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奴兒 BY 香品紫狐 (古代 野心勃勃的渣攻 溫潤卑怯醜受)


  文案:
  
  把肉留給他吃,把床留給他睡,
  把布留給他做衣服,甚至用辛苦賺回來的錢供他上學……
  阿犁默默地付出這一切,從來沒有想過要什麼回報。
  是的,他很傻,只是聽了三郎的一句:「我要永遠跟阿犁在一起!」的話,
  就真的相信對方永遠不會離開自己。
  為什麼?為什麼三郎會忽然一聲不響地離開?
  不行,他必須去找他!
  三郎不會拋棄他的,
  他一定是有苦衷才會走的!
  分離九載,阿犁還是那個又醜又瘦的阿犁,
  但三郎,你還是當初的三郎嗎?


  楔子
  
  中秋剛過,涼風驟起,幾棵皂角樹凌亂地挺立在山坳中,斜陽照在已見枯黃的葉子上,為其染上淡紅的色彩。
  
  碧蟬村前,幾個孩童正在嬉戲打鬧。一名梳著衝天辮兒的男孩雙手夾著竹蜻蜓,手心輕輕一搓,竹蜻蜓旋轉著飛了起來。其它小夥伴們開心地叫喊著,追向飛起的竹蜻蜓。
  
  「輪到我玩了!」一個小姑娘伸出白胖的小手,想接住落下的竹蜻蜓。就在此時,忽然颳起一陣旋風,竹蜻蜓被風捲起,飄向更遠的地方。
  
  孩童們尖叫著跑過去,竹蜻蜓隨風飄擺,輕輕盈盈地飛向前方的小斜坡。衝天辮小男孩俯身看去,竹蜻蜓落在底下一大片刺玫上。在刺玫的後方是槐樹林,一間簡陋的瓦磚房子在林間若隱若現。
  
  「快去撿啊。」身後的小夥伴見他遲遲沒有動作,不禁催促道。
  
  「我不敢下去……」小男孩面露懼色。
  
  「為什麼啊?」
  
  那小女孩伸長脖子瞄了瞄樹林裡的屋子,插嘴道:「啊,我知道,聽說那屋子裡面住著妖怪呢。」
  
  「妖怪?」其它小孩都嚇得張大嘴巴,衝天辮男孩點頭道:
  
  「嗯,我聽我娘說,那屋裡住著一個可怕的妖怪……每到晚上就會出來,把那些不回家睡覺的小孩捉去煮了吃。」
  
  「可是……可是……」一個胖胖的小男孩看了看天色,驚恐地道:「現在還是白天,妖怪應該不會出來吧……」
  
  他才剛說完,旁邊的孩子忽然臉色大變地看著樹林,小胖子轉頭一看,就見一個披頭散髮、穿著灰色長袍的人從屋裡出來。那人似乎也看到了這群孩子,他徑直向他們走去。
  
  灰衣人走到刺玫前,撿起那個竹蜻蜓,舉高起來,似乎是要還給他們,小孩們看著他被頭髮遮蓋住的臉,嚇得放聲尖叫。
  
  「妖怪啊——」
  
  「妖怪出來了!」
  
  「娘親——」
  
  灰衣人拿著竹蜻蜓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孩童們驚惶四散。
  
  第一章
  
  豔陽高照,農民們揮灑著熱汗,在麥田裡忙碌地進行著秋收。馬車運載著收割下來的小麥,從田邊的黃泥小道離開。
  
  一名背著包袱的老嫗牽著一個十歲上下的男孩,從麥田邊走過。正在幹農活的幾名村婦紛紛停下手來,嘖嘖稱奇地看著那個長相異常俊美的男孩。
  
  這孩子手腳細長,皮膚雪白,鼻樑高挺,嘴唇鮮紅潤澤,最漂亮的是他深邃的眉眼,一雙眼瞳的顏色看上去比一般人的要淺,彷彿映照著清澈的湖水。
  
  而拉著他的那名老嫗看起來六十出頭,身形枯瘦,面容蒼老,相貌跟男孩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這兩人都不似本地人,村婦們互相打聽著這一老一少的來歷,一名胖胖的婦人見他們往山上走,猜測道:
  
  「難道他們是要到山頂的郭老爺家去?」
  
  「說不準呢,或許是郭家又要買僕人了,他們每隔幾個月就要買一個新的男僕,而且都是小孩……」其餘的婦人附和道。
  
  大家抬頭往山上看去,一座大宅子矗立在山林裡,青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老嫗拉著男童上山,山路曲折傾斜,兩人走了大半個時辰,終於來到那所宅子前。一個守在門外的婆子跟老嫗寒暄了幾句,引著他們從側門進入。那婆子邊走邊打量著小男孩,稱讚道:
  
  「賀姥姥,你果真沒有誇大,這孩子長得還真是俊俏。」
  
  「呵呵……當然了,咱們這麼久交情了,還會騙你不成?」賀姥姥得意地笑道,男孩一語不發地跟著她走,水靈的雙眼慢悠悠地掃視著院子裡的擺設。
  
  兩名老婦繼續說著話,只聽那婆子道:
  
  「這麼俏的孩子,老爺見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那就好了,如果可以的話,價錢上能否再提一點?」
  
  「好好,我幫你去問問……說起來,這麼漂亮的孫子,你真的捨得賣啊?」
  
  「呸,說什麼孫子的,還不是野種一個。」賀姥姥滿臉不屑地回答。
  
  「此話怎麼說?」
  
  賀姥姥口沫橫飛地說著:「這野種的娘,嫁過來不到半年就剋死了我的小兒子,後來她出外幹活,被一個胡人姦污了,不久後就生下這個小野種。這事要是傳出去了,他們母子都會被捉去燒死的,我跟我大兒子見那女人哭死哭活地,也就沒有說出去,留他們母子活命。可這野種的娘兩個月前病死了,家裡少了人幹活,留著這野種也是白吃飯的,所以就乾脆賣掉換點銀兩吧。」
  
  「哎唷……這麼說來,這孩子還挺命苦的。」
  
  「命苦個屁咧,你家老爺有錢,這野種來了這裡之後也不愁餓肚子了,我家裡幾個孫兒可沒他這種好命。」
  
  「呵呵……那你為什麼不把其它孫兒送來?」
  
  「呸呸,你少笑話我……」
  
  男童一直聽著她的話,表情毫無波動,彷彿賀姥姥說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似的。路旁,一名看來跟他年紀差不多的男孩子坐在欄杆上,對方穿著寬鬆的衣袍,面容憔悴,無精打采,正用一雙死灰的眼盯著他。男童漫不經心地瞟著他,直到對方消失在視野中。
  
  賀姥姥與那婆子聊著聊著,很快到了主屋。客廳內,一名滿身肥肉的漢子坐在太師椅上喝著茶,幾名小丫鬟正跪在一旁給他捶腳。
  
  「老爺。」婆子領著賀姥姥婆孫倆上前,介紹道:「這位就是我跟您提起的那位同村,還有她的孫子。」
  
  那胖漢子懶洋洋地看了他們一眼,當他的眼光接觸到男孩的臉蛋後,頓時來了精神。
  
  賀姥姥扯著孫子給他請安,嘴裡熟練地說著:「老身拜見郭老爺,郭老爺萬福。」
  
  郭緯敷衍地點點頭,將色眯眯的目光毫無保留地投注在那男孩身上,問道:「你叫什麼?幾歲了?」
  
  男孩冷漠地看著前方,一聲不響。賀姥姥趕緊代答道:「小孫兒姓賀,叫三郎,今年九歲了。」
  
  「哦,九歲了……」郭緯對那賀三郎招手。「三郎,過來吧。」
  
  賀三郎充耳不聞,一動不動地。賀姥姥氣壞了,在背後使勁推了他一把,他這才踉蹌著跨出一步。
  
  郭緯拉起他白皙的小手揉搓幾下,摸到他手心裡有不少厚繭後,郭緯稍微不滿地說:「手皮怎麼這麼粗?」
  
  賀姥姥忙解釋道:「都是干活弄的,不過也就雙手皮粗一點,別的地方都是很細滑的。」
  
  「哦,別的地方?那就要摸摸看是不是了……」郭緯淫笑著,冷不防一手扒開他的衣襟,這就要把手伸進他胸前,原本像木偶一樣的賀三郎猛然瞪大雙眼,捉著他手狠狠咬住。
  
  「嗚哇——!!」郭緯發出殺豬般的尖叫,賀姥姥和那婆子都嚇壞了,撲上去七手八腳地將賀三郎扯開。
  
  郭緯的手被咬出兩排牙印子來,鮮血從傷口裡滲出,他抓著手不斷髮抖。賀姥姥氣極敗壞地揪著賀三郎,狠命摑他巴掌,嘴裡罵著「你這小畜生!死野種!」
  
  賀三郎被那婆子架著雙臂,他掙紮著朝賀姥姥的肚子踹了一腳,對方抱著肚子尖叫,更加氣憤地抽打他。
  
  這邊的郭緯終於冷靜下來,阻止道:「好了好了,沒事,別打了。」
  
  賀姥姥這才喘著氣停下手來,不斷向他鞠躬賠罪。郭緯盯著賀三郎倔強的小臉,心中冷哼:「哼!不知死活的小賤人!老子今晚定要好好收拾你!」
  
  郭緯讓一旁的僕人帶著還在反抗的賀三郎下去,對賀姥姥道:「你這孫兒我買下了,不過我事先說明,收了錢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也不能反悔。」
  
  賀姥姥不停地點頭哈腰,發生這種意外,她也不敢開口加價了,滿嘴答應道:「這是一定的,三郎日後就是郭老爺的人了,郭老爺愛怎麼對待他都沒問題。」
  
  郭緯滿意地點頭,眼裡閃爍著殘酷的淫邪光芒。
  
  賀三郎被帶到一間陳設華美的房間裡,僕人把他推進去,隨即將門鎖上。賀三郎踉蹌了幾步才站穩,他揉著自己被賀姥姥打傷的臉頰,憤恨地低咒:「那個該死的老妖精……總有一天我要把你扔到糞坑去!」
  
  他自小在村子裡就受人欺凌,雖然大家不清楚他有胡人的血統,不過他母親是在丈夫死去一年多之後生下他的,所以很多人都知道他是「野種」,加上賀姥姥一家都看不起他們母子,母親也是因為不堪折磨才病倒的,賀三郎年紀小小就背負著許多仇恨。這使他形成了與年齡不符的冷酷與凶暴個性。
  
  賀三郎在房間裡走了一圈,發現門窗都被緊鎖著,無法逃脫。
  
  被賣到陌生的地方,他並不害怕,其實,他早就巴不得能離開那個家了。不過他當然知道賀姥姥不是把他賣來享福,自己在這裡的日子恐怕不比在家裡好過。賀三郎坐在床上,思索著該怎麼逃跑。
  
  黃昏時分,一名僕人給他送來飯菜。
  
  「快吃吧。」那男僕木無表情地說。賀三郎早就餓壞了,捧起飯碗就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男僕一直站在一旁看著他吃飯,賀三郎邊吃邊不解地瞄著他。對方發現他的目光後,冰冷地道:
  
  「你看什麼?」
  
  賀三郎扒完最後一口飯,抹抹嘴,反問:「那你又看什麼?」
  
  男僕收拾著他吃完的碗筷,道:「沒什麼,想勸你別吃得這麼急而已。」
  
  「為什麼?」
  
  男僕捧著托盤,不緊不慢地說:「待會老爺來了,恐怕你會把吃過的東西都吐出來。」
  
  他說完這句話後便離開了,出門後不忘重新把門鎖上。
  
  賀三郎尋思著他這話的意思,雖然他還不能明白那個郭老爺會對自己做什麼,不過從男僕的話來看,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情,加上他白天的時候冒犯了郭老爺,對方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他的,說不定會用什麼殘忍的手段折磨他,他絕對不能坐著等死!
  
  如果對方動粗的話,他必須反抗到底。賀三郎從小就跟家裡的堂兄打架,也被同村的孩子欺負過,他知道防止別人傷害自己的辦法就是先下手為強!
  
  賀三郎拉開屋內櫃子上的所有抽屜,找了一會兒,終於在一張梳妝台的抽屜裡找到一把裁衣的剪刀。這是唯一能用來自衛的東西了,他把剪刀藏在袖子裡,安靜地坐到床上。
  
  入夜了,四周漸漸安靜下來,賀三郎坐在床上打著瞌睡。不知道睡了多久,門外傳來開鎖的聲音,他旋即醒來,豎直腰桿坐著。
  
  房門打開,渾身酒氣的郭緯搖搖晃晃地走進來。賀三郎見對方僅是把門掩上,並沒有再鎖起來,他眼底頓時閃過陰冷的光芒。
  
  郭緯看著坐在床上的美貌男童,沾滿肥油的嘴勾起一抹淫笑。
  
  「小美人……等何久了吧?」他口齒不清地說著,開始動手解開自己的褲腰帶,邊脫邊向賀三郎走去。
  
  賀三郎看準他撲上來的一瞬間,抓起剪刀狠力刺進他的胸口!噗!鮮血四濺!
  
  郭緯瞪大雙眼往下倒去,慘叫出聲:「嗚哇——」
  
  賀三郎飛快地跳開,那郭緯在地上滾動,哭著吼著:「嗚哇……你這畜生……!我饒不了你!」
  
  賀三郎抄起一旁的木凳子,使勁敲在他頭上——砰!郭緯翻著白眼,渾身都在抽動。賀三郎年紀小力氣不夠,敲了一下還不能把對方敲暈過去,他使出吃奶又狠命敲了他幾下,郭緯頭上血如泉湧,終於昏死了過去。
  
  「呼……呼……呼……」賀三郎扔下椅子,快步衝出門外。
  
  他憑著記憶往側門方向走去,在院子裡走動的幾個僕人見他衝出來了,吆喝著:
  
  「喂!站住!」
  
  賀三郎置若罔聞,奮力奔跑,僕人們眼看不對勁,立即追了上去。
  
  「站住!別跑!」
  
  糟糕!快追上來了!賀三郎心慌地轉頭看去。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這邊!」
  
  賀三郎循聲看去,就見一名男孩躲在一棵樹下向他招手——是他白天的時候看到的那個孩子!他不及細想,向對方跑去。
  
  那男孩領著他跑到一堵牆下,牆角有個小洞口,大小剛好可以讓孩童通過。賀三郎不知道對方為何要幫他,不過此刻沒時間深思了。他飛快地說了聲謝謝,鑽進那洞口裡。洞口外面是一片樹海,賀三郎繼續逃跑,宅子內傳來人們的聲聲驚叫:
  
  「來人啊!老爺被打傷了!」
  
  「是那個小孩干的!」
  
  「快把他捉回來!」
  
  舉著火把的僕人從宅子裡衝出來,到處搜尋賀三郎的蹤影。
  
  賀三郎越發驚恐,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被捉住!絕對不能被捉住!他分不清哪裡是能離開的方向,只顧沒命地往前跑著。
  
  前方是一片黑漆漆的叢林,根本看不見路,可他要繼續奔跑,不能停下!賀三郎衝進草莽叢中,他腳下忽然踏空,滾落下去。
  
  「啊——」淒慘的叫聲劃過夜空。
  
  聽到聲音的僕人們聚集過來,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漆黑的草叢。
  
  「他掉到山谷去了嗎?」一名僕人看著底下一排被折斷的矮樹道。
  
  「大概是吧……」為首的男僕道:「掉下去的話不死也要殘廢了……算了,別管他了,大家先回去吧!」
  
  郭家的僕人們一一散開,山林裡終於恢復了平靜。
  
  亂七八糟的顏色在腦袋裡飛旋著,全身都很沉,沒有知覺。明明感覺自己已經睜開眼了,可看到的東西卻模糊不清,彷彿是籠罩著薄霧的湖面倒影。
  
  他似乎在一間屋子裡,屋內有人,但他沒辦法看清對方是誰。這種似睡似醒的狀態持續了很久,賀三郎的眼睛再次合上。
  
  第二次睜開眼睛之後,身體開始感受到明顯的疼痛,頭也暈乎乎地。
  
  房間裡的光很弱,看來現在是晚上。頭頂上是簡陋的屋瓦,賀三郎輕輕扭動脖子,發現自己正躺在炕上,身上蓋著棉被。這屋子也很窄小,陳設非常少,除了炕床以外,就只有一張矮桌、幾張木頭凳子,外加一個有點破爛的櫃子,櫃子旁放著幾個竹製的籮筐。屋裡唯一的光來源於桌上的一盞小油燈。
  
  賀三郎的手腳都無法動彈,眼睛只能虛弱地半睜著,喉嚨裡更是發不出一點聲音。他無力地合上眼,過了一會兒,聽到木門咿呀一聲打開,有人走了進來。
  
  賀三郎睜開眼,只見一個穿著灰色衣服、披頭散髮的「人」走了進來,他登時嚇得不敢呼吸。
  
  那「人」身材瘦小,看身形應該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他的大半張臉被頭髮遮住,只能在髮絲中看到他一點模糊的相貌。他露出來的左臉又消瘦又慘白,臉頰凹陷下去,眼睛底下還有幾塊灰色的斑點,讓他原本就不好看的臉看起來更醜陋。油燈的火光跳躍著,窗外傳來嗚嗚的風聲,彷彿有人在悲鳴。
  
  賀三郎心中的恐懼逐漸擴散,這傢伙是鬼嗎……他惶恐地想著,直想跳下床逃走,奈何身體痛得不受控制。
  
  那個披頭散髮的怪物盯著他流露出驚恐的眼睛,低聲道:「你別怕……我不會害你的……」
  
  賀三郎聽他說話的聲音還挺悅耳的,這才逐漸放下心來。對方掀開他的被子,幫他跌傷的手腳換藥。他的動作非常輕柔,可賀三郎依舊感到疼痛,不斷發出痛吟,對方低柔地安撫道:「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那人的頭髮垂了下去,原本被遮擋的右半臉也曝露了出來。賀三郎詫異地發現,他的右臉比左臉更難看,上面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灰色斑紋。他心想,難怪這人要把這邊的臉嚴嚴實實地遮住了。
  
  此人的臉叫人害怕,賀三郎不敢再看下去,趕緊閉上眼,沒多久後,他就因為疲累而再次睡著。
  
  第二天,他又醒來,那個怪人沒多久後就進來給他換藥,並喂他喝了點稀粥。賀三郎繼續睡在炕上,每次他醒來不久,那人就會進來照料他。他在這幾天時間裡發現,原來那怪人晚上都睡在他炕前冰冷的地上,而且他把暖和的棉被也給了賀三郎,自己只蓋著一張薄薄的破被子。
  
  這傢伙雖然醜陋,不過心地非常好,賀三郎漸漸不再那麼怕他。
  
  十多天后,賀三郎的傷終於好了大半,可以下床走動了。
  
  賀三郎扶著牆,艱難地挪動腳步走到門邊。外頭天高雲淡,微風輕揚,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甚是舒暢。
  
  賀三郎靠在木門上,看著那名正在給門前的菜田澆水的少年。對方很快感覺到他的目光,緩緩轉過頭來。儘管已經習慣了他的長相,可賀三郎在看到他的臉的一剎那還是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你醒了?」阿犁溫柔地問。
  
  「嗯……」賀三郎低頭哼著,一隻母雞領著一群吱吱叫的雞雛在他面前走過。
  
  「你肚子餓了嗎?」
  
  「嗯……」
  
  「那你進屋等一下,我馬上去做飯。」阿犁放下水桶和勺子,走進一旁的小泥磚屋裡,看樣子那邊是廚房。
  
  賀三郎動作緩慢地挪回屋內,坐在小凳子上。廚房那邊傳來食物下鍋的聲音,陣陣香味飄來。賀三郎縮著鼻子聞著,只覺腹中咕嚕作響,越發飢餓。
  
  等了半晌,阿犁終於端著兩碗菜進來,一樣是炒青菜,一樣是半肥瘦的豬肉。賀三郎看得口水直流,阿犁柔聲道:「你先等一下,我把稀飯拿過來。」
  
  「嗯……」賀三郎拿著筷子,眼睛瞄準一塊最大塊的肉。
  
  飯來了之後,他不等阿犁坐下就動作神速地夾起那塊豬肉,大口吃起來。那塊肉被夾走之後,碗裡就只剩兩塊薄薄的肉片了,阿犁只是吃菜,一口肉也不吃。賀三郎當他不愛吃,逕自將豬肉全夾進自己碗裡。
  
  「嗯……對了……」阿犁驀地開口,正在咀嚼著香嫩肉片的賀三郎錯愕地看著他,以為他要責怪自己。
  
  阿犁柔柔一笑,問道:「這幾天我們都沒說過話,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叫三郎。」賀三郎知道他不是要罵人,放心的把肉吞下。
  
  「哦……你不是本村的人吧?」
  
  「不是,我住在賀家莊。」
  
  「賀家莊?離這兒遠嗎?」
  
  「很遠,隔了三座山,要走一天的路才能到。」賀三郎將一碗稀飯解決掉,阿犁接過他的空碗,又給他盛滿了。
  
  「那你為什麼會到碧蟬村來呢?」
  
  賀三郎想了想,才道:「我的姥姥把我賣來這兒當僕人了。」
  
  「咦?」阿犁一愣,問:「那……要不要通知你的主人來接你?」
  
  「不用!」賀三郎慌忙搖頭。「不要通知他們!我不想再回去那裡了!」
  
  「這樣啊……」阿犁見他滿臉沉重,也不再問原因。賀三郎瞄著他,轉而問道:
  
  「那你呢?」
  
  「嗯?我?」
  
  「你叫什麼?為什麼你自己住在這裡?」
  
  「哦,我叫阿犁,我原本跟奶奶住在這兒的,不過我奶奶兩年前死了,就只剩下我一個。」
  
  「那……」賀三郎指著他的臉,問出這幾天壓抑在心底的疑問:「為什麼你臉上有這些東西?」
  
  阿犁也不覺得他失禮,苦笑了一下,道:「我一出生,臉上就有這些灰斑了,聽說是胎記。我爹娘因為覺得我可怕,就把我扔掉了,是奶奶把我撿回來養大的。」
  
  「你身上別的地方也有嗎?」賀三郎好奇地問。
  
  「沒有,都長在臉上了。」
  
  「能洗掉的嗎?」
  
  「沒辦法的,奶奶試過用草藥給我擦,但是除不掉。」
  
  「哦……」說話期間,賀三郎又吃掉第二碗稀飯,並把剩下的菜全部吃光。
  
  「還吃嗎?」阿犁問。
  
  「不用,我飽了。」賀三郎摸摸圓圓的肚皮,養傷這幾天都只能吃菜粥,今天終於能吃上肉了,真是滿足。
  
  「那你休息一下吧。」阿犁捧著空碗出去了。
  
  「呼……」賀三郎爬到炕上躺下。
  
  從來沒試過這麼舒坦,吃飽了就可以休息,什麼也不用干。他躺了好一會兒,聽到外面又傳來聲音,不禁起身,從窗戶看出去。
  
  阿犁正在挑著兩桶水回來,看他吃力的樣子,感覺他隨時都會摔倒似的。阿犁把水挑進廚房裡面之後,又出來喂雞,接著是掃地,接著便坐在屋簷下織著一些竹筐。
  
  這種活兒,賀三郎在家裡的時候也做過不少。他心想自己真是走運,來了這兒不但有肉吃,還什麼都不用干,看來都是托受傷的福。
  
  只要他一直受傷,那麼阿犁就會一直照顧他了,賀三郎私心地想著。好不容易離開了家裡,也從郭府逃了出來,說什麼他也不願意再過以前的日子了。他躺下去,拉上被子,心滿意足地閉上眼。
  
  又過了幾天,賀三郎的傷已經基本痊癒了,但他依舊佔據著炕床,依舊什麼活兒也不干,每天都由阿犁服侍他照顧他。雖然沒有明說,但賀三郎已經決定賴在這兒不走了,這裡每頓都能吃上肉——雖然不多,而且還不用受欺負,不用勞動,多好啊。
  
  阿犁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家裡養著一個閒人,只是默默地做著自己的事。他的手很巧,用竹子做了不少東西,有籮筐、盒子、斗笠、甚至有孩童玩的馬兒和娃娃,說是要等夏天的時候帶到城裡頭賣。
  
  而且他煮的東西也很好吃,雖然只是普通的食物,可經過他烹製後總會變成美味佳餚。除了長得醜以外,阿犁真的無可挑剔。
  
  這天,阿犁用麵粉做了香噴噴的包子,他將肉片伴著青菜斬碎,做成餡塞在裡頭,非常可口。賀三郎一口氣吃掉三個,他看了看還在拿著頭一個包子在啃的阿犁,不解地問:
  
  「你怎麼吃得這麼慢?」
  
  阿犁沒說什麼,只是笑了笑。賀三郎瞄著他包子裡露出來的一點餡料,嘴饞地吞下口水。阿犁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知道他想吃,便用筷子將餡料夾出來。
  
  「給你吧。」
  
  「哦……」賀三郎不客氣地一口吃掉,舔舌咂嘴地問:「你不喜歡吃肉嗎?」
  
  「嗯……」
  
  「真可惜啊,肉很好吃的。」
  
  「是嗎……」阿犁笑著,他沒有把剩下的包子吃掉,而是逕自收拾碗筷離開了。賀三郎揉著肚子,今天沒有吃稀飯,口有點干。他拿起茶壺,發現沒水了,當下提著壺往廚房走去。
  
  走到門外,見阿犁正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
  
  他在幹什麼?賀三郎探頭看著,只見阿犁手裡拿著吃剩的一點包子,擦拭著鍋上的油——那是他做肉餡的時候沾上的,油都被抹掉後,阿犁將包子一點點吃掉。
  
  意識到他在做什麼之後,賀三郎震動不已。他沒有進去裝茶水,躡手躡腳地回到屋裡。
  
  他坐在凳子上想了很久,越發覺得自己對不起阿犁。明明身體已經復原了,卻一直死皮賴臉地吃閒飯,還把肉都吃光了——想想也知道,阿犁哪是不喜歡吃肉,只是為了讓自己吃飽而故意不吃罷了。
  
  對方不但把他救回來,還悉心照顧著他,就算自己已經康復了,也不把他趕走。寧願把炕讓給他睡,寧願自己吃不飽,也要讓他過得好……賀三郎眼圈一陣發熱,他以手背用力地擦了擦眼皮。現在知道對方竟為他付出這麼多,他可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心裡的寒冰逐寸逐寸地融化,賀三郎的臉上逐漸泛起孩童應有的神采。他想通之後,走出門外。阿犁剛好挑起扁擔跟水桶,看樣子是要去挑水。
  
  「讓我去吧。」賀三郎對他伸出手。
  
  「咦?」阿犁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我去挑水吧。」賀三郎允自從他手裡取過扁擔。
  
  「啊……不用了,你的傷還沒好……」阿犁趕緊拒絕。
  
  「早就好了。」賀三郎撈起袖子,現出結實的手臂,別看他只有九歲,身高卻比十三歲的阿犁只矮了一點點,加上這幾天吃得好睡得好,也長了不少力氣。
  
  「還是不用了……挑水這活兒我做慣了,這樣好了……你去幫我喂雞好嗎?」阿犁不忍心讓他幹重活。
  
  「這算什麼?我在家裡的時候幹過更多的活兒,等我挑水回來之後再喂雞好了。」賀三郎二話不說,搶過水桶。
  
  「那……好吧……」阿犁拗不過他。
  
  「去哪裡挑水?」
  
  「那邊,有一口水井。」阿犁指向一個方向,囑咐道:「小心點哦。」
  
  「好啦。」賀三郎把扁擔往肩上一抗,飛快地跑去。
  
  阿犁望著他走遠地背影,慘白的嘴唇泛起欣慰的笑容。
  
  第二章
  
  秋去冬來,眨眼間一年過去,賀三郎在阿犁家迎來了人生中的第十個冬天。今年的冬天特別寒冷,還沒到臘月就下起了鵝毛大雪,山野間一片茫茫白雪。
  
  禦寒衣物不夠,想出去幹活也不行,加上賀三郎一天天長大,身材不斷抽高,快穿不下阿犁的舊衣服了,阿犁決定要在過新年之前添置新衣物。
  
  兩人趁雪勢減弱的時候,到外面的山林裡收集木柴。阿犁將柴捆成整整齊齊的四大車,打算等天氣好轉了就帶到城裡面賣掉。在寒冬裡,木柴是必不可少的東西,想必能賣得好價錢。
  
  三天之後,天終於放晴了,阿犁與賀三郎每人背著兩束木柴,徒步走到最接近碧蟬村的「烏核鎮」。
  
  由於下雪,人們悶在屋裡好幾天了,大家都出來走走、透透氣,街道上行人眾多。賀三郎跟阿犁也來過城裡幾次了,不過還是頭一遭遇上這麼熱鬧的時候。
  
  他們來到一戶跟阿犁相熟的人家,阿犁小時候常常跟奶奶來這裡賣東西,那家的主人對他也很客氣。那家人剛好就住在一個私塾旁,從門前經過,只聽陣陣讀書聲飄出: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賀三郎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聽得入神。
  
  「哦,阿犁,你來啦?」在門外掃地的大爺親切地跟他打招呼。
  
  「阿茂伯,早上好。」阿犁把木柴放下,問道:「你們需要干柴嗎?」
  
  「乾柴?好啊,這幾天燒柴特別凶,是該買一些了。」阿茂伯放下掃帚,走過去查看那些木柴。他稱讚道:「阿犁你就是細心,把柴砍得這麼整齊,價錢應該不低吧?」
  
  「不會,跟往常一樣就行了。」
  
  「這樣啊,好吧,那全部都要下了。」
  
  「謝謝。」阿犁轉向正在看著一邊發呆的賀三郎:「三郎,把木柴卸下來吧。」
  
  賀三郎顧著聽唸書,一時沒聽到。阿犁又喚了他一次,他才猛然醒悟過來,趕忙將背上的柴放下。
  
  「怎麼了?」阿犁看出來他有心事,賀三郎搖頭。
  
  「沒什麼。」
  
  阿犁瞧了瞧那所私塾,彷彿有點明白了。阿茂伯打量著賀三郎,八卦地問阿犁:
  
  「阿犁啊,你從哪裡找到這麼個漂亮的弟弟啊?」
  
  「啊?」阿犁羞赧地回答:「沒有啊……」
  
  「這孩子長得可真俊啊,長大之後一定會迷死不少姑娘家。」阿茂伯感嘆。
  
  「是啊……」阿犁笑著附和,賀三郎又沉溺在聆聽讀書聲中,沒有理會他們在說什麼。
  
  阿犁收下錢之後,告別阿茂伯,與賀三郎踏上歸程。
  
  「不是要買布料做衣服嗎?」賀三郎在布莊前經過的時候問道。
  
  「哦,對哦……」正在想事情的阿犁恍然地道,兩人進入店內。阿犁挑了很久,最後才看中一塊栗色的棉布。
  
  「買這麼少,夠用嗎?」賀三郎怎麼看都覺得那塊棉布要做兩件衣服很勉強。
  
  「夠了。」阿犁接過捆紮好的布,付了錢。剛才賣木柴的還剩下不少,應該還能再買一塊布的……賀三郎困惑地想著,不過既然阿犁都決定了,他也不多說什麼了。
  
  回到家之後的幾天裡,賀三郎一直惦記著在烏核鎮裡看到的那所私塾,孩子們的讀書聲縈繞在耳際,久久無法退散。
  
  他以前在賀家莊的時候也看過別的孩童去上學唸書,賀家莊沒有私塾,也沒幾個會寫字的人,只有一名年老的秀才在茅寮裡給村裡的孩子上課。
  
  不過賀姥姥說學書沒用,能下田幹活才是重要的,而且賀三郎在家裡毫無地位可言,就算有條件讓孩子去唸書也輪不到他頭上。
  
  每次在茅寮經過,看著孩子們在認真地練字,賀三郎就無比羨慕,那時候他偷偷跟著學了幾個字,他到現在還記得。
  
  賀三郎喂完雞之後,拿著一根樹枝在泥地上寫字。他還把在烏核鎮裡看到的一些店舖招牌上的字寫下來,雖然不知道這些字怎麼讀,也不知道意思,不過寫出來就是覺得高興。
  
  他入神地蹲在地上寫寫劃劃,連阿犁從屋裡出來了也沒發現。阿犁走到他身後,看到他在幹什麼之後,他輕聲喚道:「三郎……」
  
  賀三郎嚇了一跳,連忙丟下樹枝,用腳把字抹掉。
  
  「什麼事?」
  
  「我要出去一下,麻煩你看家了,好嗎?」阿犁手裡拿著一個小包袱,賀三郎聞到陣陣酥餅的香味從包袱內傳來,那是阿犁今天一大早起床做的,他還以為對方要留著當午飯呢。
  
  「哦……知道了。」賀三郎點頭。
  
  他用包袱裝著酥餅難道是打算自己偷偷吃掉?賀三郎不滿地想著。
  
  「午飯我已經做好了,就放在廚房的灶台上,你餓了就自己先吃吧。」阿犁吩咐完,戴上那頂破爛的紗帽,跟他揮揮手,出門去了。
  
  阿犁出去了大半天,一直到快傍晚的時候才回來。回家的時候,他手裡的包袱還是鼓鼓的,他在桌面上打開,原來裡面裝著一卷麻紙。
  
  阿犁回來之後就立即坐在桌前裁紙,接著用陣線把紙張縫成書本。賀三郎在一旁看著,心中的疑問越發擴大——他到底在幹什麼?
  
