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後的老人茶》by 緒慈(現代 穿越到孫子身上的老人茶 忠犬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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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米毀?切掉、挖洞、裝ㄋㄟㄋㄟ?!將要邁入六十大關的夏茶,被孫子的要求給嚇去了半條命。
  澤方可是夏家九代單傳的寶貝金孫,他還等著澤方為夏家多生孩子開枝散葉的,怎麼突然嚷著要當女人,還要跳樓自殺。
  不行不行,他就算拚了老命也要阻止……可是救孫不成,他反而「住」進了孫子的軀體裡,那…那澤方的人生只好由他代打:讀書讀到博士;娶漂亮又會生的老婆;生很多小孩,能生多少就生多少。
  不過,澤方好像不喜歡女人只愛男人,交了男朋友卻沒有女朋友,而且,他也不想娶玉蟬以外的人當老婆,這下子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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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曾經」是夏澤方、「現在」自稱夏茶的同學講的故事很扯,不過海淵就是相信他,因為這個夏澤方和以前的夏茶都讓他有「被雷劈到」的感覺。
  可是就在他習慣了阿茶的關心、認定了自己的感情後,阿茶居然「想要」和別人在一起?!不公平!不公平,這樣絕對不公平!
  和阿茶生活在一起的人是他,拚死拚活把阿茶救出火場的也是他,為什麼只因為一條看不見的紅線、只因為那個姓關的可能是玉蟬的轉世,阿茶的心就該向著別人?
  不管玉蟬的轉世是什麼人,他都不會讓那傢伙搶走阿茶心中「最重要的人」的位置,那個地方是他的,就像一直掛念在阿茶心上的那隻大黑蟬,永遠,是他的!

《夏日午後的老人茶(上)》

  下午三點多,無聊得令人抓狂的時刻。

  隔壁烤麵包店麵包剛出爐,香得不得了,卻一點也勾不起他的食慾。

  阿茶打了個呵欠關上收音機,門也沒鎖,騎著他年齡超過三十以上的舊款野狼一二五,啵啵啵地來到家附近的公園。

  公園裡擠滿了閒閒無事的老人家,有人下象棋,有人泡茶聊天,樹底下陰影處全都給人佔去了。

  阿茶努力擠進人群之中,其中一些老朋友看見他來,熱烈地打著招呼,他往那些人走去,棋搭子擺好了象棋,幾個人就這麼無聊地飛象過河廝殺起來。

  「你今天來晚了,沒見到我跟老王的那盤棋。」阿茶眼前的光頭老人說著。「可精彩了,三個小時殺來殺去沒停過。」

  「太忙了沒時間來啦!」阿茶隨便謅了兩句。

  阿茶其實很閒,只是不想讓人知道。「我正在做幾個大櫃子,我孫子快升高三,就要考大學了,我要釘櫃子來擺他那些書。你知道讀書人書都很多,這裡一堆那裡一堆,在家裡不管走到哪裡都會踢到那些書。」

  「唉呦,你孫子要考大學了啊!長得真快,前陣子才這麼小一個。」那老人家比了比高度,欣羨得很。

  「還馬上就要娶老婆了咧,等他考上大學我就幫他娶個媳婦回來。」阿茶得意地笑著。

  「然後等著抱曾孫。」幾個老人家笑成了一團。

  時間一眨眼就過,六點多太陽快下山時,公園裡的老人們漸漸散去,大家都回家吃飯了。

  棋搭子們也揮別了阿茶,只留下一盤有汗漬的象棋和木頭棋盤給他。

  阿茶是公園裡最晚走的一個人,他緩慢將棋子收好塞進榕樹間的夾縫內,拿起旁邊的掃把和畚箕將周圍掃了乾淨,跟著伸直腰捶了捶痠痛的部分,才又騎著他那台野狼機車,慢慢地啵啵啵──啵回家。

  將摩托車停在家門口,火都還沒熄的時候,隔壁麵包店的自動門突然叮咚了一聲,麵包店的老闆娘惠美手撐著後腰,滿頭大汗、雙腳發顫步伐不穩地走了出來。

  「阿茶叔……我好像……我好像……」惠美話語微弱,額頭臉上滿是汗水,她摸著腫得像塞進三顆籃球的大肚子,挨在門邊喘息著。

  「要生了!?」阿茶放下機車,連忙走過去扶住惠美。

  「好像……好像是……」惠美痛苦地擰住了眉。「我剛打了一一九,可是救護車還沒來。肚子……好痛……」

  「唉呦喂,幸好我回來了,要不然你就一個人生孩子了!」阿茶著急地說著。「我看我載你去醫院,生孩子會要人命的,等救護車來就來不及了!」

  阿茶鬆開惠美的手。他本來想回去牽摩托車,但又想到載惠美的時候如果惠美一個痛,抱不住他,從摩托車上面栽到馬路上,那他就造孽了。

  「你等我,我去打電話叫計程車。」阿茶衝進屋裡摳(call)計程車行派車過來。

  等了兩分鐘以後,他挺著脆弱的腰,硬撐起一把老骨頭,用力把惠美抱進計程車裡面。

  然後在後座拚命催促計程車司機:

  「衝衝衝,衝快點。快生了、快生了!」

  「歐吉桑,」司機從照後鏡看著頭髮斑白、臉上皺紋猶如風乾橘子皮一條一條縱橫交錯的阿茶。「前面是紅燈,沒兩千七衝不下去。」

  「兩千七我給!給我沖就對了!」阿茶拍胸脯說著。

  「啊──」惠美突然用力抓住阿茶的手,慘叫了一聲。

  計程車後座頓時濕成汪洋一片,惠美的羊水破了。

  「快點衝,要出來了!」阿茶睜大驚恐的雙眼,雙手攀住司機的肩膀,猛力搖晃著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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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順利將惠美送進產房,阿茶累癱了,像顆洩氣的皮球癱軟在醫院病房外頭的椅子上,目光呆滯。

  護士小姐走過來朝他笑了笑。「杯杯,我幫你打電話通知葉惠美的家人了。你做得很好喔,接下來就交給醫生了。」

  聽完護士小姐的話,阿茶開始無意義地呻吟。

  他又想起剛才在計程車上面,惠美腳開開對著他,拚命哀叫著小孩要出來了,他得馬上替她接生。

  這輩子第一次在光線這麼充足之下看見女人那裡,他以前跟他牽手那個的時候連頭也不敢抬,都是躲在棉被裡暗暗來的。雖然生孩子緊急是無可避免,但見了不該見的地方,這樣他該不會衰一輩子吧!

  阿茶抱頭,虛弱地呻吟。

  護士小姐拍了拍他的肩膀。「杯杯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阿茶站了起來,走到外頭去,他的頭很暈,意識十分模糊,胸口悶痛,有些喘不過氣來。

  惠美不知道怎樣了,他擔心得心臟噗通噗通跳得好厲害,手腳都變得冰冷了。

  惠美是個單親媽媽,去年才搬到他家隔壁的。惠美她兒子跟他孫子澤方同年,念的也是同一間學校。惠美之前的男朋友在知道她懷孕之後就跑了,是個一點也不負責任兼無三小路用(沒什麼用)的東西。

  他看她一個女人懷孩子還要撐一個家實在辛苦,所以只要是自己這把老骨頭還辦得到的事,都會替惠美做一點。

  像惠美麵包店裡的裝潢和擺麵包的木架,就都是他幫她特別釘上去的。

  女人真的很脆弱,不好好照顧是不行的,尤其是在生孩子的時候。

  他老婆當年就是因為替他生孩子才死掉的。

  想起幾十年前的舊事,阿茶鼻頭一酸,眼眶就濕濕的。

  「杯杯,你要不要坐下來休息一下。」護士小姐察覺阿茶的臉色有異,又青又白毫無血色。「我替你量一下血壓好不好?」她問著。

  阿茶搖了搖頭,他只是在擔心惠美。

  跟著阿茶僵在產房外,等了將近三個小時,椅子也不肯坐,又不肯給護士小姐檢查,直到產房裡面有了很大的聲響,門被打開了來,裡頭的護士小姐抱著一個哭聲響亮的嬰兒出來。

  「恭喜恭喜,是個男孩!」

  阿茶聽見孩子給順利生了,一時心頭大擔放下,整個身體就搖搖晃晃地,腳都軟了站不穩。

  身後有陣跑步的聲音傳來,少年些微沙啞的嗓音喊著:「我是葉惠美的兒子,請問我媽媽怎樣了?」

  阿茶轉頭,見到一個蓄著黑色短髮的男孩子。

  那個男孩子跟他孫子差不多年紀,個頭稍微高了點,也成熟了些,細細的眼角下方有顆痣,就像電視裡走出來的明星那樣,有種難以形容的氣質。

  轟隆地一聲,窗外劃過閃電,兇猛惡狠得連牆壁都顫動了。

  這是今年的第一道雷,落在初春的季節。

  震雷驚蟄。

  宣告著春天來了。

  當他看到少年的那剎那,似乎也有什麼,從蟄伏已久的心底甦醒。萬蟲鑽動,讓他的胸口喘不過氣來,又悶又疼痛。

  突然眼前一黑,他軟了腳。

  「喂!」經過他身邊的少年叫了聲,伸手將他攬住。

  阿茶失去了意識,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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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蟬呢!」小男孩清脆的聲音在阿茶耳邊響起。

  「你說要抓黑色的蟬給我,蟬呢!」

  一隻腳踩上了他睡在床上的臉,阿茶痛苦地呻吟著。

  「唉呦,大少爺,阿茶正在發水痘,您行行好別到下人房間裡來,這很危險的,要是您也被傳染就糟糕了!」阿爸的聲音響起,把那個任性的少爺抱了出去。

  阿茶眼睛睜開一瞇瞇,看著那個穿著白襯衫打蝴蝶啾啾,梳著西裝頭的六歲少爺掙扎開他阿爸的箝制,又奔回床邊搖晃他。

  「我明天就要走了,你答應我的蟬啦,我的蟬啦!」

  阿茶被搖得很不舒服,嘔了一聲,他把肚子裡的東西全吐到大少爺燙得平整的衣服上。他想著大少爺的衣服都是在日本買的,貴得要死,然後軟回床上窩成一團。

  他聽見大少爺用不清不楚的童音尖叫說著:

  「阿茶吐我的衣服啦!」

  他發燒熱糊塗了,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少爺的表情很好笑,便傻笑了起來。

  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大少爺。

  因為隔天去日本的船遇上颱風,被浪打沉了。

  他長水痘留在房裡,高燒一直都不退。

  阿爸回來了,紅著眼眶。「大少爺上船前還一直跳,要跟你去山裡捉大黑蟬。早知道這樣,你就算發燒燒壞腦袋,我也會讓你跟他去。現在大少爺走了……心裡懸著東西……怎麼也不好上路……」

  阿爸在他床前吸鼻涕,忍著不哭出來。

  「走了……還會回來啊……」他燒得頭暈目眩,心裡也是惦著那個皮得要死的大少爺。「等他回來……我捉大黑蟬給他……」

  「來不及了。」阿爸這麼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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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了個夢,阿茶悠悠轉醒。睜開眼觸目所及,是四堵水藍色的牆壁,他轉頭,見著那少年正在旁邊,直勾勾地盯著他瞧,而他也看了回去。

  三秒鐘後,少年站了起來,往外頭去叫人。「護士小姐,歐吉桑醒了。」

  阿茶深呼吸了兩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覺得自己吸氣順暢很多了,但卻在同時發覺自己的手臂上被人打進了點滴的針頭。

  「為什麼有這個?」阿茶盯著點滴管子看,想弄掉,卻不知從何著手。

  「你心臟病發昏倒,醫生替你打點滴。」少年說。

  「幫我把它給拔掉。」阿茶討厭點滴,討厭醫院,他想離開這張床,但是管子接著手臂,不停流進裡頭的液體讓他動彈不得。

  「等護士來。」少年說著。

  「你是惠美的兒子海淵對吧!」阿茶猜想。

  阿茶沒見過惠美的兒子,惠美他們搬來之前,她就把兒子送進學校裡寄宿了,他的孫子也是寄宿的,惠美是工作忙沒時間照顧兒子,他是沒體力看著孫子。

  海淵點了點頭。

  海淵也是第一次看見這個老人家,雖然是鄰居,但他們卻從來沒碰過面。

  「你媽怎樣了?」阿茶看著點滴,不曉得該拿這東西怎麼辦,一邊又擔心惠美,分神問著。

  「不過是生小孩而已,現在沒事。」海淵這麼說,酷酷的臉上沒有笑容,他說完話雙唇合起來後,那對淩厲的眼睛和完美的五官帶給人些微壓迫感。

  「什麼叫不過是生小孩而已,你知道生小孩多危險嗎?」阿茶瞪著海淵。「那是會沒命的,會沒命的!」他重複道。

  護士小姐走進病房內,拿著塊板子,板子上頭放了張紙,笑嘻嘻地來到阿茶床前。「杯杯,你醒啦,我們來寫一下入院的資料好不好?醫生幫你看過,發現你心臟不太好喔,他希望你能夠住院幾天好好檢查一下。你民國幾年出生的,現在幾歲啦?」護士拉了張椅子坐下,笑容可掬地問著。

  「唉呦,我沒有事,不要住院啦!」阿茶把手臂伸給護士。「你快把這個東西給我拔掉,我要回家去,現在幾點了啊?」

  「現在是早上九點半。可是你還不能回家喔,醫生有說……」

  「不要就是不要,你不拔厚?你不拔我自己用扯的了!」阿茶作勢拉起點滴的管子。

  「杯杯啊!」護士很為難。「不然我們等醫生來巡房,聽聽醫生的意見,再來看看好不好。」

  「不好!」阿茶當下回絕。「我今年五十九歲,一尾活龍活跳跳啦!心臟好好的在這裡,等停了我就會來給你看了啦!快點快點,把這個東西拔掉!」阿茶沒想到自己居然在醫院過了一晚,他最不喜歡的地方就是醫院,要不是惠美生孩子,他來這種地方總嫌晦氣。

  護士拗不過阿茶,最後還是替他拆了點滴。

  阿茶慢慢地翻身下床,但只是稍微動了動,胸口便覺得起伏激烈,好像快喘不過氣來一樣。

  海淵一直看著他,什麼話也不說。

  阿茶走下床,東倒西歪地步出病房,臨行前又回頭看了海淵一眼。他覺得這個小孩挺沒禮貌的,從他醒來到現在,就一直瞪著他。他是哪裡不對了嗎?

  「如果你媽有什麼事情的話,就打電話給我。多晚都沒關係,有狀況一定要告訴我。」阿茶說。

  海淵點頭,但對阿茶釋出的好意卻不是太有興趣的模樣。

  「那我走了。」阿茶扶著牆壁死撐活撐,撐去搭電梯下樓。

  海淵望著阿茶離去的背影,心裡頭滿是一種不知名的情感瀰漫。

  那個人,那個老人家,他同學夏澤方的爺爺,自己也曾經從母親口中聽過這號人物。

  一個年過半百,頭髮斑白,穿著洗到快破洞的汗衫、可笑滑稽的四角短褲,還有那雙白色塑膠的夾腳拖鞋的人。

  明明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歐吉桑,海淵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昨天第一眼看到他之後,活像被雷打到,全身起雞皮疙瘩顫抖個不停。

  這真是種叫他不快的情緒,他頭皮都發麻了,整個人一下子熱一下子冷,心裡頭亂七八糟、一直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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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立新華中學男子宿舍

  海淵將摩托車停在宿舍旁的小巷子內,拎著一包嬰兒用品,緩緩走進這棟屋齡起碼五十年以上的木製建築。

  二樓走廊的木板被往來的學生踏得嘎吱嘎吱,讓人有種踩太大力就會踏破木頭直接空降一樓的錯覺。

  海淵將水藍色的嬰兒搖籃扛在肩上,手裡那包紙尿布也特別引人注目。

  「看吧,出事了!」走過海淵身旁的幾名學生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海淵這個人平時不愛講話,就愛裝酷,愛慕他的學姊學妹多如天上繁星,又傳他的私生活極為不檢點,夜不歸營,這款的花心蘿蔔不讓女人懷孕才怪。

  「千歲!」海淵一腳踢開房門,同寢室正在玩線上遊戲的顧千歲被他這麼一嚇,滑鼠飛了出去,人物血濺螢幕內,死掉出局被抬回醫院。

  顧千歲瞇著眼,不甚滿意地以手指敲擊桌面。

  「你不知道進房間不敲門直接踹門,是很沒禮貌的行為嗎?」顧千歲關掉線上遊戲的程式,轉過來笑著面對他的同班同學兼表哥。

  「我媽生了,明天幫我跟班導請假。一個月左右。」海淵不理會對方的抱怨,逕自將手裡的東西放下,翻出衣櫃裡的旅行袋,把自己的日常用品塞大半進去。

  「你事假跟病假都請滿了吧,沒假可以讓你請了。」千歲算了算。「再請下去,會被退學喔!」他說。

  「那就請產假。」海淵丟下這句話,旅行袋背起來,嬰兒用品拿了就要離開。

  他轉身時,剛好撞上了個跑進寢室的少年。

  和他身高相同的少年是飛奔而來的,沖得太猛,額頭剛好就叩上了海淵的額頭,發出了不小的響聲。

  千歲的臉皺了一下,相撞的那聲很大,聽起來就是很痛的模樣。

  「你是沒眼睛嗎?」海淵瞇起了眼,對這個撞到他的人有些不悅。

  「我聽人說你買了娃娃搖籃,他們說你讓女人懷孕了,是不是真的?」有些嗲的聲音,出自一個比海淵稍微消瘦一些的少年嘴裡。

  少年見海淵生氣了,緊張地十指交握著。原本略微陽剛立體的出色五官,也因那焦急而淚水汪汪的眼睛,化得些許柔媚。

  「你三天沒回來,我真的很擔心你。」少年凝著淚水,痴痴地凝視著海淵。「你發生了什麼事?」

  「海淵。」千歲手指叩著桌面,喊了他一聲。

  海淵轉過頭去。

  「到底是你媽生小孩,還是你馬子生?」千歲也滿疑惑的。

  雖然海淵是他表哥,但千歲老是搞不懂海淵究竟交了些什麼朋友,在外頭做過些什麼事。或許是海淵那副原本就不愛說話的個性,讓人覺得他神秘莫測;再加上海淵心情不爽時,連教室都可以拆掉,老師都可以打趴,所以沒人敢惹他、或多問他一句話。生人勿近的恐怖性格,連自己這個當表弟的也不敢輕易越雷池一步。

  「我媽。」海淵如是答道。

  「可是……可是你……今天看起來明明就不太一樣……」千歲一字一句緩慢地說:「雙頰泛桃花,紅光滿麵粉嫩嫩,紅鸞星大動。真的不是你馬子?」

  千歲對命理面相這些東西稍有涉獵,總覺得隱藏在海淵那張酷酷面皮下的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

  「紅鸞星大動!討厭啦,你不是說你沒有任何對象的嗎?」門口的少年聽千歲一說,慌張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你是跟誰、跟誰有的小孩?為什麼我都不知道?你明明說如果沒有物件,會試試看接受我的,為什麼現在變這樣啦!」

  少年的聲音吸引了隔壁鄰居和走廊上來來往往的同學們。

  「到底是誰啦,我要去跟他拚命!」少年跺著腳。

  「吵死了!」海淵整張臉暗了下來,不甚愉快地回了句。

  少年瞪大了眼,眼淚噗通掉了下來。

  「應該真的是他媽生孩子啦!」千歲後來想起的確有聽過惠美阿姨懷孕的消息,他在後頭對少年說了句。

  「真的嗎?」少年擦了擦眼淚,探頭往後問道。

  「我回去了,千歲,記得幫我請假。」海淵不想多作停留,拎著他買的東西和生活用品,就往長廊走去,緩步下樓梯。

  「等等啦,海淵等等我,我也要跟你一起去。」少年用濃厚的鼻音朝海淵嚷著,跟著轉頭對寢室內的千歲說:「千歲你也幫我請假,我要跟海淵一起回去。」

  他穿著室內拖鞋,噠噠噠地跟著海淵跑去。

  「你要請什麼假啊,夏澤方!」千歲在後頭喊著。

  「跟海淵一樣啦!」少年的聲音遠遠傳來。

  「海淵要請產假耶!」

  「那幫我請生理假啦!」少年說。

  這兩個人走後,走廊上的人又開始議論紛紛。夏澤方明明就有男朋友了,幹嘛老是對葉海淵糾纏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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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茶不太懂女人坐月子要怎麼坐,他騎著摩托車來到小公園問老朋友,只是一大票歐吉桑沒半個生過孩子,誰也不懂得坐月子那種東西。

  「唉呦,那種女人家的東西,我怎麼會懂!」光頭佬說。

  「我聽我們家老婆子說不能洗頭,這個我很確定啦,我媳婦才剛生完沒多久,那頭臭頭真的遠遠聞到就知道她走過來了,夭壽臭。」老王拉了拉褲腰帶,回憶時還忍不住捂起了鼻子。

  「那你幫我給你老婆問清楚要怎麼坐月子,問清楚點。」阿茶連忙說。

  「啊不然我問一問,寫起來再拿給你。」老王說。

  「靠夭,我不認識字,你寫給鬼看!」阿茶有些光火。「打電話啦,你不是有我家的電話,問完就打電話給我。」

  「靠夭,誰有你家的電話,我有你家的電話號碼,沒你家電話啦!」老王不客氣回了句。

  結果接下來,這兩個人就在公園裡靠來靠去,靠個不停。

  旁邊圍觀一個老人家張口大笑了起來,牙齒全掉光的他,嘴唇往內陷,發出呵呵呵的聲音。阿茶和老王還是繼續靠過來靠過去。

  最後兩個人也罵累了,阿茶的胸口又開始悶痛,大家覺得情形不太對,連忙扶阿茶坐下。

  「啊你是有給醫生看沒有?」老友們擔心地問著,接著七嘴八舌談論誰誰誰又突然間挫起來(死掉),掰掰再見回老家了這樣。

  阿茶喘了喘氣,揮揮手證明自己沒事,他想再吵,但人家卻已經擺起棋來了。休息了一下跟著下盤棋,天色也漸漸晚了。

  黃昏的公園,老人們走的走散的散,公園外頭停著的BMW差不多都開走了,阿茶這幾天折騰也夠累,今天沒體力掃地整理周圍環境,他拿著鑰匙慢吞吞地跨起軟軟的步伐,就往摩托車走去。

  「阿茶你臉色很菜,要不要我載你回去。」一台賓士五百開到阿茶身旁,車窗搖了下來,光頭佬探頭問了句。

  阿茶揮揮手要他快點走,一臉嫌人家煩的模樣。

  跟著他發動摩托車慢慢地騎回家,時速大概是三十吧,車子上頭的時速表也壞了很久了,不過他覺得應該是這個速度沒錯。

  年紀大了騎慢一點總好,比較不容易發生事情。

  尤其他今年五十九要跨六十了,每次只要歲數逢九就很容易出事情。

  想了想覺得不妥,便又把速度調降一些,二十比較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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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六點天有些暗,似乎快下雨了,雷聲轟隆隆作響著。

  車停好,把門口的紗窗門推開,阿茶突然發覺客廳裡的電燈全都亮了,而且還傳來陣陣的香味。

  「啊咦?」究竟是怎麼回事?阿茶僵在原地。是因為他一直都沒在鎖門所以遭小偷,所以燈才全都亮了?可是小偷用他家廚房煮好料幹嘛?

  「阿公你回來啦!」澤方戴著隔熱手套端著鍋熱湯,從後頭的廚房裡走出來。

  「澤方?」阿茶看見寶貝孫子突然出現,高興地笑開懷。

  「啊你怎麼會回來?」阿茶想了想,難道是心有靈犀,他最近這幾天心臟不太舒服,寶貝孫子感應到了,所以特地趕回家要照顧他。

  「我這幾天放假。」澤方笑著撒了點小謊,不想讓扶養他的爺爺知道自己是跟著隔壁親愛的鄰居海淵跑回來的。

  「煮了什麼東西?」阿茶探頭過去聞到魚湯香味。

  澤方露齒一笑。「這是煮給惠美阿姨的啦,她剛生完小孩子要多吃些鮮魚比較好。我端去給她囉!」

  「不是煮給阿公的喔……」阿茶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

  只見澤方哼著歌端著鍋子,屁股一路搖啊搖往隔壁搖去,阿茶嘆了口氣,伸手壓住心臟的部分,覺得胸口好像隱隱約約又痛了起來。

  「為什麼才剛回來就往隔壁去哩,阿公也知道去照顧你惠美阿姨很好,但是阿公也要澤方照顧啊,一回來就跑去別人家,就扔下阿公一個人啊……阿公從小把你捏捏捏,捏到大,啊你居然這樣對阿公……」

  阿茶獨自在空蕩無人的客廳裡碎碎喃念抱怨著。「我也要喝魚湯……我最愛喝魚湯、吃魚肚了……煮的魚肚只要加點醬油來配,就很好吃的哩……」

  阿茶走進廚房內,發現還有個鍋子擺在瓦斯爐上,他以為澤方留了一點給他晚上下飯,於是很高興地跑了過去。

  哪知打開鍋蓋,卻發覺裡頭早就空了。原來澤方整鍋都倒走端到隔壁去,連根魚骨頭也沒留給他。

  阿茶氣得把鍋蓋用力蓋上,蓋一次還不夠,鏗鏗鏘鏘地蓋了兩三次,以發洩心中不滿。他隨後關了家裡的電燈,抖著虛弱的雙腳,慢慢爬樓梯上二樓睡大覺,連飯也不想吃了。

  這幾天一直在打雷。

  天氣在變,他這膝蓋天氣一變就發酸發痛,氣象臺都沒他准。

  就快下雨了吧!睡前阿茶這麼想著。

  他的病痛這麼多,為什麼孫子都不關心他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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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轟隆轟隆地直打雷。

  隔壁惠美她家傳來霹裡啪啦鍋碗瓢盆掃落一地的聲音,阿茶年歲有些大,老人家本來就睡得淺睡得少,加上傳來的哭喊聲,沒一會兒他就清醒了過來。

  拿起床邊的鬧鐘仔細又用力地看,好不容易才從老花矇矓的視線中,看出現在的時間。半夜兩點,隔壁是在吵什麼?

  他耳朵貼著牆壁仔細聽,卻只能隱約聽到孫子哭得淒慘的聲音。

  澤方被欺負了!

  阿茶當下第一個反應就是如此。這麼晚沒回來還留在隔壁,鐵定是惠美他那個長得兇狠的兒子把他們家澤方留下來當苦工!搞不好還叫澤方拖地洗衣服什麼的,所以澤方才會哭。

  阿茶把汗衫和短褲隨便套了套,一邊走一邊拉褲子的拉鍊,心裡焦急著澤方的情況。

  樓下的紗窗拉門被打開,澤方嗚咽地回到客廳裡,阿茶下樓正好見著他。

  「唉呦,怎麼哭成這樣!」阿茶心疼地朝孫子靠過去。「是不是那個葉海淵欺負你,你跟阿公說,阿公去幫你出氣!」

  「怎麼出氣啊!」澤方嚷了聲,跺著腳,哭個不停。

  「來來來,阿公秀秀。跟阿公說發生了什麼事,阿公身體好得很,去跟他拼都不是問題。」阿茶好心疼,他的寶貝孫子被人欺負得這麼慘。

  澤方撥動有些長的頭髮,將它們塞到耳後去,露出了屬於男孩的臉蛋線條。

  澤方一直都不喜歡自己的臉,他常常夢想著有一天和學校的女同學一樣有張漂亮的臉蛋、柔軟的臉龐,和那種讓男同學看一眼就忍不住讚美嘆息的美麗外表。

  但他每次照鏡子就會夢碎,他向來都是個不折不扣的男孩子,而且睡醒了之後還會長鬍鬚!

  天啊,這一切的一切真是傷透了他的心!

  「阿公,你有很多錢對不對?」澤方哭問著,像個小女生似的。

  阿茶雖然覺得孫子扭捏得不像男人,好像有哪裡怪怪的,卻也不曉得問題出在哪裡。「有啊,你問這個幹嘛?」

  「給我錢,我要去變性。」

  「變性?」阿茶不懂什麼叫變性。「是什麼?新光三越在賣的嗎?」他知道孫子很喜歡去這間百貨公司花錢買貴得要死的東西。

  「不是啦,人家要變性當女生!」爺爺的答非所問,讓澤方跺起腳來。

  「當女生?啊你可不可以說清楚一點,講這樣我都聽沒有懂。」阿茶一張臉皺了起來,像捏扁的橘子皮一樣,深淺不一的皺紋在此時更加明顯。

  「就是把喉結拿掉、下面切掉,挖個洞,然後上面裝ㄋㄟㄋㄟ啦!」澤方哭著說。「這樣你有沒有懂啦!」

  「蛤?要切掉還要挖洞喔!」阿茶深吸了一口氣,叫了出來。「啊你是頭殼壞掉還是熊熊(突然)想到!切掉就沒了捏!」

  突然無預警地,一個大雷打下來,轟隆轟隆地震動整間屋子,巷子裡車子的警報器全鳴了起來。

  阿茶在心裡暗暗靠了聲,孫子給他的驚嚇加上這聲雷,讓他的心臟狠狠縮起來一下,差點停掉。

  「阿公你這個笨蛋,跟你說你也不懂,我不講了啦!」澤方捂著臉由沙發上站起來,踏著小碎步往樓上奔去。

  「澤方啊,啊你別說到一半就跑掉,回來跟阿公講清楚啦!你是要跑去哪裡啦?」阿茶不停朝著孫子喊著:

  「你幹什麼要變成女生啦,你變成女生就不能給阿公生曾孫子,啊你不給阿公生曾孫子,我們家就沒了咧!澤方啊,下來跟阿公說清楚啦!」

  阿茶一把老骨頭髮著咕嘰咕嘰的聲音,他努力想跟上澤方,見澤方一路往樓上跑去,焦急地問:「你是要跑去哪裡啦,等等阿公啦!」

  「我要去跳樓!」澤方的哭喊聲從樓上傳來。

  「瞎密(什麼),跳樓!」啊娘喂,阿茶這一聽還得了,也不管自己的關節壞得差不多,心臟還怦怦通通要停不停,攀著樓梯木製把手踏著階梯就拚命往上爬。

  然而等阿茶氣喘吁吁地爬上五樓樓頂,卻看見澤方已經站在頂樓圍牆外頭,盯著下面的馬路看。

  「澤方、澤方,你別嚇阿公,阿公年紀大了,經不起嚇的。」阿茶慌亂得不得了,他的手腳不停發抖,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一樣。

  澤方可是他們家九代單傳好不容易才生出來的寶貝金孫,怎麼突然說要當女的,還要跳樓自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事情發生得太快,阿茶腦袋都僵了,完全無法跟上孫子情緒變化的速度。

  「人家想當女的,不要當男的。」澤方往下望著馬路,幽幽地說。「阿公你根本就不懂當男人有多痛苦!」澤方哭了出來。

  「阿公當了五十幾年的男人,也沒有痛苦到!你是哪裡在痛,你嘛幫幫忙先下來再說!」阿茶捧著胸口,覺得自己頭昏眼花,好像又要昏倒了。

  澤方眼淚拚命落下。

  「阿公,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女的你知道嗎?我喜歡穿裙子、喜歡抹口紅、喜歡做家事、喜歡男人。」

  「蛤,你說什麼!?」阿茶張大嘴巴。他好像聽不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原本還肯勉強動一動的心臟,被他孫子這番話嚇停了。

  「人家真的好喜歡、好喜歡隔壁的海淵。你知道嗎,從我在學校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愛上他了。」

  澤方說:「從那時候我就一直在想,如果……如果我可以變成女生的話,說不定能和他談戀愛,假如發展順利的話,我或許還可以嫁給他當老婆。」

  阿茶已經震驚得無法開口說話了。

  孫子喜歡男的,而且喜歡的還是隔壁惠美的兒子……孫子還要切一切變成女的,然後嫁給隔壁惠美的兒子當老婆……

  阿茶的世界天旋地轉,完全無法接受這些事情。

  澤方吸了吸鼻涕,繼續說:「但是……但是現在都來不及了啦!」他跺著腳又哭起來。「他剛剛居然跟我說,他有了喜歡的人,他愛上了別的人,要我別再纏著他了。他還說我很煩,我哪裡煩了啦,我還煮魚湯給他媽媽喝捏!」

  「很危險……」阿茶走向前一步,圍牆外能站的地方很小,他真怕澤方跺腳跺一跺,會讓自己摔下去。

  原本晴空萬里的天,不知從哪裡飄來烏雲,慢慢地暗了下來。遠方雲層裡隱約有響雷的聲音,隆隆作響,伴著細雨一起到來。

  凹凸不平的頂樓水泥地上,很快地也因這場雨而積起了水窪。

  「我死了會不會好一點!」澤方大吼地說著:「下輩子投胎當個女的,就什麼煩惱也沒了。」

  「唉呦喂,別亂說什麼投胎啦,阿公才你這一個孫子而已,你走了阿公怎麼辦啦!你趕快先下來啦,要切掉是不是?那個都可以再來講的啦,你先下來,不管要切什麼、切哪裡,阿公都給你切啦!」阿茶緊張地說。

  「真的?」澤方突然回過頭,眼淚驟然停止。

  「真的、真的!」阿茶點頭。

  「你要出錢讓我動手術,不後悔?」澤方擦了擦眼淚。

  「不會、不會!」阿茶壓著胸口,一步一步地往孫子方向走去。「別給阿公嚇了,快過來。」看澤方似乎被他勸回頭,阿茶緊張地連忙要過去牽孫子過來。

  「好……」澤方露出了一點點的笑容。

  雨有越下越大的趨勢,又粗又急的雨絲打得人眼睛都快睜不開。

  阿茶慢慢靠近孫子,正在將手伸出去的那剎那,腳下卻沒踩穩,就這麼一滑,平底塑膠拖鞋飛了出去,他也整個人翻過矮圍牆,往下面的馬路掉落。

  「唉呦喂!」阿茶大叫了一聲。

  「阿公!」澤方急迫間,想也沒想就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他爺爺的腰。

  雨勢來得又快又急,雷聲轟隆作響,一道又強又亮的閃電打中屋頂旁的電線杆,霹裡啪啦地電線燒斷了,掉落的電線往他們兩人身上蕩過來。

  阿茶心臟抽搐了一下,淺淺吸到一口夾帶雨水味道的空氣。

  而後這陣子一直困擾著他的胸悶情況,突然消失了,他的胸口再也感覺不到疼痛,整個人變得好輕鬆。

  又一道響亮的雷聲打落下來,聲音近得彷彿就在耳邊。

  轟隆隆、轟隆隆。

  澤方抱緊阿茶。

  在掉落地面之前,阿茶看見一道閃電籠罩他和澤方上頭,瞬間穿透他們兩人。

  世界變成刺眼的銀白色,耳朵頓時失去聽覺,銀光之內什麼聲音都停止。

  玉蟬……

  阿茶看見他年輕時就過世的另一半,站在銀色的花海那頭,對著他笑。

  玉蟬……你在等我啊……我來見你了……

  他嘴裡喃喃唸著。

  阿茶睜開眼,刺眼的銀光突然消失了,四周的景象黑濛濛一片,另一半玉蟬也不知跑哪裡去。

  他踏著有些虛浮的腳步,發覺腳下的地面軟軟地像鋪著棉花而不是柏油。

  阿茶試探性地在地上跳了跳,發覺自己如同站在彈簧床上面一樣,一躍就可以跳得很高。

  「哈哈,那欸安捏(怎麼會這樣)?」阿茶不停地跳著,腳上的夾腳拖鞋也拍打著腳掌,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

  風吹起,傳來一陣熟悉香甜的茶香味。

  阿茶覺得奇怪,因為那款茶現在已經沒人懂得做了,他認識的那個老師傅十幾年前掛掉的時候,連帶地也帶把那份制茶技術帶進棺材裡。

  阿茶沿著茶香味走過去,發覺遙遠的地方有光,光裡有棵大榕樹,榕樹下幾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禿頭老人正在泡茶。

  他看了看,其中一個不就正是那個翹了很多年的茶葉師傅?

  阿茶記得很清楚那個師傅的長山羊鬍子,那片鬍子吃飯沾飯,喝茶沾水,中秋節吃烤肉時還會沾烤肉醬。

  正想走過去打招呼,耳邊卻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阿爸……」

  誰在叫他?

  阿茶回頭,看見媳婦站在不遠的地方朝他招手。

  他看見媳婦,心裡頭高興極了,心想兩人也不知幾年沒見,正要朝媳婦走去時,腳都還沒踏出,媳婦就已經來到他面前。

  「喝!」當媳婦靠近時,阿茶打了下冷顫,覺得四周圍的空氣怎麼冰冷了起來,活像被關進殯儀館的冷凍死人櫃裡面。

  媳婦微微地笑著說:「阿爸,你走錯方向了……」

  媳婦跟著指著和白光相反的一端,阿茶往那裡看去,黑壓壓的深處裡,有著黑色的漩渦不停打轉。

  「快走吧,不然要來不及了……」媳婦推了他一把。

  當媳婦這麼說的時候,阿茶覺得自己的腳就像被裝了遙控器一樣,很神奇地自己動了起來。

  而且,他的腳步還變得十分輕盈,就像年輕時骨頭勇健的樣子,走起路來一點也不會嘎吱嘎吱,也不會像生銹的腳踏車一樣發出奇怪的聲音。

  媳婦漸漸地離他越來越遠,揮手對他道再見。

  他茫茫然地也舉起了手,自然而然朝著媳婦揮手,然而就在舉起手的時候,眼角閃過紅色光線,阿茶仰頭看了眼,才發覺自己的小拇指上頭,有一條大紅色的棉線綁著。

  沒有結的紅線在小拇指上繞過一圈又一圈,垂下來的線落在地上,蜿蜒著直到看不見盡頭的遠方。

  阿茶低著頭不清楚這條線是誰在什麼時候給他亂綁上的,他試了好幾次,也沒辦法把線從手指上拉開。

  「快走吧……千萬別遲了……」媳婦的聲音輕輕響著。

  「這是你綁的嗎?啊你不幫我把它拆掉喔?」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阿茶怕媳婦聽不見,於是大聲地問媳婦。

  媳婦笑笑地搖了搖頭,身影漸漸在空氣中模糊消失。

  @@@

  像做了個夢般,睜開眼的那剎那,眼皮感覺到酸澀。

  身下柔軟的墊子不像他平日睡習慣的木板床,阿茶深深吸了一口氣,打了個呵欠,聞到空氣中瀰漫的沉香味。

  仔細看了一下,他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烏漆抹黑的狹小空間裡,光線從上方縫隙間淡淡地透進來,耳裡還隱約聽見師公拿著搖鈴鏗鏗鏘鏘、樂隊的西索米(嗩?)吵死人的聲音。

  阿茶伸手用力推開上方的蓋子,然後從小空間裡努力站起來,瞬間,他身上放置的金紙、銀紙、庫錢掉落一地。

  客廳裡所有低頭默禱要他好走的人,猛然抬頭,大家都臉色驚恐地看著他,連樂隊演奏的歌曲也都停了。

  阿茶看了眼四周,發現怎麼自家的客廳被佈置成靈堂那樣,五院院長的白色輓聯掛滿四周,連總統跟副總統的都有。

  他轉身往後一看,「喝,這是幹什麼!」靈堂中央,居然擺著他跟他愛孫澤方的彩色大頭照。

  再低頭一看,「夭壽喔,是誰給我穿這個!」他身上竟然穿著死人專用的壽衣。

  「澤……澤方……」拿著手帕正擦眼淚,卻被嚇到僵住的惠美氣虛地發出聲音。

  「惠美你在這裡幹什麼?」阿茶驚訝地說著:「你怎麼沒留在家裡坐月子,生完小孩不能隨便跑啦!」

  阿茶隨即左看又看,問道:「啊我家澤方咧?怎麼沒看到他?」

  「阿茶……阿茶他孫子回魂了啦……」棋友老王突然站起來,往外狂奔。「阿茶他孫子沒有死,回魂了!」

  老王這麼一喊,屋子裡所有的老人家都驚慌得往屋外跑出去,幾秒鐘的時間而已,屋子裡空蕩蕩的沒剩半個人,彷彿剛剛從棺材裡站出來的那個人,比鬼還恐怖一樣。

  「靠夭!」阿茶被老友們的大動作嚇到。「我沒死啦,本來是要死的,不過被我媳婦叫回來了啦!你們這些人嘛幫幫忙,一個比一個跑得快,啊不是都骨質疏鬆,怎麼跑起來像在飛一樣。」

  惠美還留在原地,身旁站著的是她兒子海淵。他們兩個人都用一種受到驚嚇的奇怪神情看著阿茶。

  阿茶也不以為意,見旁邊還有口上油上得滑滑亮亮的棺材,想那大概是他愛孫澤方,便跨出自己這一口棺木,跑了過去,興奮地用力將棺蓋掀開。

  「澤方──」

  阿茶心想自己既然回來了,乖孫子自然也應該跟著一起回來吧!

  哪知棺材一打開,卻看見自己筆直地躺在裡面,不知道是誰化的妝,整張臉都是白慘慘的粉,臉頰紅紅兩坨像猴屁股,嘴巴也被抹上鮮豔的紅色。

  阿茶張大了嘴。

  怎麼很像照鏡子一樣,但是棺材裡面的這個不同,額頭以上塌塌的。他伸手摸了摸,整個頭皮竟就陷了下去。

  然後這副軀體又不知道已經擺幾天了,就像馬路上被汽車壓爛掉的恐怖扁老鼠肉,蒼蠅嗡嗡飛過來再飛過去,那個味道真的不是普通難聞。

  阿茶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睜得比牛還大。

  「惠美、惠美現在是怎樣?」阿茶大聲地問著。

  惠美從驚愕中回魂,緩緩地說道:「海淵發現你們的時候,你們兩個都已經斷氣了。你爺爺掉在摩托車上面,腦袋被機車的照後鏡切過去,腦漿啊什麼的都跑出來……」

  惠美越講越傷心,又開始哭了起來。「幸好你醒過來,這一定是你爺爺冥冥之中保佑著你……」

  「不是不是,不是問這個!」阿茶指著棺材裡面的自己。「如果這個是我的殼,那我現在是在哪裡?」

  「澤方……」惠美顯得很疑惑。

  「澤方?」阿茶深呼吸了一下。「你叫我澤方?」

  他看了看惠美,再看了看惠美的兒子,跟著又想起剛剛也有人叫他作阿茶的孫子。

  「不可能吧……」阿茶嘴裡喃喃唸著,頭緩緩左右搖晃,跟著穿越過老友們精心佈置的靈堂,踏著僵硬的步伐慢慢往二樓的廁所裡走去。

  他得要親自確認一下。

  當阿茶打開廁所的門,看見廁所裡掛著的那面大鏡子,照出了不是自己,而是孫子澤方的臉蛋時,他無法控制地大叫了出來。

  「哇啊啊啊啊──那欸安捏啦──」

  世界突然間,又天旋地轉了起來。

  他筆直地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

  醫生來了又走,仔細檢查確認昏睡中的阿茶身體以後,替他注射點滴打營養針補充體力,畢竟他沒呼吸沒心跳了將近十天才醒來,醫生不敢大意。

  醫生也建議惠美等他醒了,記得要帶他去大醫院仔細檢查一下。

  惠美點了點頭。

  阿茶那群朋友走了又來。

  他們想,阿茶的孫子醒來是好事,但葬禮總不能弄到一半就不繼續,於是膽顫心驚地互相約了一約又一起跑回來,請師公繼續誦經。到了吉時,就把裝著阿茶屍體的棺木扛去火葬場燒一燒,將骨灰罈擺進靈骨塔,也算是送完阿茶最後一程。

  阿茶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不知道多久。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然後深深吐了口氣。

  眼前是個陌生的環境,牆壁的顏色是淡淡的鵝黃色,日光燈直接照射在他的眼睛上頭,令他覺得些許刺眼。

  「你醒了。」坐在床邊椅子上的海淵發聲。

  阿茶眨了眨眼,覺得現在應該是在惠美家裡。

  他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情,自己的身體爛了也回不去了,他現在待在澤方身體裡,而他的澤方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澤方該不會是被媳婦帶走了吧,帶去團圓了?想到這裡,阿茶臉一扁、眉一皺,眼眶跟鼻頭就紅了。

  他扯著手臂上點滴的管子說:

  「為什麼又給我弄這個東西,把它拔掉,快點。」

  海淵仔細觀察著這個有著他同學澤方面容的人,剛剛這個人昏迷的時候,明明就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澤方,怎麼醒來在講話的時候,卻成了ㄗㄔㄙ分不清的臺灣國語發音。

  海淵思索著不對勁的一切,並沒有理會阿茶的要求。

  「這裡是哪裡?」阿茶問了句。

  「我房間。」

  「你媽呢?」阿茶再問。

  「她正在睡覺。」

  「睡覺啊,那別吵她吧!」阿茶撥弄著手上的點滴針頭,努力瞧了瞧,眼睛瞇了又張大,張大了又瞇,最後決定自己動手。

  阿茶小心翼翼地將上面的半透明膠帶撕掉,然後將針管拉出來。皮膚底下有些微的刺疼感,針管拔掉以後,針管連接著的軟管裡的血隨即也冒了出來,阿茶愣愣地不知道該怎麼辦,將針管隨手一丟,結果血灑了滿地。

  「喂!」海淵臉色不是太好地朝他喊了聲。「噴得四處都是血,你要擦嗎?」

  「叫你幫我拔,但是你又不幫我拔,我自己拔,所以就弄得都是血囉!」阿茶聳了聳肩。「我要回家去了,你記得跟你媽說要好好休息。」

  「這麼擔心我媽幹嘛?」海淵問。

  海淵印象中的澤方並不是個古道熱腸的人,澤方只有需要的時候會對他母親猛獻慇勤,海淵一向不喜歡那種個性的人。

  「你媽她一個人把你養大,現在又還得養第二個孩子。很辛苦的,能夠當鄰居說起來也是有緣分,需要幫忙的,以後就跟我說一聲吧!」阿茶說著:

  「對了,我的葬禮……怎樣了……」

  想起他跟孫子一起合辦的葬禮,阿茶眼眶鼻子就又紅起來。心酸酸啊!可憐的澤方才十七歲,就這樣再見了!

  「那些老人家弄好了。」海淵說:「骨灰罈放在寺廟裡。」

  「這樣真的很奇怪,我死掉了,可是我還在這裡,而且是用我家澤方的身體活起來。」阿茶唸著唸著,一路唸到了樓下。

  海淵原本並不想理會這個人,因為自己在學校已經被像小女生似的澤方纏怕了,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看見這個人垂頭喪氣、走路還外八的背影,心裡就有種莫名的騷動。

  從這個人醒來到現在,都一直說自己不是澤方。海淵隱約也有這樣的感覺,因為他認識的澤方性格並不是這樣。

  澤方對他的房間向來興趣很大,更何況之前在宿舍的時候澤方只要躺上他的床,要趕澤方下床就得費很大力氣。

  但是這個人……

  海淵瞇了瞇眼。

  阿茶走出房門時,覺得屁股癢癢的,伸手抓了抓,褲子下方繼而掉出了一小片金紙棉絮。

  「唉……澤方沒了……接下來叫我這個老人家怎麼活啊……」阿茶自言自語地說著:「媳婦啊,怎麼不一起把阿爸帶走咧?留阿爸孤鳥一隻活著幹什麼?阿爸活了這麼久,早就準備好隨時可以走了,唉呦,叫澤方回來啦,我跟你們走就好,澤方明明就還那麼小!」

  海淵瞧阿茶說話的模樣和動作,幾乎和他們第一次在醫院相見的模樣如出一轍,心底那種異樣的感覺又興起,令他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海淵閉起了眼,琢磨著該不該相信澤方的身體裡頭,如今住的是另一個老年人。

  這時,原本已經走到樓梯口的阿茶突然又跑了回來。

  阿茶頭低低地盯著地上走著,一手還握著自己的右手小拇指,用種十分驚奇的語氣大喊著說道:

  「有沒有看見、有沒有看見,有一條紅色的線在地上,還會動溜!」

  海淵睜開眼,只見阿茶一臉矬樣大吼大叫,沒看見半條什麼紅色的線。

  「我剛剛出去的時候就看到了,它一直動動動……」阿茶沿著紅線看過去,卻見到那條紅線從海淵的腳邊開始,慢慢地往他這裡的方向迅速消失,不到半秒的時間,連他手指上剛才明明還很鮮豔的紅色一下子全都不見了。

  「啊咧?」阿茶甩了甩手,卻怎麼也無法再將紅線甩出來。「又沒了。」

  「你有沒有看到?」阿茶疑惑地問著海淵。

  「我只看到你跑過來又跑過去!」海淵搖頭。

  隔壁房間傳來嬰兒的哭聲,哇哇哇地用盡吃奶的力氣拚命響著。

  「連我弟都被你吵醒了。」海淵捂起耳朵,這孩子的哭聲分貝之高,除了他媽以外,沒人能受得了。

  「拍寫(對不起、不好意思),我現在就回去。」阿茶有點過意不去。「那你有事情就來跟我講,我再過來。」

  「這裡不需要你,有事情我自己能夠處理。」海淵說。「你照顧好你自己別煩到我媽就行了。」

  「啊咦,你這個小孩子說話怎麼這樣!」阿茶對海淵的語氣不太滿意。

  海淵對他幹什麼一直有敵意,不但愛瞪他,而且對他說的話也不愛搭理。惠美明明那麼善良親切,怎麼生出這個怪兒子來?

  海淵一定是像他的親生老爸!對,一定是這樣!

  阿茶這也想起海淵那個老爸,也就是惠美的第一個老公是混黑道的,於是乎,海淵那張不曾給人好臉色的死人面孔,也有了最佳解釋。

  「我說話本來就這樣。」海淵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過阿茶身邊,往他母親的房間走去。「快走吧,礙眼的傢伙!」他不明白自己心裡那陣騷動從何而來,只曉得儘快趕走眼前這個人,就能儘快獲得清靜。

  海淵進到了母親房裡。

  「是不是要換尿布?」惠美的房間裡,海淵放低放柔的聲音隱隱傳來。「大便還是小便?小孩子真麻煩,吃完就拉……」

  「你小的時候還不是這樣,拉得更多呢!」惠美輕輕笑了幾聲。

  「我來換就好了,你躺在床上休息。」

  阿茶偷偷在房門外聽他們母子倆的對話。他感覺海淵其實也不是那麼冷淡的人嘛,啊為什麼說話老是要沒禮貌到叫人火大?

  拿了被痾了便便的尿布出來丟,海淵一開門,就見到阿茶那張臉。

  「你怎麼還沒走?」海淵不悅地問道。

  「就走了。」阿茶笑了兩聲,轉身下樓。

  阿茶猜測海淵莫非是那種,從小在單親家庭長大,為了保護自己所以用冷漠跟堅強來偽裝,讓自己不會被欺負的小孩?

  仔細想想,有點像哦!

  阿茶想,海淵如果心地真的很壞,怎麼會自己兩次昏倒打點滴,醒來海淵都在旁邊看著他?

  惠美心地明明那麼好,她兒子應該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吧!更何況這場葬禮,海淵也陪他媽一起出席,搞不好他也有幫忙籌畫佈置什麼的。

  阿茶熊熊想起來,看人不能看表面。這點道理,活到五六十歲的人了都還忘記,真是糟糕。

  @@@

  佈置在大廳的靈堂已經拆掉了,剩下一些罐頭籃跟花籃靠牆擺著,沒人拿走。

  阿茶自己一個人回到家裡,面對冷清清的四堵牆壁,又忍不住鼻酸起來。

  只剩自己一個人了,他這樣想著。

  連唯一的孫子也走了,如今就只剩下自己獨自一個人活在人世間。

  阿茶走上二樓進了房間,房間裡的擺設都還是一樣。但當他打開衣櫃照著衣櫃門板後面的穿衣鏡,裡頭映出的卻是澤方的臉、澤方的身體。

  澤方的身材算標準的男生體魄,肌肉也結實,眼睛大而有神、眉毛濃、睫毛密長,鼻子直挺挺,嘴唇則是不大不小剛好適中。

  明明就是個很英俊的孩子,阿茶不懂澤方他爸都把他生得這麼帥了,為什麼澤方還會想變成女的。

  如果不是這件事,澤方也不會想跳樓,如果不跳樓,他們也不會祖孫天人永隔,再也見不到面。

  如果不是這件事,他更不會回魂回到孫子身體裡。

  不過想想如果回到自己的身體那會更恐怖吧,腦袋都爛掉腦漿也流出來了,要真是那樣活起來,肯定會嚇死所有人。

  到時那些替他辦喪事的老朋友,恐怕也會一起心臟無力陪他共同歸西了。

  阿茶調侃了自己一下,嘴角上揚笑了笑,隨即又低頭嘆了口氣。

  他從床下拿出一個生銹了的大圓形禮餅鐵盒,坐在床上,將鐵盒的上蓋打開。

  盒子裡頭裝著的是他的寶貝,他翻了翻,翻出了老婆玉蟬年輕時候的相片。

  小小的黑白相片早已泛黃,是他跟玉蟬結婚時候去相館照的。玉蟬漂亮得很,家裡又有錢,那時候是村子裡的第一大美人,當她主動開始追他說要嫁他當老婆時,所有人都跌破眼鏡。

  他有時會認為玉蟬是那年海難死掉的大少爺投胎回來的,因為任性的時候都一樣任性,喜歡的東西也一樣,就是愛夏天聒噪亂叫的蟬。

  他對玉蟬說,有種黑色的大蟬像手掌心那麼大,張開的翅膀會閃七彩的光芒,而那種蟬的叫聲比其他的蟬更大更響,他曾經在山裡面遇過,如果他有再見到的話,絕對會抓一隻回來送給她。

  玉蟬只是笑了笑。

  那時候他的事業正在起步,每天都忙著替客人裝修房子修改管線,木工裝潢做不完、牆壁油漆刷不完,忙到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玉蟬也知道他的辛苦。

  後來那年年底,玉蟬生孩子的時候,孩子留了下來,她卻走了。

  他一直覺得對不起她,結婚以後的時間,他都沒有好好陪過她。

  盯著泛黃的老照片,阿茶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老婆走了,兒子媳婦也因為車禍離開他,現在孫子也不在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孤單單地在這棟房子裡哭,沒人理會,也沒人安慰。

  鐵盒子被打翻在地上,裡頭他視為珍寶的東西散落一地。

  兒子的結婚照片,老婆的結婚戒指,孫子換牙時掉下來的第一顆牙齒,還有一個,黑色發亮,像黑曜石般美麗的蟬蛻……

  玉蟬走了以後,他去找過那種蟬了,但在山裡待了整整七天,卻等不到任何蟬鳴出現。黑色的蟬冬天是不出現的,他們都在冰冷的土裡睡著。

  從那天起,他的心也像被埋入了冷冰冰的泥土裡,每天都痛著、冷著,無法自己掘土爬出地面,只是瑟縮著……

  瑟縮著……

  惠美跟海淵都聽見了隔壁棟屋子裡那誇張的哭聲,原本換完尿布稍停一下不再哇哇叫的嬰兒,也跟著又嚶嚶地啜泣起來。

  「澤方也真是可憐。」惠美嘆了口氣。二家人全都走了,剩下他一個人而已,真是難為他了。」

  「嗯!」海淵泡好了牛奶,試了一下溫度,遞給母親惠美。

  「你過去安慰安慰他吧,畢竟阿茶叔這一年來這麼照顧我們母子。要是沒有阿茶叔介紹他的朋友來光顧我們的店,媽這間開在小巷子裡的麵包店怎麼也撐不了一年。」惠美說著說著,眼眶也紅了起來。「阿茶叔是個難得的好人啊,怎麼就這麼走了呢……」

  海淵站著不動,他覺得自己不應該過去、也不想過去。

  他不認為自己曾經接受過母親口中那個「阿茶叔」什麼幫助,相對的,也不願意打破自己的限度,跨出自己的圈子,走出去,去安慰那個人。

  「小淵,過去一下吧!」惠美推了兒子一把。

  「自己一個人留在家裡,那種感覺很孤單的。澤方又是那麼纖細的人,放他獨自在家裡,不曉得他會不會想不開又做出什麼事。我們就當還阿茶叔一個人情,這段時間好好照顧澤方,去吧,別站著不動啊!」

  海淵並不想走的,但隔壁傳來的哭聲是那麼大、那麼淒慘,慘到他覺得那個人哭到聲嘶力竭以後,可能再也沒有氣力活下去。

  他猶豫地想了想,最後還是敵不過心裡翻騰的情感,跨出了步伐,慢慢地一步一步,往隔壁家走去。、

  夏家的大門是從來沒在鎖的,或許因為屋子的工人一直都在等誰回來。

  當海淵慢慢地將紗窗門推開,朝樓上走去,越靠近那個哭泣的人,他的心情就越震盪。他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只要那個人在自己身邊,他就好像什麼都不對勁了。

  他會想看著那個人講話時臉上的表情,會想仔細聽那個人說話的音調,甚至會猜測那個人接下來說話的內容。

  當那個人看著他,時間就好像靜止了。他希望他的視線永遠不要離開:水遠停留在自己身上。

  海淵打開阿茶的房門,見到阿茶正撿拾飛散在房間各個角落的老舊相片。

  阿茶一邊哭一邊撿,撿起相片在放進鐵製盒子之前,一定要再看一看;當他仔細看著手裡的舊照片,淚水也因此滴在照片上,他拚命地拿照片往衣服上抹,將淚水抹掉,但卻也因此哭得更大聲。「澤方,你為什麼要丟下阿公……」他將孫子的乳牙小心珍視地放入盒內。

  「望來,阿爸好想你……」他將兒子的照片仔細收入盒內。

  「媳婦啊,你放澤方回來啦……要收就收我好了……」阿茶的情緒一直這樣反覆著,沒有停歇的跡象。

  終於在撿到老婆相片以後,哇地又哭得慘烈。

  「玉蟬……玉蟬……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啊……」

  海淵應該要覺得煩的,因為他向來不喜歡澤方只會露出諂媚微笑的瞼,也不喜歡澤方動不動就會掉眼淚的眼睛,但當他見到腳邊一個黑色如蟲殼般的東西時,他卻忍不住動搖了。

  海淵將那東西撿了起來,走到那個人面前,遞給了他。

  跪在地上正在撿拾相片的阿茶猛然抬頭,滿是淚水的眼裡,映入了海淵的身影。

  他的哭聲隨即停止,睜大眼睛看著海淵。

  「你怎麼過來了?」居然讓隔壁鄰居的小孩看見他在哭,阿茶難為情地擦了擦眼淚,然後把蟬蛻拿回來放入盒子裡。

  「你知不知道你哭得多大聲?」海淵一副「你還敢問」的神情。

  「是哦……」阿茶吸了吸鼻涕,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但眼淚還是不停從眼眶掉出來。「不好意思啦……」他拉起衣服擦眼淚和鼻涕,但是衣服一放下,臉就又皺了起來,眼淚又掉下來。

  真正的悲傷不是那麼容易可以止得住的。海淵能夠明白。

  「你盒子裡裝的是什麼?」海淵這樣問。

  「這個啊,」阿茶強揚了揚嘴角,笑了笑,只是維持不了半秒鐘,笑容又垮成哭臉。

  「我的寶貝,」阿茶說:「老婆、兒子、媳婦、孫子,全都好好的收在裡面。我只要有時間就會拿出來……」他欲言又止,哽咽到說不太下去。「……就會拿出來看一看、想一想,回憶一下他們還在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你兒子長得還滿耐看的。」

  海淵瞄到盒子裡頭的照片。

  「哦——這張啊——」阿茶拿起海淵看到的兒子跟媳婦的那張結婚照,又哭又笑地說:「望來有一隻大鼻子,大家都說他不像我,還有人說他是我老婆偷生的,其實是他們嫉妒我娶了個漂亮老婆,才胡亂講,要打壞我跟我老婆的感情。」

  阿茶獻寶似地拿出愛妻的照片,給海淵看了一眼。「我老婆,漂亮吧!」

  海淵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那個時代拍的照片再好看,在現在的人眼裡,總覺得有種不協調的美。

  照片裡面的女人沒有微笑,小圓點頭巾包著波浪法拉卷,兩道柳葉眉彎成漂亮弧度,一對眼睛細長但淩厲有神,眼角下面還隱約看得到有顆痣。

  海淵心裡頭揪了一下,摸上自己右眼下方的那顆黑痣。突然間,一陣惡寒從腳底升起,不停往上衝,直到麻痺了他的腦袋。

  「我們家的女人都很漂亮,不管是我老婆,還是我媳婦都一樣。」阿茶講著講著,眼淚從來沒有停過。「我本來也想幫澤方趕快娶一個老婆的,澤方的老婆也一樣要挑漂亮的,哪知道,卻發生了這種事情。」

  海淵見阿茶的眼淚已經流到胸前衣服都濕了,他巡了房間四周發現沒有面紙盒,於是到廁所裡抓了一大把平版衛生紙出來,遞給阿茶。

  「謝謝!」阿茶接過衛生紙,但卻又好像想起了什麼,抬頭看起海淵來。

  「幹什麼?」海淵被盯得不自在。

  「澤方會跳樓自殺,都是因為你,你知不知道作人不可以這樣子。」阿茶沒有責怪海淵的意思,他只是想提醒海淵,一個人在外頭的行為處事不只是會對自己造成影響,最可怕的是還會間接傷害到別人。

  「就算是,那也不是我押著他跳的。」海淵說。

  「但我家澤方是因為很喜歡你,想讓你喜歡他,吵著要去當女的,還說要挖這裡挖那裡,然後給你當老婆,還要給你生小孩!」阿茶在自己的身體上比劃著,想讓海淵瞭解他做了什麼。「如果你可以對我家澤方好一點,不要跟他吵架,也不要跟他說什麼你有喜歡的人……」

  阿茶想了想,這樣說好像有點不對,於是立刻改口:「就算是要跟他說你有喜歡的人,也要好好的說,很溫柔的說,最好是一邊給他『秀秀』,一邊再跟他說。這樣他就不會大哭大鬧,鬱卒到不得了好像世界就要毀滅一樣,然後跑去跳樓自殺,連我這個阿公都不要了。」

  「我沒有跟他說我有喜歡的人。」海淵顯得有些懶於辯解。這些事應該與他無關,他不想理會太多。

  「那他就跟我說你有喜歡的人了啊!」阿茶瞪大眼睛看著海淵,因為孫子絕對不會騙他,所以難道是眼前這個少年在說謊。

  「麻煩死了,我可沒有義務跟你報告所有的事!」海淵嘖了聲,感到厭煩,想轉身就走。

  「賣造《別走》!」阿茶喊了聲。「你給我留下來說清楚講明白!是不是你喜歡上他,然後後來又去愛到別人拋棄他,所以他才那麼傷心?死掉的是一個人勒,不是一隻貓,也不是一隻狗!啊就算真的是一隻貓或一隻狗好了,你也要跟他阿公交代清楚才可以啊,年輕人怎麼可以這麼不負責任!」

  海淵覺得這個人怎麼這麼「盧」.其實自己是可以不理會他的,但海淵猶豫掙紮了一會兒,抬起的腳步還是放了下來,他今天不知怎麼地,在面對這個人的時候,就突然好像多了很多耐心跟耐性似地。

  海淵在吸了口氣之後,壓下性子,說道:

  「我從來沒跟他說過我喜歡他!」

  「那他怎麼會喜歡你!」阿茶反問。

  「我怎麼會知道他為什麼喜歡我?」他的問話讓海淵有些光火,海淵發現這個傢伙根本就沒在理會他的解釋,仍然用既定的印象去看他。「就算我不喜歡他,他也是可以喜歡我,我根本阻止不了好嗎!」海淵說。

  「咦?是這樣喔?」阿茶想了想,海淵說的也有道理。「那所以是我家澤方笨笨的去愛到你這個……」阿茶本來想說「沒血沒眼淚的人」,後來覺得不應該對小孩子講這麼重的話,於是改口:「愛到你這個不該愛的人,所以,他才會很傷心很傷心的跑來跟我說他要切一切變女生?然後才會不小心掉下樓……」

  阿茶這樣想了想,就十成十都是自己的孫子不對了啊。

  海淵冷冷地點下頭。

  「我那個笨孫,啊就切一切以後,立刻嫁給你當老婆就好了,跳什麼樓,搞什麼自殺……早知道我也不要他一回來就跟他吵,他講什麼我都答應他,然後趕快跑去給你媽講親事就好了……現在說不定我就有一個孫女,還有一個孫女婿了……」阿茶悲從中來,但是卻又想到什麼,抬頭又看了海淵一眼。

  「不對,他說你不喜歡他,啊你為什麼不喜歡他?」阿茶問道。

  「啊你到底是嫌棄我們家澤方哪裡不好?他都要為你作那麼痛苦的犧牲了,你還不滿意喔——」

  一講到愛孫,阿茶就什麼理智也沒有了。就算明明覺得自己講這些話實在沒道理,但就是怨恨眼前這個人一點愛心也沒有,連騙一騙澤方,給澤方一點小小的希望都不肯。真是有夠殘忍的,這個人!

