刮鬍子了。」

  「它扎到你了?」

  「它刺中了我的心。」

  奧斯卡看著遠處的煙火,周圍不斷有人走動,忽然有個影子蓋在了他的身上。

  他從沙灘椅上抬起頭,看到一位快餐店的外賣派送員。

  「先生,您的晚餐。」

  奧斯卡說:「我沒有叫過,你準是弄錯了。」

  「奧斯卡‧塞繆爾先生?」派送員看了看送貨單。

  「是的。」

  「沒錯,也許是您的朋友叫的,錢已經付過了,請在這裡簽字。」

  奧斯卡簽了字把溫熱的紙袋接過來。他想可能是艾許莉叫的,她生了孩子之後總是吃不飽。打開袋子,裡面裝著剛出爐的奶酪迷你百吉餅。

  奧斯卡取出一個,還不能確定是否可以食用。

  「噢,是百吉餅。」艾許莉不會買有奶酪的東西,她得照顧好奧斯卡的胃。

  以前他們在同一個警局時艾許莉就常提醒他注意。

  麥克也會。

  奧斯卡的懷念嘎然而止,他站起來,環顧著四周。

  莉莉用好奇的目光看著她的父親,艾許莉捧著兩個冰激淋回到他身邊時,他離沙灘椅已經很遠了。

  「奧斯卡,你在幹嘛?你把莉莉一個人丟在沙灘上。」

  「是麥克。」

  「什麼?」

  「是麥克,麥克在這兒。」

  「在哪兒?」

  奧斯卡一下子把她抱起來,香草和巧克力的冰激淋球掉在艾許莉雪白的胸脯上。

  他大笑,抱著她轉圈。

  「我愛你,親愛的。」

  「我也愛你,但是別忘了洗我的泳衣。」

  「他一定過得挺好。」

  「我想也是。」艾許莉捧住他剛長出胡茬的臉,「我們都愛他,但要是你每天剃鬚,我會更愛你。」

  他們在沙灘上接了一個長吻,差點把莉莉給忘了。

  關於人處於低落時的狀態,你幾乎無話可說。

  雖然利奧已從那種身體上的疾病中恢復過來,但他繼續游離在一種夢境裡。

  有時尼克對他說話,他總會慢一拍才反應過來,有時從睡夢中甦醒,他的全身會不可理喻地泛青,彷彿在熟睡時窒息了。

  利奧的雙腿在臥床期間有一些萎縮,但經過這段時間的恢復,已能正常行走。

  尼克有時也會試探著問他關於亞利克斯的事,想知道現在他在思考些什麼。

  「亞利克斯對你說了什麼嗎?」

  「沒有。」他不肯說。

  「他肯定說了什麼,不然你不會變成這樣。」

  「我變成了什麼樣?」

  「變得我不認識了。」尼克握住他的手,從指尖傳來了冰涼的觸感,「也許你不想告訴我,但我知道你在難過。亞利克斯死了你很難過,而且他不是被你殺死的。」

  「這是一場鬧劇麼?他殺了自己。」利奧說,「我一直在想,亞利克斯是否比我活得更好。他有時就像一個幽靈,我害怕他,但又想抓住他。他曾說我像一顆子彈,而不是槍。他說要是你按照規定的軌跡走你準會讓人致命。哦,尼克……」

  他把頭埋在尼克的手掌裡。

  「他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話,要是他不說這些話,我就不會去思考那些事,我不會去想如果不按規定的軌跡走,我會變成什麼樣?我會更幸福麼?我就不會致命了麼?他在利用我毀掉他痛恨的家族,但是我卻不能恨他,因為他也毀了自己。」