  阿犁弄好兩本書之後,才把剩下的麻紙收拾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櫃子裡。
  
  他跟三郎面對面坐下,道:「三郎,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賀三郎緊張得全身緊繃。
  
  阿犁笑眯眯地宣佈:「你從明天開始,就可以到烏核鎮的私塾去讀書了。」
  
  賀三郎瞠目結舌,如遭雷擊般傻住。他愣了大半晌,才顫抖著發出聲音:「你……你說真的……?」
  
  「嗯。」阿犁頷首道:「我今天去見那裡的教書先生了,他說可以讓你去唸書,你要乖乖的,多學一點東西哦。」
  
  「嗯!」賀三郎感激地用力點頭,原來阿犁是為了讓他唸書,把酥餅拿去送給先生當禮物,自己還以為他要獨吞,真是太壞心眼了。他不忘問道:「你只是送他酥餅他就答應讓我唸書了嗎?」
  
  「不是……」阿犁淡淡笑道:「要交學費的,不過也不是很多啦……」
  
  「學費……」賀三郎問:「咱家哪來的錢交學費?」
  
  「你不用擔心這個,安心唸書就好了。」阿犁一語帶過,他把自己訂好的書本交給他,道:「不過我沒辦法幫你付書本的錢,所以只能自己做給你……」
  
  「不要緊的。」能讓他去唸書他已經很滿足了,賀三郎高興地收下書本。
  
  「那就好了。」阿犁欣慰一笑,他將幾天前做好的新衣服跟新鞋子也給了賀三郎。「你明天就穿著新的衣鞋去上學吧。」
  
  「謝……」賀三郎剛要接過,他的手突然定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怎麼了?」阿犁不解地看著他。
  
  賀三郎慢慢垂下手,他瞄著阿犁手裡的新衣服,終於明白了一些事情。
  
  「三郎?你怎麼了?」阿犁見他眼圈漸漸紅起來,不由得擔心地問。
  
  「你……」賀三郎哽嚥著問:「你就是為了讓我去唸書……所以把買布的錢都留下了……是嗎?
  
  「嗯……」阿犁柔聲道:「不要緊阿,反正我還有一些舊衣服。」
  
  「可是你卻給我做了新衣服」賀三郎用力擦著快滲出來的淚水,阿犁摸摸他的頭。
  
  「你要去唸書啊,當然要穿的體面一點,我反正都是待在家裡的,穿什麼衣服都不打緊。」
  
  「阿犁……你對我真好……」賀三郎靠在他肩上低泣,長久以來的感激之情終於在這個時候爆發出來。
  
  阿犁繼續安撫地拍著他,賀三郎抹去眼淚,發誓般到:「阿犁,我日後一定會賺很多錢,然後好好報答你的。」
  
  「謝謝三郎,你只要認真讀書就行了。」阿犁輕笑。
  
  賀三郎破涕為笑,難得撒嬌地摟著他道:「嗯,我要認真讀書,長大之後就去當狀元,然後讓你住在大屋裡,讓你每天都能吃上雞腿。」
  
  十幾年前,何家莊裡有一戶人家出了一個狀元,他們可是村裡最有錢最風光的,賀三郎一直覺得能當狀元的就是最厲害的人。
  
  「謝謝三郎,不過我不用住大屋,也不用每天都吃雞腿,只要三郎不嫌棄我,還願意留在我身邊就好了。」阿犁用袖子擦試著他的淚痕道,寵溺地笑道。雖然個頭已經長得跟自己差不多了,可三郎畢竟還是個只有十歲的孩子。
  
  「我一定會在你身邊的。」賀三郎大聲宣佈:「我要一直跟阿犁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開!」
  
  蒸籠裡擺滿了熱氣騰騰的粉白包子,阿犁蓋上籠蓋,同時將灶裡正在燃燒的木柴抽出,讓火勢減弱。
  
  一隻土黃色的狗兒蹲在他腳邊,伸長舌頭期待地看著鍋裡的蒸籠。
  
  阿犁沖它一笑,道:「小寶,你餓了嗎?」
  
  小寶舔了舔嘴,彷彿在回答他。阿犁拍拍它的腦袋,笑道:「還要等一下哦,等三郎回來了我們就能吃了。」
  
  他抬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心想,三郎應該也快下課了吧……
  
  翠竹圍繞的書齋內,夫子搖頭晃腦地唸著諸葛亮的「出師表」的其中幾段,底下的學生無不認真聆聽,坐在其中的賀三郎不但仔細聽著,還不時在紙上記錄。
  
  夫子唸完後,提問道:「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這兩句是何意?誰能說說?」
  
  學生們眉頭深鎖,一些生怕夫子點中自己的趕緊把頭低下去。夫子環視全場,見只有賀三郎筆挺地坐著,便道:「賀郎,你來說。」
  
  「是。」賀三郎站起來,拿起自己做的筆錄,朗聲念道:「此兩句的意思是我本是一介平民,在南陽親自種田,只求能在亂世中暫且保全性命,不奢求在諸侯面前有什麼名氣。先帝不因我身世卑微、見識短淺。反而降低自己的身份,三次到草廬裡來訪問我,向我徵詢對當今天下大事的意見,我因此十分感激,於是答應先帝願為他奔走效勞。」
  
  他的解譯一氣呵成,沒有一絲誤差,夫子捋著鬍鬚點頭。
  
  「很好,說得好。」他不忘勉勵其他學生:「賀郎是你們之中最晚來讀書的,他才學習了一年多的時間,就有如此成績,大家可要向賀郎看齊了。」
  
  「是,夫子……」學生們應著。
  
  賀三郎坐下後,好幾個同窗都對他投以佩服的目光。夫子佈置完今天的功課,便宣佈下課了。賀三郎正收拾著物品,幾名同窗跑來他身旁,讚歎著:
  
  「三郎,你可真厲害,這麼長的句子你都能記住。」
  
  「對啊,我連夫子念了什麼都沒聽清楚,更別說要我譯了。」
  
  「三郎,咱們學堂裡最聰明的就數你了。」
  
  面對大家的稱讚,賀三郎心裡開心得緊,不過他保持謙虛地答道:「謝謝大家,大家過獎了。」
  
  同窗們繼續圍著他問長問短,一名坐在前排的錦衣男孩不動聲色地盯著春風得意的賀三郎,眼裡射出嫉恨的光芒……
  
  賀三郎下學後,邁著愉悅的步伐跑回家。黃狗小寶一如既往地跑到村頭接他,賀三郎摸摸小寶的頭,跟它一同走進家門,高聲喊道:「阿犁,我回來了——」
  
  「回來啦?」正在擺放碗筷的阿犁迎上去。
  
  賀三郎一邊解下肩上的布袋,一邊獻寶地說著:「今天夫子讓我們解譯『出師表』裡的話,全學堂裡只有我一個人會哦,夫子表揚我了,讓大家都向我學習,其他同窗還說我是咱們學堂裡最聰明的。」
  
  「那就太好了。」阿犁笑眯眯地說:「飯菜都準備好了,洗把臉就來吃吧。」
  
  「嗯!」賀三郎歡天喜地地跑去洗臉。
  
  吃飯期間他還滔滔不絕地跟阿犁說著上課的事,還將夫子教他的《出師表》唸給他聽,阿犁雖然不懂,不過一直津津有味地聽著他的話,看著賀三郎神采飛揚的樣子,他就越發覺得自己苦心送他去唸書是值得的。
  
  今天夫子有事出去了,臨走前佈置大家默寫出李白的《將進酒》和杜甫的《兵車行》,讓他回來後檢查。
  
  許多學生寫著寫著就忘了,咬著筆桿子苦思。只有賀三郎下筆如神,僅用了上半節課的時間就把兩篇詩詞默寫完畢。
  
  幾名同窗趁著休息的時間跑到他身旁看他的字,邊看邊誇道:「三郎,你寫得真是又快又好。」
  
  「對啊,一個字都沒寫錯呢,真厲害……」
  
  其他同窗聽到他們的話,也陸陸續續圍過去。一名矮小的男孩拿起賀三郎的抄寫本,翻開看著他的字。
  
  「哇,三郎,這些都是你默出來的嗎?太厲害了……」他正說著,背後猛然被人撞了一下。
  
  「嗚哇!」小男孩撲倒在賀三郎的桌面上,不但撞痛了自己的鼻子,還讓賀三郎的書掉在墨汁上,染黑了一大片。
  
  同窗們驚呼著,七手八腳地把他扶起來。大家看向那名無端撞人的凶手——正是坐在前排的錦衣男孩。
  
  「喂!沈萬里,你怎麼可以隨便撞人?」一名同窗指責道,其他人紛紛附和,那沈萬里冷嗤一聲。
  
  「我又不是有意的,誰讓你們都擋在這裡。」
  
  這沈萬里是學堂裡最有錢的學生,過往也是腦筋最好的二個,他仗著夫子疼愛就橫行霸道,因此,除了幾個拍他馬屁的孩子以外,其他學生都很討厭他。賀三郎來之後,沈萬里的風頭都被搶光了,因此他對賀三郎懷恨在心,總是想著法子找他的碴。
  
  賀三郎以往都不跟他計較,可這回……他沉著臉色拿起書本,這是阿犁親手給他做的,還剩一大半空白的紙沒有寫,現在卻毀在了這個混蛋手上,他捏著書本,肩膀因為壓抑怒火而劇烈起伏。
  
  其他同窗也大都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他們知道賀三郎的家境不好,很難才能弄到能寫字的書本。大家見他這樣,都替他生氣,集中炮火轟沈萬里:
  
  「我們擋著你不會找別的路走啊?」
  
  「是啊,誰讓你往這邊來了!」
  
  這時,跟沈萬里一路的學生也插了進來。
  
  「你們囂張什麼?路又不是你們的,沈郎愛走哪裡不行啊?」
  
  「沒錯了,是你們自己擋路了還在大呼小叫!」
  
  賀三郎這邊的人反擊:「門口就在那邊,他往這邊跑分明就是故意的!」
  
  「沈萬里!你撞到別人不止還把三郎的書本弄髒了!就算不是有意的也應該賠禮道歉!」「對啊,你這還算君子之為嗎?」
  
  「是君子的話就跟三郎道歉,賠人家本子!」
  
  賀三郎這邊人多勢眾,且句句在理,那沈萬里被他們罵得無話可說,進而惱羞成怒,加上賀三郎一直不開口,只是任同窗出頭,更是讓沈萬里覺得他是借他人之口羞辱自己。他從錢袋裡掏出幾文錢,使勁向賀三郎砸過去:
  
  「不就是一本破本子,賠就賠!拿去!死窮鬼!」
  
  銅錢叮叮噹噹地掉下,賀三郎放下擋住臉的手,臉色越發鐵青,他以陰冷低沉的口氣問道:「你說什麼?」
  
  沈萬里被他可怕的眸光一瞪,頓時渾身閃過一陣寒意,不過他絕不能就這麼認輸!他更加大聲地辱罵著:
  
  「我說,你這死窮鬼!為了一本書就在這裡吵吵鬧鬧的,沒錢就別學人家唸書!」
  
  賀三郎這邊的人又開罵了:「沈萬里,你以為自己有錢就很了不起啊?」
  
  「就是啊,你還不是拿你爹的錢來唸書的,你得意什麼?」
  
  沈萬里的同夥也反擊了:「那賀三郎還不是拿他哥哥的錢來唸書的!」
  
  「是啊,我見過他哥哥,他哥哥常在市集那邊賣竹具呢……」
  
  「我也見過,他哥是一個戴著破帽不敢見人的妖怪,穿得又破又髒的,像乞丐一樣……」正在大放厥詞的男孩忽然被賀三郎揪住衣領。
  
  「我哥不是怪物!」他激憤地從牙縫中逼出聲音。敢罵阿犁,真是不要命了!他身壯力健,那孩子被他拎得腳跟離地,當即嚇得面無人色。
  
  賀三郎已經氣得快炸掉了,沈萬里還火上加油地喊著:「分明就是妖怪!不然幹嘛要把臉遮住不敢見人啊?你哥是個大妖怪!吃人不吐骨頭!」
  
  賀三郎咚地扔下那男孩,猛力向沈萬里揮出一拳!
  
  砰!沈萬里撞倒一旁的椅子,他的夥伴們驚惶地大叫:「啊!你打人!」
  
  沈萬里擦了擦鼻子,看到滿手的血。他火冒三丈,連害怕也忘了,跳起來還擊,賀三郎又是給他一拳。兩方的人馬吆喝著一擁而上,有加入戰局的有勸架的,學堂內頓時亂成一片,慘叫聲毆鬥聲不絕於耳,墨硯紙筆橫飛——
  
  小寶在門外激動地吠叫,阿犁連忙放下手裡的活兒,跑出去一看究竟。
  
  「三郎?你……」看到站在門外面的賀三郎後,阿犁倒抽一口冷氣。
  
  此刻的賀三郎狼狽不已,他臉上跟身上都沾著墨水,袖子撕破了一半,發譬也亂蓬蓬的。
  
  「三郎,你怎麼了?」阿犁忙拉著他進屋,賀三郎一語不發,沉著臉把書包扔在桌面上。阿犁見他臉色不對,放柔聲音問道:「你怎麼搞成這樣?還有……不是還沒到下學的時間嗎?你怎麼現在就回來了?」
  
  賀三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他思索了一會兒,謹慎地瞄著阿犁的臉,低聲開口:「阿犁……」
  
  「什麼?」
  
  「我……」他頓了頓,最終還是咬牙說道:「我再也不去讀書了!」
  
  阿犁大為吃驚,不過他很快就冷靜下來,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賀三郎憤恨地道:「我今天跟學堂裡的人打架了,我把他打得鼻子跟頭都流了血,那人是有錢人家的少爺,他娘非常生氣,對夫子說若是再讓我去上學就要夫子再也不能教書。我想過了,反正我已經學到了很多東西,咱家裡又沒什麼錢,這書念不唸下去也無所謂,所以我對夫子說我以後再也不去學堂了,夫子也已經答應了。 」
  
  阿犁沉默地聽完,他沒有責罵他,只是輕問:「為什麼會忽然打架?」「那混蛋故意把你給我做的書弄髒了,還罵你是……」賀三郎驀地停下。不忍說出傷害阿犁的話,阿犁卻柔柔問道:「罵我是什麼?」
  
  賀三郎支吾地說:「他罵你是……罵你是妖怪……」
  
  他說完後,小心地打量著阿犁的臉色,對方卻沒有流露出氣憤或者受傷表情。阿犁苦笑了一下,輕輕撫順他凌亂的頭髮,輕道:
  
  「所以你就生氣得打他了?」
  
  「是啊,夫子教過我們,士可殺不可辱,我絕對不能任由他侮辱你!」
  
  「嗯……」阿犁點頭,他遺憾地問:「你真的決定不去上學了嗎……」
  
  「不去了……」賀三郎強打著精神說:「阿犁,我以後就待在家裡,邊幫你幹活邊自學,我相信只要我勤奮學習,一定也能當上狀元的!」
  
  雖然他表現得如此豁達,不過阿犁知道,他心裡一定很難過,畢竟他是這麼喜歡上學……
  
  阿犁無言地輕摟著他,賀三郎靠在他溫暖的懷裡,雙手也用力地抱住他。
  
  一場暴雨過後,烏雲漸漸消散,青綠的小草顯得格外油亮,水滴如斷線的珍珠般從屋簷上、樹葉上墜落,在陽光底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
  
  賀三郎肩上背著滿滿的竹製品,從屋裡徐步走出來。躲在門口避雨的小寶立即跑過去,搖著尾巴討好。賀三郎摸了摸它的頭,對屋裡道:
  
  「阿犁,我出去了——」
  
  「啊……等等……」阿犁披著單衣走出來,他給賀三郎戴上斗笠,咳嗽著吩咐:「路上小心……咳咳……」
  
  「我知道了。」
  
  「東西都帶齊了嗎?咳咳……午膳帶了沒?」
  
  「都帶了,病了就別亂動,快回去躺著吧。」賀三郎皺眉看著他憔悴的臉色。
  
  「你一個人去真的不要緊嗎?咳咳……」阿犁不放心地問,要不是他前幾天傍晚幹活的時候不小心感染風寒,以至臥病在床,今天本應是他們二人一起去市集販賣竹具的日子。
  
  「不要緊啦,我都快十二歲了,別老把我當小孩。」賀三郎不由分說地推著他回屋裡。
  
  見他躺下後,賀三郎才把門關上,他臨走前俯身對小寶說,「我出去了,小寶你要乖乖看家哦。」
  
  小寶伸長舌頭對著他搖尾巴,似乎是聽懂了。賀三郎向它揮揮手,獨自走上泥濘的小道。
  
  由於天雨路滑,加上背著重重的貨物,賀三郎花了比平時還要多的時間才來到烏核鎮的市集,抵達的時候已是正午。他來到阿犁平常擺攤的地方,鋪上一塊破布,將竹具整齊地排放上去。接著便坐在小凳子上,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書看了起來。
  
  不過他並不能專心把書看完,因為客人陸陸續續上門了。阿犁做的竹具向來受歡迎,長年下來累積了不少熟客,再加上賀三郎俊美出眾的外貌,更是吸引到不少女客人。一些沒必要買竹具的姑娘大嫂們也都含羞答答地上前問價,賀三郎深知自己的魅力,親切地對她們笑笑,美言幾句,女客人們大都會爽快買下。
  
  賀三郎坐了不到一個時辰,就把帶來的貨品全部賣完了。他搖著錢袋,滿意地聽著銅錢碰撞的聲響。
  
  「嗯……該回去了……」賀三郎伸了個懶腰,把東西都收拾好。
  
  他步履輕快地離開市集,在一家藥店經過的時候,他忽然想起阿犁病了,家裡也沒什麼有效的藥,阿犁為了省錢一直拖著不肯去看大夫,再這麼下去勢必會讓病情加重。
  
  賀三郎沒有再多想,當下就走進藥店裡。
  
  「老闆,請問感染風寒了,吃什麼藥比較好?」賀三郎問著櫃前的老翁。
  
  「哦,這要看病了多久了。」
  
  「病了四天了。」
  
  「這好辦,我給你配個藥……」
  
  「有勞了。」
  
  老翁手腳利落地選出需要的藥材,包好交給賀三郎。賀三郎道謝著接過,付了錢正要離開。門外忽然傳來人們的騷動,幾個青年人大喊著:
  
  「快去八仙酒樓看熱鬧啊!」
  
  「聽說有幾個武林人在打架了!」
  
  「很精彩啊!大家都去看啊!」
  
  街道上的閒人們都跟著去湊熱鬧,賀三郎好奇之下,也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來到八仙酒樓門前,就見外面圍滿了看熱鬧的民眾,一些本在酒樓裡用膳的客人都狼狽地衝了出來,可見裡頭打得非常激烈。賀三郎擠到人堆的最前面,抬頭看去。
  
  八仙樓二樓上一陣混亂的廝殺聲,摔破的桌椅不時破窗而出,底下的人們又是驚叫又是抱頭躲避。
  
  只聽一聲驚天慘叫,一名手握大刀的大漢從窗戶裡飛了出來,正確來說是被人狠力踢了出來。
  
  他重重摔倒在地上,吐出一口濁血。圍觀的人們正在驚嘆著,又見一抹青灰色的身影從破掉的窗口飛出,落在大漢身前。那人手中一把明晃晃的長劍,直指大漢的咽喉,一頭烏黑的青絲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目的光芒,雙目透露出使人折服的光彩,俊秀的臉蛋依舊帶著少年的青澀。
  
  這孩子不過比賀三郎大上一、兩歲,看著這名與自己年齡相若卻有如此好身手的少年,賀三郎頓時驚得合不攏嘴。
  
  青衣少年正要一劍刺入大漢的喉嚨裡,一道低沉中帶著威嚴的聲音傳來:
  
  「鎧之,放了他吧。」
  
  一名穿著灰黑衣服的青年從八仙酒樓裡出來,他約莫二十六歲左右,身材魁梧,方臉厚唇,高鼻大眼,看上去氣魄十足。
  
  「是。」名喚鎧之的少年聽話地收起劍,退回青年身邊。
  
  那青年向圍觀的人們抱拳,非常有禮貌地解釋:「抱歉,驚動到諸位了,在下與小徒路經此地,不巧遇上挑事者,小徒魯莽還擊,打擾了各位鄉親的清靜,安某在此向各位賠禮道歉。」
  
  那安姓青年說完後,與徒弟又走進了八仙酒樓內。他們進去後不久,幾名與那個倒在地上的大漢裝扮一樣的男子快步走了出來,他們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傷。幾個人攙扶著大漢,在人們的注目下灰溜溜地離開丁。
  
  好戲看完了,大家陸續散開,只剩幾名武夫打扮的男子還在討論著:
  
  「剛才那個姓安的年輕人該不會就是當今武林盟主安長均吧?」
  
  「我看鐵定是他了。」他的同伴答道。
  
  「哇,想不到能在這種小地方看到這種人物,真是走運……」
  
  「可惜沒有看見安盟主顯露武功,不過從他徒兒的功夫來看,安盟主的功力一定不容小覷。」
  
  「不然你以為人家是怎麼當上武林盟主的?而且這次的對手太弱了,安盟主的徒兒也不過使出了半成功力而已。」一個拿著大關刀,看似跑江湖的漢子搭話道。
  
  原本也要離去的賀三郎聽他們說得如此精彩,不禁駐足傾聽。
  
  「你說安長均為何會出現在咱們烏核鎮?」又有人問道,那拿關刀的漢子似乎知道許多江湖上的消息,他得意地說:
  
  「唉,你們整天待在這個小鎮裡,當然對江湖上的事不得而知。」
  
  「哦?難不成你知道?」
  
  「這事早就在江湖裡傳開了,最近獨扇門與松鶴門為了爭奪慶州的地盤,爭得可謂難分難解,兩派交戰不斷,死傷了不少人,就連其他幫派的弟子也受到牽連,安盟主大概是為了調停此事而來的吧。」
  
  「原來如此,慶州離咱們這裡很近,難怪安盟主會在此出現。」
  
  「安盟主武功蓋世,是武林中聲望頂高的人物,由他出面,大概很快就能把這次的紛爭解決了吧……
  
  「這可不一定。」漢子又道:「獨扇門跟松鶴門都是出了名的歹毒門派。那些名門正派根本奈何不了他們,而今這兩派交惡,怎麼說呢……算是狗咬狗骨吧,如果我是安盟主,我就會索性置之不理,讓他們鬥得兩敗俱傷,到時候再把他們一舉殲滅,這不是更好嗎?」
  
  「話雖如此,不過聽說那獨扇門對賺錢非常有一手,設立的分舵很快就能當上當地首富,就這麼滅掉了還真是可惜,把他們納入武林正派,讓他們傳授一下賺錢的訣竅不是更加造福大家嗎?」
  
  「這道也是,這次爭地盤不就是為了一個『錢』字……慶州人傑地靈,要是當了慶州老大,不就等於挖到金庫丁嘛?」
  
  賀三郎默不吭聲地聽到這裡,終於耐不住插嘴問道:
  
  「請問各位大叔,武林人也能賺大錢嗎?」
  
  眾人困惑地盯著他,那名拿刀的漢子笑道:「怎麼?小兄弟,你很想賺大錢嗎?」
  
  「嗯。」賀三郎毫不猶豫地點頭。
  
  漢子苦笑道:「武林人裡面,能生活得富裕的非常少,像我這種吧,學藝不精又沒啥腦筋的,也就只能跑跑江湖賣藝,賺不了幾個餬口的錢,想要有出息一就是學安長均那樣,去當盟主,當了盟主自然有一大批有錢人跟你結交,而早大家都會爭著當你的徒弟,武林盟會也會撥錢給你,不用愁吃穿不止,還能受到所有人的敬重。」
  
  「如果當不了盟主呢?」賀三郎也知道盟主不是誰都能當的。
  
  「如果當不了盟主,那就進入幫派吧,就像我剛才說的『獨扇門』,雖然名聲不好,但卻是武林中第一有錢的幫派,去那裡不需要交錢,只需有本領就行,如果表現出息,幫主自然會獎賞,要是有本事當上舵主或者堂主,更加財源滾滾,走在外頭都風光。」
  
  賀三郎原先以為唸書考取功名就是出人頭地的唯一辦法,想不到外面還有這麼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他想起方才那名青衣少年的颯爽英姿,配上漢子的一番話,讓他越發嚮往成為「武林人士」。
  
  只要他學會武功,就不用受人欺負。還能靠武功賺大錢,過上好生活……
  
  賀三郎心不在焉地回到家裡,他把今天在鎮裡看到的事告訴阿犁,並把自己渴望成為武林人的想法說了出來。
  
  阿犁只是道:「只要不是害人的事,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賀三郎嘴裡沒說什麼,可是心裡卻想:要是能達到目的害人又算得了什麼?你不害人,別人也會去害人,那多我一個又有什麼差別?只要能過上好生活,讓我害多少人我都不在乎……
  
  從那一天開始,賀三郎的內心漸漸起了變化。他不再安分地干農活,而是一直想著如何能進入「武林」這個世界,只是,生活在這種偏僻的小山村中,實在不能給他帶來什麼契機。
  
  每當他看著遙不可及的天際,他就會不由自主地幻想著外面的世界。
  
  就這樣,又過了幾個月。這天,賀三郎如常地到山上撿柴,黃狗小寶歡蹦亂跳地跟著他上山,不時在草叢中嗅來嗅去。
  
  賀三郎拾了滿滿一籮筐的乾柴,準備返程,轉頭卻發現失去了小寶的蹤影。
  
  「小寶——小寶——」他高聲呼喚著,須臾之後,山的另一邊傳來了狗吠聲。賀三郎心想這調皮的狗兒居然跑到那麼遠去了,他繼續大喊:「小寶——快回來!」
  
  等了好一會兒,依舊不見小寶回來,賀三郎心中起疑,小寶向來很聽話,為何今天如此反常?他當下往傳來狗吠聲的方向走去。
  
  第三章
  
  小寶正站在一片草莽堆前,一見主人來了,立即獻媚地搖起尾巴來。賀三郎正要罵它,忽見小寶後方不遠處站著一匹高大的黑色駿馬,那馬有鞍,身上還掛著一隻籠子。賀三郎正要走過去,就聽草莽叢中傳來細微的喘氣聲。
  
  賀三郎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走過去——草堆裡,居然躺著一名渾身血污的漢子!
  
  賀三郎嚇一大跳,他端詳著對方。那漢子傷勢很重,但還活著,他身材中等,穿著鴉青色的衣裳,此刻衣服已經破了好幾個大口,並被泥污與鮮血弄得慘不忍睹,不過繡在衣領上的金色扇子圖案卻依舊能清晰辨認。一柄沾血的彎刀跌落在漢子身旁,賀三郎雙手顫抖地撿起來。駿馬,彎刀,加上漢子的裝束,由此看來,此人一定是江湖中人!
  
  賀三郎懷著亢奮的心情,將那漢子扛了起來,對方呻吟著,似乎還沒有完全失去意識。賀三郎扶著他,艱難地走回家中。
  
  阿犁見他帶著這麼一個重傷者回來,也是驚得六神無主。兩人合力將漢子拾到炕上,給他清洗傷口、上藥、包紮,忙了一輪之後,那人終於輾轉醒來。
  
  儘管身受重傷,不過當他睜開眼的時候,還是能讓人感覺到他眼神裡的黑煞光芒。漢子轉扭脖子,環視四周,最後把目光停留在炕前的兩人身上——看樣子這兩人不是敵人。
  
  「你們是誰……」他聲音沙啞地問。
  
  「我叫賀三郎,他叫阿犁。」賀三郎道。
  
  「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碧蟬村。」賀三郎有問必答,這麼難得才遇上一個江湖人,他可要把握機會跟對方好好結識。
  
  「是你把我帶回來的……?」
  
  「是的,我家的狗發現你倒在草堆裡了,我就把你救了回來……」
  
  他們正在說話的時候,阿犁已經體貼地給漢子倒來一碗溫水。那漢子無力接過,他忙將他扶起來,喂著他喝下。
  
  喝下水之後,漢子的精神似乎恢復了一點。他道:「你們救了我,我一定會報答的。」
  
  他說完,指著自己腰上的錢袋,又道:「我袋子裡有一錠金元寶,你們拿去吧。」
  
  賀三郎忙搖頭:「不行,前輩,救人於難是很應該的,我們不能收您的錢。」
  
  「哼……」那漢子笑了,且笑得很詭異。賀三郎越發覺得他來頭不小,他套近乎地問:
  
  「請問前輩尊姓大名?」
  
  「叫我鐘權吧。」漢子不緩不疾地說。
  
  「原來是鐘前輩,那請問鐘前輩是哪個門派的?為何會受了如此重傷?是否被人襲擊了呢?」賀三郎急於探討江湖中的種種事情,性急之下連續問了幾個問題。
  
  鐘權冷冽地橫了他一眼。「小子……你問得太多了。」
  
  賀三郎知道自己冒犯了,連聲道歉。那鐘權又冷聲道:「有時間在這裡問這些……不如幫本座去把馬兒牽回來。」
  
  「好的,前輩,我馬上去,馬兒就在山上而已。」賀三郎說完,積極地跑出去。屋裡只剩下阿犁與鐘權,阿犁總覺得對方身上散發著很邪門的氣息,他恐懼地縮在角落裡。
  
  還好鐘權也沒什麼力氣理會他,他兀自閉上眼睛休息。阿犁偷偷看著對方,他不明白為何向來待人冷淡的賀三郎會對這陌生人如此熱絡,而且三郎從來就不是那種會隨便任他人差遣的人。
  
  三郎,你到底是怎麼了?一種不祥的感覺在阿犁心中悄然擴散……
  
  「前輩,馬兒牽回來了。」賀三郎一跨進屋裡就低喊道。
  
  鐘權睜開眼,緩慢地坐起來:「給馬兒喂水,還有,把它背上的鳥籠拿來。」
  
  「好。」賀三郎馬上又跑出去,沒一會兒就提著一隻鳥籠進來,籠子裡正關著一隻通體雪白的鴿子。
  
  鐘權問:「你們兩個誰會寫字?」
  
  「在下會,前輩有什麼要寫的儘管吩咐。」賀三郎立即自告奮勇地回答。
  
  「嗯,拿紙筆來,幫我寫一封信。」
  
  賀三郎向縮在一邊的阿犁打眼色,對方低著頭,從櫃子裡取出紙筆與墨硯。
  
  鐘權念出內容,讓賀三郎寫——
  
  「我被暗算了,現藏身於碧蟬村……」鐘權頓了頓,問:「這裡附近有沒有大一點的城鎮?」
  
  「距離這兒八里遠,有個叫烏核鎮的地方。」
  
  「嗯,繼續寫……就在烏核鎮八里遠的地方,立即派人來接我,鐘權。」
  
  賀三郎寫完後,拿去給他過目。鐘權瞟了幾眼,道:「就這樣吧,把信折好,綁在那鴿子的腿上,然後把鴿子拿去外面放了。」
  
  「是。」賀三郎一一照做,心想這就是所謂的飛鴿傳書了吧?從鐘權要求寫的內容來看,對方一定是很有權勢的人,這人的出現,一定是上天派來改變他命運!賀三郎心裡燃起熊熊烈火。
  
  鐘權在賀三郎與阿犁的悉心照料下,不到三日就恢復了元氣。他能下床之後,賀三郎第一件事就是哀求他教自己功夫。
  
  「前輩,晚輩斗膽,我知道前輩武功很高,晚輩真的很想學會一招半式,懇請前輩賜教。」賀三郎單膝跪在他跟前,正在桌前喝著稀飯的阿犁與鐘權都滿臉愕然。
  
  鐘權瞥了他一眼,吃下一口醃肉,問道:「你很想學武功嗎?」
  
  「是的。」賀三郎堅定地說:「請求前輩答應。」
  
  鐘權放下筷子,冷淡地道:「教你是可以,就當報答你救了我吧,不過我不保證你一定能學會。」
  
  「謝謝前輩!」賀三郎頓時雙眼發亮,並道:「我一定會努力的!」
  
  兩人吃過稀飯後,這就走到院子裡,鐘權先是讓他學習扎馬,確定他馬步還可以之後,便開始教他一套拳法,賀三郎跟著鐘權動作動了起來。
  
  阿犁一邊收拾著碗筷,一邊透過窗戶看著他們。賀三郎鬥志激昂,且天資聰潁。雖然鐘權教的拳術相當繁複,可毫無武功根基的他居然能跟上對方的動作。這點,連一直表現冷傲的鐘權也禁不住誇獎了他幾句。
  
  看著賀三郎充滿熱情的臉,阿犁卻擔心了起來。經過這幾天的相處,他完全可以看出來,這鐘權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相信賀三郎也心中有數。他是覺得,等鐘權的傷好了,就讓他趕緊跟來接他的人離開,自己與賀三郎以後就跟對方毫無瓜葛了。可是賀三郎卻不顧他的勸告,一直去接近鐘權。
  
  希望不會出什麼事吧……阿犁在心裡祈求著。
  
  連續吃了幾天的清茶淡飯,當鐘權看到阿犁又端出稀飯後,終於忍受不了了,扔出一錠金元寶,嚷道:「去給我買一隻乞丐雞回來,順便打兩斤燒酒。」
  
  賀三郎拿起元寶,道:「這附近沒有乞丐雞可賣,燒酒倒是有……」
  
  「你爺爺的!這附近沒有你不會跑遠一點啊?」鐘權的嘴饞勁壓不下去,破口大罵。
  
  距離這裡最近的市鎮只有烏核鎮了,要再去遠一點的地方少說也要走上半天,加上外面下起了小雨,阿犁豈能讓賀三郎受這種罪?他當即戰戰兢兢地插嘴:
  
  「鐘前輩……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可以宰了我家的雞……」
  
  「哦?」鐘權瞄著他。「你會做乞丐雞?」
  
  「我不會……不過……我會做一種芝麻雞……」
  
  「哼,那就做做看吧。」鐘權完全拿出大爺的架勢來,使喚道:「你就在家裡宰雞,小鬼,你去打酒!」
  
  「是,前輩。」賀三郎馬上穿上蓑衣,阿犁叮囑道:
  
  「快天黑了,路上要小心點……」
  
  「嗯,我知道了。」
  
  「把火摺子也帶去吧……」
  
  「不用了。」
  
  鐘權在一邊嚷著:「磨磨蹭蹭地干什麼?又不是小倆口要分離!」
  
  阿犁臉蛋微紅,低著頭往廚房走去,賀三郎也隨即出門了。
  
  頂著微風細雨走了大半個時辰,終於來到烏核鎮,此時,雨也停了,不過天空依舊一片陰沉。
  
  賀三郎在酒肆裡打了酒,那老闆見他拿出金元寶來,大呼:「我哪有這麼多錢找?你沒碎銀啊?」
  
  「沒有……」
  
  「唉,我讓人去別的店舖看看,你先在這裡等著。」老闆吩咐他的小兒子去了,賀三郎只好坐下等待。
  
  坐了一會兒,幾名江湖人打扮的男子進來了,他們穿著樣式統一的黛綠色衣服,腰上都配著劍,滿臉橫肉,看樣子並非善類。賀三郎不禁好奇地注視著他們,這幾人買了三壺酒,其中一名中年男子問老闆:
  