  「我幹嘛要跟你解釋這些!」海淵越來越沉不住氣,阿茶的問題越來越無理取鬧,他並不需要回答自己為什麼喜歡他的孫子吧!

  「你們為什麼吵架,有事情好好說不可以嗎?」阿茶眼眶乍紅。「這樣就沒了一條命了耶,你為什麼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像連珠炮似的,當阿茶以前還是老阿茶,容易心臟無力的時候,根本不敢跟別人這麼吵,而且他身邊也都是老年人,大家都怕太激動會突然爆血管跟著中風半身不遂什麼的,吵著吵著很自動就會有人出來緩和降溫,所以很少會發生什麼火爆場面。

  但現在他是年輕阿茶,身體勇健心臟有力外加中氣十足,跟誰吵,他都不會輕易認輸的啦!

  「他那天端魚湯來給我媽,」海淵覺得這一晚,可能是他有史以來講最多話的一個晚上。「我媽行動不方便,喝湯時不小心灑了,結果你那個孫子就不開心自己的心血被糟蹋,在那裡念些有的沒的。」

  海淵看了阿茶一眼,繼續說:「我看不慣那種裝慇勤其實有目的的人,對他說要是不高興,就回自己家去,後來他開始大哭大鬧,還摔碗摔筷子翻桌子,像個無理取鬧的女人一樣。後來我媽因為踩到他翻倒在地上的魚湯滑倒,他連扶也不扶一把,所以我打了他一拳,把他趕出我家,不想看他繼續發神經。」

  阿茶瞪大了眼。這情形也不能說是澤方對、海淵錯,連阿茶自己都覺得澤方的脾氣有些離譜了。

  阿茶把澤方養這麼大,也是知道澤方有時候挺拗的,一遇到別人不依他,吵起來比誰都厲害。

  看樣子,幾乎算是海淵不停容忍他家澤方了!

  「他問我原因,所以我跟他說我這輩子永遠都沒辦法喜歡他,他又問我是不是有喜歡的女人,我被他煩得不想說話,隨便就點了個頭。」海淵一字一句慢慢的說,牙根咬得緊。「哪想到那傢伙居然跑去跳樓,還拖著你一起死。」

  說到這裡,海淵也篤定眼前這個人的身體裡面,裝的不是澤方的靈魂了。從這個人的談吐、神態來看,完全是那天他在醫院裡遇見的歐吉桑。一聲大雷打下來,打入他心坎裡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的那個。

  海淵是十分篤定的,因為他相信世間真有那麼回事。

  他相信已經死掉的人會因為在人世上有未完的心願或憾事,而再度魂歸來兮。只是這個阿茶歸所的腦袋被摩托車照後鏡切開成兩半,所以魂魄才游離,跑進自己棺木旁那具——孫子的身體裡。

  他是相信的。

  下意識裡,海淵又伸手摸了摸自己右眼下的痣。

  「我還是不懂,為什麼你就不能等他變成女生以後,再來試試看跟他結婚呢?」阿茶在聽過海淵的解釋後,仍然搖晃著頭說著:

  「我們以前的村子裡也很多都是這樣的啊,相親的時候第一眼就看不順眼,但是結婚後每個都好的跟什麼一樣,像那個阿雀跟他老公就是,老光頭跟他老婆也是……還有那個……」阿茶屈指數著自己認識的幸福夫妻。

  「你根本一點也不明白!」海淵覺得自己不停地在解釋,但依然無法跟阿茶溝通。這老傢伙腦袋裡簡直灌滿了水泥,硬梆梆,連根筋都無法彎一下!

  「不明白什麼啦!」阿茶說:「啊看到就給他愛下去,兩個人只要有決心,鐵杵都能磨成細細的針啦!」他講起在電視上學的成語,用來教訓這個不懂得珍惜的少年人。

  「我又不喜歡女的,所以就算他全部切掉,連頭都切掉也一樣,我都不會喜歡他!」海淵終於受不了,低聲怒吼出來。

  「哈?」阿茶呆了呆。「你說什麼?」

  「你不喜歡女的……」阿茶想了想。「那我澤方就不用切了啊……如果你早說的話,我們家澤方也不用跳樓了說……」阿茶腦筋還是在那裡轉不過來。

  「問題是你們家澤方打心裡就是女的,他雖然外表是男的,但心裡卻是不折不扣的女人,講話聲音嗲,走路會搖屁股的那種,你懂不懂!」

  「你說你……不喜歡女的……」阿茶又呆了呆,很努力在理解海淵說話的內容。

  發覺自己說出了不該說的話,海淵跟著臉色變了,閉緊了雙唇。

  阿茶自顧自地繼續講:「你不喜歡女的,所以就是喜歡男的,然後我們家澤方是女的,所以你不會尬意(喜歡)澤方?不對啊,澤方明明有那根,我小時候幫他洗澡每天都有洗到的啊,他怎麼會是女的?,哩咧公蝦密(你在說什麼),偶都搞不懂啦!」

  阿茶覺得自己腦袋快被搞爆炸了。

  不慎講出了自己的事情,海淵意識到自己只對同性有感覺這件事被阿茶發覺以後,臉色壞得像什麼似地,無論阿茶再碎碎念什麼,他都不肯回應。

  「但是你喜歡男的喔——啊你跟你媽說了沒?」阿茶自言自語了半天,跟著又轉過來問海淵。「我知道這件事情是有點不好講啦,不過你還是趁早講一講的好,這種事情憋在心裡面會憋出毛病的,我也不想你跟我家澤方一樣,也因為這種男的女的的問題,弄到想不開這樣。」

  「總之,一切都是命啦!」阿茶深深地嘆了口氣。「你生作女的不就好了?這樣你就可以喜歡男人了。澤方生作女人也好,那樣他也可以開開心心找個男人生孩子,當人家老婆。然後他也不會喜歡你,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總之,一切都是命啦!」

  阿茶又嘆了口氣。「好了好了,我們也別再講這些事情了,反正人死不能複生,澤方跟他媽去了也好,至少他媽會好好照顧他,啊我們就打平算了,這樣誰都不欠誰。」

  於是乎今夜的長談,就結束在阿茶的長吁短嘆裡。

  海淵開始覺得頭疼,為什麼事情會如此莫名其妙開始,又莫名其妙結束?

  這個神奇的阿茶到底有著顆什麼樣的腦袋?

  怎麼電波只要傳送到他那裡,就會突然斷訊,緊接著又被翻譯成另一種完全不同,只有阿茶自己理解得成的意思出現。

  「唉。」阿茶連三歎氣。「老天爺,你不要這麼玩人啦!我有心臟病咧,會死人的!」

  海淵第一次對一個人,覺得這麼使不上力。

  ***

  活了一把年紀,都吃到五十九歲了,對於人生的聚散無常阿茶也看得很開。

  確定澤方真的走了不再回來以後,阿茶躲在家裡頭足不出戶傷心個幾天,星期二大早就振作精神,決定不浪費孫子留給他的這個身體。他告訴自己從今以後要代替孫子好好話下去,以彌補孫子這麼早離開人世的遺憾。

  淩晨四點,他先將客廳裡擺著的罐頭籃跟禮盒籃能拆的拆能收的收,什麼燕窩罐頭、鮑魚罐頭、水蜜桃罐頭、可樂沙士的都拿進冰箱擺好,跟著開始人掃除,把家裡的桌子、椅子、地板、天花板全部洗過一遍。

  接著又去沖了個澡,象徵除舊佈新,一切都要有新的開始。

  隔壁的娃娃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哭的,阿茶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邊用毛巾擦著頭髮,邊聽著鄰居的動靜。

  跟著看看時鐘,也九點多了,肚子有些餓,阿茶於是走去附近的菜市場買了幾份鹹粥回來,帶到惠美家,按了按電鈴。

  來開門的是海淵,他只穿了條深色牛仔褲,還跑出內褲褲頭,上半身什麼也沒穿,露出兩塊胸肌。

  阿茶看了一眼,不禁覺得現在年輕人真是要不得,內褲露那麼大一截,這樣有穿簡直跟沒穿一樣。

  海淵一臉疲憊精神不好還有起床氣,兩個黑黑的眼圈掛在眼眶下方,語氣頗差地問道:「一大早吵什麼吵,不用睡覺嗎?」

  「不早了,看看現在都幾點!」阿茶用他孫子留給他的一點二視力,清清楚楚地看到腕上的老舊手錶時針指在十點。「我帶早餐來給你們吃,你們還沒吃吧!」

  海淵瞪著阿茶,半晌不說話。

  「咸粥,」阿茶將手上的早餐提高了點,讓海淵聞一聞香味。「好吃喔!」

  兩個人在門口僵了幾分鐘,海淵不打算讓阿茶進來,阿茶也不打算離開,最後海淵實在是太困了,說了聲:「隨便你!」以後,就轉過身直接上樓睡覺。

  阿茶笑嘻嘻地跟在海淵身後進屋,大喊著:「惠美我給你送飯來了。」

  「她正在房間裡喂小孩。」海淵說。

  「沒關係,我直接拿上二樓給她。你要不要先拿一碗走?」阿茶問著前面的海淵。

  海淵不想理他,爬上二樓就走進自己臥室蓋上棉被繼續睡覺。

  照顧剛出生的嬰兒真是有夠累的,為了讓母親生產完能夠好好休息,他每天晚上隔幾個小時就會在弟弟哭肚子餓之前爬起來先替他泡牛奶換尿布,跟著再搖一搖把他搖睡著。

  但今天淩晨,隔壁這個老人家居然三四點就起來東敲敲西打打也不知幹些什麼,他們全家都被搞醒了,而弟弟也哭得特別大聲,不管怎麼搖都不肯繼續睡。

  海淵被阿茶搞得火氣很大,半點好臉色都不想給他。

  阿茶聳了聳肩,海淵不吃飯也沒關係,他年輕力壯的少吃點不會怎樣,但惠美可就不同了,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把惠美跟惠美的小嬰兒養得白白胖胖的,這是他嶄新人生第一個偉大的目標。

  惠美帶著倦容躺在床上拿著奶瓶,懷裡的嬰兒暫時停止哭泣,用力地吸吮著奶嘴。

  「哎呦,你怎用泡的奶粉給小孩喝,人家不是說要喝母奶小孩才會長得好,也才會比較有抵抗力?」阿茶將早點放在惠美的化妝臺上。

  惠美懷裡的嬰兒聽見阿茶的聲音,本來吸吮的動作停了停,臉一皺,又是要開始哭的模樣。

  「哦哦哦——」惠美連忙輕輕拍拍兒子。「不哭哦,小揚不哭哦——」

  嬰孩還是嚶嚶啜泣著。

  「我身體不是太好,沒有奶水可以給孩子喝,小淵小時候也是喝沖泡的奶粉長大的。」惠美疲累地說著。

  「唉呦喂啊,身體不好還跑去弄我的喪禮,你真是不要命了,不替自己想想,也要替小孩想想啊!」阿茶先小心地把孩子抱過來。

  惠美還一副不太放心讓他抱的模樣。

  「放心啦,我一個兒子一個孫子都是自己帶大的,跟你養小孩的經驗差不多啦!」阿茶抱過小嬰兒,把倒好的鹹粥拿給惠美吃後,就逗起小嬰兒來。

  阿茶想,海淵是不是也因為小時候沒有喝母乳,長大才這麼陰陽怪氣的還愛發脾氣。他扮鬼臉給小嬰兒看,邊猜測著。

  惠美笑了笑。「澤方,我叫海淵陪你去看醫生好不好?」她有些擔心澤方這孩子胡言亂語的情形。

  惠美問了之前的醫生,醫生的回答是,澤方因為內疚自己害死了爺爺,所以把自己想像成爺爺,用來減低心裡的愧疚感。這樣的病需要長期看心理醫生來治療,惠美想,阿茶生前那麼照顧她,如今他去了,她也應該好好地照顧阿茶的孫子。

  嬰孩到了阿茶的懷裡,被他不停扮弄,戳鼻孔,擠眉弄眼的鬼臉逗得都笑了,阿茶見小孩笑了,就更起勁地逗他,一大一小在惠美吃飯的空暇玩得還挺開心的。

  「啊,我去幫你找個奶媽好了。」阿茶突然抬起頭來對著惠美說:「一屋子都是大男人,不好照顧你,等一下我就去打電話,你沒有人顧著真的不行。」

  「不用了澤方。」惠美嚇了一跳。這孩子講話的語氣,真的和他爺爺一模一樣,總是愛替別人煩惱操心。

  「要啦要啦!」阿茶又低下頭去逗小孩。「啊不然就算是我送給這小傢伙的禮物,你看他笑得多開心,看樣子我很得他的緣,他都不哭了。」

  小嬰兒咯咯地笑著。

  樓下電鈴突然響了起來。

  「有人來了啊!」阿茶回頭看了一下,「我去開門,你慢慢把粥吃完嘿,慢慢來就好。」

  「麻煩你了!」惠美虛弱地說著。」

  當阿茶抱著小嬰兒正下樓梯時,惠美隔壁房間的海淵也爬起床來,「砰——」地聲用力打開門。那臉色不是阿茶想說,簡直就是一臉大便,活像有人欠他幾百萬不想還一樣。

  海淵見阿茶抱著他弟弟,伸出了手,將孩子抱回來。

  海淵走在前頭先去應門,阿茶則跟在後頭。

  還沒睡醒的海淵,身上依舊是一條露內褲褲頭的牛仔褲,上半身赤裸著,背肌一丸一丸。

  阿茶伸手戳了戳,換來海淵回頭瞪他一眼。

  「還挺硬的,」阿茶試過之後說:「漢草每賣呦(體格不錯呦)!」不過阿茶挺得意的是,澤方雖然沒這麼大塊肌,但也不是那種軟趴趴走路會抖動的。他孫子的身體也是照顧得不錯。

  海淵不理會阿茶,走過店裡陳列著的空麵包架,把鐵門打開來。

  門外站著個二三十歲左右的青年,理平頭戴眼鏡,身材壯碩魁梧,穿了套白色短袖運動服,皮膚曬成古銅色。

  「怎麼又是你!」海淵臉色暗上加暗,對著門外那名青年說:「我不是說要不讓我請假,要不讓我休學嗎?你還來?」

  「但是這學期都已經過了三分之一,為什麼不把這學期讀完呢?這樣真的很可惜。」門外青年臉色凝重地講著:「老師也是為了你好,才會來找你。老師知道你家裡的情況,但求學是很重要的,還是希望你不要輕易就辦休學。」

  「你是他老師喔!」站在後頭的阿茶把海淵擠開,恭恭敬敬地將海淵的導師請入門。「進來坐、進來坐,別站在外面講話。」

  「夏澤方,你身體好一點了嗎?」青年見著阿茶,驚喜地道:「我知道你沒有事情真的很高興,你爺爺的事是意外,千萬別太自責知道嗎?」

  「蛤?」阿茶指著眼前的青年,看著海淵,意思是他不太明白這個人說什麼。

  「他也是你的班導師,夏澤方。」海淵在念澤方名字的時候特別用力。

  「喔喔喔——」阿茶點頭,連忙招呼對方入座。「老師請坐。我沒有事情,現在很好很好,灰常的好。」

  「如果你身體真的已經沒什麼大礙,也就一起回來上學吧!」青年拍了拍阿茶的肩膀。「你功課那麼好,這幾個禮拜的進度一定可以很快就趕上的,如果有問題的話,就來找老師好了。」

  「不是啦老師,我不是我孫子澤方,我不能去上學啦!」阿茶嚇了一跳,連忙倒退兩步。原本在樓上休息的惠美聽見吵鬧的聲音,起身下樓見到兒子跟兒子同學的級任班導師,有些意外地連忙向前。

  「蔡老師你好!」惠美朝對方點了個頭。

  「葉太太你好。」蔡同也很有禮貌地回應。

  「媽你下來做什麼?」海淵說。

  抱在他懷裡的弟弟含著自己的手指,口水流得滿臉都是,海淵瞧見,去抽了張面紙幫弟弟擦臉以後,又回來。

  「蔡老師不好意思,這孩子就是不放心我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裡,所以才怎麼也不肯去上學。其實我現在身體已經好很多了,我會叫他明天去學校上課的,你先請回吧!」惠美很不好意思地朝蔡同鞠了個躬。

  這個老師很盡責,常常為了海淵請假去打工沒上課的事情來找家長談,但偏偏海淵就是脾氣硬,決定了的事情,連她也勸不動。

  他們三個人在一旁講著上課不上課的事情時,阿茶拿著葉家櫃檯旁邊的電話,打到他朋友的手機上面。

  「喂?」電話撥通了。

  『瞎郎(誰啊)?』

  「老王,我阿茶啦。」

  『喀嚓——』電話立刻被對方掛斷。

  「掛我電話?有沒有搞錯!」阿茶立刻又撥了一通過去,電話接通後,阿茶立刻講:「你現在先聽我說,什麼話也不要講,我是活的,不是死的,你給我聽清楚了……」阿茶如連珠炮般霹哩啪啦把自己怎麼死掉然後下陰間,接著遇到媳婦又被帶上來的事情從頭到尾完完全全地講了一遍。

  『騙笑——哪有可能——』老王那頭傳來歇斯底里的吼聲。

  「你那天也看到我活了啊!」阿茶說。

  『那個是澤方。』

  「你怎麼都說不聽啦,身體是澤方,可是裡面裝的是我的魂。」阿茶說。

  「不然我證明給你看好了。有一次你跟光頭去摸摸茶,結果摸摸茶摸到老阿嬤,那個阿嬤年紀比你還大。然後上一次你跑去泰國浴,結果忘了帶錢,還是我跑去救你的。這些事情都是別人不知道只有我才知道,你還叫我不要告訴別人的,是不是要我跟你老婆講,你才信我是阿茶啦!」

  『呵茶——真的是你——』電話那頭傳來呼天搶地的哭聲。『你回魂了——你回魂了——阿茶我的老朋友啊——我以為你就這樣一去不回頭了——沒想到又回來了——』

  「,岔洗!」阿茶把話筒拿遠一點。

  阿茶對話筒喊:「我是要問你之前問的那個坐月子的事情啦,惠美弄我的喪禮太操勞了,現在整個人風吹就要倒,看看有沒有辦法補救啦!」

  『有!』老王立刻說:『我幫你問到了,有那個坐月子中心,一整個月包到好,還有護士每天看著,ABC套餐讓你選,全程食補藥補全都補,包準女人生完孩子比沒生之前身體還要好。』

  「給他報下去。」阿茶也很阿撒力(乾脆)地說:「你明天來接惠美去那個中心,一定要把她的身體給顧起來。」

  「喂!」海淵聽到了阿茶他們的談話內容,不安地喊了阿茶一聲。

  阿茶朝他用了甩手,說:「這樣你就可以好好去上學了,安啦安啦!老王辦事很可靠的!」

  惠美面有難色,她實在不曉得該說些什麼。在她的眼裡,正在講電話的那個人是澤方,澤方要他去坐月子中心,這真是太奇怪了。

  惠美不禁看向兒子,她覺得澤方現在的性格跟說話的神態語氣根本一點也不像以前的澤方,現在的澤方,連走路的姿勢都酷似阿茶。她不禁懷疑起醫生的話來。假如澤方只是以為自己是阿茶,那他的神態動作,還有那口不標準的國語口音,能學得那麼像嗎?

  「是不是我有人照顧,你們兩個就能夠安心?」惠美掙紮了好一會兒,最後問道。

  「當然是!」阿茶說。他跟著繼續和老朋友討論付款給對方是要用支票還是現金。

  海淵點頭。

  「那好吧,我收拾收拾,明天就帶寶寶去坐月子中心。」惠美說。

  一直在旁邊愁眉不展的蔡同班導師,這下子終於鬆了口氣,露出笑容來。

  「可是……你們兩個……」惠美還有但書。「都給我乖乖去上學,誰都不許再請假蹺課!」

  海淵聳了聳肩,他沒差。

  「哈?上學?」阿茶呆了呆。「我都五十九歲的老灰阿郎(老人家)了,上什麼學?」

  「這是交換條件。」惠美回答。

  隔天一大早,老王就開著他的超大台BMW來載惠美,惠美叮嚀了他們幾句,要他們儘早收拾好東西回去宿舍住,跟著抱著小娃娃讓老王載走了。

  海淵送走他媽以後,覺得困,又跑回去補眠。阿茶見海淵也不理自己,於是心裡滿懷著忐忑,入屋去整理自己的行李。

  澤方之前一直是住校的,因為學校離家裡坐車要四五十分鐘的距離,他不捨得寶貝孫子每天通勤那麼辛苦,所以就讓澤方去住校。

  現在他代替了澤方的身份,也就變成自己得去學校讀書住宿舍了。

  阿茶也覺得怪怪的,哪有一個人活到快六十還要去上高中?

  但澤方就是高中生啊!

  阿茶跟著又想,搞不好他現在跑進澤方的身體裡面也只是一時的,等某天澤方回來,他就可以去找老婆、兒子跟媳婦,然後換澤方活過來。

  應該有可能的吧,阿茶邊整理東西邊傻笑。那他就算代替澤方去讀一下書也無所謂,反正他少年時候就很想去讀書。

  那個時候讀書要花很多錢,連小學六年家裡都沒辦法讓他讀完。於是阿茶到現在也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念ㄅㄆㄇㄈ,跟認一些筆劃簡單的字而已,如今可以去讀書了,對他而言,雖然恐懼不已,但還是抱著小小的期待。

  不知道老師跟同學是怎樣的?他們能不能快樂的一起求學,一起上課,一起在下課後拿不懂的功課去問老師呢?

  電視上情節都是這樣做的。

  阿茶胸口滿滿是興奮與害怕之情,整天都掛著呆呆的笑容,東西收拾到一半,還會呵呵地傻笑兩聲。

  要去讀書了。

  他也要跟孫子一樣去讀書了。

  他記得讀書好像是要背包、穿制服、戴帽子的吧?

  他以前有偷偷過澤方的高中書包跑去照鏡子,那真的是很帥的感覺,阿茶滿滿期待著,心臟快速跳動的聲音連自己都聽得見。他又可以去讀書了。

  一直整理自己要帶去宿舍的東西,阿茶連午睡的時間都省了,直到傍晚天色有些黑的時候,他才停下來歇了會兒。

  阿茶覺得自己的肚子有點餓,於是從抽屜裡抓了一把錢塞進口袋中,戴了安全帽就準備騎車出門。

  阿茶的野狼一二五還沒推出門外,就聽見隔壁房子的鐵門被拉開又關上,摩托車發動引擎的聲音弄得十分大,他探頭看了眼,正好看到海淵戴上全罩式的安全帽,「噗——噗——噗——」地催油門。

  「你要去哪裡?」阿茶見海淵的模樣不像是要回學校。

  「出門。」海淵留下這兩個字,然後重型摩托車油門一催,「嗚——」地就走了。

  「啊咦?不是說要回宿舍,我行李都已經整理好了捏!」阿茶呆在原地。「啊這個人怎麼這樣!」

  阿茶出去買完晚餐,自己一個人吃光後,等著海淵回來。

  但是他等到都睡著了,還是沒有摩托車的聲音,隔壁的鐵門也都沒有動靜。

  阿茶在客廳隨便蓋了條毯子就睡,海淵這孩子三更半夜也不曉得在哪裡做些什麼,都不知道家裡人會擔心。

  自從惠美搬來他家隔壁以後,他覺得惠美人好也親切,一年時間相處下來,早將惠美當成自己女兒一樣看待。惠美是女兒,那海淵這小夥子就是孫子。

  現在惠美去養身體了海淵卻胡亂跑,這小子要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惠美回來他是要怎麼向惠美交代。

  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夜都過一大半了,阿茶雙眼已經完全閉上的時候,摩托車的聲音突然傳來。

  車停在隔壁屋子前的馬路上,有人下車,跟著鐵門被打開。

  阿茶聽到聲音立刻醒過來,薄毯包在身上,連忙衝出外頭去。

  海淵將摩托車騎入屋內,然後拿掉安全帽,熄火準備關門,沒想到阿茶就這麼闖了進來。

  「天都快亮了,你是到哪裡去,這麼晚才回來?」阿茶揉了揉乾澀的眼睛,沒睡醒的聲音像講話含滷蛋,不清不楚的。

  海淵沒講話,逕自拉下了鐵門。阿茶見他要關門了,想也沒想就跑進裡頭去,海淵門上了鎖,經過阿茶身邊就直接上樓去。

  阿茶聞到海淵身上傳來的濃厚酒味。「你去喝酒了?你才幾歲啊,酒味這麼濃,喝很多嗎?」阿茶驚訝地追著海淵上樓。

  「你能不能安靜一下,吵得我頭痛死了!」海淵走進房裡,將自己摔上床,燈也不開,整個房間黑濛濛的。

  阿茶摸了摸牆壁,最後摸到電燈開關,才將日光燈打開來。

  海淵身上換了一套衣服,那黑褲子白襯衫和黑背心,很像酒店裡的制服。

  「你跟人打架啊……」阿茶小心翼翼地靠近海淵,輕聲問了句。

  「把燈關掉,我很累,要睡了。」海淵大吼了聲。

  「好好好,我關掉。」阿茶連忙按下日光燈的開關,讓屋內重新恢復黑暗。

  海淵不再理會他,翻過身面對牆壁,就不說話了。阿茶在門口位置站著,站了很久也不曉得該怎麼辦。之後他走進海淵房內,替他開了電風扇吹走滿屋子的酒味,但也小心地不讓風扇的風吹到沒蓋被子的他,跟著就在海淵床邊挨著床坐了下來,嘆了口氣。

  天應該還沒那麼快亮,長夜漫漫的,樓下鐵門鎖了,阿茶擔心海淵的傷勢,一時半刻也下不了決心回家去。

  「小淵啊,」阿茶記得惠美是這麼叫他兒子的。「如果你有什麼煩惱,就跟阿茶叔公說,我雖然不一定能幫得上你的忙,但總比你什麼事情都憋在心裡面的好。你話太少了,很容易內傷的……」

  阿茶靜了一下,發覺海淵還是沒有答話。但聽海淵的呼吸聲,又不像睡著的人那樣有規律起伏。阿茶想,海淵應該還沒睡著吧

  「你媽媽說你有在打工,生活費什麼的都很少伸手向她要。阿茶叔公知道你才這麼一丁點大就得幫忙分擔這個家的責任是很辛苦的,但是你是不是在酒店上班啊?上酒店的人都很複雜的,如果遇上不好的客人,很容易會受傷,就像你今天一樣。你要不要試試看去別的地方打工啊,阿茶叔公有很多朋友,去講個一聲就能替你找到比較適合你這個年紀的工作了,你說好不好啊?」阿茶說了一大堆話,但海淵不回應就是不回應。

  「小淵?你睡啦?」阿茶又問了句。

  「你這麼吵我怎麼睡。」海淵仍是側著身子不回過頭來。

  「那我不講話,你睡吧!等你睡醒了再說嘿,不吵你,快睡吧!」聽海淵的聲音似乎很累的樣子,阿茶心想也別再念他了。這孩子懂事,還會去打工分擔家計,哪像他的澤方,說是要幫他辦提款卡領錢方便,然後領了錢就自己跑去百貨公司買一堆東西回來。

  老舊的電風扇喀搭喀搭地響著,扇葉運轉得似乎快解體一般。

  黑暗的房間裡沒有半點光,他們兩個人一個床上一個床下,身體的距離這麼近,只要一伸出手就可以碰到對方,在靜謐的空間裡,心的距離似乎也突然縮短了許多。

  阿茶想,他應該可以和海淵和平共處的才對,海淵其實只是嘴巴硬了點,心地並不壞。阿茶又想起自己年輕時候工作的點滴,初出社會什麼都不懂,每天不是被教他手藝的師傅罵,就是被顧客欺負。那時候自己也是壓力很大,覺得全世界都是壞人,每個人都要與他為敵。

  海淵現在也是一樣吧!一顆心包得緊緊的密不透風,不肯讓任何人碰一下。誰都不許跨進他的領域,也不想走入別人的心裡。

  「囝仔睡,囝仔睡,一暝大一寸——」阿茶在嘴裡哼著童謠。「囝仔睡,囝仔睡,一暝大一寸——」

  「你又在幹嘛?」海淵翻過身來,口氣不太好地問。

  「唱催眠曲給你聽,讓你比較好睡啊!」阿茶說。

  「受不了你……」海淵無力地說道。

  「好啦,快點睡。天都快亮了。」阿茶跟著說。

  「還是要我拍你的背你才睡得著,要我拍背也可以喔。阿茶叔公免費到床服務。」他哈哈地笑了兩聲。

  「真是搞不懂你這個人。」海淵看著黑暗中,阿茶唱搖籃曲唱得搖頭晃腦的腦袋,心裡那種異樣的情感又興了起來。

  阿茶背對著他,裹著條小毛毯,褐色的頭髮亂亂翹,身體搖來搖去。

  海淵看不見他的臉,卻隱約也能想得到他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這個人就是愛對別人好,雖然笨笨的,卻沒有心機,總是讓人感到窩心。

  明明是澤方的臉,澤方的軀體,但當裡面那個靈魂變成了好人阿茶,那面相跟著也變了,變得溫和許多,變得柔和許多。

  相由心生就是這個道理嗎?

  海淵越來越覺得自己再也看不見澤方,他看見的是那個阿茶,永遠穿汗衫短褲,踩著平底塑膠拖鞋,走路走一走覺得屁股癢還會抓一抓屁股的阿茶。

  海淵閉起了眼,在阿茶有些吵的低沉歌聲中漸漸睡去。

  不知道已經多久,在受傷、孤單的時刻沒人陪伴他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不眷戀這種有人作伴的感覺,所以從來也不對母親撒嬌,不需要他人憐憫,怎知道,知道有人陪著、有人看顧,夜晚會變得這麼寧靜、這麼安詳。

  睡著睡著,手揮出床鋪外打到阿茶的頭,海淵這才醒了一下。

  正在打盹的阿茶被嚇了一跳,但後來就把海淵的手放回床上,跟著替他拉來被子蓋上,仲了伸懶腰,又坐回原地繼續睡。

  海淵看著阿茶的後腦杓,緩緩地,嘴角牽起一抹淡到連自己都沒發覺的微笑。他閉上眼,沉沉睡去。

  ***

  海淵一直睡到下午四點多才醒,還有點發燒的跡象。

  因為海淵嘴破了,下巴也腫得厲害,阿茶就去買了兩碗廣東粥回來,跟海淵一起吃。他想說喝粥不用咬,海淵也比較不費力氣。

  「你是在哪裡打工啊?」阿茶邊舀著粥,邊問著。

  「PUB。」海淵懶懶地回了句,提不太起精神。

  「怕普?」阿茶皺起眉頭想了想,就是想不起來有什麼行業叫作「怕普」的。

  「怕普要工作到那麼晚,你怎麼上學哩?」阿茶又問。「白天上課要怎麼辦?」

  「睡給老師看。」海淵說。

  「,原來學生也可以這樣當。」阿茶搖了搖頭。「又要上課又要打工,當心你的身體會垮掉。」

  「嗯。」海淵應了聲。

  他們從海淵起床到到喝完粥都沒有起衝突,阿茶心情愉快,覺得真是值得紀念的一天。

  海淵接著又趴回去睡覺,阿茶心想他有些發燒也別吵他,跟著回家去了一趟,把要帶走的東西收進大麻布袋裡,跟著鎖好門,帶著他的行李回到海淵那裡。

  他也沒事可做,於是就坐在海淵身邊,轉開他房裡的電視看。

  海淵最後讓電視播放新聞的聲音給吵了起來。他睜開眼,剛好對上阿茶的眼睛。

  「你醒啦!」阿茶說。

  海淵眨了眨眼,睡眼惺忪地從棉被上坐起來,半裸的身上只有一條牛仔褲,柔順的黑髮翹得蓬鬆雜亂。

  「再休息一下吧,然後我們就回去宿舍嘿!」阿茶說。

  「明天再回去。」一聽見回宿舍,海淵又往枕頭上倒。

  「不可以!」阿茶把他拉回來,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他拖下床,推進廁所裡要他洗臉刷牙。「你忘了自己答應過你媽什麼了嗎?是不是要你媽跑回來帶你去學校,你才肯乖乖上學?」

  海淵嘖了一聲,洗臉刷牙兼洗澡,把整個浴室弄得砰砰響,最後圍著條毛巾出來,在阿茶面前走來走去。

  海淵的身體結實勻稱,肌肉有著完美且恰到好處的線條比例,寬闊的肩膀配上窄窄的腰,再加上一顆翹翹的屁股,他這樣晃來晃去,害得阿茶眼睛都不知道該擺哪裡。

  海淵看了阿茶一下,本來想叫阿茶出去讓他換衣服,但後來覺得同是男人,這麼做實在太多餘了,於是打開衣櫃的門稍微擋一下,就把毛巾拉開換褲子。

  「,夭壽!」阿茶低喊了聲。海淵不知道搞什麼鬼,穿內褲也會穿到屁股溝露出來給他看。

  「你不會在裡面換嗎?」阿茶抱怨了一句。

  「浴室裡面全是濕的怎麼換?」海淵一臉不悅,起床氣還沒消。「我平常都是在房間裡換,你眼睛不會稍微閉一下嗎?」

  「來不及閉起來就看到了啦!」阿茶抱怨著。「我要是長針眼,那一定是你害的。」

  「吵死了,你怎麼能這麼多話。」海淵說。

  跟著海淵什麼也沒拿就下樓了,當他看見阿茶的家當時,驚訝得眼睛睜得圓滾滾。「你是要搬家嗎?太誇張了吧!」

  阿茶那個麻布袋裡頭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整整快到腰際的高,一個人張開手臂都抱不住的寬度。

  「這怎麼載?」海淵問。

  「啊不然我叫老王開車來載好了。」阿茶連忙走到櫃檯邊,拿起電話要打。

  海淵將那包麻布袋打開,沒經過阿茶的同意,就擅自將裡頭的東西拿出來。

  舊型的超大台收音機、大同電鍋、一堆洗得都有破洞也捨不得丟的舊衣服、泡老人茶專用的茶壺組、兩桶高山茶葉、象棋盤、一串用習慣的舒潔平版衛生紙、一隻燒開水的鐵水壺、一個生銹的大紅色喜餅鐵盒……

  海淵將該留下的通通留下,最後只讓阿茶帶了毛巾牙刷之類的東西。

  「其它的澤方都有,你用他的就可以了,省得麻煩。」海淵將麻布袋綁了起來,扔給阿茶。

  「唉呦,這樣我會不習慣,啊不然你最少也讓我帶那組泡茶的跟茶葉去啦,不喝茶我會一整天都不對勁。」阿茶自動將泡茶工具跟茶葉又放回麻布袋裡。「還有這個,這個也要帶去。」他再將喜餅鐵盒放回原位。

  「隨便你。」

  跟著海淵載著啊茶,阿搽扛著他的家當,兩個人騎著摩托車「呼呼呼——」地就往他們的宿舍前進。

  海淵騎車的時候,阿茶忽然想到海淵好像還沒有滿十八歲,於是連忙拍了拍他的肩。「你有駕照沒有啊?」他隔著安全帽問道。

  「什麼?」風很大,又有全罩式安全帽擋著,海淵聽不見阿茶問了些什麼。

  「你有沒有——駕——照——啦——」

  「沒有。」海淵說。

  「那你停車我來騎,沒駕照不能騎車啦——」阿茶喊得很大聲。

  「神經病!」海淵回了句。「你現在不也是沒駕照的人,誰騎都一樣。」

  「對吼——」阿茶這才想起來,這個身體現在才十七歲。

  「可是——」阿茶隨即又說:「那我們兩個都別騎車,坐車去,讓別人載就好了啊——我就說叫老王來載,你這樣太危險了啦,還騎這麼快。」

  阿茶探頭看了看前方的儀錶板。「天壽喔——騎到九十——你要把老人家的心臟嚇停掉嗎?慢一點啦——慢一點慢一點——」

  「吵死了,不要一直念,你唸到我耳朵痛死了。」海淵吼著。

  機車疾駛時,風聲呼嘯而過

  他們兩人在漫長的路程中,你一來我一往地,不停講著話。

  阿茶覺得海淵雖然一直抱怨,但實際上海淵應該也講話講得挺開心的。不然海淵怎麼會一直找他講話,而不乾脆閉嘴不理會他咧?

  ***

  私立新華中學男子宿舍

  海淵把摩托車停在宿舍旁的小巷子內,帶著阿茶往宿舍走去。

  新華的宿舍前面那一整棟是現代鋼筋水泥建築,裡頭有中央空調,冬暖夏涼,還有營業到晚上十一點的學生餐廳,整體感覺非常時髦豪華。

  但海淵帶著他從這棟豪華宿舍中間穿過去,來到後頭栽種著成片綠樹的廣大院子裡。院子中央有座佔地不小的木製雙層建築,屋齡看起來滿久了,但外觀保養得還不錯,有種日式舊宿舍的感覺。

  「我以為是前面那一棟說。」阿茶小小失望了一下。

  「那棟是三年級的,聯考生跟學校老師才能住進去。」海淵說。一年級跟二年級的都住後面這間破爛房子。」

  八點多正是住宿生幾乎歸來,活動正頻繁的時刻。走廊上站著幾個正在聊天連制服都還沒脫下來的學生,他們一見到海淵和阿茶走來,就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終於回來了……蹺課也蹺太久了吧……兩個人怎麼會走在一起……」他們頭低低的,講著閒話。

  海淵雙手插在口袋裡一派自然地往二樓走去,沒有理會那些人,阿茶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雙眼忙著觀察環境和四周人物。

  他著麻布袋,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得厲害。這裡就是澤方的宿舍,除了老舊一點以外,很有學生氣息啊。

  阿茶掛著微笑,邊看邊走。

  海淵回過頭來見他落後了一大截,便喊了句:「走快點,你是烏龜在爬嗎?」

  「你是要老人家走多快,你慢一點啦!」阿茶跑了兩步要跟上,海淵停下腳步,等阿茶來到自己身旁後,才跟他一起走。

  周圍熟知海淵跟澤方事情的人都大大吃了一驚,海淵以前並不太理會澤方的,怎麼今天好像轉性了。

  還有那個走路向來屁股搖來搖去說話裝嗲的澤方,今天看起來好像不太一樣,一陣子不見,那張臉少了幾分女人味,神情也爽朗陽光了些。

  海淵停在門牌號碼寫著「二○一」的房門口,打開門瞧裡頭沒人後,把阿茶推了進去。

  「那張桌子跟那張床還有那個衣櫃裡面的東西應該是澤方的。」海淵指了指,「裡面東西收一收,我等一下來帶你過去我那間。」

  「咦?」阿茶莫名其妙。「不是住進去就好了,還要換房間喔?」

  「叫你換就換。」海淵說。

  走廊上只要有人走路,就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長棟宿舍看來真是挺老舊了。

  正當海淵和阿茶講話的時候,後頭有人拍了海淵一下。

  「回來啦!」海淵的親親表弟顧幹歲探頭看了看裡面的情形。

  「嗯。」海淵應了聲。

  「和我回去一下,我有話想跟你說。」千歲拉了海淵一把。

  「沒看見我正在忙。」

  「跟你講你死對頭關日清的事情,來就是了。」千歲拋下這句話,就往自己的寢室走回去。

  「阿茶,你收好東西,直接到『二?九』找我。」海淵對阿茶說。

  「噢,好!」阿茶忙著看澤方住的地方,連頭也沒回,就顧著打開衣櫃和裡面的抽屜,看看澤方留下來的東西。

  他將澤方的衣服和書本全塞進麻布袋裡,麻布袋裡的東西越來越多,最後整個鼓了起來。

  阿茶一邊整理,一邊發現澤方的小飾品真多,鏡子和梳子一大堆,還有些小別針,別針上頭鑲著亮晶晶像水晶的東西,阿茶看著看著,眼眶都紅了。

  「阿公要是早知道你想當女生,當初你媽懷你的時候,就不會去廟裡拜拜,叫觀音生一個帶把的給阿公了。」阿茶鼻頭酸酸的。「澤方啊,是阿公對不起你,你要是還活著就好了……」

  阿茶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他連忙拉衣服擦了擦,吸了吸鼻涕繼續收拾澤方的東西。

  「你捨得回來了嗎?」門後,突然響起一陣陰沉的聲音。

  阿茶回頭,見到一個金髮少年站在他背後。

  少年掛著邪邪的笑容,一頭金髮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的眉毛張狂地往上飛揚,一雙三角眼看起來就挺兇惡,菱形的嘴唇笑起來往左揚起,壯碩的身材和過人的身高,讓他看起來非常具有威脅性。

  阿茶呆住了,這個人是澤方同一間房間的室友嗎?怎麼表情這麼恐怖,好像想吃人一樣。

  寢室的門「砰——」地聲被用力關起來,玻璃窗戶震動了一下,匡啷啷地。

  「為什麼你老是要背著我去找他,明知道我跟他水火不容,有他就沒有我,還被那麼多雙眼睛看到你跟他一起離開宿舍,你這樣要我怎麼作人,臉都被你丟光了。」少年將門鎖了起來,往阿茶步步逼近。

  阿茶不明白這年輕人講話就講話,為什麼要關門,而且還鎖門。不過就算遲鈍如他,當他看見門鎖被按下的那個動作時,心裡也響起警訊。

  要幹架了嗎?他知道年輕人動不動就會打架的,可是這傢伙這麼壯,阿茶心想自己不知道打不打得過他。

  還是要逃跑呢?但是前面的門被擋住了。

  那跳窗戶行不行?阿茶回頭看了看窗戶,雖然二樓不算太高,可是他也怕怕的,怕把澤方給他的身體摔到,那就不得了了。

  「為什麼不說話,心虛了嗎?」少年來到阿茶面前。

  蹲在衣櫃前整理東西的阿茶抬頭望著這個年輕人,只能緊張地朝他傻笑,但底下握緊拳頭預備只要對方有動作,就立刻反擊回去。

  當少年撲了過來,阿茶舉起拳頭就給他過去,但少年迅速地閃過身,伸手抓住阿茶的衣領,用力一提將阿茶往旁邊摔去。

  阿茶整個人淩空飛起,原本以為落下時會跌到痛得叫阿嬤,哪知道身體下面竟然是軟軟的床墊子,阿茶這才松了一口氣,幸好是被摔上床。

  少年跟著屈膝爬上床,狠狠地將阿茶壓在身下。「我今天要是不給你一點教訓,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

  「啪——」地一聲,阿茶身上已經洗到有點薄的汗衫被輕而易舉地撕裂,整片胸膛露出來暴露在空氣中。

  由底下仰望少年的面孔,只見到飽含著憤怒與慾念的綜合。阿茶興起一陣又一陣的寒意,從腳底衝衝沖,沖上他的腦門。

  少年壓了下來,嘴唇落在阿茶脖子上,用力吸吮,兼帶著讓人感覺疼痛的齧咬。他用力一拔,連阿茶褲子上的皮帶也被拔掉,跟著脫起阿茶的褲子來。

  「阿娘喂!」阿茶嚇得三魂七魄全鄒飛光不,他拚命掙紮著,卻因為完全被壓制而找不到地方施力反擊。

  最後,當少年的手摸上了他下半身的重點部位,阿茶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懼,使盡吃奶的力氣,放開喉嚨大叫:

  「小淵啊——救人喔——你是跑到哪裡去——我被人脫褲子了啦——快來救人啊——」

  為什麼明明是來讀書,卻會遇上這種奇怪的事情。

  阿茶腦袋亂哄哄地,只能不停放聲叫救命。

  阿茶第一次遇到這麼恐怖的情形。

  有個小孩子把他剝到剩下一條內褲,然後還咬來咬去、舔來舔去。

  咬來咬去、舔來舔去也就算了,偏偏這個小孩的手還按著他下半身那裡,用力地一直揉、一直揉。

  阿茶膝蓋發軟,被緊緊壓著怎麼都爬不起來。他腦袋亂糟糟,又生氣又害怕,究竟是為什麼這個少年人要對他做這種事情,明明兩隻都是公的啊,現在的小孩到底是怎麼了,居然這樣就壓上來。

  「你不要再擠了啦,都快被你擠爛掉了啦!」阿茶覺得下半身又痛又癢,眼前的少年使著很大的勁,一直抓著他那裡不放。

  「小淵啊——」阿茶繼續大叫。

  「閉嘴!我不許你叫他的名字。」少年停下動作抬起頭來,惡狠狠地看著他。「居然叫得這麼親熱,這段期間你跟他做了些什麼別以為我不知道。」

  「什麼跟什麼,哇攏聽嘸啦(我都聽不懂啦)!」阿茶說:「你不要一直掐我好不好,要痛死了,會斷掉啦!」

  「叫你不要動,你掙扎個什麼勁!跟葉海淵睡過以後,變貞節烈女了是不是?」少年反手給了阿茶兩個巴掌,要他安靜下來。

  阿茶感覺到臉頰上火熱的印記,他呆了呆,自己竟然被搧耳光。

  他是最討厭用暴力的,因為打架容易傷到人。但當一個人怎麼也說不聽,不斷地想用武力來傷害別人的時候,那就真的不是忍耐可以解決的了。

  「像這樣乖一點不就好了。」金髮少年啐了口口水,分開身下人的膝蓋。

  阿茶任金髮少年將自己的膝蓋抬起來,然後趁對方失去戒心的時候,把所有的力量集中起來,一腳狠狠地往那個人小腹踹去。

  少年連哀都來不及哀,整個人就這麼被踹飛了出去,撞上釘滿獎狀的木製牆壁,牆壁上的木頭框獎狀一個又一個接連掉下來,不停砸落在少年頭上。

  少年沒想到阿茶會攻擊他,氣得站了起來,火冒三丈。

  鎖著的門同時間也被踹開來,海淵冷著張臉走進寢室內,看了看阿茶,再看了看金髮少年,然後走到少年身旁動作迅速地一把就將體型壯碩的少年抓起來,用力撞在滿是釘子的牆壁上。

  來不及反應的少年悶哼了聲,那些釘子陷入了背上肉裡,令他痛苦得說不出話。

  「關日清,你給我聽著!」海淵的聲音帶有威脅性,陰鷙的眼神如同想殺人一般令人不寒而悚。

  他指著阿茶:「那傢伙現在是我的人,我鄭重的警告你,如果你敢再碰他一下,我會把你的手腳都打斷,然後把你晾在升旗台旗杆上面。到時候,別說是誰,就算是你老子,也救不了你!」

  海淵在少年腹部補了一拳,力道之大,連整片牆都震動起來。

  他鬆開對少年的桎梏,少年緩緩滑倒在地,木牆上血跡斑斑,全都是少年的血。少年軟倒在地,痛得暈了過去。

  「還有你們這些看戲的也一樣!」海淵對房門口圍觀的人群說。

  門口的學生們嚇得臉色蒼白,立刻作鳥獸散,跑得連人影也不見。

  海淵來到床邊,看阿茶狼狽的模樣,不太高興地問:「站得起來嗎?」

  阿茶點了點頭。

  「東西拿著跟我回去。」海淵轉身就走。「才離開一下就發生這樣的事情,你這傢伙真讓人火大。」

  「喂,這又不是我願意的,我哪知道為什麼會有人要脫我褲子。」阿茶拉著身上的破布,重新將短褲穿好,卻在站起來時腳踝猛疼了一下。

  「怎麼?」海淵側眼瞧見。

  「踢他的時候太用力,扭到了!」阿茶一跛一跛地走到書桌旁邊,將抽屜裡還沒收到的東西一股腦倒進麻布袋中,棉被枕頭捲了卷抱進懷裡,跟著再一跛一跛地拉著麻布袋往海淵走去。

  海淵冷冷地看著阿茶,本來不想理會他的,誰叫他又惹出麻煩來。但最後還是看不過去阿茶走路的模樣,伸手就搶過那袋沉重的東西,抓著阿茶的手臂把他往自己的寢室拖。

  阿茶臉上連半點笑容也沒有,他自己又不是自願招惹那個叫作關日清的人,海淵幹嘛拿個大便臉給他看?

  「氣死我了,現在的年輕人到底在想什麼,全身上下都把我摸光光,以前連我老婆也沒這麼摸過,真是夭壽骨。」阿茶邊跛著走路,邊在嘴裡碎碎唸著。

  ***

  當海淵把阿茶扶進自己的寢室時,正在玩線上遊戲的室友千歲回頭看見這詭異的一幕,不禁愣了一下。

  「我要住這裡嗎?」阿茶問著:「這裡也只有兩張床。」他覺得舊宿舍應該都是雙人房,並沒有三人房。

  「地板很乾淨,你可以打地鋪。」海淵把阿茶的東西放到床邊,隨便在捲起的棉被上踢了一腳,被踢開的棉被方方正正地在地板上攤開來,連枕頭的位置都擺得剛剛好。

  「你和夏澤方感情什麼時候變這麼好了?」千歲驚訝地說道。

  「最近。」海淵簡單回答了句。

  「同鞋你好,請多多指教。」阿茶朝千歲笑了笑,打過招呼,逕自往地上鋪好的棉被一坐,慢慢地打開麻布袋,將澤方的遺物一一清出來。

  海淵從裡面拉了一件粉紅色的睡衣出來,讓阿茶先換上。

  「那你還有地方放澤方這些東西嗎?」阿茶在床上換好了睡衣,跟著抬頭問海淵。他往上仰望海淵的面容裡,已經沒有方才的怒氣。

  海淵走出寢室一會兒,只聽見隔壁乒乒乓乓地,回來時手裡頭就多了兩個大紙箱。「先放這裡面。」

  阿茶隱約聽見隔壁寢室有人在哭的聲音,這兩個紙箱恐怕是海淵用暴力強搶回來的。

  他把澤方的瑣碎物品慢條斯理擺進箱子裡,嘴裡唸著:「你對同學都是這樣的嗎?幹什麼不好好說,一定要硬來。」

  「比較快。」海淵習慣了。

  「你媽一定不曉得你在學校是這款模樣。」阿茶早就知道海淵性格不好,但卻越來越納悶孫子是看上他哪點?

  海淵除了長得比平常小孩好看一些、更有魄力一些、打起人來更狠一些,就也沒別的了啊?

  阿茶呆了呆,想不通。

  「你敢跟我媽說,我就殺了你!」海淵冷冷地看著阿茶。

  阿茶嘴巴張得大大的,半晌後才回過神來。「你這小孩說話怎麼這樣,沒大沒小。」

  「你忘了你現在的身份了嗎?」海淵蹲下身來,與阿茶同高。他兩手捏著阿茶紅通通的臉頰,往左右橫著拉開。「我們兩個年紀一樣,少在這裡以老賣老。」

  「痛死了。」阿茶疼得眼淚都被逼出來,他用力揮手,將海淵的手打掉。

  「那個關日清,你以後不管在哪裡看到他,記得離他遠一點。」海淵仍是蹲著,但臉色慎重地對阿茶說。

  「哪個清?」阿茶揉了揉發疼的臉皮。

  「強姦你的那個。」海淵說。

  阿茶後頸的汗毛聽到「強姦」這兩個字,瞬間全直立起來,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剛剛那個……叫強姦?」阿茶吞了口口水。

  海淵點頭。

  「為什麼他要強姦我?」阿茶激動地站了起來。「兩個都是男人溜,你們這些小孩到底在搞什麼,這間宿舍到底在搞什麼?我老人家心臟很不好的溜,亂七八糟打了我以後又強姦,要我每天都心臟病發嗎?」

  海淵仰頭看著激動不已的阿茶,覺得這傢伙過度的反應還真是有趣。

  「他……也對我家澤方做過那種事情嗎?」阿茶突然降低音量,著眼睛,彎下腰來輕聲地問海淵。

  海淵點頭。

  「阿娘喂,那安捏啦!這樣我要怎麼對澤方的媽交代!」阿茶大叫起來。「那我那個時候讓澤方來住宿舍根本就是不對的嘛,澤方一個乖乖的小孩,就因為我讓他來這裡住,然後被那個什麼清給那個了。」

  「我對不起澤方的爸跟澤方的媽,我沒有臉下去見他們了……」阿茶軟了下來,跪坐在棉破上垂頭喪氣。「兒子媳婦啊,阿爸沒看好你們的孩子,阿爸不配當你們的爸,連這點事情都做不好。澤方那麼乖的小孩子說……」

  「先把東西整理起來。」海淵拍了拍阿茶的肩。

  阿茶吸了吸鼻涕,沮喪地收拾起東西來。

  同寢室的千歲邊打電動邊注意床邊這兩個人的對話,但當他接觸到海淵的眼神,就將自己的視線移開了。

  其實如果問海淵,依照海淵那種簡單直接的個性,一定會告訴他,但千歲卻覺得不要管那麼多比較好。

  那個有著夏澤方臉孔的人,並不是他之前所認識的夏澤方。他知道的夏澤方講話語氣、走路神態都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明明春天已經到了很久了,卻有股寒氣充斥在寢室內。

  幹歲打了個冷顫,裝作什麼也不曉得,繼續進入他的線上遊戲世界。

  有些事情不懂比懂好,不知道比知道好;就算懂也要裝不懂,知道也要裝不知道。尤其是像這種……容易令人頭皮發麻的事。

  ***

  學生宿舍的規格是兩個人一間房,房間裡頭靠左有上下鋪,床鋪旁邊是置物櫃;靠右擺了張長型書桌,書桌非常的大,上頭是書櫃,下方放上兩台電腦後都還有足夠空間可以供學生讀書。

  剩餘空間為狹長型,一邊是寢室房門,一邊是窗戶。公共廁所及浴室都設在外頭,另外還有洗衣機、乾衣機、飲水機等等生活必需物品可供學生使用。

  在宿舍的第一晚,阿茶受了不小的驚嚇,於是早早就睡了。

  他的棉被鋪在海淵床旁的地板上,因為直接接觸地面,所以晚上睡起來涼颼颼的。

  早上四點多,不用鬧鐘阿茶就自動轉醒。他起了個大早,將棉被枕頭摺疊好擠進床底下時,同房的千歲才關上電腦要爬到上鋪去睡。

  他對千歲點了個頭,小聲地說了聲:「早!」

  「肚子餓的話我桌上有餅乾,學生餐廳還沒開,你就先吃吧!」千歲說完倒頭就睡,打了一夜的電動玩具,他累癱了。

  房間裡開著小夜燈,阿茶穿著澤方的粉紅色卡通圖案睡衣,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突然有種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幹嘛的茫然感。

  他現在變成了澤方,那是不是得照著自己當初幫澤方計畫好的路走下去。

  先讀書,讀越高越好,最好還能讀到博士。因為他們家澤方腦袋很聰明。

  然後娶老婆,越漂亮越好,不過一定要屁股大的。因為這樣比較會生。

  跟著就開枝散葉,能生多少是多少,為夏家留下多一點的子孫。

  他當初是這樣想好的。

  可是現在情形全都變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幫澤方唸下去——他不認識字。

  老婆也不想娶——他只有一個老婆,那就是玉蟬。

  世界大亂了。

  有時海淵在他旁邊的時候,他不會想這麼多,光看著海淵讓他別亂跑乖乖上學就費很大力氣了,哪還有時間。

  可是只要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的,大家都在睡覺但他提早醒過來,他忍不住便會想一些有的沒的,而且很無奈很想嘆氣。

  阿茶舉起自己的右手,藉著微弱的小夜燈仔細觀看。那條紅線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會不會再出來咧?阿茶不斷想著。

  為什麼會在自己已經要六十歲,都快進棺材了,才遇到這種神奇的事情?