  尼克感到手掌中的溫度:「他一直想殺了你,那麼你恨他麼?」

  「我不知道。你要我說什麼?」

  「什麼都好,只要你說實話。」尼克說,「你恨你的父親麼,還有你的母親?還有我。」

  「不。」

  尼克用雙手捧著他沮喪的臉,他已不再是那個冷酷無情的殺手,他渾身是傷地從荒野中出來,發現自己孤身一人。

  「我在想,現在是時候重新開始了。」尼克邊說邊用拇指在他臉上畫了一個小圓圈,「跟我來。」

  他們開車去了一個郊外的療養院。

  仿安妮女王時代風格的建築,菱形的窗戶,院子裡有一個蓮花池形狀的噴泉,中央坐著一位端莊的仙女,一隻腳探入水中。大理石的顏色已經有些髒了。

  「這是哪兒?」利奧問,「為什麼帶我來?」

  「這個地方並不壞。」

  的確算不上壞,除了有些偏僻,院子裡的花草修剪得不太好。

  幾個老人正在花園裡散步。

  尼克帶著他走上木板的樓梯,走廊上陽光充足,溫暖明亮。

  他們來到其中一個房間,有一位老婦人坐在靠窗的輪椅上。她背對著窗戶,利奧看不清她的臉。護士剛離開,房裡沒有其他人。

  老婦倚在輪椅中,厚厚的眼瞼。她穿了好幾件衣服,這讓她看起來相當臃腫,皮膚褶皺著,手臂浮腫,沒什麼力氣。

  她和利奧記憶中的形象已經不一樣了,她不再有高高的、潔白的額頭,她不會再用挑剔的目光看著他對他發號施令。她不認識他了。

  「你是誰?」老婦人望著利奧,她並沒有瘋,也沒有患上帕金森氏病,她的腦子很清楚,但她不認識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她的目光始終帶著警惕和懷疑,還有苦苦思索。

  「抱歉。」利奧說。

  他不知道自己這麼說的目的是什麼,他只是想盡力掩飾自己的驚訝。

  他說:「我走錯了房間。」

  【47. 海、殺手、泡沫】

  「你來看望什麼人?」老婦問。

  「一位……長輩。」

  「也許在隔壁,你可以問問勞拉,她是這裡的護士長,她什麼都知道。」

  「我會的。」利奧直視著她,現在不會再有人對他說「該去睡覺了,你洗手的時間太短,別再弄壞東西了,真糟糕,我們愛你。」

  非常愛你。

  在他們維持那段不美滿的婚姻期間,他們會輪流這麼說。但現在已經不說了。

  利奧望著眼前的老婦人,她那麼老了,她不該這麼老的。

  她是他的母親。

  利奧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應該走過去麼?他該怎麼說?

  「你在這裡覺得好麼?」

  「什麼?」老婦說,「你是指福利?我已經忘記好的標準了。」

  她露出漫不經心的笑容:「我不喜歡這裡的食物,全都搗碎了,好像我沒有牙齒或是不會用刀。他們肯定不會給我刀,因為我的手還能動。主要就是這個。」

  「有人來看望你麼?」

  「沒有。」她說,「看望是一種折磨,沒人願意來。要是他們來了,我會把他們趕走。」

  「是什麼人呢?」

  「都是些慈善機構的人。」她忽然覺得奇怪,也許她想起了什麼。

  「你是來看望我的麼?」她問。

  「是的。」利奧說,「就算是,我該走了。祝你健康。」

  他離開了那個房間,他害怕極了。

  他逃回了車裡,彷彿外面的一切都消融了,他從內裡曝露在死光之下。

  尼克跟在他身後上了車,他們在車裡擁抱。

  「尼克,你是怎麼找到她的?」

  「是露比幫我查到的,你知道沒什麼事能難住他。」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希望你能回到現實中來。」尼克看著他的眼睛說,「亞利克斯死了,『父親』也死了,那只是個噩夢。我也常會做夢,你的母親還活著,她才你真實世界的證明。」