  「掌櫃的,你知道碧蟬村在哪嗎?」
  
  老闆道:「碧蟬村?沒聽過呢……」
  
  賀三郎聽他問起自己的村莊,更加仔細地打量著對方,他細心地發現那人兩隻袖口上分別紋著松樹和白鶴的圖騰。
  
  難不成這些人是來找鐘權的?賀三郎揣測著,就不知道他們是自己人還是敵人。他拿不準主意,只好安分地坐著,看著他們離開酒肆。那幾個人及閘外的另一批人會合後,很快就離開。
  
  老闆的兒子稍後便帶著零錢回來,賀三郎收下後,快步趕回家裡。
  
  「一群男人在打聽碧蟬村在哪?」鐘權邊倒酒邊聽著他的回報。
  
  「嗯,大概十來人,都穿著一樣的衣服,配銀劍。」
  
  「還有呢?」
  
  「我看到其中一個人的袖子上紋著松樹和白鶴的圖案……」????賀三郎還沒說完鐘權就冷哼著打斷:「哼!一定是松鶴門那群雜碎!不會有錯的!」
  
  「松鶴門?」賀三郎總覺得這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
  
  鐘權不理會賀三郎的疑惑,逕自咒罵著:「竟然知道我在這裡,我看十成是有內奸!等老子查到是誰非把他五馬分屍不可!」
  
  賀三郎一聽他說到「內奸」,立即緊張起來,忙道:「鐘前輩,我保證,我跟阿犁絕對沒有洩漏過關於您的事。」
  
  「蠢蛋,我不是說你。」鐘權白他一眼。
  
  一無所知的阿犁捧著熱騰騰的芝麻雞進來,他已經把雞肉都斬開了,整齊地排放在盤子裡。鐘權見了大罵:「你娘的誰讓你把雞斬開來的?」
  
  「咦……」阿犁一驚,賀三郎也怪他:
  
  「你煮之前怎麼不先問問前輩?」
  
  「對不起……我以為斬開了會比較好……」阿犁委屈地回答。
  
  「整隻雞撕開了吃才夠味啊!真是醜人笨事多!」鐘權一邊罵著一邊抓起雞腿,狠狠咬了一大口後,他的怒容頓時消退。「咦?想不到你這醜人煮的東西還真好吃……」
  
  賀三郎見他不生氣了,終於舒一口氣,他對還站著的阿犁道:
  
  「坐下一起吃吧。」
  
  「嗯……」阿犁依舊沒有從被責罵的情緒中脫離出來。
  
  「坐下吧,一起吃。」鐘權也道,他邊吃邊補上一句:「吃飽了待會才有力氣殺人。」
  
  「呃……」阿犁一臉驚愕。
  
  寒雨連夜,鐘權坐在燈前,擦拭著一柄銀色的利刀,眼裡閃爍著嗜血的光彩。賀三郎與阿犁坐在旁邊,神色各異,一個充滿緊張與期待,一個卻惶恐又不安。
  
  鐘權瞟著他們二人,丟去一句:「喂,殺過人嗎?」
  
  阿犁嚇一大跳,慌忙搖頭,他以為賀三郎也會跟自己一樣反應,想不到對方切是滿臉陰沉。
  
  鐘權盯著他,冷冷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黃的牙齒。賀三郎的嘴角扯出詭異的笑,輕道:「有……」
  
  「三郎?」阿犁驚詫地看著他。
  
  「哦?」鐘權來興致了,又道:「看不出來你這小鬼挺有能耐的……你殺了誰?」
  
  「我以前的主人。」賀三郎直言不諱。
  
  「呵?為什麼?」
  
  「我奶奶把我賣給他當僕人,我為了逃出來,就把剪刀刺進他胸口中,我見他還沒死,就又用凳子打了他好幾下,直到他頭破血流。」賀三郎的口氣平靜得叫人恐懼,阿犁在一旁聽得瞠目結舌,他做夢也沒想過還是個孩子的賀三郎居然做過這種殘忍的事。
  
  鐘權聽完,對賀三郎豎起大拇指。「小子,幹得不錯,我開始對你改觀了。」
  
  「謝謝前輩的讚賞。」賀三郎輕笑。
  
  鐘權從懷裡掏出一把短刀,交給他。「這是給你用來防禦的,松鶴門的人應該很快就會找來,雖然我一個人就能解決他們,不過以防萬一,你要負責掩護我。」
  
  「是,前輩。」賀三郎爽快地接下這個任務。
  
  鐘權瞄著還在震驚中的阿犁,道:「至於你,自己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吧,別礙手礙腳的。」
  
  賀三郎也道:「阿犁,你躲到櫃子裡去吧,在敵人被殺光之前千萬別出來。」
  
  「三郎……」阿犁眼圈發紅地拉著他的袖子,哀求道:「你不要去殺人……」
  
  「我不殺他們,就會被他們殺掉。」賀三郎眼裡浮現出冷酷。
  
  「不要啊……殺人是不對的,我們可以逃走的……這樣就不會被捉到了。」阿犁滿臉快哭出來的樣子,他不想看到賀三郎變成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啊。
  
  「逃跑不是英雄所為,別說這種婆婆媽媽的話了,這是我出人頭地的最好機會。」賀三郎將短刀拔出,雙眼毫無感情地盯著泛起寒光的刀鋒。
  
  「什麼出人頭地……」阿犁正要問,門外猛然傳來小寶激動的吠叫聲。
  
  「來了嗎?」賀三郎立即側身閃到窗邊,鐘權也迅速吹滅燈火,屋裡頓時一片黑暗。
  
  樹林裡,幾團火光正在閃動,似乎正在向小泥屋靠近。鐘權噌地拔刀,靠在門邊。賀三郎對阿犁低吼:「阿犁!快到櫃子裡躲起來!」
  
  阿犁手忙腳亂地打開櫃門,藏身進去。他將櫃門留出一條細縫,惶恐地窺視著外面的情況。
  
  只聽垮啦一聲,屋門被踹開,一條人影閃了進來,鐘權凌厲出刀,刺中對方。
  
  「啊——」那人發出慘叫,外面的同夥們嚷著:
  
  「有埋伏!」
  
  「被發現了!」
  
  「衝進去!」
  
  一群人亂七八糟地湧人,有的乾脆從窗戶跳進來,被藏在窗邊的賀三郎殺個正著。屋裡一陣凌亂的劍影,廝殺聲不斷。
  
  阿犁著急地看著,就怕賀三郎會在混戰中受傷。奈何屋內太過昏暗,只有刀光在閃爍,打鬥中的人混在一起,是我是敵完全無法分辨。
  
  屋內狹窄昏黑,那些松鶴門的人佔不了便宜,一個個只有任殺的份兒,這時,只聽屋外的人喊道:「大家撒到外面來!別上了鐘老頭的當!」
  
  鐘權殺紅了眼,飛身過去砍下一名正往外逃的敵人,怒道:「雜碎們!哪裡逃!」
  
  松鶴門的人往外撤,鐘權領著賀三郎追趕出去。
  
  阿犁的櫃門被擋住了,無法再看到外面發生什麼事,只能聽到陣陣慘叫怒吼聲,還夾雜著馬兒嘶叫的聲音,他蜷縮著身子,使勁摀住自己的耳朵。
  
  聲音持續了一段時間,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已經結束了嗎……阿犁心驚膽顫地想著,他推開櫃門,小心地探身出去。屋裡一片靜謐,所有傢俱幾乎都被破壞殆盡,只有他躲藏的櫃子還能保持完整。
  
  阿犁驚魂未定地跨過地上的屍首,走到門邊。
  
  鐘權與賀三郎站在門外喘氣,他們腳邊全都是敵人的鮮血與屍體。「三郎……你沒事吧……」
  
  賀三郎轉過頭來,他的表情非常平靜,只有眼神裡還殘留著一絲殺氣。
  
  「我沒事。」他捂著肩膀道:「只是中了兩劍而已。」
  
  「你受傷了?」阿犁大為緊張,立即跑過去給他查看傷勢。
  
  「不用擔心,小傷罷了。」賀三郎不在乎地說,一旁的鐘權誇道:
  
  「小子,你表現得不錯。」
  
  「謝謝鐘前輩。」賀三郎自信地淡淡一笑。
  
  「想不到你小小年紀,下手卻如此狠毒,你日後一定大有作為,我相當喜歡你。」鐘權對賀三郎的誇獎聽在阿犁耳裡,只覺無比刺耳。
  
  「前輩過獎了,能幫上你的忙,是我的榮幸。」
  
  「哈哈哈……不錯,你挺會說話的。」鐘權笑完後,驀地問道:「怎樣?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
  
  賀三郎就等著他問這個,他驚喜交加地道:「有,晚輩一直期待若能加入鐘前輩門下,為前輩效力!」
  
  自己長久以來的願望終於得以實現了!想不到只是殺了幾個人就讓鐘才對他如此看重!實在太好了!賀三郎心中充滿激昂。
  
  「三郎!」阿犁再也無法沉默了,拉著他低叫:「你到底在說什麼?」
  
  「阿犁。」賀三郎滿臉正經地說:「我決定了,我要加入鐘前輩的門派,我要出人頭地。」
  
  「你……你連是什麼門派都不知道,怎麼可以說加入就加入?」阿犁焦急地說。
  
  鐘權在一旁冷冷地插嘴:「哼!我們獨扇門可是江湖裡數一數二的大幫派,多少人爭破頭了想進來,你這醜人別給臉不要臉!」
  
  賀三郎連忙道:「前輩,阿犁他只是不明白,您千萬別跟他計較。」
  
  他轉而對阿犁道:「阿犁,你什麼也不用說了,我一直在等著這個機會,我不想一輩子都待在這種窮鄉僻壤,我要離開這裡,到外面闖一闖。」
  
  其實阿犁早就察覺到賀三郎的心意了,從他那天回來告訴他有「江湖」這個世界開始,他就知道這天終會來臨,只是自己怎麼也不願意面對而已。賀三郎心意已決,自己是無論如何也勸不了他了,他垂著頭,淚水在眼裡打著轉兒。他可以預料到,那個所謂的獨扇門一定不是什麼名門正派,賀三郎進去之後也只會幹一些不法勾當,但他卻阻止不了……
  
  「阿犁……」賀三郎口氣放柔,湊近他道:「你跟我一起走好嗎?」
  
  阿犁驚訝地抬起頭,賀三郎撫摸著他披在肩上的發,凝望著他半邊並不美麗的慘白面容,道:「我不想跟你分開,我說過的,我們要永遠在一起……你跟我走好嗎?我們一起到外面去闖蕩,終有一天,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阿犁毫無血色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心裡又是感動又是恐懼。
  
  「可是……我不會妨礙到你嗎……」他低聲問道。
  
  「怎麼會呢?有你在身邊,我才能安心做我想做的事啊。」
  
  「可是……我出生以來都沒出過遠門……我怕……我怕自己適應不了……」阿犁對將來未知的生活感到不安,他不想跟鐘權那種人扯上關係,可他更不想與賀三郎分離。
  
  「不怕的,有我在啊,再說,我也沒出過遠門啊,我們一起努力,慢慢就能習慣了。」
  
  「嗯……」希望如此吧……阿犁在心裡低嘆。
  
  他們說了老半天,鐘權也沒耐性了,嚷道:「你們磨蹭夠了沒?到底要不要加入?」
  
  賀三郎忙道:「當然加入!不過前輩,我想帶上阿犁一塊去……請問可不可以?」
  
  「可以啊。」鐘權半帶嘲笑地說:「這醜人雖然一無是處,不過廚藝倒還不錯,就讓他在廚房幹活好了。」
  
  「謝謝前輩!」賀三郎喜出望外,拉著阿犁道:「快,你也來謝謝前輩啊。」
  
  阿犁低著頭,幾不可聞地說:「謝謝前輩……」
  
  「好了,那就別耽誤了,把東西準備一下,我們這就出發,天亮之前要趕到烏核鎮去。」鐘權不忘咒罵著:「那群飯桶,讓他們來接我卻被敵人搶先了一步,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他們!」
  
  「是。」賀三郎立即牽著阿犁的手跑進屋裡。
  
  阿犁邊收拾著衣物,邊望著窗外,月亮再次被烏雲遮蓋住,一切都被黑暗籠罩。轉頭看著賀三郎興高采烈的俊俏臉蛋,他嘴角浮現出苦笑。
  
  儘管前路茫茫,但只要能跟他在一起……他相信自己能熬過任何苦難。
  
  第四章
  
  濃郁的香氣從砂鍋內逸出,在廚房裡飄散開來,足以讓大家流下一地的口水。
  
  「阿犁,可以上碟了嗎?」一名大娘迫不及待地捧著白碟子,問著灶台前的少年。
  
  「還不行,還要放進陶罐裡,用蒸籠蒸透。」阿犁側過頭道,半邊臉掩蓋在長長的發絲下。
  
  「哎喲,還要等這麼久?」
  
  另外一名粗壯的漢子從門外進來,高聲嚷著:「快點上下一個菜!客人們都等著呢!」
  
  廚娘們都催促著阿犁:「阿犁,快點快點!」
  
  「那……先上蟹黃粥吧,應該可以了。」
  
  「好好……」大家又忙碌了起來。
  
  阿犁將砂鍋中的東坡肉取出,放進陶罐內,以桃花紙密封,上籠,開始蒸。完成這個菜就結束了……他捶了捶肩膀,失神地望著門外茂盛的梧桐樹。
  
  宴會廳那邊的喧鬧聲飄來,隱隱約約地,還能聽到絲竹聲與簫聲。
  
  一名大娘湊過來,見他望著外面發呆,笑道:「阿犁,又在擔心弟弟了?」
  
  「呃……」阿犁回過神來,臉上閃過羞赧之色。「嗯……這是他第一次在客人面前表演,我怕他會出差錯。」
  
  「別擔心,三郎劍法精湛,一定會表現得很好的。」
  
  「說的也是……」阿犁輕笑,終於把眼光收回。
  
  宴會廳內,一群穿著整齊黑底描銀絲長袍的少年正隨著鼓樂聲,舞動著手中長劍。為首的少年年若十五,英氣逼人,長得尤為俊俏。他身形精壯,手腳修長,出劍渾厚有力,動作帥氣且利落,女賓們如痴如醉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一曲方罷,舞劍的少年們在客人們的掌聲中,向四周躬身謝禮,便陸續退出廳外,把場地讓給隨後進場的舞孃。
  
  為首的少年走到門邊,躊躇地轉頭看向首席。坐在席上的一名男子只顧著喝酒談天,絲毫沒有注意到他,他只好皺皺眉,跟著同伴離開。
  
  一名站在門外不遠處的矮胖男人向少年們招手:「都過來都過來……到帳房簽字領錢去。」
  
  大夥聚攏過去,跟著那胖男人來到帳房裡。一個個領下方才表演的報酬,並簽上姓名,有的不會寫字的男孩就以蓋手指印代替。
  
  為首的那名最為俊帥的少年執筆在本子上寫下「賀三郎」三個工整的字,管理帳簿的清秀小男僕接過他的筆,把一袋錢交給他。
  
  「謝謝。」賀三郎輕道。
  
  「不客氣。」
  
  賀三郎拋著手中的錢袋,信步往僕人居住的院子走去。途中,一名梳著兩團髮髻的小丫環跑了過來。
  
  「三郎……這個給你……」長著一張可愛小圓臉的丫環滿臉羞澀地拿兒一個包袱。
  
  「謝謝。」賀三郎淡淡一笑,習以為常地接下。
  
  「這是我家鄉的土產菜乾,拿來燉湯,很好吃的。」小丫環介紹道。
  
  「嗯,謝謝你哦,我哥一定會很高興的。」賀三郎擺擺手與她告別。
  
  「再見。」
  
  「再見……」小丫環滿臉通紅地看著他離開。
  
  賀三郎回到房間裡,阿犁已經擺好飯菜。見他回來了,笑著喚道:「回來啦?把衣服換了就來吃飯吧。」
  
  「哦。」賀三郎把裝著菜乾的包袱放在桌上。
  
  「又有人送你東西了?」阿犁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不由得輕嘆起來。「每次都這樣……實在有點過意不去。」
  
  「她們自己要送給我,我有什麼辦法?」賀三郎滿不在乎地說,順手把錢袋也交給他。「幫我收好吧。」
  
  阿犁點點頭,把錢袋放進櫃子裡鎖好,柔柔地問:
  
  「今天的表演順利嗎?」
  
  「嗯,非常順利,客人們都很喜歡。」賀三郎換好衣服出來,獻寶地說:「我們表演完之後,連幫主跟少幫主都鼓掌了。」
  
  「哦……聽說幫主一家子都來了?」阿犁一邊為他盛飯一邊問。
  
  「是啊,今天是分舵建立兩週年的日子嘛。」賀三郎扒著飯道,他三年前加入獨扇門,跟在鐘權身邊一邊習武一邊打拚,經過一年多的努力,獨扇門終於奪得慶州的地盤,賀三郎也成為幫中年少一代中數一數二的好手。
  
  這段日子裡,阿犁也是跟他寸步不離,由於烹飪了得,阿犁成了幫裡的廚師,生活總算是穩定了下來。
  
  「那位幫主,是個怎樣的人?」阿犁邊吃邊好奇地問。
  
  「很年輕,大概三十來歲吧,對了,少幫主年紀比我還小,可能小我三歲。」
  
  「嗯,將來那位少幫主就會掌管獨扇門了吧……到時候你也能成為正式的獨扇門成員,為他效力了。」
  
  賀三郎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滿臉深思的表情。他緩緩放下飯碗。阿犁見他神色有異,不解地問:「三郎?怎麼了?」
  
  「我想起一些事情……」
  
  「什麼事?」
  
  賀三郎微帶怨懟地道:「之前我們去突擊松鶴門的人,我立了不少功,鐘舵主當時說要等主來的時候介紹我給幫主認識,可是今天我表演完之後,他什麼表示也沒有……」
  
  「或許是他忘記了吧?」
  
  「大概吧……不過幫主今天就走了,恐怕鐘舵主也找不到別的機會介紹我了。」賀三郎在意地說。
  
  阿犁知道賀三郎一直努力練武,為的就是能得到鐘權與幫主的賞析,讓他爬到更高的位置,雖然賀三郎很有志氣,可是以阿犁甘於平淡的個性來說,他無法體會對方的心情。他只好安慰道:「不要緊啊,你還這麼年輕,將來出頭的機會多得是,幫主早晚會認識你的,不必急在一時。」
  
  「嗯,你說得對。」聽了他的話,賀三郎重燃鬥志,捧起飯碗又吃了起來。
  
  果然還是個孩子……阿犁寵溺地笑了笑,給他碗裡夾肉。
  
  「夠了,別一直給我,你自己吃啊。」賀三郎邊咀嚼邊口齒不清地說。
  
  「你現在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
  
  「我已經壯得跟牛一樣了,倒是你,瘦得像小猴子似的,你才要多吃一點。」賀三郎反把幾塊肉塞他碗裡。
  
  阿犁低笑:「我已經快二十歲了,再吃也長不了多少個頭,吃來也是浪費。」
  
  「不長個頭就長點肉嘛……」賀三郎笑道:「你來了這裡之後,臉色好了不少,比以前那副飢民模樣好看多了。」
  
  阿犁臉蛋微紅,輕聲道:「還不是跟以前一樣醜……」
  
  「丑什麼啊?看久了一樣順眼。」賀三郎大口吃著飯,阿犁悄悄偷看他日益成熟的俊美臉蛋,賀三郎已經十五歲,算是個小大人了。外頭一些家境富裕的公子哥兒,在他這個年紀早就開始納妾了,更有已經成親的。
  
  阿犁知道,府內的小丫環們都很喜歡賀三郎,不過賀三郎自己似乎完全投有這層想法,人家送他禮物、跟他示好,他照單全收,可從來不會回報別人。
  
  阿犁從小就知道自己樣貌醜,因此一直不敢冀望自己會有娶妻的那天,他是已經打定主意要孤獨一生的了……不過,三郎跟他不一樣,三郎頭腦聰明,將來一定能大有作為。到了一定時候,他就必須娶妻成親……想到這裡,阿犁不禁心頭酸酸澀澀的。
  
  到了賀三郎成家的那一天,也是自己與他分離的時候了,儘管賀三郎一直說「永遠不跟他分開」,但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有哪個姑娘願意跟他這麼一個醜人一起生活?府內的丫環們每次遇見他都躲得遠遠的,一些年紀小的姑娘還被他嚇哭過。
  
  有他這個負累在,賀三郎就別想能找到好姑娘。
  
  賀三郎見他完全停了筷,一口飯都沒吃過,不禁問道:「怎麼輪到你不吃了?在想什麼?」
  
  「沒有……」阿犁趕緊衝他一笑,把心裡的陰暗心情壓抑下去。
  
  他安慰著自己,如果真的到了賀三郎要找妻子的那一天,自己就離開吧,頂多是回去碧蟬村,繼續過孤獨的生活罷了……
  
  烈日當空,湛藍的天幕上找不到半片雲朵。每日一次的集訓完畢後,弟子們終於得以離開酷熱的校場,各自找地方躲避毒辣的陽光。
  
  賀三郎一邊擦汗,一邊走進陰涼的棚屋裡。這裡是專供獨扇門弟子喝水休息的地方,不少人一解散就往這裡跑。
  
  此時,五六名年輕弟子正聚成一團,似乎在看一樣什麼東西,人堆裡不時發出低低的笑聲。
  
  「你們在幹什麼?」賀三郎喝著茶,好奇地湊過去。
  
  「快來看,好東西啊……」一名弟子把他的頭拉下去,只見一名少年手裡在攤開著一本書,一邊是文字,一邊是插圖。
  
  賀三郎一看那圖,口中的茶水差點噴出來——兩名男女正赤身裸體地媾和在一起,結合的部位畫得詳細又逼真,相信任何一個正常年輕人看了都會血脈賁張。
  
  「這……這什麼……」賀三郎結巴著問,他這年紀的男孩,對這些事也有一點朦朧的認識,平常同伴們也會拿色情的話題開開玩笑,不過這樣清楚地看到活色生香的春宮圖還是頭一遭。
  
  「《燈草和尚》哩,很棒啊……」一名男孩抽空回答他,賀三郎吞了吞口水,不禁又湊近幾分細看。
  
  那少年又翻了幾頁,下面一張插圖,是一個女人跪在一名男子跟前含住他的分身,大家看了又是發出陣陣驚嘆。
  
  「快點,還有沒有?」大家催促著那名拿書的少年,賀三郎只是看了兩幅圖就已經面紅耳赤,胯下更是起了反應。他不敢再待下去,慌忙抽身出來,逃也似的跑出棚屋。
  
  賀三郎捂著劇烈跳動的胸膛,一口氣奔回院子裡。
  
  他跑到水井旁,打了一桶水上來,雙手掬起冰涼的井水就往臉上潑,努力想把自己體內的火苗澆滅。
  
  「呼……」賀三郎喘著氣,甩去臉上的水珠,臉蛋是冷靜了不少,不過胯間的火熱沒這麼容易消退。他乾脆舉起桶,把水倒頭澆下。
  
  嘩啦……涼水潑了一身,終於感覺涼快了下來。
  
  「三郎?」身後傳來阿犁的驚呼。
  
  賀三郎心慌地轉頭,見阿犁正拿著一個畚箕向他走來。阿犁穿著素白的薄衫,嬌弱的身形在布料下忽隱忽現。儘管露出的臉蛋上還是印著幾點灰斑,但在陽光下看去似乎淡化了不少,阿犁的臉雪白雪白地,呈現出以往所沒有的美態。
  
  賀三郎看著他向自己走來,不知為何,胸口再度狂跳起來。
  
  「你怎麼了?」阿犁吃驚地看著他渾身濕漉漉的樣子。
  
  「沒……沒有……」賀三郎找了個藉口搪塞過去:「天氣很熱,我想解解暑而已……」
  
  「那你也先把衣服脫掉啊,你看,都弄濕了。」阿犁一邊責怪著,一邊給他擰乾衣擺上的水。
  
  賀三郎聞著他身上飄來的淡淡香氣,渾身火熱。
  
  「你……你身上怎麼有香味……」他口氣不穩地問。
  
  「香味?」阿犁嗅了嗅,恍然大悟地道:「哦,我剛才在曬茉莉花的花瓣,準備拿來當配料用的,大概是不小心沾惹上了……」
  
  賀三郎不由自主地湊近他的頭頂,深吸一口氣,阿犁頭髮上的花香讓他心神一蕩。對方小巧的頭顱就在自己唇下,只要輕輕低首就能吻住他的額頭……賀三郎無意識地向他低下頭去。
  
  「三郎?」阿犁發現他靠得很近,困惑地抬起頭來。
  
  賀三郎接觸到他的眼神,頓時驚悟。他……他剛才想幹什麼?賀三郎惶恐地往後跳開一步。
  
  「怎麼了?」阿犁見他神色不定,又踏前一步。
  
  「沒事!我沒事!」賀三郎心虛地吼完,轉身逃離。
  
  「三郎——」
  
  「賀三郎拔腿狂奔,敏捷地跳到圍牆上,又飛身躍上屋頂,接著蹦到樹枝上。他順著樹枝,從這個院子跳到另一個院子。
  
  「該死的……我到底怎麼了……」他抱著頭蹲在樹上,懊惱地咒罵著自己。
  
  他居然對阿犁起了邪念!他居然想親他想抱他!賀三郎驚惶地發現這個事實。只是看了兩幅春宮圖而已,就讓自己失控至此,還把壞主意打到阿犁頭上,他實在太沒用了!
  
  阿犁不但是男的,還是你最重要的人,而且對方年紀還比你大,長得更是一點也不好看,你再怎麼衝動也不該對他動歪念吧!你這噁心的混球!賀三郎不斷罵自己。
  
  不過……他失神地想著,如果阿犁臉上沒有那些可怕的斑點的話,他其實長得挺不錯的……阿犁的皮膚白嫩,五官也秀氣,頭髮又黑又軟,身材嬌小可愛,抱起來應該挺舒服的吧……賀三郎想到一半,又猛然驚醒。你這白痴!你在想什麼!他使勁扇自己耳光。
  
  賀三郎蹲在樹上,不敢回去面對阿犁。他方才的行動如此詭異,要是被他追問起來,自己該怎麼糊弄過去?還是先避避風頭再說。
  
  他在樹上一待就是老半天,四周逐漸陰暗下去,眼看快到吃飯時間,膳房那邊飄來食物的香氣。阿犁現在應該還在廚房做飯吧?賀三郎琢磨著。
  
  賀三郎正想著自己是否該回去了,驀地看到下面的一堵牆壁後面有兩個在互相拉扯的人影。
  
  那是……賀三郎拉長脖子看去。
  
  一名衣著光鮮的青年正扯著一個在激烈反抗的小男僕,賀三郎認得那青年,他是鐘權的客人,聽說是某位大戶人家的公子,經常來此做客。而那男僕正是負責每月發錢的僕役,好像叫「小帆」,他年紀跟賀三郎差不多,長著一雙圓圓的大眼,是相當清秀的一個孩子。
  
  這兩人在幹什麼?賀三郎出於好奇,輕輕地跳落在離他們最接近的一棵樹上。就聽那男僕不斷哀求道:「喬少爺,求求您不要……我爹知道的話會打死我的……」
  
  那喬少爺拉著他的雙手,吼道:「你不用找藉口了,我知道你變心了!我一個月沒來你就對我如此冷淡!」
  
  「不是的……我爹已經懷疑我們的事了……我們不能再……」小帆還沒說完,那喬公子猛然吻住他。
  
  賀三郎在心裡驚叫,他忙摀住嘴巴,靜觀其變。
  
  小帆被喬公子熱情地吮吻著,沒多久就癱軟在他懷裡。
  
  「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我今晚就帶你走……」那喬公子拉扯著他的衣服,下身與他摩擦起來,嘴裡喃喃道:「我們遠走高飛,我不會讓別人拆散我們的……」
  
  「嗯……不要……不要在這裡……」小帆壓下他在自己身上遊走的手,滿臉通紅地道。
  
  喬公子抱著他,閃進一旁的院子裡。賀三郎猜測著他們接下來要幹什麼,他不動聲色地跟過去,躲在屋外,透過窗戶的小縫窺視著。
  
  喬公子把小帆放在床上,讓他躺下。小帆雙腿垂在床外,喬公子脫掉他的褲子,含住他小小的分身,陶醉地吸吮起來。
  
  「嗯……哦……」小帆扭著細腰呻吟,那喬公子一邊吸著他,一邊拉開自己的褲子,握住自己的分身套弄起來。
  
  賀三郎看得口乾唇燥,一團灼熱的火苗在腹中蔓延開來,他嚥著唾液,雙眼死盯著屋內的兩人。
  
  喬公子在小帆緊密的小穴外舔弄著,一手繼續握著他的分身,小帆一改剛才的羞澀,扭著臀,以帶哭腔的甜美嗓音懇求道:「快點……嗯……我忍不住了……」
  
  喬公子站起來,提起自己的凶器,看準人口一個挺腰頂進去。
  
  「哦哦……」小帆叫得既痛苦又銷魂,喬公子舒服地輕嘆著,將他的腿架在臂彎上,扭臀猛力衝刺。用的正是賀三郎方才看到的春宮圖上的招式——老漢推車。
  
  兩人在床沿上弄得乒乓大響,小帆欲仙欲死地叫著:「我的好哥哥……哦……你要弄死我了……哦……再進去一點……」
  
  賀三郎聽著他的叫聲,再看著喬公子紫黑的分身在那粉紅的菊穴中猛勢抽動,只覺胯間的慾望竟又硬了一寸,全身更是熱得快要燒起來。
  
  快不行了……他羞窘地跳起來,飛奔著離開。
  
  三菜一湯,擺在桌上,再配上香噴噴的白米飯,對於出身貧苦的人來說,是相當豐盛美好的一餐,阿犁心情愉悅地擺放著碗筷,嘴裡輕哼著小曲兒。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不必回頭就知道來者是何人。
  
  「三郎,你回來……」阿犁剩下的話在轉頭看到他的模樣後卡住了。賀三郎臉色潮紅,氣喘如牛,滿頭熱汗,看起來極不正常。
  
  「你怎麼了?」阿犁擔心地跑過去,賀三郎跨步走進屋內,動作粗魯地將門甩上。
  
  「你怎麼出了這麼多汗?是不是生病了?」阿犁沒留意到他不尋常的舉動,兀自用袖子給他擦拭著臉上的汗珠。
  
  賀三郎捉住他的手,用著火般的眼神盯著他,他的氣息噴在阿犁臉上,也是熱得發燙。
  
  「三郎……」阿犁後知後覺,終於察覺他不對勁了。賀三郎猛然抱住他的腰身,阿犁正要驚呼,兩片柔軟火熱的唇猝不及防地堵住他的嘴巴。
  
  第五章
  
  「嗯!」阿犁倒抽一口氣,雙目圓瞪。
  
  賀三郎毫無技巧可言,只會含住他的唇吸吮啃咬。阿犁被親得喘不過氣來,他全身繃緊,雙手成拳地抵在賀三郎胸前。
  
  賀三郎邊吻著他,腳步不穩地往自己的床走去。兩人搖晃著倒在床上,阿犁終於偷得一點喘息的機會。
  
  「三郎……住手!」他推著正埋首在自己胸前的少年,不安地喊道:「你不要這樣……你要幹什麼……」
  
  賀三郎充耳不聞,他緊緊壓著阿犁的身子,拉扯著彼此的衣服。阿犁的下身被他抵住磨蹭,居然也開始熱了起來。身上的衣物一件件減少,賀三郎火燙的分身更是直接頂在他大腿內側裡,他越加慌亂地抵抗,低喊著:「別這樣……我們不能做這種事……不要……」
  
  「別吵!」他越是扭動越是讓賀三郎的慾望燃燒得更加炙熱,他失去耐性地堵住他的嘴——以自己的唇。
  
  「嗯……嗯……」阿犁漸漸迷失在他霸道的親吻裡,雙手從奮力抵抗不知不覺地變成了酥軟無力地搭在他肩膀上。
  
  當他稍微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剝得精光,再看看賀三郎,也是全身赤條條的。
  
  阿犁捂著眼睛,不敢去看他那昂挺的下體。賀三郎著迷地看著他的身體,阿犁的胎記全部集中在右臉和脖子上,他的身體出入意料地潔白無瑕,皮膚光滑嬌嫩,摸上去猶如一具有生命的上等瓷器。
  
  兩人都毫無歡愛經驗,賀三郎唯一的知識就是來源於夥伴們平時的玩笑話以及方才的春宮圖和偷窺,他學著喬公子那樣,俯身含住阿犁的分身。
  
  「哇!」阿犁像被雷電擊中一般蹦了一下,他又羞又急,使勁推著對方的頭,賀三郎吸住那小小嫩嫩的男根,笨拙地上下套弄起來。
  
  「不要……啊……很髒啊……不要……」阿犁急得流出眼淚來,話語因慾望被吸住而斷斷續續。
  
  賀三郎含糊地道:「不髒啊……阿犁你好香……」
  
  「嗚……」阿犁雙手擋著臉,自己的陽具被最熟悉的人含在口中,那種難為情的感覺讓他無法面對。
  
  賀三郎繼續舔著阿犁的下體,從挺立的男根到兩顆黝黑的球兒,再來到那緊閉的幽穴,他搓弄著自己漲得難受的凶器,著急得想立即刺進去。
  
  可是,這麼小的洞,能進去嗎……他試探地用手摳進去,阿犁又「唉」地低叫了一聲,聽得他慾火高漲。
  
  他拔出手指,不顧三七二十一地挺起腰板,一手扳開他的大腿,一手握起火熱的堅硬就頂進去。
  
  未經人事的小穴被強行撐開,阿犁痛得差點尖叫起來。賀三郎也不比他舒服到哪裡,那緊得不可思議的地方幾乎把他的分身夾斷。
  
  「嗯……嗚……」阿犁原本挺立的慾望也因為痛楚而軟掉,他用力抱住對方的背,全身繃緊,這樣使得進入的過程更加困難,賀三郎使勁頂了好久也只能進入一小半。
  
  「好難受……」賀三郎低叫,這種又麻又熱又疼痛的感覺實在折磨人,久攻不下也讓他力氣盡失。
  
  為什麼那個喬公子一下子就能插進去了?難不成自己就是比他無能?
  