  吃了這麼多鹽,走了這麼多路,他以為他應該可以放心地走了的,但是卻又有人將他拉了回來。

  是玉蟬嗎?是她嗎?

  是不是因為他們已經錯過太多次,如果他再離開,回來時他們就又見不到面?所以他才會跑到澤方的身體裡,留下來等玉蟬出現。

  他們還有一個約定,是關於蟬的。

  或許是因為他還沒有將那隻大黑蟬親手交給玉蟬,所以,老天爺才不許他走的吧!想到這裡,阿茶不禁笑了。也許真的是這樣喔,玉蟬那個人很死心眼的。

  床上的海淵打了個呼聲,翻過身來,睡得挺熟。

  離開椅子,阿茶躡手躡腳來到海淵床前蹲下,看著海淵的睡臉,阿茶發覺每回只要看著這張臉,就會有種安心的感覺。

  「小淵你要乖一點啊!」阿茶說著:「別讓大家擔心。」

  他凝視著海淵睡時平靜的臉,凝視著他眼角底下那顆小小的性感黑痣。

  他的老婆玉蟬也有這麼一顆痣,而且和海淵一樣,恰巧長在眼角那個地方。

  看著這顆黑痣,想起海淵和他老婆一樣的倔強個性,阿茶凝視著海淵,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你們兩個人真的有像的。」

  輕輕地,阿茶伸手摸了海淵一下,然後趕快離開。

  隔了幾秒鐘,發覺海淵並沒有醒過來,於是阿茶放心地,又再溫柔地摸了他的眼角一次。

  阿茶傻傻地笑著,小小聲地說:「為什麼會長在同樣的地方呢?而且連脾氣也一模一樣。」

  睡夢中的海淵受到騷擾,突然間睜開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阿茶。

  阿茶嚇了一大跳,連忙縮回手,重心往後跌去,一屁股坐在冰涼的地板上。

  「三更半夜不睡覺在那裡唸唸念、念不停幹什麼?」海淵看著這個擾人清夢的傢伙。

  「我睡飽了。」阿茶神色慌張地爬起來,匆匆忙忙往外頭走去。

  「現在又幹嘛?」海淵問。

  「去大便。」阿茶抱了一包衛生紙,藉屎遁遁逃。

  剛剛摸海淵臉的那個動作被他看到了,阿茶覺得怪怪的,不太好意思。

  腦袋一片混亂,而且整張臉都紅透了。阿茶把自己關進廁所裡,褲子脫了,衛生紙放好,蹲著就抱頭悶叫。

  他為什麼會忍不住跑去摸海淵的臉呢?希望海淵不要想歪了才好。他只是覺得很想碰一碰海淵,只是想碰一下就好的,真的沒有別的意思的!

  房裡的海淵見阿茶神情詭異的,也不曉得他是撞了什麼邪。

  海淵摸了摸自己眼角下的痣,跟著打了打枕頭,繼續睡去。

  ***

  阿茶從沒有蹲廁所蹲過這麼久的時間。

  他大概四點半進去,但是蹲到都快六點,屁股都快裂開了,卻仍是塞住的。裡面明明有東西,卻卡得很緊。

  肚子裡瓦斯跑來跑去的聲音越來越響,只是出口堵著,任裡頭千軍萬馬翻滾得再強烈,卻可憐得連個屁也出不來。阿茶最後放棄了,他隨便擦了擦,褲子一拉,就走出廁所不再蹲。

  清晨六點,幾乎大部分住宿生都還在睡覺,阿茶無聊地走到宿舍外頭散了會步。宿舍外是一大片林子,樹木種得稀疏,只能勉強擋擋陽光。

  阿茶從林子望出去就看見學校的操場,操場再過去就是學校。難怪這麼晚了都沒學生要起來,原來只要幾步路就能到教室,住宿也挺方便的。

  在外頭走了將近一個小時,七點開始宿舍內接連著有鬧鐘響聲傳出來。阿茶又晃了一下,覺得應該回去了,便往回走。

  從跨進宿舍開始,阿茶就感覺到許多目光都投注在他身上。

  是他穿的這件睡衣太醒目了嗎?阿茶走著走著,側眼又看到一些人交頭接耳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突然一個踉蹌,他絆到了什麼,整個人往前方跌了出去,「砰--」地好大一聲,木製宿舍都為之震動起來。

  旁邊,有只腳收了起來,那個阿茶根本就不認識的人跟著沒說話就走掉。

  旁邊傳來掩嘴偷笑的聲音,然後探頭圍觀的人又匆匆散去。

  阿茶深吸了口氣,忍了下來。自己都活到這把年紀了,也無所謂和這些小孩子吵。吃悶虧就吃悶虧吧,反正也不會少塊肉,無所謂了。

  阿茶從凹凸不平的地板上爬起來,踩了踩,發覺裡頭的木頭也被蛀得差不多了,這樣真的挺危險的,他見整條長廊,就有兩三個不太穩固的地方。這要是用力一踩,說不定還會掉到一樓去。

  回到海淵的寢室內,他跟千歲兩個都還在睡。

  阿茶去刷牙洗臉回來,拿著澤方的制服,邊照鏡子邊比對著該怎麼穿。等衣服跟褲子都穿好,自己也滿頭大汗了。

  拿著深藍色的領帶,阿茶搖了搖熟睡中的海淵。

  「幹什麼?」海淵皺著眉頭,被阿茶硬給拉起來。

  「這個要怎麼弄?」阿茶把領帶遞給海淵。

  「這樣弄。」海淵睡得正好卻被吵醒,心裡頭非常不爽。他拿著領帶繞過阿茶的脖子,交叉以後用力勒緊。

  「啊啊啊--」阿茶用力拍了一下海淵的腦袋。

  海淵頭被打歪一邊,領帶也隨之放開。

  「夭壽喔,等一下沒氣怎麼辦!」阿茶喘著。

  海淵不理會阿茶,跟著又倒回去呼呼大睡。

  結果海淵一直睡到全部宿舍人都走光,學校升旗典禮也完畢,只差五分鐘就要上課的那當口才緩緩由床上爬起來。

  他背起自己的書包,幫阿茶打了領帶,然後兩個人慢慢地步向教室。

  第一堂,國文課。

  老師已經來了,他們兩個才剛到教室。

  阿茶帶著忐忑的心情,心臟噗通噗通地不停亂跳。他望著教室課桌椅,不知道哪個才是自己的座位。

  「小淵,啊我是坐哪裡?」阿茶問。

  海淵指了最後一排後面靠垃圾桶的位置給他。

  阿茶戰戰兢兢地走往座位,將書包放下,然後和周圍同學打了聲招呼,跟著從書包裡面拿出全部的課本。

  他不曉得這節要上什麼課,於是才坐下而已,就立刻又站起來看前面同學是拿哪個顏色的書,過大的動作還因此嚇到旁邊的同學。

  確認了以後,阿茶便很快樂地將書本翻開。

  阿茶看了一下坐在第一排後面靠後門那個位置的海淵,發現他已經趴在課桌上呼呼大睡起來。

  「現在翻開第七十八頁……」前方的國文老師開始講課,籐條放在桌子上,瞥了海淵一眼,但隨即將目光移回課本中央。

  「座號三十八號的同學,起來把這段課文念一下。」國文老師敲著籐條這樣講。

  「夏澤方,叫你啦!」旁邊有人踢了他桌子一下。

  陷在擁有課本的喜悅中,快樂得暈頭轉向的阿茶突然驚醒,連忙站了起來。他看著書本上完全看不懂的字,有些苦惱地看看老師,再看看書。

  「啊,是你啊,夏澤方。」國文老師有些驚訝自己叫到的學生是他。

  阿茶點點頭。

  「你先坐下吧!」國文老師露出關心的神情。「身體有沒有好一點?如果不舒服的話,要立刻告訴老師,老師讓你到保健室去。」

  阿茶再點點頭。其實他一點都不知道這個老師在講什麼。

  「各位同學,夏澤方最近家裡出了一點事情,他也才剛剛從醫院回來。大家一定要多留意他一下。」

  老師的話在課堂上引起了一些騷動。

  「喂,你半個多月都在住院嗎?你怎麼了?」前方好奇的同學轉過頭來問他。

  「我從五樓摔下來,差點死掉,不過又活回來了。」阿茶隨便說說,卻倒也是事實。

  「天啊!」教室裡一個傳一個,等到了下課,幾乎全班都曉得夏澤方這個學生這麼久沒來上課,是因為受傷住院。

  「我們還以為你和葉海淵一起蹺課去了。」有學生這麼對阿茶說。

  這節下課的時候,海淵走到阿茶的身邊。

  「呦,你醒啦!」阿茶搖頭。「哪有學生睡成像你這樣的。」

  「你是不是想我勒死你?」海淵伸手就拉住阿茶的領帶。

  阿茶見況連忙把領帶由海淵手裡扯回來。

  「你來我這裡幹嘛?」他問。

  「搬家。」海淵雙手抬起阿茶的桌子,另一腳勾著椅子,將課桌椅又拖又拉地移到第二排後面,也就是他旁邊的位置。

  跟著原本在那位置上的人也動作迅速地把桌子椅子挪到最後一排垃圾桶旁邊的位置。

  那個同學露出解脫的表情,喜極而泣,終於可以離葉海淵這個大魔頭遠遠的了,他高興得不得了。

  接下來的時間,阿茶就很認真地翻開課本上課。即便他什麼也聽不懂,但課堂上老師講笑話提升學生學習興趣時,阿茶總是第一個賞臉笑出來的。

  就算是下午第一第二堂,所有人倒得差不多昏睡不起的情況裡,阿茶仍然背挺得直直地,視線在老師與書本間來回交替。

  學校生活漸漸上軌道以後,阿茶也開始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他唯一看不過去的是自己上課時海淵總是在睡覺,而且每回最後一堂課下課,海淵回宿舍把書包一放以後,就會莫名其妙失蹤。

  雖然那個叫菜頭的班導說,海淵只要有到學校他就很心滿意足,但阿茶覺得當學生不行這樣,上課一定要努力認真看著老師才可以。

  這天回宿舍以後,海淵換了便服拿著機車鑰匙就往樓下走,方回到寢室的阿茶穿回舒服的汗衫短褲與夾腳拖鞋,剛買才吃了兩口的茶葉蛋也立刻放下,追著海淵就跑下樓去。

  「你要去哪裡?」阿茶在海淵身後問著。

  「PUB。」海淵說。

  「又要去怕普喔!你每天都快天亮才回來,這樣日夜顛倒,肝會壞掉的啦!」阿茶還是擔心海淵的。年輕人為了賺錢上這種夜班,也不曉得這麼折騰自己,到老了身體會變得很糟糕。

  「吵死了。」海淵覺得阿茶真的是麻煩透頂。

  「而且你回來醉醺醺的就算了,昨天眼睛還腫一丸,你到底是去打什麼工啦,是不是去打被人打的工啦!」阿茶擔心地看著海淵的臉,昨天那一丸已經消了一點下去,但海淵臉上仍是看得出烏青的痕跡。

  「不用管我。」海淵回道。

  「什麼不用管你,你要是出了事情我要怎麼向你媽交代!」阿茶說。

  海淵來到放摩托車的暗巷裡,鑰匙插進鎖孔之中,安全帽戴上,也不理會阿茶,車騎了就飛快地衝到馬路上去。

  「啊你怎麼都說不聽啦!」阿茶在後頭氣得直跳腳,這小孩真的沒藥救了。

  阿茶立刻奔到馬路上,隨手攔了一台計程車,坐上去以後便對著司機喊道:「跟著那台摩托車,快點快點。」

  「小弟弟,要跟哪台啊?馬路上一堆摩托車!」嚼著檳榔的司機先生吐了一口紅色汁液到免洗塑膠杯裡頭,問道。

  「前面那一台啦,車牌一六八,正在飆的那一台啦!你再不快點,他要跑不見了啦!」阿茶緊張得在計程車裡不停跳。

  「晃心晃心,偶技術好,不會追丟的。」計程車司機和阿茶一樣操著臺灣國語。

  「麻煩你了運將先生。」阿茶覺得這個司機口音真是親切。

  司機先生油門一踩離合器一鬆,整台車像弦上的箭「咻--」地射出,遇到前方有空位就鑽,有車就超車,猛得不得了。

  於是乎,一台摩托車和一台計程車,便在大馬路上開演驚魂追車記。

  阿茶被這個司機的開車速度嚇著了,開得這麼快是可以把海淵跟得緊緊的沒錯啦,但一路上就只看見旁邊的機車汽車不停後退,風呼呼呼地從沒關上的窗戶吹進來,阿茶的眼睛被吹得都快睜不開了。

  突然一輛汽車從巷子口衝出來停都沒停,阿茶嚇了一跳,司機先生也嚇了一跳,整台車一抖,轉了個大彎再繼續開,司機先生的三字經也隨之脫口而出。

  「哇咧X你X!」

  阿茶出了一身冷汗,那台車要是真的撞上來,那就什麼都沒,又要回去看老婆兒子媳婦孫子了。

  就在這期間,海淵的摩托車拐入了前方騎樓,司機在後頭立刻趕上,但停在騎樓前時卻已經不見海淵身影。

  「在這裡可以了!」阿茶付錢給計程車司機後,對他很感謝地鞠了個躬,謝謝他不要命地勇往直前替他追小孩。

  下車後阿茶走入騎樓,仔細地尋找著海淵的摩托車。天已經有點暗了,這條路上的一些店也開始營業。霓虹燈管一個一個接著亮,七彩的顏色蜿蜒了整條路。

  海淵的摩托車就停在一間黑色招牌的店子前。「一六八,沒錯,是這個車牌號碼。」他跟著轉身要進入那間店裡,但沒想到門一推開,居然出現往下走的樓梯。

  「蓋在地下的怕普啊?這究竟是什麼店?」阿茶抱著忐忑的心情,一步一步慢慢地往下走去。

  阿茶推開第二道玻璃門,門搧開啟時,上頭的風鈴擺動,裡面悠揚的鋼琴音樂聲隨之傳來。

  燈光昏黃陰暗的店子裡頭還沒有客人上門,整個大廳十分寬敞,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店裡桌子椅子倒了一地,好像剛剛颱風過了一樣,一堆杯子盤子酒瓶碎在地上,而他看見海淵已經換好了制服,拿著掃帚正在店內清掃。

  「找到你了!」阿茶有些緊張地走到海淵面前,他不太習慣進入這種場所,更何況自己還是短褲拖鞋的模樣,和這個地方顯得格格不入。

  海淵見到是阿茶,也嚇了一跳。「你怎麼會來這裡?」

  「唉呦,我就想來看你上班是怎樣的環境啊。」阿茶擔心地看著海淵。「你有時候喝醉酒醉醺醺的回去,有時候這邊青一塊那邊紫一塊,然後又都睡眠不足,是不是你老闆虐待你啊,阿茶叔公很不放心捏!」

  「你快回去,我正在上班。」海淵語氣不太好地說著。

  「你這小孩子,這樣下去身體一定會壞掉。」

  「別整天碎碎念行不行?」海淵持續清掃的動作,但揮掃帚的力道變大了,桌子椅子踢到旁邊發出鏗鏗鏘鏘的聲音,他低著頭繼續掃地。

  「我也是為了你好。」阿茶瑟縮了一下,海淵這樣有點恐怖恐怖。

  「為了我好就請你閉嘴、轉身,然後回宿捨去。」

  兩個人為了要不要上班的事情爭執不休,聲音大得整個大廳都聽得到。酒吧裡頭正在算帳的老闆娘被吵著了,不悅地打開辦公室的門往外喊道:

  「是誰在大呼小叫的,來鬧場的今天提早到了嗎?」她由辦公室內走了出來。

  阿茶看到是一個年紀三十多,穿著合身套裝的女人。她化著有些濃的妝,長長的頭髮燙起大波浪,嘴裡還叼了根涼煙,看起來簡直就是成熟美豔動人。

  「哇!」阿茶忍不住叫了一聲。這女人腰是腰、胸是胸、臀是臀;該小的小,該大的大,該翹的非常翹。

  「喂,你在看什麼!」海淵低吼了句,把阿茶飄出去的魂吼回來。「看得那麼用力,當心眼珠子掉下來!」

  「耶--不是啦--因為很漂亮啊--」阿茶連忙應了聲。

  「客人?我們今天不營業呦。」利亞踩著高跟鞋來到阿茶面前,微笑地看了他一眼。她聽見眼前這個英俊小子稱讚她漂亮的那句話,惡劣的心情頓時好了不少。

  「我是看小淵的啦!然後順便想問老闆,可不可以讓他不要上班上那麼久,他還是學生,這樣會很累的捏,而且也沒有法度(辦法)讀書!」阿茶對眼前的美女說。「最好是看看可以不可以讓他十一點以前下班啦,這樣他就能回去睡一覺,隔天上課也不會打瞌睡了。」

  利亞對阿茶的臺灣國語皺了下眉頭,本來對他的好印象也硬是打了個折扣。她轉頭問海淵:「你朋友?沒見過。」

  「隔壁鄰居。」海淵低下頭去洗吧檯內的杯子。

  「小妹,你是老闆喔?」原來這裡的老闆娘如此年輕,阿茶嚇了一跳。

  「你叫我小妹?」利亞失笑。

  「他撞到頭,腦袋壞掉,所以以為自己有五六十歲。」海淵不停掃著他的地,然後用大袋子將那些危險物品包好,先拿進去裡頭放,等晚一點再一起丟掉。

  「我想可能不行。」利亞笑了笑。「我們這裡工作時間是固定的,他那時候來應徵就說好的!你帶他走吧,走了以後也不用來了,找別間店應徵去吧!」利亞帶著微笑說完,頭也不回地進到辦公室中,繼續算她未完的帳目。

  「唉呦,規定這麼嚴格喔!」阿茶嘆了口氣。

  阿茶轉頭看了看海淵,瞧他擰了抹布一邊擦桌子椅子,一邊將桌椅扶正。阿茶想了想,反正自己閒閒的沒事做,來都來了,那就幫忙整理吧!

  他去吧檯找了條抹布,學海淵的動作,慢慢地將大廳整理好。

  海淵疑惑地看了阿茶一眼,倒也沒有阻止阿茶幫他分擔工作份量。

  等到所有桌椅都排好,酒櫃裡碎掉的瓶瓶罐罐也清出來丟掉以後,阿茶將抹布隨便一扔,直起彎了很久都快挺不起來的腰,扶著吧檯邊緣哀哀叫。

  「唉呦喂,腰、腰、腰,痛死了!」

  海淵走過去,手刀一掌劈到阿茶受創的腰上。

  「哦哦--」阿茶飆淚,痠痛得不得了。

  「活該。」海淵嘴角微微上揚,笑了一聲。

  「現在收拾好了,那還要做什麼?」阿茶撐著自己的腰,覺得痛得快直不起來了。

  「今天沒有營業,老闆娘說把東西整理好就能走了。」

  「真的喔!」阿茶眼睛一亮。「那你就可以回去休息了,這樣好、很好很好!」那個老闆娘剛剛還很酷的說要讓小淵走路,結果原來也不是太壞的一個人嘛!

  阿茶跟著朝辦公室喊了聲。「老闆娘,那我帶小淵回家囉!」

  裡面的人沒有回,但阿茶覺得那應該是同意的意思。

  「走吧!」阿茶拉著海淵的手臂,就要往外走去。「你真的沒有考慮要換工作嗎?我覺得你這樣要讀書又要打工,太辛苦了啦!」阿茶說著。

  「沒有。」海淵簡單回答。這裡工資很高,別處沒得找。

  酒吧門口的風鈴聲突然響起,門被由外而內推開來。

  五六個年輕人嘻嘻哈哈地走進來,一群人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年齡差不多十七八歲,其中帶頭的那個還穿著學校制服。

  阿茶覺得那個帶頭的金髮少年有些眼熟,閉著眼睛用力想了想,這才想起來那個人是誰!

  「啊啊啊--那個強姦的--」阿茶驚恐地說著。金髮少年就是他搬進宿舍的第一晚,就脫他褲子亂掐他的那個人!

  海淵將阿茶拉到他身後,整個神情暗了下來。

  「呦,今天還趕來上班啊,昨天沒把你打怕是不是?」日清還是掛著那副邪邪的笑容,他的嘴唇往左高高揚起,雖然歪著嘴,壯碩的身形卻讓那副笑顯得很有脅迫感。

  聽到對方說的這些話,阿茶才恍然大悟,原來海淵這陣子身上的傷都是這群人打的。他回去宿舍的時候,常常不是臉腫就是手腫,看得阿茶心疼得不得了,那個什麼清的怎麼這麼變態啊,不但愛脫人家褲子,還愛打人!實在很超過捏,這個年輕人!

  「有夠夭壽骨!」阿茶有些生氣。

  日清手裡拿著球棒,其它人則拿著鐵條木棒有的沒的,跟在這名日清身後。

  日清忽然看見海淵身後的阿茶,原本還嘻皮笑臉的,下一秒卻震怒了起來。「夏澤方,你在這裡做什麼!」

  阿茶沒回答,也不想回答。

  「你不但跟著他回家,還搬去他寢室和他住,現在整個學校的人都在笑話我,說我連個馬子也管不住!你們兩個現在住一起可樂了啊,還不給我過來,否則這回我連你也不會放過!」日清姿態高傲的朝阿茶伸手,似乎篤定人多勢眾,阿茶肯定會乖乖聽他的話回到他身邊一般。

  「屁!」阿茶小小說了聲。他對打傷海淵的這傢伙沒好感。

  「你說什麼!?」日清氣得頭髮都要豎起來了。

  「屁!」既然人家問了,阿茶就再說一次讓他聽。

  「你又反抗我!為什麼你老是為了葉海淵對我回嘴。」日清怒吼了聲,轉頭又將視線對上海淵。「這幾天沒讓你受夠教訓嗎?我跟你說過離我的人遠一點,你卻不斷和我作對。」

  「我也說過,這傢伙現在是我在管的!」海淵平淡地說著,根本不將日清的威脅看在眼裡。

  自從那天阿茶在宿舍裡第一次遇見日清還踹了他一腳,海淵也打了日清一頓後,本來十天半個月才會叫人來酒吧鬧事的日清,最近一三五都會派人來簽到。

  應該是阿茶的事情將日清惹毛了,因為阿茶那孫子澤方還在的時候和日清算是大家都知道的情侶身份,但是海淵現在卻和阿茶走得近。

  日清昨天也是叫一堆人來砸店,然而像今天本人親自出場的,倒還是首次。只是這次,卻如此不湊巧讓他碰上阿茶在場。

  海淵明白這下子,可不是隨便砸個店、打個兩三下可以輕鬆結束的。

  「今天如果不打斷你的手腳,你這傢伙永遠不會停止動別人的東西!」日清手一揮,當下那些人立刻圍了上來,球棒木棍朝著海淵就打。

  海淵沒半秒猶豫立即回手,一舉打上其中一個人的肚子,跟著空手奪下那個人手中的木棍,在混亂中不斷還擊,但五六個人圍毆一個,他雖然動作迅速強烈反抗,卻仍因腹背受敵而被球棒打了好幾下。

  阿茶見情形不妙,立刻跑去拿了掃帚過來加入混仗,他以前也不是沒打過架,現在年輕了,又身手矯捷,掃帚隨便一揮,中這裡中那裡,那些少年郎也不是他的對手,幾下功夫而已,就被他跟海淵聯手打得滿地爬。

  「讓開!」後頭突然有聲音響起。

  阿茶回過頭,只見一張實心鐵椅子被搬了起來,朝著他跟海淵砸下來,阿茶心一凜,見海淵顧著跟前面的人木棒對球棒胡亂K也不顧後頭,順手便把他推開,結果那張重量十足的鐵椅子就這麼砸到他頭上。

  他聽見「嗡--」的一聲,世界突然天旋地轉了起來,讓他連站也站不住。

  搖搖晃晃了一會兒,好像有濕濕的東西從額頭上流了下來,阿茶伸手一摸,發現竟然是血。

  但他被砸到的地方已經麻痺了,只覺得腦袋重重的像黏不住脖子要掉下來而已,剩下的也沒其它的感覺了。

  阿茶回過頭,想問那個人幹嘛用椅子「貓」他,但腳才動了一下,膝蓋就沒力氣,整個人往下墜。他眨了眨眼,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卻在眼角餘光處瞥見了熟悉的身影。

  阿茶看見低下頭來想要拉他,但卻連碰也碰不到他,著急得快哭出來一般的澤方。澤方大眼睛裡淚水滾滾地,嘴一張一合。

  「阿公……」阿茶聽見澤方叫他的聲音。

  「阿茶!」海淵轉過身去,剛好看見軟下來的阿茶。他連忙伸出手將他拉進懷裡抱住,就在這個空隙,背後又讓球棒打了一記。

  「混蛋傢伙!」日清怒喊了聲,「誰叫你拿椅子打他的!」

  日清將手中的球棒往拿著椅子的同夥扔去,氣得臉色發青。「我只說要對付葉海淵,有說過連夏澤方也一起打嗎?」

  「不是……老大……我本來是要扔葉海淵的……哪知道……哪知道他自己跑過來讓我砸……」同伴囁嚅著,放下了椅子,連連往後退。

  阿茶皺緊著眉,拉著海淵的黑色小背心,說不出話來。

  「阿茶,阿茶,你怎樣?」海淵叫著他的名字。

  「頭……頭……」阿茶很費力氣才擠出幾個字。「暈暈的……」

  四周圍人的動作都停下來了,日清恨恨地看著親密地摟在一起的兩個人,咬牙切齒地。

  「剛剛是誰打的?」海淵整個人火了起來,放下阿茶,抬起身旁的椅子就往那些人扔去,其中一個被砸中,哀叫了一聲整個人軟了下來。

  他拿起地上的球棒走向前,不由分說地就朝那些人猛打,雖然是一群人打一個,但海淵發起怒來誰也擋不了,不到幾分鐘的時間,那些人都被揍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橫躺在地。

  原本一直待在辦公室裡沒出來的老闆娘,這也慢慢地走了出來。高跟鞋踩在光滑地面的聲音十分之響。

  她隨即拿起吧檯前的電話,撥了幾個號碼,說道:

  「喂,警察局嗎?我這裡又被人砸店了,麻煩你們趕快來抓人,一個星期連砸那麼多次,納稅人的錢可不是白白交給你們花都不用做事的!」

  利亞掛上電話,雙手環著腰,看著橫掃千軍撂倒一堆人,最後還踩在那個叫日清的金髮少年身上,目露凶光,像瘋狗一樣的海淵。

  「想殺人嗎?打成這樣還不夠,也該住手了吧!」她說。

  「還有你們,」她朝倒在地上那些年輕人說道:「三番兩次來鬧場,我是不想這裡出人命才每次都出來喊停,你們是不是真的要死幾個人才肯甘休!」

  阿茶在旁邊呻吟著,掙紮著要爬起來,卻只能無力地滾過來、又滾過去。

  海淵側眼瞧見阿茶的情形,便用力踹了日清腹部一腳,把他踹到一旁,跟著走過去扶起阿茶。

  日清從地上站了起來,吐了口都是血的唾液,哼了聲,瞥頭喊道:「走!」

  頓時一群人連滾帶爬離開酒吧,跑得不見半個。

  「阿茶!」海淵看著懷裡的人,胸口激烈起伏,方才的打鬥讓他汗水不停滴落。「要不要緊?」

  「暈暈的……」阿茶說完這三個字,雙眼一翻,昏了過去。

  「先把他抬進去裡面沙發上放好,我叫醫生過來。」利亞又撥了通電話,叫來附近診所的出差醫生。

  迷迷糊糊地,阿茶發覺自己又來到了那個地方。

  遠處有一盞燈,燈散發著白光,他提起腳想往那處走,耳邊卻傳來熟悉的叫喊。

  「阿公……不能往那邊走啦……」

  阿茶回頭,身體搖搖晃晃地,看見孫子就站在不遠處。

  「澤方,唉呦,澤方喂--阿公找了你好久--」阿茶往澤方走去,但走了好幾步路,和澤方的距離卻仍然沒有縮短。

  「啊你爸跟你阿嬤咧?上次來只有看到你媽沒有看到他們,他們在哪裡,我很想他們兩個捏!」阿茶眼眶有些紅,鼻子酸酸的。他不懂為什麼一家人總是聚不在一起,他好想見老婆跟兒子一面。

  「爸爸跟媽媽都已經上去了……」澤方的聲音幽幽的,飄忽不定。

  「上去哪裡?」阿茶問。

  「投胎啊……」

  「啊你阿嬤咧?」阿茶再問。

  「在那裡……」澤方往阿茶的身後指去。

  阿茶回過頭,只見有個女人背對著他,搖晃身旁一張嬰兒床,嬰孩嚶嚶的聲音隱約傳來,那是他老婆的背影。

  阿茶的步伐不太穩,他覺得自己頭重腳輕地,卻很努力地想朝那個女人走去。

  「玉蟬……玉蟬……」阿茶不停走,不停喊著。就希望能趕快到達老婆身邊,再見老婆一面。

  他已經好幾十年都只能看相片回憶她的模樣了,思思唸唸了那麼久,直到今天才有機會能夠見到心愛的人。

  「玉蟬……」阿茶好不容易來到老婆身後,他將手搭在老婆肩上,眼睛熱熱的,眼淚跟鼻涕都快掉下來了。

  一直背對他搖晃嬰兒床的女子緩緩地轉過頭來,那顆頭轉呀轉地,活生生地轉了一百八十度面對阿茶。

  然而當她將頭完全轉過來面對阿茶之時,那張右眼下有一點小痣的女性臉龐,突然地變成了海淵的臉。一樣的眼下小痣,一樣銳利的眼神,還用種陰森森的平板的聲調開口說道:

  「誰是你老婆?」

  說完後海淵臉忽然又一變,變成帶頭圍毆他們的那個金髮少年關日清。

  少年邪邪的臉龐漾著詭異笑容,笑著笑著,臉越來越猙獰,跟著少年的嘴巴突然裂裂裂,裂到耳根子後頭去,露出森白的牙齒與血紅的舌頭。

  那舌頭動啊動,咻地聲伸出來,舔了他的臉一下。

  「哇啊啊啊啊啊啊--」

  阿茶慘叫了一聲,由沙發上坐了起來。他全身冒冷汗,臉色蒼白得連嘴唇都青筍筍。

  在旁邊講話的利亞跟海淵都被他嚇了一大跳。

  「幹什麼叫成這樣,想嚇死人嗎?」利亞撫著胸口,張大眼睛看著阿茶。

  阿茶看了海淵一眼,頭忽然又暈了一下,他跟著又倒回沙發上躺平。「沒事沒事,做了一個惡夢而已。」

  「他醒了,那我帶他先回去了。」海淵對利亞說,而後來到沙發前捉著阿茶的手,要將阿茶拉起。

  「你啊,」利亞憂心地看了海淵一眼。「稍微克制一下自己的脾氣,看人不順眼就用打的,打架又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站得起來嗎?」海淵問著阿茶,也沒理會利亞的話。

  「頭很暈……」阿茶沒力地說著。

  「起來,我背你出去。」海淵把阿茶拉坐在沙發上,跟著蹲下身讓阿茶趴在他背上,吸了口氣站起來,和利亞說了聲掰後,就往樓上走去。

  「醫生幫你包紮過了,你的傷口沒問題。如果這兩天有嘔吐或者持續頭暈的話,我會送你去醫院仔細檢查。」他將阿茶放在摩托車上,然後跨上車,把阿茶的手拉過來緊抱住自己的腰,跟著發動車子騎到馬路上。

  天色已經很晚,夜半時分了。整條馬路上只有一兩台車偶爾呼嘯而過,幾乎沒有行人。

  「今天別回宿舍,先回家吧!」海淵怕回到宿舍,阿茶又會遇到日清。他自己是不怕那傢伙,但阿茶對那傢伙可還應付不來。

  海淵單手催油門,另一手抓著阿茶的手,引導他抱住自己。

  阿茶整個人癱在海淵的背上,腦袋裡亂七八糟的東西不停轉著。

  他想起剛剛的那個夢,但那麼鮮明的感覺,又不像是夢。或許澤方是想告訴他什麼,所以才大家都去投胎了,但澤方還留著不肯走。

  那個女人的背影,他認得是他老婆玉蟬的,雖然才作夫妻沒幾年玉蟬就走了,但他對玉蟬一直有種很奇特的感覺,那種感覺從來不曾改變過,即使是方才夢見她的時候也是一樣--胸口噗通噗通地,只要一見到她,就有種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的那種親密熟悉感。

  澤方是想告訴他什麼呢?

  難道他是想說,海淵就是玉蟬嗎?

  但是另外那個日清又是怎麼回事?

  難道澤方是在暗示他,這兩個人其中之一是五蟬投胎回來找他的?

  不過,澤方為什麼又要讓他看到那種嘴巴裂到耳根子後面的恐怖影像呢……

  阿茶在想這件事情的時候,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是不可能的吧……他的玉蟬怎麼會轉世變成了澤方的同學呢……

  阿茶開始覺得自己剛剛做的,可能只是一場夢。

  他笑了笑。對啦,是自己胡亂作夢的。

  兩個活蹦亂跳、打起架來還一個比一個兇狠的年輕人,怎麼可能是他嬌滴滴的老婆玉蟬呢?

  他哈哈笑了幾聲。

  「幹什麼?」正騎著車的海淵聽見阿茶的笑聲。

  「沒啦,你不要理我。」阿茶說。

  到家以後,海淵直接將摩托車騎進自己家裡,跟著鎖上鐵門。

  阿茶又累又困地根本不知身在何方,海淵背起了他,他就讓海淵背著走。

  他們爬上樓梯,來到二樓的房間,海淵擰了條毛巾來幫阿茶把頭上的血跡擦掉,然後問著:「現在怎麼樣?」

  阿茶坐在床上沒兩秒鐘,就往後倒去,栽在枕頭上。「還是暈暈的,爬不起來。」

  「醫生有替你打麻醉藥,應該是藥效還沒散。你先睡吧!」海淵將沾著血跡的毛巾扔進洗衣機裡。

  當他再走回房間時,發覺阿茶已經閉上眼睛睡了。

  「阿茶?」他叫了他一聲。

  「唔……」阿茶無意識地回應,隨即傳來平穩的打鼾聲。

  海淵拿了條棉被鋪在床下頭,坐在上面,用手撐著臉頰,看著睡著了的阿茶。

  今天看到阿茶被打的那一下,也讓他的心臟,就像被人徒手抓住然後使力捏碎般地疼。

  海淵一直都覺得自己很奇怪,為什麼會如此在意阿茶,明明就是個不相干的人罷了,但他睜眼閉眼想的卻都是他。

  那種感覺強烈到海淵一度以為,自己是不是瘋了。如果不是瘋了,怎麼會對個內心都快六十歲的歐吉桑想念個不停。

  從在醫院見到的那一眼起,阿茶的神態、走路的姿勢就印在海淵腦海裡。

  之後發現阿茶和澤方躺在自家樓下,腦袋都摔破的時候,他愣在當場許久無法相信自己看到什麼。

  當阿茶進入澤方身體裡面,告訴他他是阿茶而不是澤方時,海淵有些喜悅,喜悅的是這個人沒有離開,他又回來了。

  海淵將日光燈關掉,讓房裡只剩下黑暗和阿茶的呼吸聲。

  他撐著下顎,看著床上阿茶睡死了的臉,望著望著,嘴角便勾揚了起來。

  海淵本來不打算跟阿茶接近的,因為這實在太奇怪了。他對阿茶抱著異樣的情感,只要阿茶接近他,他就會一下子開心,又一下子不安。

  但阿茶就是這樣,認定一個人,就拼了命地要對人家好,也不管別人接不接受。

  他的母親是人家的小老婆,帶著他離開對方以後,獨立養大他這個兒子。海淵向來不願意給母親太大負擔,他總是能照料自己獨立做好,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倒也沒想到如今竟被個五十九歲的歐吉桑給闖進了生命裡。

  阿茶吸了一口氣,像在夢中受了驚嚇,但平穩後又繼續睡。

  海淵無聊地捏著阿茶高挺的鼻子,阿茶吸不到空氣,轉而張開嘴巴大口呼吸。

  海淵笑了。

  在阿茶身邊,他總能有平靜的感覺。

  「睡吧!」他將薄毯子蓋在身上,床讓給阿茶,自己睡在床下。

  海淵發覺他現在還挺喜歡阿茶的,最近的他,也越來越能容忍另一個人這麼堂而皇之地進入他的世界,從早到晚碎碎念,不停騷擾他了。

  睡了一個晚上,阿茶隔天醒來時,發覺自己居然在海淵房間的床上而不是在宿舍地板上,真是驚訝得不得了。

  後來想起昨天他被人打昏了過去,海淵這才帶他回來的吧!

  只是這小子不是一直都很討厭他的嗎?怎麼這回會讓他來這裡睡,而且還是睡在他床上呢?

  阿茶小心翼翼地跨過床底下打地鋪睡得正熟的海淵,蹲下來看了他一會兒。

  海淵其實長得也挺帥的,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和電視上的明星都有得比。但不曉得為什麼那雙眼睛只要睜開就目露凶光,看任何人都不順眼,連帶的也讓別人很難靠近。

  一定是家庭因素影響吧,阿茶心裡覺得海淵好可憐,明明心地不錯,好好長應該可以當個善良乖小孩的,如今卻變成這副愛逞兇鬥狠的模樣。

  阿茶看著海淵,目光不自主地又飄到海淵眼角那顆小黑痣上面去。他想起澤方讓他看見的那個景象,心裡也更篤信了玉蟬應該在這個人世間等他,所以他才藉著孫子的身體又重新活回來。

  阿茶傻傻地笑著,小小聲地說:「如果是你就好了,是你的話,我想應該沒關係。」

  他跟著想到另外一個人,心底怒火也跟著竄起。「最好就不要是那個什麼清的,亂摸亂打亂七八糟,絕對不要是他。」

  小心翼翼地又摸了一下海淵的臉龐後,阿茶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微笑起來。

  在房間待了一會兒,頭已經不太暈了,阿茶接著進廁所隨便洗了把臉,然後把牙膏擠在手指上亂刷一通。

  他這幾天肚子都怪怪的,有種沉甸甸的腹脹感。

  在洗臉盆前面發了會兒呆,阿茶才想起是哪裡怪了。

  原來從變成少年阿茶開始,他都沒有蹲廁所成功過。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卻只進不出,難怪肚子會越來越脹。

  阿茶拉下褲子坐在馬桶上,彎下腰,雙手抵著膝蓋,手掌撐著下巴,視線飄到廁所外頭的海淵身上。

  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地過,阿茶在馬桶上坐得腳都麻了,用力再用力,努力得整張臉都漲紅,連帶昨天頭上受傷的地方也再度發起疼來,卻還是沒有瀉到半點東西。

  「塞住了出不來……」阿茶最後宣告放棄,沖水以後把褲子拉好就離開廁所。

  以前他還是老阿茶的時候,每天都很順暢很快樂的啊,為什麼換了個身體就卡了?阿茶不斷想著。

  難道是澤方有便秘的問題?

  所以他才會怎麼大也大不出來?

  這可怎麼辦啊?阿茶抱著肚子滾回床上,脹脹的,越來越難過了。

  「澤方啊?」阿茶抬頭望著天花板,小聲地問道:「你有在阿公身邊嗎?你是不是會常常塞住啊?怎麼都出不來咧?」

  阿茶靜了一下,發覺房間內沒動靜,澤方沒有回答,所以阿茶也不確定澤方到底是不是在自己身旁,而昨晚在怕普看到的影像,又是不是他家澤方。

  阿茶想著想著,困了起來,於是又瞇眼睡去。

  等他再睜開眼時海淵已經醒了,而且還買了阿茶很喜歡的豆漿油條回來要給他吃。

  阿茶滿臉笑容,開心得嘴都合不攏,邊吃著愛心豆漿油條,邊發著傻笑。

  「做什麼笑得這麼噁心……」海淵斜眼看著這個傢伙。

  「你今天對我很好。」阿茶心滿意足地說:「這樣就算被椅子『貓』到幾次,也是有值得。」

  「神經!」海淵搖頭。

  吃完了飯,又躺在床上看了一下電視,等到阿茶意識到時間時天色已經很晚,這時間回去宿舍也太遲了。

  於是他們又在家裡待了一晚,隔天一大早,才由海淵騎摩托車,回到宿捨去。

  然而這樣無故外宿兩夜,宿舍裡免不了又多了些新的傳聞。

  那些住宿的男同學們沒閒事聊,紛紛八卦著兩人又到哪裡共度春宵,而澤方的原配日清已經被拋棄,夜夜孤枕不成眠了。

  阿茶跟海淵回來宿舍也有幾天了,他頭暈了一陣子後就也沒事。海淵本來想帶他去看醫生的,但看他每天活蹦亂跳,也覺得沒必要了。

  之後海淵看阿茶已經沒事,便又恢復每天晚上打工的慣例,一到晚上就跑得不見人,獨留阿茶在宿舍中。

  阿茶也是習慣一個人的,海淵沒理會他,他其實也不會怎樣。

  但是,他卻對和一起住在這棟宿舍裡的學生們相處方面,覺得有些棘手。

  不知是他太多心還是怎樣,總覺得那些學生們一直拿不友善的眼神看他,幾次阿茶笑嘻嘻地問住宿生飲水機在哪裡、或是洗衣機怎麼用,卻沒一個人肯理他。那些住宿生不是快速走開,就是當作沒聽見,似乎沒人想要和他扯上關係。

  阿茶納悶地走進寢室,坐在海淵床上苦思,完全無法理解那些人為什麼排擠他。他突然懷念起以前老的時候,成天悠閒和朋友們下棋聊天無所不談的光景。唉,時光一去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阿茶孤單一人,在心裡唱起悲傷的哀歌來。

  千歲用完晚餐回寢室開了電腦就繼續打電動,阿茶看著千歲的背影,覺得這個小孩子人應該是還不錯的,至少跟外頭那些不同。他有什麼事情問他的話,他應該會好心告訴他才對。阿茶停了半晌,於是開口問千歲:

  「那個同鞋,我是做了什麼顧人怨的事情嗎?宿舍裡的人好像不太喜歡我的樣子。」阿茶因為這件事情而有些苦惱。

  「大概跟你的前室友有關吧……」千歲背對著阿茶繼續打電動。

  「前室友?為什麼?」

  「那傢伙平常就愛欺負宿舍裡的人,你前陣子……又跟他走得很近,大家就不太想靠近你吧!」

  「那我也有欺負到他們嗎?」阿茶擔心地問。

  「應該……有一點點吧……」千歲回想起澤方剛來時候的情形。

  「同鞋,啊你能不能說詳細一點給我聽?」阿茶追問著。他一直很想知道澤方在學校是怎樣過的,現在遇上了大好的機會。

  「……」千歲遲疑了一下,煩惱著該不該告訴這個人那些事情。他聽海淵叫他作阿茶,但不明白這個阿茶跟那個澤方有什麼關係。

  「同鞋,拜託你跟我講啦!我真的很想知道耶!」阿茶催促著。

  「就是……你剛來的時候一直被捉弄,關日清開始罩你以後,把那些欺負過你的人通通揪出來打了一頓,所以你就上了顧人怨排行榜第二名,第一名是關日清。」千歲頓了頓,繼續說:

  「我是不曉得你跟關日清又怎麼了,不過現在你們鬧翻了,那些人看你落單也可能會來找你麻煩,海淵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自己得小心點。」

  「唉呦,不過是來讀書而已,澤方怎麼把關係弄得複雜得要命。」阿茶哀哀叫。他今天已經被絆倒一次,撞到兩次,踢到三次,當作空氣無視他的存在數不清楚多少次了。

  千歲又說了一些宿舍裡的是非給他聽,包括哪些是喜歡搞小團體的,哪些是中立派,哪些又專愛找哪些人的麻煩。

  阿茶聽得是一頭霧水,完全有聽沒有懂。太複雜了。

  這天晚上海淵如同阿茶猜測的沒有回來,阿茶在海淵的床上等著等著,本來想等他回來再跟他聊一下學校和澤方的事情的,但是一直到了快一點都看不見海淵人影,阿茶最後捱不住,倒在海淵床上呼呼大睡。

  木板床雖然沒有床墊,但比地板舒服多了,而且也沒有地板那麼冷。

  棉被裡有海淵留下的氣味,他們用的香皂是同一款牌子的,於是那個味道很容易就被阿茶所接受,沒有產生半點排斥的感覺。

  海淵打工的酒吧今天重新開門營業,那個愛來砸店的人前幾天也才剛被他揍得鼻青臉腫暫時消失,工作的時間很平靜,老客人都回來了,他和平常一樣上班上到三點半才下班,回到宿舍時都接近四點了。

  將外套脫掉隨便扔在桌上,他疲憊的雙眼就要睜不開來,拉起上衣準備上床睡覺,卻發現自己的床鋪被個應該睡地板的人給佔據了。

  「阿茶。」海淵拍拍阿茶的臉。

  「嗯……」阿茶剛剛等人等到很晚才睡,現下迷迷糊糊地,還爬不起來。

  「你要睡這裡嗎?」

  「嗯……」阿茶翻個身,捲起被子繼續睡。

  「睡過去一點,留個位子給我。」海淵累得腦袋都停止運轉了,他拍了拍阿茶,把他往旁邊趕,然後將脫下來的上衣扔到桌上,彎腰進入下鋪,跨過阿茶,就往裡頭躺。

  海淵閉上眼,睡魔自動附身,沒三秒鐘就失去意識。

  阿茶翻了個身,手橫過海淵的胸膛。

  海淵過了一陣子覺得胸口有點重,又醒過來,抓住阿茶的手移往腰際放著。

  阿茶睡著睡著,在夢中輕輕嘆了口氣,揚起微笑,將頭往海淵的胸膛靠去。

  海淵不久後也翻了個身,隱約感覺到身旁有個暖暖會發熱的東西,下意識地便攬進懷裡抱住,充當暖爐用起來。

  在上鋪的千歲突然驚醒,睜著烏黑的眼睛靜靜巡視漆黑的室內。

  小夜燈亮著,一閃一閃,而後熄滅。

  春天的晚上不應該這麼冷才是,為什麼他把被子捲了又卷將自己裹成粽子,卻仍然覺得空氣裡寒氣逼人?

  千歲微微發起抖來,拉起棉被蓋住頭,儘量克制自己不去想這個房間內究竟還有什麼東西存在,才讓室溫回升不上來。

  「媽呀……」千歲小聲地喊著,怕得要死。

  當宿舍裡的鬧鐘開始一個接一個不停響起,阿茶也被吵醒了。

  他睡得舒服極了,舉起手伸了伸懶腰,拳頭卻撞到某個東西,他往旁邊一看,嚇了一大跳。

  「你怎麼會在這裡?」阿茶叫了出來。

  海淵就在他身旁睡得很熱,雙手還擱在他身上,抱著他的腰,而阿茶剛剛撞到的是海淵的額頭。

  阿茶用力將海淵的手扳開,跟著迅速跳下床。

  「喂、喂!」阿茶隔著距離叫海淵。「你昨天一直抱著我睡嗎?你幹嘛抱著我睡啊!」他神色驚恐。

  阿茶對於澤方那個同學在他身上施加的強姦事件,記憶猶新而且恐懼還在。

  如果是普通時候他們這樣抱、這樣睡,阿茶可能還不會覺得有什麼。

  但是自從進到這間可怕而且奇怪,人際關係一點也讓人搞不僅,分別不出來男人該愛女人還是男人的學校,再加上想起海淵又只喜歡男人的時候,阿茶就非常緊張了。

  「喂、喂!」阿茶不停朝海淵喊著。

  海淵被吵得受不了,皺著眉頭張開眼睛。「你再喊一聲,我就把你衣服脫光,強姦你!」

  阿茶瞪大眼睛,趕緊閉起嘴巴。

  「吵死人了你這傢伙,被抓去宰的火雞都沒你吵。」海淵翻了個身,被子只蓋在腰際,整片背赤裸地露出來,顯現出結實的肌肉線條。

  阿茶癟著嘴,看海淵繼續睡覺不理他,拿著刷牙洗臉用的鐵製臉盆就去梳洗。梳洗完畢回來後海淵還是一直睡,於是他抓了一包衛生紙再進去廁所蹲,不過這次依然和以前一樣,蹲半天蹲不出來。

  阿茶悶得幾乎想打衛生紙出氣了。

  離上課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他抱著那包衛生紙在走廊上慢慢走著。

  走廊上有幾個學生在講話,走廊正中央地板上鋪著張新聞報紙,報紙周圍用膠帶黏起來,旁邊用個小立牌寫著「地板破洞請小心」。

  一個男學生看見阿茶走過來,伸手就將那個小立牌給拿起來折了折,丟到旁邊去。

  當阿茶看到走廊上鋪的那張報紙,心裡頭有點疑惑是誰把報紙攤開扔在這裡。

  「同鞋,是誰把報紙丟在這裡啊,要不要拿去丟掉啊?」阿茶覺得那份報紙應該是別人不慎掉下來的,為了維護環境整潔,拿去丟一丟比較好。

  那幾個人看到阿茶呆呆的一臉像沒睡醒一樣,只是低頭猛笑,心想著阿茶只要繼續朝這方向走過來,絕對會踏進地板的破洞裡。

  阿茶抱著衛生紙,緩緩地在走廊上慢慢走著。他的腳拖著地,沒有力氣抬起來,邊打著呵欠,塑膠拖鞋邊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

  就在到了那片報紙前方,阿茶抬頭往旁邊看了一下,寫著「二O一」號碼的寢室裡頭突然傳來聲響,門隨之被用力打開來。

  在「二O一」外頭竊竊私語著的同學見到裡頭走出來的人,臉色一變,跟著也停止講話,個個屏氣凝神地,等待裡頭的人出來。

  日清腫著一張臉,兩個眼睛都掛黑輪像熊貓一樣,原本笑起來會歪一邊的嘴現在兩片嘴唇腫得像香腸,下顎還烏青一大片。

  日清瞇著眼,沒睡飽的模樣,視線模糊地也看不清楚前方的路,肚子餓了的他打算出外去吃早餐,手裡還拿著機車鑰匙。

  阿茶一見到這個大魔王,心裡大驚,就要踏上報紙的那隻腳連忙踩煞車,立即轉身向後,沒命地往廁所方向跑,跟著把自己鎖進廁所裡,與外界隔絕以策安全。

  日清聽見後頭有些聲響,轉過頭去卻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他動了動發疼的身體,便往二樓下去。

  阿茶在廁所裡面待了好幾分鐘,直到聽見走廊上又有人開始講話和走動的聲音,確定日清已經離得很遠了,這才抱著衛生紙衝出來,筆直地往自己的寢室跑回去。

  他這幾天沒見到日清,日子過得平平安安,結果居然給忘了日清也是住宿生這回事。剛剛見到日清出現,阿茶簡直三魂七魄全飛了。

  他不喜歡日清這個人,也不喜歡他笑起來嘴歪眼斜的模樣。一想到他的愛妻玉蟬很可能投胎轉世成為這個男的,阿茶就好想去撞牆死一死。

  阿茶在走廊上狂奔著,結果卻在「二O一」寢室前面,踩著那張用膠帶黏著邊邊的報紙。

  這時地板突然往上反彈了一下,阿茶驚覺不對勁的時候已經來不及煞車,他的另只腳又跨上去,身體重量全都落在同一個位置上。

  頓時只聽見嗶嗶啵啵的巨大聲響,腳底瞬間空掉,木質地板和阿茶整個人一起往下陷,瞬間灰塵飛揚,他全身出冷汗嚇得慘叫一聲,以為自己鐵定要給摔死了。

  然而等定下神來,阿茶卻發覺他自己被卡在地板中央,腰部以下到一樓去了,只有上半身還留在二樓。

  幾個惡作劇原先就待在旁邊等著看好戲的男學生,指著阿茶哈哈哈地笑個不停,他們看見他出糗的模樣竟然樂不可支地捧腹大笑。

  「你們知道這裡壞掉了對吧!一點都不覺得危險嗎?還笑!」阿茶很生氣,他覺得這些人太過分了,地板破洞了也不講一下,如果摔死了怎麼辦?

  好幾個房間裡的人紛紛打開房門探視外頭發生的轟然巨響是什麼,當他們看到阿茶卡在那裡動彈不得的時候,也是暴笑如雷。

  所有的人看著阿茶的慘狀,但是沒人願意伸出援手,他們只是隔岸觀火,樂不可遏。

  阿茶雙腳懸在半空中踩不到施力點,只能靠雙手撐住二樓走廊地板,拚命用力想把自己從這個洞里拉出來。

  但他越努力,卻只換得旁邊人更大的恥笑聲。

  「恁阿嬤勒!」阿茶邊罵著邊使力,但無論再怎麼掙扎,都只是徒勞無功。

  十幾分鐘被觀賞完畢過後,那些看戲的走的走、散的散,上學時間快到了,大家都忙著準備換衣服去上課,只有阿茶一個被留在走廊上,繼續和地板那個坑洞對抗。

  阿茶覺得腰部卡住的地方疼痛隱隱傳來,下半身因為血液流不過去,都幾乎麻痺了,明明知道沒人幫忙他肯定無法從這個把自己卡死的洞裡爬起來,但他就是不想開口求救,他一口氣悶在心裡,不信光靠自己的力量沒辦法脫困。

  就算是卡在這裡卡到死,變成幹掉的木乃伊,阿茶發誓自己也絕對不會對這些沒血沒眼淚對他見死不救的人低頭!

  時間,就這樣滴滴答答地,一分一秒流走。

  所有的學生都去上課了,宿舍裡頭安安靜靜地,一個人也沒有。

  太陽緩緩地露出光芒,從外頭的木製窗戶點點灑入。窗外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搖晃,光和影在地板上交錯交織,麻雀嘰嘰喳喳地在電線杆上跳動吵鬧著。

  阿茶覺得自己很衰。大家都去上課了,卻只剩自己一個人卡在這裡沒辦法到學校去。他只是想來讀書而已說,卻沒想到會碰上這些事情。

  走廊上偶爾會有人走動的聲音,但那應該是舍監在打掃吧!

  阿茶又在洞裡掙紮了兩下,跟著嘆了口氣。

  突然間他聽見有腳步聲往自己走來,他洩氣地低著頭不想看那是誰。

  之後,一雙手伸入他腋下,接著用力往上一拔,像拔蘿蔔一樣將他從下陷的木板洞中拔了出來。

  「我就在想怎麼睡到一半你人不見了,原來是跑到這裡來。」海淵的聲音竄入阿茶耳朵裡。

  阿茶低著頭,對海淵說了一聲謝謝以後,默默地走回去寢室。

  被卡在那裡半天,最後還得靠海淵來他才得救,阿茶心情低落到極點,連頭都抬不起來,走路變駝背了。

  海淵看著阿茶的背影,覺得他太安靜了。

  阿茶覺得背和腰的部分有些刺痛還有些癢,他打開衣櫥脫掉上衣,轉身察看狀況,這才發覺有些大小不一的木刺紮在他皮膚上,一些地方甚至都流出血來,又紅又紫地滿是傷痕。

  阿茶伸手拔了幾根木刺,姿勢實在很難挪到好,手又不夠長,背上的木刺讓他越推越進去,越紮深入肉裡。

  海淵進寢室後本來倒頭就想睡,但看阿茶怎麼弄也弄不好的情況,眉頭一皺就把阿茶往他的床上拖。

  「幹嘛啦,沒心情跟你玩。」阿茶扭了一下手臂。

  「趴好。」海淵跟著又離開寢室。

  阿茶趴著,將臉埋進枕頭裡,洩氣得連動也懶得動了。

  當海淵再度回來時,手裡多了個急救箱。他一邊將阿茶背上腰上的木刺拔除,一邊用碘酒替阿茶上藥。

  跟著又動作熟練地拉下阿茶的睡衣褲子。

  「屁股有沒有事?」海淵問。

  阿茶連忙拉住自己的褲子。「沒有啦,你不要脫我褲子。」

  「手放開!」海淵打了阿茶的手一下,把他的手打開,然後動作迅速地把阿茶屁股上的一根木屑拔掉。

  這根木屑刺得比較深,拔出來時還噴了點血,海淵心情很好地哼著歌,幫阿茶貼上止血OK繃。

  阿茶現在心情是沮喪得不得了,但海淵見到阿茶這副模樣卻不以為意。

  海淵難得有機會當小護士替病人上藥,他仔細且愉悅地做著,背後全處理完畢後,他跟著又把阿茶翻了過來,開始處理阿茶肚臍正前方那些傷口。

  「前面不可以拉了!」突然被翻過來正面相對,原本打算隨便海淵的阿茶趕緊抓緊褲頭,拚命抵抗。

  「你以為你說不行,我就會聽你的嗎?」海淵抓起阿茶的手,將它們固定在枕頭上方的位置,另一隻空著的手就拉下阿茶的睡褲。

  海淵那隻手慢慢地摸著阿茶腰部以下的皮膚,感覺接觸到異物時就停下來,將那部分的木刺挑出。

  「唉呦,你別再摸了。」阿茶被摸得渾身不對勁,拚命地掙扎蠕動,卻讓海淵給壓得死死的,連翻身都做不到。

  睡褲被脫掉了,裡頭只剩下一條四角內褲。有一種很怪的感覺從阿茶心底漾起,他的腰被搔得好癢,那陣癢帶著點令人戰慄的痛,不停竄竄竄,從腰部竄上胸口竄入心臟,從腰際竄至下半身竄到腳指。

  阿茶的身體麻麻的,手指也麻麻的,臉熱了起來,海淵在他身上遊移的動作雖然只是單純地替他挑刺擦藥,但他所感受到的,卻是比這些東西還要多上更多的奇異感覺。

  「這條內褲真礙事,也一起脫了。」

  正當海淵這麼說,阿茶突然大叫起來。

  「不行、不行,內褲不可以脫。」阿茶驚恐地說,更加拚命掙扎。

  但即便是體格和海淵差不多,力氣卻輸人家一大截。

  阿茶手腕掙扎得都發紅疼痛,卻還是沒能耐從海淵身下掙脫爬起來。

  「又沒關係,都是男的,看一下不會少塊肉。」海淵說。

  「什麼沒關係,都是男的才有關係。你不是喜歡男的嗎?所以你不可以看我,我也不要給你看。那裡我會自己弄啦,不要麻煩你,你放開啦,我自己來就好了,唉呦喂啊,不要給偶看光光啦!」阿茶几乎崩潰地說著。

  「大爺好心幫你,不可以拒絕。」海淵覺得阿茶的表情很好玩,他快樂地看著阿茶,跟著在阿茶的哀叫聲中慢慢地將他的內褲剝下來,然後慢條斯理地去刺,上藥。

  過程之久,久到足夠讓阿茶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會和海淵他媽當鄰居,進而認識她這個惡魔般的兒子。

  海淵仔細地幫阿茶上好藥之後才鬆開阿茶的手。

  阿茶一得到自由以後,立刻就倉惶地把內褲和褲子穿上,陰暗地躲在床角面對牆壁,什麼話也不想講,什麼人也不想見。

  他這世人還沒遇過這樣的事情,先是被人家脫褲,跟著又被看光光。

  海淵倒是心情很好,收了急救箱以後,再回到床上來。

  「你不是也看過我的屁股,現在看回來,算是打平。」海淵說著。

  「那不一樣,屁股是你自己要給我看的。」阿茶面對著牆壁陰沉地說著。

  「都一樣。」海淵哼著歌,靠近阿茶,摸了摸他的頭。

  「我要去死……」阿茶陰暗不已。

  結果阿茶也沒去死,他只是一直面對著牆壁,直到大家放學一一歸來為止。

  因為開始的便秘,之前的被漠視、被欺負,中午又給海淵看光光去,阿茶的心情實在好不起來。

  阿茶的心情沮喪到極點,他覺得世界再也沒有光明,從此陷入黑暗當中。

  晚上,難得今天沒有打工的海淵提了個排骨便當回來,放在阿茶面前,阿茶眼神黯淡地看了自己最愛的臺式便當一眼,「哼!」了一聲就別過頭去。

  「怎麼?」千歲看他們兩個今天好像挺不對盤,順口問了句。

  「我哪知?」海淵見阿茶不肯接受,就拿了把椅子對著阿茶的面把便當打開,吃給他看。

  「什麼你哪知?明明就是你脫我褲子,還你哪知!」阿茶拿起床上的枕頭,往海淵臉上扔去。

  枕頭打中便當,便當打中海淵的臉,免洗筷還戳中海淵的眼睛。

  正坐在椅子上吃便當的海淵沒料到阿茶會反攻,連防守也來不及,就這麼被打翻的便當裡的菜澆得一身,什麼小黃瓜、炒青菜、小黑輪、炸排骨,全都往他身上倒。

  海淵摔了空便當盒來到阿茶面前,瞇著眼,一把怒火燒得極旺,舉起拳頭就想一拳打下去。

  阿茶回瞪住他,咬著牙,不甘示弱。

  兩個人僵了幾秒鐘,最後海淵壓住脾氣用力踹了床鋪一下,跟著轉身拿了衣服就往浴室走去。

  走廊原本就不牢靠的木板被海淵踏得砰砰響,當他來到今天中午拔起阿茶的那個洞前頭時,剛好聽見幾個學生在講話。

  「對啊,也不曉得他怎麼那麼蠢,誰都知道舍監鋪報紙鐵定是地板出問題吧,他還真的一腳踩進去,結果卡住出不來。」

  「實在很像打地鼠遊戲裡頭的地鼠,笑死我了。」

  海淵停在那些人前面,緩緩道:「原來是你們幹的……」

  那幾個學生一抬起頭,看到滿臉陰沉色彩的海淵,嚇得腳都軟了。

  「葉海淵……」

  走廊上乒乒乓乓地上演起全武行,那幾個學生被打得七零八落,沒膽子偷偷逃走被海淵抓回來的,則被他塞入地板那個洞裡面。

  晚上的宿舍因此熱鬧起來,地板上下震動得厲害,心情被阿茶弄得極度不好的海淵,在走廊上打趴了一堆只會惹閒事的人。

  當海淵離開寢室以後,原本一直裝著在打電動的千歲連忙回過頭來。

  「你還當真跟他吵,你不知道他那個人怎樣的嗎?」千歲搖了搖頭說。

  「就是因為他不對,所以才要跟他吵。」阿茶開口。「那個小孩子真是太糟糕了,每次說也說不聽,捉弄老人家有這麼快樂嗎?」

  阿茶說著說著,自己也火大起來,他激動地站了起來,指著海淵離開的門口喊著:「葉海淵,你別以為歐吉桑是好惹的,我告訴你,我可是握著你的小辮子,你要是敢對我怎樣你就死了,我絕對會去跟惠美說你的事情!」

  「你要不要面對面跟他說比較快……現在說給他聽,他也聽不到……」千歲提醒阿茶。

  阿茶回想了一下海淵剛剛那個想殺人的恐怖表情,還有握著差點揮下來的拳頭,打了個寒顫,搖了搖頭。

  「他脾氣挺不好的,你這樣跟他頂嘴已經算了不起的了。」千歲說。

  「你和他住在一起也是很了不起。」

  「那是因為沒人要和他一間,後來舍監知道我跟他是表兄弟,就把我們排在一起了。」千歲自己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如果可以,我也想調房。」

  「啊那惠美不就是你……」

  「惠美阿姨是我媽媽最小的妹妹。」

  「那惠美家還有人嘛!為什麼都沒有聽她提起過勒?」阿茶覺得疑惑。惠美自己一個人帶大海淵,生孩子的時候也沒人照顧,照理來講應該還有娘家可以回的啊,怎麼那時候都沒見有人來探望過惠美?