  利奧知道尼克並沒有騙他,毫無疑問,那的確是他的母親。回想起她蒼老的面容和以前的作對比,他的眼前變得模糊不清。

  「除了你的母親,還有我,你想和我一起回家麼?」尼克問。

  「想極了。」

  「我們這就回去。」尼克說,「Agro一定等急了,要是我們不立刻回去,他會被艾勒折磨死的。」

  「艾勒可不喜歡我。」

  「他不喜歡的東西很多。」尼克說,「何必去管他呢?」

  「他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是我最愛的人。」

  他在利奧的嘴邊吻了一下。

  Agro在黎明前醒了。

  它從床上跳下來,傾聽著門外的聲音。

  窗外是一片鼠灰色的光。

  尼克翻了個身,今天他還有工作,但是他沒有設定好鬧鐘。

  利奧就躺在他身邊,他悄悄起床,為Agro裝好狗食,然後淋浴準備早餐。

  當他做完這些事的時候,發現利奧已經醒了,站在樓梯上看著他。

  「睡得好麼?」

  「不太好。」利奧回答。

  「怎麼了?」

  他走到尼克身旁,黑色的眼睛望著他。

  尼克吻了他的嘴唇。

  「這樣感覺好些麼?」

  「好一點。」

  尼克用手抓住他的黑髮:「這樣呢?」

  「很好。」

  利奧含糊地說,等這個吻結束,他對尼克說:「我想起亞利克斯最後說的話了。」

  「他說什麼?」

  「他什麼也沒說。」

  利奧望著他,他的身體已經恢復了柔軟,不再冷硬得像堅冰,但是他的目光中卻帶著剛硬。

  尼克知道那是必備品,他喜歡利奧的剛硬,這是吸引他最多的地方。

  「好吧。」尼克說,「老實說,我很喜歡這個答案,想去見見我的父母麼?」

  利奧愣了一下,尼克說:「過來吃早餐,我們到海邊去。」

  「對你來說,海是什麼?」

  利奧望著一望無際的海岸線,朝陽尚未升起,一切都還是灰色的。

  「海是最好的清洗劑。」尼克回答,沙灘上已經有遊客等著看日出,他鬆開Agro的牽繩,伸手摸它柔軟的皮毛。

  「親愛的,要跑一圈麼?」

  Agro伸出舌頭舔著尼克的鼻尖,他開懷大笑:「好孩子。」

  利奧仍然在思考他的回答,尼克站起來,拉著他往前走一些。

  海浪漫過他們的腳,又退回去。冰涼的。

  尼克用腳在地上寫了一個「PAIN」,海浪湧來,退去時把沙子撫平了。

  「這是我常做的事,每當我想念他們的時候。」尼克轉過頭來望著利奧,「怎麼樣?你看見他們了麼?」

  利奧望著遠處的海平面,他想起了那些消逝的時光碎片。

  「是的。」他說,「我看見了。」

  天海交接之處露出一條金色的細線。

  「他們真漂亮。」

  「還有更好的。」尼克也望著那條漸漸變寬變廣的金色說,「我們沒有變成泡沫。」

  利奧笑起來,忽然間驚訝地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太陽高過了地平線,正持續不停地向上升,透著讓人驚嘆的金黃色,周圍則是粉紅和紫色。

  尼克彎下腰摸了摸Agro的頭。

  「過來,小傢伙。」

  他跑起來,Agro追上他,把他撲倒在沙灘上。

  尼克按住它的腦袋,在它的鼻子上吻了一下。

  人們正在舉行晨間儀式,日出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美景。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他們參加了一個海岸婚禮。

  瑪麗‧蘇‧斯班塞小姐和她新男朋友的閃電結婚並沒有讓誰感到吃驚,艾勒說她遲早會幹出這種事來。

  「愛情就是這麼回事。」艾勒總結。

  從某方面來說,他對利奧仍有戒心,即使人們早就忘了這個曾經被通緝過的人確切的長相,他卻總是有種想去告密的慾望。為了避免被認出來,明天尼克就要和他的親密愛人進行一次漫長的旅行。

  艾勒被Agro說服了。

  現在Agro喜歡待在利奧身邊,對他則敬而遠之。

  「好了,我相信你的選擇。當初你不是不喜歡凱西‧溫斯頓那小妞麼?」艾勒拍了拍Agro的頭,它正叼著斯班塞小姐的花球。

  「我會幫你找條可愛的小公狗,就像你的主人那樣。」

  斯班塞小姐過來擁抱了尼克:「歡迎回來,小彼得,海岸永遠是療傷勝地。」

  這是她的經典名言。

  「謝謝。」尼克吻了她的臉頰,她在他耳邊悄悄說,「噢,尼克,你知道,他看起來真性感。」

  「我也這麼覺得。」

  斯班塞小姐笑起來:「祝你幸福。」

  「也祝你幸福。」

  「你知道什麼是幸福麼?」艾倫摘掉了自己的太陽鏡,遠遠地看著沙灘上的婚禮儀式。

  「你為什麼要問這麼深奧的問題?」麥克反問。

  「因為我忽然想到了。」

  「說說看。」

  「我們應該養一條狗。」

  「一條狗?」

  「沒錯。」

  「你給它洗澡。」麥克說,「還有餵牠吃的,還有清理排泄物。」

  「噢,我有經驗,我養過鄰居的狗。」

  「你只是照看了它幾小時,那不算養。你為什麼會想要養一條狗?」

  「並不是非要狗不可。」艾倫說,「孩子也行,總之養點什麼。」

  「別開玩笑了。」麥克揉了一下他的頭髮,「想想雷根‧錫德的下場,還有亞利克斯的下場。」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艾倫點了點頭:「我看還是狗比較好。」

  麥克笑起來。

  海風穿過車窗,帶來了大海特有的氣息。

  —— F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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