  他不相信!賀三郎化氣憤為力量,掐住阿犁的小臀猛力一頂——啵……巨大的肉莖終於整根沒人,兩人都因這感覺而低呼出聲。
  
  阿犁感到後穴傳來一陣撕裂的劇痛,接著是一種被充實的滿足感,下半身熱得快要融化,肚子裡好像被點燃了一把火似的,燒得他全身酥麻。
  
  賀三郎低喘著,滿腦子只有一種感覺一一好舒服,太舒服了……原來陽具被滾燙的肉體緊緊包裹住是這麼美妙的事,源源不絕的快感從分身的前端傳來,又燙又麻,舒服得讓他打顫。
  
  也不知道是誰先動作的,兩人緊抱著扭動起來,阿犁的火熱重新抬頭,硬挺地抵在賀三郎結實的小腹上。他淚眼朦朧地與賀三郎親吻著,一隻手無意識地套弄著自己發燙的陽具,賀三郎扭動著有力的臀,在他體內奮力衝刺,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慾望推向更深更熱的地方。
  
  粗大的硬物將嬌嫩的玉穴摩擦得通紅腫脹,幾絲乳白的愛液從縫隙中滲出,結合的部位發出咕唧咕唧的淫褻聲響。
  
  快了……快出來了……分身漲到最大極限,他粗喘著,再做了一陣猛烈的抽送。在沖上最高峰的一瞬間,賀三郎眼前一片金光閃閃,感覺自己整個人飄了起來。
  
  蟋蟀在屋外鳴唱,月光透過狹小的窗縫,投射進昏暗的室內。
  
  阿犁睜開酸澀的眼,茫然地望著眼前的黑暗。枕在他胸前的人均勻平緩地呼吸著,他輕輕撫摸著對方的汗濕的長發,就著微弱的光線,看著他剛毅的俊臉。
  
  兩人赤裸著,緊緊抱在一起。阿犁不知道自己睡多久了,只知道賀三郎在自己體內射了至少四次,接著他就失去了意識。
  
  身體感覺粘乎乎地,特別是大腿之間的部位。他很想去沐浴,奈何身子被賀三郎壓得嚴實,加上歡愛過後,全身痠痛得讓爬也爬不起來。
  
  「唉……」阿犁輕嘆,此刻醒來,更讓他確切地感受到,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夢境。
  
  為什麼會這樣……賀三郎為什麼會對他做這種事……更讓他難堪的是,自己除了一開始的反抗,接下來卻變成了積極的回應,他太恬不知恥了!他比賀三郎年長,理應知道這種事是不該發生的,他卻……
  
  自己與三郎現在是變成什麼關係了?他們日後該如何相處?
  
  懷裡的人低吟著,阿犁回過神來。
  
  「阿犁……」賀三郎沙啞的聲音裡還帶著少年的青澀,阿犁摟著他,輕道:
  
  「什麼事……?」
  
  賀三郎撐起上半身,下腹以下與他緊貼在一起,他原本軟巴巴的陽具頂進阿犁的大腿之間,又磨蹭了起來。
  
  「三郎!」阿犁害羞地低叫,他居然又硬了!明明已經做了四次了,這傢伙怎麼會有如此驚人的精力!
  
  「我還想要……」賀三郎說完,不由分說地吻住他,兩手撐開他的大腿。
  
  「嗯……不要……三郎……不要啊……嗯……」
  
  喊著「不要」的聲音逐漸被陣陣叫人面紅的呻吟聲取代,床板再次咯吱咯吱搖晃起來……窗外,彎彎的月兒羞澀地躲進雲層後面,夜蟲繼續歡快地鳴唱著。
  
  數十名弟子排成整齊的方列,手持長棍舞動著,場上不時響起「喝喝喝!」的雄威吶喊聲,棍棒揮舞的風聲也格外整齊。
  
  鐘權雙手交叉在身後,緩步走來,如鷹鷲般的雙眼緊盯著弟子們,分別負責教導棍術和劍術的兩名師父見他來了,都恭敬地抱拳請安。
  
  「舵主,怎麼有空過來?」
  
  「嗯,過來看看你們練得怎樣。」鐘權瞟著前排的幾個弟子,低聲對兩個師父道:「我有事情跟你們商量。」
  
  教棍術的江師父點頭,他高聲向弟子們道:「大家先休息片刻,待會再繼續——」
  
  弟子們紛紛停下動作,擦汗的擦汗,納涼的納涼。鐘權三人隨後往一旁的棚屋走去。賀三郎用汗巾抹了一把汗,站著站著,覺得喉嚨乾渴,急需喝水。
  
  「你們誰帶了茶水?」他問著一旁的同伴們。
  
  「沒帶啊,茶水在棚屋那邊。」
  
  一名弟子也道:「我也口渴了,去喝水好不好?」
  
  「還是不要吧?舵主他們在那邊,可能有要事商量。」
  
  「但是口渴得難受啊……」
  
  「派一個人去拿不就行了?」
  
  「誰去啊?你嗎?」
  
  「你別開玩笑了……」那弟子把眼光對準賀三郎,討好地笑道:「三郎,你去拿吧。」
  
  「我?」賀三郎愣然。
  
  「對啊,師父最寵你了,你去的話一定不會挨罵。」其他人也附和:「三郎,由你去最合適了。」
  
  賀三郎推拒不了,只好點點頭,獨自往棚屋走去。剛走到門邊,就聽裡面傳來江師父的聲音:「舵主,為什麼不讓三郎去?他參加的話,冠軍位置十拿九穩。」
  
  賀三郎冷不防聽到自己的名字,腳步頓時剎住。他們在說我嗎?他心中困惑。屏息聽著。又聽另一位王師父道:「是啊,今年他已經進步了許多,我想出戰應該沒問題吧?」
  
  賀三郎知道他們說什麼了,獨扇門每年都要舉辦一次比武大會,屆時分舵和總舵都會派代表參加。比賽地點就設在獨扇門的總舵,也就是幫主夏侯譽的府第內,這可是在幫中揚名立萬的大好機會。賀三郎一年前就有足夠的實力代表出賽,但當時鐘權說他火候未夠不讓他參加,賀三郎滿以為今年自己必定能出戰了,但看來並非如此……
  
  「不行,不能讓那小子在幫主面前出風頭。」鐘權冷冷的聲音傳來。
  
  「舵主?」
  
  「賀三郎這小子不是安分的人,要是讓他出頭了,總有一天把我們踩在腳下。」
  
  「舵主所言甚是,三郎他確實天資聰穎,而且很有野心……」
  
  「但除了他,目前分舵裡沒有能奪冠的人了……」
  
  「能否奪冠不重要,反正只是例行節目,是輸是贏都影響不了咱們。」
  
  「舵主,那您的意思是……」
  
  「現在少幫主也開始懂事了,知道要培養自己的親信,不能讓賀三郎被他招攬過去。」
  
  「幫主說得對,要是三郎奪得比武冠軍,勢必會引起幫主和少幫主的關注……」
  
  「嗯,這顆棋子我們必須好好把握,而且要壓制他的風頭。」鐘權陰險地說著:「就憑他,也想爬到我頭上?哼,等下輩子吧。」
  
  「舵主所言甚是……」
  
  賀三郎一聲不響地輕輕退下。回到休息的地方,大家問起茶水,他含糊地應道:「那邊也沒有茶。」
  
  聽了鐘權的一番話之後,賀三郎一整天都陰沉著臉色。他感到無比的氣憤與壓抑,今天聽到的話聯繫起上回幫主來出席宴會的事,很顯然鐘權一直在處心積慮地打壓地。當初要不是自己救了他,鐘權早就死在山上了!對方現在不但不回報,還處處壓制他,實在可惡至極!
  
  鐘權不就是忌諱他的能力嗎?他確實想往上爬,不然他幹嘛這麼辛苦地習武練功?幹嘛要為鐘權出生人死?
  
  這可恨的老頭,利用他又不想他有所作為,他不會讓他得逞的!賀三郎眼裡冒起憤怒的火苗,咬牙切齒地想著。
  
  「三郎?你又怎麼了?」阿犁捧著飯菜,一進屋就看到他這張想殺人般的可怕面孔。
  
  「沒事。」賀三郎將心頭的怒火壓下,拿起茶水一飲而盡。
  
  阿犁悄悄看著他輪廓優美的側臉,與賀三郎發生關係已經有一個多月了,他到現在也無法明白,為何俊美的賀三郎會看上他這麼一個醜陋的男人……
  
  這段時間裡,賀三郎每晚都抱著他渴求,他一次次淪陷在對方的熱情中,變得不可自拔。兩人已經沒辦法再回到當初的純潔關係了,在阿犁心目中,已經把自己當成是賀三郎的人。他不知道他們現在這種關係算什麼,但他知道,他這輩子再也沒辦法離開對方了……
  
  阿犁心裡想著兒女情長,賀三郎卻滿懷著無法實現的壯志。他絕對不甘心就這麼被鐘權利用,既然現在已經知道對方有心打壓自己了,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繼續為那種死老頭賣命!
  
  「三郎,今天的萊是你最喜歡吃的梅菜扣肉,多吃點吧。」阿犁不知道他複雜的心思,逕自溫柔地給他夾萊。
  
  賀三郎「嗯」了一聲,心不在焉地吃下。
  
  接連幾天,賀三郎都異常沉默。與他朝夕相對的阿犁自然發現了他的異常,但在對方沒有表明之前,他也不好過問。
  
  這天,是出發去總舵參加比武大賽的日子,鐘權一大早便領著四名精心挑選出來的弟子,在分舵全體成員的歡送下風光得意地駕馬出門。賀三郎混在人群中,憤恨地盯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不忿地想著,原本他也該是被歡送的一員……
  
  人群散去後,賀三郎心情壓抑地走到大街上。
  
  他漫無目的地在人聲鼎沸的街道上閒逛著,各式各樣的行人在身旁走過,他卻感覺自己走進一個寂靜的迷宮中。
  
  這裡沒有希望,也沒有出路,他不想再待在這兒了,可不待這兒,他又能上哪去?他又要回去哪個窮苦的山村嗎?多年以來付出的艱辛就要白白浪費掉嗎?
  
  賀三郎想著想著,不知不覺走到一家茶館前,小二招呼著:「客官,裡面請,進來嘗嘗咱們的招牌糕點吧。」
  
  賀三郎提不起精神地走進去,他聽小二的推薦點了一份,坐在窗前望著外面繼續發呆。賀三郎不甚在意地夾起一顆芋頭糕吃著,心想味道還不夠阿犁做的小點心美味。這時,外面忽然傳來騷亂聲。
  
  「快逃快逃,」
  
  「呀!」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裡爆發出慘叫聲,大家爭相躲避,賀三郎探身看去。
  
  三名滿臉凶狠的大漢正在街道上橫衝直撞,他們手上都有刀劍,一看就知道是強盜之類的人物。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盜賊公然出現?不過更叫人吃驚的事還在後頭,一名少年追逐在這群大盜身後,他手中射出兩枚三菱鏢,當場將跑在最後面的兩名大盜擊倒。
  
  賀三郎盯著那名一身青衣的少年,以及混亂一片的街道,心中浮現出似曾相識的感覺。
  
  剩下的一名盜賊見少年出招凌厲,拚命往人多的地方逃,妄想利用人群來掩護自己。那少年拔出長劍,緊追上去。
  
  這時,跟在少年後面的男子喝道:「鎧之!別誤傷平民。」
  
  賀三郎一看那男人,頓時想起他們的身份來——
  
  那少年聽了,趕緊喊道:「大家請退開!」
  
  人們連滾帶爬地躲避著,那盜賊急中生智,抓住一名買菜的婦人,將刀口抵在她頸上,怒喝:「別過來!不然我殺了她!」
  
  「呀——」那婦人慘叫著,嚇得差點昏死過去。
  
  他有人質在手,那少年果然不敢靠近了,那盜賊拖著婦人往後退,一路上大聲吆喝著:「誰也不許過來!不然我要她死!」
  
  「拿弱質女流當人質,你還算什麼男人!」少年怒罵。
  
  「臭小子!再吵你爺爺我就立即殺了她!」
  
  那大盜正揮舞著刀叫囂著,一條人影如閃電般飛來,一腳踢中他的頭顱。那大盜慘叫著撞倒一邊的小攤,被劫持的婦女跌坐在另一邊。
  
  青衣少年看準時機,飛身上去擒住那盜賊。他抬頭看著那名出手相助的俊美男孩,淡淡說了聲:「多謝。」
  
  「不客氣。」賀三郎答道。♂雨閣♂[ylbllz.forum.xilu.com]
  
  一群汪洋大盜就此落網,青衣少年將三名盜賊捆綁好,送往官府,與他一同前來的男子向受驚的人們道歉後,也隨即要離開。
  
  「請等等!」賀三郎追上他的腳步。
  
  男人轉過身來,對他露出親切的笑容:「小兄弟,請問有何貴幹?」
  
  「敢問前輩,您就是當今的武林盟主安前輩嗎?」
  
  安長均微微一怔,隨即笑了:「正是在下。」
  
  賀三郎驚喜交加,當即單膝跪下,激動地說:「想不到我還能再次見到安前輩!晚輩姓賀名三郎,我一直都非常敬佩安盟主您的!」
  
  安長均連忙扶著他起來,笑道:「三郎言重了,你以前見過我?」
  
  「是的,三年前,晚輩在一個叫烏核鎮的地方有幸看到安前輩與您的徒弟,當時你們與幾個江湖人發生衝突,引來不少入圍觀,晚輩當時就在人群裡……」
  
  「三年前……好像是有這麼一件事。」安長均憨厚地笑了,完全沒有當盟主的架子,他語帶抱歉地說:「當時一定給大家帶來不少困擾了吧?實在抱歉……」
  
  「不是的。」賀三郎連忙搖頭。「能看到大名鼎鼎的安盟主,是我們的榮幸。」
  
  「三郎,你真是太客氣了……」
  
  賀三郎抓緊時機示好,又道:「安盟主,晚輩聽說過您不少事蹟,聽聞安盟主不但武藝高強,且宅心仁厚,胸懷寬廣,是真正的俠義之士。」
  
  「哈哈哈……我哪有大家說得那麼好,只是江湖上的朋友給面子而已?」安長均被他這麼猛誇獎,居然有點難為情起來。
  
  「安盟主,晚輩想求您一件事!」賀三郎急切地道,從看到安長均出現後,他就想到一個主意了。
  
  「哦?什麼事?」
  
  「請前輩收我為徒吧!」賀三郎雙膝跪下。
  
  推開木門,滿室飯香撲鼻而來。
  
  「三郎,回來啦?」正在盛湯水的阿犁抬頭,衝他親切地一笑。
  
  「嗯……」賀三郎扯出一個敷衍的笑容,拉過凳子坐下。阿犁將湯水擱在他跟前,眉飛色舞地說著:「今天大娘們告訴我一個燉湯的作法,挺簡單的,我就試著做了,你嘗嘗味道如何。」
  
  賀三郎喝了一口,應付地說了句「不錯」。他看著阿犁滿心歡喜的樣子,輕道:「你好像跟這兒的人挺處得來的……」
  
  「嗯,除了一些年輕人會害怕我以外,其他的大叔跟大娘們都對我很好。」阿犁羞赧一笑,「剛來的時候我還怕自己會不習慣,可是現在已經沒問題了,我想我可以跟你一起在這兒生活下去的……」
  
  賀三郎看著他的嘴巴開開合合,卻完全聽不進他的話,他的思緒飄回一個時辰之前————
  
  「你為何想當我的徒弟?」安長均問著忽然下跪的賀三郎。
  
  「安盟主,實不相瞞,晚輩是獨扇門的弟子。」賀三郎扯謊道:「三年前,我出於好心救了獨扇門的鐘舵主,因此知道了他們幫派中的一些秘密,他就逼我加入他們,不然就要取我性命,我當時也不知道獨扇門是這麼邪惡的門派,於是半推半就之下就加入了……」
  
  賀三郎的話真假摻半,加上他年紀小,安長均沒料到他會如此有心計,對他所說的深信不疑。
  
  「這麼說來,你現在覺得後悔了?」
  
  「是啊。」賀三郎點頭如搗蒜,他知道安長均心腸好,只要將自己說成是受害者。一定能得到他的憐憫,為了達到目的,他不惜代價地編著謊言:「晚輩現在學有所成了,獨扇門的人就開始逼我當殺手,我實在不想違背良心去幹這種事,所以決定脫離他們……可是我知道他們太多事情了,他們不會輕易放我走的……」
  
  賀三郎演說並用,一手捂著雙眼,一副快哭起來的樣子。安長均勸道:「你先別難過,慢慢說。」
  
  「我想過了,要脫離獨扇門只能採取私自逃離這一個辦法,我想逃去一個遠離他們勢力的地方,改名換姓,重新生活……可是天大地大,我又能躲到哪裡去……」賀三郎用渴求的目光看著他,哀聲道:「現在能幫我的只有安盟主您了,求求您收我為徒,帶我走吧!」
  
  賀三郎說完,又給他磕了幾個頭,安長均扶著他。
  
  「你先起來吧……」
  
  「不!安盟主。如果您不幫我,我就長跪不起!」賀三郎使出死纏爛打這招。安長均雖行走江湖多年,但性情淳樸,很少去懷疑別人有什麼不軌意圖,要不是他運氣好武功高,現在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虧了。
  
  安長均這輩子最不能拒絕別人的哀求,而今聽賀三郎說了這麼多,他也有點心軟了,不過他還是要堅持一點立場。
  
  「三郎,你先起來,我有一些事情必須跟你說。」
  
  賀三郎聽他的口氣,知道自己有希望了,他忙站起來。安長均悠悠道:「我不是個出色的師父,這麼多年以來也只收了鎧之一個弟子,武林盟主雖然是一個很響亮的名號,但我過得沒有外人想的那麼逍遙……做我的徒弟,要奔波勞碌、四處漂泊、無處為家,不但享受不了榮華富貴,還要處處擔驚受怕……」
  
  他盯著賀三郎的雙眼,問道:「這樣子,你還是想當我的徒弟嗎?」
  
  賀三郎當然知道,幸福不是唾手可得的,只要是有收穫的,他願意付出!跟在受人稱道的武林盟主身邊,怎麼也比待在永遠無法出頭的獨扇門強!受苦受累只是暫時的,等他在江湖中混出名頭來,還怕沒有榮華富貴嗎?
  
  他堅持道:「我想當您的徒弟!無論是什麼艱難困苦我都不怕!」
  
  「有志氣。」安長均點頭,「這樣吧,你再回去考慮一下,如果你真的想當我弟子,明天的卯時,帶上行裝,到城外的河邊等我。」
  
  「是!」賀三郎喜上眉梢地答道:「我一定會準時去的!」
  
  「嗯,對了,這件事,最好不要跟他人提起。」安長均不忘叮囑道。
  
  「這是一定的!」
  
  賀三郎把思緒拉回來,別有深意地盯著正在開心吃著飯的阿犁。
  
  這回,他是不可能帶上阿犁一起走的了……他在心裡盤算著。
  
  阿犁這人笨頭笨腦的,心腸又軟,有他在,自己對安長均撒的謊就不好隱瞞了;再且,阿犁一點武功也不會,長得又怪模怪樣,自己跟著安長均可是要到處飄泊的,阿犁無疑只會拖累他;還有就是,安長均不見得會樂意再多一個人,自己可是百般哀求才讓他答應帶自己走的,要是再加一個阿犁,說不定會讓對方改變主意,到時候可真是得不償失了!
  
  既然阿犁已經適應了這裡的生活,那麼讓他留在這裡,不就省卻一切麻煩了嗎?
  
  雖然有一點不忍心,不過大丈夫辦事就是要干脆利落,拋去阿犁這個包袱,自己就能有大好前途。不把握這次機會,自己就永遠無法翻身了!賀三郎不再唸過往的情分,狠心地想著。
  
  「三郎?怎麼不吃?」阿犁不知道他心裡的險惡想法,擔心地看著他手裡一口也沒動過的飯。
  
  「哦,沒事。」賀三郎對他露出燦爛的笑容,心裡想著:阿犁,對不起了,為了我的前程,我必須離開你,如果哪天我飛黃騰達了,說不定我會回來找你……不過這一切都是將來的事。
  
  吃過飯後,阿犁低頭收拾碗筷,賀三郎望著他纖弱的背影,心中泛起一絲絲不捨。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已經習慣了這個背對著自己收拾桌子的身影,今天一別,兩人不知道會分離多久……他驀地撲上去,抱住阿犁瘦削的身子。
  
  阿犁渾身一顫,羞澀中帶著慌張地側過頭。「三郎?」
  
  賀三郎什麼也不說,低頭吻住他的唇,抱著他往床上倒去……
  
  這一夜的賀三郎似乎跟以往有點不一樣,無論是撫摸著他的動作,或是進入時的力度,都透露著強烈的渴求,彷彿要將熱情在這一夜全部傾瀉一般。
  
  當阿犁睜開酸澀的雙眼後,身旁的床位已經空空如也。幾件衣服散落在地上,衣櫃的門被打開了,阿犁茫然地望著一室的光亮,一股失落的感覺湧上心頭。
  
  「三郎……?」
  
  第六章
  
  一對大紅的「喜」字貼在大門上,宅內張燈結綵,鑼鼓喧囂。拼酒聲、歡呼聲不斷傳來。宅門外也不冷清,一大群衣衫襤褸的乞丐擠在側門,向站在台階上的兩名僕役伸出髒兮兮的手。
  
  「別擠別擠!人人都有,人人都有啊……」年輕男僕大聲指揮著,另外一名老僕則是把裝著銅錢的紅包從籃子裡拿出來,道:
  
  「來來,今天是我們賀公子的大喜日子,誰多說幾句好話就能多拿一份紅包!」
  
  乞丐們馬上搶著大喊:
  
  「祝賀公子與少夫人白頭偕老!」
  
  「祝賀夫人早生貴子!」
  
  「永結同心!永結同心!」
  
  乞丐們將自己懂的詞語盡數吼出來,僕人滿意地把紅包撒下,乞丐們立即餓虎擒羊般湧上去搶奪。
  
  滿滿一籃子的紅包眨眼之間就被搶光了,乞丐們在屋外又是磕頭又是答謝,僕人心情愉悅地拿著空籃子走回屋裡。
  
  把大門關上後,屋外的吵鬧聲終於被隔絕開來,不過屋裡頭依舊是人聲鼎沸。
  
  「都這麼晚了。客人們還在鬥酒啊?」年輕的男僕好奇地問著老僕。
  
  「是啊,安盟主招待的客人們大都是一些豪爽的俠士,酒量也驚人,加上這次是賀公子的婚宴,酒席恐怕不擺上個大半夜都散不了咯。」老僕習以為常地說。
  
  「這麼多武林人士來參加賀公子的婚宴,可真是好風光啊……果然,身為武林盟主的弟子就是不一樣……這麼說來,這所府邸將來就是由賀公子繼承了?」
  
  「是啊,楊老爺生前遺下的家業都是賀公子的了。」
  
  「唉……我真羨慕賀公子,能討到大小姐這樣又美麗又有錢的老婆……」
  
  「賀公子人才出眾,前途無可限量,樣貌也是一等一的俊秀,大小姐嫁給他也是她的福分啊。」
  
  「也是啦……」兩人正說著,就見一名穿大紅蟒袍的俊挺男子在幾名手持燈籠的丫環的陪伴下走來。
  
  兩名僕役忙住了嘴,彎身請安。
  
  「賀公子……」
  
  「嗯。」賀景齊冷淡地點頭,道:「客人們還在喝酒,你們進去服侍。」
  
  「是。」
  
  賀景齊越過他們,往貼滿「喜」字的新房走去。走進佈置得美輪美奐的新房。賀景齊不帶感情的雙眼瞟向坐在床沿上的新娘子。賀景齊把婢女揮退後,徑直走向他的新婚小妻子。他拿起桌上的秤尺,輕輕掀開她的蓋頭。
  
  龍鳳紅燭的光芒映照著新娘子白裡透紅的臉頰,她羞澀地低垂著眼,小嘴輕抿,呈現出一種特殊的嬌媚之態,面對這名能勾起所有男人愛憐之情的美麗少女,賀景齊心中卻沒有太多的感慨。
  
  賀景齊的大手輕撫著楊悅心嫩滑的臉蛋,她呆呆地望著丈夫的俊臉,心中如小鹿亂撞。
  
  「賀大哥……」楊悅心羞怯地喚了聲。
  
  賀景齊淡淡一笑。「還叫賀大哥?應該改口了吧?」
  
  楊悅心粉臉微紅,低喚道:「相公……」
  
  賀景齊把玩著她一縷秀髮,輕哼一聲:「嗯?」
  
  「我……我好像在做夢似的……」楊悅心羞赧地說,她從小就一直傾慕著這名比自己年長上七歲的大哥哥,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能有成為他新娘子的一天,幸福的得來竟是如此輕易,不得不讓她有點飄飄然的不真實感覺。
  
  賀景齊低笑,別有深意地道:「我也是……」
  
  他低下頭,向楊悅心湊近,對方閉上眼,緊張的等待著……
  
  賀景齊深邃的眼瞳掩藏在濃密的睫毛之下,他盯著對方鮮豔的紅唇,卻沒有掠奪的慾望。明明是如此美麗的少女,明明是自己名正言順的妻子,為何他心中卻沒有應有的激盪?
  
  凝滯了半晌,賀景齊的吻最後只是輕輕落在她光潔的額頭上。
  
  「忙了一整天,你也累了,休息吧。」他緩聲道,聲音中未見絲毫柔情。
  
  楊悅心困惑地睜開眼,賀景齊站起來,往門外走去。
  
  「賀……相公,你要去哪?」楊悅心有點訝異地問道。
  
  「我想出去透透氣,你先睡吧。」賀景齊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外,並順手將房門關上,遺下美麗的新娘子在洞房花燭之夜獨守空閨。
  
  賀景齊站在門外,緩緩抬起頭,望著天幕上閃爍的繁星。璀璨的星光就在頭頂上,彷彿唾手可得,他雙腿輕點,飛身躍起。
  
  賀景齊敏捷地跳上橫生的樹枝,最後登上最高的樹頂上。他俯視底下,城鎮在靜謐的黑夜中沉睡,幾點微弱的火光零落地分佈著。
  
  晚風吹拂著自己因酒醉而發燙的臉頰,讓賀景齊從迷幻的感覺中清醒過來。
  
  華美的大宅,眾人的敬仰,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這一切都在他腳下。他不是在做夢,他真的得到這一切了!
  
  不過還不夠!僅僅是這些,還不能滿足他!
  
  跟在安長均身邊,成為他的弟子,這是計劃中的第一步;娶得他的義女,繼承萬貫家財,這是第二步;接下來,他還要爬到更高的位置,他還要得到更多,更多……
  
  為了達到目的,無論是什麼困苦他都能忍受,無論是什麼人他都能犧牲掉!
  
  疾風捲起漫天落葉,賀景齊接住一片葉子。咧咧幾聲,葉片在掌心內力的震動下化為碎片,飛向遙遠的天際。
  
  幾名乞丐聚集在屋簷下,分享著這幾天的收穫。
  
  「喂喂,你聽說沒有?這幾天有一戶有錢人家辦喜事,每天都在門外派食物跟錢呢。」一名小乞丐以無限憧憬的口氣說著。其他幾名乞丐馬上附和:
  
  「我知道,就是姓『安』的那家人吧?聽說主人是當今武林盟主,他心腸非常好,每回碰上喜慶日子都會讓人出來分派東西的。」
  
  「嗯,我老哥前天也去了,拿了不少紅包回來呢,還有一些肉包子。」
  
  「好棒啊……今天我們也去看看吧,興許還能撿上什麼便宜。」
  
  他們正說著,一把聲音冷不防插進來:
  
  「要去什麼地方?也帶上我們兄弟吧?」
  
  乞丐們轉頭,只見一名滿臉鬍渣的乾瘦漢子與一名小乞丐站在他們身後。那小乞丐穿著很厚的破爛衣服,露出來的手腳瘦得皮包骨頭,他的頭發出奇地長,把他整張臉都遮蓋住。
  
  「唉?你不是大牛嗎?你不是說要去梅龍鎮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乞丐中的其中一人認出那漢子來。
  
  「是啊,還是這裡的日子好混啊……」名叫大牛的漢子呵呵笑道,他指著身後那名頭髮蓬亂的乞丐道:「我來給你們介紹,這是我新認識的兄弟,叫阿犁,勞煩大家多多照顧一下了。」
  
  「大家好……」阿犁發出讓人既不可謂的聲音,雖然看不到表情,不過旁人都能聽出他話語中的侷促與不自在。
  
  大牛鼓勵道:「別怕,他們都是我的弟兄,不會為難你的。」
  
  「嗯……」阿犁輕點著頭。
  
  一名乞丐大聲嚷嚷著:「先別說了,趁現在時間還早,咱們到安府那邊走走吧,看能不能撈到什麼便宜。」
  
  一群人附和著,結伴往目的地走去。路上,其他乞丐不掩好奇地問阿犁跟大牛: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大牛道:「我在梅龍鎮的時候病了一場,幸好遇上阿犁,他把自己討到的錢都用來給我買藥了,救了我一命,所以咱們就結拜兄弟了。」
  
  「你心腸可真好啊……」一名乞丐感嘆地看著阿犁,阿犁低著頭道:
  
  「謝謝……」
  
  大牛對同伴們道:「阿犁是為了尋找他的親人才到處流浪的,他的親人姓賀,大家如果知道有哪戶人家姓賀的話就幫忙留意一下吧。」
  
  「姓賀?這可巧了,安府最近辦喜事的,聽說就是一名姓賀的公子。」另外一名乞丐插嘴道。
  
  阿犁這一聽,馬上緊張地問:「那位公子是怎麼樣的?」
  
  「我沒看過,不知道啊……」
  
  「那位會不會就是你要找的人?」大牛也關心地問,那乞丐擺手道:
  
  「不可能啦,那位賀公子可是當今武林盟主的徒弟。」
  
  他們說著說著,不經不覺之間,安府的大門已經出現在視野裡。
  
  一個小乞丐道:「我們到後門去吧,在正門擋路的話會挨罵的……」
  
  阿犁心神不寧地跟著他們走,這時,一匹黑色駿馬從他身後奔來。在擦肩而過的一剎那,阿犁不經意地看向那名騎馬的男子——飛揚的發絲,剛毅的俊臉,深邃的眼眸。僅僅是在這一瞬間,阿犁就認出了那名讓自己魂牽夢繞的男人。
  
  對方絲毫沒有注意到路旁這群不起眼的乞丐,他策馬奔馳,馬兒如銳箭一般奔離,將阿犁拋在身後。阿犁死死盯著對方遠離的偉岸背影,全身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阿犁?你幹什麼?」大牛發現他像木頭一般定在原地,疑惑地轉頭問道。
  
  騎馬的男子在安府門前下了馬,門衛恭敬地打開門迎接他進去,阿犁看著對方快要消失的身影,他猝不及防地拔足狂奔。大牛驚呼著他的名字,他卻完全聽不見,整個世界彷彿就只剩下他與那名男人,他眼裡看到的只有一個目標。
  
  「三郎——」
  
  厚重的大門在他發出呼叫的同一時間關上,阿犁哭著喊著,沖上台階。兩名門衛立即把他擋住,喝道:「你這死叫化子想幹什麼?!」
  
  阿犁發狂般叫喊著:「我要找三郎!求求你們讓我進去找他!」
  
  門衛面面相覷,其中一人怒吼:「你發什麼瘋?我們這裡沒有叫三郎的人!」
  
  「不是的!他是三郎!他剛剛進去了!我要找他!求求你們!」阿犁急得語無倫次。
  
  他這話一出口,門衛更是認定他在無理取鬧了,罵道:「你這死要飯的!剛才進去的是我們的賀公子!不是什麼三郎!」
  
  「不是的!他是三郎!他是三郎!」阿犁死命想掙脫門衛的箝制,兩個門衛被他惹惱了,狠狠地將他丟出去。
  
  「快滾!再不走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阿犁從台階上滾落,摔得骨頭幾乎散架,但他不折不撓地爬起來,繼續哭喊道:「求求你們……讓我進去見三郎!他一定認識我的!求求你們!」
  
  「你這死乞丐!還敢亂說話!」一名門衛掄起棍子就要打他,大牛等人飛奔而來,大叫著:「別打別打!」
  
  眾人合力把阿犁扶起來,大牛不斷跟門衛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打擾到大爺們了,我們這就帶他走……」
  
  阿犁還在哭鬧,大牛見那兩個門衛的臉色越來越差,慌忙跟同伴們架著阿犁走開。
  
  哭叫聲漸漸飄遠,一名門衛看著他們走遠的身影,問道:「那乞丐看來有點問題……要不要把這事告訴賀公子?」
  
  另一名門衛想了想,搖頭道:「還是不要了,賀公子剛辦完喜事,拿乞丐的事去問他豈不是觸了霉頭?而且這麼小的事也擺平不了的話,我們豈不是太無能了?我看那乞丐只是在發瘋而已,把他趕走就好了。」
  
  「那好吧……」阿犁被強行帶回乞丐們聚集的一所破院子裡,他哭得直喘氣,好幾次差點暈厥過去。大牛給他倒水喝,又不停地安撫他,阿犁好不容易才漸漸平靜下來。
  
  「好了,你現在冷靜一點,慢慢告訴我……」大牛哄著他道:「剛才那個就是你要找的人嗎?」
  
  阿犁抽噎著點頭,大牛半信半疑地問:「你確定是他?會不會是你看錯人了?」
  
  「不會的……」阿犁死命搖頭,篤定地說:「我不會認錯的,他就是三郎!」
  
  「可是……」大牛好言勸道:「看那些門衛的樣子,他們不會讓你進去見他的。」
  
  阿犁擦去眼淚,下決心道:「那我……那我就去門外候著,等三郎出來。」
  
  「你可別啊,難道你想被打一頓嗎?」
  
  「我不怕……」阿犁堅強地說:「我這些年來被打得還少嗎……我不怕他們打我。」
  
  「你怎麼這麼傻!萬一他們把你打死了,你還怎麼見你的三郎?」大牛氣急敗壞地說。
  
  「大牛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不這樣的話我就沒辦法跟三郎見面了……」阿犁充滿希望地說:「只要等到他出來見到我,我們就可以團聚了……」
  
  大牛心裡卻沒有他想得那麼美好,那三郎而今貴為武林盟主的弟子,且又住在那種大宅裡,他怎麼可能會跟一個骯髒的乞丐相認?
  