  「那是因為發生過很多事情,這我也不方便對你說。」關於家族裡的情況,千歲不想多提。

  「有什麼不方便的,我又不會講出去。」阿茶睜大著眼,單純地看著千歲。

  看著那有如小狗般的眼神,千歲忍不住別開眼睛。「不是啦,這真的很複雜,而且我也知道的不多,只曉得當初惠美阿姨本來已經有訂婚對象了,可是突然跑去當海淵他爸爸的小老婆,我媽他們家又是當地很有名望的家族,一時不能接受這樣的事情,所以就跟惠美阿姨斷絕關係。我只知道這樣而已。」

  「唉呦,動不動就斷絕關係,這真的很像那些有錢人會做的事情。」阿茶突然想起他的老婆玉蟬。

  玉蟬當年倒追他說要和他結婚的時候,家裡的人也是從阿公到阿嬤反對光光,後來還搞什麼斷絕關係的,但到最後玉蟬有瞭望來,他們兩家就又慢慢和好了。

  他還記得玉蟬走的時候,他哭得全身都軟了,還是岳丈大人跟岳母大人過來陪他辦玉蟬的後事的。

  他記得岳丈大人說過的話:早知道孩子會這麼突然離開人世,當初她要嫁給誰,他都會答應,只求她在世時不用受一點苦,開開心心地來,開開心心地走就好了。

  「算了算了,別再說了。再說下去我都要哭了。」阿茶嘆了口氣,眼眶紅紅的。

  他跟著如同往常日課一般,抱起那包舒潔衛生紙,抽著鼻涕,往廁所努力蹲去。

  以前的事情啊,想起來就讓人鼻酸。

  如果每個人都能知道自己的親人會在什麼時候離開,知道自己的期限在什麼時候,那樣一來,就會更加珍惜自己和親人相處的時刻吧!

  畢竟這輩子能在一起,當個有血緣關係互相依賴的家人,也是很不容易才能修得到的緣分啊!

  應該要珍惜才是的吧!

  等到像他這樣,身邊的人走得一個都不剩才來後悔,那就太晚了。

  阿茶走進廁所裡,鎖上門,眼淚就忍不住掉了下來。

  「老婆……望來……媳婦……澤方……我真的好想你們啊……」阿茶拿起衛生紙擦眼淚。

  他已經沒有親人了。

  實在是太不順了。

  阿茶從廁所回來,垂頭喪氣地半點笑容也沒有。

  還是出不來。肚子裡面明明滿滿的都是東西,還會咕嚕咕嚕地叫,但不管阿茶怎麼努力,就是沒辦法成功。

  阿茶打開衣櫃,將衛生紙用力扔進去。跟著默默地將床底下的棉被拉出來鋪好,躺上去準備睡覺。

  海淵拿著筆記本型電腦在床上和千歲一起玩線上遊戲,他看阿茶回來連理也沒理他一下,心裡覺得有點奇怪。

  「喂!」海淵用腳踢了踢阿茶。

  「我現在很痛苦,你不要跟我講話。」阿茶抱著肚子,把身體捲了起來。

  「別睡地上。」海淵說。

  「不睡地上要睡哪裡?」

  「睡床上。」

  「我才不要!」阿茶把頭悶在棉被裡,低聲吼著說:「等一下你又給我抱著睡那怎麼辦?」

  「抱著睡好啊!」海淵覺得和床底下這傢伙一起睡,手臂能圈著東西,那東西又軟軟熱熱的,有種讓人很安心的感覺。這樣他會睡得很熟很舒服。

  「都幾歲了還要抱著睡……」阿茶在棉被裡碎碎唸著。

  「你一定是小時候不常給人家抱,所以長大了才那麼喜歡抱人。那麼愛抱,不會去抱你媽媽嗎?我不是在給人抱的捏,而且我還是男的耶,我不喜歡和男的抱在一起睡啦!」

  「居然還敢嫌棄我。」海淵關上筆記型電腦,把它往上頭千歲的床鋪丟去,跟著彎下了腰就把睡在地上的阿茶連人帶棉被抱進自己的床鋪內。

  「啊啊啊——」阿茶叫了出來。

  阿茶橫躺在床上,背部被放在海淵大腿上。海淵在棉被裡頭找到了阿茶的那顆頭,雙手用力阿茶臉頰上,一雙黑色細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阿茶,神情十分不悅地說道:「分一半的床給你,很委屈你嗎?」

  阿茶覺得海淵的神情有點恐怖,說不定他剛剛被便當扔到、被竹筷子戳到的氣還沒消,現在要報復回來。

  「可是兩個男的一起睡很不正常啊!」阿茶拚命蠕動,想掙脫。

  「哪裡不正常?有什麼不正常的!」海淵根本不理會阿茶抗議的舉動,他把阿茶的被子拉開,鑽進棉被底下,張開雙臂由後面緊緊將阿茶抱住,而後雙手停入在阿茶腰間,扣了起來。

  「啊啊啊——你不要抱我啦——你去抱千歲啦——」阿茶腦袋裡面冒起這個海淵喜歡的是男的,這棟宿舍裡的人都喜歡男的,兩個男的可以抱在一起就像一個男的跟一個女的那樣親來親去,他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完全無法接受啊!

  「抱你比較好。」海淵在阿茶背後笑著。阿茶掙扎的動作之大,整張床都被他弄得嘎嘎作響。

  阿茶反應總是這麼好玩。海淵抱著好不容易得手的玩具,現在才叫他放開,那是很困難的。

  背對著海淵跟阿茶的千歲從抽屜裡拿起耳機戴好,接上電腦主機上的耳機孔,他讓自己努力平心靜氣,別去想他們小倆口在床上做些什麼激烈運動。

  「千歲啊,救人啦!」阿茶喊著。

  「千歲很忙,他在打工,你別吵他。」海淵在阿茶頸子處「啾」了一下,阿茶整個人就此僵住。

  「啊啊啊——」阿茶驚慌地大叫。「剛剛『啾』那聲是什麼啊——」

  「難得我今天不用打工,就一起睡吧!」海淵說著,拉來枕頭,用力抱著阿茶也不肯分開。

  掙扎到最後海淵連動搖一下也沒有,還是把他抱緊不放開。

  「我怎麼這麼衰。五十幾年都自己睡習慣了,除了老婆以外,也沒跟別人睡過。現在到老了才要跟別人睡……」阿茶放棄地說著。

  那個關日清是這樣,這個海淵也是這樣,為什麼喜歡男人的人都會這麼奇怪呢?不是脫人家褲子摸人家那裡,就是抱人家一起睡……

  阿茶掙扎到最後,所有力氣都用盡了,只能隔一段時間就往旁邊翻一下跳一下,希望海淵能夠好心放他滾下床睡原來的位置。

  當阿茶安靜了下來,寢室也變得寧靜。

  阿茶肚子裡的交響樂團咕嚕咕嚕地不斷演奏著,他突然覺得自己很想放屁,不過如果放在棉被裡,自己肯定會遭受到海淵不人道的對待。

  於是想了想,用力忍耐,那個屁很神奇地就又回去。

  然而,肚子裡的響聲還是不停吵鬧著。

  「什麼聲音?」海淵聽見了。

  阿茶一點都不想回答。

  海淵按了按阿茶的肚子,確定聲音從這裡出來。

  「唉呦,我已經很忍耐了你還按,等一下放臭屁熏死你。」阿茶很不高興地說道:「我都不想說你了,看我現在這麼痛苦,你不幫忙就算了,還這樣戲弄老人家,我平常對你也沒有說壞到哪裡去啊,可是現在你卻這樣對待我,真的是一點良心也沒有。」

  「你肚子痛?」海淵問。

  「不是啦!」

  「盲腸炎?」

  「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麼?」海淵完全不曉得阿茶到底怎麼了,他只隱約感覺到阿茶住進宿舍以後,不像往常那麼開心。他以為是適應不良的問題。

  「你問那麼多幹嘛啦!」阿茶就是不想告訴海淵。

  「不說?」海淵臉色暗了一下,原本圈在阿茶肚子上的手臂用力壓緊,慢慢往裡面縮。

  阿茶整個背、整個人埋進了海淵懷裡面,而且海淵一隻腿還插入他雙腿之間,用力往上頂,頂到他屁股那裡。

  阿茶受了驚嚇,屁股肉一鬆,「噗——」的一聲長長地由棉被裡發出來,海淵掀開棉被,頓時空氣中瀰漫起濃厚的瓦斯臭氣,大家都皺起了眉頭。

  海淵慢慢地從床上下來,到視窗將窗戶打開到最大,然後把頭探到外頭去,大口大口地吸,汲取窗外新鮮乾淨的空氣。

  千歲連忙拿下耳機,也不管線上遊戲進行到哪裡、自己的人物正處於極度危險的狀況,拔腿就趕快跑,離開這間充滿異味的寢室。

  阿茶默默地坐在床上,一臉死灰。

  「啊就『棒寶棒抹出來』(便秘)……這有什麼好講的……」阿茶緩緩地說:「雖然我已經痛苦好幾天了,但是我也不想跟你們講這個。可是你還給我亂弄,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阿茶把自己充滿異味的棉被扔到床底下,拉來海淵的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蓋了起來,沮喪得不得了。

  「我要睡覺了,晚安。你也早點睡,不要再跑出去外面亂亂蛇,也不要再來抱我睡,不然我再放一個屁給你聞。」他的聲音從棉被裡幽幽透出來。

  阿茶的習慣是九點,最晚十點,一定會上床躺平睡覺。

  以前他老的時候,總是睡得不好,他那一票朋友都跟他差不多,每次躺下去總是一下子就醒來了,而且屋外只要一有什麼動靜就會被驚醒。那是一種老人病,老人才會有的。

  人呢,當小嬰兒的時候睡整天,年輕的時候也是能睡就睡,一世人該睡的份在少年時候睡光光了,所以到老的時候才怎麼也睡不著。

  阿茶覺得一定是這樣子的。

  他半夢半醒意識模糊地,想著要不要把別人睡太多這件事情告訴海淵,因為阿茶覺得海淵學校八堂課可以睡七堂,偶爾醒來的那堂是在發呆。他覺得海淵這麼愛睡覺的人如果繼續如此睡下去,以後到老了一定會很慘,因為會怎麼都睡不好。

  但是恍惚間記得海淵老是捉弄自己,阿茶就又不想理他了。

  寢室門口傳來敲門聲,室內的日光燈被打開來,原本黑暗很好睡覺的房間突然變得一片光明。

  阿茶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發現原來是舍監前來晚點名。

  「我的天啊,你們這間房間怎麼這麼冷?」站在門口穿著短袖短褲的舍監歐吉桑打了個寒顫。

  「順千歲、夏澤方、葉海淵,三個都到了。對了,誰是夏茶,有人寄了個包裹給他,寫二O九室,是你們的包裹嗎?」舍監在門口點了點人數,而後當他看見那個叫作夏澤方的學生從另一個叫葉海淵的學生的懷裡慢條斯理地爬起來時,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下來。

  「我的包裹。」阿茶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呵欠。

  床上睡得正熟的海淵似乎也注意到懷裡的暖暖包跑掉了,他不滿地皺著眉,又想把阿茶拉回床上去。

  阿茶低下頭去,發覺海淵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居然跑上床和他抱在一起睡。

  「,你怎麼那麼黏人啦!不是跟你說自己睡就好,不要來抱我的嗎?」阿茶低頭看著海淵,順勢把他的手打開。

  「黏緊緊、黏緊緊,自己睡啦!」阿茶抱怨地說著。

  舍監呆了呆,看到這樣的景象也不知該作何反應。原來那時候葉海淵跟他講要把夏澤方換到他房間來,是為了讓兩個人能夠睡在一起嗎?

  「舍監老師我跟你去拿包裹,要帶印章嗎?」阿茶慢慢地下床穿拖鞋。

  「嗯……不用……簽名就好了……」舍監說。

  阿茶跟著舍監走出寢室,在走過二樓地板那個大洞時,舍監還叮嚀了阿茶一下。「小心那個洞,今天有很多學生不小心掉下去,卡在那裡。我明天會請人來補,這段期間你們自己要注意一下別跌下去。」

  「好。」阿茶乾笑了一聲。舍監好像不知道那個洞是他踩的。

  回到一樓舍監的房間拿了一個牛皮紙包起來的包裹後,阿茶看著那包東西,慢慢地往二樓走去。

  住址上頭寫的是「二O九」室沒錯,但是怎麼會有人知道他是夏茶,還住在這裡咧?

  阿茶覺得怪怪的,猜想會不會是老王寄的。但包裹上面偏偏又沒有寫寄件人的姓名跟地址。他掂了掂重量,大概一斤左右吧,包得還挺紮實的,讓人猜不透是什麼東西。

  正當他在樓梯口沉思的時候,突然頸子一緊,被人從後頭給抓住。

  阿茶嚇了一跳,手裡頭的包裹差點拿不住。

  「這麼晚了,自己一個人在外面遊蕩,你不怕出事嗎?」日清的聲音從阿茶背後傳來。

  阿茶深吸了一口氣。「衰神附身,所有最倒楣的事情都跑到我這裡來了。」他往上踏了一步階梯,跟著手伸到後頭握住日清的手腕用力一擰,把對方的手轉開,但衣領同時也傳來噗哧一聲,應聲裂開。

  阿茶連踏了好幾步跑上樓,然後才回頭看那個人究竟是要幹嘛。

  日清一雙眼憤怒地盯著阿茶看。「我不會放你走的。」他開口:「我喜歡你絕對比那個傢伙久,你說走就想走,這世上沒那麼容易的事情。」

  阿茶瞪大了雙眼。這個人愛到了澤方?現在是怎樣?為什麼澤方都沒有跟他說自己在學校有這麼多事情?

  「你最好趕快回心轉意。你是我的人,這輩子都是我的人。」日清陰沉的神情,彷彿在說如果得不到,別人也別想得到。

  阿茶搖了搖頭,「我不是澤方啦,我是澤方他阿公!你找錯人了,而且澤方現在也不在了,我不知道要怎麼跟你講,可是澤方真的已經不在了,他跳樓的時候死掉了,現在這個殼裡面裝的是我的魂,我叫阿茶啦!我是澤方的阿公啦!所以你不要再給我亂來啦,我不喜歡像你們那樣男的跟男的抱在一起啦!」

  阿茶說了一大串話後,就快速地往後退,想馬上逃離現場。

  他知道自己頂替澤方來讀書,必定會遇到澤方的同學,接下澤方的事情。但他沒想到居然也有一個男的在愛澤方,這真的是要讓他頭爆炸了。

  日清並沒有輕易地就放他離開的打算,阿茶腳步一動,日清也立刻追上前去。

  日清心裡只想著怎麼讓澤方再度回到他身邊,為了得到眼前這個人,他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當初明明是海淵不要澤方,他才和澤方在一起。他雖然知道澤方的心不在他身上,但只要人還留在他身旁,他相信總有一天澤方會忘記海淵。

  但當那天他不在宿舍,澤方跟海淵一起回了一趟家以後,一切就都變了。

  他無法接受這樣的改變,他的人,誰都不能搶走,尤其是那個海淵,他一直視若眼中釘的死對頭。

  「啊你追上來幹什麼啦!」阿茶回頭看到逼近的日清,驚恐得不得了。

  他立刻加快速度沒命狂奔,但偏偏卻敵不過日清的動作,長廊才跑到一半,就被硬生生抓住手臂,接著整個人讓日清拉入了懷裡緊緊抱住,撞擊力道之強,讓兩個人都站不穩差一點摔倒在地。

  「你就這麼想從我身邊逃開嗎?」日清的嘴就靠在阿茶耳朵旁,低沉的嗓間有著傷痛。

  阿茶愣了愣。為什麼這個人說這句話說得好像要哭出來一樣,突然阿茶有種罪惡感,如果現在澤方還在,事情一定不會是這樣的吧!如果這孩子真的跟澤方是一對,那澤方肯定不會傷到這孩子的心。

  但是阿茶又想,現在他不是澤方啊!於是阿茶又開始掙紮起來。

  日清摟著阿茶,沒有放手的打算,他不理會阿茶的抗拒,打開自己寢室的門,將阿茶帶進去裡頭,而後反手就將門鎖鎖起來。

  「你不要再鎖門了啦……」阿茶很害怕又會像上次那樣被脫衣服,他哀怨得都快要哭出來。「救人喔……」

  日清抱著阿茶,兩個人站在房間裡。房間的燈沒有打開,只有窗外的月光滲透入屋內,稍微可以看到一些朦朧的景象。

  「你告訴我,我是哪裡對你不夠好?」日清問著:「你要什麼我都給你了,你卻還是不滿足,老是背著我去找海淵。」

  「唉呦喂啊,你不要跟我講這些,我沒有辦法跟你回答啦!」阿茶現在又不是自己的孫子澤方,他哪知道澤方為什麼要背著這小孩去找海淵。

  「我們在一起明明很快樂,但為什麼還是不行?你眼裡就只有葉海淵。他哪裡好了?之前對你不理不睬讓你傷透心,這些你都忘記了嗎?」日清說著。

  這回日清言語裡少了些許威脅,多了片片柔情,阿茶覺得日清有點可憐,也發現日清好像真的很喜歡他家澤方的樣子。

  「不要這樣子啦,我就說我不是澤方了啊!」阿茶還是不停掙紮著。「我跟小淵好是因為他很得我的緣啊!小淵雖然看起來臉臭臭的,但是其實心地很好,也很會照顧人的說!」

  「別在我面前說別的男人的好!」日清語氣突然一百八十度轉變,在阿茶提及海淵的名字後,使勁地摟住阿茶,在他耳邊低聲怒吼著。

  「是你自己問他哪裡好的啊!」阿茶嚇了一跳。

  「你跟他上過床了?」日清扳過阿茶的身子,面對著他惡狠狠地問。

  「上床?」阿茶用力地想了一下日清言語裡的意思。「他最近是有點愛撒嬌啦,像個小孩子一樣喜歡抱東西睡覺。不過我也只讓他抱過一次而已,我們沒什麼啦!」阿茶訕訕笑了聲。

  「你和他上床了……」日清的眼神暗了下來,面目猙獰起來。「你終於如願以償打動了他,有了他就不需要我了是不是?那我們這一年來的感情算什麼?」

  阿茶被日清越來越恐怖的眼神驚到,他拚命打量四周環境思考逃走的路線,卻礙於日清抓得緊,不敢輕會妄動,怕沒一次就逃成功的話下場會很淒慘。

  阿茶先將睡褲褲頭拉開,將人家寄給了的包裹塞在裡面,用鬆緊帶夾緊。這樣作好萬全措施了,等一下要跑才比較快。

  「說話啊,怎麼都不說話。」日清猛力搖晃著阿茶。

  阿茶被搖得都頭昏眼花了。

  「我不知道啦!」阿茶終於忍不住大喊。「你跟澤方到底怎樣我也不曉得,但是你老是找人去打小淵就是你不對啦!能夠在同一所學校當同學都是緣份捏,這樣打過來又打過去,還頭破血流每天眼睛掛黑輪,這真的是太過分了啦!」

  「那是因為他搶走你。」日清說。

  「人一個好好的在這裡,沒有什麼搶不搶的啦!你對澤方好,澤方當然會知道,但是現在我不是澤方,而且我還被你那些人用椅子『貓』過,我只覺得你很恐怖啦!」阿茶一股腦將心裡的恐怖說出來。

  「那是……」想起這件事,日清抓著阿茶的力道突然鬆了,他有些懊悔地說著:「那是意外,我並沒有存心要傷你。」

  箝制力道縮小以後,阿茶抓備時機用力踩了日清的腳趾一下,日清痛得皺起了眉,阿茶趁勢連忙掙脫開日清的手,往門口奔去。

  但就在碰到寢室門的喇叭鎖,將門鎖給轉開時,日清立刻衝了過來一把抓住阿茶的手腕。

  「幹什麼、幹什麼、幹什麼!」阿茶惶恐地一連說了三個幹什麼。「現在很晚,我要回去睡覺了,你不要阻止我喔,不然……不然……不然我也要像小淵那樣把你打趴下!」他很沒氣勢地出言恐嚇日清。

  「你敢!」日清瞇了瞇眼。

  「快點放手。」阿茶一刻也不想待在這裡,他覺得日清這小孩真的沒他的緣,他可能一輩子也無法好好跟他說上一句話。

  日清硬是要將阿茶再度拉回房裡,他要這個人留在自己身邊,就算心不在了也不要緊,他不會讓他回去海淵身旁,便宜那個人的。

  阿茶死命抓著門鎖以免自己被拉回去,兩個人就這麼在門口僵持著。

  日清走向前一步扳開阿茶緊握門把的手,阿茶手鬆脫了,握緊拳頭用力一揮,就打上日清的下顎。

  日清的頭被打得偏了一邊,阿茶的力道著實不小。

  「啊!」打了人以後,阿茶立刻後悔起來。「你有沒有怎樣?」

  「夏澤方——」日清眼睛簡直快噴出火來。

  阿茶見況立刻拔腿就跑,他衝出走廊,卻發覺有些住宿生因為他們兩人爭吵的聲音而駐足在旁圍觀著,當日清跟著他來到走廊上,從房門口湊熱鬧的人也越來越多。

  跟著眼睛只顧著看後頭日清追上來沒有的阿茶撞上前方一堵肉牆,他抬起頭來,發現那是還睡眼惺忪的海淵。

  「你怎麼來了,不是在睡覺?」阿茶心想糟了,海淵跟日清碰在一起,又要打得昏天暗地了。

  「你跟他這麼吵法,全世界的人都清醒了,誰還睡得著。」海淵打了個呵欠,同時脖子轉了轉,拳頭握了放、放了握,做起暖身操來。

  「唉呦喂,你們可別再打架!」

  阿茶話才說完,日清就衝了上來。

  海淵將阿茶推到旁邊去,向前一步,正面迎向日清,兩個人就這麼在走廊上左勾拳、右勾耐拳、直拳、旋轉拳,打得連整個宿舍牆壁都砰砰作響。

  阿茶就是怕這兩個人又打架,剛剛被日清抓住的時候才沒有放聲大喊大叫海淵來支援,他看著他們打過來打過去,旁邊又有住宿生,著急得不得了,唯恐這兩個小孩子不僅自己受傷,連身旁的人也一起被波及下去。

  「不要打了!」當日清一拳沒打到海淵,海淵反身躲開,跟著追上前去的日清反而K著從寢室內探頭觀望的男學生時,阿茶大叫了出來。

  日清跟著又給海淵一拳,海淵舉起手,立刻還以顏色。

  阿茶抓住海淵的拳頭想制止海淵繼續發瘋下去,哪知海淵打的眼睛都紅了也沒管是誰靠近,手被抓住之後想也沒想就振臂一揮,揮中對方的臉,也揮掉了對方的箝制。

  「唉呦!」阿茶悶叫一聲,搗住鼻子,眼睛都痛得瞇起來,臉也皺了。

  海淵聽見阿茶的慘叫,這才回過神來。

  他轉頭看見站在他身邊的阿茶雙手遮著鼻子,鼻血不停地流下來,整張臉疼得都要歪了,這也才發現自己剛剛打到的人原來是他。

  海淵和日清兩個人的混戰,因為阿茶無辜中鏢而緩和了下來。

  「你有沒有事?」海淵探頭過來問。

  「叫你們不要打還打,是不是要把整棟宿舍都拆了才高興啊!」阿茶痛得整個火氣都上來。「誰靠近你們就打誰,看看同學都被你們打到好幾下,你們怎麼就不會停下來好好用講的,一定要拳頭揮來揮去才可以咧!」

  「那是他們愛湊熱鬧。」海淵看了看周圍的人,的確是有好幾個住宿生都掛綵,其中還有人被門板夾到脖子。

  海淵跟著對住宿生咆哮。「看什麼看,全都回去睡覺。」

  住宿生們在遭受恐嚇後紛紛躲避,大家全都退回房間裡,門也跟著鎖起來。

  海淵又看了日清一眼,冷冷地對他說:「沒心情跟你打了。」

  他留下日清,跟著推了推阿茶,把阿茶從走廊上慢慢往寢室推回去。

  日清憤恨地看著這兩人親暱地離去,本想追上前繼續剛才未完的架,但低頭看地上的一灘血跡卻也心疼起澤方的傷來。

  澤方傷成這樣全都要怪葉海淵!

  日清將這個仇記下了,他總有一天要海淵將欠他的全數還回來。

  他不會放過他的!

  今日只是先忍著。

  阿茶的鼻血一路滴回寢室。

  寢室內千歲還是和以前一樣帶著全罩式耳機打電動,隔絕了方才走廊上的吵鬧聲,沉溺線上上電玩世界裡。

  阿茶把夾在褲子鬆緊帶上的包裹抽起來放到桌上,然後拿出他的大包衛生紙,抓了一堆來擦臉上手上還有地上的鮮血。只是血跡沒那麼容易擦得乾淨,衛生紙拭過以後仍然留下黏膩的痕跡。

  海淵看不過阿茶笨拙的模樣,便拿著毛巾去飲水機那裡用熱水弄濕,然後熱呼呼地拿來,替阿茶慢慢擦拭。

  阿茶仰著頭坐在海淵床上,鼻孔裡頭塞著兩團衛生紙。

  海淵擦擦阿茶的手,跟著又擦擦阿茶的臉,他偶爾看一下阿茶,但阿茶卻一句話也不肯對他說。

  海淵最後又拔了下阿茶鼻孔裡的衛生紙。

  「幹嘛啦!」阿茶一激動,鼻血又流了出來。

  「先把鼻子擦乾淨。」海淵仔細地將阿茶整張臉都擦過,然後看了看他的傷勢。鼻子還是直挺挺的只是有些腫,應該沒有斷掉才對。

  海淵這才松了口氣,又捲了卷新的衛生紙,幫阿茶塞好。

  他跟著把滿是血跡的毛巾扔進垃圾桶裡。

  阿茶看著海淵的動作,「哎!」了一聲。嘴裡唸著真是浪費,把毛巾從垃圾桶裡拿出來,自己跑去廁所將毛巾洗乾淨,然後拿回來放在海淵的櫃子裡晾乾。

  阿茶本來想把櫃子關起來,但想想關起來毛巾就不透風,這樣很容易發臭,所以後來還是決定把櫃子打開。

  海淵只是看著阿茶,也沒介意阿茶把他櫃子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的動作。

  阿茶回來後還是不理會海淵,他鋪好被子打了打枕頭閉起雙眼就睡在地上,還背對著海淵。他的鼻子不斷地抽痛還熱得不得了,也沒辦法呼吸,只能張著嘴努力吸空氣。

  阿茶生著悶氣。不只是對海淵,也對日清,更對自己。

  他本來不想給大家惹麻煩的,只想好好讀書而已,但沒想到卻弄得宿捨不得安寧,還吵到了正在睡覺的住宿生們。

  如果他至少可以把海淵這孩子管好,那日清那傢伙怎麼也不可能和海淵打起來。因為這樣,阿茶對所有人都覺得很不好意思,而且很懊惱。

  「阿茶,上來睡。」床上的海淵側著身體,手撐著頭,看著地板上阿茶癟嘴氣呼呼的模樣。

  「你自己睡啦!」阿茶低聲地說。宿舍內已經安靜了下來,他怕吵著隔壁的人,說話不敢太大聲。

  海淵見阿茶不肯上來,爬下床來走到他背後,一把就把他擄到床上去。

  「,你都說不聽捏!」阿茶氣呼呼地像只蝦子落到滾水裡,不停跳動,就是不肯在海淵懷裡安分下來。

  「睡覺了。」海淵抱住阿茶,摸了摸阿茶鬆軟的頭髮,然後把下巴靠在阿茶頭頂上,也不理會阿茶的抗議,逕自閉上了眼。

  阿茶見掙脫無望,最後也洩了氣,動也不動地癱在海淵環抱的手臂之下,像灘爛泥般無力凝視灰黑色的天花板。

  海淵用下巴蹭了蹭阿茶,就像小狗用頭頂人一樣,在對阿茶示好著。

  阿茶當然也明白這個小孩子是用這種方式在表達什麼。

  海淵就是這樣,做錯了事情也不會講對不起的。就算是一拳打中他的鼻子,心裡頭有歉意,嘴巴仍然說不出來。

  阿茶又想了想,這和海淵的性格也是有關係的吧!既然知道海淵在跟他撒嬌了,那阿茶滿肚子的怒火頓時也就消了一半。

  「你啊,以後別老是跟人打架。打架不好的知不知道。」阿茶嘴裡喃喃唸著。

  海淵也不回話,只是又蹭了蹭阿茶。

  「唉,還有,我不喜歡被人家抱著睡。」阿茶說。

  海淵連理都沒理他。

  阿茶嘆了口氣,看樣子海淵沒有鬆手的打算。

  他內心掙好一陣子,心想反正只是陪睡,海淵倒也不會對他做些什麼,於是在天人交戰一番之後,也就隨便他了。

  要摟著也好、抱著也罷,只要不把手伸進衣服裡亂摸亂摸的,他都可以接受的。反正年紀都這麼大了,讓人抱著睡也不會少一塊肉。就當是和孫子一起睡吧,海淵的年紀也和澤方差不多。

  阿茶看著海淵的睡臉,拍了一拍他的臉頰。

  「真是麻煩的小孩。」阿茶閉起了眼睛,陪他一起睡。

  順道也原諒了方才海淵一拳打到他流鼻血的事情。

  這個晚上「二O九」寢室的溫度還是比其他房間來得低,冷空氣也不是從視窗或走廊灌進來,只是室內突然會颳起一陣莫名其妙的風,吹得人起雞皮疙瘩。

  仍在電玩線上奮戰的千歲,縮了縮脖子。

  隔天早上,阿茶還是很早就起來。

  因為海淵睡得很甜,所以阿茶又讓自己陪他睡了一會兒,直到六點多的時候才爬下床去。

  這時候他拉開衛生紙發覺鼻血已經停了,便很高興地將沾著血跡的紙團扔進垃圾桶裡。跟著刷完牙洗好臉後回到寢室內,把盥洗用具放進海淵的衣櫥。接著擦了擦手,拿起昨晚收到的包裹,慢慢地將外面的包裝拆開。

  是一包紅褐色的茶葉。阿茶打開茶葉包,鼻子湊近聞了聞,熟悉的清甜香味讓他眼睛都亮了起來。

  「這不是山羊鬍子師博做的高山茶嗎?」阿茶又驚又喜。「唉呦喂啊,到底是誰那麼有心,知道我哈這款茶哈了好久,特地寄來要給我喝?」

  阿茶突然想起上個月第一次在下頭見到媳婦的時候,就是聞到這種茶香差點要跟著去,後來是媳婦叫住他,才沒讓他一去不回頭。

  阿茶恍然大悟,這一定是媳婦特地找來給他的。所以才沒寫寄件人的地址跟姓名,而且還寫上他的本名。

  「——」阿茶笑得開心。

  他趕緊把房間角落那兩個裝他和澤方雜物的紙箱打開,跟著把泡茶組拿出來,他翻了翻,發現一包澤方留下來的粉紅色罐子,上面寫著「玫瑰花茶」四個字。

  「玫瑰花茶?這是什麼茶?」阿茶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沒聽過這種茶的名字。

  他將玫瑰花茶和媳婦寄來的茶包一起放在桌上,跟著將桌上小型瓦斯爐裝上瓦斯罐,再去裝了一壺開水回來,放在上頭燒開。

  茶葉下灑,阿茶慢條斯理地做足泡茶的步驟,沖好了茶,先聞茶香,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茶葉散發出來的甘甜氣味吸進五臟六腑裡,然後緩緩地呼出來。

  再喝一口茶,茶水含入嘴中停留一下,跟著吞入喉,徹底感受這泡失傳已久的高山茶香。

  喝完一壺,阿茶覺得整個人好像活過來了一樣。他滿足地癱在椅背上,臉上漾著淡淡的微笑。

  人生最快樂的,莫過泡一壺好茶,悠閒地作沏茶功夫,然後慢慢品味茶香了。

  阿茶停了一會兒之後,跟著又沖了第二壺。

  放茶葉的時候,阿茶瞥到澤方的「玫瑰花茶」。他有些好奇那是什麼茶,於是將茶罐子打開,聞了聞裡的味道,然後再拿出裡頭的茶葉來。

  「咦?原來是一整顆的花啊?」阿茶看著手裡泛著淡淡紫紅色澤的玫瑰花,覺得好稀奇。「這是要怎麼泡啊?澤方有這個怎麼沒跟我講,明知道阿公最愛泡茶,也不會拿一包來給阿公泡。」

  阿茶不知道該怎麼拿捏量,於是抓了一把玫瑰花和一點茶葉放在一起,將熱水沖下去。

  原本方才單只茶葉沖水時香味是嫋嫋清香,但很稀奇地,才加入一把玫瑰花,味道竟出奇地合,芬芳的香味濃郁但不嗆人,還慢慢地散發出來。

  千歲和海淵幾乎是在同時間醒過來,他們看著正在泡茶的阿茶,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寢室裡突然有一陣茶香味。

  「臭死了!」海淵眉頭皺得死緊,睡得正好卻被臭醒,他實在受不了。「你又在搞什麼?把它拿出去外面弄。」

  「啊……」阿茶沒想到上下鋪的兩個人都醒了,他說了聲拍寫,端著那組茶具,連忙轉移陣地到走廊上。

  但走廊也沒桌子椅子可以好好品茗,阿茶靈機一動,想到舍監的房間。舍監平常時候習慣早起,昨天他到舍監房裡時也看到有幾罐茶葉。他覺得那個人應該是同道中人,於是茶盤端著,瓦斯爐跟茶壺扛著,就往樓下跑去。

  阿茶那泡玫瑰花茶行經的路線,引起了不少注意,從阿茶身邊經過的住宿生睡眼惺忪地嗅了嗅,紛紛被香味給吸引了。

  「舍監老師!」阿茶在一樓玄關前看到正在掃地的五十歲圓肚子頭禿禿舍監。「昨天那個包裹是我家裡人送來的茶,實在是香得不得了,你有沒有興趣也來一泡。」阿茶衝到舍監面前,說道。

  「哇,好香的味道。」舍監也聞到了。

  「借你房間泡茶。」

  「你年紀這麼小,也懂泡老人茶嗎?」舍監有些訝異。

  「我泡幾十年了。」阿茶笑了笑,兩個人走進舍監位於一樓的寢室之內。

  他們一連喝了好幾壺玫瑰花茶加高山茶,從來也就沒有喝過這麼好味道,又甘醇潤喉的茶水了。

  阿茶和舍監在房裡邊品茶邊聊天,舍監還拿出棋盤,擺了一局棋,兩個人廝殺得不亦樂乎。他們兩個人一步棋就要走很久,棋局下到最後,原先沖泡的那壺茶也只喝了半杯。但似乎光聞茶香就夠了,兩個人都將注意力放在棋子上。

  舍監房間外頭有幾名學生探頭往裡面看,阿茶眼角餘光見到了,有些驚訝地轉過頭看著那三個同學。

  「早安!」他對那些同學點頭說。

  那三個人互相看了一下,慢慢地從門口走了進來。

  「我們……我們只是想來看看你有沒有事情……」同學們囁嚅著,聲音小小的,挺不好意思。

  他們原本也是看不順眼夏澤方為人的人,但昨天他挺身阻止兩個大魔王繼續打架的事情,卻讓他們開始對他改觀。

  「噢!」阿茶摸了摸鼻子。「沒事啦,早上起來鼻血就停了。」他鼻子上烏青一塊,還腫腫的。

  其中一個人站了出來,對阿茶說了聲:「謝謝!」

  「蛤?」阿茶不懂為什麼這個同鞋要跟他說謝謝。

  「我那時候差點被關日清打到,如果你沒有出來,我就完了。」那同學臉有些紅,但還是很努力地將話說完。

  「唉呦,沒事就好了啦。」阿茶其實對同學口中說的事情沒有太印象,他喝了兩口茶笑笑地說著。

  茶香味在舍監房裡繚繞著,同學們看了正在滾的熱水一眼,然後看了看他們正在喝茶的杯子。

  阿茶立刻說:「啊,這茶很香喔,家裡人寄給我的,你們要不要也喝喝看?」

  「咦,不用了!」他們立刻搖了搖手。

  「來啦來啦,不要害羞啦!」阿茶倒了三杯茶給他們。

  舍監也拿了椅子過來,笑呵呵地招待他們坐下。

  結果,這三個學生就待了下來,邊喝著茶,邊看著阿茶和舍監兩個人下象棋。

  早上時間悠閒地度過,偶爾他們兩人還會和阿茶說些話,同學們開始有友善的表示讓阿茶開心得不得了。

  一直到七點半,阿茶才想起還要上課,他連忙從椅子上爬起來和他們說再見,要回去叫海淵起床。

  「咦?你要走啦?」舍監阿伯依依不捨地說。

  「要上課啊!」阿茶說:「這些先放在你這裡啦,你想喝就喝,有剩下的等我晚上回來再繼續。」

  「那我們也要走了。」那三個同學說。

  「一起回去吧!」阿茶說。

  「好。」

  阿茶朝他新交的朋友笑了笑,很開心地同他們並肩走著,直至回到二樓的寢室。

  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上課上到一半,阿茶的肚子腸子就一路翻攪咕咕叫個不停。他本來以為忍一下應該可以過去,所以也沒去在意。

  哪知到第七節上音樂課之前的那段下課時間屁股已經有點緊了,他想去廁所蹲蹲看是不是有出來的可能,卻被同學叫了回來。

  「夏澤方你要去哪裡,不趕快到音樂教室,會被記遲到喔!」那是座位在他前面的蘇姓同學。

  「好,我來了。」阿茶覺得應該可以再忍一下,而且上課也比較重要。

  但音樂課開始以後,肚子裡翻騰的跡象越來越厲害,好像有千軍萬馬一起在裡頭往腸子壁猛衝猛撞一般,痛得他雞皮疙瘩起完一陣又一陣,都快抽筋了。

  最後阿茶終於忍不住了,上課中就向音樂老師舉手。

  音樂教室內鋼琴聲停了下來,女老師抬頭問著:「有什麼事?」

  「老師我肚子痛要上廁所。」阿茶抱著肚子,忍得冷汗直流。

  「快去快去。」

  得到老師恩准以後,阿茶飛快地離開教室,四處尋覓廁所。海淵在音樂教室裡面睡得很熟,如果他趕不回來的話,阿茶希望會有好心的同學把海淵叫醒。

  因為他們音樂教室是在另一棟行政大樓裡,阿茶奔出教室以後,搞不清楚方向得從哪邊出去,他抱著肚子跑過來又跑過去,卻始終找不到廁所在哪裡。

  最後沒有辦法,阿茶只好用力夾緊屁股往教室衝回去。而後衝進教室旁邊的廁所間,砰地聲將門反鎖,跟著褲子拉下,就蹲了下去。

  卡了將近一個月,並非那麼簡單說出來就可以出來的。

  阿茶才膝蓋開開臀部往下蹲好位置,就立刻來了好幾個又臭又響的屁,熏得他簡直要昏倒。

  然後屁股那個洞也太小了一點,前頭怎麼嗯也嗯不出來。

  阿茶咬緊牙關拚命使力,在廁所裡一邊深呼吸、一邊吐氣,接著嗯~~地,聲音因為太過出力而由喉頭發出。

  他覺得自己好快要斷腦筋了,努力的同時不禁也想起以前看過的幾則電視新聞,「大樓管理員上班時跑廁所,用力過猛腦血管爆裂,陳屁冰冷馬桶上。」

  阿茶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也像電視新聞說的那樣。

  而後就在一邊煩惱一邊用力的情況下,終於,「噗通」地一聲,開始有東西朝蹲式馬桶那個凹槽裡掉落。

  接著,又噗通了一聲。

  先是緩緩的「噗通、噗通~~~」掉下水,緊跟著氣勢磅?猶如萬馬奔騰「噗哧、噗哧哧哧哧~~~」地,肚子裡累積了幾十天的東西一下子傾洩而出,爭先恐後壓奪門出走。

  阿茶長長吐了一口氣,微笑地從褲子後頭拿出平版衛生紙,做最後的清潔工作。

  他沖完水以後走到外頭,在廁所外面吸了幾口新鮮的空氣,感覺自己好像又活過來了,輕輕鬆松。

  還是在上課時分,右方教室裡突然衝出了一個人,那個人飛快地跑進廁所裡面,跟著大喊了聲:「,怎麼這麼臭!」

  阿茶回說:「偶剛剛落寶(拉肚子)啦!」

  裡面的人跟著也噗啦啦啦地狂拉了一陣子,然後抱著肚子虛弱地從廁所裡面出來。跟著另外一間教室裡又沖出了兩個人,情形相同跟前面這個一樣。

  那個同學抬頭看了阿茶一眼,臉色蒼白。「夏澤方……」

  「你們也拉肚子喔——」阿茶好驚訝。

  「我們三個從中午拉到現在。」同學沒力氣地說。「再拉下去,恐怕就要請假去給醫生看。」

  「唉呦喂,怎麼會這樣啦,我拉你們也拉。」不過阿茶拉完是神清氣爽,同學們卻是臉色菜菜。

  「玫瑰花茶啦——」廁所內傳來另一個同學的悶吼聲:「我們班女生說玫瑰花茶會讓人拉肚子,你讓我們拉慘了夏澤方!」

  「真的噢,我不知道那個會拉肚子!」阿茶眼睛瞪得好大。

  廁所外頭的同學狐疑地看著他,他本來想那應該是夏澤方故意整他們才讓他們喝玫瑰花茶,但是看起來又不像。夏澤方的神情一點也沒有心虛的模樣,而且他看來也是剛從廁所裡面出來。

  「拉成這樣真的很嚴重捏!」阿茶擔心地說著:「你們等我一下,我回去宿舍拿藥給你們吃,那個藥很有效的,吃了以後馬上就不會拉了。」

  阿茶說完話以後,立刻用跑的回去宿舍,在裝著自己和澤方東西的箱子裡翻了翻,拿了一罐褐色玻璃瓶出來。

  「就是你了!」阿茶大笑了聲。「喇叭標誌正露丸!」

  這款瀉肚子專用良藥是他從小吃到大的,每次肚子有什麼狀況,只要三料就可以擺平。

  氣喘吁吁地回到廁所前頭,三個同學都抱著肚子坐在旁邊的樓梯間,臉色慘白地看著阿茶。

  「來來來,一個人六顆。」阿茶見他們拉得滿嚴重的,於是加重了藥量。

  那幾個人本來不敢吃阿茶手中的藥,但看阿茶跑得又急又喘還滿身是汗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們,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後,決定再信任阿茶一次,接過阿茶手中散發著異味的黑色藥丸。

  阿茶立刻跑去飲水機旁邊裝來熱水,一個一個喂。

  「這是什麼東西?」其中一個同學拿起藥瓶看。

  「臭藥丸啦!」阿茶說,這是正露丸的另一個俗名。

  後來他把那罐藥留給他們,叮嚀晚上再吃一次以後,又匆匆忙忙地趕回去上音樂課了。

  廁所外的那三個人拿著那瓶藥面面相覷。

  「你們猜,他是故意讓我們拉肚子的嗎?」

  有一個人猶豫了許久以後,搖了搖頭。「不太像。」

  「我覺得夏澤方最近好像變得怪怪的……」另一個人說。

  「是嗎?」

  「他好像變得比較開朗了,而且不像以前那樣老是看不起人,講話還帶刺。」

  「我也是這麼覺得。」

  「我跟隔壁班導問來的,聽說夏澤方前陣子沒來上學其實是從頂樓摔下來被送進醫院,而且好像還瀕臨死亡,家裡都幫他搭好靈堂了。」

  「是不是因為死過一次,所以活過來以後就性情大變?」他們討論著澤方個性轉變的可能,而且現在這個澤方,性格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好,跟以前簡直判若兩人。

  「大概是吧……」

  「不過他給我們吃的藥真的很臭。」有人笑了出來。「真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居然拿得出這麼臭的藥來,我嘴巴裡現在全是臭味。」

  「我的也是。」另外兩人附和著。

  昨天的勸架反被打傷的事件和今天的玫瑰花茶事件,這幾個人也清楚以前那位夏澤方同學的傲慢性格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看起來不錯,也挺好相處的人來。

  三步並作兩步快樂地跳回到音樂教室去的阿茶只覺得渾身輕盈得像要飛起來一樣,並不知道廁所外的那三個住宿生對他的觀感和以前比起來,已經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阿茶愉快地和同學們唱起優雅但他根本有聽沒有懂的國語歌,而座位旁的海淵睜開眼看他回來了,便又繼續睡下去。

  「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大家搖擺著頭,輕聲合唱著,阿茶也跟著唱合。「我輕輕地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波光裡的豔影,在我心頭蕩漾。軟泥上的青苔,油油地在水底招搖~」

  唉,塞了那麼久的東西全都出來,真是好輕鬆啊!

  阿茶的晚餐習慣在學生餐廳解決,因為這間學校的餐廳有夠豪華的,再加上學校的政策就是要讓學生吃得飽,頭好壯壯,所以餐廳的歐巴桑每次都會放一大碗飯,配菜也一大堆。

  但最主要的還是,餐廳裡的清蒸比目魚頭好吃到不行,阿茶几乎天天都來報到,早餐、午餐、晚餐,每餐都是比目魚頭淋醬油配白飯。

  阿茶端著託盤,在幾乎客滿的餐廳裡找到了個位置坐下來,他發現那幾個會伸出腳來絆他的住宿生不見了,沒有人找碴,加上今天又很順暢地出來,阿茶眉開眼笑地吃他的魚頭、挖他的魚眼睛,嘴巴吸魚臉頰吸得瓜瓜叫。

  海淵端著一盤燒肉飯來到阿茶旁邊,坐下來就大口大口吃。

  阿茶看了烤肉一眼,紅紅焦焦的肉片,又甜又鹹的小孩子口味,他不明白海淵為什麼喜歡吃這個。

  「你不要吃太多肉,老了容易痛風。」阿茶說。

  「這個好吃。」海淵不理會阿茶的忠告,咬著他的肉片。

  「要不要吃魚,我一顆魚頭給你。」阿茶夾起他的清蒸比目魚頭,放到海淵的餐盤上,順便幫他淋了點醬油。「今天不用打工嗎?你昨天不是也沒去。」

  「老闆娘這兩天有事情,今天九點以後才要開店。我吃完飯去。」海淵兩三下就把燒肉飯全部吞光光,跟著看了看阿茶的甜點烤布丁。

  「啊,夏澤方。」一個端著餐盤走過來的學生看到阿茶,朝著他叫了一聲。

  阿茶抬起頭來,發現是下午那個拉肚子同學。「你也來吃飯喔!」阿茶對那同學說。「啊肚子有妹好一點,還會不會落寶?」

  「好很多了。」落寶同學苦笑了一下,四周圍大家都在吃飯,但阿茶似乎沒想到這個話題不適宜在食堂內講。

  「好了就好。」阿茶說。

  「你的藥我順便還給你。」那同學從書包裡面把正露丸的罐子拿出來,放到阿茶桌上。

  「你要不要多倒幾顆回去啊,不然晚上如果又落寶就糟糕了。」阿茶很認真地講著。

  「不用啦!」那同學苦笑了一下。

  海淵飯吃到一半發覺阿茶和住宿生講話還講得挺高興地,自己卻被冷落了,心裡頭有些不高興。

  端著餐備用的同學放下正露丸以後起步要離開,但想了一想卻又止步,轉過頭來對阿茶笑了一笑。「對了,我的名字叫蔡正楠,從住宿以來,我們好像沒有正式自我介紹過。」

  「喔喔喔,蔡同鞋你好。我的名字叫作夏茶,你可以叫我阿茶就好!」居然有人對他自我介紹了,阿茶高興得眼眶含淚,他連忙伸出手和蔡同學握了握,覺得今天真的是美好的一天啊!

  蔡同學也伸出手來和阿茶握了握,不過有些疑惑的是他的名字什麼時候從夏澤方改成夏茶了?