  他從阿犁口中知道不少對方與那三郎的事,依他的所見,那個三郎根本就是存心拋棄阿犁,只有阿犁還天真地認為對方是迫不得已而離開自己的。
  
  阿犁如此堅決,看來無論自己怎麼勸說都沒用了,大牛輕嘆著,道:
  
  「你堅持要去的話,我也不阻止了,不過你一定要萬事小心,發現不對勁的話趕緊逃跑,你也知道自己身子不好,你挨不住他們的棍棒的……」
  
  「我知道了,謝謝你,大牛哥。」
  
  翌日,阿犁一大早就來到安府大門前。他不敢站在顯眼的地方,只能偷偷摸摸地躲在屋前的一棵大榕樹下。
  
  守了半天,看著人們來來去去,卻等不到他期待的那人出現。接近傍晚的時候,阿犁實在餓得受不了了,這才離開。
  
  他一連幾天都跑去守候,期間看到不少馬車從屋內出來,但無法確認賀三郎在車裡,他生怕會打擾到別人,不敢貿然上去攔車。阿犁期盼著賀三郎會像那天一樣騎馬出門,這樣自己就能見到他了……
  
  時間久了,安府的門衛也察覺到榕樹後面那抹鬼祟的身影,每次他們一瞪眼,剛想開口叱罵,阿犁就嚇得撒腿跑開。然後隔一段時間又悄悄跑回來,等門衛發現他就又飛快逃掉,屢試不爽。
  
  門衛再也忍不住了,跑去跟賀景齊說了這事。
  
  「一個乞丐?」正在看書的賀景齊放下書本。
  
  「是啊,他每天都跑到門外偷看,不知道是有什麼用意。小人想,該不會是安老爺的仇家派來的吧?」一名門街道。
  
  「那乞丐是怎樣的?」
  
  「長得又瘦又小,頭髮非常長,根本看不見臉……」
  
  「哦?他有沒有說什麼?」
  
  「有啊,他說他要找一個叫『三郎』的人。」
  
  賀景齊一聽「三郎」這個名字,眼神在瞬間發生變化,不過速度快得叫任何人也看不出來。他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門衛又搭嘴道:
  
  「可我們府上根本就沒有叫三郎的人,我倒是知道有個叫鐵朗的長工,不過人家根本不認識那乞丐。」
  
  「對啊,而且最好笑的是,那乞丐居然說公子您就是他要找的人,真是太可笑了,哈哈哈……」另一名門衛笑道,驀地發現賀三郎卻是滿臉陰騖,他立即住了口。
  
  賀三郎瞟著他們,嘴邊扯出冷笑,他輕道:
  
  「那乞丐只是來鬧事的,不過咱們也別做得太絕情,先給他一點小教訓吧,不過,如果他還是不識趣,就把他打個半死不活好了。」
  
  「是,賀公子,我們知道怎麼做了。」兩個門衛退了下去。
  
  賀景齊冷冷地看著窗外的夜色。
  
  三郎……這名字已經有多長時間沒有被提起了?而今聽來感覺如此陌生,倒不像是他的原名了。
  
  沒錯,他不是賀三郎,他不再是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賀三郎了!從安長均給他改名為「賀景齊」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把過去捨棄了,再也不願意回頭。
  
  那名乞丐的身份,他心裡也猜到個八九成……從門衛的描述來看,很有可能就是「那人」。雖然他不認為對方會在過了九年之後依舊在尋找自己,不過這世上,除了「那人」以外,再也沒有人會惦記著「三郎」這個人了。
  
  不過,無論對方是誰,他都不打算讓自己重新拾起「三郎」這個身份。因為這個身份絕對會阻礙他的前途。
  
  沒有人可以妨礙他!沒有人可以將他從現在的位置拉下去!賀景齊眼裡燃起熊熊烈火。
  
  日漸西斜,晚鴉歸巢。疲累不堪的阿犁不自覺地靠在樹下睡著了,其中一名門衛趁機走過去,一棍子毆在他腿上。阿犁痛得醒來,那門衛惡形惡相地啐他一口。
  
  「你這臭要飯的,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快滾!再讓本大爺看到你就打斷你的狗腿!」
  
  阿犁流著淚,一瘸一拐地走開。回去後,大牛為他的傷操心不已。由於沒錢,他們買不起藥,阿犁只能讓大牛到城外採摘草藥來給他療傷。
  
  大牛一再勸他:「別再去那兒了,那個三郎不會見你的……」
  
  阿犁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敷著藥,大牛知道他身子雖孱弱,個性卻相當頑強。他嘆著氣,從他身邊走開。
  
  又過了三天,阿犁的腳傷終於復原了許多。這時,大牛帶回來一個消息:
  
  「聽說安府的主人再過幾天要辦壽宴,到時候會邀請許多客人,你可以再去試一下,看能不能打聽到三郎的消息吧,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讓你混進去。」
  
  「真的嗎?」阿犁聽了這消息,立即精神大作。
  
  「嗯,不過,如果這次還是不行的話,你可別再勉強了。」大牛不忘叮囑道。
  
  阿犁低著頭,一聲不吭,大牛知道他聽不進去自己的話,他又道:「兄弟們建議一起到隔壁的市鎮去,聽說那裡要招收一批船工,大概下個月就啟程了,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碰碰運氣?」
  
  阿犁徬徨地看著他,心裡七上八下地。
  
  「我……我不想跟三郎分開……」他囁嚅著道。
  
  「阿犁,你別這麼頑固了。」大牛終於耐不住,說出自己的心底話來。「那個三郎如果真有心跟你相認,以他現在的地位,大可以派人去找你,可是,他沒有吧?你們分開這麼久了本從來就沒有記掛起你,他早就把你忘記了,你為什麼還是想不通?」
  
  「不是的……」阿犁紅著眼搖頭,自己安慰自己一般說道:「他可能是太忙了……或者……他已經派人找我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大牛實在受不了他的死心眼了,他無力地低嘆:「好吧好吧,你愛怎樣就怎樣吧,不過到時候可別怪我沒有事先提醒你。」
  
  阿犁不相信賀三郎會忘記他,他不相信賀三郎會狠心地對他!他一定要見到對方!
  
  如大牛所言,自從安長均宣佈要舉行壽宴之後,安府門前就再也沒有安寧過,運載著客人與禮品的馬車把安府外面的巷子塞得水洩不通,僕役和門衛們忙著招呼客人,大門前混亂不已。
  
  阿犁縮在榕樹後面,等待時機接近。
  
  「大家請稍等,請稍等!」一名男僕高聲指揮道:「要進府的客人請到左邊,先排隊再出示請柬,要送禮物的客人請到右邊排除登記——請大家配合——」
  
  大門前面的客人越來越多,僕役們都有點應接不暇了,阿犁悄悄地躲到門邊的一隻大石獅子下面。
  
  這時,一名穿杏色長袍俊雅的青年與一名戴著紗帽的男子牽著馬走來,幾個門衛一見他們便驚喜地跑過去,領著二人進府,看來這兩人是安長均的熟人。
  
  「大家請讓一讓……」門衛喊著,客人們只得牽著馬車往兩邊散開,原本就擁擠的場面變得更加混亂,門衛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安撫客人上。
  
  就是現在了!阿犁心想,他彎著身子跟在那兩人背後,自以為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去。
  
  一名門衛眼明手快,一把將他揪出來,罵道:
  
  「好啊!你這死要飯的!竟然還敢來?不想活了是不是?」
  
  阿犁大叫著「讓我進去!求求你讓我進去!」
  
  門衛把他扔在地上,吆喝著:「給我滾!」一腳就要往他頭上踢去,杏袍青年正想出言阻止,一柄劍驀地擋在門衛的腳底上。
  
  那門衛一時站不穩,險些跌倒,阿犁捂著頭看去,救了他的竟是那名戴紗帽的男子。
  
  杏袍青年見門衛滿臉不悅,忙打圓場道:「只是一個小乞丐,讓他離開便是了,不必動粗。」
  
  「申屠公子說得是……」那門衛灰溜溜地說。阿犁趁他們在說話,迅速爬起來,又要往屋裡闖。
  
  門衛們手忙腳亂地拉住他,阿犁頑固地嚷著「讓我進去!讓我進去!」,不趁現在進去見三郎,他就再也沒機會了!他絕對不能就這麼放棄!
  
  守門的人眼看要他越演越烈,只得兩個人合在一起將他架起來,抬離門外。
  
  阿犁哭著喊著,無論如何也掙脫不了,門衛把他帶到一處僻靜的巷子,狠狠把他扔在地上。阿犁縮起身子,惶恐不已地顫抖著。
  
  一名門衛拿起棍子,殘酷地道:「本以為上次給你一點教訓,你會識趣一點,想不到你還是冥頑不靈,那就別怪大爺我心狠手辣了!」
  
  他說完,一棍子狠力毆打在阿犁背上,阿犁哭叫一聲趴倒在地上,兩個門衛對他又打又踢,阿犁在地上爬著、哭喊著,又被他們像拖狗似的扯回來。
  
  「叫你逃!你大爺今天就打死你,看你還敢不敢來鬧事!」門衛怒罵著,棍棒如雨點般密集落下,手跟臉被地上的碎石刮出無數血痕,阿犁痛得暈死過去。
  
  迷迷糊糊之間,他感覺自己又被抽起來,兩個門衛把他扔到一個骯髒的角落裡,臨走之前撂下一句話:
  
  「是賀公子吩咐我們這麼做的,你要恨就恨自己有眼無珠認錯人吧!」
  
  視線被淚水和血污模糊了,阿犁只感到自己墮入一片無底的黑暗中。
  
  第七章
  
  「阿犁,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走嗎?」大牛不死心地問著。
  
  阿犁躺在破席上,虛弱地搖搖頭。
  
  「不過你現在傷成這樣子,就算去了別人也不會聘你……」大牛不無愧疚地說:「對不起,阿犁,弟兄們堅持要走,我沒辦法留下來照顧你了……」
  
  「大牛哥……你不用擔心我……」阿犁氣若游絲地說:「你放心去吧……我的傷……好了不少了……我沒事的……」
  
  阿犁上回被打得遍體鱗傷,幸好被大牛的幾個朋友發現,把他抬回破院子裡,好生照料了一個多月,終於救回他一條性命。不過乞丐們之前相約要到隔壁鎮找工作去,因為阿犁的事而拖延了一段時間,今天無論如何都要離開了,阿犁沒辦法跟他們一起走,只能孤單地留下來。
  
  大牛蹲在他身旁,將自己僅有的幾枚銅錢放在破爛的藤枕底下,道:「你要是實在熬不住,就用這些錢去買點藥吧。」
  
  「謝謝你……大牛哥……」
  
  「如果我找不到工作的話,我一定會回來的。」大牛向他保證。
  
  阿犁淒苦一笑,輕道:「大牛哥……你不用理我了……你一定要好好工作……這樣就不用再當乞丐了……」
  
  門外的人已經在催了:「大牛,你行了沒?要走了!」
  
  大牛應道:「來了!」
  
  他握了握阿犁的手,道:「保重。」
  
  阿犁點點頭,看著他漸漸走遠的背影。
  
  自己再次變得孤身一人了,冉也沒有人會關心他了……阿犁無神地盯著殘破的屋頂,眼角淌下一行清淚……
  
  上次門衛們最後說的一句話還在他腦袋中,揮之不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當真是賀三郎下令他們毆打自己的嗎?還是說,自己真的是認錯人了?住在安府裡的賀公子根本不是他要找的人嗎?當時自己對那人只是驚鴻一瞥,就算真的看錯了也不奇怪……
  
  如果賀公子就是三郎的話,為什麼他要這麼對他?
  
  阿犁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著自己與賀三郎在一起時的情景——對他微笑的三郎,依偎在他懷裡的三郎,為了他而跟人打架的三郎,還有……霸道地佔有他掠奪他的三郎……
  
  他不相信,他不相信那個說著「我要永遠跟阿犁在一起」的三郎會這樣對待他,三郎不是那種人,阿犁一次次地說服自己。
  
  除非讓他親眼看到,除非讓他親耳聽到。
  
  他一定要見那位賀公子,他一定要搞清楚這一切!阿犁頑固地想著。
  
  經過半個月的打探,他知道了對方不少事情。安長均是在六年前定居此地的,安府原本是一名楊姓富商的宅邸,他死後將全部財產與自己的獨生女託付給安長均。
  
  安長均收了三個徒弟:大弟子是與他最親近的一個,安長均未成為盟主之前就收他為徒,大弟子於五年前外出辦事,自此便音訊全無;三弟子原是一名世家子弟,機緣巧合之下拜安長均為師,他喜歡雲遊四海,因此行蹤無定——值得一提的是,那天阿犁在安府門外看到的青年便是他,阻止門衛打阿犁的紗帽少年聽說是他的徒弟;那位賀公子全名叫「賀景齊」,是二弟子,他的來歷比較神秘,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當上安長均弟子的,他一直待在安長均身邊,與楊姓富商的孤女是青梅竹馬,兩人於幾個月前成親。
  
  得知那位賀公子已經娶妻的消息後,阿犁失落了好一段時間,心底不禁期望著「賀景齊」不是賀三郎。
  
  他開始猶豫著,自己是否真的應該去找那個賀景齊。如果賀景齊就是賀三郎,對方現在已經娶妻成家了,以自己現在的身份,實在不該去打擾他;如果他不是,那麼自己更加沒必要去跟他相見。
  
  然而,不親眼去見一見,他無法死心。而且,有一些事情,他必須跟「三郎」說。自己為了找他,流浪九載,歷盡艱辛,而今好不容易找到一點線索,豈能輕易退縮?
  
  想通之後,阿犁更加堅定了決心。
  
  但是……要怎麼做,他才能順利見到對方?正當阿犁無計可施之際,關於武林盟主大賽的消息傳進他耳中——
  
  「聽說十大派五大幫都會派代表出席,安盟主的兩名人室弟子也要參賽,就連三大劍莊屆時也會列席,這回一定有一場龍爭虎鬥了。」
  
  一個小茶寮內,幾名漢子正聚在一塊,談論著當下城內的熱門話題。全身髒兮兮的阿犁蹲在一旁,拉長耳朵聽著。
  
  「是嗎?不過我聽聞安盟主的三弟子已經說要退出了。」
  
  「是嗎?你從哪裡聽說的?」
  
  「我忘了……不過我聽守城的官兵說,安盟主的三弟子在前天就出城了,說是短時間內不會回來,大概是自動退出了吧……」
  
  「那可就沒好戲看了……我還期待著能看到安盟主的兩位徒弟之間的較量呢,不過大家都說安盟主幾個弟子裡面,大弟子的武功是最高的,要是他回來參賽,這盟主頭銜絕對非他莫屬。」
  
  「這只是傳聞吧?依我所見,二徒弟『賀公子』的武功才是最厲害的,而且這賀公子很有手腕,與各幫各派都混得很熟,他應該是當盟主的好人選……」
  
  「你幹嘛這麼看好他?」
  
  「嘿嘿……我押了五十兩在他身上啊!」
  
  「瞧你這小樣兒的,連這個也拿來賭?」
  
  「不是啊,好多家賭場都在做莊了,所有參賽候選人都可以下注。」
  
  「哦哦……那賠率是多少?」
  
  「別人我不知道,賀公子是一賠二,贏面相當高呢……不過之前一段時間他是一賠五,我看這幾天應該還會有變化。」
  
  「你說這三徒弟退出,會不會是賭場放出的風聲啊……」
  
  「不會吧……」
  
  接下來這些話阿犁沒機會聽了,因為茶寮老闆正生氣地趕著他走:「去去!臭乞丐快走開!別擋著我做生意!」
  
  阿犁惶恐地跑開,他縮在路邊,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
  
  比武大賽……到時候一定會有很多人去看熱鬧,這說不定這是能見到賀景齊的好機會。阿犁充滿希望地想著。
  
  由於不知道比賽的準確時間和地點,阿犁唯恐錯過,於是一連幾天都在街上徘徊。
  
  四天後,城外響起激動人心的鑼鼓聲,各門各派的旗幟在方形的武鬥場上飄揚。武林盟大賽正式開始了!城內的民眾一窩蜂地往武鬥場而去,阿犁穿著破爛的草鞋,混在擁擠的人流之中。
  
  可是,一般民眾是無法進去觀戰的?,只有受邀的武林人士與一些達官貴人能進場。阿犁只能與其他人圍在武鬥場外面,聽著裡頭傳來的陣陣喝彩聲。
  
  比賽從辰時開始,持續了將近四個時辰,可見比賽相當激烈。關於比賽的消息不時傳出來,外面的人只能聽不能看,不少人都沒耐性守下去了,人們陸續散開。原本看熱鬧的幾百人,到了最後只剩不到二十人。阿犁就是其中一個,他頂著豔陽,不折不撓地蹲在圍牆下等待。
  
  快到申時的時候,武鬥場的大門終於打開,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與掌聲一波又一波地傳來,阿犁知道武林盟主已經選出來了!他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想第一個衝過去。
  
  但黑壓壓的人群如潮水般從場內湧出來,他根本半步也靠近不得。阿犁被擠得摔倒了幾次,險些被不長眼的腳踩成肉泥,他艱難地爬到人群的最周邊,再也無法接近。這時,場內有人高聲喊道:「大家讓開!讓開!新盟主要出來了!」
  
  人群開始向兩旁分開,讓中間空出一條道路來。
  
  阿犁遠遠看著,兩名穿白色錦袍的男人率先騎馬出來,跟在其後的是一個旗隊,旗幟上印著武林盟的標誌——一隻口中含刀的飛鷹。
  
  接著是一陣敲鑼打鼓的聲音,人們的歡呼聲開始激昂起來,高喊著:
  
  「盟主出來了!」
  
  「盟主萬歲!」
  
  阿犁屏息看去,一名騎著高大黑色駿馬的帥氣男子在眾人的吶喊聲中緩緩登場。阿犁盯著對方獨特的剛毅面孔,心肺激動得幾乎炸開——
  
  「三郎——三郎——」阿犁厲聲尖叫著衝過去,他微弱的呼喊被人們的聲浪掩蓋住,瘦小的身子也淹沒在人群中。
  
  馬背上的賀景齊微笑著向眾人抱拳謝禮,完全沒注意到路旁那抹不起眼的細小身影。阿犁沿著人牆拚命跑著,邊跑邊吶喊著:「三郎!三郎!」
  
  賀景齊在旗隊和樂隊的開路下往城內進發,道路兩邊擠滿了聞訊而至的民眾,大家都來爭相目睹新任武林盟主的英姿。
  
  阿犁跑在旗隊前面,費盡力氣地從人堆裡擠出去——
  
  賀景齊高高在上地坐在馬背上,聽著耳邊傳來的歡呼喝彩聲,感受著眾人崇敬與愛慕的目光,只覺如置身於雲端一般飄飄欲仙。
  
  隊伍暢通無阻地前行著,城門就在前方。忽然,一名蓬頭垢臉的乞丐從人群中奔出,跌跌撞撞地衝過來。
  
  只聽那乞丐邊跑邊揮著手大喊:「三郎!是我啊!三郎!三郎!」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呆了,賀景齊的臉色更是在一瞬間刷白。
  
  走在最前面的兩名護衛在嚇了一跳之後,迅速作出反應——其中一人從馬背上躍起,一個旋身腿將那乞丐踹開。
  
  「嗚哇——」阿犁飛開在兩丈之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滾了幾滾才停下來。
  
  樂隊停止了演奏,人們停止了歡呼,現場登時鴉雀無聲,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那名可憐的乞丐身上。
  
  阿犁強撐著身子爬動起來,他向著遠處那名威風凜凜的新任盟主,伸出虛弱的手,嘶聲力竭地發出一聲:「三郎……」
  
  那名踢中他的護衛本以為阿犁是刺客,想不到對方竟半點武功都不會,而今被自己踢得如此嚴重,他不禁猶豫地後退一步。阿犁又往前爬了幾步,他猛然咳出一口血,接著渾身抽搐起來,漸漸昏了過去。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一身勁裝的安長均駕著駿馬奔來。
  
  「這是怎麼回事?」他翻身下馬,皺眉看著倒在地上的乞丐。
  
  「是他自己忽然跑出來的……」護衛見他臉色微慍。忙解釋道:「小人以為他想對盟主不利,所以才出手的……」
  
  兩旁的民眾開始議論紛紛,安長均將阿犁抱起來,阿犁嘴邊沾著血絲,慘白乾裂的嘴唇在凌亂的發絲底下發出一聲囁嚅:「三……郎……」
  
  安長均一怔,抬頭看了看陰沉著臉色騎馬而來的賀景齊。
  
  賀景齊儘量隱藏著自己眼底的慌張,在剛才一陣兵荒馬亂之際,他已經想到了完全的對策。賀景齊故意無措地問:「師父……他是……?」
  
  「把他帶回去再說吧。」安長均冷靜地將阿犁放到馬背上,接著翻身上馬。
  
  大夫將阿犁瘦削的手放回被子裡,低嘆著搖搖頭,圍在床邊的賀景齊率先緊張地詢問道:「大夫,他傷得如何?」
  
  大夫沉聲道:「脈象微弱,血氣不恆,寒氣攻心,加上心肺被踢傷,恐怕不好醫治。」
  
  雖然他說得如此不樂觀,但並沒有說救不回來,表示還是有希望的。賀景齊懇切地道:「大夫,請你一定要治好他。」
  
  「老夫一定盡力而為。」
  
  安長均讓僕人跟大夫去取藥,他拍拍滿臉憂傷的賀景齊,道:「別擔心,他會沒事的。」
  
  「謝謝師父……」賀景齊用內疚的語氣道:「都怪我一時沒有認出他來,才讓他遭受到無妄之災……」
  
  「你們已經多年不見了,你認不出來也是人之常情。」安長均安慰道。
  
  賀景齊看著床上的阿犁,對方臉上的血污已經被清洗乾淨,露出那張依舊印滿灰斑的醜陋孔。九年時間過去了,阿犁除了比過去更加消瘦更加憔悴以外。面貌並無太大的變化。
  
  賀景齊小心翼翼地掩飾著自己的心虛,低聲說著自己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我以為他在鄉下好好生活著,所以一直沒想到去找他……想不到他千辛萬苦地跑到這兒來了……我實在是對不起他……」
  
  安長均從來都不會懷疑他的話,他深信不疑地道:「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再自責下去也沒用……你日後就好好待他,作為補償吧。」
  
  「是的,師父。」
  
  「你今天剛剛成為盟主,應該打起精神來。」
  
  「嗯。」
  
  「賓客們還在外面,我先去看看,你留下來照顧他吧。」安長均道。
  
  「好的,師父,我待會就來。」賀景齊微笑著,目送安長均離開。
  
  他走後,賀景齊臉上的憂傷神色立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陰沉的寒氣。他轉頭盯著床上的阿犁,眼內翻滾著滾滾怒濤。
  
  賀景齊踱回床邊,一手輕輕撫著阿犁的咽喉。
  
  「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吧……為什麼要來打擾我……」他以近乎耳語的聲音說著:「我已經給了你機會了……是你自己不長眼……休怪我無情無義……」
  
  賀景齊眼裡閃著殺意,喃喃道:「我不會讓你破壞我的……我好不容易才爬到這個位置……你休想扯我後腿……」
  
  他正要在指頭上運氣,門外驀地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賀景齊立即把手收回來,換上沉重的表情。
  
  「相公……」一身紫衣的楊悅心在丫環的陪伴下,輕步走進房中。
  
  賀景齊對她微微一笑。「你來啦?」
  
  「嗯……我聽師父說,你遇上你失散多年的好友了,所以過來看看……」楊悅心探頭看向床上的阿犁,登時被他醜陋的面貌嚇得花容失色:「呀……他……他的臉……」
  
  賀景齊以壯碩的身形擋住她的視線,柔聲道:「沒事,他臉上的只是胎記。」
  
  「這樣啊……」楊悅心撫著自己猶在亂跳的胸口。
  
  「我會照顧他的了,你先去休息吧。」賀景齊以輕柔的口吻說著驅逐的話。楊悅心不得要領,兀自搖頭。
  
  「不必了,我在這兒陪著你吧……」
  
  「你不怕他的臉嗎?」賀景齊笑問。
  
  「不……不要緊的……」楊悅心逞強地說:「看習慣了就好……」
  
  賀景齊不好太過明顯地驅趕她,只好讓她留下。有個礙事的人在,賀景齊無法動手,坐了一會兒之後,他也覺得沒意思了,便讓一名僕役過來照看阿犁,自己領著楊悅心離開。
  
  阿犁昏迷了兩天後,終於醒來。他一睜開眼,就看到坐在床邊的賀景齊。
  
  「你醒了?」賀景齊對他露出深不可測的微笑,問道:「肚子餓嗎?」
  
  阿犁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看到的,他呆愣地望著那張朝思夢想的俊美面孔,心中盈滿激動。賀景齊讓僕人煮了一碗小米瘦肉粥,親自拿著碗喂阿犁吃。
  
  阿犁眼裡含著淚花,一口一口地吃下。賀景齊經過兩天的思量,最終還是放棄了要將阿犁滅口的打算。心底裡倖存的最後一絲理智阻止了他,阿犁畢竟是他的恩人,他還沒趕盡殺絕到這個地步,之前想痛下殺手也是出於衝動。
  
  其實,以對方懦弱的性情來看,就算自己不殺他,也有足夠的把握能讓他替自己掩藏過去。
  
  一碗粥很快便吃得見底,賀景齊用手帕擦拭著阿犁的嘴角,問道:「還要吃嗎?」
  
  阿犁搖搖頭,痴痴地看著他。賀景齊把碗放下,好整以暇地雙手環胸。他目光陰沉地打量著阿犁全身上下,阿犁被看得羞赧地低下頭。
  
  賀景齊頓了頓,問:「你不是留在慶州嗎?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阿犁眼裡泛著哀傷,細聲軟氣地道:「你走了之後……鐘舵主很生氣,就把我趕出來了……我不知道你在什麼地方,所以到處打聽,去找姓賀的人家……來到這裡之後,有人告訴我,武林盟主安長均的徒弟姓賀……我就來看看了……」
  
  他沒有告訴對方,自己是被鐘權命人毒打了一頓才被扔出門外的,幸虧當時府內幾名與他交情甚深的大叔大娘偷偷把他送去醫治,還將他留在房裡的東西也帶了出來,阿犁傷好之後就帶著僅有的錢財到處流浪。
  
  賀景齊不緩不疾地問:「前些日子總是跑到大門外徘徊的乞丐就是你?」
  
  阿犁輕輕點頭,賀景齊驀地發出一聲冷笑,他站起來,張開雙臂。
  
  「阿犁,你看看我。」
  
  阿犁困惑地抬起頭,賀景齊一身綾羅綢緞,頭戴白玉髮冠,氣宇軒昂,俊美無匹。
  
  「你再看看你自己。」賀景齊冷冷地說,阿犁怔怔地低下頭,環視自己羸弱的身子。賀景齊尖酸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覺得,以你現在樣子,夠資格跟我站在一塊嗎?」
  
  阿犁雙唇顫抖,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
  
  賀景齊繼續吐露出傷人的話語:「我當初為什麼會一聲不吭地離開,你還不明白嗎?如果我真的想讓你來找我,為什麼我不給你留下一點線索?為什麼這九年時間裡對你不聞不問?我壓根就不想再見到你!我完全不想再跟你扯上關係!你居然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我知道你笨,但不知道你會愚鈍到如此程度。」
  
  熱淚在阿犁眼眶中打著轉兒,他捂著嘴,他瘖啞地說:「可是你說過……你要永遠跟我在一起的……」
  
  「哈!」賀景齊冷笑。「所以說你笨啊,居然將小孩子說的話當真。你身無長處,只會拖累我,有你在我身邊,我一輩子也出不了頭!我以前無知,才會對你說出這種可笑的承諾,現在我出人頭地了,你以為我還願意再跟你綁在一塊兒嗎?」
  
  「三郎……」
  
  「別叫我這個名字!」賀三郎怒叱。「我叫『賀景齊』!不是什麼三郎!」
  
  豆大的眼淚從阿犁眼裡淌下,他哭著問:「為什麼……」
  
  「為什麼?」賀景齊反問。「賀三郎,是一個處處受人欺負、永遠無法翻身的窮小子;賀景齊,是新任武林盟主,江湖上人人敬重的大俠。你以為我願意當哪個?」
  
  「可你本來就是三郎啊!」阿犁喊出醒來後說得最響亮的一句話。
  
  賀三郎目光陰騖地盯著他,冷聲道:「我不是。」
  
  見阿犁懵了,賀景齊又道:「從我離開獨扇門那天起,我就不再是賀三郎!我是武林盟主,我不會讓人知道我以前做過的事的!所以,你別想再讓我恢復『三郎』這個身份!」
  
  阿犁抽噎著道:「我只是想……再跟你在一起……」
  
  「抱歉,不可能。」賀景齊決斷地說:「跟我在一起?你以什麼身份?我的恩人?我的哥哥?還是我的妻子?」
  
  阿犁心頭一震,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賀景齊刻薄地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以為被我睡了幾次,自己就是我的人了?我就必須對你負責了?勸你省點吧,如果今天你是個女人,或許我還會替你的『貞節』擔負上責任。但很可惜,你只是一個其貌不揚的老男人,少把始亂終棄那套放在我跟你身上。」
  
  殘酷的話語像利刃一般,無情地刺進心房中,痛得阿犁幾乎暈厥。這種精神上的痛苦,比肉體所承受的還要劇烈得多。他捂著眼睛,幾不可聞地問:
  
  「為什麼……你這麼討厭我……」
  
  「那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喜歡你?」賀景齊冷嗤,為了狠狠地打擊對方,他繼續極盡所能地譏諷道:「拜託你照照鏡子吧,你哪一點配得上我?我不過是把你當成瀉欲的工具罷了,反正你又不會懷孕,碰了你我什麼責任都不用負,要不然,誰會選上你這個醜八怪?」
  
  賀景齊不願承認自己一直以來只有抱過阿犁這個事實,自從離開阿犁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對其他人產生過情慾。這裡面似乎隱藏著一些深層的意味,但他絕對不願去深究自己內心的真實感覺。
  
  阿犁聽他說到最後,心臟已經疼得幾乎麻痺。他捂著劇痛的胸口,伏在被單上,眼淚沿著鼻樑滴落。
  
  賀景齊見目的達到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脆弱的模樣。
  
  「不過,念在你過去對我還算照顧周到,我也不想做得太絕情,我現在功成名就了,既然你找上門來了,要我分你一點好處也不是什麼難事。我的師父和妻子也對你很關心,你就暫時留在這裡養傷吧。」他不忘警告道:「不過,你嘴巴給我放乾淨一點,要是你敢說一些對我不利的話,就休怪我無情了。」
  
  他說完後,不理會哭得全身抽搐的阿犁,徑直走出房門。
  
  第八章
  
  窗外陽光明媚,微風和煦,陣陣如銀鈴般愉悅的笑聲飄進來,為籠罩著灰色憂傷的房間帶來一點點明亮的色彩。
  
  阿犁情不自禁地走到門邊,尋找著笑聲的來源。是從前方的庭院傳來的……阿犁輕步走過去,像個膽怯的孩子似的縮在拱門外張望。
  
  在盛開的鮮紅海棠花中,一身白衣的少女綻開了如花笑靨,她手中拿著山水刺繡的團扇,輕輕地撲向一隻粉黃的蝴蝶。幾隻被驚起的彩蝶在她四周飛舞著,陽光溫和地愛撫著她嬌美的臉蛋。
  
  阿犁將目光移向少女的左後方,那裡站著一名高大俊帥的男子,對方正以溫柔而寵溺的目光注視著少女……
  
  「相公,我捉到了!」楊悅心捏著蝴蝶的翅膀,開心地奔到賀景齊身旁,兩人站在樹蔭下,低首看著她手中的粉蝶。
  
  阿犁被那聲「相公」刺痛了心頭,他難堪地別開臉,一步步走回房間裡。
  
  他坐在銅鏡前,失神地看著鏡內的人——佈滿灰斑的慘白面容,長得嚇人的凌亂黑髮,孱弱瘦削的身軀……與美麗的楊悅心相比,自己簡直如同從深山裡爬出來的妖怪一般醜陋。
  
  他確實配不起那人,他確實不該跑來這兒,污了別人的雙眼……阿犁捂著臉,無聲地啜泣著。
  
  用過晚膳後,賀景齊一如既往地來到書房裡,埋首鑽研武術書籍。坐下沒多久,僕人便進來通報導:「賀老爺,那位阿犁公子說要見您。」
  
  賀景齊早有準備地放下書:「讓他進來。」
  
  「是。」
  
  須臾之後,阿犁低著頭走進房中。經過一段日子的休養,他的身子已經比當乞丐那會兒強壯了一點,但依舊相當單薄。而他的頭髮,則是又恢復了當年那種遮蓋著右臉的樣子。
  
  「有什麼事?快說吧。」賀景齊語中流露出明顯的不耐煩。
  
  阿犁低聲說:「對不起,打擾你們這麼久了……我打算告辭了……」
  
  賀景齊揚了揚眉毛,輕哼一聲:「哦?」
  
  「謝謝大家這段時間對我照顧……真的很感謝你們……」阿犁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賀景齊眼底閃過心虛,他故作冷漠地抬高下巴。阿犁站直身子,半垂著頭,苦澀地道:「祝賀公子和楊姑娘幸福快樂,白頭到老,祝安老爺洪福齊天……我在此告辭了……」
  
  「等一下。」賀景齊喊住正要轉身的阿犁,他從抽屜中取出一張銀票,走到阿犁身前。「這是一百兩銀票,你拿去吧。」
  
  阿犁錯愕地看他,賀景齊不帶感情地道:「一百兩說多也不多,你用這錢買間房子,做點小生意吧。我記得你挺會做菜的,編織技術也了得,混口飯吃應該不成問題吧?」
  
  阿犁胸中翻滾著複雜的情愫,他輕輕說了聲「謝謝」,雙手接過銀票。賀景齊不再理會他,轉身走回書桌旁。
  
  阿犁再次深情地望了他一下,終於還是離開了。他手裡捏著銀票,神不守舍地回到客房裡。他徹夜未眠,呆滯地坐在床沿上。
  
  直到拂曉降至,窗外透來朦朧的光芒。阿犁孑然一身,帶著唯一的財產——那張銀票,走出了安府的客廂。
  
  阿犁沒有大搖大擺地從正門離開,而是選擇了僻靜狹小的後門。咔嗒一聲,拉開門閂,推開木門。阿犁低垂著腦袋,一腳剛踏出門外,忽聞一陣馬兒的嘶叫聲。
  
  阿犁錯愕地循聲看去,就見一匹灰白色的馬兒從霧中走來,遠遠看去,馬背上竟是沒有騎手的。
  
  那馬兒非常有靈性地向阿犁緩步走去,阿犁漸漸看清,原來馬背上正伏著一名男子!對方的手腳無力地垂下,身體一動不動,生死未卜。
  
  等馬兒停下後,阿犁小心翼翼地湊近那男人。
  
  「你……你沒事吧……」他輕輕晃了晃他的手,男子發出一聲呻吟,身體驀地往旁邊滑下。阿犁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地將他接住。奈何對方的身體幾乎是他的兩倍大,他不但接不住那人,還被壓得險些摔倒。
  
  阿犁艱難地撐住他,男人身上沒有外傷,但從他蒼白的臉色來看,他的身體一定非常虛弱,說不準是否有內傷。他臉上滿佈鬍渣,身上沾滿濕濕的沙塵,也不知道是從何處而來。
  
  這人一大早出現在安府的後門,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是來找安府的人嗎?還是為了別的事情?阿犁六神無主,他吃力地扶著他,無措地問:「請問……我要帶你去哪裡……」
  
  男人卯出全身力氣,斷斷續續地說:「我找……安……安長均盟主……」
  
  阿犁聽他說出安長均的名字,趕緊將他安放在一旁的階梯上,他跑進屋裡,剛好遇上一名拿著掃把走來的老奴。
  
  「這位老人家,外面有個男人說要找安盟主,他快暈倒了,麻煩你去看看好嗎?」
  
  那老奴隨他走出去,那男子已經徹底暈了過去,老奴蹲下細看對方的面貌,他忽然瞪大老眼,驚叫:「冷公子!」
  
  阿犁被他嚇了一跳,那老僕扔下掃把,激動地奔進屋內,邊跑邊放聲大喊:「快來人啊!快來人啊!冷公子回來了!快去通知老爺!」
  
  阿犁在外面守著那位冷公子,沒過多久,安長均便領著一群僕人從後門衝了出來,大家的心都懸在那位冷公子身上,沒有人注意到門外還有個阿犁。
  
  「老天!鎧之!」安長均一個箭步奔到冷鎧之身旁,他第一時間抓起他的手腕,仔細聽完他的脈象後,他的神色稍微放鬆了一點。
  
  「老爺,冷公子他傷得重不重?」一旁的老僕不放心地問。
  
  「沒事,只是疲勞過度,不過他的脈像有點不穩……」安長均正回答著,冷不防瞧見冷鎧之領口內的一抹鮮紅色。他狐疑地拉開細看,只見冷鎧之的肩上紋著一朵半開的紅蓮。
  
  安長均震驚得雙唇顫抖,僕人們也都困惑地看著。
  
  「老爺,這是……」
  
  「先別說了,快去叫大夫。」安長均臉色陰沉地回答,逕自將冷鎧之抱起來,往屋內走去。
  
  眾人也跟著進屋,那匹馬兒見主人被抬走了,也很乖地跟著人們走去。阿犁看著重新合上的兩扇門,黯然地轉過身,走進濃霧之中。
  
  螻蟈鳴,蚯蚓出,立夏剛過,天氣逐漸炎熱起來。
  
  街道上熙熙攘攘,商販的叫賣聲一陣比一陣響亮。大夥都在盡力叫喊著,以求引起路人的關注,好讓大家停下腳步來看看自己的商品。
  
  一名穿著灰色粗布衣的瘦小男子從攤檔前走過,賣菜的大嬸喊住他:「阿犁,上哪去啊?今天不擺攤嗎?」
  
  阿犁駐足,露在長發外面的半邊臉泛起淡淡的笑容,輕道:
  
  「今天有點事情……」
  
  「是嗎?剛才有幾個人過來買涼蓆了,說怎麼不見你擺攤。」大嬸不無遺憾地說:「你生意這麼好,停一天怕是少賺許多了吧?」
  
  阿犁搖頭:「沒有,今天這事比較重要……我打算下午的時候再擺攤。」
  
  「哦,那我不耽誤你了,你早去早回吧。」
  
  「嗯,黃大娘再見。」阿犁離開了吵鬧的市集,往寬敞的街道走去。
  
  走了近一盞茶的時間,阿犁來到一所紅瓦白牆的宅子前,朱漆大門頂部的牌匱上寫著兩個描金大字——安府。
  
  他向門衛微微欠身,道:「我想拜訪賀老爺,麻煩二位通傳。」
  
  兩名門衛看著他有點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其中一人問道:「請問閣下是哪位?找賀老爺有何事?」
  
  「我叫阿犁,我要把一些東西交還給賀老爺,麻煩通傳。」阿犁一字一句,回答得清晰明了。
  
  門衛進去問了一下,隨後便放行。阿犁跟著一名小廝進入屋內,對方把他帶到客廳裡。他坐下等了良久,賀景齊終於從珠簾後面走出來。
  
  「賀老爺……」阿犁向他請了個安。
  
  「你有什麼東西要還?」半年不見了,賀景齊看了他卻連招呼也不打,直截了當地問。
  
  看得出他的臉色非常不耐,阿犁知道自己打擾到他了,他欠身道:「很對不起,耽誤你的時間了,我這兒有一些東西必須還給您……」
  
  他從袖袋中取出兩個小袋子,外加一張摺疊得很平整的銀票。他將這些東西雙手捧到賀景齊面前,賀景齊接過一看,臉色倏地一變。
  
  這正是他交給阿犁的一百兩銀票,而其餘那兩個袋子則是裝著沉甸甸的碎銀,打開後粗略一看,有近八十兩。賀景齊不解地看向阿犁,阿犁解釋道:
  
  「這些是你當初在獨扇門賺到的錢,你讓我幫你收好的,你大概不記得了吧?」
  
  「你……」賀景齊捏著那些錢,胸口中湧起一股又熱又酸的悶氣,他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你這九年來都帶著這些錢?就是為了還給我?」
  
  阿犁點頭。「你沒有把這些錢帶走,我想你可能是忘記了……所以一直帶在身上,想遇見你的時候再還給你,可我又擔心錢會被別人搶走,所以每到一個地方,我都會先把錢藏起來……上回遇到你的時候我來不及把錢拿回來,沒辦法給你……」
  
  「你這蠢蛋!」賀景齊終於忍不住截斷他的話,他站起來,怒罵:「既然帶著錢幹嘛還要去當乞丐?!你是嫌自己受的苦還不夠是不是?!」
  
  阿犁柔柔地說:「這些錢是你賺回來的,你並沒有說要給我,我不能花你的錢。當乞丐也不算什麼……至少我活下來了。」
  
  「好!這些錢我沒有說要給你,那這一百兩銀票是怎麼回事?」賀景齊生氣地揚著手中的銀票,怒道:「你現在原封不動地把它還給我算是什麼意思?」
  
  「我現在已經能靠自己養活自己了……所以,我不能收你的錢。其實,錢袋裡的並非你當初留在獨扇門的那些錢,因為我之前在裡面借了五十兩出來,我用來買了房子,也做了點小生意,後來回本了……就把這五十兩放回去了……」
  
  他越說就越讓賀景齊覺得羞愧,他保持不了冷靜,把錢往地上一扔,惱羞成怒地罵道:「你這麼做是想讓我內疚嗎?我告訴你!我不會!我絕對不會為自己做過的事感到後悔的!」
  
  相對於他的激憤,阿犁卻表現得非常平靜。他彎身將錢撿起來,放在一邊的小茶几上。
  
  「不是的,賀老爺,你不要生氣……」阿犁半垂著頭,輕聲說道:「我從來都沒有替你做過什麼,所以你不必給我錢……我從你那兒借來的錢,已經幫上我很多忙了,我真的很感謝你……」
  
  他居然對自己說感謝?這個被自己恩將仇報、被自己屢次利用、被自己狠心打擊的男人居然對他說感謝?賀景齊的胸前鬱悶得幾乎炸開,不知道是因為羞還是因為惱。
  
  阿犁站直身子,對他輕輕一笑。
  
  「我已經把錢都還給你了,再也沒有別的牽掛。對不起,在你這麼忙碌的時候來打擾,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賀景齊緊盯著他的笑容,喉嚨中哽著一堵又苦又硬的熱塊,一丁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阿犁欠身道:「請賀老爺保重,我告辭了。」
  
  賀景齊一言不發,臉色彷彿籠罩著一層灰霾,阿犁見他沒再說什麼了,便轉過身,緩步走出客廳。
  
  他離開後,賀景齊頓時崩潰地捂著臉,跌坐在椅子上。他急喘著氣,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阿犁的笑容和那聲「我真的很感謝你」,如魔咒一般在他頭腦裡迴旋,他心裡的羞惱與憤怒幾乎逼得他快要發瘋!
  
  他明明已經把那些所謂的禮義廉恥全部丟棄了!為什麼阿犁卻能輕易將他的羞愧心引出來?他對自己說過,為了達到目的,無論是什麼骯髒的手段都會使用,可今天他卻為了這筆區區的小錢而感到愧疚了!
  
  賀景齊對自己的不夠堅定而氣惱,更對阿犁的以德報怨氣惱。
  
  要是阿犁爽快收下那一百兩,然後直接從他眼前消失就好了!偏偏阿犁高尚地把錢還給了還告訴他:為了把屬於他的錢物歸原主,自己就算當乞丐也不算什麼。
  
  他這不是分明就要襯托出自己的忘恩負義嗎?他這不是要自己難堪嗎?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賀景齊生氣地想著,乾脆把一切過錯都推到阿犁身上。你要我羞愧,我就偏不!別以為你這點小把戲就能打擊到我!
  
  雖然他在心裡一再說服自己,但那股內疚慚愧的感覺卻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賀景齊正在心裡掙紮著,一名男僕剛好過來找他。
  
  「老爺,帳房那邊正等著您過去對帳呢……」
  
  賀景齊應付地嗯了一聲,站起身來。他走了幾步,驀地對跟在身後的男僕道:「你去幫我查一個人。」
  
  「是?不知道老爺想查什麼人?」
  
  「一個叫阿犁的人,查一下他住哪裡,還有他在做什麼生意。」
  
  天色漸晚,市集上只剩寥寥無幾的行人,小販們陸續收拾東西離開。阿犁將賣剩下的幾隻籮筐收好,捲起鋪蓋,挑上扁擔,走上回家的路。
  
  忙了一整天,阿犁已經是飢腸轆轆,不過今天他終於將屬於賀景齊的那筆錢還回去了,自己再也沒有拖欠對方什麼,這讓他的心情無比舒暢。
  
  阿犁邊走邊在腦袋裡計劃著待會的晚餐要吃什麼。他在接近城西的地方買下一間破舊的院子,那裡附近沒什麼人家,相當地幽靜,而且能在院子裡種菜養雞,環境與阿犁從小居住的碧蟬村非常相似,阿犁很喜歡這房子。
  
  不過房子距離市集比較遠,中間隔了很多暗巷,行走起來不太方便,只有這點讓阿犁比較傷馳筋。
  
  太陽已經落山,周圍也昏暗起來,阿犁加快腳步走進一條狹窄的小巷裡。他走了沒幾步,一團黑影忽然從天而降。
  
  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摀住阿犁的嘴巴,阿犁只覺眼前一黑,雙眼隨即被對方用布條矇住,肩上的扁擔掉落。
  
  「嗚……」阿犁在那人的大手下發出細微的悲鳴,對方扭住他的手,將他壓在牆上。
  
  那人的動作又快又靈活,阿犁的雙手很快就被捆綁住,嘴巴也被塞上佈塊。他現在目不能視,嘴不能說,手也不能動了,只能任人擺佈。
  
  他要幹什麼……阿犁驚恐地想著,他的臉抵在泥磚牆壁上,手被反綁在身後,屁股被強迫著高高撅起,對著那人。
  
  阿犁扭著身子作出反抗,那個神秘人一直都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只是把阿犁壓得嚴嚴實實。阿犁感覺到對方的下腹正頂著自己的臀,一塊火熱的硬物緊貼著他的後庭。
  
  意識到將要發生什麼事之後,阿犁全身顫慄起來,他更加用力地扭動著,殊不知他的小臀因扭擺而摩擦著那人的胯間,更加激起了對方的慾火。
  
  那人低咒著,粗魯地扒掉他的褲子,強行撐開雪白的臀辦。他拉下自己的褲子,提著尺來長的粗硬陽具,用手捋了幾下,對準粉嫩的玉穴,挺腰一頂!
  
  「嗚……」阿犁痛吟一聲,滾燙的物體侵入他緊窒柔軟的小穴裡,他頓時覺得後穴傳來撕裂的痛楚。
  
  對方的分身一寸寸地侵入,被阿犁的肉壁緊緊包裹住,那人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銷魂的低嘆。阿犁聽著這聲音,覺得無比耳熟,那人進入自己體內的動作,也讓他產生熟悉的感覺。
  
  他緊繃的身子漸漸放鬆下來,對方再用力一頂,啵地一聲,玉莖終於整根沒入。他握著阿犁的細腰,奮力抽刺起來。阿犁裡面又軟又濕,將他裹得緊緊地,每次進出都給他帶來一波又一波的強勁快感。
  
  阿犁圓潤雪白的小臀反彈在他下腹上,肉莖插在滾燙的小穴裡頭,只覺他越夾越緊,淫肉微微顫動,舒服得無與倫比。
  
  阿犁也是又痛又舒服,他口裡的布塊不知何時掉落了,一聲聲誘人的低吟從他鮮紅的小唇裡逸出。
  
  「啊……嗯啊……啊……」他全身如火燒般,屁股後方更是熱得快要融化。
  
  那人動得越發快起來,每次進入都插得更深。阿犁汗水淋漓,小臀無意識地跟著擺動,讓他插得更進去。對方在狠力抽插了幾下後,終於將幾波灼熱的陽精注射進他體內……
  
  阿犁喘著氣,褲子也沒穿好,就這樣跪坐下去,他疲憊地靠在牆上。從聲音來聽,那人也是氣喘如牛。一會兒之後,阿犁感覺對方解開了自己手上的繩子,他緩了緩氣,伸出顫抖的手,動作緩慢地拉開臉上的布條。
  
  周圍一片昏暗,對他施暴的那人已經沒有了蹤影。
  
  阿犁失神地睜著被淚水與汗水浸得酸澀的雙眼,望著遠處的燈火。
  
  自己剛剛被強暴了,可他心中卻沒有太大的哀傷感覺,有的只是一股強烈的失落,以及疑惑。他已經知道對方是誰了,卻不明白為何那人要對他做這種事。
  
  他不是很討厭我嗎,為什麼要這樣做……
  
  阿犁在地上呆坐了良久,這才撐著牆邊站起來,他的雙腿還在發抖,幾股熱流沿著大腿內側,從他粘濕的小穴裡流淌下來。阿犁低頭一看,瞬間明白到那是什麼。他擦了擦眼睛,羞赧地拉好自己的褲子,挑上扁擔搖搖晃晃地往回家的路走去。
  
  賀景齊一奔回家裡就喝道:「給我準備洗澡水!快點!」
  
  僕人們見他滿臉暴戾的神色,頗為嚇人,慌忙跑去燒水。賀景齊脫掉汗濕的上衣,拿起溫茶水猛灌了幾口。他低喘著,捂臉坐在椅子上。
  
  為什麼他會做出這種瘋狂的事來!賀景齊陷入強烈的自我厭惡中。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因為很在意阿犁的事,於是跑去跟蹤他。當時他也不知道自己跟在對方身後要幹什麼,望著阿犁的身影,忽然慾望就上來了,頭腦裡全部都是要將他壓在身下的淫穢想法。
  
  身體比腦袋早一步行動,在他回過神來之前,自己已經落在阿犁身後,因為害怕會被他發現自己的身份,所以第一時間摀住他的嘴,遮住他的眼。
  
  直到他捆住了阿犁的手,他還是在猶豫,自己該不該抱他。當阿犁的小臀磨蹭著他的下腹時,他才開始真正失控,像野獸一樣強暴了對方。
  
  其實他並沒有後悔,阿犁的肉體比他記憶中還要美味,在他體內的時候,他真的有快融化升天的感覺。阿犁的呻吟聲低沉中帶著甜膩,那種又壓抑又舒服的叫聲撥動著他的心弦。他那雪白光滑的小臀讓他愛不釋手,他的腰肢又小又細,搖擺起來卻又如此柔韌。他甚至想,要是自己的分身能一直這樣深埋在那如絲絨般柔軟的火熱中,那種感覺一定非常銷魂……
  
  賀景齊面紅耳赤地站起來,光是想起阿犁的叫聲和身體,他就再次來熱起來。他一定是瘋了!以前不能找女人發洩,對阿犁有慾念也就算了,而今娶了個嬌美的妻子,居然碰也不碰一下,反而跑去找那個醜人!他一定是不正常!
  
  他等不及僕人搬來洗澡水,像頭瘋牛似的衝到院子外面,打起一桶冰涼的井水就往頭上澆。
  
  發生這件事之後,又過了三天。
  
  阿犁依舊每天去市集上擺攤,依舊過著平靜的日子,這天晚上,阿犁吃過晚膳後,如往常一樣坐在燭火前編織著一隻竹簍。
  
  屋頂上驀地傳來「嗒」的一聲,彷彿是貓兒落在瓦蓋上。阿犁一驚,抬頭看去。等了一會兒,又是一聲「嗒」!
  
  阿犁怯怯地喚了聲:「是誰?」
  
  屋外一片寂靜,阿犁放下手上的竹簍,挪動腳步走到門外。外面漆黑一片,他退後幾步,往屋頂看去,就在這時,一條人影猝不及防地落在他身後。阿犁沒來得及驚叫,嘴巴與眼睛又被摀住。
  
  那人將他推進屋裡,手中彈出一物,屋內的燭火嗤地熄滅了。有了上次的經驗,阿犁這回沒有再表現得過度慌張。
  
  對方這次沒有再綁住他,因為屋內黑暗,也沒必要蓋住他的眼睛。阿犁被他攔腰抱起來,兩人一起倒在床上。那人猴急地吻住他,剝光彼此的衣服。阿犁放軟身子,認命地讓他對自己為所欲為。
  
  如果自己對他而言只是發洩慾望的工具,那就由他去吧……阿犁淒慘地想著。他的大腿被扳開,對方高熱的分身正頂在他滑嫩的腿內側摩擦。阿犁感覺到他越發巨大,心想這東西待會就要刺人自己體內了,不禁一陣顫抖。
  
  阿犁仰躺著,大腿被架到對方肩膀上,粗硬灼熱的玉杵對準緊閉的幽穴,緩緩刺進。
  
  「嗯啊……」犁低喘起來,他配合地挺起腰,好讓他更加深入,對方用力一個挺進,噗地整根插入。
  
  火熱的肉棒在嬌嫩的玉穴中抽動起來,交合的二人四肢絞纏,柔軟的嘴唇壓了上來,濕滑的舌頭伸進阿犁嘴巴裡攪弄。
  
  「嗯……嗯……」阿犁羞澀地回應著他,大腿滑至對方的腰身上,他不自禁地環夾住他的腰。
  
  對方將他抱坐起來,阿犁就坐在他胯上,這樣的姿勢使他插得更加進去,他奮力向上挺,兩人緊緊相擁,飢渴地吮吻著對方。
  
  阿犁的小穴逐漸收縮起來,只聽那人低吼幾聲,下體猛力抽動,將發燙的白漿射進肉穴的最深處……
  
  咯嗒!倆扇桃木門被推開,一身黑衣的賀景齊跨步進來。他渾身汗臭,臉頰上還殘留著潮紅的臉色。
  
  坐在梳被台前的楊悅心忙站起來,款步走過去。
  
  「相公……你回來啦?」楊悅心細聲軟氣地問。
  
  「嗯。」賀景齊敷衍地應了一聲,他看也不看她一眼,逕自走進屏風後面。那裡已經預先準備好洗澡的熱水。
  
  楊悅心在屏風外面問道:「你最近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我去辦事。」賀景齊言簡意賅地回答。
  
  「是什麼事情?很重要的嗎……」楊悅心試探地問。
  
  「沒什麼,你不用操心。」賀景齊擺明不願多提。
  
  楊悅心悄悄走到屏風裡,賀景齊正泡在裝滿熱水的大木桶裡。她望著丈夫肌肉糾結的後背,臉蛋泛起兩朵紅暈來。
  
  別人一定非常羨慕她嫁了個如此俊美的夫君吧……楊悅心想著,但對方對她總是表現得客套而冷淡,而且二人成親半年多了,他卻依舊沒有與她圓房,讓她不由得心生不安。
  
  賀景齊知道她來了,他往後投去一瞥,沒耐性地問:「什麼事?」
  
  「沒有……」楊悅心黯然地回答,她拿起賀景齊脫下的衣服,輕道:「我幫你拿去洗……」
  
  她拿著衣服走出去,正要放在一邊的竹籃子上。
  
  「咦?」楊悅心細心地撥弄了一下那玄黑色的布料,發現上面竟粘著一根頭髮。女人的警覺心冒了出來,楊悅心謹慎地看了看屏風那邊,確定賀景齊還在洗澡之後,她小心翼翼地將那根頭髮捻起來。
  
  那頭髮又黑又直,而且比一般人蓄髮的長度長多了。楊悅心拿著頭髮在自己頭上比了一下,這這頭髮至少長及她的大腿上,而她本人的頭髮只及腰際。這種長度的發,也絕對不可能是賀景齊的。難道這是……別的女人的?楊悅心的心頭被重重地擂了一下。
  
  古柏蔥蘢,垂柳依依,陣陣洪亮的鐘聲傳來,位於山頂的觀音廟裡香菸裊裊。信眾無不舉香誠心祈禱。
  
  一名丫環扶著一位青衣美女,走出寺廟門外。兩人登上守候在旁的馬車,那馬車上坐著兩名虎背熊腰的大漢,他們目光凌厲,神態嚴肅,與一般車伕頗有差別。
  
  丫環吩咐車伕:「回府吧。」
  
  車伕隨即甩動韁繩,馬車沿著下山的路而去。
  
  車內,丫環安慰著那名愁眉不展的女子:「小姐,您別擔心了,聽說這觀音廟非常靈驗的,求什麼就有什麼,您跟姑爺一定能夠恩恩愛愛,白頭到老的。」
  
  「嗯……」楊悅心勉強一笑,低聲道:「小豔,你說他為什麼要到外面找女人呢……難道是我不夠好嗎?」
  
  「哪會呢?男人都是一個樣的,喜新厭舊,姑爺也只是去嘗個新鮮而已,早晚還不是要回來您身邊的?」叫小豔的丫環頗有心得地說。
  
  「可是……」楊悅心還是無法釋懷,羞澀地輕道:「我們成親這麼久了……他卻一直沒有跟我同床……」
  
  這小豔從小就服侍楊悅心,兩人情同姐妹,因此楊悅心沒有避諱地將閨中秘事也說了出來。
  
  「有這種事?」小豔不由得一驚,緊張地道:「一直都不同床?這確實就有點問題了……」
  
  「你也這麼覺得吧?」
  
  「嗯,的確很不尋常……」
  
  兩人正說著話,馬車忽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搖得兩人險些摔倒。小豔忙扶著楊悅心,不悅地問外面:「這是搞什麼?」
  
  車伕大喝道:「有刺客!」
  
  「刺客?」車內的兩個女人嚇得跳起,這時,馬車也停下了,外頭傳來乒乒乓乓的打鬥聲,從聲音來聽刺客至少有五、六個人。
  
  楊悅心與小豔惶恐地抱作一團,駕車的兩名漢子是賀景齊專門派來保護楊悅心的武功高手,一般小刺客不是他們的對手,可這次的刺客恐怕不是泛泛之輩,外面打得相當激烈。
  
  一聲慘叫傳來,一名渾身是血的刺客撞進馬車內,兩名弱女子嚇得放聲尖叫。
  
  男人們打著打著,全部跳到了馬車頂上,馬車不穩地搖晃起來,終於往旁邊倒下。
  
  「呀!」楊悅心與小豔滾落在地上。
  
  車伕們正與四名刺客激戰著,其中一個刺客見了楊悅心,叫道:「抓住賀景齊的妻子!」
  
  小豔一聽不妙,趕緊手忙腳亂地攙扶著楊悅心,兩人跌跌撞撞地往了旁的竹林跑去。
  
  一名刺客成功擺脫車伕們的阻撓,提劍追去——
  
  第九章
  
  垮啦……又是一根竹子倒下,阿犁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珠,拿起刀子,準備將竹子砍成合適的長度。遠處驀地傳來女人的呼救聲:
  
  「救命啊!來人啊!救命啊!」
  
  阿犁抬頭看去,只見山坡上有兩名女子正沒命地奔跑著,一名拿著大刀的粗野漢子緊追其後,眼見就要趕上她們。阿犁不及細想,抬起竹子衝過去。
  
  「啊!」楊悅心跑著跑著,冷不防被自己的裙腳絆倒,摔倒在地上。
  
  「小姐!」小豔驚惶地奔回去。那名刺客已經趕上來了!他舉起大刀,就要砍向楊悅心的腿。
  
  「小姐——」小豔嘶聲叫道。
  
  就在電光火石之間,一根竹子猛力揮向那刺客腰部,刺客一時防備不及,竟被扳倒了。楊悅心慌忙爬起來,奔回小豔身邊。
  
  「是誰!」那刺客打了幾個趔趄,定睛看去,就見一名瘦小的男子手中拿著長長竹竿向他跑來。
  
  阿犁握著竹竿,狠命向他刺去,那刺客揮舞著手中大刀,噼叭噼叭地砍斷他的竹子。阿犁手中的竹子被砍得只剩下一小截,但他依舊擋在兩個女人面前,不肯逃走。
  
  那刺客向他劈下一刀,阿犁閉上眼睛,抬起手臂抵擋。
  
  「嗚……」無情的刀口將他的右臂砍出一道深深的血口,阿犁痛吟一聲,背後的女人們驚叫:「啊——」
  
  那刺客正要再給他一刀,車伕們已經趕過來了,刺客知道自己打不過這兩人。立即逃開。
  
  其中一名車伕追趕刺容而去,留下另外一名照料。
  
  「夫人!您沒受傷吧?」車伕走到楊悅心跟前,楊悅心猛搖頭,指著跪坐在一旁的阿犁,叫道:「那位公子為了保護我們而被砍傷了!你快去看看他!」
  
  車伕忙不迭將阿犁攙扶起來,查看了一下他的傷口。車伕關心地說:「這位兄弟,你傷得相當嚴重呢……」
  
  阿犁強忍著痛楚,輕道:「沒事的……」
  
  方才一陣兵荒馬亂,楊悅心根本無心細看是誰救了自己。而今脫離險境了她才有時間打量對方,她盯著阿犁一頭長得不可思議的黑髮,心裡忽然浮現一絲熟悉的感覺。她在什麼地方看過這麼長的頭髮呢……怎麼想不起來……
  
  當阿犁轉過身來,楊悅心看到他露出的半邊慘白面孔,以及眼底的灰斑,她瞬間認出他來,失聲叫道:「你不是阿犁公子嗎?」
  
  阿犁錯愕地看向她,細看之下才發現自己無意中救下的竟然是賀景齊的妻子。
  
  「賀夫人……」他語氣中帶著一絲酸澀,外加一點點內疚。
  
  楊悅心激動地道:「想不到是阿犁公子救了我,實在太感謝你了!」
  
  「賀夫人言重了……」阿犁有點不敢面對她,雖然他不是自主地與賀景齊發生那種關係的,但對於這名毫不知情的女子,他總覺得自己愧對於她。
  
  「阿犁公子,你傷得這麼重,請跟我們回去療傷吧。」楊悅心的話響起,阿犁一怔,忙道:「不……不需要了……我自己回去包紮一下就可以了……」
  
  「這怎麼可以?你捨身救我,我都沒有好好報答你,怎麼能讓你自己回去?」楊悅心一再要求:「請你跟我回家去吧,我們請大夫來幫你療傷。」
  
  「賀夫人……可是我……」
  
  阿犁依舊忸忸怩怩地,小豔也忍不住插嘴道:「阿犁公子,感恩圖報是人之常情,請您跟我們走一趟吧,讓我們好好答謝您。」
  
  阿犁拗不過她們,只得跟著楊悅心回到安府。
  
  賀景齊收到楊悅心遭襲擊的消息,立即趕回家中。負責保護楊悅心的侍衛立即迎上前去,賀景齊邊走邊問:
  
  「是什麼人幹的?」
  
  「回盟主,屬下無能,對方招式凌亂,看不穿是哪門哪派的。」侍衛汗顏地回答。
  
  「沒能捉到活口嗎?」
  
  「沒有,殺了五人,其中一人逃脫了。」
  
  「看來是那些不滿我登上盟主之位的人指示的……」賀景齊沉吟:「他們一定還會再來……」
  
  「盟主,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左右護法?」侍衛說的左右護法是武林盟專門輔助武林盟主辦事的人,其在江湖中的地位僅次於盟主。
  
  「先且不必……」賀景齊另有打算,他不確定那兩位護法對自己有多忠心,說不準刺客跟他們還有關係,他不可以打草驚蛇。賀景齊吩咐隨身侍從道:「你派人去查一下各派最近有什麼動靜。一有消息,立即通知我。」
  
  「是。」
  
  處理好這些事情後,賀景齊來到房間裡找楊悅心。
  
  「你沒事吧?」賀景齊盡丈夫職責地問。
  
  楊悅心正喝著小豔給她煮的硃砂湯——說是有定驚作用。她見丈夫來了,忙放下碗,小跑到他跟前,一股腦兒道:「相公,我沒事了,幸虧有侍衛保護我,而且,你的朋友還在危險關頭救了我呢。」
  
  「我的朋友?」
  
  旁邊的小豔道:「就是那位臉上有胎記的阿犁公子。」
  
  一聽到阿犁的名字,賀景齊臉色稍微一變,他保持著平靜的口氣道:「哦?是他?」
  
  楊悅心又道:「他那時剛好在山下的竹林裡砍竹子,見我們被迫殺,於是出手相救。而且他為了救我,還被刺客砍傷了……」
  
  賀景齊猛然瞪大雙眼,維持不住冷靜地追問:「他被砍傷了?!」
  
  楊悅心被他可怕的樣子嚇到,驚恐地點點頭,小豔見她嚇得說不出話來,連忙補上一句:「不過我們已經找大夫幫他包紮好了。」
  
  「嗯……」楊悅心細聲道:「他傷得不輕,我們本想邀他住下來養傷的,但阿犁公子說家裡有很多事情,無法走開,所以料理好傷口之後,他就回去了……」
  
  賀景齊沒有聽她說完,就如狂風一般奔出門外,留下楊悅心與小豔面面相覷。主僕二人愣了好半晌,小豔疑惑地問:
  
  「小姐,為什麼姑爺這麼緊張阿犁公子?」
  
  「我……我也不知道……」楊悅心不確定地說,她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阿犁的長發,聯繫起她在賀景齊衣服上找到的發絲,再加上而今賀景齊聽到他受傷後的反應……難不成……
  
  「怎麼可能呢……」楊悅心不禁自言自語地否定自己的推測。
  
  「小姐,你說什麼?」小豔困惑地問。
  
  「沒事……」楊悅心苦笑了一下,將剩下的湯水喝完。
  
  賀景齊奔到街道上,跑了好幾步,驀地停下腳步來。
  
  自己到底要幹什麼?他呆呆地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
  
  自己這樣衝出來到底是要幹什麼?賀景齊自己也懵了。
  
  只是聽到阿犁受傷了,他就心急如焚地跑出來,難不成他是要去看他嗎?賀景齊意識到自己的行動後,也嚇了一跳。
  
  他不能去看他啊!自己現在去看他,不就等於告訴對方,他很在乎他嗎?而且對阿犁來說,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裡,那他貿然跑去他家,不是很奇怪嗎?
  