  一直被晾在旁邊的海淵不悅地將手搭在阿茶肩上,然後整個人靠過來,巴住阿茶。他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蔡同學看,兇狠的眼神似乎不停地在說:

  「閃到一邊去,這傢伙是我的,我不打算讓給任何人!」

  蔡同學被海淵恐怖的眼神一瞪,嚇得縮回手連忙就走了。海淵剛剛很安分地在吃飯,連話都沒多說一句,害他都忘了這個人的存在,也忘了這個人有多麼可怕。

  阿茶不曉得海淵為什麼靠在他身上,當他轉過頭去,海淵的臭臉已經恢復得像平常一樣。

  他發現海淵看著他餐盤裡的甜點烤布丁。

  「你要吃啊,給你。」阿茶把布丁拿給海淵。

  海淵眼神露出愉悅的光芒,迅速地打開布丁上方的塑膠膜,用湯匙挖著吃。

  其實有時候阿茶覺得海淵還是個小孩子,才十七歲而已,從某些地方可以看得出來他很單純。

  阿茶笑著看海淵吃布丁時候的模樣,覺得自己就像多了個孫子的感覺。

  「一個夠不夠?不夠我再買一個。」阿茶說。

  海淵點了點頭,把布丁吃光。

  最後他們在愉快的氣氛下吃好晚餐並準備回宿舍,才來到餐廳門口,就見到了那個並不想見的人。

  日清見到海淵一隻手搭在阿茶身上,兩個人靠得緊緊地由餐廳出來,他抬頭剛好見著這一幕,一把無名火又由腹中竄燒出來,兩顆眼睛瞪得大大的,盯住他們倆身體互相碰觸的地方看。

  「這麼多人的地方摟摟抱抱,真是礙眼。」日清憤恨地說。

  日清的聲音有些大,引來門口那幾桌用餐學生和煮飯歐巴桑的注意。

  海淵感受到日清的敵意,但是他聽完日清的話以後不但沒有和阿茶分開,反而兩手繞在阿茶的頸子上,故作親暱地從後頭攬住阿茶,然後在阿茶臉頰上輕輕「啾」了一下,宣示主權。

  當下僵掉餐廳裡一堆人,吃飯的學生驚訝到筷子掉進湯裡,煮菜的阿婆嚇到嘴巴合不起來,但門口的三個當事人好像沒發現一樣,繼續僵持著。

  「啊——你幹什麼又『啾』我?」阿茶大叫。

  「我喜歡。」海淵說。

  「葉海淵,別以為這裡人多,我就不敢對你怎樣。」日清握緊拳頭。

  「只有沒實力的人才會恐嚇別人。」海淵說。

  海淵這番說詞像鐵鎚鎚中日清的心窩,讓日清重重地痛了一下。從以前到現在,他不知挑釁過葉海淵幾次,但每次受重傷的人都是自己,葉海淵像個瘋子一樣,就算腳斷手斷,也要把對方打到趴下為止。

  「走吧,我們回房間去相親相愛。」海淵摟著阿茶,推開站在他們面前臉色鐵青的日清,回頭往宿舍走去。

  日清拳頭握得死緊,他低頭看餐廳的地面,臉色陰暗而憤怒。「葉海淵,你給我等著!我很快就會讓你知道,搶我的人會有什麼下場。」

  日清壓著憤怒得快要爆發的脾氣,告訴自己再忍耐一下。他一個人絕對敵不過海淵,但是一群人、他就不相信招來一群人也摞不倒葉海淵。

  他這回、絕對不會放葉海淵好過。

  海淵晚上玩完阿茶,才放他去睡覺。

  九點多的時候他走出宿舍騎摩托車前往打工的地點,雖然因為是大學與高中相交的學區,路上車子一直不少,但海淵仍是騎得飛快,一輛重型摩托車在馬路上滑過來滑過去,不斷超車。

  突然他發現後頭有同樣重車的引擎聲傳來,而且一聽就是三四輛同時間接近,在那剎那,一根鋁製球棒狠狠打中他的腰,一台摩托車從他旁邊揚長而去,又一根球棒猛力擊上他的背,他整個人重心不穩,連人帶車摔倒在大馬路上。

  「砰」地聲摩托車應聲滑了出去,過大的衝力讓海淵在車道上滾了好幾圈,頭上的安全帽也掉落下來,被旁邊的車輛壓了過去。

  馬路上行駛中的汽車駕駛人看見跌落路中央的海淵,焦急得連忙鳴喇叭,煞車聲刺耳地傳來。

  海淵舉起手遮擋刺眼的汽車大燈光芒。

  一輛又一輛汽車追撞成一團,原本車水馬籠的路上,頓時塞成一大塊,焦味與白煙四起,夾雜著撞壞了停不下來的吵雜喇叭聲。

  阿茶深吸了一口氣,從夢中驚醒。

  他渾身被冷汗濕透,心臟怦怦地狂跳停不下來。

  安靜的寢室內只有千歲打電玩時發出的一點聲響,阿茶往左邊看,發覺海淵還沒回來。

  他急忙爬起身,抓了鬧鐘過來。

  「十點半……才十點半而已啊……」

  「怎麼了?」千歲回過頭來,看到阿茶一臉惶恐而茫然的模樣。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小淵出車禍……」阿茶慢慢地說著,意識還沒有從恐怖的夢境中抽離。「不行,我要去打個電話問小淵到怕普了沒有。他騎車就像在開飛機一樣,騎到兩百都不會腳軟的。我要去問一問他有沒有平安到怕普,不然我今晚絕對會睡不著。」

  阿茶打開海淵書桌的抽屜,把自己放在裡頭的大鈔撥一邊,撿出幾個十塊錢,和海淵留給他的怕普名片出來。

  他穿著那件領子被拉壞但捨不得換的粉紅色睡衣,急忙跑到走廊外頭去,拿起投幣式電話把全部的錢投進去,跟著照著名片上面的電話,按下電話號碼。

  電話嘟嘟了幾聲以後,對方接了起來。

  「喂……」

  對方都還沒說完那個喂字,阿茶就趕緊開口問:「喂,我家小淵在不在,他有去上班嗎?他……」

  但當阿茶要問海淵是否安全時,走廊旁突然走來一個人影,慢慢靠近他身邊。

  阿茶眨了眨眼,發覺竟是日清。

  日清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跟著把阿茶的話筒搶過來掛掉。

  「啊啊啊——你幹嘛啊,這個電話不會退幣的耶,這樣我的錢全部被吃掉了!」阿茶真想抬起公用電話往這個人身上扔去。

  「我來接你走的。」日清輕聲地說。

  「什麼?走去哪裡?我沒有要走啦,打守電話就要回去睡覺了。」阿茶對著被掛上的電話嘆了口氣,轉身要回寢室。

  「我現在回去拿零錢,你不要再掛我電話了喔!」阿茶用力地說著。

  但卻在阿茶往回走的時候,日清踏出了一步來到阿茶身後,舉起手猛力朝阿茶後腦勺劈去,阿茶頓時渾身發麻、痛得眼前發白,雙腳都軟了下來。

  日清見阿茶搖搖欲墜,又補了一記在阿茶脖子上,阿茶悶悶地叫了一聲馮有,跟著倒在地上翻白眼,完全昏死過去。

  「全是你自找的。」日清陰陰地說著,抱起阿茶扛在肩上,慢慢地走出宿舍,帶著這個人離開不屬於他的地方。

  阿茶一直昏昏沉沉的,耳邊似乎聽見小貓在叫的聲音,「夭夭夭——」地,像沒人給它飯吃一樣,肚子餓而不停哀。

  阿茶覺得有人在舔他的臉,緩緩轉醒過來,腦袋傳來陣陣疼痛,他茫茫然地看著前方,發現自己倒在地板上,地板有些冰涼,而地板上有一隻好小好小,似乎才剛出生沒多久的灰毛小貓。

  「夭~」小貓舔了舔阿茶的臉頰,圓滾滾的眼睛看著阿茶,然後叫了一聲。

  「這裡是哪裡啊?」阿茶想站起來,但卻發現自己的手和腳都被麻繩緊緊捆住,令他動彈不得。

  阿茶努力讓自己從地板上坐起,然後看了看四周的環境。窗戶外頭天還是黑的,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也許才幾個小時,也許可能一天了。

  這個地方不知道是誰的家、緊鄰著窗戶的圍牆外偶爾還有摩托車騎過的聲音,他被扔在房間木頭地板上,地板有松木香味,是很高級的材質。

  靠著窗外微弱的路燈光線,阿茶隱約能見到漆黑屋裡的格局。

  這裡十分寬敞,除了幾個衣櫃,還擺了張床。但室內所有擺設與地板都佈滿灰塵,空氣裡有著長期密閉所導致的霉味,這棟屋子應該很久沒人住過了。

  就在阿茶醒過來不久以後,房間的門被打開,日清拿著幾根蠟燭走進來,將蠟燭一一點燃,讓黑暗的房間得到些許光明。

  「你把我抓來這裡幹什麼?」阿茶覺得這一切真是莫名其妙。「我睡了多久,有沒有超過一天?你如果害我沒去上到課你就慘了我跟你說!」

  阿茶始終覺得學生的本分就是把書讀好,但這個年紀的小孩子卻一個也不這麼想。日清現在又搞了綁架這招出來,真是氣死人了。

  「你身上這件睡衣,是你拖著我逛街時買的。」日清笑了笑,但笑容和那對三白眼在燭光搖曳下恐怖得像鬼一樣。

  阿茶打了個冷顫。

  「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會和個男人挽著手,一起逛街買東西。」日清說著:「我這麼疼你,你要什麼我都給你,為什麼你還要背叛我,去和葉海淵在一起?」日清提及海淵的名字,探到阿茶身前的那副眉目,突然猙獰了起來。

  「唉呦,我沒有背叛你啦!」阿茶冷汗流了一兩滴,這個小孩現在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小孩子,而是像流氓、像高利貸的,不還錢給他就會被他打個半死的那一種。

  「你都明目張膽和他摟來抱去睡同張床了,還說沒背叛我?」日清拳頭握得緊,如果沒有壓抑住自己內心的憤怒,他的拳頭早就揮出去了。

  「這張臉明明長得這麼單純,卻老是說謊騙人。」他捏著阿茶的下巴,盯著阿茶的面容看。「從以前現現在,每一回只要我不在你身邊,你的心就會飛奔到葉海淵那裡。我不斷地容忍你,為了你做那麼多事,都這麼久了,你卻還是不肯拿出你的真心來對我。」

  日清不斷地說著:「我是哪點比不上他?就是因為我先喜歡上你,所以你覺得送上門的比吃不到的賤?」

  「唉喲喂啊——你說這麼多偶都聽不懂啦!」阿茶焦急得拚命搖晃身體,他的下顎被日清捏緊,說話的時候口齒不清。「偶跟你說偶不是澤荒了啊!」

  「我不懂你在玩什麼把戲,也不曉得你是怎麼讓葉海淵回心轉意喜歡上你,但你想就這麼把我甩掉,未免也太看起你自己了。你不知道你並沒有這個能耐可以輕易從我手裡溜開嗎?」日清扣在阿茶臉上的手指越來越用力,指甲陷入了阿茶臉部肌肉裡。

  阿茶痛得拚命想甩開他,但卻只聽到自己骨頭嘎嘎作響的聲音。這個人恨他入骨而且恨到抓狂了,現在好像要把他骨頭捏碎了才開心。

  日清的手緩緩往下移,握住了阿茶稍嫌纖細了點的脖子。

  他雙手掐在阿茶的頸子上頭,慢慢地將其縮緊。

  「告訴我你已經回心轉意。」日清說:「只要說出這句話,回到我身邊,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再讓你回來。」

  「咳。」阿茶悶哼了聲。「澤方已經死了……咳……」他努力想告訴日清真相,但無論說多少次,聽不進去的還是聽不進去。

  「不,現在還沒,但我將很快結束你這條命。」日清遞加力道在阿茶的脖子上,他高傲卻殘忍地將目光投注在阿茶痛苦的臉上,其中有著百般愛戀,卻也有著無限恨意。

  他之前曾經低聲懇求澤方回來,但澤方始終不肯。現在他寧願澤方死,也不願意把他交給葉海淵。澤方是他的,永遠都會是他的。

  「你明知道只要有他就不會有我,明知道我最討厭他,卻還背叛我去當他的人,你這麼做真是讓我傷透了心。」日清說著:「我不會讓你們在一起的,我派去的那些人現在大概也解決葉海淵了,不過只要你點頭,我還是可以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沒了他礙事,我們會過得很好的。」

  「咳。」阿茶聽見日清說到海淵的名字。他在心裡頭不停唸著海淵的名字,心想這傢伙不知道又要怎樣對付海淵了。

  空氣無法流進氣管裡面,阿茶耳朵開始嗡嗡作響,腦袋也脹得像快爆炸開來一樣。阿茶焦急而慌亂,卻又因為脖子被掐著而說不出話來。

  「夭~夭~」小貓在旁邊用爪子不斷抓著阿茶大腿上的布料,可憐兮兮地叫著。

  「這隻貓,因為你說過想養隻貓,所以我為你買了下來。但是我卻沒機會親手交給你,因為你總是在葉海淵身邊。」日清說。

  只開了一個小縫的窗戶邊,屋外的風緩緩拂入,白色蕾絲窗簾被風吹得呼呼飄起,掃過亮著火光的蠟燭上方,優雅地飛舞翻動起來。

  「我不是澤方啦……我是他阿公……」阿茶拼了命地掙扎,卻因為手腳都被綁住了而徒勞無功。

  「澤方……澤方……跳樓死掉了……我的魂亂七八糟跑到他這個身體裡面……澤方已經死掉了……死掉了……你不要亂來……不要傷害小淵啦……」阿茶不停解釋著,但無論解釋多少遍,日清還是不肯聽。

  「為什麼到現在你心裡想的嘴裡念的還是葉海淵?」日清吼著。

  漸漸地,阿茶開始覺得眼前發黑,腦袋停止運轉。他張大著嘴想吸新鮮空氣,卻被脖子上那雙手限制住了。

  「說,只要跟我說你會回心轉意,只要這樣,無論多久,我都會等你。」在許上承諾時,日清貼近阿茶的耳朵,放低了音量,以吹氣般的聲音輕聲說著:「回到我身邊,我絕對會好好對你。別再理會葉海淵,他就要從這世界上消失,不會再糾纏你了。」

  白窗簾被灌入屋內的風一吹,布質表面啪地發出響聲,風吹襲下原本應該熄滅的蠟燭不但沒有熄滅,還燒成橘紅色,詭譎搖曳著。

  阿茶盯著那抹燭火,看著窗簾飄過來又飄過去,好幾次都差一點就被蠟燭的火燒到。窗簾邊邊都焦了一片了,這樣很容易引起火災。

  阿茶意識開始游離,覺得自己真的不行了。腦袋耳朵像被塞進寺廟的大鐘底下讓鎚子撞過來又撞過去般,「嗡嗡嗡嗡」地響個不停。

  但他心裡一直惦記著海淵,不知道海淵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又受傷,是不是又被人拿棒球棍打了。

  意識模糊中,阿茶忘了自己身處險境,只掛唸著海淵的安危。

  日清緊掐著眼前這個人的脖子時,腦海裡浮現一幕幕過去他們兩個一起度過的時光。

  他和澤方其實是經由另外一個人——葉海淵認識的。

  高二這年上學期的時候,他聽自己的父親說,葉海淵轉學到他們的學校,父親要他照顧剛來學校的葉海淵,要他們兩人和平相處。

  但從他有記憶起,就是和葉海淵打架打到大的,葉海淵的個性不輕易認輸,他的也是。

  當他帶了幾個兄弟拿著傢伙要好好去照顧隔壁班的葉海淵時,就看見在葉海淵旁繞來繞去,笑得燦爛的夏澤方。

  他以為澤方和海淵是一對情侶,從一開始對同性相愛的嗤之以鼻,到最後慢慢接近澤方時,卻被這個人縝密的心思與甜美的迷人笑容所蠱惑。

  澤方是愛著葉海淵的,但因為求愛屢被拒絕、屢被踐踏,澤方身旁那些人連帶地也看輕起他來,那些人以為他們能夠像葉海淵一樣,將澤方踩在腳下呼來喚去百般嘲笑,如同對待一個卑微的奴隸。

  是他將澤方從深淵里拉出來,是他把澤方放在自己身邊,只要有人敢說澤方一句話,他饒不了那個人,只要有人敢碰澤方一根汗毛,他定叫那個人橫著出宿舍。

  他只是不明白,明明都做這麼多了,為什麼葉海淵才一個回心轉意,澤方就像得到甜頭的小孩,忘記他曾經做過的一切,飛奔到葉海淵身邊。

  而且可恨的是他們兩人竟然還相處得那麼愉快,笑得那麼開心。

  日清望向手裡被他勒住頸子的這個人,這個人臉色慘白不再掙扎,幾乎也要沒有了呼吸。

  他猛然回過神,立刻將手從這個人頸上抽回來。

  看著自己強烈發著抖的手,日清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麼。

  他被恨意矇蔽了理智,上一刻的腦海裡居然想著,如果澤方不回到他身邊,他也不會讓澤方回到葉海淵身邊。

  阿茶的頭撞上地板,嘴唇發白昏迷過去。

  日清抱起了他,用顫抖的雙手,緊緊將他摟入懷裡。

  「你明知道我有多喜歡你……你明知道的……」日清眼眶泛紅。「我比他還要喜歡你……還要……還要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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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午後的老人茶(下)》

  晚上十點多,千歲努力地在螢幕前打電動。

  阿茶剛剛說要去打電話,但打了許多都不見人回來,他心裡覺得怪怪的,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於是決定暫時先離開遊戲,到外頭去找阿茶。

  海淵之前有叮嚀過千歲,說他不在的時候要看一下阿茶,省得阿茶去惹了什麼麻煩或者是又被日清堵到之類的。

  但當千歲才離開座位,寢室的門卻「碰」地一聲被踹開,那種震動整層二樓房間牆壁的踹法,只有海淵才會幹。

  海淵滿頭滿臉都是血地走進來,血液沿著手臂滑落手指,而後滴答滴答地滴在地板上。

  他這模樣讓千歲嚇了一跳。「發生什麼事情了?」

  「剛剛有人拿球棒偷襲我,讓我在大馬路上摔車。」

  「摔車居然摔成這樣還全身都是血,太嚴重了!」千歲臉上努力保持著鎮定,但其實快嚇死了。

  他用看似平靜的語氣說著:「我幫你叫救護車,你要趕緊去醫院!」

  海淵搖搖頭。「後來我在馬路上跟他們打起來,這是被刀子割到的。」他撥開被血沾的黏呼呼的頭髮,露出左額一個長達十公分的傷口。

  也因為他們在馬路上打群架,結果那條大馬路在交通尖鋒時刻,整整癱瘓了將近一個小時。後來海淵打趴了那些人,把他們綁在馬路分隔島的行道樹上面,就牽車回來了。

  「阿茶呢?」海淵見床鋪淩亂,應該是他平時睡覺時間的這個時刻,阿茶人卻沒在床上。

  「他剛才說要打電話給你,出去後還沒回來。」千歲說。

  海淵想起剛剛的被襲事件,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又往回走,整個走廊到處都是他滴下來的血,幾個住宿生看見他這副模樣,嚇得臉色發白。

  千歲拿著手機在後頭喊著:「海淵,我幫你叫救護車了。」

  海淵又走到日清的寢室前面,提起腳踹開他的門,在門板上留下一個八號SIZE的血腳印。

  「關日清!」他喊了一聲,但是日清的房間裡面空蕩蕩的,連電燈也沒開,人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千歲走了過來,問道:「怎麼了?」

  「關日清也不見了。」海淵說。

  「嗯……」他們兩個接下來都在想,要怎樣才能找到關日清那傢伙。阿茶的活動範圍向來只有宿舍,更何況他時間到了就會自動回籠睡覺不會胡亂跑,現下這個時間不見,日清肯定脫不了干係。

  千歲去問了幾個住宿生,沒人知道日清在哪裡。

  有人說剛才才看見他,但不知道現在他跑去哪了?

  海淵臉色凝重,一張臉陰沉得想殺人似的。

  千歲在日清的房裡頭張來望去,手摸過來又摸過去,突然腦袋中靈光一現,回頭對海淵說:「打電話給你爸,你爸會知道他去哪裡。」

  海淵知道他這個表弟第六感準得出奇,也沒有多問,隨即從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機,按電話簿尋找號碼。

  發送以後,海淵沒什麼耐心的性子全寫在臉上,他細細的眼睛瞪得好大,不停在日清房裡踱步,用血腳印把大家的地板踩得一團糟。

  「喂,小淵啊,你怎麼會這麼打電話給我。」手機那頭傳來中年男人的聲音,聲音背後還有人在作會議簡報的雜音。

  「你兒子現在在哪裡?」海淵聽到男人甜膩低磁的聲音,眉頭整個皺了起來。

  「日清不是在宿舍嗎?」男人說。

  「要是在宿舍我問你幹嘛!」海淵吼著。

  「別生氣別生氣,我打電話問管家看看他有沒有回家去。」男人朝旁邊低語了幾聲,而後一名女子遠遠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

  「您好,我是關先生的秘書,關先生請我問您小關先生現在在家嗎?剛剛有回來過啊?那請問您知道他到哪裡去了嗎?是,麻煩您了。」

  女子又低語了幾句。

  「喂,小淵啊!」男子親暱地叫著海淵的名字。「管家說他拿了一堆東西出去了,但是沒說他要去哪裡耶!」

  「把那傢伙可能會去的地方全都說出來,我要去找他算帳。」海淵怒吼著。他厭惡極這個男人學他媽媽一般,如此叫著他的名字。

  「兄弟倆別這麼愛吵架,你們兩個從小就吵到大,還沒吵夠啊!」

  「他把我朋友擄走了。你說不說?你不說我就報警說你兒子綁架勒索強姦殺人,讓員警幫我找他!」海淵氣瘋了,朝著話筒不斷吼。

  「好好好,我知道他可能會去哪裡。」男人覺得海淵是認真的,立刻出言安撫。「他也許會回他媽那裡去,你記一下地址……」

  男人唸完地址,還想說希望他們兄弟倆要好好相處之類的,但海淵背下地址以後不想再聽見男人的聲音,掛上電話立刻衝下樓去。

  速度之快連身旁的千歲都來不及反應。

  海淵也不理會自己流了多少血,流血過多會不會死掉之類的,他跨上摩托車就猛力加油飆出去,心裡想的全是阿茶的安危。

  那個單純的笨蛋一定是被關日清擄走了,海淵深知日清的性格,日清老是正面鬥不過,轉身就來陰的。

  他今天在路上被人襲擊,絕對也是日清那傢伙搞的鬼。

  海淵按著地址找到一棟豪華洋房。

  這棟房子以前是日清的媽在住的,但他媽出國以後,房子就空了下來,日清偶爾會回來,然後孤僻地在裡頭獨自住上一兩天,接著又再離開。

  海淵轉了轉門把,發覺大門由裡頭上鎖開不起來。而且這鐵門很厚重,他用踹的也踹不開來。

  他沿著房子圍牆轉了圈,拿了別人擺在屋外乘涼用的摺疊式鐵躺椅回來,然後攀起躺椅就朝大門旁邊的窗戶用力砸下去。

  窗戶的玻璃和雕得美輪美奐的木欄杆應聲碎裂,碎片往他身上噴射過來,不過他已經全身是血了,也不在乎再多幾道傷口。

  海淵走進房子裡面,沒有燈,疑似已經被斷水斷電的豪華洋房像棟鬼屋陰森森。

  「阿茶!」他喊著那個笨蛋的名字。他實在不知道那個笨蛋為什麼會笨成這樣,輕易地就被人給擄走。阿茶對所有的人都沒戒心,他大概以為全世界都是好人,沒有壞人。

  「阿茶,你在哪,好歹應一聲。」海淵吼著,快氣瘋了。

  「又是你,葉海淵!」日清冷著張臉,慢步從二樓走下來。

  在只稍微有月光和路燈照映的空蕩客廳裡,日清卻第一眼就能看見黑暗中那個不明顯的熟悉身影,迅速在腦海中描繪出這個不速之客的面貌。

  葉海淵這個人,日清對他再熟悉不過了。海淵是他父親在外小老婆生的孩子,他這輩子永遠厭惡的人。

  「你把他帶到哪裡去了?」海淵壓著性子問。

  「為什麼你總是死不了呢?我明明交代他們要確實把你幹掉。」日清說。

  「那幾個肉腳被我綁在安全島上。我沒那麼容易死。」海淵走向前去,舉起手臂就給了日清一拳。

  日清側首躲過,抓住海淵的手臂,用力反折。海淵跟著還擊,打中日清的下巴。

  雖然力道很大,但日清卻只是吐了口血,他戲謔地嘲笑著海淵說:「是流太多血讓你手腳鈍了嗎?軟趴趴的,像被螞蟻咬了一口一樣。」

  海淵抽回拳,抬起腳,一腳將日清踹倒在階梯上,當他低下身體要把日清抓起來繼續攻擊時,卻讓日清還了他一腳。那一腳,將已經流血流到頭昏眼花的海淵踹飛了出去,讓海淵的背重重撞上客廳的木茶鈍邊。

  海淵痛得眼冒金星,抱著胸倒在地板上。

  日清爬起來走到海淵身旁,對著他的肚子猛踢,絲毫不留情地用力踢著。

  海淵立刻抓住日清的腳,往前一扯,令日清重心不穩跌倒在地。

  他跟著撲了上去握起拳頭,朝日清的臉狠狠打了幾拳。

  日清的嘴角被打得流出血來,身體用力一翻,將海淵壓倒在身下,兩個人不停地扭打,施力之猛,每一拳每一腳,都聽見被撞擊到的身體發出「碰碰碰——」的巨大聲音。

  正當兩人打得難分難捨之際,誰也沒注意到樓上出了點小狀況。

  被風吹得翻來覆去的窗簾晃過蠟燭上方,跟著窗外的風突然停了一下,降落在燭火上方的窗簾也因此緩緩往上整個延燒。

  腦袋昏沉沉地,腳步虛浮,阿茶發現自己又來到這個熟悉的地方。

  四週一片黑暗,前方有白光,白光裡頭有人在泡茶。阿茶覺得那個地方一定是老人天堂,大家每天都一起泡茶、聊天、下棋、聽收音機。

  往後看去,一樣是那個黑色漩渦,漩渦另一頭就是人世。

  阿茶靜靜地等著,無聊地踩踩棉花一樣軟軟還會上下晃動的地,他以為應該像上次一樣會有哪個人來跟他講不能往白色的光源走,要回頭朝黑色的地方前進。但是等了好久,卻沒半個鬼影出來。

  「啊咦?」阿茶覺得奇怪,左右前後看了看,但是四周空蕩蕩的就是沒人,這一次只有他自己待在這個烏漆抹黑的地方。

  「兒子唉?」阿茶朝左小小喊了一聲。

  「澤方唉?」跟著再右喊了一聲。

  「媳婦唉?」阿茶往後看了看。

  「夭~」突然有陣貓叫從底下傳來。

  阿茶低頭一看,發覺居然是剛剛看過的那隻小貓。「你怎麼也在這裡?」

  阿茶彎下身抱起那隻貓,再度四處看了看,自言自語地說:「啊是不是因為我都來三次了,所以他們覺得我知道路回去,所以就沒來帶我了?」他這麼想。

  「夭~」小貓又叫了一聲。

  阿茶突然記起來,之前在這裡看到澤方的時候,澤方有說過兒子跟媳婦都去投胎了。會不會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沒人來帶他?

  那澤方咧?

  澤方也去投胎了嗎?

  「澤方,阿公來了,你有在嗎?」阿茶眼睛飄來飄去,不停地巡視四周。他的動作不敢太大,講話聲也小小的,因為這地方恐怖恐怖的樣子,還沒有電燈,他很怕會突然有什麼東西從黑暗中跑出來嚇他。

  「如果你們都沒有在……那……那我就自己回去羅?」阿茶再問了一句,一樣是沒人回答。

  於是他抱著貓,對貓說:「你遇見阿茶阿公真是有福氣,阿茶阿公知道怎麼走回去,跟我一起回去吧小貓。」

  阿茶抓了抓貓咪的頭,向老人天國愉快地說了聲「拜拜」,踏著緩慢的步伐慢慢向黑色漩渦靠近。

  然而今天的情況有點怪,明明前兩次來的時候這個地方都是冷得要死的,但這回卻有點熱,而且越靠近黑色漩渦的地方就越來越熱。

  阿茶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了,只知道自己一定得回去,如果不能回去的話,那他就沒辦法活了。還有剛剛掐他脖子把他送下來的日清,那個小孩真的有糟糕,亂來亂來的,都不知道殺人是犯法的嗎?

  阿茶接著又想起海淵那孩子,他要真的回不去只能待在老人天國,那他肯定會很想念海淵的。海淵雖然脾氣不好又愛捉弄人,但卻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他跟海淵在一起,就像又有了親人一樣。

  他們互相關心,一起吃飯,一起讀書寫字,這陣子相處得也越來越好。

  如果回不去,那海淵鐵定會成為他心裡最大的遺憾。

  阿茶努力踏出步伐,往那個如同火爐的漩渦前進。漩渦中央興起了一個一個紅色的點,那竟像柴被燒紅以後的顏色。

  「跟你拼了!」阿茶吼了一聲,抱緊小貓跨出步伐,用力一蹬往漩渦跳進去。

  那同時他覺得全身像被火燒著了一樣,刺痛與驚人的灼熱襲來,讓他大叫不已。

  阿茶不禁想,是不是走錯方向了?不然怎麼活像跳進了火山裡面,四處都是滾燙的岩漿?

  他馬上就後悔了,因為燙得不得了,讓他想努力往上爬回去,爬往老人天國安心度他的餘生就好,而不是像在烤魚一樣,烤得他全身都發出了焦味。

  「夭~」小貓又叫了一聲。

  阿茶深吸了一口氣用力睜開眼,映入他眼簾的影像讓他忍不住大叫出來。

  「阿娘喂啊——火燒厝了——」

  剛才的風吹動窗簾,窗邊的燭火因而引燃了布料。

  跟著窗簾往上燒,燒著牆上掛著的一大幅壁毯,壁毯引燃木製牆面,於是火勢一路擴散出去,整個房間因此陷入火海。

  倒在地上的阿茶拚命掙扎,但日清將他綁得太緊,他像是背脊朝天的烏龜,連翻身也翻不起來。

  「娘喂,現在怎麼辦啦!好不容易回來,難道又要下去一次?」阿茶焦急地嘴裡不停念:「兒子啊,你都沒有在保佑阿爸的厚,阿爸連你媽都還沒找到,現在又要回老家了。澤方啊,你也沒在保佑阿公,還有你那個同鞋……」

  阿茶喃喃唸著,濃煙嗆得他不停咳嗽。「媳婦啊……咳……」

  「夭~」那隻待在阿茶胸前的灰色小貓,在這個時候又叫了一聲。

  阿茶疑惑地看了那隻貓一眼,然後別開眼,繼續說著:「阿爸知道你一向很乖的……但是阿爸現在出事……咳……你怎麼跑去投胎了咧……」

  「媳婦啊……」阿茶唸著。

  「夭~」小貓圓滾滾的藍灰色眼,目不轉睛地看著阿茶。

  「不可能吧!」阿茶狐疑地轉過頭來,看著那隻貓。

  他試探性地又喊了聲:「媳婦?」

  「夭~」小貓叫了。

  阿茶瞪大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那隻貓。「媳婦你轉世回來,變成貓了啊!唉呦喂啊,啊現在火燒厝,你怎麼也跟著在這裡啦!」

  阿茶焦急得不得了,他看火勢絕對不會停止,只會越燒越烈,在這麼下去他們兩個都會被活活烤成黑炭幹。

  阿茶看著逼近的火勢,感覺自己身上所有的毛都要被烤得捲起來了,他絕對不能就這樣下去,他一定要把好不容易重新投胎的乖媳婦帶離開這裡。

  「不要怕,阿爸會救你!」阿茶顧不了三七二十一,一張嘴大大張開,將小貓的頭頂咬進自己嘴裡,輕輕地叼著它,然後努力再努力,拚命蠕動掙扎挪動身體,用力讓自己站起來。

  小貓驚恐地在阿茶嘴裡掙紮著,它的爪子胡亂揮舞,抓得阿茶的下巴跟脖子血跡斑斑。

  「無要萬薨啊(不要亂動)——」阿茶好不容易站了起來,他跟著慢慢地跳往房間門口,但房門鎖著,他手被綁著怎麼也開不起來。

  阿茶用肩膀猛力撞門,將門板撞得砰砰響。

  火勢越來越烈,幾乎燒到門邊。強烈的濃煙讓阿茶快要無法呼吸,但他還是不停止求生的意願,拚命撞著門。

  他得帶著媳婦離開這裡。

  他的乖媳婦小桃,從嫁到他家來給望來作老婆以後,每天都煮飯給他吃,他悶的時候陪他聊天,還幫他報名老人會的活動,讓他去和同年齡的老人交朋友擴大生活圈子。

  小桃是個很好很好的媳婦,總是笑笑的,把家裡人的生活安排得好好的。

  他捨不得這麼好的小桃再次受苦,而且還是被火活活燒死。

  他一定要救小桃,救他的乖媳婦。

  在二樓瀰漫的濃緩緩飄到一樓,正在打得難分難捨的兩個人也聞到了燒焦的味道。

  「你把阿茶放在樓上還放火燒房子?」海淵閏起奄奄一息的日清。

  日清揚起歪斜的嘴,露出笑容來。他並沒有放火,但現在無所謂解釋。

  海淵猛力一拳打中他的下巴。「混蛋!」他跟著就往後頭走,想立刻上樓去救阿茶。

  日清挨了一拳後吐了口血,又站起來拉住海淵的領子,將他拉回來,還了一拳給他。

  海淵眼睛裡都要噴出火來了。「你到底有完沒完?」

  「我死都不會讓你跟他在一起,澤方是我的。」日清笑了笑,而後朝海淵怒吼:「他是我的,我不會讓你搶走他!」

  日清撲向海淵朝他猛踢猛打,海淵只惦記著阿茶的安危,不想繼續跟日清纏鬥下去。

  海淵一記枴子手揮向日清下顎,跟著壓低日清的身體,抬起膝蓋往日清下腹撞去。日清掙紮了一下,海淵跟著一拳打中他的臉,每一下都卯足了勁,絕對沒有手下留情。

  最後日清受不了這劇烈而連續的攻擊,嘴角流出大量鮮血,雙眼翻白昏死過去。

  海淵將日清用力扔在客廳廳地板上,斜眼看他一眼,再也沒有閒工夫理會他,拚命地往二樓跑上去。

  「阿茶,阿茶你在哪裡?」海淵喊著。

  「餓以(這裡)——偶愛餓以(我在這裡)——」房間裡頭的阿茶聽見海淵的聲音,又跳又叫地撞著門板。

  海淵來到那扇門前,發覺門被鎖住了無法開啟。

  他在門外大喊了聲:「讓開!」

  門內的阿茶立刻往後退了幾步,直到火舌就要竄上來的地步才停止。

  海淵抬起腳,重重一踹,立刻將鎖緊的門踹了開來。

  他奔入火場之中,見阿茶被綁成粽子一般,想也沒想就將阿茶整個人抱起來往外跑,離開這個火勢蔓延迅速的房間。

  阿茶很高興海淵來救他了,但開門那剎那看見海淵滿頭滿臉的血,卻差點沒被他嚇死。

  阿茶想問海淵究竟是怎麼了,但後頭的火快燒到屁股,海淵跑得飛快,阿茶怕自己如果開口說話,一不小心就會把嘴巴裡小貓的頭皮給咬下來。

  火舌從他們後面竄了出來,延燒整個樓梯口,速度快得不得了。

  當他們跑下樓時,阿茶看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日清,他嘴裡咬著貓沒辦法說話,於是連忙搖晃身體,撞著海淵的胸膛。

  「還要幹什麼?」海淵朝阿茶吼了句。他現在忙著火場逃生,沒空理會阿茶。

  阿茶將視線瞥往日清身上,看看海淵,再將視線瞥往日清身上,又看看海淵。

  「救他?」海淵問。

  阿茶猛點頭。

  「你腦袋壞了嗎?」海淵又吼了聲。

  阿茶還是努力撞著海淵的胸膛,明顯地表示要他救人。

  原本已經走到門口的海淵拗不過阿茶,頓步嘖了一聲才回過頭去。

  因為海淵兩隻手都抱著阿茶,實在沒有多的手可以拉起日清。於是他伸出腳,一踹又一踹,將日清踹得滿地滾,而後維持前進方向,奮力將他踹出門口。

  海淵用力踹的那幾下,讓日清昏過去又痛得醒來,醒過來又再度昏過去。

  當他們確定已經安全逃離火場以後,海淵才將阿茶放下來。

  醒來的日清慢慢地支撐身體,讓自己站起來。

  意識不清的他雙眼迷濛,見到阿茶那張熟悉的臉,伸手靠近,嘴裡喃喃唸著澤方的名字。

  阿茶看了看海淵的臉,然後再看了看海淵的手。

  海淵會意,將手併攏手掌朝上伸出來,阿茶隨即將嘴巴裡那隻嚇得半死,以為自己的頭會被咬掉的小貓,放到海淵手掌心上。

  阿茶回過頭來看著日清這個可惡到不行的小孩子,雙眼淩厲地瞪住了他。

  他劈頭就罵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是不對的,你知不知道我們差點都被你害到死光光!年輕人有什麼事情坐下來泡杯茶好好說就好了,幹什麼要打架、掐人脖子、還放火燒房子!你爸究竟有沒有好好教你,每個人都是人生父母養,死了會有人傷心有人哭的!像你這樣的小孩子,不教訓教訓你,你一點都不會知道自己做錯了。」

  日清朝著阿茶走過來,就當他碰到阿茶的肩膀,以為抓住了澤方,放心地要倒向他的懷抱時,阿茶的頭往後仰,接著用力向前撞上日清的額頭。

  頓時日清感覺到耳朵「空嗡嗡嗡——」地響了起來,劇烈的疼痛襲上腦袋,就這麼被阿茶一記KO,雙眼翻白倒地昏迷過去。

  海淵哇了一聲,沒想到阿茶發脾氣了。他跟著幫阿茶解開繩子。

  阿茶被鬆綁之後,雙手雙腿不停地甩啊甩,舒活筋骨。

  他低頭朝日清哼了聲:「以後要好好作人啦,不然等你下去了,鐵定會被抓去刀山油鍋,到時候沒有人能救你就慘了!」

  火勢蔓延快速,不到幾分鐘的時間,整棟洋房都陷入了火海。

  消防車和救護車不久之後隨即趕到,洋房外頭頓時也包圍了一大群看火炎的興奮民眾,大家指著冒火的房子,議論紛紛。

  阿茶從海淵手裡接過小貓,仔細檢查之後發現小貓沒有事情,鬆了一口氣以後,腳都軟了。

  「回宿舍吧!」海淵說。

  救護車裡下來了醫護人員,他們將昏倒在地的日清抬進救護車裡。

  阿茶一看救護車有兩台,連忙對醫護人員招手。「先生、先生,這裡還有一個,也麻煩你們抬一下。」他指了指滿頭是血的海淵。

  擔架隨即送了過來。

  「我不用。」海淵才這麼說而已,就被阿茶推倒在擔架上面。

  「乖啦,聽話嘿!你也要去給醫生好好縫一下。」阿茶撥開海淵的額頭,看到他的傷口。「夭壽哦,這張臉這麼好看,要是留下疤痕怎麼辦?」

  他拍了拍海淵的肩膀,陪著海淵一起上救護車。

  但就在兩輛救護車的門要關起來的時候,阿茶胡亂瞄著救護車內部,東看西看,發現右手小拇指上,居然又出現了那條紅線。

  他深吸了一口氣,憋著不敢吐出來。

  醫護人員正忙著為海淵的傷口止血。

  阿茶想要摸一摸那條紅線,卻發現只能看、碰不著。他順著紅線慢慢地走下車,然後蜿蜒著,直到另一部救護車車門前。

  阿茶戰戰兢兢地打開救護車車門,然後卻在看到車內景象時,一陣惡寒從腳底升起,還麻麻麻,麻到頭頂上。

  躺在救護車裡頭的日清,右手掉落在擔架外頭。他的小拇指上面有一條鮮紅色的棉線纏繞,而那條棉線在地上繞了幾圈,迂迂迴回地,直連到阿茶的右手小拇指上面。

  阿茶呆住了說不出話,他喉嚨裡那口氣卡著上不去也下不來,心臟狂跳得像要爆炸一般。

  紅線牽住的兩個人,是夫妻命,一輩子要在一起的。

  他要一輩子一起的就只有從以前到現在都一直深愛著的老婆——玉蟬。

  紅線牽在日清身上……

  所以日清是玉蟬!

  騙笑唉——這怎麼可能——

  阿茶張大了嘴。

  這一定是搞錯了,日清怎麼會是玉蟬呢?日清根本一點都不像玉蟬,也沒有玉蟬眼角那顆好看的小痣,而且又是男的,怎麼可能會是同一個人尼?

  玉蟬怎麼會變成男的跑回來咧~

  他絕對是因為剛剛被火烤太久,所以神智不清、眼睛脫窗了。

  三秒鐘後阿茶「啊——」了一聲,筆直倒地,昏倒在救護車外頭的馬路上。

  醫護人員發現又有傷患一名,立即動作迅速地將他抱起來,送入救護車內。

  而後兩輛車同時關上車門,救護車上警笛嗚響,「偶咿偶咿偶咿偶咿~」

  將病患送往醫院急救。

  阿茶聽見了蟬叫聲。

  從窗外傳進來的,唧唧唧唧地一直叫,又響又亮,聲音像刮著耳膜般,讓耳朵都痛了起來。

  意識模糊中,他想起老家後面那片樹林春天開始的時候也會有蟬鳴,那裡的蟬叫是「咿噗噗—咿噗噗——」這樣的聲音。

  他以前原本以為蟬的叫聲都是一樣,後來老婆玉蟬跟他說世上有很多種蟬,而每一種蟬的叫法都不相同。

  玉蟬最喜歡的蟬聲是「唧唧啦——唧唧啦——」那種,她曾經指給他看過,只是他對蟬的區分只有普通的小蟬跟山裡面的大蟬兩種,其他的都不會分。

  蟬的聲音實在太吵了,本來睡得很好的阿茶皺了皺眉頭,慢慢睜開眼睛。

  跟著映入眼簾的影像讓他發覺自己居然又進到醫院裡來了,而且他左邊躺著日清,右邊躺著海淵,三個人的病床排在一起,住在同一間房間裡面。

  阿茶發現這種情況後深呼吸了一口氣,差點沒大叫出來。

  護士小姐怎麼可以把他們放在一起?想也知道一起送進醫院還傷成這樣,一定是打架的結果。現在靠得這麼近,啊萬一他們兩個醒來看見對方,不就又要互相打來打去了!

  阿茶爬下病床,然後有些熟練地將手上的點滴針管拔掉,跑去請護士先將日清的床移到別間去。

  「可是我們只剩下單人房了喔!」護士這麼說:「單人房比較貴。」

  「好啦好啦!」阿茶揮了揮手,讓護士將日清的病床移到對面的單人房去。

  阿茶走到窗邊,太陽都出來了,醫院樓下的院子裡有蟬不停地叫著。其實只是小小聲而已,但他剛剛在睡著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卻覺得很大聲,大到把他吵醒了。

  阿茶關上窗戶,順便也把厚厚的窗簾拉上。

  窗邊那張床上的海淵還睡著,看他睡得挺熟的,阿茶怕陽光太刺眼,把他給曬醒了。

  跟著他又跑去對面房間看了看日清,日清整個臉都腫了起來,嘴巴也裂了,海淵真的是要把日清打得連他阿嬤都不認得他,一張臉腫得恐怖得不得了。

  阿茶問著正在幫日清弄那些點滴管子的護士:「護士小姐,請問他的這樣有沒有很嚴重?他是傷到哪裡了啊?」

  「病人肋骨有兩要骨頭裂開,左手骨折,身上有挫傷瘀傷,還有腦震盪……」護士小姐說著。

  阿茶聽都覺得痛,跟著又問:「那對面我們家的那個咧?」

  「挫傷、擦傷、瘀傷、撕裂傷,額頭縫了二十六針,右手骨頭裂開,輕微的腦震盪跡象。」

  「,怎麼兩個都這麼嚴重。」阿茶覺得心好痛,海淵居然也傷成這樣。

  「你是休克昏迷。」護士小姐補充。

  在護士出去以後,阿茶又待在日清房裡一下子。

  他看著自己的手指,也仔細檢查了日清的。那條會跑會動的紅線又消失不見蹤影了,連個線頭也看不到。

  阿茶嘆了口氣,拉了把椅子過來坐。

  日清應該不會是玉蟬轉世回來的才對,阿茶覺得一定是自己昨天太緊張,然後又吸了很多火災的煙腦袋昏昏的,所以有了那個幻覺。

  但是即使是這樣告訴自己,阿茶仍無法把自己完全說服。

  他憂心地看著日清,他被海淵打成這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醒過來。傷害這麼重,更不知道會不會留下病根好不了。

  像他以前幫人修房子的時候爬上爬下,有一次不小心摔斷了腿,結果老了以後每次颳風下雨腳就酸得沒力氣走路。

  希望日清也不會這樣才好,阿茶擔心地想著。

  在日清房裡待了好一陣子,阿茶才起身將椅子放回原處,然後回到他跟海淵住的那間房間。

  走進房裡發覺海淵額頭雖然縫好了,但臉上的血都幹了還有優碘的痕跡,本來酷酷的臉變得實在有夠髒。

  阿茶看不下去,立刻到廁所裡端了盆溫水出來,擰起毛巾小心地避開傷口,慢慢地把海淵臉上那些髒東西弄掉。

  但是阿茶一碰到海淵,海淵立刻就轉醒過來。

  「幹什麼!」海淵一下就抓住阿茶的手。

  海淵皺了眉頭,麻醉藥退了,額頭痛得不得了。他不曉得阿茶又在做什麼,但毛巾濕答答的令他覺得不愉快。

  「唉呦,放開啦!」專心替海淵擦臉的阿茶嚇了一跳,他回道:「你的臉都是血,我要把你弄乾淨一點。」

  海淵這才鬆開手。他打了個呵欠,那雙細長的眼睛瞇得只剩下一條線。

  在火場撿來的那隻灰色小貓也醒了一下,它發困地看了兩人一眼,又趴回沙發上繼續睡。

  阿茶將海淵的臉和手都仔細清洗過後,才把那盆髒掉的水拿進廁所倒掉。

  「這樣我們兩個人今天又沒上課了。」阿茶回來後,哀了一聲。

  「沒差。」海淵閉上眼睛,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你要不要吃什麼東西,我去給你買早餐。」阿茶在病房裡有些待不住,才坐回自己那張床上,屁股就像生了蟲一樣讓他扭來扭去很不舒服。

  「嗯……」海淵發現微弱的氣息,呼出了一口長長的氣,又慢慢地發起困來。

  「小淵?」阿茶看了他一眼,才發覺他已經睡著了。

  「大概是很累了吧!」阿茶想著。

  海淵昨天跑來救他,還跟日清打了一架,全身都是傷還有腦震盪,難怪會這麼快就睡著。

  雖然在醫院裡,那種討厭的壓迫感讓阿茶胸口覺得悶悶的很難過,但海淵正在睡,阿茶說什麼也不能把他放著然後跑出醫院去不理會他,所以他就忍耐著不愉快的感覺,躺回旁邊的病床上,挪好位置側躺著,面對著海淵,凝視著海淵的睡臉。

  看著看著,看久了連阿苛也發起困來。

  他跟著瞇眼睡了一會兒。

  小貓「呼哈~」地打了個呵欠,伸了伸懶腰,在沙發上站起身來左看右看,而後將視線定在角落,連眨也不眨一下。

  緩緩地,小貓的視線又開始移動,穿透過透明的空氣,移往海淵身旁,定了好一會兒再移往阿茶身旁,而後,慢慢地往門口方向看出去。

  小貓「夭~」了一聲,輕輕細細的,跟著又趴回去睡覺。

  下午醫生來病房裡面檢查,說要把海淵送去作腦袋什麼X光的。

  海淵賴在床上不肯起來,還沒睡夠。

  「呦,你這個小孩怎麼說不聽啦!」阿茶硬是把海淵從床上拉起來,然後把他推倒在護士推進來的輪椅上面。

  沒睡醒還有起床氣的海淵一張臉臭得很,眼神也兇狠萬分。

  醫生把海淵的額頭頭髮撥開,檢查他的傷口。

  「痛死了,再碰我一下我就把你從窗戶丟下去!」海淵吼著。

  要護送他去檢查的護士嚇得臉色慘白,醫生的視線也緊盯在海淵握緊了的拳頭上,深怕他真的突然站起來揍他一拳。

  「叫什麼叫!」阿茶K了海淵的腦袋一記。「要不是你愛打架會傷成這樣?怎麼可以對醫生不禮貌,醫生是來給你看病的咧!」

  「啊……不能打病人的頭……」醫生在旁邊囁嚅說著,音量小小的。病人有腦震盪的跡象,打頭不太好。

  「是那個傢伙先來惹我。」海淵臉色冷淡,哼了聲。

  「但是這樣也不能打架啊!」雖然海淵的氣勢很恐怖,感覺隨時會站起來抓狂打人一樣,但相處了這段時間,也瞭解了海淵的為人,阿茶現在已經沒有在怕他了。

  阿茶跟著說:「你打架別人會受傷,自己也會受傷。看看你現在這邊烏青那邊流血,弄得這麼嚴重,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好。你覺得痛,我在旁邊比你還要痛一倍以上,心肝腸子都難過到打結了,你到底懂不懂得飼大人(長輩)的心啦,一定要讓人這麼擔心嗎?」

  阿茶很生氣海淵不懂得照顧自己的身體,也生氣他不去作檢查。生病不給醫生看就不會好,這個小孩真是糟糕。

  被阿茶訓了一頓,海淵默不作聲了幾秒鐘。過了好一會兒才像個做錯事被罵的小孩一樣,彆扭地說了句:

  「隨便你!」

  「護士小姐,可以把他帶去檢查了。」阿茶氣呼呼地向護士表示。

  海淵的輪椅接著被護士推了出去。

  跟著趁海淵不在的空檔,阿茶尾隨醫生過去對面病房探視日清的傷,日清還沒有醒過來的跡象,但身體已無大礙,只要等他醒了就行了。

  海淵回來過了一陣子,醫生跟護士幫海淵把新開的藥包拿來,說他的腦袋看起來很OK,希望他可以留下來再觀察個兩三天再走,阿茶則是沒什麼事情,隨時要出院都可以。

  阿茶去廁所把醫院的病人服換下來,他想要先回宿捨去,然後把海淵留下來繼續給醫生跟護士照顧。

  醫院不是他喜歡的地方,這也許跟他以前都是遇上不好的事情才來醫院有關。

  記得很久以前,他阿爸幫傭那個家的大少爺海難死掉,屍體被打撈回來就是放在醫院;他阿爸肺病也是在醫院咳血咳到死掉;老婆玉蟬生孩子走掉也是在醫院;還有望來他們夫婦……

  總之阿茶很討厭醫院就是了。

  阿茶在盥洗室裡東摸西摸還上了個廁所,等他換完衣服出來,坐在病床上正看著電視的海淵不知什麼時候也已經把便服換回來了。

  醫院的病人服被他隨便丟在沙發上,折都沒折。

  「你幹嘛換衣服?」阿茶問。

  「回去啊!」海淵說。

  「,你是沒聽見醫生剛剛說你要留下來觀察喔!」阿茶說:「只有我可以回去啦,你要留下來。我回去以後會每天都帶東西來看你、給你吃不會讓你餓到的啦,你乖乖的留在這裡啦!」

  海淵把遙控器扔到床上,走到阿茶身邊推著他就往門口走。海淵覺得自己只是頭還有點痛,右手裹著繃帶有些礙眼而已,其他什麼事情也沒有,不需要待在醫院。

  阿茶拗不過海淵,雖然腳站著不動,卻因為亮亮的石材地板太滑溜了,就算用力抵抗,也會被推著不停往門外移出去。

  「等等啦,你的藥不要了是不是?」阿茶喊道:「還有小桃啦!」

  「什麼桃?」

  「貓啦!」阿茶吼了聲。海淵總是說不聽的,現在不把身體用力顧好,以後老了就知道慘!

  阿茶跟著閃過身,跑進房裡把海淵的那些止痛藥跟消炎藥塞進褲子口袋裡,然後捧著小灰貓跑出來。

  「要回去可以,不過你以後得照三餐吃藥,吃到手跟頭都好知不知道?」阿茶轉頭對著海淵,仍是不放心地叮嚀著。

  「口水噴到我了。」海淵覺得阿茶話真的很多。

  「為了你身體好,口水噴到就噴到啦,擦一擦就好了。」阿茶不高興地說著,舉起手往海淵仍上隨便抹,幫他把口水抹掉。

  他們兩個講一句回一句,慢慢地在醫院的長廊上走著,直到來到大廳辦理出院的地方,阿茶開始在身上掏錢打算付住院費。

  他從口袋裡拿了幾張被捏得皺皺的千元大鈔出來,海淵也拿出皮夾把裡頭的兩千塊全拿給阿茶。

  「夠了夠了!」阿茶看了護士拿出來的明細表,發覺自己全部的錢拿出來還不太足,就跟海淵拿了一千,其餘的又塞還給他。「你的錢留著用,我這裡還有,剩下的我來付就好了。」

  阿茶覺得海淵一個小孩要讀書還要養活自己實在很不容易,這些錢應該他來付才對。

  「我再領給你。」海淵說。

  「三八,不用啦!」阿茶拍了海淵的肩膀一下。

  付完錢兩個人正準備離開的時候,旁邊的電梯噹的一聲,門打了開來,走出一男一女。

  阿茶把護士列印出來的明細表隨便折了折,塞進短褲口袋裡面跟著海淵就走。他的褲子左邊塞了海淵的藥包,右邊塞了一堆紙,兩邊鼓鼓的看起來很滑稽,連櫃檯的護士小姐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阿茶不曉得護士小姐在笑什麼,他只是不停念海淵要注意傷口,這幾天洗澡最好注意一下,不然受傷的地方弄到水,發炎就糟糕了。

  顧著和海淵講話也沒注意到有人從電梯裡走出來,結果阿茶就這麼撞到迎面而來的一個中年男子,他嚇了一跳,海淵則立刻將他拉開。

  「拍寫、拍寫!」阿茶連忙道歉。「我沒有看到你。」

  阿茶轉過頭看了那個男人一眼,穿著暗色西裝還打了條酒紅領帶的男人笑了笑,眼神從阿茶身上掃過,目光在阿茶的短褲和夾腳鞋上稍作停留,而後將注意力轉移到海淵身上。

  男人見到海淵,優雅地笑了起來。「小淵啊,怎麼不等爸爸來就要走了呢?」

  海淵打了個呵欠。「誰知道你要來。」

  「蛤?」阿茶睜大眼睛。「小淵,你爸喔?」他問著。

  「哼。」海淵不是太愉快地回答。

  阿茶立刻想起來惠美那個當黑道大哥的第一任老公,他眼前這個男人長得斯斯文文的戴了副金邊眼鏡,頭髮往上梳起來,還笑容滿面。

  只不過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商人面孔阿茶看過很多,這個人給人的感覺有點虛虛的,就是做事情不會很踏實那樣,與其說他是黑道大哥,不如說他比較像做生意的,而且還是很會佔別人便宜的那種。

  男人身邊站了個女人,穿著套裝,手裡提著個公事包,她從一開始就沒講話,很安靜地待在男人身邊。

  「你是小淵的同學嗎?」見海淵不理會自己,男人轉而問阿茶。

  「我是他厝邊(鄰居)。」阿茶說。

  「走了。」海淵按下電梯按扭,拉著阿茶就要離開。

  「小淵,日清在幾號房?」男人笑笑地問著。

  「自己去問護士。」海淵口氣一直都很不好。

  「聽說你們還把房子也燒了,兄弟倆,每次打架都是這麼激烈啊……」男人嘆氣搖了搖頭。

  另一台電梯來了,裡頭還有個被護士推著,坐輪椅吊點滴的歐吉桑病人。

  海淵拉著阿茶走進電梯裡,然後按了下關門的按扭。

  電梯門緩緩關上,阿茶最後見到男人轉身離去的背影。他覺得自己剛剛好像聽見很要不得的事情,那個男人——海淵的爸爸居然說,他和日清是兄弟?!

  真的假的?

  阿茶目不轉睛地看著海淵,話都說不出來。

  這兩個人的臉長得一點也不像,而且全身上下沒有半點相同的地方。

  唉……

  阿茶再想了想。有啦,暴躁的脾氣這點有像。不過也只有這個地方一樣而已。

  「看什麼看?」海淵瞪了阿茶一眼。

  海淵火氣很大,臉色兇惡非常。同電梯裡的護士和老邁病患從剛剛海淵走進電梯裡時,就面有懼色地往角落挪動了,海淵現在又口氣差到想殺人般地喊了出來,那兩人緊接著就是一抖,臉色有些蒼白。

  「啊你怎麼都沒跟我說你和日清是兄弟?」阿茶稍微回過神,雙眉凝著,搖了搖頭。「親兄弟是不可以打架的,一家人要好好相處才可以。」

  「你又沒問。」海淵左手插進褲子口袋,身體往後一靠,電梯瞬間晃動了一下。

  「就算我沒問,你也是可以說啊!」阿茶說著:「我很久以前就在想你們為什麼這麼愛打架,現在我知道了。」

  阿茶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一定是你媽媽跟著你爸爸的時候受了很多委屈,然後你才會覺得日清很可惡。」

  阿茶自己在那裡憑空推想起來。「對,一定是這樣。電視上也常常會演,所以我都可以瞭解。小時候不懂事被欺負,所以長大以後就會欺負回來。」跟著阿茶看了海淵一眼,盯著海淵額頭上的傷口,眼眶突然有些紅,然後緊接著又嘆了一口氣,隨即沉默下來。

  「別隨便瞎猜!」海淵不是很在意阿茶說的那些,他只是又用鼻子哼了聲。

  「啊不然咧?」阿茶問。

  「單純看他不順眼而已。」海淵說。

  「單純看不順眼就打成這樣?」

  「啊不然咧?不能打嗎?」海淵用阿茶講話的怪台語音調回應。

  有時候海淵真覺得阿茶實在吵,而且還愛胡亂猜想別人家的事情。是不是沒事做的老人家都愛這樣?海淵也是第一次接觸到這個年紀的歐吉桑,有時難免也受不了這樣的嘮叨雜念。

  「嗨呦,你們這些小孩子,偶都搞不懂……」

  「你現在也是小孩子,別在那裡小孩小孩念個不停行不行!」海淵的頭被阿茶唸得越來越痛,他受不了,吼了出來。

  電梯終於停在一樓,門打開後,裡頭的護士像逃命般推著坐輪椅的歐吉桑衝到外面去,不想在電梯內部多作片刻停留。

  「好啦好啦,不念就不念。你也不要生氣,你現在有傷口,生氣不好嘿!」阿茶閉上嘴。其實他心裡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海淵的,但看海淵臉色也白白的不太舒服那樣,就很用力很用力地給他忍下來了。

  不過日清跟海淵兩個人同一個老爸這件事情,阿茶還真的是被嚇著了。

  如果他有兄弟姐妹的話,他才不可能打他們的咧!

  他家從很久以前就是都只生一個的,他阿公跟阿公的阿公也都是這樣,所以親戚很少,家族的人也不多。

  假如他有弟弟或是哥哥,他會開心到幾個晚上都睡不著,所以他實在無法想像兩個跟仇人一樣的人,居然會有血緣關係。

  阿茶又看了海淵一眼。

  海淵也再度瞪了過來。

  阿茶拍拍海淵的肩膀,因為剛剛被叫閉嘴了,於是這次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們跟著走到公車站牌前去等公車,然後搭車到昨天火災的現場去把海淵的摩托車騎回來。

  海淵找到他的摩托車後將鑰匙插了進去,跨上車子就發動引擎。但受傷的手才一轉動油門,海淵的眉頭就擰了擰,臉色又更加白了。

  「啊你這樣要怎麼騎車啦!」本來決定閉嘴的,這下看到右手骨頭裂掉還包著繃帶的海淵居然要把車子騎回去,阿茶又忍不住叫了出來。

  「可以。」海淵逞強說著。

  「坐到後面去啦!」阿茶搖了搖頭,把海淵往後拉,跨上機車前方的位置說著:「你載你回去比較妥當,不然你騎一騎又摔車犁田那還得了。」

  「你沒問題嗎?」海淵狐疑地看著阿茶。

  「當然,載個人都不會,你以為我五十幾年是活假的嗎?」阿茶深呼吸了一口氣,把車子的腳架往後踢起來,然後慢慢地轉動油門讓摩托車緩緩前進。

  「……」車子移動不到五十公尺,海淵就有些後悔讓阿茶騎車了。

  這個老人家時速只有二十……連旁邊的腳踏車速度都比他快……

  阿茶有些緊張,因為他沒有騎過這麼大台的重型機車,而且重車高度又比較高,他覺得自己的腳好像都快踩不到地一樣,騎起來怕怕的。

  「還是野狼一二五比較好騎。」阿茶嘴裡喃喃唸著。

  跟著阿茶又想起來自己該閉嘴了,繼續這樣唸下去海淵等會肯定又要抓狂。

  後來他騎啊騎,路經一條小吃街,阿茶瞥見豬心冬粉的攤子,想了想就停下來。跟著牽著海淵去吃豬腳麵線,希望可以去霉氣。

  阿茶開口說了「老闆兩碗豬腳麵線」以後,嘴就又閉了起來。

  整個晚餐時間都過得很安靜,安靜到海淵反而覺得有些不習慣。

  阿茶滿腦子都想著海淵和日清的事情,還有日清手裡那條紅線。他邊吃著晚餐,邊用力想著,偶爾還會嘆口氣才繼續啃豬腳。

  當阿茶沉溺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和海淵說話,發覺耳邊實在太過於安靜的海淵,這下子又鬱悶了起來。

  阿茶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居然連看也沒看他,他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回到宿舍裡,才走上樓梯,兩天沒回來的阿茶跟海淵就又成為大家議論的對象,住宿生們也不敢直接對他們表示意見,只是在旁邊竊竊私語著,看著衣服上儘是幹掉血漬的海淵和也同樣狼狽的阿茶。

  阿茶對這情況已經習慣了,因為這些人不敢走向前來對海淵表達關心,所以只好在旁邊用這種方式討論。

  海淵因為阿茶一連好幾個小時都沒理會他,已經一肚子火了,現在又被人指指點點地當稀有動物一樣看,肚子裡一把火生了起來,轉頭就朝那群人吼:「看什麼看,有什麼意見就直接面對面跟我說!」

  海淵這一吼,走廊上的人立刻跑得不見半個。

  他一臉陰沉地走回寢室門口,舉起腳就踹開房門,然後爬上床翻了個身拉來棉被就睡。

  「回來啦!」和平常一樣坐在書桌前的千歲回頭說了句。

  「回來了。」阿茶朝千歲點頭。

  千歲也沒問海淵為何兩天不見人影,阿茶想了想,千歲這個表弟應該很習慣他這個到處惹事的表哥海淵,所以這些事情也都見怪不怪了。

  阿茶將小貓從衣服裡拿出來,然後把剛剛在路上買的牛奶倒在盤子裡給它喝。

  「怎麼有這隻貓?」千歲忍不住問了句。

  「她是我媳婦小桃。」阿茶咧嘴笑了笑。

  小貓抬起頭來「夭~」了一聲。

  「小桃是日清買來要給澤方的,不過我覺得這些事情好像冥冥之中都有註定,我後來才發覺原來它就是小桃,真是太巧了。」阿茶跟著又說:「我想我家小桃一定是擔心我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裡,所以就算去投胎,也要再回來我身邊。千歲你覺得呢?應該是這樣的對吧!」

  阿茶摸了摸小貓的頭。因為當年玉蟬只來得及給他生望來一個兒子而已,所以當望來把小桃娶進門,他對小桃也就像自己親生的女兒一樣疼。

  千歲點了點頭,同意阿茶的話。

  「啊我講這樣前面後面沒有中間,你也可以聽得懂喔!」阿茶覺得千歲真是厲害,能當海淵表弟的人,果然也有兩把刷子。

  「我聽人講過,就是因為有緣分,所以再怎麼投胎轉世,親人還是會回來自己身邊。像阿嬤投胎回來變成孫女兒,或是爺爺投抬回來變成自己的孫子,父親變成孩子的朋友,這類的事情都很常見。」千歲說:「或許也因為大家都掛唸著自己在人世間的親人,於是無論如何辛苦,也要再回到惦記的人的身邊。」

  當千歲說出這番話,阿茶「哇——」地讚嘆了聲,佩服地看著千歲。

  「想不到你年紀小小的,卻知道這些事情。」阿茶說。

  「我聽我奶奶講的。」千歲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她喜歡一些奇怪的東西,有時會講這些給我聽。」

  「所以說,我身邊的人可能都是以前認識的親人投胎來的羅?」阿茶問。

  「嗯。」

  「那我們兩個幾十年前說不定也曾經是好朋友吧!」

  「也許。」千歲微笑回答。

  阿茶大笑了出來。

  一直躺在床上裝睡的海淵越來越不高興,阿茶是不是已經完全忘記他的存在,只顧著陪千歲還有那隻貓!

  備受冷落的海淵真的是覺得超級不爽的。

  「對了,千歲,你有沒有聽過紅線的事情。」阿茶的手在曾經出現過大紅色棉線的小指上繞了兩圈。

  「紅線?姻緣線嗎?」千歲抬起頭來問了句。

  「對對對。」阿茶連忙點頭。「我最近看過很多次紅線,而且也看到和我綁在一起的那個人。我想問你,如果那個人跟我綁在一起,那是不是表示他就是要跟我一輩子的?」

  「是。」千歲很簡潔地回答。

  「那、那——」阿茶突然緊張了起來,他想問千歲關於日清有沒有可能是玉蟬這回事。「那你說以前的親人會投胎回來,那如果我以前的老婆投胎回來了,她的紅線是不是還會跟我連在一起?我前天有看到那個和我連在一起的人,但是他一點也不像我老婆啊——」

  面對牆側躺著的海淵眼睛睜大,耳朵豎了起來,仔細聽著阿茶嘴裡說的紅線這事。誰和他連了?阿茶怎麼不曾對他提起過?為什麼這件事情他一點也不曉得?這個阿茶真是讓人火大!

  「這不一定。」千歲解釋道:「紅線會斷,緣分盡了就斷。舉個例來說,你娶第一個老婆的時候紅線系在你跟她身上,跟著你和她離婚,紅線就斷了。緊接著你又娶了第二個老婆,紅線便出現在你跟第二個老婆身上。也就是說即使你老婆投胎回來,你們的紅線也不一事實上會連在一起。」

  「唉喲,怎麼會是這樣?離婚就會斷?那死掉重新投胎算不算離婚啊?」事情和阿茶想的完全不同。「啊如果算的話,也就是說就算那個日清的紅線跟我的連在一塊,他也不一定會是我的老婆投胎回來的羅?」

  「什麼?」千歲懷疑自己聽錯了。阿茶剛剛好像提到日清的名字。

  原本一直裝睡的海淵跟著掀開棉被,從床上坐了起來,他那雙眼睛盯著阿茶的背,直到阿茶感覺有道灼熱的目光注視而轉過頭來,才看到海淵一臉大便地看著他。

  「唉呦,你不是睡了,幹什麼又爬起來?」阿茶嚇了一跳。

  「關日清不會是你老婆,絕對是你眼睛脫窗看錯了。」海淵冷冷地說。

  「可是我們的綁在一起捏。」阿共困惑地比了比自己的小指。

  「你眼睛脫窗。」海淵仍然堅持著。

  「你才眼睛脫窗。」阿茶嘀咕了聲。他不想跟海淵吵,所以別過頭,看著他們家正在努力喝牛奶的小桃來。

  「那個……」千歲試圖先將阿茶的注意力拉回來。「其實有件事情還滿重要的,一般人是看不見那條紅線的。所以我不曉得你為什麼會看得到。」

  「啊哉?」阿茶聳肩,摸了摸小桃的頭。「我還看到很多次溜。」

  突然間,阿茶看到千歲桌子上擱著一本課本,這才發覺原來千歲今天沒有在打電動。

  「你在讀書喔?」阿茶可驚訝了。這還是他搬到宿舍以來,第一次看見千歲的桌上有教科書。

  「嗯。」千歲說:「期中考快到了。」

  「期中烤?」阿共歪著頭問道:「是什麼?」

  「咦?」千歲呆了一下。「就是期中考啊!」

  待在床上沒人理會的海淵翻了身躺回床上,拉起被子把自己蓋起來。他繼續生悶氣,那翻身的聲音弄得床鋪砰砰響,全身都籠罩著陰暗氣息。

  被巨大聲響嚇了一跳的阿茶轉過頭去看了看海淵,突然他想起海淵晚上吃藥的時間好像已經到了,朝著千歲笑了笑,說了句「你繼續讀書吧!」之後,便拿著杯子到飲水機去裝了些溫水回來。

  阿茶把海淵藥包裡的藥拿出來,然後端著水來到海淵床前,搖了搖他。「吃藥了,快起來。」阿茶說。

  「我睡了,要吃你自己吃。」海淵的聲音悶悶的。

  「把藥吃一吃再睡啦。」阿茶覺得海淵講話口氣怪怪的,不知道他又在生什麼氣了。「快點,你說你會乖乖吃藥的。」

  海淵把被子往上拉,矇住頭不理會阿茶。

  「為什麼又鬧脾氣了咧?是不是傷口很痛?」阿茶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海淵。

  海淵隔了好一段時間,才緩緩地「嗯……」了聲。

  「那就要趕快吃藥啊,吃了藥再睡一下就不會痛了。」因為海淵是病人,而且又是為了他才受傷的。阿茶很有耐心地哄著海淵,要他趕快把藥給吃了。

  海淵慢慢拉下被子坐了起來。其實他只是不爽阿茶剛剛一直都不理會他,一回來就只顧著跟千歲說話而已,這回阿茶好聲好氣地要他吃藥,他脾氣也就消了一大半了。

  阿茶將藥送進海淵嘴裡,又把溫開水遞給海淵喝。等海淵吃完藥後躺下,還很貼心地幫他將棉被蓋好。

  「快睡吧!」阿茶說著,手掌貼在海淵額頭上,測了一下溫度。「你的臉有點紅,等一下可能會發燒。你上次打架以後也是有發燒,醫生又沒給你開退燒的藥,我看我等一下去西藥房買一些回來放好了。」

  阿茶看了看表。「才九點,藥房應該還有開。」

  阿茶跟著將床底下的棉被拿出來鋪好,打了打枕頭,然後坐在海淵床下看著他。

  海淵吃了藥之後也覺得困了,他瞇了一會兒,等他再度睜開眼時阿茶已經提了塑膠袋從外頭回來,正在桌上整理買回來的東西。

  一直到半夜,果然如同阿茶預料的一樣,海淵發起高燒來。

  阿茶先喂了海淵退燒藥,然後想起來海淵還沒跟打工的老闆娘請假,於是慌慌張張地拿著怕普的名片和抽屜裡的零錢跑到走廊上去打公共電話。

  「喂?」電話接通了。「老闆娘在不在?」

  「請等等。」對方說。

  阿茶等了大概一分鐘左右,利來才過來接。「你好。」

  「喂,你好。我要幫小淵請假,他出車禍然後醫生說他骨頭裂開,我想讓他休息一下再去上班。」

  「請問您哪位?」

  「挖洗(我是)小淵他阿公啦,上次我有去你的怕普啊,我們還有見過面的捏小妹。」阿茶說。

  「小淵他阿公?」PUB的老闆娘利來顯然想不起來自己見過這號人物。

  「對啦對啦!」阿茶跟著說:「我家小淵有點嚴重的樣子,所以我想幫他請個三天……」阿茶想了想,三天好像不太夠。

  「五天……」五天好像也休息不好的感覺。

  「啊不然先請一個禮拜好了,他右手都包了起來也不能工作,現在還在花騷,我看讓他休息久一點好了,不然他去你那裡工作,也很可能會昏倒給你看。」

  結果阿茶擅自作主幫海淵請了一個禮拜的假,利亞也沒多說什麼,只表示等海淵康復再回去上班就成。

  阿茶掛上電話,覺得其實利亞這個人也挺不錯的。

  海淵因為發燒的緣故,整個晚上都睡睡醒醒不太舒服。

  他覺得腦袋熱烘烘的像被放進烤箱裡,身體冰冷冷彷彿處在冷凍櫃中,全身像洗三溫暖一樣,讓他有些難受。

  他平時身體挺好,也鮮少生病感冒。但是只要一發燒,整個人就會全身無力而且痛苦得要命。

  海淵深深吐了一口氣,接著將整張被子都捲起來,看看這樣像冷凍鮪魚一般冰涼的身體會不會好一些。

  不敢睡太熟的阿茶聽見海淵的嘆息,立刻就睜開了眼睛。

  「怎麼樣,很難過嗎?」阿茶揉了揉惺忪睡眼,坐在地板床鋪上的他探頭過去摸了摸海淵額頭的溫度,跟著又摸了海淵的臉。「還是很燙。」

  但海淵縮成顆球一般,卻又像是很冷的模樣。

  阿茶擔心地問著:「棉被不夠厚嗎?你是不是會冷啊?」

  「有點。」海淵閉著眼睛說了句。

  阿茶站了起來,將自己床上的被子先蓋到海淵身上,然後看看上鋪的千歲,千歲已經睡了,身上的被子也薄薄的一件而已。

  他跟著又在櫥櫃裡翻了翻,沒發現有多餘的被子,心裡有些焦急,踏著匆促的步伐便走出寢室,去敲隔壁同學的房門。

  阿茶一間一間地問人有沒有多餘的被子,嘴裡也不停地說著抱歉,不好意思在淩晨四點這樣的時間去打擾他們,但海淵發著高燒,需要厚一點的被子來取暖。

  「二O七」的男同學頂著一頭雜亂的黑髮和睡眠不足的黑眼圈,指著過去那幾間寢室。「蔡正楠好像有,你可以跟他借。」

  阿茶喜出望外地往「二O二」跑去,順利地拿到那個同學剛曬好要收起來的冬被,然後跑回自己的寢室裡,替海淵蓋了上去。

  「一件、兩件、三件,這樣應該夠了。」阿茶鬆口氣,海淵蓋著三件被子,睡得也平穩了些,沒再發抖了。

  阿茶坐在床邊看顧著海淵,已經四點多了,到了平日起床的時間,他也睡不太著,於是他就看著海淵的臉,有時拿著毛巾替他擦擦臉,看著他越睡越安穩,阿茶也露出笑意。

  早上阿茶喂過海淵吃藥後,用自己的額頭輕碰海淵的額頭,發覺溫度已經稍微降下來以後,便急忙整理書包,準備要去上課。

  千歲已經出門了,整個宿舍大概只剩下阿茶一個人而已。

  阿茶把小貓抱到海淵床旁的椅子上,摸了摸小貓的頭。「媳婦唉,阿爸現在要去讀書了,你幫阿爸看著小淵嘿,讓他乖乖睡不要隨便亂跑。阿爸每一切下課都會回來看一下,這段時間就麻煩你羅。」

  阿茶也不知道這樣講小貓聽不聽得懂,只見小貓朝他「夭~」了一聲,跟著低下頭用舌頭舔著前腳,整理起自己的毛來。

  學校第一堂上課鐘打了,阿茶聽見以後,急急忙忙地拿起書包背好,跟著衝出寢室,往學校跑去。

  阿茶走後,宿舍變得很安靜。

  小貓趴在椅子上看著睡覺中的海淵,跟著張大嘴打了個呵欠,前腳交叉著,頭低了下來,也困得閉上了眼睛。

  窗戶開著的寢室內視野明亮空氣流通,樹林間輕輕響起了幾聲蟬鳴鳥叫,時間在悠閒與緩慢中度過。

  樓下偶爾傳來舍監走動掃地的聲音。

  一陣清風從窗戶吹進了屋內,夾雜著兩片落葉,在地板上卷啊卷地,捲成了一道小漩渦,而後風停息,葉子落下躺在木頭地板上,桌子前擺放的椅子上卻多出了一個人影。

  陽光稀稀疏疏地灑入房內,白色的光芒毫無遮攔地透過那個人直接打落地面,彷彿那個人從來不曾存在在那個位置般。

  海淵書架上的書被拿了下來,書頁翻動的聲音傳來。

  原本睡著的小貓睜開眼,見到熟悉的身影便坐了起來,朝著對方喵了一聲。

  「夭~」

  正翻著書的澤方回過頭來,蒼白無血色的臉如同張白紙一般,他輕輕地朝著小貓笑了一下,轉過身去繼續看海淵的書本。

  海淵的書向來都是這麼乾淨,上頭完全沒有寫字畫線的痕跡。唯一有的是課本頁面上的皺摺,那是他課堂上趴在課本上睡覺時所造成。

  「夭~」小貓又叫了一聲。

  「噓……吵醒他可就不好了……」澤方撫摸著書本,幽幽地說。

  「夭~」

  「投胎?我沒有說要去投胎啊?」當小貓出聲,澤方聽見它話裡的意思,便緩緩回答。「我答應你在你走了以後把阿公帶回來,但之後可都沒答應你什麼喔。」澤方頑皮地笑了一聲,他講話音調細細甜甜的,如同個女孩子般。

  「夭~」

  「唉,誰叫我沒想到阿公跟海淵感情會這麼好。我覺得啊,如果我讓阿公走掉,然後自己再回來也不錯。到時候只要我不說,海淵也不知道是我,這樣日清對我好,海淵也對我好,然後我再拿阿公留給我那些錢去動手術,就真的很完美了。」

  「夭~」

  「貪心?」澤方輕輕笑了一下。「這樣怎麼叫貪心啦!阿公很疼我的,只要我說一聲,無論什麼東西他都會給我。他給了我,就變成我的東西了啊!不論是這個身體,還是他的錢都一樣。既然都是我的,那怎麼叫貪心了呢?」

  「夭~」小貓仍持續著對話。

  「媽,我是你兒子耶!阿公只是你老公的爸爸,又不是你的爸爸,為什麼你要對他這麼好啦!你對我再好一點不好嗎?別老是只顧著阿公啦!」

  「夭~」

  「都一樣啦,阿公不會跟我計較的,更何況我那麼喜歡海淵。而且我還有一個男朋友啊,如果我走了,那他真的會很傷心的。」澤方始終微笑著。

  從離開自己的身體以後,他待在阿茶的身邊已經很久了。

  他看著阿茶用他的身體來上學讀書,用他的身份和海淵在一起。

  本來之前剛死掉的時候他真的是心灰意冷覺得自己的人生完了,但是後來看見母親將也是該死了的阿公帶來陽間返魂後,澤方便覺得自己其實也是可以這麼做。

  只是後來澤方發現阿公的存在還是很重要,當他發覺海淵越來越喜歡自己的阿公,而且越來越離不開他,澤方就想到可以利用這一點,等到海淵完全愛上阿公的時候,再一舉將自己的身體奪回來,送阿公去投胎,這樣海淵就會愛著他,事情也就完美解決了。

  跟著他有阿公的遺產,有海淵,還有日清,下輩子肯定快快樂樂,不愁吃穿了。

  澤方笑得開心,椅子上的小貓「夭~」了聲,不理會他,趴回原位,那雙藍灰色的小眼睛盯著他不放。

  床鋪上的海淵動了動,呻吟了一聲。

  海淵緩緩睜開眼,突然屋內又吹起了一陣小小的風。

  海淵看著空蕩蕩的寢室,剛剛好像還聽見有人講話的聲音,他以為是阿茶回來了,但房間裡什麼人也沒有,於是以為是自己睡糊塗做了夢,才會以為剛剛有人在這裡。

  阿茶不在,宿舍變得冷冷清清的。

  海淵拉了拉被子,無聊地看著地板,早知道自己也應該跟阿茶去上學,這麼久的時間都習慣兩個人一起行動,現在只有自己一個留在寢室,還真是挺不習慣的。

  他無聊地翻了幾個身,腦袋裡全想著阿茶什麼時候回來。

  這樣的情形真的有些糟糕了。海淵如此覺得。

  他從來沒有試過這麼惦記一個人過。

  學校裡的下課鐘敲了一下。

  過了幾分鐘以後,喘吁吁的阿茶用跑的跑回宿舍來,手裡還提著在學生宿舍買的營養早餐。

  「吃飯了。」阿茶邊擦著汗,邊對海淵說。

  他將早餐的稀飯餐盒打開來,再將海淵扶起床,問著:「怎麼樣,身體有沒有好一點?」

  「還好。」海淵接過稀飯,西哩呼嚕地喝了個精光。

  阿茶又摸了摸海淵額頭上的溫度,發覺熱度一點一滴地慢慢退了,這也才松了口氣。他跟著又把藥拿過來給海淵吃,說著:「把這些藥吞了,然後再睡一下。多睡一點病才會好得快。」

  小狎從椅子上跳下來,在阿茶的腳邊猛繞猛繞。

  「唉呦,別在我腳下面走啦,等一下踩到你怎麼辦?」阿茶緊張地將小貓抱起來,摸了摸它的頭如此說。

  「夭~」小貓長長地叫了一聲。

  「這隻貓真吵。」海淵說。

  「小桃是代替我在照顧你捏,而且她也沒有常常叫啊,一點都不吵啦!」

  「幹嘛不你留下來,而是要讓一隻貓來照顧我?」海淵說。

  「因為我要上課啊!」阿茶還是覺得學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上課了。「而且學校跟宿舍這麼近,只要用跑的一下子就能回來,所以我才放心讓你跟小桃留下來的啊!」阿茶看著海淵,這麼說著。

  阿茶跟著又陪了海淵一下子,等上課鐘響,便急急忙忙再度跑回去。

  爾後今天一整天,阿茶每節下課時間都因為惦記著海淵的病,從教室衝回宿舍裡來,而且也不覺得辛苦。

  當他回來的時候如果遇上海淵睡得熱,阿茶就也不吵他,只是走到窗邊那張椅子坐下,抱起他家媳婦小桃,一人一貓靜靜地看顧著海淵。

  偶爾海淵醒過來看見阿茶在身邊,便會覺得有種安心的感覺。

  而當他睜開眼發覺阿茶還沒來,便會再度閉上眼,仔細聽聽走廊上有沒有阿茶走路的腳步聲。

  阿茶的腳步聲很好認,他常常腳跟拖著地也不抬起來走,所以走路時總是發現沉沉的聲音。尤其阿茶穿拖鞋時聲音最為明顯,還會啪達啪達地,塑膠拖鞋老是打著腳掌,海淵每次一聽,就曉得是阿茶走過來了。

  在宿舍裡休息了幾天,海淵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雖然額頭上的線還沒拆,右手臂還綁著繃帶,但海淵已經沒那麼虛弱,阿茶便開始拖著海淵去教室上課。

  下課前兩分鐘,國文老師合起了書本,說了這次考試的範圍:

  「還有一個禮拜就要期中考了,上次考試沒考好的同學這次要努力把分數補回來知道嗎?」

  跟著下課鐘打,國文老師慢慢地走了出去,教室內的同學又跑又跳大聲講話,開始喧嘩起來。

  海淵還是睡著。

  阿茶合起了書本,千歲剛好要走出教室,經過阿茶身邊。

  「千歲!」阿茶叫了他的名字。

  千歲看見阿茶,於是慢慢走了過來。

  「什麼事?」他手上拿了個小型的遊戲機,正要去外頭打電動。

  「期中考就是考試嗎?」阿茶還不太瞭解高中生的專門術語。

  「是。」千歲點頭。

  「考壞掉會不會怎樣?」阿茶問。

  「嗯……成績不及格就要補考,補考沒過就不能升上三年級,不能升上三年級就沒辦法畢業,這樣而已。」幹歲很簡單地解釋期中考的意義。

  「蛤,還有這樣的喔!」阿茶大喊了一聲,緊張了起來。

  原本睡得正好的海淵被阿茶的叫聲嚇了一跳,睜開雙眼看了阿茶一下,舉起左手就往阿茶的頭槌去。

  「吵死了。」海淵抱怨著。

  「啊,拍寫拍寫!」阿茶摸了摸發疼的頭,跟海淵說了聲抱歉,又轉過頭繼續和千歲對談。

  「我字又不認識幾個,這樣要考試絕對考不過去的啦!這樣怎麼辦咧?」阿茶焦急地問著。「澤方一定要高中畢業的啦,可是我數學、英文、歷史、地理每次都有聽但是很難懂…如果真的留級怎麼辦咧?」

  「嗯……」千歲沉吟了一陣。「從現在開始教你認字……我看也來不及……」

  「哇,那我一定不能畢業了。」阿茶傷心地說。

  「總會有辦法的。」千歲拍了拍阿茶的肩膀。

  剛從合作社回來的蔡正楠手裡拿了兩支紅豆冰棒,他走到阿茶身邊遞出冰棒對他說:「要不要,一支給你?」

  「好啊,今天天氣有點熱,吃冰棒剛剛好。」阿茶從口袋裡掏了十五塊出來給蔡同學,跟著把冰棒的外包裝紙袋拆開。

  「反正你就先把老師交代的功課寫好,上課用心聽,平常成績佔百分之七十,期考考太爛也是補得回來。」幹歲說。

  「好。」阿茶用力地應了聲。「我會加油。」他內心燃起了猛烈的鬥志,他會先把平常的功課做好,上課也會用心聽,希望可以順利畢業。;

  海淵從桌上爬了起來,伸了伸懶腰。

  他看見阿茶手上的冰棒都在融化了,卻只顧著和千歲說話,也不敢快吃,便抓住了阿茶的手腕往他那裡栘去,然後張開嘴把一半的紅豆冰棒咬進嘴裡。

  「啊!」阿茶愣愣地看著只剩下一半的冰棒,呆了呆。

  「你連字都認識不了幾個,要怎麼考試?」海淵把冰棒咬碎,然後囫圖吞下肚。

  「我會寫勺支門亡。」阿茶說。

  「海淵,反正你最近不用打工,時間多了很多,你可以慢慢教他功課。」千歲突然靈機動,這兩個人平時走得那麼近,海淵功課也不錯,是適當人選。

  「我時間多可以拿來睡覺打電動,那麼勤快幹嘛?」海淵打了個呵欠,稍嫌無聊地說著。

  「對駒,你可以教我讀書跟寫字。」阿茶欣喜地看著海淵,像找到了救星。

  「我沒空!」海淵說。

  「那我們今天回宿舍就開始教,一個禮拜以後就要考試了說,真的會很緊張。」阿茶自顧自地說著,根本也就沒理會海淵的意願。

  「喂。」海淵看了阿茶一眼。

  阿茶跟著把剩下那半根融化中的冰棒一口吃掉,在心裡頭規劃著自己要怎麼讀書。

  「我們回去以後,先吃飯,然後洗澡、洗衣服。大概六點半以前把事情都做完,接著就可以讀書讀到十點,三個半小時不知道夠不夠厚?」阿茶轉頭看著千歲。

  千歲聳了聳肩。他不好意思打碎阿茶的美夢,他覺得肯定是不夠,如果阿茶真的如同他所說的國字都不認識幾個,那接下來的一個禮拜絕對得很操才行。

  晚上,阿茶拿出泡茶組,水滾了之後,從裝茶葉的盒子裡舀出一點點高山茶,一點點玫瑰花,然後泡成一大壺的茶湯,用來一邊讀書一邊喝的。

  阿茶這次玫瑰花沒有加很多,因為玫瑰花加太多會落賽,所以他只有放一顆而已。只是雖然這樣,但茶湯還是很香,香得讓阿茶忍不住多喝了好幾杯。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本來預估要睡覺的時間,功課卻還沒讀完,所以阿茶也還不能上床睡覺。

  他拿著海淵寫給他的重點摘要,先從ABCD開始背。他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大小寫都背好了,接下來背一到十的英文單字。

  阿茶不得不稱讚一下澤方的腦袋,澤方實在有聰明的,當他的魂跑來澤方的身體裡面,用起澤方這顆腦袋,簡直就是想記什麼就記什麼,不論任何東西,只要看個兩三遍就很牢很牢,都不會忘掉。

  床上的海淵打了個呵欠,繼續用沒受傷的左手,幫阿茶用鉛筆把國文課本的課文寫上注音符號。

  阿茶連字怎麼念都不會,要教會他寫字,海淵只得從基本的發音開始。

  只是他從六點半就開始做這項作業了,到現在將近四個小時,卻只完成了一半,累都快累死了。

  海淵不明白自己幹什麼不把書往窗外丟出去,然後蓋上棉被就好,偏偏得像個呆子一樣不停地替阿茶寫注音。

  今天一整晚都沒待在寢室打電動的千歲很晚了才回來,他手裡拿著一疊課本,神色憔悴地走進房間。

  「你回來啦!」阿茶抬頭看了千歲一眼。

  「在背書啊?」千歲問。

  「背英文的一到十。」

  「噢,背起來了嗎?」千歲挺訝異的。

  「背到七了。」阿茶得意地說著。

  千歲看向海淵。「你也挺拼的,真的怕他會留級吧!」

  「阿茶,把我敦你的那些默背唸給幹歲聽。」海淵說著,左手依然繼續動,因為不是慣用的右手,所以抄在阿茶課本上的字跡醜得不得了,他只希望這樣阿茶也能看得懂。半殘廢狀況,他沒辦法。

  阿茶立刻把手上的紙收了起來,收起臉上的笑容深吸了一口氣,很認真地回想海淵教他釣英文單字,跟著一字一句地念出來:

  「一是一萬的萬、二是兔子的兔、三是老王的老婆淑麗、四是老虎叫作厚、五是東西壞掉的壞、六叫作系可司、七是便利商店的些門。完畢。」阿茶跟著說:「我背到這裡而已,接下來繼續背。」千歲聽完以後,沉默了三秒。「你這麼教他……發音會很不標準吧!」

  「這樣比較快。」海淵說:「省時又省力。」

  千歲搖了搖頭,招來阿茶說:「把你的課本都拿出來給我,我剛剛去找我哥幫忙猜題,來幫你畫重點。」

  「好。」阿茶迅速地將書包裡的書通通拿出來,恭恭敬敬地遞給千歲。

  千歲接過阿茶的書,拿起紅筆跟尺就立刻畫了起來。

  「猜題是什麼?」阿茶好奇地看著千歲的動作。

  「就是把大概可能會考的題目幫你挑出來,你只要把那些背熟就可以了。」

  「麻煩你了。」阿茶感激地看著千歲。

  「不會啦!」千歲說。

  「阿茶,順便把我的課本拿給他畫。」在床上拚命寫注音的海淵說。

  千歲的第六感本來就超強,以前挑出來的題目百分之七十都會出現在考試卷上,這回為了阿茶還特地去找他哥哥,他哥也挺厲害的,兩個人一起猜題絕對會中個百分之九十,他也要那些會考出來的題目。

  「你不要再麻煩千歲了啦,這些弄完都很晚了,等千歲畫完,我再借你畫就好。千歲也是要讀書的說。」阿茶趴在桌子上,看著千歲幫他作重點。

  「我為了救某個人,一隻手動也不能動,連拿尺跟筆都沒力氣。」海淵給了阿茶一記白眼,如此說著。

  「好啦好啦,我幫你畫。」阿茶連忙說。

  連續熬夜讀了幾天的書,搞得自己頭昏腦脹以後,阿茶已經快氣絕了。

  還有兩天就是期中考,海淵這些日子最主要就是教他認字,先把字學起來怎樣寫怎樣念,其他的就全靠死記塞進腦袋瓜子裡面。

  這天放學以後,阿茶拖著疲憊而且睡眠不足的身體回到宿舍,書包隨便一扔,拉來椅子坐下,靠住椅背頭往後仰,沒三秒鐘時間,就累得嘴巴開開睡死過去。

  海淵在宿舍外頭的販賣機投了一包鋁箔裝蜜豆奶,他邊喝邊上樓,進到寢室內看見阿茶癱在椅子上面還打著呼,走到阿茶面前,盯著阿茶看了好久。

  阿茶都沒醒過來。

  海淵把蜜豆奶吸管對準阿茶的嘴巴,用力一壓,鋁箔包裡的液體就這麼噴射出去,呈現?物線,灌人阿茶的鼻孔跟嘴巴裡面。「咳咳咳……」阿茶翻了個身慌亂地站起來,拚命地把鼻子裡頭的飲料擤出來。

  等他抬頭一看見海淵,就立刻大喊:「你又在玩什麼,要嚇死人嗎?」

  「不可以睡覺,放下書包趕快下去吃飯,然後洗完澡,繼續讀書。」海淵面無表情地喝著蜜豆奶。

  「真的是有夠夭壽的,死囝仔圃,整天就只會捉弄老人家!」阿茶抓了一疊衛生紙擤鼻涕,嘴裡喃喃抱怨著。

  「快點。」海淵放下書包,邊喝著蜜豆奶,邊往樓下走去。

  阿茶掏了掏身上的口袋,發覺沒錢了,便打開抽屜隨便抓了幾張鈔票塞進口袋裡,跑出外頭去追海淵。

  到了學生餐廳,海淵還是點燒肉販,阿茶叫了兩顆肉粽一碗肉羹,付了錢便幫手傷還未痊癒的海淵端起晚餐,兩個人找了個空位,坐下來吃飯。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拆線?」阿茶問海淵。

  「好像是。」海淵說。

  「藥吃完了嗎?」阿茶再問。

  「不知道。」海淵咬著蜜豆奶的吸管。

  「嗨呦,不要再喝飲料了啦!就愛喝那些東西,正餐也不吃。趕快把飯扒一扒,等一下我陪你去拆線。」阿茶用筷子挾了海淵最愛的烤肉,送到他嘴邊。

  海淵把蜜豆奶放下,張開嘴讓阿茶把肉放進他嘴巴裡面。

  餐廳裡所有的視線仍是盯著他們看,雖然大家都曉得海淵是因為右手受傷沒辦法拿筷子,才會讓人喂他。

  但是平日那個暴戾恐怖的大魔王如今像個小孩子似地,對方說嘴開開,就乖乖地張嘴讓人餵飯,許多人還是感覺到不可思議。

  到底是那個餵飯的夏澤方變了,變成了馴獸師,馴服這頭野獸。

  還是葉海淵這頭野獸變了,變得溫馴如小貓咪,乖乖讓人喂吃飯?

  食堂裡充滿曖昧而又詭異的氣氛,所有的人都偷偷瞧著沉浸在自己世界專心用食的兩人,那兩個人也不理會眾人的視線,只是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情。

  當海淵一口肉一口飯地被餵食的時候,突然有個人往他們這裡走來。

  海淵抬頭,發覺那是他們班的級任導師,敦體育的蔡同。

  蔡同身材矮矮壯壯的,臉像本壘板般長成倒五角型,穿著運動服脖子上還掛著個哨子的他笑瞇瞇地,望著正在吃飯的這兩個人。

  「聽其他老師說,你最近出席紀錄良好,很少曠課了。」蔡同望著海淵。

  海淵斜眼看了班導一下,跟著吃下—口飯,嘴巴不停地動著,實在沒有空回覆對方的話。

  「老師你也來吃飯喔!」阿茶說:「你要趕快去點餐啦,不然再晚一點學生都來了,這裡就沒地方可以坐了。」學生餐廳雖然大,桌椅可以容納將近一百五十人左右,但是整個學校幾千個人,所以來晚了還是只有站著吃的份。

  「我不是來吃飯的,我是來看一下葉海淵,然後有些事情想找你。」蔡同將注意力栘到拿著筷子跟餐盤不停對海淵投食的阿茶身上。

  「我?我安怎了嗎?」阿茶有些疑惑。

  「老師前幾天看你在學校裡面跑過來又跑過去,發覺你跑得還滿快的。」蔡同說。

  「有嗎?」阿茶想了想,愣了好一會兒才記起來。「啊,那是我要回去宿舍看小淵啦,他前幾天發燒,我不放心他自己一個人留在房間裡面睡覺這樣子。」阿茶跟著又問:「是學校裡面不行跑來跑去嗎?我知道走廊上面不可以跑啦,所以我都等走到教室樓下那個花圃那邊才——咆的。」

  阿茶顯得有些緊張,他才剛開始當學生沒多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壞了什麼事情。

  「不是啦!一蔡同連忙說:「我是覺得你速度還挺快的,所以去問了一下,才發覺你一年級的時候有加入田徑隊,你的成績一直都不錯,但是為什麼下學期就退出了呢?」

  「欽……」阿茶頓了頓。「你這樣問我也不知道怎麼給你回答。會不會是澤方不喜歡田徑隊啊?」

  「哈?一蔡同聽不懂阿茶話中的意思。「你不喜歡田徑嗎?但是老師覺得你跑得真得很快,而且你的成績也很不錯,如果再努力一下,絕對可以代表學校出去參加各種比賽的。」

  「唉呦,我不是這個意思啦!」阿茶還在想要怎麼解釋。

  這時阿茶餵食的動作慢了下來,注意力也從海淵的身上轉栘到蔡同那裡去。

  進食的流程受到阻礙,等不到下一口烤肉的海淵神色暗了下來。他看了看阿茶、再看了看筷子,發覺阿茶的手完全停在那邊動也不動,等不了多久,一股火便冒了上來。

  海淵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那對陰的黑色眼眸緩緩地將視線投射在班導師蔡同的瞼上,當蔡同發現海淵正在看他而帶著笑容與海淵四目相交,那眼眸中所包含的負面情緒卻讓蔡同簡直三魂嚇掉了七魄。

  「那個……那個……」蔡同結結巴巴地說:「老師只是希望你考慮一下加入田徑隊,其他的沒有問題了,我們明天體育課的時候見。掰掰!」

  蔡同說完話,立刻就走人。海淵這個學生一直都是很恐怖,雖然要當一個好老師絕對不能因為學生恐怖就退縮,他從來也是努力不懈地在關心這個學生,但他知道葉海淵平時心情好的時候跟他說什麼都還滿好溝通,但海淵如果一被惹毛,那就絕對不能靠近,因為誰都不曉得他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現在海淵就不知道為什麼心情不悅,蔡同接收到這個警訊,便明白自己得先走一步。教化學生這檔事,還是必須慢慢來的,千萬急不得。

  「喂,菜頭老師——」阿茶在蔡同身後喊著:「我還沒跟你說完捏!」

  「我肚子餓了。」海淵瞪著阿茶。

  阿茶將注意力放回海淵身上,發覺海淵又是那張臭死人的臉,這才連聲道歉:「拍寫、拍寫,忘記你飯才吃到一半。」

  阿茶立刻把飯菜送進海淵嘴裡,這小孩只要一肚子餓:心情就會很不好。

  等努力將餐盤裡的東西喂光光以後,阿茶跟著才吃起自己的晚餐來。

  海淵去販賣機投了第二罐的蜜豆奶,還算有耐心地等待阿茶用餐完畢。

  晚上他們騎著摩托車到之前的醫院複診,雖然兩個人都未成年,但阿茶還是堅持讓自己騎車。

  海淵的手臂仍然包著繃帶,在醫生說海淵的傷痊癒以前,阿茶都不會冒險讓海淵使用他的右手。

  受了傷就要好好休養,最好連動都別去動,這是阿茶的想法。他可不想因為這個傷讓海淵以後留下什麼後遺症,那他會自責到死。

  到了醫院以後,阿茶停好摩托車。

  海淵抬腳就準備離開停車場,卻見阿茶待在摩托車前頭不知道又在幹什麼。

  「車頭好像有點歪,騎起來很不順。」說著說著,阿茶就走到摩托車前面,雙腿把車輪夾住,跟著握著車子的兩個把手,然後使出吃奶的力氣用力拚命扳,好不容易將歪掉的車頭扳了回來,阿茶也累得連連喘氣。

  阿茶在檢視了車頭一下之後,跟著滿意地跑回海淵身邊,和他一起走進醫院裡。

  「歪掉送修就好了。」海淵說。

  「送修多浪費錢,我有朋友在開修車店的,我看過他這麼弄,明明只要轉回來就好了,卻跟客人收一百塊的修理費。」阿茶碎碎念道:「我把這招學起來,那樣車摔個幾次都不怕,自己修就可以。」

  海淵跟著掛了號,到二樓的外科複診。

  阿茶其實從要來醫院之前,就一直想著也是跟海淵住同一間醫院的日清。日清傷得比海淵多很多,又是骨折又是腦震盪的,現在也不知道出院了沒有?

  他一直惦記著日清的傷,心裡頭總想著得過來看看日清才行。

  現在看到一百七十八號,海淵是一百九十八號,中間還有二十個病人排在前面。趁著海淵在門診外頭等候的空檔,阿茶覺得自己應該還有些時間跑到樓上去看一下日清然後再跑回來。

  阿茶拍了拍海淵的背,說:「你先在這裡等,我等一下就回來。」

  「去哪裡?」海淵問。

  「呃……去……去那個……」阿茶遲疑片刻,努力在想好藉口。

  「去廁所啦,馬上就回來,你拆完線在這裡等我。」

  「好。」海淵雖然如此回答,但心裡卻對阿茶話語裡頭的停頓起了疑心。

  阿茶往樓梯的方向走去,三不五時還會回頭看看海淵。

  他發覺海淵也是一直看著自己,便緊張地朝他笑了笑,跟著按了電梯,往樓上的病房而去。

  「廁所明明在右邊,他轉向左邊幹嘛?」海淵皺起了眉頭。

  突然,他記起日清應該也有可能在這間醫院裡,畢竟之前他把那傢伙打得那麼淒慘,要出院也沒那麼快。

  海淵坐在門診外的走廊長沙發椅上,門診號碼一聲又一聲地響,他的臉色也越發陰暗。

  他想起了阿茶那個晚上對千歲提及的紅線,還有阿茶許久之前就已經去世的老婆玉蟬。

  下意識地,海淵伸手按住自己右眼下方的那顆黑痣,阿茶的老婆也在同樣位置有這顆痣,而那對細長的黑眼睛,簡直就像拷貝一般被複製到自己臉上。一想到這些,海淵心裡頭就五味雜陳,波濤洶湧起來。

  他覺得自己是喜歡阿茶的,而且從見到阿茶的第一眼起就對他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情感。而在這些相處的日子裡,這種情感與日俱增,絲毫沒有減少的跡象。

  他愛看著阿茶說話時不經意會露出的憨然神色,他也愛看他被捉弄時誇張的驚訝反應,還有總是嘮嘮叨叨,叮嚀這叮嚀那的關心神情。

  海淵從阿茶言語之間,知道他在等著某個人。

  海淵有時也會覺得,自己應該是阿茶在等的那個人。

  但日清的出現打亂了一切。

  難道他們相處時那種不需要培養便油然而生的熟稔相親暱其實並不代表什麼,所有的事情只是他一桐情願幻想出來的?

  海淵的拳頭握得死緊,狠狠地咬著牙,不停想著關於阿茶的事情。

  他沒問阿茶是否有和他同樣的想法,但如果阿茶與他一樣,他根本不可能會瞞著他跑去找日清。

  海淵有種不甘願的感覺。

  從來無法對別人敞開心房的自己,明明就如此努力為他辟了個位置,容忍他堂而皇之進駐了。

  為什麼他心裡頭卻還是有可能存在另一個人。

  一想到也許會失去,海淵擰住的眉頭便再也無法舒展開來。

  直到護士叫了他的名字,他走進去診間讓醫生拆線檢查傷口,他心裡頭滿滿地都還是阿茶的影子。

  想著想著,想到他胃都糾結了起來。

  醫生拿著剪刀將線剪下,慢慢地拉拔沾著新肉的黑線。

  一個痛讓心情極度不爽的海淵吼了出來:「你是故意的嗎?」

  他的聲音極具震撼力,嚇得醫生跟護士臉都白了。

  「不好意思……」醫生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地幫他拆線。

  護士眼眶含著淚,差點哭了出來。

  這樣的病患、這樣的傷,應該是那種在街頭拿刀互砍的兇惡混混才會造成。

  他們快被海淵嚇死了,只希望他口袋裡沒有什麼刀啊槍啊之類的,最近治安不好,醫院真的是很不安全的地方。

  阿茶一路走到日清的病房門口,慢慢地推開門進去。

  單人房裡電視的聲音開得挺大,當病床上躺著正在看節目的日清發覺有人走進來,而那個人居然還是阿茶時,睜大一雙感到不可思議的眼睛,瞼上流露出欣喜,直盯著阿茶看。

  「澤方。」日清將電視機的音量調小,掙紮著要從床上下來。

  「不要不要,你躺著就好,我只是來看一下你有沒有怎麼樣,馬上就要回去了。」阿茶拉來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下。

  然而心裡還是對日清存有懼意的阿茶,椅子離床也留了一段距離,這樣就算日清熊熊發狂撲過來,也沒辦法抓到他。

  日清見到阿茶來看他,高興得有些過頭,他還是想下床,但蓋在身上的棉被才掀開,便聽見阿茶大喊。

  「就說叫你躺在床上就好,不要下來啦!」阿茶往後一縮,還是挺怕這個傢伙的。「你如果又要幹什麼,我立刻就走了喔,小淵他在外面等我,所以你最好不要亂來。」阿茶几乎是吼著說。

  日清抓著棉被的手一緊,握成了拳,臉上浮現又傷又痛的表情。

  兩人在僵持了片刻以後,日清才鬆開手靠回床上,視線從阿茶身上栘開,聲音木然地問著:「既然如此,你又是為什麼來的?」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有沒有怎樣,有些擔心你的傷啦!」日清一問,阿茶就很老實地回答。

  「我們都回宿舍那麼久了,你也沒回去,我就想你應該還在住院。我今天是陪小淵來換藥跟拆線,順便就想說來看一下你這樣。」

  「我沒事。」日清說:「只是留下來作了些檢查,加上醫生說腦震盪需要觀察幾天,才沒出院。」

  「我聽小淵說,你們兩個人是兄弟喔!」阿茶小聲地問了句。

  日清沒有回話。

  阿茶繼續間:「你們兄弟兩個是安怎每次見面每次都要打架,不行好好的坐下來喝杯茶,慢慢講嗎?」

  「不可能。」日清說:「這個世界有他就沒有我。」

  「可是你們是親兄弟捏,這樣不好啦!打來打去,又是腦震盪又是棒球棒,家裡的大人難道都沒說一句嗎?你們這樣下去,真的是一輩子都不打算和好?能作兄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捏,都是一家人,哪有什麼事情不能好好講,一定要用打的才可以?像這樣你送醫院躺好幾天,他也痛好幾天,值得嗎?我看你們就手握一握,把以前的事情全忘記算了,好不好?」阿茶殷切地看著日清。

  「不可能。」日清還是如此回答。

  「只要有心就有可能啦!」阿茶說。「我看你跟他都把不爽的事情說出來,然後我再來慢慢給你們『喬」一下,跟著你們就試試看互相談談心事、講講話,最好你們也可以搬到同一間房間去住住看,然後久了以後你們就會看對方比較順,跟著也就比較不會一見到面就來打架了。」

  阿茶想得很美好,臉上笑容浮現,問著日清:「這樣行不行?」

  「到死都不可能。」

  「駒,你這個小孩子怎麼講都講不聽!」阿茶激動地站了起來。「打架到底有什麼好的,一定要兩個死一個你們才爽快嗎?親兄弟耶,也就是說小淵是你的哥哥還是弟弟,死了就沒了,再也沒有了耶!」

  從以前到現在,阿茶就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他身邊雖然有很多好朋友,但是好朋友太陽下山後就都回家和親人一起吃飯了。他一直很嚮往有很多兄弟姊妹的大家庭,所以始終不明白這兩個人明明有血緣關係,為什麼卻活像仇人一樣,每次見面就想幹掉對方。

  「我從來不承認那傢伙是我弟弟。」日清咬牙切齒地說:「他媽當我爸的小老婆,害得我和我媽備受我爸的冷落,後來我們好不容易把他們趕到外面去,我爸還是對他們唸唸不忘,嘴裡老是小淵小淵地念,唸著要接他們回來。」

  日清憤怒得臉都扭曲了,他將目光轉向阿茶,緊緊地盯住他。

  「我媽後來受不了他的心在別的女人身上,終於因此跟我爸離婚,獨自一個人搬到美國去,扔下我們這些孩子。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葉海淵和他那個不要臉的媽造成的,你說,我怎麼拿他當親兄弟看?」

  「……怎麼跟我聽來的不一樣……」阿茶眨了眨眼。「我聽到的是說,你爸把小淵他媽拋棄,然後都沒有管小淵他們的死活說……」而且外面還都在說,他們的爸爸是混黑道的,人面很廣這樣。

  「我不管外面怎麼傳,反正我知道的就是這樣。他們兩母子害得我們一個好好的家四分五裂,這是事實。」

  「唉呦,好了好了,不然我們別講這個。」阿茶看日清越說越激動,很像要朝他撲過來的模樣,連忙改變話題。

  日清深呼吸了幾下,胸口仍是激烈起伏著。一想起他的死對頭海淵,他就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們改換講澤方的事情好了,這個我今天一定要給你好好講清楚,然後你也要好好聽我講完,不要說到一半又爬起來掐我脖子還是要給我怎樣這樣子。知不知道?」阿茶把椅子挪後退了一點點,覺得自己剛剛和日清的距離還是太近了。

  「你想講什麼?不就是那樣?」日清想起被背叛的事情,心裡頭那把火又冒了起來。「你栘情別戀跟了葉海淵,不論我如何低聲下氣求你你就是不肯回來。就是這樣而已,沒什麼好講的。」

  「要說的就是這個啦!」阿茶說。下意識身體又往後挪了挪。

  「你要說你終於肯回來,而不去追那個只有臉能看,其實根本沒腦袋的葉海淵了嗎?」日青泜聲吼了句。

  「唉呦,別這麼說他啦!」阿茶緊張地笑了聲,希望氣氛能夠在和緩的情況下,讓他把這個身體裡頭已經不是澤方的靈魂的事情,好好和日清說明白。

  阿茶咳了幾聲,清了清喉嚨,然後深呼吸幾下。

  他慢慢地說:「你有沒有聽同學說,我來宿舍之前進醫院的事情?」阿茶問。.

  「沒有。我從來不覺得和那些人有什麼話好說。」日清臉上有著傲氣,他看低那些沒有能耐只會唸書的住宿生。

  「這就難怪了,你沒有聽說啊……」阿茶喃喃念了句,跟著提起精神又說道:「是這樣的啦,我先從澤方那裡開始講好了。澤方那天跟小淵一起回來,然後小淵打了澤方一下,還說不喜歡澤方,然後澤方就很難過跑回家來。我才跟澤方說沒幾句話,澤方就又跑到頂樓去說要……」

  阿茶回想起那天的情形,不知怎麼地竟感傷了起來,他的孫子是在那天走的,從那天開始,他就變成了一個人,再也沒有其他親人了。

  阿茶吸了吸鼻涕,覺得在日清面前哭出來實在太丟瞼,於是硬要自己強顏歡笑地接著說下去:「澤方就跑去頂樓說要跳樓,我很緊張就要去抓他,啊可是不小心,我們兩個就都摔下去了。」

  「你去跳樓,誰很緊張去抓你?」日清問。

  「不是啦!」阿茶連忙解釋:「是澤方跳樓,我去抓他。」

  「澤方……你到底在說些什麼?」日清聽不懂。

  「駒,你不要插嘴,等我好好全部講完可不可以!」阿茶回了日清一句,接著再繼續說:「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又回魂過來。但是我卻發現我的魂跑到了澤方的身體裡,我本來的身體已經頭破掉了不能用了。然後澤方他因為身體被我用走了,所以也就沒辦法回來。」

  阿茶幽幽地說著:「我前些日子有看到澤方一下下,他好像還在我身邊的樣子。我想他應該是先把他的身體借給我用吧,澤方他是我的乖孫子,他一定也知道阿公正在等他阿嬤,所以才肯讓我留下來。」

  阿茶輕輕地抬起頭來看了日清一眼,眼眶裡有著些微霧氣。

  「等我把事情做完,我會把身體還給澤方的,到時候你跟他還是可以在一起,我也不會反對你們兩個人的。」阿茶苦澀地笑了笑:「澤方那麼乖,他想做什麼,我這個當阿公的,都會讓他去做。不論他喜歡的是男的還是女的,那都不要緊,最重要的是他有開心就好,其他的都沒關係。」

  日清靜靜地聽著,直到阿茶終於停下來不再講話,才緩緩地問:「所以你是說,你不是澤方,你是澤方的阿公?」

  阿茶吸了吸鼻涕,點頭。

  「你們兩個因為跳樓,所以你的靈魂進到澤方身體裡?」日清在間。

  「對啦、對啦!」阿茶點頭。

  日清那歪斜的嘴角揚起,露出不相信的戲譫淺笑。

  「居然能把話扯成這樣,你是把我當傻瓜還是呆子?你變了心要去葉海淵身邊就直說,扯這麼大的謊,而且還是聽起來就沒人會信的謊言,你以為我智力不足嗎?」

  日清的反應讓阿茶呆了呆,片刻之後阿茶深深吐了口氣,搖了搖頭。

  「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麼說的,但是你為什麼還是不相信咧?還是小淵跟我那些朋友比較瞭解這些事情,他們都一下子就接受了說,一點也沒有覺得我在說謊。唉,我就知道我跟你不投緣,沒有辦法好好給他溝通。」

  「如果你的謊編得比較好一點,我還有可能信。」日清這麼表示。

  「我沒有說謊啦,行走江湖這麼多年,認識我的人個個都曉得我沒在說謊的。」阿茶又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看今天就到這裡巴,小淵還在等我我,我要趕快回去找他了,不然他看不到我,又要發脾氣了。」

  當阿茶站起來把椅子放回原位時,他抬起頭,便又接觸到日清的視線。

  片刻的時間裡,阿茶有了猶疑。

  他到底該不該跟日清說,他們兩個的小拇指有紅線綁起來這件事情呢?

  還有日清的上輩子,很有可能是他老婆玉蟬這回事。

  千歲有提過,紅線並不能表示日清就是玉蟬。

  阿茶也在想,是不是因為現在這個身體是澤方的,所以那條紅線其實是澤方跟日清兩個人的線,而不是他的。

  一堆事情亂糟糟,阿茶覺得自己的腦袋快爆炸了,當下除了嘆氣以外就什麼也沒辦法作,到嘴邊的話收了起來,覺得還是別增加麻煩的好,紅線這事就先不提了。反正日清也沒在相信他的話,提了都沒用。

  「那我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嘿。」阿茶說。

  「我明天就出院了。」日清那雙眼睛還是不停盯著阿茶看。他現下很想衝過去抱住這個人,但卻覺得兩人的關係好不容易才好了一點,對方又願意主動前來找他,他應該得稍微克制,免得彼此的互動又退回原點。

  「後天就要期中考,那我們等期中考完再來講好了。澤方的功課很重要的,我也不想害澤方不能畢業,期中考要好好考好。」阿茶慢慢地往後退,瞼上顯露有些敷衍的笑容。他覺得日清這樣一直看著他真的很恐怖,害他也不敢轉身走出去,而是要一路慢慢退,退到房門口。

  「再見嘿!」阿茶說。

  日清半點反應也沒有。

  阿茶跟著抓緊門把,用力一開,然後整個人閃出去,接著迅速將門關起來。

  站在病房外面,再也不用和日清面對面的他終於鬆了一口氣,緊張得心臟一直跳的狀況也解除了,他撫了撫胸口,慢慢地踏出步伐要走離開病房。

  哪知頭才一抬,阿茶便發覺海淵就站在他面前,這麼近的距離讓他嚇了一跳,連連後退了好幾步。

  「你……你怎麼在這裡?」阿茶像做壞事被抓包的小孩一樣,緊張兮兮地朝著海淵不停笑。

  「換好藥拆好線還沒看到你,就自己找來了。」海淵的表情十分陰沉,他瞥了那扇房門一眼,不爽地哼了聲。

  「我……有些擔心日清的傷這樣,想說有時間,所以就來看一下下他。」阿茶嚥了口口水,從海淵的表情也知道海淵現在很生氣。

  「走了,回去!」海淵瞪了阿茶一眼,轉身離開。

  「好。」阿茶連忙跟在海淵身後走。

  「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他那天把你擄走,又差點讓你被火燒死,你卻還跑來看他?」海淵低聲抱怨著。「腦袋壞掉了你!」他實在不高興阿茶背著自己,前來相日清會面。

  「我想說反正就在樓上樓下啊,一下子很快就好了。」阿茶拍了拍海淵的背。「唉呦,兩兄弟的,難道你都不擔心他怎樣了嗎?」

  「他死了我就會送花圈過來。」海淵如是回答。

  「呸呸呸,講這樣的話,他要是真的怎樣,到時候你就真的會傷心了,他畢竟還是你的哥哥啊!」阿茶說。

  「絕對不會。」海淵回答。

  「唉,兩兄弟嘴巴都一樣硬,兄弟兩個的個性就只有這點像而已。」阿茶嘆了聲氣,無奈地搖搖頭。他們兄弟倆也不知道到什麼時候才能和好,這樣繼續看不順眼下去,到哪天才能好好坐下來把心結打開呢?阿茶在後頭慢慢想,慢慢走,海淵腳步跨得大,一下子距離就和阿茶拉開了來。

  海淵按了電梯,發覺阿茶還在後面緩慢地走,一肚子火的他不禁又吼了句:「走快點,你是烏龜在爬嗎?」

  「唉呦,你要老人家走多快啦!」阿茶抱怨了聲,還是慢慢地走。

  突然,走廊上好像有股風吹過,穿著汗衫短褲的阿茶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那種冷就像是太平間裡的冷凍空氣吹過來又吹過去一樣,讓人汗毛直立。

  「阿公……」

  阿茶好像聽到了澤方的聲音。

  澤方的聲音有氣無力的,軟飄飄的尾音拖得很長,在四周蕩過來又蕩過去,他停下腳步,偏著頭,眼睛眨了眨,在想自己是不是耳朵聽錯了。

  「阿公……」

  那聲音又喊了一次,而且好像是從背後傳過來。

  阿茶慢慢地將頭往後轉,然後就看到走廊盡頭那裡,澤方站著,蒼白沒有血色的臉掛起一抹微笑,朝著他揮了揮手。

  「澤方啊——」阿茶吃了一驚,就這麼大叫了出來。

  他連忙向澤方跑過去,含著眼淚,伸出雙手想要用力把孫子抱緊緊。

  失蹤了這麼久都不曉得跑哪裡去的乖孫子終於回來了,阿茶焦急又痛心地眼淚都掉了下來,飛也似地就要跑過去摟孫子。

  哪知才撲過去抱住,澤方卻消失不見了。

  「啊咦?」阿茶張開空蕩蕩的雙臂,發覺自己抱住的只有空氣,不見澤方的人影。

  被阿茶那聲「澤方」驚嚇到的海淵連忙從電梯間探頭出來,看阿茶究竟在搞什麼,雖然只有那半秒不到的時間,但他的確看到阿茶撲向走廊盡頭的某人,而那個某人長著和阿茶一模一樣的臉,而且還朝著他笑了一下,隨即便消失得不見蹤影。

  瞬間,海淵起了一陣惡寒。

  他記得那個人的笑容,有些害羞,像個小女生般。

  那是澤方。

  跟著海淵又再打了一次冶顫。

  澤方的笑容有些邪,這讓海淵不寒而慄。

  「澤方,澤方——」阿茶在走廊上大喊,拚命叫著孫兒的名字。「澤方你又跑去哪裡了,怎麼不出來給阿公看啦!」

  阿茶焦急得在走廊上不停跑過來又跑過去,但就是沒辦法看到澤方。

  海淵連忙走了過來,一把抓住阿茶的手臂。「你在幹嘛?」他瞪住阿茶,問道。阿茶臉上有著茫然與焦躁,臉頰上還掛若兩串淚痕。

  「我剛剛看到澤方了,你有沒有看到,澤方就站在這裡,然後跟我揮手。可是我才跑過來而已澤方就不見了。」阿茶喃喃唸著,視線又飄到方才澤方出現的位置。

  「我什麼都沒看到。」海淵低聲說著。「你足不是想孫子想瘋了,所以才出現幻覺。」即便是真的有見到,海淵仍不想說出口。他覺得澤方出現絕對沒什麼好事情,或許澤方是來帶走阿茶的。

  一想到這裡,海淵便不太舒服。他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阿茶必須留下來,必須留在他身邊:水遠都下能走。

  「可是我還有聽見澤方叫我的聲音……l阿茶被搞糊塗了。他應該是真的有看到澤方才對啊?難道真的像海淵說的一樣只是幻覺?不然怎麼會一碰到澤方,澤方就消失丁?

  「走了。」海淵抓著阿茶的領子,要把他往電梯問拖去。

  「你真的沒有看到嗎?但是我看到了說!」阿茶不停唸著。

  「我什麼都沒看到,是你眼花了。」海淵撒著謊。

  「是噢……」阿茶頻頻向後面望去,希望澤方還能再出現一次。

  「可是我就真的有看到……真的有啊……」

  在病房裡頭的日清聽到外面的聲音有些吵,他慢慢地爬下床來,抱著發疼的肋骨走到房間外。

  病房的門一打開,正要離開的阿茶和海淵呆了一下,三個人六個眼珠子盯著彼此好幾秒鐘。

  在那當下,阿茶有些緊張這兩個人會不會又街上前來,在他面前又幹上轟轟烈烈的一架。

  但月清抱著病,他看到海淵以後雖然情緒翻騰,那雙眼睛也快噴出火來一樣,還是忍了下來。

  海淵拎著阿茶,只想趕快把阿茶帶離開這座醫院,所以面對病厭厭的日清也提不起什麼興趣。他只是哼了一聲,便轉頭將阿茶拖往電梯間。

  按下了電梯按鈕,阿茶和海淵告別日清的注視,往樓下而去。

  阿茶看著電梯裡面的鏡子,照著這張本來屬於澤方的臉,看著這具應該是澤方的身體,自己又喃喃自語了起來。

  「明明就是……啊怎麼會是……就有啊……哪會錯哩……」阿茶盯著鏡子,不停地說著。

  海淵根本不懂阿茶在碎碎念些什麼」應該是方才見到澤方的衝擊太大,讓阿茶一時半刻沒辦法回過神來。

  阿茶慢慢地抬頭看著海淵,嘴裡還是不停動著,說了一些很像外星人的語言。海淵伸出空著的左手,把阿茶臉上的淚痕擦掉。

  「……你說對吧……」阿茶自言自語地念了一陣子以後,問著海淵。

  海淵沒有回答。

  他根本沒心思去聽阿茶到底在講些什麼,他在意的只有澤方突然出現的事情,心裡現下也因為澤方而搞得亂七八糟地,無法平復。

  看著那兩個人離開以後,日清默默地回到病房裡。

  然而剛才明明在看連續劇,在他走了出去又回來以後,卻變成介紹秋冬新裝的流行資訊頻道。

  房間裡,也多了一個人。

  澤方手握著遙控器,坐在日清的床上頭,按了按音量鍵,讓電視的音量回覆普通大小。他瞧見日清進房,便轉頭看著日清。

  他臉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緩緩地開口說著:「嗨,我回來了。」只是無論笑容再如何好看,那張失去血色不像正常人類的臉孔,仍是有些陰森森的氣息。

  「你……怎麼會……」日清瞪大了眼,他方才明明才親眼目送那兩個人離去。

  澤方也知道日清想說些什麼,於是開口道:「剛剛在你房間裡的那個人,說的事情都是真的。」澤方幽幽地說:

  「我已經死了,而現在使用我身體的那個人,是我爺爺。」

  面對著日清呆然的神情,澤方又笑了笑。「一切都是真的。」澤方說:「你的確誤會他了。」

  回到宿舍以後,阿茶還是有些恍神。

  海淵替阿茶把該讀的書拿出來,然後幫他將注音都標上去,再把書拿到阿茶面前,說:「讀書了。」

  坐在海淵床上的阿茶呆呆地抬頭看了他一眼,海淵的臉色仍然不太好看,想必還為了他在醫院拋棄他不管,偷偷跑去看日清這件事在生氣著。

  阿茶也不想在海淵面前繼續提這件事,於是他嘆了口氣,拿起書翻到海淵用小紙條貼起來的考試範圍,一個字一個字地把注音符號拼出來,先背生字,然後逐字逐句背課文。,

  這些海淵都有給他解釋過了,所以只要回想一下就記得起來意思了。

  一張位在下鋪的單人床,擠了兩個大男人。兩個人都是屈著腳,把課本放在膝蓋上看著。

  阿茶手裡的鉛筆轉來轉去,倒也很快就把剛剛看到澤方的事情給忘掉,迅速融入書中世界裡。

  阿茶是很喜歡讀書的,看著滿滿都是字的課本,他就會覺得很開心。而每當他把千歲畫給他,海淵也替他寫上注音的課文一條一條地背到腦子裡時,那種快樂真的是沒有言語可以形容。

  當了五十多年認識沒多少字的半個瞎子,沒想到居然還有機會可以讀書寫字,而且又有千歲和海淵這兩個人肯耐心教他。

  阿茶又嘆了口氣,覺得很滿足。

  「啊數學怎麼辦?」阿茶突然想起這個難題。那些變來變去的符號,他根本看都看沒有懂。

  「九九乘法背起來了嗎?」海淵翻著地理,分神問了句。

  「背起來了。」阿茶說。

  「到時候數學課本裡幹歲有畫起來的題目也是照背,一個步驟一個步驟都背起來,我再教你套上公式以後要怎麼算。」海淵說。

  「好。」

  明天課堂的老師會放幾節不上課,海淵覺得自己還有時間可以教阿茶。這個學生看起來雖然笨笨的,但是記憶力卻出奇的好,反正全背起來就沒問題了,千歲抓的那些題目大概會考個百分之八十以上。

  就算阿茶這次真的考爛掉也沒關係,他們還有補考的機會。補考的題目和最後一次期考題目幾乎一樣,所以他一點也不替阿茶擔心。

  這天,他們兩個人讀書讀到很晚,直到鬧鐘的時針都指著兩點了,還是繼續看書。阿茶眼睛幾乎瞇了起來,身體搖搖晃晃的,頭往後仰了又再回來,困得腦袋機能全都停止,無法運轉了。

  阿茶從來沒試過這麼晚還沒睡覺的,他以前大概都九點多就睡了,淩晨兩點這個時段很少是醒著的。

  他的頭搖啊晃地,最後停在海淵的肩膀上面,嘴巴開開地,打起盹來。;

  海淵看了看鬧鐘,發覺已經很晚,自己也有些想睡了,於是把阿茶手裡的課本跟自己的書抽起來扔到床下阿茶早已經鋪好的床鋪上面,然後把阿茶往右邊一推,阿茶便倒在他的枕頭上。

  「睡過去一點。」海淵覺得兩個人共用一張單人床有些小擠。

  阿茶迷迷糊糊地往旁邊動了動。

  海淵拉起棉被蓋住兩個人,那隻受傷的手臂也很理所當然地放在阿茶身上,圈住了阿茶。

  「夭~」原本在阿茶床鋪上頭睡著的小貓睜開了眼睛,朝著下鋪的他們喵喵叫。

  「怎麼,你也想上來嗎?」海淵問。

  「夭~」小貓伸出前腿,小心翼翼地勾著木頭床的邊緣,但剛出生沒幾個月,腳實在太短,也沒力氣往上跳,於是只能在下面可憐兮兮地叫個不停。

  海淵低頭看了那隻小貓幾眼,考慮了片刻,才越過阿茶的身子,將那隻貓給抓了上來。

  他將貓放在阿茶的懷裡,小貓低頭嗅了嗅阿茶懷裡的味道,在他懷中走了走踏了踏,跟著便趴了下來,慢慢地閉上眼睛。

  「兩個人一隻貓擠一張單人床,真是有夠擠的。」海淵抱怨地說了句,然後往後挪了一些,也把阿茶拉進去點,省得阿茶半夜睡覺翻身,把自己和貓都摔下床去。

  寢室內日光燈滅得剩一盞,千歲還在讀書。

  「晚安,我們先睡了。」海淵對千歲說。

  「晚安。」千歲說。

  隔天早上,阿茶覺得好像有人一直在舔他的臉,讓他整張臉都濕濕的。

  他睜開眼,發覺小貓不知道為什麼居然跑到床上來了,而且還舔他舔得很起勁。

  「唉呦喂啊,媳婦你怎麼跑上來跟阿爸一起睡,阿爸不是有給你鋪毛巾跟小被子了嗎?」阿茶立刻爬了起來看著小貓,臉頰紅通通地燒熱了起來。

  「夭~」小貓跟著舔了舔自己的腳,在床上端正坐好,看著阿茶。

  「下次不行這樣啦,你是阿爸的媳婦捏,怎麼可以跟阿爸一起睡!」阿茶害羞地說著,

  「這樣不好啦,這樣不好!」

  跟著阿茶看了看窗外,發覺天色已經很亮了,接著他又看到桌上的鬧鐘。

  當阿茶看到鬧鐘時針指著八點的時候,嚇了一大跳。他平時都是四五點起床的人,怎麼今天居然睡到這麼晚。

  絕對是這幾天連續讀書讀到累翻了才會這樣,不然他保持早上四點起床的紀錄都已經十幾年了說。

  「小淵喔,趕快醒醒,上課遲到了啦!」阿茶連忙搖了搖睡得正香的海淵。

  他跟著又爬下床,發覺上鋪的千歲也是睡得棉被枕頭大搬家,連忙叫了幾聲:「千歲,八點了,快點起來!」

  千歲迷迷糊糊地被阿茶叫醒,他昨天讀書讀到四點多,困得很,眼睛都睜不開了。「再睡一下下就好。」

  「不行啦,都八點了!」阿茶把千歲的被子拉下來,不讓他躲回溫暖的被窩中。

  接著阿茶又把怎麼叫都沒動靜的海淵拉起身,然後猛力搖晃他。「起床、起床、起床!」

  海淵被搖得都快怏吐出來,最後也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爬起身換衣服。

  啊茶穿好制服以後,拿著領帶跑過來找海淵。

  海淵兩三下便幫他將領帶打好,跟著阿茶帶著滿臉睏意的兩個人直奔學校。

  然而因為隔天就是期中考,班上大部分的人顯然都讀書讀到很晚,第一節的歷史課睡倒了一堆人,只有阿茶還是精神奕奕地看著歷史老師。

  歷史老師講課講到最後,發覺全班同學都趴光光了,只剩下阿茶還看著他,他感動得對阿茶微笑,覺得這真是個好學生。

  當學生就是要如此專心上課才行,這樣老師才會教課教得起勁啊!