  賀景齊不確定阿犁知不知道強暴自己的人是誰,但從他第二次配合的態度來看,十有八九他已經知道了。但,就算他已經知道真相了,自己也不能當面承認!只要他不承認,那這件事就是「與他無關」的!賀景齊自欺欺人地想著。
  
  賀景齊思前想後,最後還是折回家中。
  
  大雨滂沱,兩輛馬車在泥濘的山道上飛速奔馳著,行走了將近半個時辰,前方的路上驀地出現一團人影。前方的車伕拉停馬匹,隔著重重雨簾看去,原來是一名跪倒在地上的老婦。
  
  馬車內傳來低沉渾厚的問話:「出什麼事了?」
  
  車伕答道:「盟主,是一名老婆婆,她似乎生病了,正擋在路上呢……」
  
  馬車的暖帷被揮開,賀景齊盯著不遠處的老婦,他看了看四周的環境,接著目無表情地下令:「不用管她,繼續走。」
  
  「盟主,這……」車伕有點於心不忍。
  
  「照我吩咐去做。」賀景齊不由分說地將暖帷放下,坐回車內。
  
  車伕沒辦法,只好甩動鞭子,讓馬兒繼續跑。他們在那老婦跟前經過,那婦人伸出手,可憐兮兮地喊道:「救救我啊……」
  
  車伕不敢違抗賀景齊,只好置之不理地繼續趕著馬,兩輛馬車飛快地跑過,濺起一大片泥水。那名原本病懨懨地坐在地上的老婦驀地露出猙獰的表情,跳起來,手中射出幾根鋼針。
  
  那些鋼針刺中馬兒的腿,馬匹嘶叫著跪倒在泥地上,馬車搖搖晃晃地倒下。
  
  車上的人驚得紛紛跳下來,車內的賀景齊踢破車頂,飛身躍起,落在一旁的樹枝上。
  
  那婦人撕破自己的假臉皮,露出底下一張黑瘦的老臉。他陰陽怪氣地問:「賀景齊,還記得我嗎?」
  
  賀景齊側頭看了看,冷冷一笑:「我向來記不住那些無關痛癢的人長什麼模樣。」
  
  對方火冒三丈地吼道:「賀三郎,你這狗雜種,是我一手提攜你的!要不是我,你到現在還在那窮鄉僻壤裡砍柴呢!你居然吃裡扒外!擅自離開我分舵!現在還當了什麼武林盟主的,作威作福的!」
  
  賀景齊聽了他一段話,終於憶起對方的身份來,他哈哈大笑著。
  
  「原來是你啊,鐘老前輩?」
  
  沒錯,眼前這名瘦小的老頭正是過去的獨扇門分舵主之一——鐘權。
  
  賀景齊跳落在地上,他的侍衛們在他身旁圍成一個半圓,警戒的盯著四周。賀景齊滿臉譏諷的笑意,問著鐘權:「鐘前輩,您不在慶州好好待著,跑來這山頭上耍什麼猴戲?」
  
  「呸!要不是你這臭雜種,我會淪落到這個地步嗎?」
  
  「鐘前輩,您被夏侯掌門驅逐的事跟我可沒有一點關係啊……」賀景齊譏諷道。獨扇門的新掌門夏侯勳上任後,大肆排除異己,鐘權就是其中之一。不過他相當狡猾,趁亂領著幾名親信逃脫了出來。
  
  這幾年江湖上一直沒有他的消息,想不到今天他會出現在賀景齊面前。
  
  鐘權一直都對賀景齊當年擅自脫離獨扇門耿耿於懷,心裡一直詛咒著對方永世不能出頭。可在前段時間。他收到消息,那個逃脫他的賀三郎竟當上武林盟主了,這叫他如何不嫉恨?如何不憤怒?
  
  於是他乾脆將夏侯勳那筆賬也算在賀景齊身上,他誓要將他誅殺!以解自己心頭之恨!
  
  「賀三郎!你的武功是我教你的!憑你就想當武林盟主?做夢吧你!」鐘權嘶啞著聲音罵道:「我今天就要讓全天下的人看清楚,你到底有多少斤兩!」
  
  「那就要勞煩鐘前輩賜教了。」賀景齊笑吟吟地抱拳,心想正好,自己當初被他利用的仇還沒報呢,今天對方送上門來了,哪有不算帳的理由?
  
  「我看你囂張到什麼時候!」鐘權陰險一笑,吹出一聲口哨,十來名埋伏在附近的刺客猛然躥出——
  
  烏雲散去,月照花溪。下了一整天的雨,直到入夜才停下,水珠沿著屋簷滴落,水溝裡泛起片片漣漪。
  
  寧靜的大宅裡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拍門聲——咚咚咚!咚咚咚!
  
  陣陣焦急的呼叫聲隨後傳來:「快開門!快開門!來人啊!快開門!」
  
  「來了來了……這麼晚了……」門衛揉著惺忪睡眼走來,抱怨地嘀咕著,將沉重的木門拉開一條小縫。
  
  兩名滿身血污的男子站在門外,他們還攙扶著一個人,那門衛一看,嚇得睡意全無。兩名男子擠進屋裡,其中一人喘著氣,心急如焚地大喊著:「賀盟主他受重傷了!」
  
  須臾之後,安府騷亂起來,哭聲叫聲不絕於耳,僕人們捧著熱水在走廊上奔跑,馬車陸續停在門外,燈火一夜未滅……
  
  「喂喂,你聽說沒有?」
  
  「什麼事?」
  
  「聽說賀盟主遭人暗算啦!」
  
  「不是吧?是誰這麼厲害啊?」
  
  「不知道是何方神聖啊……只是對方也被賀盟主誅滅了,但賀盟主也被打成重傷啊。似乎還中了毒,鎮裡頭的大夫都被請去醫治了,就連隔壁鎮的也被請來。」
  
  「那還有得救嗎?」
  
  「這就難說了,要是有這麼容易救的話就不用找這麼多大夫啦……」
  
  「那賀盟主豈不是性命垂危?」
  
  「唉……他命真不好啊,當了盟主還不到一年就遇上這種事。」
  
  賀景齊受傷的消息不脛而走,事發不到兩天就傳遍大街小巷。阿犁在市集裡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聽到這事,頓時為賀景齊的傷勢憂心不已。
  
  他心神不寧地坐了半天,思前想後之下,最後還是放下生意,跑到安府去。
  
  而然……自己這樣忽然跑去,會不會給他們帶來困擾?阿犁遲疑地縮在街角處,期盼地望著安府的大門,卻又提不起勇氣上前。
  
  他猶豫不決地看了良久,安府的門驀地打開,一名大夫打扮的老人與一名小童走出門外。
  
  「大夫!大夫!請等等!」楊悅心從屋裡追出來,她雙眼通紅,似乎哭了很久。
  
  「大夫!請你想想辦法,救救我家老爺吧!」
  
  那大夫一個勁地搖頭擺手。「賀夫人,請恕老夫學藝不精,無法醫治賀盟主……」
  
  「大夫!一定還有辦法的,求求您再看一次好不好?」楊悅心低聲下氣地苦苦哀求。
  
  安府一名老管家也跑過來:「大夫!您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求求您再給賀老爺診斷一下,興許能找到醫治的方法啊……」
  
  「二位,實在很對不起,賀盟主中的毒,老夫前所未見,實在沒有解救的能力。二位還是另求高明吧,告辭。」大夫匆匆說完,領著小童快步離開。
  
  楊悅心捂著臉,哭得肝腸寸斷,老管家也是一邊擦眼淚一邊扶著她。
  
  一陣腳步聲傳來,兩人抬起頭。阿犁滿臉擔憂地來到他們面前,他不忍心地望著淚流滿面的楊悅心,絞著手指,輕問:「抱歉……在這個時候來打擾你們……請問……我能不能去看看賀盟主?」
  
  楊悅心抹去臉上的淚痕,她啞著嗓子,強打著精神道:「當然可以……阿犁公子,請進……」
  
  阿犁跟隨他們進屋,在一個華美中不失典雅的房間裡,他看到了奄奄一息的賀景齊。對方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臉色是駭人的紫黑色。他全身不斷顫抖,雙眼直直盯著前方,那種死灰的眼神,宛如是看到索命的閻羅一般。
  
  阿犁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傷得如此嚴重,他捂著嘴,痛心地低叫:「三郎……」
  
  楊悅心在旁邊一個勁地掉眼淚,小豔摟著她,不斷安慰道:「小姐,您要堅強一點。姑爺他吉人天相,一定能熬過這一關的……」
  
  「小豔,我該怎麼辦……」楊悅心哭倒在她懷裡。
  
  「我們已經派人去找安老爺了,只要老爺能趕回來,姑爺就能得救了。」小豔鼓勵她道,楊悅心卻哭得更厲害。
  
  「大夫說三天之內不解毒,相公就救不回來了!我們現在根本不知道義父在哪裡!怎麼可能在三天之內找到他?!」
  
  阿犁在一旁聽了這麼久,終於忍不住問道:「難道真的沒有大夫能救賀盟主嗎?」
  
  小豔難過地回答:「這方圓幾百里之內的大夫,我們全找過了!大家都說姑爺中的是奇毒,普天之下無人能解……」
  
  阿犁的眼圈也紅了,低啞地道:「怎麼會這樣……」
  
  這時,那名年邁的管家在好幾次欲言又止之後,終於憋不住插嘴道:「不是的,有一個人能救賀老爺……」
  
  大家一聽,立即雙眼發亮地圍住他。
  
  「是誰?!」
  
  「還是……算了……我們不可能找那個人的……」老管家支吾地說。
  
  楊悅心激動地喊道:「只要能救相公!我才不管他可不可能!你快說!」
  
  小豔也附和道:「沒錯!到了這個地步還說什麼算了?而且,你沒有試過又怎麼知道不可能?」
  
  阿犁也搭話:「老人家,求求您告訴我們!」
  
  老管家沒辦法,只好低聲道:「能救賀老爺的人只有一個,就是住在五十里以外的『黑風嶺』的左神醫……」
  
  「左神醫?」大家都困惑地琢磨著。
  
  老管家點點頭:「你們還記得嗎?上次安老爺的三徒弟——申屠公子也是身中奇毒,當時就是安老爺去找那位神醫,才把解藥弄回來的……」
  
  「這麼說來,只要我們去拜託那位左神醫,相公就能得救了?」楊悅心破涕為笑,興奮不已。
  
  老管家卻臉色凝重地搖頭。「小姐,那左神醫性情古怪,對誰也不賣帳,聽說因為他欠了安老爺的人情,所以才會答應幫安老爺。而且,就算是那樣,安老爺上回去找他也吃了很多苦頭……」
  
  「那我們以安老爺的名義去找他不就行了?」小豔道。
  
  「不行的……安老爺上次說了,那是最後一次拜託他了,左神醫非常可怕的,要不是迫不得已,安老爺也根本不想去找他……」
  
  「我不管這麼多!」楊悅心叫道:「這是救相公的最後希望了!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去找那位神醫!」
  
  阿犁在旁邊默默地點頭,雖然他沒有開口,但他眼裡的決心一點也不比楊悅心少。
  
  泥濘的地面散發出一陣腐敗的惡臭,凌亂的枝葉交織出陰氣逼人的密林,山頭上方籠罩的烏雲似乎永遠也不會消散,儘管是在盛夏的正午,站在山腳下依舊能使人感覺到陣陣寒意。
  
  「夫人,到了。」車伕將馬車拉停在山林前,往後面高聲說道。
  
  楊悅心手腳笨拙地從車上跳下來,相當不習慣在沒有丫環侍候的情況下下車。另一輛外觀稍微簡樸的馬車也跟著停在後面,從車上下來的是阿犁與安府的老管家。
  
  阿犁走到楊悅心的馬車前,憂心地問:「賀盟主他沒事吧?」
  
  「沒有再惡化了。」楊悅心將馬車的簾幕拉開,輕道:「你可以看看他……」
  
  阿犁動作輕柔的撐著上半身,張望了一下。賀景齊躺在馬車的角落裡,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他的臉色還是很差,但至少沒有比昨天惡劣。
  
  賀景齊呆滯地與他對望著,眼瞳中沒有一絲波動,如同痴呆兒。
  
  楊悅心在阿犁身後道:「讓管家留下來照料,我們盡快去找那位神醫吧。」
  
  聽聞黑風嶺上滿是毒物,還有那位神醫設下的各種陷阱,他們必須先求得神醫的應允,方能將賀景齊送去醫治。
  
  「嗯……」阿犁深深地看了賀景齊一眼,將布簾放下。
  
  一名侍衛護送著他們上山,其餘的人則留下來照顧賀景齊。
  
  阿犁一行人沿著只能模糊辨認的泥路上山,他們也不知道那位神醫的住所在什麼位置,只能儘量尋找有人煙的地方。
  
  侍衛負責開路,楊悅心走在中間,阿犁則在最後面。侍衛每走一段路,就在樹上綁上一根紅繩子作為標記。
  
  走了不到半里路,楊悅心就被四周腐臭的味道熏得臉色發白。烏黑的泥地裡不曉得混合了多少昆蟲的屍體與禽獸們的糞便,每當腳踩下去,濕泥裡就會發出「滋滋」的噁心聲音。週遭的每一片樹葉上都是粘乎乎地,蛞蝓在樹桿上蠕動,外加一些不知名的蟲類。
  
  楊悅心渾身冒起疙瘩,這種可怕的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但為了救賀景齊,她必須忍耐!
  
  她用手絹捂著鼻子,繼續前行。
  
  山路越來越狹窄,樹木也越來越茂密,無論楊悅心怎麼躲,都無法避免樹上的粘液沾到自己身上。
  
  當他們從一棵闊葉樹下走過時,楊悅心不慎碰到一束枝幹。嘩啦——頭頂上的葉子傾斜,一大坨粘稠的物體掉在她頭上和身上。楊悅心抽搐著看去,竟是無數蟲卵!
  
  「嗚哇——!!」她終於耐不住放聲尖叫起來。
  
  她這一叫,山林裡的鳥兒彷彿在回應她似的也跟著叫起來,尖銳又恐怖的鳴叫聲四起。
  
  阿犁和那侍衛慌忙把她從那棵樹下拉開,幫她將身上的蟲卵撥掉。
  
  「嗚……嗚……嗚……」楊悅心渾身發顫地哭起來,臉蛋不見一絲血色。
  
  阿犁柔聲安撫道:「沒事了,都弄乾淨了。」
  
  楊悅心嗚嚥著點點頭,那侍衛看不下去了,好言勸道:「夫人,要不您先回去吧,讓我們去找左神醫就行了……」
  
  「不行……」楊悅心紅著眼,固執地說:「管家說,必須是最重視病患的那人去求他,他才會考慮醫治的……我不去的話,神醫連見都不會見你們……」
  
  阿犁與侍衛無奈地對看一眼,只得讓她繼續跟著。
  
  一路上沒少遇上蛇蟲和鼠類,楊悅心每次都嚇破膽,但至少還是熬過來了。一個時辰後,三人終於去到山腰位置,那裡的樹木稍微矮一點,但地上長滿草莽,道路更加難以辨認。
  
  走在前面的侍衛回頭叮囑道:「二位小心一點,這裡面恐怕有機關。」
  
  他話音剛落,阿犁與楊悅心就同時踩中陷阱——
  
  「呀呀——!!」
  
  阿犁與楊悅心被繩索圈住腳,倒吊著扯到樹上去。侍衛迅速拔劍躍起,想把綁住他們的繩割斷,奈何這繩子的用料相當堅韌,他蹲在樹桿上割了好久都弄不斷。
  
  「嗚鳴……快救我!快救我!」楊悅心哭喊著,早已是淚涕縱橫。阿犁吊在樹上晃來晃去,他看著四周的樹桿,急中生智,叫道:
  
  「把樹枝砍斷吧。」
  
  那侍衛一聽這法子可行,隨即使勁將牽引著繩子的樹枝削斷,砰砰幾聲,阿犁與楊悅心摔落在草叢上。然而,跟著他們一起掉下的除了斷掉的樹枝以外,還有一團黑色物體——
  
  楊悅心爬起來,猝不及防地看到那團掉在自己旁邊的東西……她頓時面無人色,尖叫一聲後,雙眼一翻,暈死了過去。
  
  阿犁與那侍衛湊近看去,那竟是一具腐爛的屍體!
  
  那應該是誤中陷阱而死去的人,屍體表面潰爛不堪,滿是蛆蟲,實在駭人至極,連兩個大男人看了也忍不住乾嘔起來。阿犁壓下想嘔吐的感覺,慌亂地將腳上的繩圈解開,與侍衛合力將楊悅心扶起來,帶到一棵樹下。
  
  良久之後,楊悅心悠悠醒來。
  
  她一醒過來就開始抽噎,無論阿犁和侍衛怎麼勸都平復不下來,看來她無論如何也堅持不下去了,阿犁對侍衛道:「麻煩你送賀夫人下山好嗎?」
  
  「那你……」
  
  別擔心,我繼續去找神醫,如果找到他的話,我會給你們發信號的。」阿犁摸著懷裡的信號彈。
  
  「那好吧……」侍衛將楊悅心背起來,叮嚀道:「阿犁公子,你自己要小心點,遇到危險的話也要發信號,千萬別勉強。」
  
  「嗯」阿犁站起來,目送著他們沿原路離開。
  
  他繼續上路,有了之前的經驗,阿犁不敢再大搖大擺地走在道路中央,他選擇貼著樹根走。他每走一步都相當謹慎,確定沒有危險才邁出腳步,如此一來,他果然成功躲開了其他陷阱。
  
  但是,事情的進展並不順利,阿犁在山上尋找了大半日,依舊找不到神醫的住處。而且非常不幸的是,他發現自己迷路了!
  
  眼看天快黑了,他卻只能在原地打轉。
  
  阿犁筋疲力盡,又累又餓,他乏力地靠坐在一棵樹下,正準備拿出信號彈求救之際,叢林間的一抹微弱的橙色光芒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火光!阿犁驚喜交加,有火就表示有人家了,他立即將手從懷裡抽出來,往那光芒走去。
  
  隨著距離的縮短,阿犁漸漸看清楚火光是從什麼地方傳來的。那是一幢兩層高的竹樓,建在一個小池塘旁邊,木屋四周被整理得相當潔淨,屋前的空地上是一塊小田地,上面種滿了奇花異草。
  
  阿犁走到屋前,這裡寧靜的氣氛與山上別處截然不同,就連空氣也顯得清新的多。
  
  阿犁正要走到門前的階梯上,一道低沉的男聲從旁邊傳來:
  
  「站在那裡。」
  
  阿犁一聽,很自覺地停下腳步。只聽嗖地一聲,一名穿著黛藍衣袍的男子落在他身旁,阿犁情不自禁地看去。當他看到對方的面容後,微微怔了怔。
  
  那男人的臉竟是看不到五官的,只是在鼻子的部位隆起,嘴巴跟眼睛只剩一條細縫。不過細心一看,對方並非沒有五官,只是臉上蒙著一層皮面具。
  
  阿犁本身也常因為外表而被厭惡,所以面對這麼一個戴著面具的怪人,他並沒有太大的反應。
  
  「你是什麼人?」對方淡淡地發問。
  
  阿犁趕緊欠身,道:「小人叫阿犁,我的一位朋友身中奇毒,鎮裡頭的大夫都無技可施,聽聞住在黑風嶺的左神醫醫術高明,所以小人上山找尋醫,望大人代為引見……」
  
  他正說著,屋內驀地傳來一把柔和中帶著沙啞的聲音:
  
  「我不醫,滾回去!」
  
  阿犁嚇了一跳,從聲音聽來,此人應該相當年輕,阿犁心想他一定就是那位性情古怪的神醫了,他連忙對屋內道:「神醫大人,求求您救我朋友,報酬方面……只要是力所能及的,小人一定儘量滿足……」
  
  屋裡頭的人冷笑:「誰稀罕你的報酬。」
  
  阿犁不知道該怎麼說服他才好,他心急如焚,瘖啞地說道:「求求左神醫出手相救,再過兩天不解毒,他就會死了……」
  
  「他死不死跟我有什麼關係?」對方說出口的話果然如傳說中一般冷漠。
  
  「我朋友叫賀景齊,是新任武林盟主……他的師父就是前任盟主安長均,您應該也認識的……小人求求左神醫幫忙醫治他……」阿犁努力說服道。
  
  「那又怎樣?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高興醫治。」
  
  阿犁撲通一聲跪下,叩了幾個響頭。嘴裡不斷哀求道:「神醫大人!求求您救救他!求求您!」
  
  那神醫來興趣了,問道:「你們只是朋友而已,你幹嘛這麼緊張他的死活?」
  
  阿犁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與賀景齊的關係,他為難地揪著衣擺,無措地回答:「確實只是朋友……只是我們相識很久了……對不起,神醫大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戴面具的男子一直站在門外,一聲不吭地聽著。神醫猝不及防地問出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你不是一個人上山的吧?」
  
  阿犁沒去細想他的用意,如實回答:「是的,原本有兩個同伴跟我一起上山,後來他們因別的事情而不得不先離開……」
  
  「那兩個人跟你說的傷者是什麼關係?」
  
  「一位是他的妻子,另一位是侍從……」
  
  「呵,人家妻子都走了,那你還來幹什麼?」
  
  阿犁咬著下唇,微帶哭腔地道:「我想救他……」
  
  「你在騙我。」神醫冷不防道。阿犁一驚,忙搖頭。
  
  「小人沒有騙您,小人所說的都是實話……」
  
  木門倏地打開,一名全身黑衣的男子背對著火光,站在阿犁跟前。阿犁眯著眼,無法看清他的面貌。
  
  光芒勾勒出對方優美的輪廓,他一頭過腰的黑髮閃爍著妖性的光芒。阿犁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那神醫額前的一縷長發竟然是白色的!是他看錯了,還是世上真有如此奇人?
  
  不等他從驚訝中恢復過來,左靖凡冷冷說道:「如果只是為了救朋友,你不可能冒著危險跑來這裡。快說,你們是什麼關係?要是敢撒謊,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喂蠍子。」
  
  阿犁並不害怕他的威脅,他只是擔心得罪對方的話,他就不會救賀景齊了!阿犁揪著衣服的下襬,支支吾吾地答道:
  
  「我們過去一起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感情相當深厚。不過……他現在是身份很高貴的人,我配不起他……對於他來說,我們確實只是一般的朋友……甚至……連朋友也說不上。只是我……是我自作多情上心想著我跟他會永遠在一起……雖然他很討厭我,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只要能救他,您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左靖凡冷笑:「你可真會犯賤。」
  
  阿犁沒有被他的話打擊到,只是默默地垂著頭。
  
  「為了救一個看不起你的人,你願意付出一切?」
  
  阿犁苦笑了一下,輕道:「我無親無故,在這世上也沒什麼用處……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為我傷心,但是他……他有妻室了,也有許多關心他的朋友……而且他還是武林盟主……若是可以的話……我願意用我的性命與他交換……」
  
  「哼……就算你這麼做,他也不會感激你。」
  
  阿犁搖頭。「我不需要他感激我,我這麼做……只是想對得起自己的心而已……」
  
  「你的心是嗎……」左靖凡冷不防捉住他的手臂,將他整個抽起來。阿犁近距離看著對方美麗得不似凡人的臉蛋,又是驚嘆又是迷惑。
  
  左靖凡低問:「你的心是怎樣?」
  
  「我……」阿犁嚥了嚥唾液,有點答不上來。
  
  「只要救了他,你的心就好過了嗎?」
  
  「嗯……」阿犁點頭。
  
  「就算他一點也不感謝你,就算他依舊討厭你,你也願意用生命來救他?」
  
  「是的……」阿犁低下頭道:「只要能救他就行了……」
  
  左靖凡將他放開,他眼裡閃爍著異樣的光芒,淡淡說道:「我對你有點興趣了……好吧,我就答應救你那個朋友。」
  
  阿犁大喜過望,立即跪下去磕頭。
  
  「謝謝神醫大人!」
  
  「不過,我可是有條件的。」
  
  「您請說,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什麼都答應您。」阿犁勇敢地答道。
  
  「很好……」左靖凡優美的薄唇勾起一抹冶豔的冷笑。
  
  第十章
  
  五天後——
  
  窗外傳來鳥兒歡快的鳴唱,暖和的晨光照射在紗帳上。
  
  賀景齊睜開沉重的眼皮,失神地望著雕花床頂。
  
  賀景齊只覺腦袋裡亂成一片,一大堆記憶絞纏在一起。他醒來不久,負責看護的丫環就發現了。在她驚喜的呼喊聲中,楊悅心與老管家很快趕到。
  
  楊悅心緊緊看著他,泛紅的眼裡流露出複雜的情嗉。老管家則是流下了感動的淚水,喃喃唸著:「賀老爺……您總算醒過來了……真是老天保佑啊……,,
  
  賀景齊張開嘴,正想說話,喉嚨裡卻冒起一陣火燒般的疼痛,他咳嗽起來,丫環趕緊給他喂來茶水。
  
  賀景齊緩了緩氣,這才低啞地問道:「我睡多久了?」
  
  「快十天了……」管家擦著眼淚道:「那位左神醫果然醫術高明,他說您五天後就會醒來,你就真的如期醒來了。」
  
  「左神醫?」賀景齊思索了片刻,問:「難道就是上次給師弟配製瞭解藥的那位神醫?」
  
  「就是他。」
  
  「師父說過,這人性情怪僻,不會輕易行醫……他是怎麼答應給我治病的?」
  
  說到這個,管家與楊悅心的臉色凝重起來。賀景齊見他們陷入沉默,心裡登時起疑。
  
  「怎麼了?」
  
  管家正要開口,被楊悅心伸手制止了。
  
  「我來說吧……」楊悅心眼裡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她彷彿在積聚勇氣似的,
  
  深呼吸了幾口,緩緩道:「阿犁公子冒險上山求左神醫為你治病,左神醫要求阿犁留下給他當試藥的工具,他才會救你,阿犁公子就答應了……」
  
  她還沒說完,賀景齊驀地臉色大變地蹦起來,他跳下床,沒能跑上一步就因為腿腳痠軟而摔倒。
  
  眾人驚呼著將他攙扶起來,賀景齊咬著牙問:「那神醫在什麼地方?!」
  
  楊悅心酸澀地回答:「在五十里外的黑風嶺……」
  
  「我要去找他。」賀景齊握著拳道,管家連忙勸阻:
  
  「老爺,您的身子才剛恢復,不能就這樣去找他啊……」
  
  楊悅心冷不防問:「你真的那麼在乎阿犁公子嗎?」
  
  賀景齊一怔,狐疑地看著她。楊悅心與他對望著,眼眶裡盈滿淚水,她頓了頓,聲音沙啞地對管家與丫環道:
  
  「我有事要跟老爺說,你們下去吧。」
  
  他們依言退下,房內只剩夫妻二人。賀景齊與楊悅心,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各懷心事。
  
  良久之後,楊悅心才開口:「我知道,你跟阿犁公子的關係不尋常……」
  
  賀景齊謹慎地盯著她,不確定她已經知道了多少。楊悅心不等他答覆,逕自說下去:
  
  「你前段時間,晚上跑出去,就是為了去見他吧……」
  
  賀景齊繼續沉默,他的態度已經充分證實了楊悅心的話,她淒苦而自嘲地笑了。
  
  「我們成親這麼久了……你卻沒碰過我一下……你對我根本就沒有感情……」
  
  「悅心……」
  
  「你什麼也不用說了,」楊悅心打斷他想要說出口的解釋:「雖然我知道你並不喜歡我,但我也不想就這麼認輸……我以為自己對你的感情不會輸給一個男人,不會輸給一個長相醜陋的男人……但是我發現自己錯了……徹底地錯了……」
  
  賀景齊稍帶茫然地看著她,楊悅心哭著道:「我和他一起上山找左神醫為你醫治,為了挽救你是原因之一,其實更是想跟他較勁……我相信自己對你的感情一定能感動左神醫,讓他答應救你的……結果感動了神醫的人卻是他!我根本連神醫家都沒能找到,就被山上那些可怕的東西嚇暈了……」
  
  賀景齊低頭不語,得知阿犁為他付出的一切後,他的內心也是波濤洶湧。房內氣氛壓抑,只能聽到楊悅心低低的啜泣聲。
  
  哭聲漸漸停下,楊悅心擦乾眼淚,深吸一口氣,說出一句堅決的話:「你給我寫休書吧……」
  
  賀景齊驚愕地看她,楊悅心輕道:「我們只是有名無實的夫妻……這種關係再繼續下去也沒意義了……」
  
  「悅心,你又是何必?我跟阿犁只是……」賀景齊想了好半天還是想不出一個準確的說法。
  
  「你也不用否認了……」楊悅心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你上回聽到他受傷,馬上緊張得臉色都變了……還有這次……你對他也是有情的,為何不承認?」
  
  賀景齊啞口無言,楊悅心的眼圈又熱了。
  
  「他對你也是用情至深……為了救你,連自身的安危也不顧了……我自認沒辦法做到他那樣……」
  
  賀景齊的眼神劇烈波動起來,楊悅心重申道:「無論如何,我的確是輸給他了,並且輸得心服口服……請你給我休書吧……」
  
  賀景齊閉了閉眼,愧疚地道:「我很對不起你……」
  
  楊悅心苦笑。「其實我很久以前就隱約覺得……你是為了利益才娶我的,但我總是不想死心,以為跟你成親之後就能感動你……說起來,也是我自討苦吃……」
  
  「你別這麼說。」賀景齊心裡的愧意擴大,他到此時,終於明白自己的私心是何等地傷人,為何自己的良心醒覺得如此之晚?
  
  或許是因為死裡逃生的經驗,讓他看透了一些事情……
  
  楊悅心堅強一笑,道:「好了,別耽誤時間了……你要盡快去救阿犁公子...」
  
  「嗯……」賀景齊點頭,緊緊捏著拳心。
  
  身上沾滿粘液與泥濘,與汗水混合出一股叫人窒息的惡臭,剛剛傷癒的身體因為趕路而疲憊不堪。如果可以的話,他此刻只想脫掉一身粘乎乎的衣服,好好洗一個熱水澡。
  
  但他卻只能站在烈日之下任其暴曬。賀景齊擦了一把汗,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兩層高的竹樓。一個時辰之前,他終於找到左靖凡的住所,一名戴著皮面具的詭異男子將他攔在門外。
  
  在他表明來意後,那名男子卻不願放行,說左神醫暫時不想見客,讓他在外面等。賀景齊深知對方難纏,以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來看,不適宜硬闖進去,於是合作地留在外頭。
  
  太陽從頭頂轉到背後,附近也沒有能遮陰的地方,他這麼一站就是大半天,已然熱得頭暈目眩。
  
  賀景齊心想那左神醫一定是在考驗他,他不會就這麼放棄的!與阿犁對他的付出相比,自己現在受的這麼點苦根本不算什麼!
  