  下午的第一堂課是體育,操場旁的升旗台前坐滿了一堆穿著夏天的短袖運動服,手裡卻拿著國文、歷史、地理等課本的學生們。

  體育老師看到這樣的情形也搖搖頭,反正明天就要期中考,就隨這些學生去了吧!

  體育股長搬來撐竿跳的墊子和竿子等等用具,這堂課上的是撐竿跳。「夏澤方。」體育老師蔡同拿著碼表過來。

  「有。一升旗臺上的阿茶立刻回答。最近太多人叫他澤方這個名字,阿茶之前還有一個一個解釋,但解釋到後面就懶了,因為無論他再怎麼說明,大家都還只是笑一笑,然後繼續叫他澤方的名字。;

  「有一點時間,我想測測看你一百公尺的秒數。」蔡同說著。

  「噢,好。」阿茶其實不懂蔡同話裡面的秒數是什麼東西。

  他把課本丟給海淵,海淵連頭也沒抬起來看他,專心地算著數學。海淵正在想要怎麼教阿茶背數學,所以沒時間去管其他的事情。

  阿茶跟著體育股長到操場跑道的起跑線上,碼表則由蔡同拿著,在一百公尺遠處準備測量。

  「跑過去就可以了駒?」阿茶筆直地站在起跑點上。

  「你要把腰彎下來。」體育股長連忙說。

  「彎什麼腰?」阿茶不懂。

  「像這樣。」體育股長在旁邊作了起跑前的姿勢給阿茶看。「腰彎下,手撐著地,墊腳尖。」

  「好。」阿茶模仿起體育股長的姿勢。

  「屁股不可以翹太高啦!」對方又喊道。跟著走過來替他把姿勢調了一下,按下他撅得過高的臀部。

  「預備!」蔡同拿起碼表,喊了「開始」的同時,按下秒數。

  阿茶在那時候慢慢地往前跑,踏著小步伐跑啊跑地,跑到了蔡同面前,悠悠哉哉的身影經過蔡同前方,因為跑得太慢了,甚至連一滴汗也沒流,渾身被春天裡的風吹得涼颼颼的。

  蔡同失望地看著阿茶。「你故意的對不對?」

  「什麼故意?」阿茶滿頭霧水。

  「我那天明明看你跑得很快,為什麼測秒數的時候居然一百公尺跑到二十五秒?」這根本是他們班女生跑步的速度了。;

  「啊你又沒跟我說要跑快一點?」阿茶說:「那天是因為我要趕回去看小淵啊,所以才會拚死拚活地跑。」

  「那你再重來一次,這回也拚死拚活跑。」蔡同說。

  「好啦好啦!」阿茶嘴裡碎碎唸著,又往起跑點走回去。「跑很快很累的捏,要先想享有一隻熊在後面追,然後還要假裝很恐怖,這樣才會拼了命的一直跑。」

  蔡同又重新按下碼表。

  這回阿茶就真的卯足勁一股腦地往前衝,手臂拚命擺動,腳的步伐也跨得很大,經過終點時,更是喘得面紅耳赤的。

  蔡同按下碼表,看著上頭的數字喜出望外。

  「十一秒七,夏澤方,你跑得真的滿快的。要不要再參加田徑隊看看?經過訓練以後,你一定能再跑更快更快,說不定可以破全國紀錄。」

  「累死了,我的心臟有點緊,好像又要發作了。」阿茶邊喘邊走,也沒有再理會蔡同,慢慢地走回到海淵身邊。

  阿茶完全不懂這個菜頭老師幹什麼那麼高興,不過就是跑一段路而已,他以前年輕的時候滿山遍野的跑,跑得說不定比現在還要快。這也沒什麼啊,鄉下孩子大家都可以這樣跑的。

  阿茶邊走邊拉運動短褲。

  這間學校的褲子真的有點短,他平時穿的褲子是到膝蓋那裡的,但是這款運動褲居然短到停在大腿中間的地方,害他剛剛跑一跑,褲子就直直往上縮,讓他得很努力地把縮上去的褲管拉回來,不然內褲都跑出來了。

  回到操場中央,大家已經都在跳撐竿跳了。

  阿茶眼尖看到正在起跑的那個人是海淵,「喔喔」了幾聲,很高興地慢慢走上前去要看海淵跳撐竿跳。

  那一根長長的竿子把海淵拋上去,平安越過中間橫著的長竿,海淵又落下來,感覺就像一隻輕盈的鳥飛過天空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一樣,從來沒見過這種運動的阿茶,在後頭看得很興奮。

  「高度再往上加。」旁邊有人說著。

  跟著海淵一臉厭煩地拿起竿子,往後退了幾步,又要挑戰接下來的高度。

  阿茶連忙跑向前去,他想從旁邊仔細地看海淵飛過去的景象。

  於是當海淵助跑,阿茶也跟著跑。

  當海淵撐起自己的身體,那軟軟的腰弓了起來,大家都屏氣凝神,希望海淵能夠破紀錄。

  阿茶忍不住朝著海淵就大喊:「小淵加油!」

  那瞬間,在天空上的人被阿茶突如其來的超大音量嚇著,竿子抖了一下,海淵整個人朝橫竿撞去,跟著就跌了下來,摔到軟墊上。

  「啊——沒跳過——」阿茶洩了一口氣,爬上軟墊,對著海淵說:「我還給你加油哩,啊你怎麼這麼肉腳沒跳過去!」

  海淵滿臉陰沉地站了起來,翻離地上的軟墊就走人。

  「喂,小淵欽,怎麼不理我啦——」阿茶覺得莫名其妙,連忙跟上前去。

  其實海淵本來可以跳過的,但誰知阿茶的大嗓門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讓他額頭去撞到竿子,結果整個人摔了下來,連帶地還壓到仍包著繃帶的右手。

  海淵本來就不想跳撐竿跳的,要不是這次的成績要算分數,他才懶得理會什麼體育課。現在額頭也痛,手也痛,心情更是大不爽起來。「小淵~」阿茶在後頭連忙追著海淵,不曉得自己又怎麼惹到他了。

  跑著跑著,就在終於只差一點點便可以拉住海淵的時候,阿茶不知道踩著了什麼東西,一個不穩往前跌去。

  他嚇了一跳雙手往前揮舞,下意識只想抓住能抓進手裡的東西,結果就這麼胡亂扯,摸到海淵運動褲的褲腰帶,整個人往地上趴去,連帶地也將海淵的褲子扯了一半下來。

  旁邊看到的人都愣住了。

  海淵的褲子突然被拉下來,屁股涼涼的他,整個人氣得都發起抖來,一張瞼也越來越黑暗。

  「唉呦喂啊!」阿茶發覺自己竟然脫了海淵的褲子,他瞪大眼睛,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慌亂地幫海淵把褲子拉上來穿好。

  四周好多雙眼睛都在看,把海淵白嫩嫩的小屁股給看光了。

  「哈哈哈……我不是故意的……」阿茶乾笑了兩聲,即使不看海淵的臉,也知道海淵目前一定氣得不得了。

  海淵拉了一下自己的褲子就往前走去,連理都不想理阿茶。

  阿茶讓他瞼丟大了。

  「小淵……」阿茶跟在海淵身後,小心翼翼地喊著海淵的名字。

  「小淵……我是不小心的啦……啊就踩到了鞋帶,跌倒了所以才會拉到你的褲子啦……」阿茶小小聲地解釋著,因為自己理虧,所以也不敢大聲講話。

  「小淵……你不要生氣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啦……」阿茶扯了扯海淵的衣服,努力向他示好。

  但海淵連理也不理會阿茶。

  上完體育課後,跟著從下午的第二節課開始,一連三堂老師都不上課要學生自修準備明天的期中考。

  海淵早上本來說過要教阿茶數學的,連公式也幫他一個一個列好了。

  卻因為體育課的脫褲事件,一開始自習課,海淵就把頭轉過去窗戶那邊,連看也不想看阿茶一眼。

  「唉呦,你這個孩子怎麼這麼小氣啦。」阿茶已經跟他道歉很久了,但海淵就是不肯接受。

  「你不是說要數我數學?明天就要考試了捏,啊我數學都還沒有讀起來說!」阿茶有些緊張了,自己該不會因此沒辦法畢業吧。

  海淵還是不理會阿茶。

  「啊咽你嘛說一下話,幹什麼嘴巴都閉緊緊啦,到底要不要教我數學啦!」阿茶問著。

  「祝你考零分。」海淵臉黑得不得了,今日的事情,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恥辱。他和阿茶這下樑子結大了,決定要放阿茶自生自滅,不管阿茶了。

  「每賽啦~咽立尬挖數鞋挖細啦!(不行啦,沒你教我數學我會死啦!)」課堂上,阿茶低聲哀號起來。「沒有人在這樣子的啦,你這個小孩實在有夠小氣捏……只不過是屁股被看到一下下而已……」

  阿茶趴在桌子上,看著那堆根本看不僅的數學符號。

  「口賽、口天卷洗瞎密(是什麼)東西啦,老人家有看全部沒有懂啦……」阿茶不停呻吟著。「為什麼高中生要學這些?偶要綁白布條去教育部抗議啦……考零分不能畢業怎麼辦啦……」

  晚上吃完飯回到宿舍,海淵的臉仍然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阿茶翻了一下考試的時間表,發覺數學這兩個字是寫在第三天,那也就是說對他而言還有明天跟後天可以盧海淵教他數學。

  想想也放心了一半,反正海淵生氣不會太久,頂多明天睡醒來,悶氣就消一大半去了。

  阿茶將書包裡面的書慢條斯理地拿出來,然後一本一本攤好,明天就是期中考了,他得好好安排要先讀哪一科才可以。

  「國文、歷史、地理。先讀國文好了。」阿茶喃喃唸著。

  小貓走到阿茶腳邊,贈了贈阿茶。繞著阿茶的腳磨過來又磨過去,喵喵叫個不停。

  「肚子餓了駒?」阿茶立刻轉頭問在床上讀書的海淵。「小淵,你那裡還有沒有牛奶?」

  「我喝光了。」海淵說。

  「那我去些悶以咧門(7-11)買,你先幫我把小桃顧好,不要讓它亂亂跑。」阿茶跟著以跑百米的速度衝下樓、出宿舍、過馬路,買了一罐三百西西的牛奶,再請店員幫他微波加熱,跟著又喘吁吁地跑回來。

  他將牛奶倒給小貓喝。

  阿茶跟著想起來今天早上起床小貓跟他睡在一起的事情,他抬起頭來問海淵:「是你把小桃抓到床上跟我一起睡的嗎?」

  「是。」海淵翻著課本。

  「唉呦,你怎麼可以這樣啦,小桃是女生捏,啊你讓它跟我們一起睡,真是太亂來了。」阿茶說。在他心裡面早就認定小桃是他媳婦轉世回來的了,公公怎麼可以跟媳婦睡在一起呢,這樣會讓人說閒話的。

  阿茶將剩下的牛奶封了起來,拿到外面的公共冰箱去放。

  回來時不知道踏到了什麼東西,覺得塑膠拖鞋鞋底怪怪的,走起路來會卡卡的。他跟著將拖鞋拿起來檢查。「你有看過嗎?」海淵問。

  「看過什麼?」

  「看過它是男的還是女的?」

  「……」阿茶遲疑了一下。「是沒看過啦,不過小桃一定是女生啊!」因為她是他媳婦咩!

  阿茶發現拖鞋上頭有個小圖釘紮進去,他隨手拿了千歲放在桌上的塑膠尺,把圖釘給挖起來,然後將圖釘丟到垃圾桶裡面。

  海淵已經把千歲畫的重點都背得差不多了,他無聊地將課本扔在床上,走了下來,當著阿茶的面就將小貓拎起來。

  「來檢查看看好了。」海淵說。

  「檢查什麼?」阿茶手裡拿著拖鞋,疑惑地問著。

  海淵跟著將小貓在半空中轉了一個圈,喝牛奶喝到一半的小貓呆呆地任海淵擺佈。海淵接著將小貓捉起來,和小貓面對面,小貓也睜著無邪的大眼睛盯著海淵看,然後海淵的視線往下栘。;

  「真的是母的,有瞇瞇,沒有小雞雞。」海淵檢查完畢,將小貓轉了個身,讓它正面露光光,面對著阿茶。

  阿茶杲了一下,臉火速紅了起來。

  看到了,他看到了。

  他居然把媳婦給看光光了!

  他趕緊將小貓搶過來,然後拿著塑膠拖鞋就用力朝海淵的額頭打過去,一邊打還一邊大叫:

  「亂亂來、亂亂來,怎麼可以這樣子把她翻過來又翻過去啦!」

  「我去拿手機。」海淵轉身,到床上去找他的照相手機。

  「你又要幹什麼!?」

  「幫你媳婦拍露毛照,然後傳到網路上面去!」海淵說。

  「夭壽骨、夭壽骨,你這個小孩真是天壽骨!」阿茶把拖鞋朝海淵一扔,抱著小貓就趕緊往寢室外頭跑出去。

  海淵一定是因為今天下午被脫褲子的事情懷恨在心,阿茶也怕他真的拿手機來給他媳婦亂拍照,照這情形看來,他今天還是帶著小桃去別的地方避難比較好。

  原本已經跑出去的阿茶想起忘記帶課本,於是又回頭去抓了幾本書。

  當他發現海淵已經把手機拿在手上,在準備了,阿茶跟著便沒命地往寢室外頭跑,他才不會讓海淵有機會對他媳婦毛手毛腳。

  為了兒子望來,阿茶怎麼也得努力保住媳婦的清白。

  「給我回來。」海淵在房裡說。「你頭殼壞掉——」阿茶用力關上房門,在走廊上大喊了一句。

  抱著小貓逃出寢室,阿茶在走廊對著那扇門念了好久。這個海淵真的越來越不像話了,居然連這種玩笑也開,還要拿照相手機拍他媳婦。

  阿茶抱著小貓,摸了摸貓咪的頭,說:「放心,阿爸不會讓那個猴死囝仔對你亂來的。」

  前頭再過去幾間寢室,抱著一顆高麗菜正要回房間的蔡正楠剛好看到阿茶待在走廊上,他扯了喉嚨就喊:「澤方,要不要過來吃火鍋?」

  阿茶回過神,看了蔡同學,又看到那顆圓滾滾的高麗菜,展顥了笑容便嘲蔡同蓮撾去。「吃火鍋喔,舍監不是說寢室裡面不能煮東西!」

  蔡同學笑了笑,連忙招來阿茶,然後兩個人走進「二O二」寢室內,裡頭還有兩個人正在用電湯匙煮高湯,湯裡什麼材料都有了,蔡同學則把高麗菜葉子一片一片地剝下來扔進鍋子裡面。

  原本前陣子還互不相理的幾個人,在相處了一段時間以後,大家也慢慢對阿茶改觀了。

  他們發覺阿茶還滿好相處的,久而久之,之前築起的心防也逐漸撤下。

  四個人圍著以電湯匙煮滾的豬肉鍋,喝著熱騰騰的湯,咬著香噴噴的肉片。

  小貓追逐著剝到只剩菜心的小高麗菜球,在寢室裡跑過來又跑過去,好動得不得了,一刻也停不下來。

  裝沙茶醬的罐子被撞倒,裡頭的油濺了一地,大家驚慌地拿起衛生紙拚命擦,寢室裡頭弄得乒乓響,小貓也拚命地「夭夭」叫著。它身上全是沙茶醬了。

  突然間,隔壁寢室傳來了不愉悅的怒吼聲,這讓正開心用著火鍋的四個人嚇了好大一跳。接臨著隔壁的木造牆面被重擊了一下,整座宿舍都因此而微微震動。

  震動中,還夾雜著對方深淺不一的咳嗽。在聲音停歇之前大家都起了雞皮疙瘩,因為他們發現隔壁「二O一」的恐怖大魔王關日清又回來了。

  「噓……們小聲點就沒事了……」蔡同學縮了縮脖子,又抽了幾張衛生紙擦貓瞇跟地板。

  小貓又追起滾來滾去的高麗菜心來,跟著不小心跑去撞著了桌腳。

  「唉呦喂啊!」阿茶心疼地連忙跑向前去,把木頭地板踏得嘎吱嘎吱響。他抓起了小貓,連忙摸了摸它的頭。「有沒有怎樣?叩了一聲很大聲捏。」

  小貓看著阿茶,可憐兮兮地「夭~」了一聲。

  「阿爸秀,不痛不痛。」阿茶連忙說。

  隔壁的人終於受不了這間房裡持續不停發出的噪音,走了過來用力打開房門,怒吼著:「你們從剛剛就一直吵,到底在吵些什麼!」

  「呃……」阿茶一回頭,見到的就是站在門口,兇神惡煞的日清。

  日清見到阿茶,也是愣了一下。

  「我們……在吃火鍋啦……」阿茶緊張地笑了笑。「你肚子也餓了嗎?要不要也來一碗燙高麗菜?」;

  寢室裡鴉雀無聲,只有阿茶還有勇氣敢和日清對話。

  阿茶手裡的小貓掙紮了兩下,也仰著頭往日清那裡看去。

  「不用,我不餓。」日清收起了恐怖的面容,慢慢鬆開了緊握住的臥房門把,跟著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下,收斂起了脾氣,退出了這間寢室。

  「他走了耶……」蔡同學不敢置信。

  「我們繼續吃火鍋吧!」阿茶連忙跑過去將門關起來,然後回到鋪著報紙的木板地上,抱著貓安靜地坐下來。

  「小聲一點就好了。」同學中有人如此說著。

  火鍋吃啊吃地,大家都不敢講話講太大聲,但是小貓卻還是不知死活地滾動那顆高麗菜心,弄出喀啦啦的聲響。

  到了鍋子快見底的時候,阿茶想著孤單一個人住在隔壁的日清:心裡頭也有那麼點不捨得起來。

  日清怎麼說也是海淵的親人,而且又是澤方的男朋友。現在澤方不在了,沒有人理會他,那他真的是比海淵還要可憐哩!

  想著想著,阿茶便拿了個空的碗,夾了些煮得差不多的高麗菜到裡頭去。

  「我拿這些過去給他吃。」他站了起來,下定決心、鼓起勇氣,自己用了澤方的身體,總是得幫澤方做些什麼事情補償才對。;

  阿茶毅然決然地用力點頭,然後抱著視死如歸的精神,往隔壁走去。

  敲了敲門,「二O一」裡頭沒人回應。

  阿茶跟著輕輕將門推開,發覺寢室裡燈光都熄滅了。

  他摸了摸牆壁上的開關,將日光燈開啟。

  本來已經躺在床上準備入睡的日清也因阿茶的騷擾而爬了起來。

  「有事嗎?」日清的聲音不復平日的囂張氣焰。

  出院後左手還打著石膏的日清臉色有些憔悴,阿茶看見那蒼白枯槁的臉,?那間,還以為自己是見到了澤方。

  澤方白白沒有血色的面容在瞬間輿歸清重疊,阿茶的心揪痛了一下,看著這個年輕人,想起自己早巳離開人世的孫子來。片刻中,只有許多的不捨浮現。

  阿茶完全忘了這個人之前是如何對待他,還害得他差點沒命回來,他現在只感覺到日清很可憐,他和他一樣,都再也見不到澤方了。

  阿茶將那碗還熱著的菜湯遞到日清面前。「隔壁同學要給你吃的,趁熱吧!」

  日清搖了搖頭,苦澀地笑了一下。

  兩個人突然沉默了起來,日清沒有開口,阿茶也不曉得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麼。

  「澤方他……」日清過了片刻,欲言又止。想說些什麼,眼眶卻紅,哽嚥了聲無法繼續。

  昨晚阿茶走後,日清回病房見著澤方。澤方只說是捨不得他,所以回來看看的,講了幾句話要他別為難阿茶以後,便在他面前慢慢消失了。

  日清過了好久才能接受這個事實,原來他一直愛著的人,真的早巳離他遠去了。

  阿茶看日清難過,自己也難過了起來。

  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碗高麗菜停在半空中沒人要接手,悲傷的氣氛緩緩蔓延著,他們兩個失去的是同一個人。

  阿茶努力地想找些什麼話來說,好讓氣氛別那麼尷尬,最後他開口問道:「你要不要看澤方小時候的照片,我有帶來宿舍喔!」

  日清沒有回答,仍是低著頭。

  「我回去拿,你等我。」阿茶把高麗菜往書桌上放去,跟著便踩著啪畦啪畦的塑膠拖鞋,回去自己的寢室裡。

  打開寢室房門,海淵沒在裡頭,只有幹歲一個人正在看課本。

  阿茶打開裝雜物的紙箱子拿出那盒生銹的喜餅盒,問了聲:「小淵咧,明天就要考試了,啊他不讀書,是跑到哪裡去?」

  「去買宵夜了吧?」千歲也不知道。「我剛剛有聽見他在喊肚子餓。現在整棟宿舍都是火鍋香味,他大概受不了,所以跑出去吃了。」

  「唉呦,也不會過去跟我說一聲。小蔡買了很多東西又吃不完,他講一下我就會端過來給他了啊!真是的,手受傷還跑出去,等一下又出事情怎麼辦?乙阿茶唸著唸著,抱起紅色的喜餅鐵盒,往外走出去。

  他回到日清的房間,進去時門把隨手帶了一下,沒敢關緊。這樣如果待會兒又出什麼狀況,要跑也比較快。

  阿茶拉了張椅子來坐,而後慢條斯理地將鐵盒打開。

  他拿出盒子裡一些屬於澤方的相片,然後遞給了日清。

  「這個是澤方小時候,他阿爸幫他拍的。」阿茶在拿給日清的時候,自己也又看過一次,見著澤方小時候的模樣,想起他那個時候的調皮搗蛋,阿茶也忍不住掛起淡淡的微笑。

  「澤方真的很可愛咧,我們家那條巷子就屬澤方最可愛了,一出生就長得又白又胖,手臂一節一節像蓮藕一樣又肥又軟,唉呦,真的是人見人誇的。」阿茶輕輕地嘆了口氣。

  日清默默地將澤方的相片接過去,一張一張慢慢地觀看,不捨的神情溢滿整張臉,還帶著些微悲傷。

  「還有這個,這是澤方他爸跟他媽結婚的時候。」阿茶將盒子裡的寶貝都拿出來給日清看。

  「你看這裡。」阿茶指了指媳婦罩著婚紗的肚子。「這時候澤方已經在裡面了,他們兩個是先結婚請客,然後有了澤方才補拍婚紗照的。」

  日清摸著那張相片,低著頭的他也漾起了辛酸的微笑。

  「還有這個,這是我兒子一歲時候拍的,跟澤方很像吧!他們父子倆除了一個鼻子大、一個鼻子挺以外,小時候簡直是一模一樣的說。」阿茶很開心地說著,獻寶似地將盒子裡的東西一件接著一件拿出來。

  日清則是不發一語地看著。

  海淵提著一大包滷味回來,他邊上樓梯邊想著阿茶到底喜不喜歡吃這種東西。

  豆漿、油條、鹹粥、蒸魚是阿茶的最愛,但現在都快十一點了,學校附近的攤販該收的也都收光,他走了滿遠的路,只看到這家滷味店還開著。

  阿茶應該會喜歡的吧,反正他從來就也沒挑食過。

  額頭拆線以後的部位有點癢,海淵伸手抓了抓。他緩步從樓梯間走上二樓,卻在路經日清房門口時,見到這陣子都關起來的房間亮起燈火。

  那扇門只關了一半,小小的講話聲從裡面傳出來。

  海淵停下腳步看了眼,然後他愣住了。日清的房裡居然有一個他熟悉的身影,那是阿茶。

  阿茶掛著笑容,從他向來寶貝得不得了,不許人碰觸的鐵製喜餅盒中,拿出珍藏的相片,一張一張地遞給日清看。

  看到阿茶無關緊要地朝著日清笑,聽著他們兩人若有似無的談話聲,海淵整個人就這麼站在走廊上,雙腳連動也不能動,只能看著他們。

  「這個……」阿茶拿出他的寶貝,臉上有著羞澀的笑容。「很漂亮吧……」阿茶的聲音小小的,隱隱約約地從門縫傳出來。「她是我老婆喔……大美人一個……漂亮得不得了……」

  「還有這個……」阿茶拿起了黑色的蟬蛻,日光燈照射下,大黑蟬的蟬蛻發出耀眼的折射光芒,阿茶把它輕輕放在日清的手掌心上,讓日清拿起來仔細看。「這個本來是要給我老婆看的,可是找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為什麼太遲。」日清問。

  「唉……她就已經走了……」阿茶凝視著玉蟬的相片好一會兒,跟著日清將蟬蛻還給他時,他看著日清的臉,哀愁地對著日清笑了起來。

  「我一直在找我老婆說。」阿茶對著日清說。「如果我真的能夠找到她,那一定就是我為什麼死掉又回來的原因。我是回來找她的……」

  「是嗎?」

  阿茶看著日清,微笑著。

  在門外的海淵牙咬得死緊,阿茶這模樣分明是認定日清是他老婆玉蟬投胎轉世的,這讓他心裡頭百味雜陳,不是滋味。

  他不喜歡看見阿茶對別人這麼好,誰都不行。

  當阿茶毫不吝嗇地將笑容顯露出來,對他以外的人講話、微笑,海淵的心頭就揪緊了起來。

  尤其是阿茶找到了心愛的那個女人時,海淵覺得自己被阿茶狠狠地拋到腦後,再也不是阿茶所關注的對象,那簡直讓他快要受不了。

  海淵陰沉地站在外頭,已經許久,但阿茶眼裡只有日清,完全沒發現他的存在。

  拎著大老遠買回來的滷味,海淵再也不想留下來看他們兩人互相凝視的畫面。他舉起腳,狠狠地踹開日清房門,跟著將那包滷味扔到地板上,緊握著拳頭離開當場,回到自己的寢室當中。

  正和日清講話的阿茶被門外的震動聲響嚇了一跳,他回過頭,剛好看見海淵的身影一閃而逝。

  阿茶連忙站起來,將那些相片都收回鐵盒裡。他跟著對曰清抱歉地笑了笑,說:「小淵好像回來了,我先回去看看他。再見嘿!」

  說完話,阿茶便離開日清房間,他跨出門時發現地上躺著一包塑膠袋破掉的滷味,裡頭的金針菇跟雞翅膀還有滷蛋都跑了出來。

  「唉呦,怎麼這樣,這個小淵到底在搞什麼鬼,居然把吃的東西丟在這裡,真的是有夠浪費的。」阿茶跨過破得狼狽的滷味袋子,趕忙回到寢室裡。

  打開寢室的房門,阿茶見到海淵背對著他站在房間中央,肩膀起伏著,似乎正壓抑著怒氣。

  千歲收了收課本,與阿茶擦肩而過,臉上帶著害怕釣神情,不敢多說什麼,連忙跑到其他同學的房間裡避難去。

  「啊現在是安怎?」阿茶搞不清楚狀況。

  房間裡低壓瀰漫,但他不懂海淵是為什麼生氣。

  阿茶抱著鐵盒快步走到海淵身後,霹哩啪啦地就說:「啊你嘛說一下話?你剛剛為什麼把滷味丟在地上,還亂踢房間的門?我真的被你嚇了很大一跳溜,走出來還差點踩到那包滷味。那個不是錢買的嗎?不可以亂丟啦!」

  阿茶的觀念裡,覺得食物是用來吃,而且得滿懷感恩來吃的,絕對不行這樣浪費。海淵有時候真的太超過了,不唸唸他不行。小時候養成壞習慣,長大就很難再把他教好了。

  「下用你管。」海淵背對著阿茶大吼著,低沉的嗓音聽起來十分的氣憤。「什麼不用我管,我不管你的話,還有誰管你。」阿茶也吼了回去。

  「你去管那個關日清就好了,還回來做什麼。」海淵轉過身來,臉上滿滿都是怒意。「那麼喜歡他,就搬回去跟他一起住啊,睡我這裡真是勉強你了。」

  「說什麼啦,我都聽沒有懂。」海淵的火氣那麼大,被轟得莫名其妙的阿茶也連帶生氣

  「還帶相片過去給他看,你都忘了他之前怎麼對你,差點害死你的嗎?」海淵不停說著:「為什麼你老是學不會教訓,誰稍微對你好你就靠過去,一點戒心都沒有。你到底有沒有腦袋!」

  一句到底有沒有腦袋,讓阿茶氣得不得了。

  他走到海淵面前,眼睛都要冒出火,直勾勾地瞪著海淵。他論體格也沒輸這小子過,打起架也不怕。

  「我哪有辦法啊,你也知道我一直在找我老婆的,我看到那條紅線把我跟他綁在一起,一想到他有可能是玉蟬回來的,我要怎麼對他壞,怎麼放著不理他啊!」阿茶理直氣壯地說著。

  海淵聽見阿茶的回答,怒火又升了起來。那鐵盒子裡的東西除了他以外,阿茶從來沒給別人看過,阿茶說那些都是寶物,不隨便給人看的。現在他全都拿出來給日清看了,海淵覺得日清在阿茶心目中的地位當下已經遠遠地超過了他,心裡頭醋海翻騰,實在嚥不下這口氣。

  雖然他沒說出來,但阿茶應該知道他不是隨便就會對人好的。

  他都已經對阿茶這麼好了,但阿茶現在卻要到日清那裡去。

  「他怎麼可能會是你老婆轉世回來,你別傻了!」海淵吼著。「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輪迴轉世這種東西,人死了就死了,全都沒了,你別妄想她還會回來找你,根本就不可能的!」

  當海淵見阿茶懷裡抱著那個鐵盒子子,伸手將鐵盒奪了過來,用力打開,讓裡頭的東西嘩啦啦地掉到地板上。

  「留著這些有什麼用?只會想過去的事情,等死掉的人回來,你根本就只是活在過去,從來沒有往前看過。像你這樣的人,活著究竟幹嘛,為什麼不跟那些人一起死就好,還要留在這裡礙手礙腳惹人厭!」海淵不留情地說著,絲毫沒有顧慮到阿茶的心情。

  那些相片,阿茶視如珍寶的寶物掉落地上,阿茶的心突然地揪了一下,低聲地叫了出來。

  他不明白海淵為何會有如此舉動。

  澤方換牙時脫落的乳牙叩叩叩地在地上滾了好幾圈,阿茶腦海裡浮現澤方小時候滿嘴蛀牙朝著他笑的情景。他彎下了腰趕忙想將乳牙撿起來,但那顆牙滾到床鋪底下,他怎麼撈也撈不到的陰暗角落。

  海淵踏過那些泛黃的照片,每張都是阿茶思念親人時會拿起來撫摸觀看的寶貝,雖然那些人都不在了,但他們留下的照片卻每天都陪著他,那讓阿茶感覺大家好像都還在他身邊一樣,他們從來沒走過。

  海淵踏過了那顆黑色的蟬蛻,蟬蛻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在海淵的腳底下散成了細細的黑色蟲殼。

  阿茶回過頭來,看到這幕的?那,整個人都呆住了。

  那個大黑蟬換殼時留下來的蟬蛻,是他在山裡找了好幾天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他曾經答應過玉暉,要送給她的。

  但海淵卻一下就把他小心翼翼保護了好幾十年的蟬殼給跺碎了。

  寢室的門「砰——」地一聲被用力關上。

  海淵那關門時毫不留情的的狠勁,就彷彿直接撞擊到阿茶的心坎一樣,讓他痛得整個人站也站不穩,緊抓著胸口的汗衫,整個人就要軟倒下去。

  海淵離開了,留下散落一地的相片。

  喜餅盒被扔得開口都扭曲變形,阿茶慢慢地將鐵盒拿回來,蹲在地上,一張一張相片撿起來,拍了拍上頭的腳印,緩慢而輕輕地將東西再放進裡頭。

  動作的輕柔,彷彿擔心自己的力道會再多傷害這些寶貝回憶一次般,聯手也忍不住顫抖起來。

  阿茶吸了吸鼻涕,不知道為什麼,眼眶變得有些熱。他努力撿著,擦乾淨相片上頭的灰塵,希望它們能夠恢復之前的完好。

  淚水一滴又一滴,在無預警狀況下落進鐵盒裡,滴到相片上。

  阿茶趕緊將相片擦乾,不想把它們給弄濕了。

  最後他到櫃子裡頭,拿了一疊衛生紙出來,慢慢地將碎在地上的黑色蟬蛻捏起來,放到衛生紙上面去。

  阿茶撿了好久,淚水不停地滴落,但他只是拚命地吸鼻涕,反覆著機械性的動作。

  他沒有忘記這是要給老婆玉蟬的,他始終記得他們之間的約定。

  就在終於將所有的東西都放回盒子裡以後,阿茶拿著破舊的喜餅鐵蓋,要將盒子再度蓋起來。

  但海淵早已經將鐵盒摔得完全變形,無論阿茶再怎麼努力,盒蓋還是無法與鐵盒完全吻合。

  盒子裡的寶物,阿茶也收不起來。只能任它們暴露在空氣中。

  阿茶再也忍不住心裡的悲傷,他鬆掉了拿著盒蓋的手,抱著那些相片哭了起來。

  如果可以,他也想跟著兒子老婆走的啊!

  但是偏偏只有他一個人被留了下來。

  每天每天,只能靠著看這些東西,去回想自己和親人曾經度過的日子。

  他也想什麼也不顧,乾脆死一死算了的啊!

  他也是有想過的啊……

  有想過的啊……

  但他就是走不掉有什麼辦法?

  他始終都是被留下來的那個人啊……

  有什麼辦法……

  阿茶拼了命地哭著,放聲大哭。

  自從澤方死後,遇上了海淵,他原本以為悲傷已經被快樂替換了,但沒想到它們其實還存在。

  而且只要一個不小心,便會加倍狂湧回來。

  他沒有辦法把自己的眼淚收回去。

  他的心被海淵狠狠地撞出了一個大洞,痛得不得了,無論再如何努力,都無法叫淚水停下來。

  為期三天的期中考開始了,阿茶一大早頂著一雙浮腫的眼睛到學校去,把書拿出來仔細地讀。

  昨夜哭了一整晚,也沒有複習到考試的屬性,阿茶模模糊糊地視線不清楚,雙眼也乾澀

  紅腫,痛得不得了。

  現在的情況就有點像他以前老花眼的時候,看東西十分的吃力。他煩惱著待會兒考試要怎麼辦,如果考零分就很糟糕了。

  隔壁的位置空空的,直到早自習的鈴聲打完,同學們都進教室讀書準備待會兒的考試了,還是不見海淵的身影。

  海淵昨天整晚都沒回來,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今天該不會也沒有要來考試吧?還是,他在外面睡過了頭沒人把他叫起來,所以他沒趕上考試的時間?

  一整個早自習阿茶都東想西想的,書也沒看進去眼睛裡,海淵一直都沒有出現,這讓阿茶有些擔心。

  「早知道昨天就不要跟他吵架了。」阿茶低聲唸著。「要吵也等考完試再來吵。現在人也不曉得跑到哪裡去,這個孩子真是的,也不想想期中考很重要,居然沒有來上學。」

  阿茶憂心地等著,直到升旗完了以後,大家都回到教室裡,考試鐘聲也響起,監考老師拿著牛皮紙袋裝的考試卷走進教室裡來,過了好幾分鐘,海淵才從後門走進來,書包扔著,筆拿出來就開始寫考卷。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阿茶鬆了口氣。

  海淵只是「思」了聲,沒有講話,埋首在試題當中。

  阿茶又看了海淵一眼,瞧他也沒像昨天那樣生氣了,本來還想跟他講幾句話,但是講臺上的老師朝著他們走過來,微笑地看了阿茶一下,說:

  「同學,考試期間不可以交談喔!」

  「啊,拍寫。」阿茶立刻把自己的視線從海淵身上收回來,努力填寫考卷。

  第一堂課考的是國文。

  當阿茶慢條斯理地把考卷寫上澤方的名字,然後仔細地回想這幾天背書的屬性時,居然發現上面的題目千歲都有在他的課本裡面畫出來過。

  阿茶又吃驚又開心,把考卷拿了起來就要跟海淵講這些他都有認識,但是講臺上的老師見到他的舉動,便用力咳了一聲。

  阿茶回過神來,連忙把考卷放回桌子上,努力地寫起考捲來。

  寫啊寫地,他把有記住的國字都填上去了,選擇題也都寫好,但最後一題卻讓阿茶愣一下。

  「作——文——」阿茶小小聲地唸著,這兩個字海淵有教過,他也有懂,但後來的那些他就看妹有了。「鳥?」

  什麼鳥題目?

  這要怎麼寫?

  他不會啦!

  就當全班的人都振筆急書刷刷刷地亂掰作文時,阿茶自己一個人呆呆地咬起原子筆桿,無聊地發起愣來。

  他看著講臺上的監考老師,監考老師也看著他。

  他朝著監考老師笑了一下,監考老師也笑了一下。

  「同學,不要看著我,寫你的考卷。」老師跟著這麼說。

  海淵把考卷寫好以後,看了表發覺時間還沒到,打了個呵欠便趴在桌子上閉起眼睛睡大覺。

  阿茶覺得考試的時間過得真慢,於是又低頭回去重新檢查一次考卷。他有記起來的題目都寫好了,但是考試卷上面還是有些地方空空的,那些有的是千歲沒畫到的重點,有的是字太多太難,他沒背起來的地方。

  三天的考試期間,海淵都沒有回來宿舍睡覺。

  阿茶最後一天的數學很淒慘,因為沒人教,所以他把只好把選擇題隨便猜一猜,填充題每個答案都寫一,計算題部分把九九乘法表默背起來寫上去,然後就交捲了。

  他和海淵有點像在冷戰,三天裡面兩個人沒說過話。阿茶偶爾會找海淵講個話,但海淵總是思了聲就不再回答。

  連吃飯的時間也是一樣。他們本來每天三餐都一起在學生餐廳吃的,但海淵現在只要一下課就不見人,誰都找不到他。

  這天中午,期中考考完了。

  阿茶背著書包慢慢地穿越操場,孤伶伶地自己一個人回到宿舍裡來。

  他換回便服以後把制服拿去洗手台慢慢手動洗乾淨,跟著請別間寢室的同學幫他用洗衣機脫水,然後拿著衣服回去寢室晾起來。

  海淵不在,千歲也不在。

  寢室裡頭安靜得有種荒涼的感覺。

  他拿出了泡茶的工具,在茶壺裡加一點點的玫瑰花,一點點的高山茶,然後慢慢地泡茶喝起來。

  小貓打了個呵欠,窩在桌子上曬太陽。

  窗外有暖暖的風吹過來,樹林裡偶爾傳出蟬鳴,一聲兩聲,走廊上考完度的學生喧嘩著,跑過來又跑過去,相約待會兒要去哪裡打電玩,跳跳舞機。

  明明四周就是那麼吵鬧,但卻怎麼也無法把籠罩在阿茶身邊的寂寞給打散。

  於是他就這麼靜靜地坐著,坐到天都黑了,默默地暍著茶。

  走廊上的公共電話鈴聲響起來,電話旁邊寢室的同學打開門出去接,跟著對方扯開了喉嚨大喊:"夏澤方,電話!"

  阿茶回過神來,喊了聲:「來了。」他接著把瓦斯爐的火關掉,穿好拖鞋就跑出去接電話。

  「喂!」阿茶拿起話筒。

  『澤方啊,我惠美阿姨。』電話那頭傳來惠美的聲音,旁邊還有小嬰兒呀呀地嚷著的細碎聲響。

  「啊,對吼,我最近都沒有過去給你看,啊你在坐月子中心有沒有過得很好?」

  一來宿舍就忙得不得了,要看著海淵,還要防著那個日清,又要讀書寫功課,還要考試。阿茶一個頭兩個大,雖然有想起惠美,但是實在沒有時間去看她。

  『小淵前兩天接我回家裡來了。』惠美說。『我沒事了,在那裡吃得不錯,住得也很好。』

  「這樣喔,那有不錯就好。」阿茶頓了頓,跟著問:「小淵這幾天都跟你在家嗎?他沒回宿舍所以我有點擔心這樣子。」

  『是啊,因為我有跟他提過麵包店休息太久了,要趕快回來開店,所以他這幾天都在幫我的忙。』惠美說。

  「噢,那他有乖乖的沒亂跑就好。」阿茶這才松了一口氣。

  『啊,他回來了。』惠美說著。

  阿茶也從話筒中聽見摩托車的聲音。

  『你要跟他講話嗎?』惠美問著。「我叫他來聽電話。」

  「不用了、不用了。」阿茶連忙說:「我沒有什麼事情要跟他講的啦,你不用把電話拿給他。」

  『小淵過來一下,電話。』

  『誰?』

  『澤方啦!』

  『他打電話過來幹嘛?』

  阿茶一聽見海淵的聲音,突然緊張了一下。手裡拿著的話筒突然沒抓緊掉了下來,他手忙腳亂地拚命要抓,結果話筒卻摔到電話上面。

  阿茶嚇了一跳跟著就把手伸過去,哪知好死不死手抽筋,按到了電話的開關,切掉了這通電話。

  「喂喂喂!」好不容易把話筒拿回來,卻只聽見「嘟——」的聲響,惠美跟海淵的聲音都沒了。

  「唉……」阿茶嘆了一口氣,把話筒放回原位,踏著沉重的步伐,垂頭喪氣地一步一步往寢室回去。

  澤方暍了一口爺爺泡的茶,而後撲上海淵的床,在上頭滾來滾去,笑得十分開心。他覺得時機應該差不多了,現在海淵很喜歡他阿公,日清的心也還系在他身上,只要他把自己的身體要回來,然後把阿公趕去投胎,那一切就能回撤銷貌,他又能重回以前快樂的生活了。

  窩在海淵的棉被中,澤方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聞著海淵的味道。

  「這叫什麼,享齊人之福嗎?」他竊笑著,開心得不得了。

  趴在書桌上的小貓抬頭看了澤方一眼,無趣地又把眼睛閉上。

  「唉,你別這樣嘛,好歹也為我高興一下啊!」澤方說。

  小貓仍然閉著眼睛,連動也不想動,不理會澤方。

  「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呢?」澤方捲著海淵的被子,笑容滿面,愉快地想著。「其實時間也還很多,我們慢慢來就好了。等我把自己的身體要回來以後,再去跟海淵撒個嬌,他一定很快就會和我和好,這實在是太簡單了。」

  阿茶在外頭的公共冰箱翻了一下,發現自己買的牛奶不知道又被誰暍走了。

  他掏了掏口袋,口袋裡也沒半毛錢,於是回到寢室裡,打開抽屜拿了幾十塊錢準備去些悶以咧門買牛奶。

  自己從家裡帶來的錢也花得差不多了,抽屜裡就只剩下一張五百塊的而已。

  阿茶拿起澤方辦給他的提款卡,左看右看盯好久,跟著又把它放回原位。

  提款止也不知道要怎麼用,以前都是澤方回家時,他把止拿緶澤方讓他去幫他領錢的,現在沒人能幫他領,看來他得要拿簿子跟印章去銀行請小姐弄了。

  可是學校放學的時間銀行都關門了啊!

  阿茶左想又想,就是想不出來該怎麼辦。

  小貓看見阿茶,喵喵叫了幾聲。阿茶摸了摸小貓的頭說:「阿爸去給你買牛奶暍嘿,你等阿爸一下。」

  阿茶把零錢放進去口袋裡面,轉身就要出門,但就在這時候身後卻傳來匡啷啷的聲響,阿茶回頭一看,發覺那壺放在旁邊已經涼得差不多的高山茶被整個打翻,黃褐色的茶水澆了小貓一身,小貓渾身濕淋淋的變成了落湯貓,不停「夭~夭~夭~」地又跑又跳拚命叫著。

  「唉呦喂啊!」阿茶嚇了一跳,連忙拿毛巾把小貓包起來,然後幫小貓把身體擦乾淨。

  他跟著又丟了一塊幹抹布在桌上,把那些茶水給吸起來。

  「你怎麼這麼皮咧,把阿爸的茶給打翻了。」阿茶趕緊幫小貓把身體擦乾,但擦啊擦啊,卻發覺小貓身上怎麼飄出了濃濃的臭酸沙茶醬味道。

  「啊,那天的沙茶醬!」阿茶想起來了,在蔡同學房間吃火鍋的時候小貓不小心打翻了沙茶醬,結果他也忘記給它洗澡,就這樣讓它臭了三天。、

  阿茶想了一下,於是打開抽屜,拿了那僅剩的五百塊錢,抱著貓就往樓下走去。

  「阿爸帶你去給人家洗澡嘿,不然你真的會臭死。」阿茶說。

  「夭~」小貓又叫了一聲。

  阿茶記得學校附近有那種寵物美容醫院,老王他家的貓跟狗都是送去給人家洗的。因為小桃是他媳婦,他也不能亂亂來幫小桃洗澡,所以只能送去請人家洗。

  寵物醫院洗澡的應該都是小姐吧?

  阿茶邊下樓梯邊想,他等一會兒一定要指定女生幫他媳婦洗澡。

  男的就不必了。

  阿茶先去買了牛奶回來喂飽小貓後,又磨菇了好一會兒,才帶著小貓要去請人洗澡。

  他抱著貓走出宿舍,剛好看見海淵的摩托車回來。

  海淵車停好後從巷子裡面走出來剛好碰見阿茶,兩個人對看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話,就呆站了一分多鐘。

  海淵拿著車鑰匙,沒料到會這麼碰巧遇上阿茶。

  他是飆車回來的。因為剛才在家裡,他媽把電話拿給他什麼話都來不及講,阿茶就掛了他的電話,海淵十分在意阿茶掛他電話的舉動,心裡有焦急,車子牽著便急忙趕回來。

  但是現在看到了阿茶,他反而不曉得該和阿茶說些什麼。

  明明也曉得前些天是自己不對,阿茶根本就沒有理由受他的氣,只是「對不起」這三個字怎麼也沒辦法說出口,而且每當他想起阿茶對他的死對頭日清那麼好,肚子裡一把火就燒得旺盛,怎麼也無法和阿茶好好說上一句話。

  「你……要上去啊……」阿茶指了指宿舍。

  海淵點頭。

  「我帶小桃去給人洗澡……思……再見……」阿茶找不到話題和海淵聊,有作心理準備還好,但現在突然這樣碰上面,實在不曉得該和海淵說些什麼。海淵大概還在生氣,所以一張瞼才悶悶的,臭得不得了。

  阿茶雖然已經習慣海淵沒有表情的面孔,也知道海淵不是故意要擺屎臉給人看,但兩人吵架以後海淵都沒給過他好臉色,阿茶不禁也悲傷地想,自己是不是也和其他同學一樣,讓海淵覺得很礙眼,不想理會了。

  阿茶說完短得可憐的話語以後,便抱著小貓轉了個方向,往右邊的人行道走去。洗澡的地方應該不是太遠,走個十五分鐘應該就會到了,阿茶這麼想著。

  馬路上車輛川流不息,學校兩旁商店的霓虹燈閃爍不停。天色已經很暗了,差不多快到阿茶睡覺的時間,他打了一個呵欠,抬起頭,看到月亮又大又圓地掛在天空上。

  突然間,有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阿茶愣了愣,定下了步伐。他豎起耳朵仔細聽了一下,發覺那像是澤方的聲音。

  「阿公……」。

  真的是澤方的聲音。

  阿茶慌亂地抬起頭來,轉來轉去不停地查找澤方的身影,最後突然一瞥,他發現澤方就站在馬路對面的電線杆旁邊,伸出手來,向他招啊招。

  「澤方!」阿茶想都沒想,一見到澤方在向他招手,便穿越馬路,筆直地往澤方的方向走去。

  在這時候,馬路上的汽車突然長鳴了一聲,懷裡的小貓也叫了一聲,迅速掙脫開他的懷抱,往下跳出去。

  阿茶愣了一下,突然發覺旁邊有道刺眼的車燈打過來,他覺得刺目而眨了一下眼睛,吵雜的煞車聲響起時,連反應也來不及反應,那台車先撞上了落在前面的小貓,而後打滑往他這裡衝過來。

  「阿茶!」海淵在後頭大吼著。

  他被撞倒在地,滾了幾圈,膝蓋一陣劇痛,痛得他眼前發白。"搞什麼鬼,不要命了嗎!」司機走了下來,對著阿茶破口大?,但是後來見到阿茶趴在地上連動也不動,就又緊張了起來。

  「是你自己跑出來給我撞的,不關我的事。」司機吐了一口檳榔汁,看了看自己的車子沒有大礙以後,故作瀟灑地對阿茶哼了聲,說:「幸好我的車沒事,這次就這樣算了,我也不用你賠,算你好運。」

  他側眼看到海淵跑過來,心想對方還有幫手,便匆忙上車,油門一踩便飆走了。

  「阿茶,你有沒有怎樣!」海淵從宿舍門口衝了出來,幾個站在外面聊天的學生也跟著海淵跑過來。

  「要不要叫救護車?」他們圍著阿茶說。

  阿茶被撞了以後,腦袋裡面一片空白,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不曉得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他會摔倒在地上,腳跟手都痛得不得了。

  海淵焦急的臉,映入阿茶眼裡。

  阿茶一看見海淵,反射性地便把海淵的衣服揪住。阿茶有些慌,有些亂,只有抓著海淵,他才能讓自己怦怦怦怦跳個不停的心臟安靜一點,不那麼疼痛。

  「我沒有事。」過了好久,阿茶才緩緩地吐了口氣,說出話來。

  海淵看了阿茶的腳,發覺整個腫了起來,一些地方也有嚴重的擦傷,並流著血。他攙扶趄阿茶,推開圍觀的人群,慢慢地把阿茶往人行道帶去。

  「還能走嗎?」海淵問著。

  阿茶跛著腳一跳一跳,雖然走起路來有些困難,但是還不至於沒辦法將腳踏在地上。

  「可以。」阿茶點了點頭。

  「我載你去看醫生,你先在這裡等我,我去牽車過來。」海淵把阿茶放在學校旁的椅子上。

  阿茶突然又一把將海淵抓住。

  「怎麼了?」海淵問。

  「小桃……」阿茶指著路中央倒著起不來的灰毛小貓。「小桃在那裡……」他看著小貓動也不動的身影,有股強烈的不安襲上他的胸口,重創了他。

  海淵望了馬路上的一抹黑點,立刻跑出馬路,在車流間穿梭,隨後將小貓抱回來給阿茶。

  阿茶接過小貓,發覺它眼睛已經閉了起來,身體軟軟的像沒有骨頭一樣,只有微弱的呼吸讓胸膛輕輕起伏著。

  「小桃……你不要嚇阿爸……」阿茶連搖也不敢搖它,他覺得很恐怖、很不安,小貓的氣息那麼輕,好像隨時都要停止呼吸一樣。

  「我先送你去醫院。」海淵把摩托車牽了過來。

  旁邊的學生幫忙扶著阿茶,讓抱著小貓的他坐上摩托車,阿茶一手圈著海淵的腰,一手攬著小貓,用顫抖的聲音說著:

  「先送小桃去醫院,她好像很嚴重的樣子。」

  海淵知道阿茶把這隻貓看得很重要,於是也沒有堅持自己的意見,車騎了就往動物醫院去。

  進了動物醫院,阿茶連忙把小貓交給醫生。

  「它怎麼了?」醫生問著。

  「剛剛被車子撞到,然後就沒有起來了。」阿茶緊張而害怕地說著。

  「先替它照X光。」醫生對著旁邊的助手說。

  帶著白手套的助手連忙把貓抱進裡面去,然後醫生開始消毒手術臺,跟著回過頭來對阿茶他們說:「麻煩你們兩位先出去一下,等檢查完畢我們會通知你們的。」

  阿茶連忙問道:「很嚴重嗎?」

  「這要等片子出來才曉得。」醫生說。

  海淵將一跛一跛的阿茶扶到外頭的椅子坐下,充滿貓狗味道的動物醫院,空氣有些嗆鼻。

  海淵打了幾個噴嚏,又跑去要了幾張面紙,一邊幫阿茶把膝蓋上流下來的血擦掉,一邊高難度地以單手擤鼻涕。

  「小桃會沒事的對駒?」阿茶喃喃唸著。

  「你剛剛發什麼瘋沒看車就過馬路?」海淵問。他著實被阿茶嚇了很大一跳:心臟差點無力。幸好阿茶沒事情。

  阿茶愣愣地看著地板,隔了好久才說:「我看見澤方。」

  本來要把用過的面紙長距離投往垃圾桶的海淵回過頭來看著阿茶。

  「澤方在馬路對面叫我::」阿茶用手抹了一把臉,發覺自己的手掌有些刺痛,攤開來一看,才發覺掌心都破皮了,還滲出點點血絲。

  「所以你才走過去?」海淵的聲音低啞了起來。

  「嗯……」阿茶身心俱疲地回答。

  澤方回到海淵和阿茶的寢室中,滿臉的不悅與怒氣。

  他在房裡來回踱步,手插著腰走過來又走過去,越想越氣,隨手拿起桌上的東西就狂扔起來。

  「我明明都計畫好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應該是阿公被撞倒然後失去意識靈魂出竅,之後我就立刻回去才對。為什麼他只有一點擦傷,什麼事都沒有!」澤方扔完了桌子上的書包,改扔起阿茶那些泡茶用的小瓷杯來。

  「你不是很容易靈魂出竅的嗎?好幾次都要別人帶你回去,怎麼這次輪到我的時候,你就這麼神勇,被撞了還能站起來,連翻個白眼都沒有!」澤方氣極了,這和他的計畫相差太遠。

  他本來什麼都算好的,而且也掌握好車子撞倒阿茶的時間。他會看著自己的身體,如果撞擊力道太強的話就趕緊撲向前去把身體拉開,免得撞得變成一堆爛泥。但阿公懷裡的那隻貓實在礙事,太早就提醒有車過來,還跳下來先讓車撞,這樣駕駛有了警戒心,自然就會踩?車。

  煞車一踩,那力道就不夠。

  力道不夠,他阿公就沒辦法被撞到靈魂和身體分開。

  澤方在房裡放開喉嚨,發出高分貝的恐怖尖叫。

  「為什麼要阻止我啦,身體是我的,難道我要回來也不行嗎!」澤方不停跳著,踹著地板。

  「不行,我要再想另一個方法才可以。不然等阿公越來越習慣我的身體,那就怎麼拉也拉不出來了。」澤方咬著手指甲,在房間裡面走過來又走過去,拚命地思索著接下來該如何做。走廊上傳來學生們歸返宿舍的聲音,有人在討論著阿茶回來了沒有。

  「那你去他房間看看他在不在啊!」外頭的學生說著。

  「才不要,萬一開門裡頭的人是葉海淵怎麼辦!」

  聲音沉默了下來,想及海淵陰沉不定的可怕個性,本來考完試想要找阿茶一起去吃東西聊天放鬆一下的同學,全都打消了主意。

  澤方「哼」了一聲。

  「我在的時候你們都沒對我那麼好過,等我回來你們就知道慘了,

  絕對把你們修理得慘兮兮。」他對著門外那些人說。

  澤方不停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想著下一步該怎麼做。

  是再試一次把阿公推出去給車子撞好,還是叫人直接拿球棒K他阿公的頭比較快?澤方想起應該可以叫日清來幫忙,有日清幫手的話,那成功率應該會多出很多的吧!

  「對啊,就找日清來幫我好了。」他微笑了起來。

  窗戶外頭,緩緩地吹進了一陣風。

  相同的陰森氣息,讓本來已經夠冶的「一O九」寢室,在接近夏天的燠熱夜晚裡,涼颼颼得像處在冷凍庫一樣。

  想計謀想得很高興的澤方一轉頭,便看見那陣風緩緩地在視窗處成形,而後慢慢凝聚成一個女人的身影。

  低著頭,留著長髮的女人慢慢地抬起頭來看著澤方,她的腳尖懸在半空中,身形飄忽不定。

  當她看著澤方時,原本美麗的臉孔變得陰森起來,張開嘴露出森白牙齒的笑容,也變得恐怖駭人起來。

  那些長髮被風吹得飄啊飄地,寢室內的燈光啪的一聲全滅,月光從後頭緩緩灑入,映照在她身上,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

  澤方原本已經蒼白的臉,在看見女人出現以後,由白反青,嚇得不停地抖。

  「媽……」澤方連退了好幾步,囁嚅地說著。

  「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她幽幽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叫你要安分,別胡亂弄你阿公。但是你從來沒把媽的話聽進去過……」

  澤方嚇得渾身都軟了,魂魄七零八落地,抖個不停。

  他見他媽笑得恐怖異常,慢慢地朝他逼近,哀叫了一聲就往外衝出去,跑給他媽追。

  他這輩子最怕的人就是他媽了,平時和顏悅色的,但生起氣來卻比什麼鬼都恐怖。

  澤方拼了命地跑,但轉過頭去,他媽卻還是緊追在後,陰森森地朝著他笑。

  他不停地尖叫。他以為他媽投胎後就不會回來,所以才放手去弄他阿公的。難道是剛剛撞車撞到貓,所以貓翹掉了嗎?

  大失策啊!

  他的運氣怎麼這麼差,阿公沒靈魂出竅,倒是他媽靈魂出竅。

  這回真的死定了!

  澤方不停地尖叫。

  死定了!