  賀景齊不折不撓地站著,直到日落西山,四周逐漸陰暗下去。
  
  竹樓的窗戶透出淡黃色的火光,接著是咿呀一聲,賀景齊抬頭看去。那名面具人出來了,漠然地說:「左神醫請你進去。」
  
  看來自己成功了!賀景齊自信滿滿地跟著他進屋。
  
  屋裡頭飄蕩著淡淡芝蘭薰香,靠牆的巨大櫃子上擺滿了瓶瓶罐罐,中央是竹製的傢俱,佈置得相當整潔。
  
  賀景齊站了將近三個時辰,腳早就累得痠軟不已,他正要坐在一張竹椅上,一道冷冽的聲音驀地傳來:
  
  「不許坐下!」
  
  賀景齊頓住,站直身子看去。一名身著黑袍的青年從面具人身後的竹簾走出來,他面容豔麗,身姿柔韌,氣度高雅,如仙人下凡。不過讓賀景齊訝異的是,這名看上去二十出頭的青年的額前竟然有一縷頭髮是銀白色的。
  
  左靖凡坐在竹椅上,面具人則是恭敬地站在他身旁。左靖凡鄙夷地瞟著賀景齊,用露骨的厭惡口氣道:「臭不可聞,給我站遠一點,少弄髒我的地方。」
  
  尖酸刻薄的話從這麼個美人嘴裡說出,不得不叫人有點幻滅。?賀景齊已經許久不曾被人這麼欺辱了,但為了阿犁,他不能動氣。賀景齊冷靜地後退一步,抱拳道:
  
  「在下賀景齊,我前段日子身中奇毒,幸得左神醫出手救治,在下對此深表感激。」
  
  他說完,從身後的包袱裡拿出一個盒子,打開後雙手呈上——裡面裝滿了耀眼的金條,還有一些價值不菲的翡翠玉器。
  
  左靖凡優雅地翹著腿,漠不關心地掃了一眼。
  
  「你拿這種破東西來是什麼意思?」
  
  這盒裡的財寶足夠買下一座城池了!賀景齊知道他是故意刁難,他忍著氣道:「雖然對於神醫來說,這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但這畢竟是在下的一番心意,懇請神醫笑納。」
  
  「我就是不愛笑納,你想怎樣?」左靖凡目中無人地說道,拿出一根小竹片磨著自己的指甲。
  
  「既然左神醫看不上眼,在下日後一定想辦法找到讓您喜歡的禮物……」
  
  「不必了。」左靖凡打斷他:「少給我繞圈子,你今天是來幹嘛的?我很忙的,說完你就可以滾了。」
  
  「既然左神醫事忙,那在下就直說吧。」賀景齊婉轉地說道:「聽聞在下的一位朋友被神醫留下作客,在下今天是來接他回去的。」
  
  左靖凡冷笑:「你這種人的朋友想必也是全身惡臭之徒,我怎麼會留你的朋友做客?」
  
  「左神醫,在下的朋友叫阿犁,我想您應該認識的。」
  
  「哦,聽你這麼一說……我倒記起來了。」左靖凡一笑,惡毒地說。「我有只專門用來試藥的山豬,也是叫阿犁的。」
  
  賀景齊終於按耐不住了,這傢伙實在欺人太甚!他沉聲道:「左神醫可以侮辱我,但請不要詆毀我的朋友!」
  
  「你朋友?」左靖凡冷哼:「敢情朋友對你來說是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有價值的時候就利用一下,沒作用的時候就狠心拋棄的?」
  
  賀景齊臉上一窘,看來這左神醫已經知道不少他與阿犁之間的事了。他銳氣驟減,慚愧地低下頭,細聲道:「神醫教訓得對,阿犁不止是我的朋友,他還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最重要的人……他對我有情有義,我卻做了很多對不起他的事……我知道自己罪大惡極……」
  
  「把你這些裝可憐的話省著吧,跟我說是沒用的。」左靖凡冷冷地駁回。
  
  「我確實讓他受了很多苦!這輩子都補償不了他!」賀景齊激動地大吼:「但從現在開始,我會盡努力贖罪的!請求您把他還給我!讓我好好對他!」
  
  左靖凡揚起下巴,倨傲地問:「當初是他自己答應留下來的,而今你說還我就要還嗎?」
  
  「左神醫,只要你放了阿犁,我願意代替他來給你試藥!」賀景齊豁出去地說道。
  
  「哼,我才不會把我珍貴的藥材浪費在你這種臭蟲身上。」????左靖凡鄙夷地說。
  
  賀景齊無技可施,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他咬牙切齒地問:「那請神醫明說,到底要我怎麼做才會把阿犁還給我?」
  
  「還你就還你吧,反正該試的藥都試了。」左靖凡忽然一改之前的態度,爽快說道。「只要你見了他不要後悔就得了。」
  
  賀景齊心裡升起不好的預感,他試探地問:「左神醫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你耳朵有問題聽不懂啊?一句話,要還是不要?」
  
  賀景齊生怕他反悔,他先且把心裡的疑惑放下,點頭如搗蒜。「要!請神醫讓阿犁跟我回去!」
  
  「那你就見見他去吧……」左靖凡嫣紅的薄唇泛起陰險的笑,率先站起來。往內室走去,那面具人跟在他後面,賀景齊也立即跟上。
  
  三人走進一個地下室,那裡一片昏暗,空氣中全是濃烈的藥材味,賀景齊被嗆得難受,忍不住摀住鼻子。
  
  左靖凡點燃一根蠟燭,室內頓時光亮起來,他指著一個巨大的罈子道:「你要的東西在這裡。」
  
  賀景齊狐疑地走進一看——罈子裡竟裝著一個人!他不敢置信地眨著眼,那人泡在深黑色的藥汁裡,散發出一種又苦又臭的味道,他又乾又瘦,臉上脹起無數大小不一的膿包,醜陋得不堪入目。
  
  「這……」賀景齊後退了半步,大受打擊地搖頭:「這不是真的……」
  
  「什麼不是真的?這就是你的阿犁啊。」左靖凡笑得惡毒。
  
  「你對他做了什麼?!」賀景齊暴怒地吼道。
  
  「做什麼?試藥啊。」左靖凡冷酷地說:「我不過是讓他試了一下我新配製的毒藥,他就變成這樣了,我沒把他弄死你就該感激我了……」
  
  賀景齊雙眼冒火地向他揮拳,那面具人飛身閃到左靖凡身前,一手擋下他的拳頭。賀景齊一驚,猛力踢出一腳,面具人也以旋踢還擊,兩人在狹窄的地下室裡拳來腳往地打了起來。
  
  左靖凡在一旁看著他們拆了十幾招,冷冷地開口:「姓賀的,既然你嫌棄,那就讓他繼續留在這兒給我試藥好了。」
  
  賀景齊一聽,慌忙停下手來,喊道:「不可以!」
  
  「有何不可以?」左靖凡冷哼:「你不是也被他可怕的樣子嚇到了嗎?那你還要回去做什麼?」
  
  「是你將他變成這樣的!」賀景齊不忿地吼道。
  
  「是我?」左靖凡尖酸地反駁:「他是為了誰才會上這裡來的啊?是誰自己沒本事被下毒的啊?」
  
  賀景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左靖凡繼續譏諷道:「你以為只要武功好一點就能當盟主嗎?你這次是被仇家襲擊的吧?像你這種樹敵眾多的人有什麼資格成為武林之首?別的本事沒有,只會耍手段,就你這樣還妄想當盟主?上任半年就被襲擊中毒,還差點丟了性命,簡直笑死人了!」
  
  賀景齊被他說得無地自容,他捏捏拳頭,下定決心道:「神醫說得對,我的確沒資格當盟主,但請你把阿犁還給我!」
  
  「還給你可以,但你要拿東西來跟我換。」左靖凡開出條件。
  
  「沒問題,你要什麼?」
  
  左靖凡字正腔圓地說:「我要你的盟主金權杖。」
  
  「什麼?」賀景齊瞠目結舌。
  
  「你耳朵有問題嗎?」左靖凡再度譏笑道:「你自己都說你沒資格當盟主了,既然那樣就讓我來當好了。我要你的盟主權杖,不然就別想將阿犁帶走。」
  
  「可那個權杖是……」
  
  「是武林盟主的象徵。」左靖凡替他說道,誰得到權杖,就相當於得到盟主寶座,他當然知道賀景齊不會輕易答應。
  
  「沒錯……所以……」賀景齊面帶難色地說:「權杖對我而言至關重要,能否請左神醫要別的東西?」
  
  「不行。」左靖凡一口拒絕。「正因為這東西對你來說很重要,我才要得到。」
  
  自己處心積慮,付出艱辛的努力才能成為盟主,而今要他拱手相送?他怎麼辦得到?賀景齊看了看罈子內的阿犁,猶豫不已。
  
  左靖凡看出了他的心思,冷冷笑道:「看來你還是覺得,當盟主比救阿犁重要吧?那好吧,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賀景齊心頭升起千思萬緒,自己該如何抉擇?是要名利?還是要恩情?是要地位?還是要愛人?要為了阿犁而放棄盟主之位嗎?天……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腳下生根似的定在原地,不開口,卻也不走。
  
  左靖凡沒耐性地說:「你到底要怎樣?不願意的話就快走,少在這裡礙眼。」
  
  賀景齊閉上眼,咬了咬牙,幾不可聞地答道:「我把權杖給你……請你將阿犁還我!」
  
  算了,本來盟主之位是自己以卑鄙手段奪得的,看來這本該就不是屬於他的東西,他現在放棄了,就當是天意吧!賀景齊在心裡安慰自己,至少他可以跟阿犁從頭開始……
  
  「那好吧。」左靖凡眼裡閃過得逞的笑意,道:「我就把他還給你,你後天就要將權杖送到我手上,可別想反悔。」
  
  「我不會反悔的。」賀景齊堅決地道:「如果左神醫不信任我,我們可以立據為證。」
  
  「那就不必了。」左靖凡退開,讓賀景齊看清楚壇內的阿犁:「你帶他走吧。」
  
  賀景齊走到阿犁跟前,蹲下去,心痛地看著他。賀景齊用手撫摸著他濕漉漉的頭髮,低啞地道:「對不起……阿犁……害你受苦了……」
  
  左靖凡在旁邊看著,驀地丟下一句爆炸性的話:「我忘了告訴你,其實他這樣子是可以醫治的。」
  
  賀景齊驚喜地跳起來,激動地問:「你說真的?!」
  
  「嗯……」
  
  賀景齊不疑有他,忙道:「請神醫指引!」
  
  左靖凡嘴邊泛起暗帶陰謀的笑意,輕道:「只要你把他帶到山後的沼澤,我就有辦法治他。」
  
  「謝謝神醫!那我們趕快去吧!」賀景齊迫不及待地將阿犁從罈子裡抱出來。
  
  「等一下。」左靖凡向面具人打了個眼色,對方走到一個櫃子旁,取出兩個沉重的鐵球。賀景齊不解地看著他把鐵球放到自己腳邊,左靖凡笑眯眯地說:「我要你戴著這兩個鐵球,將阿犁背到後山去。」
  
  賀景齊瞠目結舌,問道:「為什麼……」
  
  「就當作是對你的考驗好了。怎麼?要不要做?」
  
  賀景齊咬咬牙,心想這點小考驗絕對難不倒他,便答應了:「好吧。」
  
  面具人幫他把鐵球系在腿上,賀景齊現在每走一步都拖著百斤重,可謂舉步維艱了。
  
  「還有,把這個吃了。」左靖凡從懷裡拿出一顆藥丸。「這是恢復體力的藥,要不然你根本沒力氣背他過去。」
  
  賀景齊合作地吃下了。
  
  「那出發吧,往西走就行了,我們先在那邊等你。」左靖凡心情大好地說,逕自攀到面具人肩上,對方背著他,腳步輕盈地跑開。賀景齊將阿犁拉到背上,溫柔地道:
  
  「阿犁,你很快就能恢復了……」
  
  阿犁微微喘著氣,無法回答他。賀景齊背著他,雙腳扯動鐵球,步步艱辛地跑了出去——
  
  皎潔的月色籠罩著幽深的叢林,滑溜溜的蟒蛇掛在樹枝上,吐著血紅的長舌。
  
  滋……滋……滋……賀景齊拖著沉重的腳步,鐵球在泥濘的小路上留下兩排深深的痕跡。他的身子本來就虛弱,加上大半天滴水未進,如今早已氣喘如牛,眼前金星閃爍,隨時都會暈厥過去。
  
  奇怪了……他明明吃下左靖凡那些據說可以恢復體力的藥了,怎麼一點作用也沒有?賀景齊心中困惑不已。
  
  他強撐著又走了一段路,終於支持不住地跪倒在地上。
  
  「呼……呼……呼……」賀景齊喘息著,艱難地將背上的阿犁放下,扶著他坐在一旁的樹根上。
  
  「阿犁……對不起……我們先休息一下好嗎?」賀景齊用袖子擦拭著他臉上的流出來的潰爛膿汁,不但臉上,阿犁身上每一寸肌膚都腫起了膿包,一定很疼吧……賀景齊越看越心痛,低低說著:「對不起……害你受苦了……對不起……」
  
  在他頭頂不遠處的一棵樹上,左靖凡攀著面具人的肩膀躲在茂密的枝葉裡。他注視著底下的賀景齊,唇邊扯出意味深遠的笑容。
  
  左靖凡對面具人點點頭,對方隨即抱著他跳開,賀景齊的全副心思都放在阿犁身上,因此沒有注意到這點小小的異動。
  
  休息片刻之後,他繼續背著阿犁上路。走了將近一個時辰,他終於來到左靖凡口中的那個沼澤。
  
  沼澤散發著腐臭的氣味,泥水上不時冒出幾個泡泡,讓人無法想像那裡頭到底埋著什麼。
  
  左靖凡與面具人早已在此等候著,賀景齊將阿犁放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我把阿犁帶來了……請神醫把他治好……」
  
  「你放心,我會把他治好的……」左靖凡詭異一笑,忽然毫無預警地將阿犁抱起來,使勁扔到沼澤裡去。
  
  撲!阿犁陷進泥潭裡,賀景齊大驚失色。
  
  「你做什麼?!」
  
  「自己不會看嗎?」左靖凡冷酷地說,賀景齊沒時間跟他爭執,他顧不上自己腿上還繫著鐵球,縱身跳進沼澤裡。
  
  鐵球一下子就拖著他往下墜,賀景齊死命向前爬,阿犁已經整個人沉了下去,只剩兩隻手在外面掙扎。
  
  「阿犁!阿犁!」賀景齊向他伸出手,泥水已經沒到他的下巴,他在急速往下沉。就在他幾乎被完全淹沒之際,面具人驀地騰空跳起,拉住賀景齊的手將他抽起來。
  
  全身泥濘的賀景齊被扔在岸上,沼澤裡的阿犁已經徹底被淹沒了!
  
  「阿犁——」賀景齊還要撲過去搶救,左靖凡在後面涼涼地開口:
  
  「阿犁在這裡。」
  
  賀景齊渾身一震,驚詫地轉過身去。
  
  一名穿著素白長袍的男子從左靖凡身後的草叢裡走出來,他身形嬌小,長發及腰,雪白的臉蛋在月色之下顯得精緻可人。
  
  對方的神態與阿犁如出一轍,讓賀景齊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
  
  「你……」
  
  左靖凡將那容貌秀麗的男子拉到身前,惡作劇地說:「還說阿犁是你最重要的人呢,怎麼?臉上的胎記除掉之後就不認得人家啦?」
  
  「阿……阿犁?!」賀景齊驚得下巴掉地,阿犁白皙的臉頰泛起紅暈,難為情地垂著頭。賀景齊激動地奔過去,抓住對方的肩膀,阿犁羞怯地抬起頭看著他。
  
  「阿犁……是你?」賀景齊不確定地問,阿犁輕輕點頭。
  
  不會有錯的!這種眼神,是阿犁沒錯!那沼澤裡的是……賀景齊的眼光無措地在沼澤與阿犁身上轉來轉去。
  
  左靖凡看出他的困擾,好心解釋道:「你背來的那個是我捉回來試藥的罪犯,我把他折騰得快死了,所以乾脆丟進沼澤裡喂毒蟲。」
  
  「可是你……」賀景齊還是無法從這忽如其來的變化中理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哼……誰讓你對阿犁這麼壞?我不趁機整一整你怎麼行?」左靖凡惡意一笑。
  
  賀景齊滿臉驚訝和茫然,阿犁蹲下去幫他將鐵球解開,又溫柔地拿出手帕擦拭著他身上的泥污,左靖凡吊兒郎當地說:「不用擦了,乾脆到後面的池塘裡洗一洗罷了。」
  
  「嗯……謝謝左神醫。」阿犁點著頭,對還在驚愕狀態的賀景齊道:「三郎,我們到池子裡洗一洗吧……」
  
  賀景齊呆滯地任他牽著過去,他們來到一片荷塘裡,那兒氣味芬芳,池水清可鑑底,與一林之隔的沼澤簡直是天淵之別。
  
  「三郎。要把衣服脫下嗎?」他柔聲問道,賀景齊一聲不響,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阿犁羞澀地低下頭,只得擅自將賀景齊的外套脫掉,便拉著他走進池子內,雙手掬起清水給他淨身。
  
  原本一動不動的賀景齊冷不防握住他的手,阿犁錯愕地抬頭。
  
  「三郎……?」
  
  賀景齊另一隻手輕輕撫上他的左臉,原本那上面滿了可怕的灰斑,而今卻是光潔無瑕的一片雪白。
  
  「這是……怎麼回事?」他摟著阿犁,低柔地問。
  
  阿犁臉蛋微紅地說出事情的經過:
  
  「左神醫其實是個很善良的人,他要求我說出我跟你的事,才肯幫你解毒……於是我只好把我們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了,他知道之後……說你很壞,要替我教訓你……他說要是你對我有情,你就會來救我……其實,他之前幫你解毒的時候又給你下了另一種毒……」
  
  「什麼?」聽到這裡,賀景齊不由得一驚,阿犁趕緊安慰道:
  
  「不過別怕,他已經給你解藥了……」
  
  「解藥?」
  
  「嗯,就是你來這裡之前吃下的藥丸。」
  
  「原來如此……」賀景齊終於明白那藥丸的作用了。
  
  「他說要是你不來找我,你就會毒發身亡……我一直哀求左神醫放過你,他卻無論如何也不答應……」
  
  賀景齊將額頭靠在他肩膀上,環著他的腰輕道:「不要緊……我現在相當慶幸……」
  
  阿犁輕攬著他,道:「其實左神醫並沒有拿我試藥,反而幫我把臉上的胎記去掉了……我騙你了,很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賀景齊悶悶地說。阿犁淡淡一笑,摸摸他的頭,繼續在他清洗身子,兩人再也沒有開口,四周只剩下嘩嘩的水聲……
  
  將身上的髒物洗乾淨後,賀景齊與阿犁手牽手回到左靖凡家裡。
  
  左靖凡正坐在椅子上磨藥粉,兩人在他跟前單膝跪下,說著一些感激的話。
  
  「不用謝我,我可沒有說免費幫你們。」左靖凡眯眼一笑,把藥粉交給阿犁:「吃吧。」
  
  阿犁與賀景齊錯愕地對看一眼,賀景齊可不能讓阿犁隨便吃這些不明來歷的東西,於是問:「左神醫,請問這是什麼藥?」
  
  「你問這麼多干嘛?」左靖凡不悅地一睞:「我要阿犁給我試藥他就要試,你當我說說而已啊?」
  
  阿犁深知左靖凡不會害他,他忙拉著賀景齊,道:「不要緊的,我吃吧……」
  
  「阿犁!」
  
  阿犁不顧賀景齊的反對,仰頭將那些藥粉全數吃下。左靖凡拍拍掌,滿意地說:「還是阿犁最聽話,藥效一個時辰後發作,發作過後就沒事了,記得把效果告訴我。」
  
  「左神醫!請您不要開玩笑了!」賀景齊急得頭頂冒煙,直想將手伸進阿犁嘴裡把藥摳出來。
  
  「緊張什麼?反正死不掉的。」左靖凡站起來,捂嘴打了哈欠,道:「你們走吧,我要休息了。」
  
  阿犁說著「那我們告辭了……」,賀景齊早已按耐不住地拉著他狂奔出門外。阿犁腳步不穩地跟在他後面,不解地問:「三郎?」
  
  「快去山下找大夫!」賀景齊焦急地說。
  
  「三郎……左神醫他不是壞人,這藥應該沒什麼大問題的……」
  
  「你別太相信他了!」賀景齊無法像他這麼單純。
  
  兩人走了半個時辰,終於來到山腳下,賀景齊的馬車就停在那裡。賀景齊抱著阿犁上馬,對滿臉詫異的馬伕道:「立即將我們送到最近的城鎮去!」
  
  馬伕隨即趕車離開,阿犁在車內不斷安撫著慌張不已的賀景齊。
  
  「沒事的,左神醫他不會想害我的……」
  
  「你有沒有覺得怎樣?」賀景齊擔憂地按著他的手腕。
  
  「嗯,還沒什麼感覺……」阿犁逞強地說,其實他已經開始覺得身體發熱了,頭也有點暈,但為了不想賀景齊擔心,只好撒謊。
  
  賀景齊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色,看到了他熏紅的臉,他伸手探了探阿犁的額頭——果然熱起來了!
  
  他大聲催促著車伕:「快點!再跑快點!」
  
  車伕無措的聲音傳來:「不行啊!老爺,天太黑了,跑太快會翻車的……」
  
  阿犁拉著賀景齊勸道:「不要緊的,只是有點熱而已……」
  
  賀景齊緊緊抱著他,阿犁火燙的身子就挨在他懷裡,讓他清楚地感覺到對方快得不像樣的脈動。
  
  馬車繼續奔跑著,阿犁的呼吸越發急促,賀景齊心急如焚地抱著他。
  
  「阿犁?你怎樣了?!」
  
  「我……」阿犁喉嚨裡又乾又熱。他火燒一般的臉貼在賀景齊的胸膛上,細若蚊鳴地說了一句話。
  
  「啊?」賀景齊聽不清的湊近去,阿犁面紅耳赤,難為情地在他耳邊說:
  
  「我下面……很難受……」
  
  「下面……?」賀景齊一愣,旋即明白過來,他把手輕輕按在阿犁胯間,立即引得對方低喘不已。
  
  阿犁腿間的慾望脹得又熱又硬,極為不尋常。賀景齊從他的反應斷定,這必定跟左靖凡給他吃的藥有關!
  
  「難不成這是春藥……?」他半帶懷疑地低語,阿犁已經聽不進去他在說什麼了,他扭著身體呻吟著:「好熱……」
  
  賀景齊連忙抱住他,他撩開車簾一看,他們已經來到一個市鎮裡了!賀景齊立即命令車伕:「給我找客棧!快點!」
  
  車伕隨不解,但也只能照做。很快地,馬車停在一家正準備打烊的客棧門前。
  
  賀景齊橫抱著阿犁奔進去,飛快地要了一家客房。
  
  「阿犁,忍住啊……」賀景齊急得滿頭熱汗,抱著阿犁衝進房間裡。
  
  賀景齊將阿犁放在床上,對方已經被慾火折磨得神志不清,他雙手像水蛇一般纏上賀景齊的脖子,紅唇半啟地向他索吻。
  
  賀景齊自是義不容辭地含住他的唇,兩人擁抱著在床上滾動。
  
  「嗯……嗯……」阿犁發出誘人的喘息聲,下身難耐地磨蹭著對方。賀景齊的慾望也被挑起了,他迫不及待地剝掉彼此的衣物。
  
  他握著阿犁硬挺的小玉莖,熟練地套弄起來。
  
  「嗯啊……啊……」阿犁的身體因為春藥而異常興奮,被他弄了十來下就洩了出來。賀景齊壓在阿犁身上,飢渴地舔著自己手裡乳白色的陽精。
  
  「舒服點了嗎……?」他一手撫摸著阿犁腿問。
  
  「好舒服……」阿犁迷迷糊糊地抱著他。兩人前身的每一寸肌膚都緊貼在一起,阿犁宣洩了沒多久,下體再次火燙起來。而且這次不但分身漲大,連後庭也酸癢不已,甚至有一些淫水滲透出來。
  
  「三郎……」阿犁扭著小臀求歡,恨不得能有一根粗大的熱棒插進後穴狠狠攪弄。賀景齊親親他,低聲道:「馬上就給你……」
  
  他拉著阿犁的手握住自己的陽具套弄,讓它變得更大更熱。阿犁急喘著,他被慾火弄得連害羞也忘了,雙手拉著賀景齊的分身對準自己的小穴,飢渴地哀求著:「快進來……快插進來……嗯……」
  
  「好,插進來……」賀景齊挺腰前進,陽具噗噗地撐開肉壁,非常順利地整根刺入了。
  
  「哦……」阿犁銷魂地吟叫著,他這次完全不覺得痛,全身只有被塞得滿滿足足的舒服感覺。
  
  賀景齊也是舒服得飄飄欲仙,阿犁裡面又軟又熱,將他巨大的肉莖緊緊裹著。他托起阿犁渾圓雪白的小臀,用力抽動起來。
  
  阿犁張著嘴,發出短促的吟叫聲。他雙腿環夾著賀景齊精壯的腰身,扭擺著小臀配合他的律動。
  
  賀景齊發現了他的熱情,便改變姿勢。他將阿犁整個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身上盡情擺動。
  
  「嗯……嗯啊……」阿犁跨坐在賀景齊身上,後穴緊緊夾著他的分身,小臀一上一下地動起來。
  
  噗滋……噗滋……肉棒奮力頂著嬌嫩的後穴,透明的汁液潺潺流出,形成美妙又淫褻的春音。
  
  賀景齊低喘著,扶著阿犁的細腰,先是讓他夾著自己左右扭擺,接著是上下抽動。
  
  「嗯……不行了……嗯……」賀景齊低叫一聲,下身急促頂了近十下,終於將滿腹火熱的種子射進阿犁體內……
  
  清晨的陽光從窗縫裡鑽進來,躺在床上的兩名赤身裸體的男子緊緊相擁,兩人唇邊都掛著一絲滿足的笑容,彷彿正在做著什麼美夢一般。
  
  尾聲
  
  兩天後——
  
  賀景齊領著阿犁,再次來到黑風嶺。他們帶著許多珍貴的藥材與財寶作為謝禮,賀景齊沒有忘記自己當初的承諾,將他武林盟主的金權杖也奉上了。
  
  戴面具的男子出來見他們,道:「賀盟主,你的心意,左神醫都知道了。神醫說要你給他權杖只是考驗你,他並非真的要奪你盟主之位,所以,金權杖你還是自己收著吧。」
  
  賀景齊卻道:「君子一言九鼎,既然賀某答應要把權杖送給左神醫,就一定做到,請公子將權杖轉交吧。」
  
  「這權杖,左神醫拿著也沒用,你收回吧。」
  
  「不行,那賀某豈不是成了言而無信之徒?請你把權杖轉交。」
  
  「左神醫根本不想要,你要我怎麼交?」
  
  兩人各執一詞,爭持不下,阿犁忍不住插嘴道:
  
  「三郎,既然神醫不想要,那就不要勉強了……」
  
  「可這權杖我也不想留著了……」
  
  「你也不想要的話,不如讓給更需要它的人吧?」阿犁建議。
  
  「更需要它的人?」賀景齊思索了一會兒,恍然大悟,笑道:「好的,我明白了。」
  
  「嗯?」這回輪到阿犁不明白了。
  
  「既然左神醫不要我的盟主權杖,賀某隻好將權杖獻出,讓天下的英雄豪傑重新爭奪吧。」賀景齊爽朗地笑著,將權校收回懷裡。
  
  阿犁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跟著微笑起來。兩人向面具人道別後,留下其他謝禮便下山。
  
  阿犁的小手被賀景齊握在手心裡,他不僅問道:「三郎,你真的不要當盟主了嗎?」
  
  「嗯。」賀景齊望著原處的青山,堅定地點頭。
  
  「這樣豈不是有點可惜了?」
  
  「怎麼會可惜呢?」賀景齊笑嘻嘻地親了親他的臉,宣誓般道:「我要跟你一起努力,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有意義的事情?是什麼?」
  
  「很快你就知道了。」賀景齊拉著他的手,兩人走上了逐漸開闊起來的山路。
  
  ——全文完——
  
  番外
  
  朱紅色的牌匾上印著三個描金大字——望月閣,大紅的綢帶與金色的醒獅交相輝映,鞭炮聲與鑼鼓聲合奏出熱烈的樂曲,客人們如潮水般擁進。
  
  望月閣裡人聲鼎沸,幾乎每一張桌子都坐著客人,其中有不少都是江湖人士,小二們揮灑著熱汗,捧著香氣四溢的菜餚在客人之間跑動著。幾名劍客打扮的男子走進門來,他們向著一名正在招呼客人的俊帥青年走去,抱拳高聲喊道:
  
  「恭喜賀老闆賀喜賀盟主!」
  
  賀景齊轉過身去,露出客氣的笑容,回禮道:「原來是劍山派的各位,歡迎諸位抽空前來小店的開張儀式。」
  
  為首的男子豪爽地笑道:「哪裡哪裡,難得賀盟主還記得給我們發請柬。」
  
  「前輩太客氣了,在下現在已經不是盟主了。」賀景齊輕輕擺手。
  
  「哈哈,新盟主一天還沒選出,你就依舊是賀盟主。」
  
  賀景齊淡淡一笑:「前輩,請到樓上就坐吧。」
  
  「好的好的……」劍山派的人剛走,門外又進來兩名客人。是一名氣度儒雅的俊美青年,以個黝黑結實的男孩,那男孩十歲出頭,長得濃眉大眼,眼神透著叛逆與倔強的光芒。
  
  賀景齊一見了那青年,隨即迎上前去。
  
  「柏儒!」賀景齊的聲音裡蘊含著一絲激動。
  
  申屠柏儒微笑著,抱拳道:「二師兄,好久不見了,恭喜你新店開張。」
  
  「是啊……真的好久不見了……」賀景齊心中無限感慨:「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已經是兩年前了吧?你最近可好?」
  
  「謝謝二師兄關心,我這兩年來都沒有給你跟師父寫過信,還要你專程派人來通知我你開店的事,真是抱歉。」
  
  「說什麼抱歉的呢……真是的……」賀景齊眼內閃過內疚,他忙道:「柏儒,我已經給你留下雅座了,你先上去坐一下,我稍後就來。」
  
  賀景齊讓小二帶他們上去就坐,自己則是快步跑進油煙滾滾的廚房裡。他在一群忙碌的廚子中找到那抹纖細的身影,隨即走過去。
  
  「阿犁……」賀景齊輕輕摟住對方的肩膀,在他耳邊低喚著,正在炒菜的阿犁微微一顫。
  
  「什麼事……」他尷尬地掙脫賀景齊過於親暱的觸碰,以眼神提醒對方——這裡還有其他人在的,別跟我太親熱。
  
  賀景齊明白他的用意,但他不在乎地向前跨出一步,更加露骨的抱住阿犁的腰身。阿犁心下慌張,幸好廚房裡的人都忙得焦頭爛額,沒有人有空偷看他們。
  
  「別這樣……我還要做菜……」阿犁反抗地扭動身子。
  
  「別忙了,讓廚子們做吧。」他按著阿犁拿著鐵鏟的手,輕道:「你跟我來,我要把你介紹給我師弟認識。」
  
  「咦?」阿犁大驚,慌忙道:「不……不用了……」
  
  「為什麼不用?難得師弟回來了,你還沒有見過他吧?」賀景齊不由分說地將他拉出去。
  
  「可是我這模樣實在見不得人……」阿犁心慌地說,就怕自己丟了他的臉。
  
  「哪裡見不得人了?」賀景齊低笑著撫摸他的光潔無瑕的臉頰:「我還怕他們望著你直流口水呢。」
  
  「你別取笑我了,我是跟你說真的……」阿犁又急又羞。
  
  「我也是跟你說真的。」賀景齊霸道地說完。扯著他走上二樓的雅座裡。
  
  正坐著的申屠柏儒見他們來了,忙不迭站起來。
  
  「柏儒。」賀景齊拉著阿犁,親熱地給他們介紹:「阿犁,這位是我的師弟,申屠公子。柏儒,這位就是我在信裡跟你提起的阿犁公子。」
  
  阿犁羞澀地與申屠柏儒互相問候起來,申屠柏儒不忘拉著那名一直跟在他身邊的男孩,介紹道:「這是我新收的徒弟,姓司,名仲傑。」
  
  阿犁向來喜歡小孩,他彎下身,友善地對那孩子道:「仲傑,歡迎你來玩。」
  
  那司仲傑無禮地把臉扭開,一聲也不哼。申屠柏儒見了,輕斥:「仲傑,待人要有禮。」
  
  司仲傑看他一眼,依舊鬧脾氣地抿著小嘴。申屠柏儒臉色微慍,正要開口。阿犁忙打圓場道:「不相干的,小孩子還不懂事嘛……」
  
  他微笑著問司仲傑:「是不是餓了?我去給你拿一些小點心過來,好嗎?」
  
  他說完就要走開,賀景齊拉著他。
  
  「讓小二拿去,你坐下來吧……」
  
  「不用了。」阿犁輕道:「你們師兄弟這麼久沒見面,一定有很多話要聊吧?我不打擾你們了。」
  
  阿犁說完,微微欠身,又往廚房走去。
  
  賀景齊望著他的背影,無奈地苦笑一下。申屠柏儒看著他的神色,笑道:
  
  「看來二師兄找了個很不錯的伴侶。」
  
  「是啊。」賀景齊招呼著他坐下,給他斟酒。那司仲傑也要坐下,申屠柏儒驀地開口:
  
  「你不能坐,站著吧。」
  
  司仲傑一愣,旋即怒視相對,他不聽話地非要拉過凳子坐下,申屠伯儒冷不防點住他的穴道,他頓時動彈不得。
  
  「當徒弟就要有徒弟的樣子。」申屠柏儒對他一笑,將他移到一旁。賀景齊嘖嘖笑道:
  
  「柏儒,你真是越來越嚴厲了。」
  
  「晚輩不懂得尊重長輩,就必須受點教訓才行。」申屠柏儒坐回去,司仲傑只能在一旁看著他們談笑風生的樣子,氣得乾瞪眼。
  
  「柏儒,你是怎麼收了這徒弟的?」
  
  「說來話長,也可以算是機緣巧合吧……先不說這個,二師兄,我聽說大師兄回來過,是不是真的?」申屠柏儒談起自己最關心的事。
  
  「是啊,大概是兩年半前吧……他身體虛弱地回來了,可惜,我沒能跟他聊上幾句話,他就再次失蹤。」賀景齊回憶著道。
  
  「到底這是怎麼回事?」
  
  「大師兄似乎被什麼人封住了身體的穴道,使得他功力失半,我跟師父極盡所能為他打通穴道。後來有一天晚上,府裡來了刺客,我與師父出去應戰,結果大師兄就在同一時間消失了,大概是被擄走了。」
  
  「對方是什麼人?」申屠柏儒緊張地問。
  
  「那些刺客的招式非常奇異,似乎還混合著一些妖術,我無法看出他們是哪門哪派的,只是……師父似乎知道了一些事情,但他不肯告訴我。大師兄消失後的第三天,師父也跟著出門了,他跟我說,大師兄恐怕再也不會回來了,他也要去找一個人,不知何時能回來,讓我好好照顧家裡頭,不用記掛他。」
  
  「師父要找的……難道是『那人』?」申屠柏儒大膽推斷。
  
  「我也想過……只是,『那人』不是已經死了嗎?」
  
  「如果『那人』真的死了,那師父為何還要大師兄去查?」
  
  「我也不清楚……但師父似乎不希望我們插手。」
  
  「這裡頭到底有什麼秘密……」申屠柏儒越聽,心中的疑惑就越大。
  
  兩人沉思了片刻,賀景齊悠悠開口:「柏儒,你真的不想出任武林盟主嗎?」
  
  申屠柏儒怔了怔,笑道:「我目前還沒有這個打算,再說了,以我目前的能力,還不足以勝任盟主之位。」
  
  「你兩年前就有資格勝任了……」賀景齊面露愧色地說:「要不是我用了卑鄙手段……」
  
  「師兄,你別說了。」申屠柏儒打斷他的話。「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我真為自己做過的事羞愧……」
  
  「沒有,如果我有心爭的話,就不會如此輕易放棄,是我自願退出的!與師兄無關。」申屠柏儒大量地說:「倒是師兄你……就這麼放棄盟主之位,是不是有點可惜?」
  
  賀景齊低笑:「剛開始的確感覺很失落,但我已經厭倦那種只為追逐名利而生活的日子了,其實靜下心來仔細想想,這世上有更多值得我追求的東西,我不想再為了利益而傷害那些真心對我好的人。讓我得到了一切,可身邊卻再也沒有一個愛我的人……我不想變成那樣,我只希望好好珍惜他……」
  
  「確實是這樣……」申屠柏儒所有所思地答道。
  
  兩人靜默了片刻,申屠柏儒站起來道:「師兄,謝謝你特意招待我,不過我必須先告辭了。」
  
  「咦?這麼快?多坐一下吧……」
  
  「不了,我還有要事,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再來。」
  
  「那好吧。」既然是有要事,賀景齊也不好再挽留了。
  
  申屠柏儒給司仲傑解開穴道,淡淡說道:「走吧。」
  
  司仲傑揉著自己因為僵硬太久而痠痛的肩膀,不忿地跟在他身後。賀景齊送著他們下樓,剛好碰上捧著糕點上來的阿犁。
  
  「咦?申屠公子,你們要走啦?」阿犁不無意外。
  
  「是的,真的很抱歉,實在是還有急事……阿犁公子,告辭。」申屠柏儒向他抱拳告別,並對身後的賀景齊道:「二師兄,不用送了,你去忙吧。」
  
  「好的,你慢走……」
  
  賀景齊與阿犁目送著他們師徒倆走出大門,阿犁望著手裡的糕點,低唉:「真可惜……本來還想讓他們幫我嘗一下新做的點心味道如何的……」
  
  「不要緊啊,我幫你嘗。」賀景齊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讚道:「嗯,非常好吃。」
  
  「真的嗎?」阿犁羞澀地道:「我想把這個作為本店的招牌菜,不知道行不行……」
  
  「當然行啊,一定會大受歡迎的。」賀景齊鼓勵道。
  
  「謝謝……」阿犁輕笑。
  
  「是我謝謝你才對。」賀景齊柔聲道:「是你讓我找到了新的目標……」
  
  阿犁臉紅地垂下頭。
  
  「阿犁……」賀景齊輕喚。
  
  「嗯?」
  
  賀景齊牽著他的手,堅定地說:「我決定了,要跟你好好經營這家『望月閣』這次這個目標,我一定會堅持下去的,絕對不會半途而廢。」
  
  阿犁點頭:「我們一起努力吧。」
  
  兩人站在二樓的欄杆旁,望著底下人頭湧湧的大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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