  動了幾個小時的手術,醫生終於推著小貓出來。

  阿茶立刻緊張地向前走去,海淵跟在他身後,他們跟醫生一起把小貓送進動物在住的病房,那是一個不算太大的鐵籠子,點滴接著小貓的手掌。小貓眼睛還是閉著,胸口的起伏仍然微弱。

  「她怎麼樣,怎麼都沒有醒?」阿茶的手掌心一直發冷汗,渾身都涼透了。

  「我們剛剛動完手術,幫它把後大腿斷掉的骨頭接回去。因為它內臟還有破裂的跡象,像這麼小的貓出車禍,只能看它能不能自己撤銷,手術能?明的部分並不大。」醫生拉下口罩,說著。

  「我聽不懂啦,你能不能說清楚一點。她什麼時候才會醒過來?」阿茶問著。

  「就是……」醫生很不想說讓飼主傷心的話,但阿茶不停追問,他只好開口。

  「能幫它做的都已經做了,現在只能等了。它如果醒得過來,就會醒,如果醒不過來,那就沒辦法了。」

  「哈?如果醒不過來會怎樣,變成植物人那樣嗎?」阿茶言語慌張中,又補了句:「變成植物貓?」

  「思……得觀察看看……」醫生沒說可能連植物貓都當不成,像這樣才出生幾個月的小貓最脆弱,會死也說不定。

  阿茶呆呆地看著醫生,模樣很悲傷。「啊是要怎樣觀察?要觀察很久嗎?啊如果一直觀察她都沒有醒過來,那要怎麼辦?」

  醫生這才趕緊補了一句:「今天晚上是關鍵,如果能夠平安度過今晚,那應該就不會有事情。聽到醫生這麼講,阿茶才放心。

  醫院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醫生手術完了以後,還有其他動物得照顧處理。

  阿茶痴痴地看著小貓,心想動完手術醫生也說能做的都做了,現在只剩下等它醒過來而已。阿茶沉重的心情放鬆了一半,他知道媳婦一定會很快就醒過來,然後像以前哪槎每天快樂的對著他「夭~夭~」叫,和他一起回去宿舍的。

  站在阿茶後面的海淵不停地打噴嚏,鼻子擤得都紅了起來。

  動物醫院裡貓和狗的叫聲吵得不得了,讓他連頭都痛了起來。

  阿茶看了海淵的情形,覺得讓海淵陪他在裡頭等實在不好,於是便帶著他先走到外頭比較通風的櫃檯前。

  這間動物醫院也有作寵物美容跟寄放服務,店裡頭還陳列了一大堆的寵物相關產品,有食物、沐浴用品、貓食狗食一籮筐。

  來到空氣較為流通的地方以後,海淵過敏的現象也好了一點。他們坐在旁邊的休息區,海淵陪著沮喪的阿茶等那隻小貓醒。

  醫院這天晚上還挺忙的,有一隻大麥町被一男一女合抱了進來,女主人哭著說:「他剛剛衝到馬路上被車撞倒了。」

  大麥町渾身發抖,大便一直從屁股掉出來,還灑了一堆尿,醫院裡的人又趕緊將他送進去手術室,四周圍的人都忙成一團。

  「你要不要先回宿捨去休息?我留下來等就好了。你看你一直流鼻涕,回去吃個藥早點睡覺好了。」阿茶覺得海淵陪他一晚也夠累了,剩下的他自己來就可以,沒必要讓海淵陪他一起熬夜不睡覺。

  「不用。」海淵說著說著,又去櫃檯抽了幾張面紙。

  阿茶嘆了一口氣,盯著牆上的時鐘,繼續等。

  那隻大麥町最後被推了出來,往裡面的房間去,應該也是沒事了,阿茶看那對男女到櫃檯付帳,然後又詢問什麼時候可以出院,女主人也不哭了,有著放心的神情。

  「今天就可以出院了。」醫生的助手出來後講著:「它只是被驚嚇到才會大小便失禁,頭上跟屁股上的傷口都只是擦傷,如果你們不放心要它再留院觀察一天也是可以。」

  對方和醫護人員交談著,時間不知不覺也過了十二點。

  海淵仍然鼻涕流不停。

  阿茶說:「我看你還是先回去好了,都這麼晚了,你早點睡覺比較好。」

  「回去也不知道要幹嘛。」海淵依舊回絕,他想留下來陪阿茶總是比較好。

  又過了半個小時,阿茶再說:「回去比較好。」

  海淵這時看了眼阿茶,聲音不太高興。「幹嘛一直要趕我回去,你是覺得我很煩很礙你的眼嗎?」

  聽到海淵語氣裡不愉快的成分,原本一直盯著時鐘的阿茶這才回過頭來。

  「我是覺得你不用這樣陪我,兩個人在這裡坐著什麼事情都不能做,挺無聊的。」阿茶說。

  「我高興。」海淵回了句,聲音有些大。

  「你又在生什麼氣啦!就是這樣,所以我才要你回去,反正這裡也沒你的事情,回去睡覺

  沒有比較好嗎?」阿茶只是不想海淵一直流鼻涕還要硬撐著留下來陪他,回去吃藥睡一下,

  說不定鼻涕馬上就停了。

  「我哪又生氣了。」海淵低聲地吼著。

  「現在不就是了嗎?聲音那麼大,還說沒有生氣。」阿茶說:「我知道你很不喜歡我去找

  日清啦,因為這樣還摔我的東西,然後幾天幾夜都沒有回來。所以你也不用自己留下來陪我啦,醫生都說小桃沒事情,只要等它醒就好。你不想看到我。我也不是不曉得,然後也不會勉強你留下來跟我一起等啦!」

  一聽阿茶提起日清的名字,海淵整張臉又冷了下來。

  「看吧,一張臉『賽』成這樣,你還是回去好了。」阿茶嘆了口氣,猛搖頭。「我也不知道現在要怎麼跟你說他的事情,一想起他可能會是我老婆,我就真的是一個頭兩個大,不曉得要怎樣了啦!」阿茶十分無奈地說著。

  「你可以把他忘掉,當作沒這回事。他那個人整天都一副死樣子,上輩子怎麼可能是別人的老婆。」海淵哼了聲,不層地說著。

  「唉呦,你們兩個明明就是兄弟,為什麼都要看對方不爽咧。如果我真的找到我老婆,那你也要為我高興一下啊,不然我這麼疼你都是疼假的啊!」阿茶覺得自己對海淵這麼好,海淵幹什麼就不會替他想一想。

  這樣海淵以後要怎麼跟玉蟬相處咧?

  「我幹嘛高興啊!」海淵站了起來,對著阿茶狂吼,發怒的黑色眼睛兇狠得就像快噴出火來一樣,四周圍所有的人都被他的大動作嚇著了。

  那對正在櫃檯結帳的男女,和按著收銀機的櫃檯人員、拿著貓飼料出來擺的醫生助手、正在研究寵物病例的醫生本人,這些人都將視線栘往海淵和阿茶身上,愣愣地看著他們兩人,害怕等會兒會有火爆場面發生。

  「矣……」阿茶頓了頓。「你到底是在生什麼氣,我找到老婆不好嗎?我跟玉蟬隔了好幾十年都沒見,這次好不容易可以碰面,你不是應該要替我高興嗎?」

  「反正我就是不爽就對了!」海淵盯著阿茶,忿忿說著。

  阿茶想了想,這才會意過來。「你是不是覺得我去和我老婆相認以後,就會少掉很多時間,不會來找你了?」阿茶站了起來,拍著海淵的肩膀,對著他爽朗地笑了笑:「唉呦,憨囝仔,阿茶叔公像是那種人嗎?就算日清真的是我老婆,我還是會一樣上學放學,然後住在宿舍裡面的啊,我們一定會每天都碰面的,你是在煩惱什麼啦!」

  「反正你老婆和我,我都不是最重要的那個。」海淵撇過頭,超級不爽。

  「什麼啦,你在說什麼我怎麼都聽不懂。」阿茶呆了呆。「你跟玉蟬根本就不一樣啊,你是你,我老婆是我老婆,怎麼能夠拿起來比啦。不管怎樣,也不管日清是不是玉蟬,我還是眼以前一樣那麼喜歡你啊,一點都不會變的啊!」

  阿茶在寵物醫院大庭廣眾下,作出了自己一點都沒察覺到的大瞻告白,旁邊的聽眾雖然聽得霧灑灑(一頭霧水),卻還是很佩服阿茶出櫃面對自己感情的勇敢表現。(幸福花園)

  大麥町的女主人忍不住輕輕為阿茶鼓掌。「好甜蜜啊……」她輕聲對自己的老公說著。海淵聽進去了阿茶的話,心中的怒氣頓時消了一大半。

  阿茶親口承諾無論如何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都不會動搖,這讓海淵的心著實踏實了下來也冷靜了些。

  「還有沒有在生氣?」阿茶問了句。

  海淵哼了聲,別過頭去,跟著輕輕搖了一下頭。

  「你這個孩子駒,真是的!以後不要再這樣亂發脾氣了啦,不然我有一天一定會被你搞到心臟無力。」阿茶用力拍了一下海淵的肩膀,既是抱怨,也是無奈。

  就是因為他們感情這麼好,所以海淵這小孩才會因為他跑去關心日清,然後吃起醋來。阿茶想起以前光頭也曾經帶自己的孫女兒來他家,那時候他覺得那個小女孩真的可愛得不得了,他好想送她個什麼東西,用來表示他對她的喜歡,所以就去買了一隻什麼哈比娃娃還是八筆娃娃的,送給那個小女生。

  後來澤方就哭給他看,說阿公不愛他了,阿公只愛別人。

  那一次澤方大吃醋也是把阿茶搞了好久,那幾天裡面的時間,澤方不看他,不吃飯,也不和他講話,害他擔心得不得了,胃痛胸口也痛,差點跑去掛急診。

  直到他跑去買了一個一樣的哈比娃娃,而且還多扛了一個哈比娃娃在睡覺的大屋子回來,澤方才肯笑給他看。

  所以說這些小孩子購,真是有夠難弄的。一個比一個脾氣糟糕,卻又一個比一個愛撒嬌。

  累死人了。

  阿茶無力地搖頭,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阿茶和海淵一直待在寵物醫院裡頭,整夜都沒走開。

  因為擔心小貓的傷勢,阿茶每隔半個小時就會去看一下貓醒了沒,跟著再回來坐在海淵旁邊,跟他說幾句話,看著他不停擦鼻涕。

  這樣兩頭走,阿茶走了一整夜,直到早上七點醫生起床檢查了小貓的身體狀況,跟阿荼說大致穩定了,應該可以撐下去沒問題,阿茶這才軟了腳,渾身無力地癱倒在椅子上。

  又看顧了小貓好一會兒,直到那天的下午,阿茶終於覺得體力不支,腳上的傷口也因為

  他不停走動不肯休息而越來越痛。

  海淵這回不管阿茶的意願,把他架著拖去外科包紮傷口,然後騎著摩托車帶他回宿舍。摩托車停好以後,阿茶動作緩慢地翻下車來,他的膝蓋完全無法使力,光是站著就痛得雙腳直發抖。

  「活該,誰要你走了一整晚,停都不停一下。痛死你!「海淵把鑰匙收進口袋裡,走了幾步路,發現阿茶沒能快步跟上來,於是回頭冷冶地看了阿茶一眼。

  「嘿嘿……」阿茶臉色發白,虛弱地笑了笑。

  「過來,我背你進去。」海淵冷淡地說了聲,明明心裡頭心疼得不得了,卻死都不肯讓阿茶發現他在意他。

  阿茶站在原處將雙臂慢慢地抬起,雙腳動也不動,只有手臂往前伸直。

  海淵走了回來,轉身將阿茶的雙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後把阿茶整個人背起來,緩緩地走進宿舍。

  下午二點多,學生們都去上課了。

  舍監的房間裡有超大的收音機聲傳來,電臺正介紹著某種經過生物科技研發的神奇黑藥丸,老人家吃了以後本來颱風天就會發警報的膝蓋骨,現在可以登玉山攻雪峰,上天下海沒問題。

  海淵背著身高體型和他差不多的阿茶回到寢室中,然後將他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床上,讓他坐好。

  阿茶的屁股一沾上床,立刻吐了口氣往枕頭上倒。「很累……很累……」他低聲唉了幾下。「很痛……很痛……」

  海淵將身上的衣服換了下來,穿上睡衣,跟著也幫阿茶把衣服換好。

  「屁股挪過去一點!」海淵跨上床,翻進內側,拉起棉被鋪在兩個人身上。折騰了一整晚還受到驚嚇,他也是累了,現在只想閉上眼睛趕快睡覺。

  「你要睡了喔?」阿茶有氣無力的說著。

  「不然咧?」海淵回了一句。

  「沒有啦……」阿茶這幾天都沒跟海淵講到話,覺得有點空虛這樣。但是昨天兩個人都沒睡,也應該讓海淵好好休息一下。「還是睡覺好了……快點睡……不然等一下他們放學回來就會吵得不得了,要睡也睡不著了……」

  阿茶說完話沒多久,眼皮就慢慢地沉重了起來。他緩慢地眨了兩下,跟著就完全閉起,呼吸也漸趨平穩,沉沉地睡了下去。

  原本面對著牆壁的海淵翻了個身,發覺阿茶這麼快就睡著了,覺得有點無聊。

  他看著阿茶後腦袋上的頭髮,伸手摸了一下。

  阿茶沒有醒。

  於是他又碰了碰阿茶的耳朵。

  最後他把手停在阿茶的腰間,輕輕地摟著他,沒有施太大的力。耳邊傳來樓下收音機的電臺工商服務廣告,聽著聽著,覺得疲倦了,眼皮也慢慢地垂了下來,跟著阿茶一起沉入夢鄉。

  這天他們睡得很熟,熟到阿茶醒來天都黑了,房間裡暗成一片,外面也沒有半點聲音。

  大概是半夜了吧,宿舍裡的學生都睡著,所以才一點聲響也沒有。

  阿茶動了一下,把海淵的手從自己身上拿開,然後慢慢爬起身來。他想要上廁所,但是才把腳放到地板上面,連站都還沒站,就痛得要死。

  醫生說他的傷沒什麼,只是發炎比較嚴重而已。阿茶也覺得自己應該沒什麼,撐一下就過去了。

  他站了起來,慢慢地往門口移動。

  海淵睡得很熟,阿茶不想吵到他,反正這點傷還能忍受,又不是傷到筋骨,不需要特別小心,自己走去上廁所就可以了。

  當他這麼思考著的時候,卻覺得房間裡好像有哭聲傳來。

  阿茶納悶了一下,豎起耳朵仔細聽。

  海淵還在睡覺,輕輕的打呼聲音平穩起伏著。那哭聲不是從床上傳來的,但阿茶很確定是在房間裡。

  走到門邊打開電燈,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燈沒亮還好,燈一亮,阿茶嚇了好大一跳,震驚得往後退了幾步。

  房間的角落,在書桌旁靠著窗的位置,有個穿著白衣服的女人微笑地看著他,然後白衣女子旁邊跪了個少年人,少年人不停哭著,頭低低地盯著地上沒抬起來。

  「啊啊啊……」剛睡醒腦袋還鈍鈍的阿茶愣了好一下子,才叫了出來。這不是他的乖媳婦小桃,和他的乖孫子澤方嗎!

  「小桃,啊你不是在醫院?怎麼會在這裡?難道你……」阿茶想到了不好的事情。人只有死掉,靈魂才會出竅,貓也是一樣。

  那瞬間,阿茶的眼眶都紅了,難過地看著他的媳婦。

  「我沒事啦阿爸。」小桃輕聲笑著說,聲音柔柔的,還有回音飄來飄去。「車子把我的靈魂跟身體撞分開了,但是只要再回去就可以的,我一點事都沒有。」

  阿茶鬆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喔,害我嚇了好大一跳。」

  「我今天來,是帶澤方向你認錯的。」小桃笑著,伸手揪住澤方的耳朵。

  澤方哀哀叫了好幾聲,被他媽從地上給拉起來。

  「還不去跟阿公道歉。」小桃將兒子推了出去。

  澤方邊哭著邊走到阿茶面前,噗通一聲又跪下。「阿公對不起啦,我知道我錯了,以後不會再亂來了啦!」

  「唉呦,這是幹嘛啦!」阿茶伸出手想把他孫子扶起來,但雙手撈了很多次,卻沒辦法碰到澤方的身體,澤方好像半透明的一樣,揮來揮去都抓不著。

  「這孩子趁著我不在,在你旁邊搞了很多小動作。我明明要他在投胎前幫我照顧阿爸你的,但他卻胡亂來,讓阿爸你事事不順利。」

  「啊……」阿茶不知道澤方做了什麼,於是盯著他看。「你給阿公搞了什麼?」

  「又沒有……」澤方癟著嘴,不想承認。

  「還不說給阿公聽!」小桃伸出手,本來漂亮的一雙手變得好長好長,從窗邊的位置一直伸到澤方頭頂上,然後用力地記扇下去。

  「唉呦!」澤方痛得大叫了一聲。

  「你要我在這裡脫你的褲子,打給阿公看嗎?」小桃雖然溫柔地說著,但語氣中的威脅意味可不是開玩笑的。

  澤方吸了吸鼻子,哭著說:「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因為人家真的很喜歡海淵啊,所以才把阿公的眼睛擋起來,然後讓阿公看到幻覺,以為紅線是牽在日清身上的嘛!」澤方嚎啕大哭。

  「夭壽!」阿茶瞪大了雙眼,沒想到紅線居然是孫子搞的鬼。

  「還有呢?」小桃說。

  「人家也是想回來嘛,那個身體明明是人家的,為什麼現在是阿公在用啦!這又不是人家的錯,人家怎麼知道明明就是叫阿公過來,車子為什麼會去撞到媽媽啦!本來應該要撞到阿公的,這樣人家就可以回來了。討厭死了,為什麼死的是我啦!」澤方哭得傷心,他才十七歲,還有喜歡的人,老天爺卻這麼捉弄他,讓他這麼早就死翹翹,不能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

  他還有很多事情沒完成的啊,他要讀書、上大學、跟海淵和日清談戀愛,過美好人生啊,但現在卻因為一場烏龍跳樓意外而全部化為烏有,老天爺實在對他太不公平了!

  「唉呦喂,別哭了啦,你先起來,哭得阿公都心疼了。」無論再怎麼調皮搗蛋,澤方畢竟還是自己的心肝寶貝孫,阿茶聽過這些事情以後只是震驚了一下,但隨即也可憐起澤方來。「媽媽沒叫我起來,我不敢起來啦!」今天被他媽追了一整天,追到以後被打到屁股都腫了。最可怕的人就是這個媽了,連阿公以前都沒有打過他,但她卻把他打得叫救命。「媳婦啊,叫澤方起來啦!反正阿爸現在好好的又沒事,你就別再怪他了。」阿茶對媳婦說道。

  「起來吧!」小桃搖了搖頭。澤方個性這麼糟糕,絕對是因為她阿爸太寵孫子的關係。

  阿茶伸手想幫澤方把眼淚擦掉,但卻還是沒辦法摸到澤方。

  阿茶心疼地看著澤方說:「你想要回來,就出來跟阿公說啊!從小到大你想要的東西,阿公什麼時候沒買給你過。這個身體本來就是你的了啊,阿公只是不小心跑進來而已,如果你要的話,阿公當然會還給你啊!」

  澤方突然止住眼淚抬起頭來,看著阿茶。

  「你知不知道阿公一直在找你啊?」阿茶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起來。「阿公一直都在等你回來找阿公捏,阿公自己一個待在這裡看不到你,真的很難過說。每次只要想到你離開了阿公,阿公就好難過好難過。阿公真的很希望死掉的是自己不是你,因為你是阿公的寶貝孫子,阿公也是捨不得你走的啊!」

  阿茶伸手抹了抹眼淚,把自己心裡頭的話一股腦地全對澤方講了出來。「阿公也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如果阿公可以選擇的話,絕對希望死掉的那個人是阿公,而不是你啊!」

  澤方也紅了眼眶,他低聲地說:「阿公……對不起……」明明知道這個人從小疼自己疼到大,把所有的心力都用在自己身上,但自己卻把這些全都忘了,而對他做出一堆不好的事情。

  「你要這個身體,那就拿回去吧!啊不然阿公再去馬路上給車撞一次好了,這次阿公不會躲了,可是你要好好看著身體喔,如果被撞爛掉就去了了,什麼都沒了!」阿茶含著眼淚笑著說。

  「阿爸。」小桃嘆了口氣,說:「有些事情註定的,你跟澤方是不可能換回來的。從你回魂那天開始,這個軀體就已經變成是你的了,這是你的命,也是澤方的命。澤方的陽壽已經盡了,所以他才沒辦法回來,而你命定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如果澤方強行要把你趕出這個身體,那叫作害人,這種事情有損陰德,他以後也會有報應的。」

  澤方難過地趴在阿茶的胸口,哭了起來。

  阿茶心疼得不得了,不停說著:「別哭了、別哭了。」與親人天人永隔的寂寞和遺憾也讓他的心脆弱起來,淚水像被打開閘門的水壩,不停地掉落。

  他想拍澤方的背安慰他,卻因為陰陽有別,而無法碰觸到澤方。

  原本一直睡著的海淵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醒了過來,他靜靜地坐在床上,不發一語,沒想過要打擾他們的祖孫團聚。

  「阿爸,我該帶澤方走了,我們不能在你身邊太久,那樣對你的身體不好。」小桃走了過來,將澤方從他阿公身上帶開。

  澤方頭低低的,看著地板,後悔得不得了。「阿公掰掰……」他輕聲說著。

  「你要帶澤方去投胎了喔?」阿茶緊張地問。

  「澤方還有一段時間才能走,所以我會先照顧他一陣子。等在下麵找到褓母幫我帶他以後,我就會回來。蔔小桃微笑著回答。

  「那你的身體怎麼辦?會不會變成植物貓啊?」阿茶十分擔心。

  「只是會再睡一陣子而已,這段時間就麻煩阿爸你了。」小桃朝阿茶點了個頭,跟著發現躺在床上的海淵也看著她,又朝海淵點了個頭。

  海淵點頭回禮。他還是第一次跟另一個世界的人打招呼,覺得挺神奇的。

  「啊我的線到底是連到哪裡去,澤方唉,你給阿公說一下好不好?」媳婦和孫子就要走了,阿茶連忙問著。

  「阿公還要找你阿嬤捏,雖然那個千歲說有線牽起來不一定是你阿嬤,但是阿公還是覺得應該會是你阿嬤的啦!」

  澤方的嘴癟著,不發一語。

  小桃的視線由海淵身上回到柯茶那裡,之後又轉向海淵淡淡一笑,聲音很輕,輕得像春

  天風次過的聲音:

  「一直都在這裡啊!澤方要了點小詭計讓它不被人看見,但它其實一直都在這裡啊!」

  海淵愣了一下,奇怪著小桃為什麼一直看著自己,後來突然恍然大悟,想到了之前那些事情和對阿茶的特殊情感。

  「我?」海淵用食指指著自己,問著。

  小桃笑了笑,沒再多說,牽著澤方的手,母子倆轉身往視窗處走去,身影也慢慢變淡直到不見。

  「蛤?」阿茶在後頭看著他們消失的身影,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和海淵對看了一下,突然又悲從中來,大哭了起來。

  「你這是在哭什麼!」海淵瞇著眼看阿茶。

  直到因為阿茶的哭聲不停止,隔壁房間裡的人起了騷動,整間宿舍的學生幾乎都從睡夢中被驚醒,開始來到走廊上,隔著他們房間的門板在外頭竊竊私語起來,海淵這才把阿茶拉回床上,抽衛生紙給他擦眼淚。

  「幫幫忙,哭小聲點行不行?」海淵躺回床上看著阿茶哭得都扭曲變形的臉,不是太在意地說著。

  「真的假的啦——媳婦你回來說清楚啦——」阿茶哭得更大聲了。「你話說到一半走掉,叫阿爸要怎麼辦啦!」

  小桃離去時說的那段話,講的是玉蟬就是海淵嗎?

  這怎麼可能呢?

  他漂亮的老婆玉蟬居然變成男的回來找他了。

  一時間無法接受,加上媳婦和孫子又離開了他,阿茶辛酸得不得了,又悲又傷地眼淚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怎麼也停不下來。

  海淵靜了一下,發覺不讓阿茶用力發洩,他也不會舒坦的,於是聳了聳肩說了句:「算了!」就也隨便他了。

  阿茶哭著哭著,突然站了起來往外面走去。

  「你又幹什麼?」海淵問。

  「去廁所——」阿茶邊哭邊跛,慢慢地走到房門口,打開門,哭著走了出去。

  房門外幾個探頭偷聽的男學生被阿茶嚇了一跳,又看到躺在床上凝視著他們的葉海淵,整群人大大受驚,瞬間作鳥獸散,轟地一聲狂奔回自己房間。

  阿茶走後,海淵無聊地在床上翻了翻,最後走下床低下頭去把阿茶藏在床底下的生銹喜餅盒拿了出來。

  海淵拿起阿茶老婆玉蟬的相片,站在床前盯著看了許久,動也不動地。

  上鋪捲成一團縮在棉被裡頭的千歲突然動了動,海淵拉開棉被,赫然看見躲在棉被中的千歲不停發抖,臉上還佈滿淚痕。

  「你在哭什麼?」海淵覺得莫名其妙。

  「不要管我啦!」千歲怒吼了句,拉回棉被重新把自己蓋起來,他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

  「我要去跟舍監說我要換房間!明天開始不跟你們一起住了!」

  討厭死了,老是帶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回來,又不是每個人都像他們一樣膽子大。千歲縮在棉被裡頭邊哭邊發抖。

  海淵看了看相片,跟著又把千歲的棉被拉開。

  「幹什麼啦!」千歲大吼著。

  海淵把玉蟬的相片遞到幹歲面前,問說:「你覺得我和她長得有像嗎?」

  「不知道啦!」幹歲又把棉被拉回去蓋好,誰都不想理會。

  海淵拿著相片,盯著裡頭眼角下方有顆小痣的女人看了好一會兒。突然,不知怎麼地心情就好了起來,他快樂地哼起歌,跟著坐回下鋪,等著阿茶回來。

  就說吧,他的直覺很準的。

  哼哼!!

  過沒幾天,學校期中考的成績都公佈了出來。

  阿茶被老師叫到名字,到前面去拿考試卷,看到分數的那一?那,整個人都在發抖。

  「真正有夠夭壽!!」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考試卷,上面紅色的原子筆大大地畫了一撇,只有一分。

  填充題對了一題。

  海淵跟著也去拿回考卷,他吹著口哨,這幾天不知道為什麼心情特別好,阿茶看著海淵那副死樣子,就氣得不得了。

  「你看,都是你啦!說要教我數學結果跑到不見人,只有一分要怎麼畢業啦!」阿茶槌了海淵的腦袋一下。

  海淵心情好得很,也不跟阿茶計較,拿著自己的考卷看了眼,六十二分,有及格也算不錯了。

  講臺上的數學老師開口說道:

  「這次一共有十六位同學考了零分,雖然這次的題目比較難,但是基本分數還是有,希望下次大家能夠加油一點……」

  接著老師便開始口沫橫飛地講解這次考試的屬性。

  阿茶這次的期中考考得慘兮兮,沒有一科及格,但他這麼短時間能夠認識字還有得到分數就算不錯的了,替他補習功課的海淵一點也不擔心。

  反正期考只佔學期成績的百分之三十,平常成績百分之四十,操作三十。阿茶只要在他的教導下,把平常成績跟操作分數拉高,那當然畢得了業。

  海淵覺得是阿茶那種老人性格太容易窮緊張了,有他在,一切安排得好好的,要畢不了業都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期中考平安度過,澤方那個搗蛋鬼也被他媽帶走,銷聲匿跡許久。

  在動物醫院住了幾個禮拜,醒過來後變得越來越調皮搗蛋的小貓也慢慢恢復了健康。

  小貓的腳因為車禍而骨折,好了以後雖然有點跛,但是仍然整天都蹦蹦跳跳的,就像一隻幾個月大的貓應該有的模樣。

  然而從小貓醒過來以後,阿茶卻發現漸漸的,他叫小貓「媳婦」的時候,小貓不會像以前那樣專注地盯著他,朝著他「夭~夭~」叫了。

  他很緊張地跑去問千歲,千歲於是告訴他他曾經聽過的一種說法:

  「投胎轉世之後,在懂得說話之前,人的靈魂還是會有一部分記得前世的記憶。但是後來便會漸漸地忘記,直到再也想不起來為止。」

  阿茶雖然覺得有些遺憾,卻覺得這樣也好。每個人都應該重新開始才對,這樣才能有新的生活和新的快樂。

  而他和海淵之間也是。

  小桃那一晚的告知,讓他確定了自己和海淵這段時間的相處會如此進展迅速日漸親暱,都是和他們上輩子就認識有關係。

  他的老婆真的回來找他了,雖然還是一副很凶的樣子,但他還是很快就覺得他是個心地很好只是怕寂寞的人。

  只是每回看著海淵,阿茶的心臟都會小小跳亂一下。

  老婆回來了。

  但是老婆變成了男的。

  感覺有點怪怪的,但又說不出來哪裡怪。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海淵最近抱他睡覺的次數也大大增多了。

  期中考過了以後,學校一年一度的運動大會也跟著到來。

  他們班因為班級導師是體育老師,所以幾乎每個人都被老師抓去報名運動會的項目。

  海淵撐竿跳很厲害,被指名參加了撐竿跳。

  阿茶跑步飛快,蔡同一口氣幫他報了十項田徑競賽。

  運動會那天,惠美抱著小海揚出場,一起替他們加油,載惠美來的是老王還有老王的老婆淑麗。而且因為老王的大聲放送,阿茶一堆在小公園時期泡茶聊天混一起的棋友也通通都來了。

  他們還帶來攜帶式的行動卡拉OK,學生們在拚死拚活拔河的時候,他們就在旁邊大唱「愛拼才會贏」。

  整個學校的氣氛被炒得熱得不得了,司令台變成大家互相拚歌的地方,連阿茶也開心地跑上去獻唱了一首「流浪到學校」給大家聽。

  一群人亂到了下午,比賽差不多都要結東的時候,阿茶掛著十道閃亮亮的金牌開心地在校園裡走來走去,覺得實在有夠炫,他雖然考試考得很爛,但是跑步的成績卻是學校裡面最好的。

  什麼一百公尺啦、跨欄啦、四百接力啦、馬拉松啦,沒有一項難得了他。

  脖子上的金牌搖來晃去,阿茶哈哈大笑了起來。

  「爽啊!」他說著。

  阿茶看見海淵從升旗臺上下來,手裡拿著塊銀牌,無趣地甩著。

  他本來要叫住海淵,但卻看見有個學生往海淵跑去,拿了個東西給海淵。

  海淵跟著把東西收進口袋裡,之後那個學生就跑走了。

  海淵跟著又無聊地甩起銀牌來,抬頭看見阿茶在看他,便走到阿茶身邊去。

  「銀的噢!」阿茶看了海淵的獎牌一眼,說:「銀的我不要,你自己留著就好。」

  「我也沒說要給你。」海淵說。。

  「你剛剛在幹嘛?」阿茶看著海淵屁股口袋裡鼓鼓的東西。

  「沒什麼。」海淵沒有正面回答。

  「啊對了,我都沒錢了。」阿茶看到口袋,就熊熊想起來這件事。他馬上從口袋裡掏出提款卡。「幫我領錢,我身上連一塊錢都沒有了。」

  前陣子因為澤方走了,阿茶每天都渾渾噩噩的,現在好不容易才想起來小桃出事的時候,錢是海淵代墊的,他給海淵欠了很久。

  他們走到校門口的自動提款機處,海淵拿著提款卡,問著:「密碼幾號?」

  「密碼喔,寫在卡片的後面。」阿茶說。

  海淵將卡片翻過來,真的見到四位元數的提款卡密碼,他覺得不可思議。「歐吉桑,沒人把密碼寫在卡片上面的啦!要是這張卡掉了,你銀行裡所有的錢全部都會被領光光。」真是的,哪有人會做出這種事情。阿茶就算了,怎麼連澤方都沒提醒過他阿公!這祖孫倆真是……

  「不能寫在這裡,啊不然是要寫在哪裡啦?」阿茶嚇了一跳,連忙問。錢被領光光可是很不得了,太可怕了。

  「哪裡都不能寫,要背起來,記在腦袋裡。」海淵說。

  「記在腦袋裡?我的腦袋哪裡記得住啊!啊而且我又不會用提款機,記在腦袋裡也沒有用啊!這樣按那樣按,一堆字都看沒有懂,記起來沒有用啦!我那個時候就是因為怕澤方把密碼忘記會很糟糕,所以才叫他把密碼寫在後面的,啊現在又不能寫,是要我怎麼辦啦!」阿茶啐啐念了起來。

  海淵沉默了一下,沒想到要怎麼回答阿茶的問題。

  「啊,啊不然這樣好了。」阿茶直勾勾地看著海淵,認真地說著:「密碼你幫我背起來,然後把這裡的字用立可白塗掉。」阿茶摳了摳卡片上面的密碼。「然後我只要出來領錢就帶你來這樣子,那我也不用背密碼了。」

  說完,阿茶點了點頭很滿意自己想到這個好方法。

  「隨便你。」海淵不在意說了句。

  「反正以前也都是玉蟬在幫我管錢的。」阿茶這麼說。

  「是嗎?」海淵問了句。

  「現在給你也一樣啦!」阿茶說。

  海淵沒說話。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但其實阿茶的這些話讓海淵感到十分愉快,阿茶越來越信任他,而且兩個人相處的方式更是不分彼此,這讓他覺得前所未有的開心,爽得每天幾乎都笑著睡覺。

  跟著他們領完錢,便又回去宿舍將東西放好,然後趕回去參加運動大會的閉幕典禮。

  海淵忙著送走阿茶那些還賴在司令台前高唱那凱西的朋友們,阿茶也忙著把小貓的尾巴從海揚的手中拉下來。

  「小揚好像很喜歡小桃。」惠美微笑地說著。

  阿茶才把小桃的尾巴從海揚手裡解救出來,原本還笑得很開心的海揚居然臉一癟,就哇哇大哭了起來。

  「放暑假的時候我會把小桃帶回去的啦,唉呦,好心點別哭了。」阿茶拚命地朝著小嬰兒扮鬼臉,但海揚就是不肯理會阿茶,手一直晃一直抓,還要玩那隻小貓。

  等所有人都走,運動會也散場,天已經黑了一大半了。

  學生們收拾了殘亂的會場,將桌子椅子全搬回教室放,才拖著疲累的身體,回宿舍的回宿舍,歸家的歸家。

  累了一整天了,這個晚上大家一定都會睡得特別熟。

  然後明天大概也會全身痠痛——因為運動過量的緣故。

  在學生餐廳吃完晚餐後,阿茶和海淵一起回到寢室裡。

  千歲已經整理完他的行李,並在前兩天搬去那棟現代化超豪華,擁有中央空調系統與恆溫淋浴設施的三年級宿舍居住了。

  海淵也把自己的棉被枕頭全數挪到上鋪去,很好心地將下鋪留給半夜容易尿急跑廁所的阿茶。

  於是這間房間裡,現在也就只剩下他們兩人住。

  因為運動會流得全身都是汗的關係,阿茶和海淵一回來就馬上去洗澡,洗完澡後也順便洗了衣服,跟著拿回房間裡晾乾,把濕衣服像吊萬國國旗一樣掛滿了整間房。

  阿茶累得癱倒在下鋪,沒一下子就睡死了過去。原本掛在脖子上的金牌一塊一塊地擺在桌子上頭,日光燈一照,金光閃閃的一整片,這讓他閉上眼的時候都在笑,滿足得不得了。海淵坐在書桌前面,拿著今天別人交給他的小盒子看了看。

  裡面的東西好像睡著了,所以沒發出半點聲響。

  阿茶也睡著了,沒看見這個,也沒聽見它的聲音,當然也不知道他費了多大功夫,才找到這東西的。

  海淵睡不著,於是又跑到隔壁去給別人翻箱倒櫃,拿回一個透明的水族箱盒子,這盒子之前是隔壁在養烏龜用的,不過烏龜因為沒照顧最後幹掉死翹翹,隔壁沒用,他這才借來用用。

  他到宿舍外頭去挖了些泥土回來,然後在水族箱裡插上一根樹枝,跟著削了一片蘋果放進裡面,然後慢慢地把小盒子裡面的東西抓了出來,放到樹枝上。

  因為日光燈太強烈的關係,那東西接觸到了光,大概是以為天亮了,翅膀動了動,便開始鳴叫。

  剛開始是「嘎——嘎——」的聲音,幾分鐘之後變調,「嘎啊——嘎啊——」地叫,它的叫聲有點像喉嚨沙啞的鴨子,叫一叫還會變奏,腹腔就像個天然樂器一般,發出奇特的音

  樂聲。

  海淵看著看著,不自覺地看入迷起來。他一手拿著切剩的蘋果啃著,一雙眼盯著,整個人都出神了。

  原本睡得好好的阿茶在半夢半醒間,耳朵一直受到外來噪音的刺激,他最後睜開雙眼,從床上爬起來問著:「什麼聲音這麼吵啊?」

  「沒有啊!」海淵繼續啃蘋果。

  阿茶爬下床來到書桌前,看了看海淵放在桌上的那個透明水族箱。他睜大了眼,睡意在發現箱子裡不停叫著的東西時,全都散光光了。

  「你怎麼會抓到這個!」阿茶發出高分貝的叫聲:「大黑蟬捏,是大黑蟬捏!」阿茶驚訝萬分,覺得不可思議地在地板上猛跳。(幸福花園)

  「你找到它了。你找到它了!」他震驚而歡喜地說著。

  「學校昆蟲研究社的人給我的。」海淵說。

  那天踩爛了阿茶的寶貝蟬蛻,海淵當晚就後悔了。

  他隔天去找了昆研的人要他們想辦法生一個出來給他,但昆研的人在他形容了這種蟬的外表跟大小以後卻跟他說,這種是保育類的,學名叫"臺灣爺蟬」,臺灣境內已經很稀少了,要看得到都不容易,何況是抓一隻回來。

  他當場氣得不得了,抓不到怎麼辦,這樣肯定沒辦法賠給阿茶,後來他很憤怒地叫昆研的社長出來想辦法。

  他當時很生自己的氣,因為自己把阿茶給弄哭了,但這時昆研社長卻抖得像鵪鶉一樣,說拚死都會找一隻給他,要他回來等消息。

  他覺得莫名其妙,如果找得到就說找得到,為何讓他以為沒辦法以後,才又說會幫他忙?

  後來好一陣子,他一有空就往昆研跑,甚至連打工也沒去。他幫昆研的人上網找資料,做功課,好讓他們有時間把所有心力放在這上面。

  最後努力有了代價。昆研的人替他從山裡把這東西帶了回來。

  海淵看著阿茶,他發現阿茶眼睛都亮了,直勾勾地盯著透明箱裡的大黑蟬看。

  阿茶伸手摸了摸箱子的外殼,嘴巴張得大大的,視線未曾移過。

  這是臺灣最大的蟬,黑色像寶石一樣會閃閃發亮的外殼鑲著比海水還湛藍的邊,張開的翅膀也是烏金般的黑,閃爍著美麗的光澤。

  就是這個蟬,他小時候看過的就是這個蟬。

  這夢寐以求的珍貴寶物,現在居然活生生地在他眼前,還唱起歌來。

  海淵把水族箱推到阿茶面前,說:「給你。」

  「給我?」阿茶嚇了很大一跳。

  「上次把你的蟬殼踩壞了,這個賠給你。」海淵想表達歉意,但還是說不出「對不起」這三個字。

  「可是我那個是殼而已,但是這個是活的耶!你一定找很久而且花很多錢,我不可以收啦!」阿茶連忙揮著手,這禮物太珍貴了。

  「叫你收你就收,你不收等一下我拿去丟掉。」海淵啃著蘋果說。

  「真的要給我?」阿茶小小聲地,又問了一次。

  「對啦!」海淵回答。

  「我很久很久以前,有說過要給你這種蟬的,但是你每次都沒等到。」阿茶小小聲地唸著,「因為一直嫌我抓不到,所以你就想自己來抓還比較快對吧!」

  「對啦、對啦!」海淵隨便講了句。

  「嘿嘿--」阿茶開心地露齒而笑,頭轉過去看著那隻不停鳴叫的蟬,跟著將水族箱用力抱進懷裡,高興地在房間裡轉來轉去。

  「大黑蟬--大黑蟬--」他終於找到大黑蟬了。

  其實誰抓給誰的並不要緊,最重要的是,他們兩個都見到了這種蟬,聽到了蟬叫聲,也圓了許久以來的夢想。

  阿茶歡天喜地地抱著蟬,在海淵身邊不停地轉著圈。

  「我頭都暈了!」海淵看著阿茶高興的模樣,自己也開心了。

  這晚阿茶興奮了一整夜,好不容易終於累了,想睡覺了,阿茶還拉了兩張椅子過來,一張讓小貓睡,一張上頭擺著裝大黑蟬的水族箱。

  因為想聽見蟬聲,所以寢室的日光燈一整夜都沒有關,小貓好奇地不停盯著大黑蟬看,阿茶也看著大黑蟬,直到淩晨時分實在是累了,才緩緩地闔上雙眼。

  臨睡之前,阿茶突然想起什麼,眉頭皺了皺,手肘推了推旁邊的海淵:

  「你幹嘛跑下來跟我擠啊?你的床在上面耶!」

  「因為自己一個睡上面很無聊。」海淵說。

  「,氣死人,每次都要來跟我擠。」阿茶抱怨了兩聲。

  「陪你睡不好嗎?」

  「可是很擠。」

  「算了,反正我又不像那種瘦瘦小小的,還這麼大一隻,你不要跟我一起睡也沒關係啊,反正我也不是你什麼人……」海淵拍一拍枕頭,拿了起來就要跨出床去。

  「唉呦、唉呦!」阿茶以為海淵生氣了,連忙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回來。「沒有啦,我沒有那樣想。你要睡這裡就睡啦,我不會再念了啦!」

  海淵看了阿茶一下,這才把枕頭放下來,說:「那就睡吧!」

  他很自然地伸手攬住阿茶的腰,將阿茶整個人摟進懷裡。

  阿茶其實不習慣這樣的睡法。以前玉蟬也沒這樣抱他,他們都兩個人分開開的一個睡左邊、一個睡右邊,但是海淵就很喜歡這樣黏緊緊,他雖然覺得有點怪怪的,但也沒去想太多。

  最後阿茶實在很想睡覺,今天跑了一整天的操場讓他筋疲力盡,他挪了挪屁股,移到比較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不再多想就睡了起來。

  床邊的蟬聲有點吵,但阿茶不在乎。

  能再聽見像鴨子叫的大黑蟬聲音、知道自己等的人有回來,這些比任何事情都讓阿茶快樂。

  晚上,他睡著睡著,夢見自己回到老家的那個四合院。

  夏天四合院外的樹林裡滿滿都是大黑蟬的叫聲,好響亮好響亮。

  他媽把洗好的衣服床單什麼的拿出來四合院裡晾乾,他正在燒開水,準備泡茶讓大家喝。

  望來跟媳婦兩個人手牽手在樹林裡散步,他喊了聲:「別走太遠啊!」

  媳婦回過頭來朝他笑了笑。

  他阿爸穿著洗到都快破洞的白色汗衫,拿著顆大西瓜正在切。

  澤方就蹲在他阿爸的身邊,唸著:「阿公快一點,嘴巴很幹啦!」

  一輛黑色的房車緩緩地駛到門口,穿著黑西裝的司機跑下來,替車上的人開門。剛從娘家回來的玉蟬穿著紅色小圓點的洋裝走下車,頭上那頂大大的帽子替她遮住了夏天炙熱的太陽。

  她慢慢地走進四合院裡,抬起頭來看著他,向來冷冰冰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露出笑容,細細的眼睛彎了起來,眼角下的那顆痣讓他覺得她好漂亮、好性感。

  慢慢地,玉蟬的身影變成了海淵的模樣。

  他穿著學校夏天的白襯衫和黑長褲,沒系領帶的襯衫解開了兩個扣子,往他這邊看來,朝著他招手。

  阿茶放下茶壺,從涼亭裡奔跑出去,直到他老婆面前。

  「你回來啦!」阿茶對著這個人說著。

  雖然他好像沒離開多久,但阿茶卻覺得自己等了好久好久,半個世紀那麼久。

  「我回來了。」這個人笑著,溫柔地說。

  「老婆……」睡得香甜的阿茶翻了個身,緊緊地抱住了海淵。

  正看著那隻大黑蟬的海淵愣了愣,將目光移回阿茶熟睡的面容上。

  阿茶微微地揚著嘴角,好像做了什麼美夢,正開心地笑著。

  海淵頓了頓,手放在阿茶的鼻子上,捏著不放。

  阿茶感到呼吸困難,掙紮了一下,把嘴巴張開以口呼吸。

  海淵捉弄了阿茶一下,自己正想他的事情想得睡不著,他卻睡得這麼好,還真讓人有點嫉妒。

  單純的傢伙。

  海淵看著阿茶,摸了摸他的臉,然後趁著他睡著沒有察覺,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

  想著之前小桃說的事,原來自己上輩子真的是個女人,而且還是這傢伙的老婆。難怪第一眼見到阿茶就有股莫名其妙的衝動想靠近他,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阿茶還是沒有醒,仍然一邊睡一邊笑。

  海淵摸著摸著,低頭又親了阿茶一次,但這回不是停留在阿茶臉上,而是吻在阿茶嘴唇上。

  跟著他抱緊阿茶,摸摸阿茶的頭髮,再摸摸阿茶的臉頰,手就是無法克制地一定要停留在阿茶身上,碰得到他,他才得安心。

  夜裡,蟬聲很響,小貓的爪子不停撥弄著水族箱的透明外殼,好奇裡面黑黑還叫個不停的究竟是什麼怪東西。

  阿茶睡得很熱、很熟,而且十分安穩。

  海淵靜靜地聽著蟬鳴,聽著聽著,也慢慢地闔上雙眼。

  這個晚上,他們都做了好夢。

  夢裡有彼此、有夏天午後暖暖的太陽、有蟬鳴、有久別不見的家人、開心而愉悅的動人笑聲。

  期末考近了,阿茶一個禮拜前就很緊張,整天往千歲跟千歲他哥住的宿舍跑,畫了一堆重點回來。

  阿茶覺得千歲跟千歲他哥真的很好心,聽說這樣畫重點給人叫作洩漏天機,平常是不做的,但為了讓他順利畢業,就也沒多說兩句,大考小考都幫他畫重點了。

  星期六的下午,因為隔週就是攸關生死的期末考,一群住宿生都沒回家,幾乎都待在宿舍裡面讀書,就連海淵跟日清也一樣。

  阿茶才從豪華宿舍回到他們住的日式雙層小木屋建築,就見到海淵跟日清又在走廊上打成一團,乒乒乓乓的摔過來飛過去,整座老舊宿舍都在震動,就快垮掉一樣。

  「你們兩個嘛好心一點,我才走開一下子而已,你們怎麼又打起來了啦!」阿茶連忙跑上前去,把身體擋在這兩個人中間。

  海淵和日清一看見阿茶,正要發出的拳頭攻擊就僵在半空中,海淵還記得上次把阿茶鼻子打歪讓他鼻血流了一整夜的慘事,日清也是。

  「這回就饒了你。」海淵哼了聲。

  日清啐了一口,將嘴巴裡的血吐出來,轉頭就回自己的房間裡面去。

  阿茶拿著課本,牽著海淵的手,把海淵帶回寢室去,他們後頭的人群見沒戲可看,沒多久也就全部散掉了。

  「啊是又怎樣了咧,我走的時候不是才好好的,怎麼才一轉眼沒盯著你而已,又跟日清打起來了?」阿茶問著。

  他看海淵嘴角流血了,立刻抓了一把衛生紙給海淵,要他擦一擦。

  「誰知道他想幹嘛?」海淵從阿茶手中接過衛生紙。「我在寢室裡玩小桃,他打開門進來要找你,我看他不順眼,就打了。」

  「玩小桃、你又給我玩小桃!」阿茶連忙看了看窗戶邊椅子上的小桃,小桃正睡著沒啥動靜。

  海淵就是愛弄他媳婦,而這總是讓阿茶不瞭解。海淵跟小桃感情越來越好,偶爾還會喂她吃東西幫她梳毛,但阿茶就是看不慣海淵愛把小桃抓起來晃啊晃的嗜好,這小孩真是越來越皮了。

  是說無論海淵怎麼弄,小桃也都沒掙扎不逃開。阿茶在想小桃是不是也有喜歡海淵,所以才隨便海淵怎麼弄她都無所謂?

  海淵跟小桃的關係,是婆婆跟媳婦的關係,小桃大概還記得這些事情吧,所以才肯任海淵為所欲為。

  是說這樣的婆婆真是讓人搖頭,這叫苦毒媳婦了啦!

  真是個惡婆婆。

  「肚子餓了。」海淵摸了摸肚皮。「運動過後就會特別餓。」

  「要吃什麼自己去買,我要讀書。」阿茶在書桌前坐下來,翻開海淵寫給他滿是注音的課本,一字一句唸著。

  「去速食店吧!」海淵抽起阿茶壓在手掌下的課本,拿了就往外頭走去。

  「喂,啊你嘛好了,把課本還給我啦!」阿茶連忙追上前去。「我上一次期中考考得很爛,這次不補回來不行啦!」

  「去速食店吃,我順便教你功課。」海淵說。

  到了速食店,海淵點了一堆東西往樓上走去,阿茶背著書包跟在海淵身後,好奇地看了看店內環境。

  「這種地方澤方以前很喜歡來的說。」選了個定點坐下以後,阿茶嘆了口氣又開始緬懷過往。「他以前讀國小的時候每天只要一下課就會吵著要吃麥當勞,我不帶他去他就會哭給我看,害我每天都要在家裡等他回來然後一起到這裡陪他吃晚餐。可是後來他讀國中就不來了,因為他吃到肥嘟嘟一大圈,我是覺得男生胖一點比較好,但是他都不覺得。」

  阿茶想起澤方國中時候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國中時候的澤方,大概有高中時候的兩倍那麼大隻,還可以很輕易就把他抱起來在客廳裡走一圈。

  海淵拆了雙層漢堡就吃,他肚子餓得咕嚕響,沒時間理會阿茶。尤其是阿茶說著他以外的人事物時,他更沒興趣。

  「小淵,嘴巴、嘴巴!」阿茶指了指嘴角。

  「什麼?」海淵咬著漢堡,口齒不清地問著。

  阿茶乾脆站起身來橫過桌子,指腹抹過海淵嘴角,把他嘴唇旁的美乃滋弄下來,再用紙巾擦了擦自己的手。

  「這麼大個人了,吃得整張嘴都是。」阿茶念了念,跟著看海淵吃,自己肚子也餓了起來,便拆了個漢堡下去吃。

  「這本來就很容易沾到。」海淵說。他實在受夠阿茶當他是小孩子那般看待,自己怎麼說也是個身心健全的高中生,已經不小了。

  「誰說的,我就不會。」阿茶信心滿滿地說。

  海淵默默地看著阿茶吃漢堡。

  阿茶吃東西的技術也沒好到哪裡去,桌子上掉了一地的生菜絲,漢堡肉也越吃越往下,最後只剩下三分之一還卡在麵包裡,三分之二吊在半空中就快掉下來了。

  「阿茶。」海淵叫了他一聲。

  「蛤?」很專心咬漢堡的阿茶一聽見海淵在叫他,就立刻從食物上頭回神過來看著海淵。

  「你也是吃得滿臉都是。」海淵說。

  「有嗎?」阿茶擦了一下嘴角,發覺居然全是美乃滋,嚇了一跳立刻拿紙巾隨便抹了抹,把那些都給擦掉。

  「乾淨了妹有?」阿茶再問。

  「沒有。」海淵說。

  「哪裡還有?」阿茶又抹了抹。

  海淵站起身來,橫過桌面,伸出舌頭在阿茶的上嘴唇舔了一下,發覺美乃滋沒弄乾淨,又舔了第二下。

  跟著他舔了舔自己的嘴,意猶未盡地又朝阿茶的雙唇吻過去。

  阿茶瞪大了眼,想也沒想就伸出手往海淵的頭打去,空的一聲很大聲,還有悶悶的回音。

  這個……這個……海淵這樣的舉動太……太那個了吧……

  阿茶想不出形容詞,只覺得臉在海淵舌頭碰到自己嘴唇的那瞬間整個燒紅了起來,現在燙得要命。

  「你幹嘛舔偶啦--」阿茶大叫著。

  被打了一記腦袋嗡嗡作響的海淵不太愉快,他看了剩下三分之一的漢堡一眼,也不想吃了,把漢堡隨便扔在桌上,輕輕哼了一聲,不爽快地轉身就走。

  「噢咿--」阿茶愣了愣,啊現在又是怎樣,怎麼才打一下下而已,海淵就又發脾氣不吃飯了?

  阿茶把兩杯可樂和薯條還有雞塊抱著,跟在海淵身後跑。

  「小淵?,你是又在發什麼脾氣啦?」阿茶始終搞不懂海淵的想法。

  海淵連話也不想說,只是不停直直走。

  就連遇到紅燈也不停下來。

  這讓阿茶在後頭看得不斷冒冷汗。

  結果回到宿舍以後,走在前頭的海淵砰一聲把寢室門關上,沒等阿茶一起進房。

  阿茶待在門外嘆了口氣。還是搞不僅啦,海淵幹什麼又生這麼大氣了?

  他覺得自己不能馬上進房,因為這樣海淵可能會更生氣,於是他抱著兩杯可樂兩份薯條兩塊雞在門外等了等,心想至少等個五分鐘再進去會比較好。

  是因為昨天他跑去找舍監泡茶沒有叫他起床,害他睡超過十二點沒去打工被扣薪水嗎?

  還是因為今天早上他去找千歲跟千歲他哥,卻忘了叫他一起去畫必考題,所以他在不爽?可是反正他還是會把重點給他看的啊?

  反正真的很難搞懂就對了。

  「你在幹嘛?」從廁所回來的蔡同學看見阿茶在走廊罰站,於是問了句。

  「啊--」阿茶突然想到也許可以問蔡同學,眼神立刻亮了起來。

  蔡同學眨了眨眼。

  阿茶立刻把蔡同學推回他房間,然後把他寢室裡那些正在看電視的人通通抓過來,圍成一圈邊吃東西邊詢問他該怎麼辦。

  當阿茶說了剛剛在速食店發生的情形以後,大家發出了「原來如此」的嘆息聲。

  「你們不是在談戀愛嗎?」蔡同學突然這麼說。

  「談戀愛?」阿茶整張臉皺了起來。

  他們什麼時候談戀愛了?

  海淵是他老婆轉世回來的,談戀愛幹什麼?

  已經訂下來的,維持現狀這樣就很好了啊!

  「你真的是鈍鈍的,在談戀愛又不給人親,誰都會火大吧!」蔡同學以過來人身份發表談論。「像我跟我女朋友在一起的時候,想親就親,想抱就抱,她如果不給我抱,我就會想她是不是不喜歡我,要跟我分手了。」

  旁邊幾個人不停點頭。

  「是喔……」阿茶想了想。「可是我們兩個都是男的耶……跟你的情況又不太一樣……」他咬著吸管,喝了一口汽水。

  幾個同學聽見阿茶的疑慮,不禁笑了出來。「你以前跟關日清怎樣,把那套拿過來對葉海淵不就好了?」他們七嘴八舌說著。

  「其實男的跟女的都一樣啦,久了就習慣了。」

  「我也是這麼覺得,你們兩個走在一起,還比以前和關日清的時候配咧。」

  「對啊,至少你和葉海淵在一起很自然,怎麼說咧,就是沒那種怪怪的氣氛,看起來像朋友一樣。」

  阿茶愣了愣。「我們是朋友啊!」他說。

  他和海淵像朋友,但是又有點像祖孫。因為海淵的年紀和澤方差不多的緣故,阿茶很容易就把他當孫子一樣疼。

  「哈哈。」旁邊的人都笑了。

  又聊了好一會兒的天,同學還拿了好幾部講戀愛故事的片子來給阿茶看,因為片子是英文發音的,字幕打國語,阿茶全都看得懵懵懂懂,不曉得裡面在講什麼。

  只知道會有心跳加快,血液加速的感覺。

  他以前剛和玉蟬在一起的時候好像也會這樣。

  「玉蟬……」

  想起自己的漂亮老婆,阿茶的臉又紅了起來。

  差不多大半夜,阿茶才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的寢室。

  打開門,房間裡黑壓壓的一片,海淵好像已經睡了,阿茶就不敢吵他,輕聲的關上門以後,才慢慢地走到床邊。

  「怎麼又睡在我床上了咧?」藉著窗外微弱的光線,阿茶看見海淵捲著他的被子,閉著眼睛窩在下鋪睡著。

  夏夜的天氣有些熱,房間裡的熱氣到了晚上沒有減退,海淵睡得全身是汗,阿茶把電風扇搬到床邊對著海淵吹,小心翼翼地不發出太大的聲響。

  他跟著蹲在床前看著海淵睡覺時的樣子。

  海淵和玉蟬真的是越看越有像,脾氣本來就一模一樣了,最近臉蛋也長得越來越相似了,還有眼角那顆痣,真是讓他每回看見他,就想起玉蟬來。

  「是說兩個人本來就是同一個人了啊……」阿茶想了想,看著海淵,小小聲地笑了出來。

  原本睡著的海淵感覺到身邊有人講話,突然睜開了眼,直勾勾盯住阿茶。

  「捨得回來了嗎?」海淵的聲音有睡醒時的慵懶沙啞,他翻過身面對牆壁,這麼說著。

  「唉呦,你別再生氣了啦!」阿茶無奈地說。

  海淵不講話,也不理會阿茶。

  阿茶睡覺的時間也到了,他到衣櫃前面把睡衣換上,然後走回自己的床鋪,拍了拍海淵的背:「睡過去一點,我也要睡覺了。」

  海淵屁股挪了挪,空出個位置讓阿茶躺。

  阿茶拉來薄被子蓋上,盯著上鋪的床板又說了句:「唉呦,彆氣了啦,又沒什麼好生氣的,只不過是沒給你親而已。」

  海淵還是一樣面對著牆壁。

  他學起了阿茶的語氣,說著:「唉呦,連親一口也不行,我看你去找別人當你老婆好了!」海淵有些賭氣。

  「彆氣、彆氣。」阿茶拍了拍海淵的背。

  其實想想,親一下也沒什麼。

  蔡同學說他看過很多男生跟男生親嘴,剛剛還特地去借了那種片子給他看。

  阿茶覺得他應該只是因為老婆突然變成了男的,一下子熊熊反應不過來而已,可能練習練習,習慣海淵以後就會比較好了。

  其實海淵也不差啊,長得又高又壯,而且臉又很帥,跟他孫子不相上下這樣。

  他也沒有很排斥海淵啊,只是有些時候會認為男的跟男的怪怪的,親嘴什麼的還是應該跟女的比較自然。

  阿茶靜了下來沒有反應,海淵翻了個身回來,又抱住了阿茶。

  這是他不生氣時候的表示。

  阿茶真的覺得海淵挺愛撒嬌的。

  他輕輕拍了拍海淵的臉頰,「睡吧,很晚了。」他說。

  「如果你不喜歡和我在一起,那你就說。」海淵這麼講。

  「說了你會怎樣?回到樓上自己乖乖睡嗎?」阿茶問。

  「不會。」

  「那就對了咩,還是都一樣的啦!」阿茶大笑了聲。他其實也是有瞭解海淵的。

  「嘖。」海淵實在不喜歡阿茶這樣無所謂的反應。

  「好啦,以後如果你要親要抱要怎樣,就提早五分鐘說啦。然後我準備好,你再過來這樣。」阿茶很用力地想了以後,才作出這樣的決定。

  「你老婆要親你,也有等五分鐘的嗎?我說以前的時候。」海淵問。

  「豆……」阿茶想了想。「她也是想親就撲過來,然後害我滿臉都是口紅的啦!」想起玉蟬的模樣,阿茶又開心地笑了幾聲。

  「那就對了。」海淵說。

  「唉呦……」阿茶嘖了聲。「可是一個是女的,一個是男的,這樣我會不好意思……」

  海淵可沒理會阿茶的抗議。

  他單手扳過阿茶的臉,鉗著他的下巴,跟著慢慢地靠近阿茶的嘴唇,而後看了阿茶一眼,將視線對上阿茶的眼。

  阿茶嘆了口氣,沒情調地翻起白眼。反正男的女的,都是他老婆啦!他從一而終都只給一個人親,這樣其實也沒有花心到,應該都是可以的啦!

  「緩正跟你連小孩都生了……」阿茶念了一句。

  海淵輕輕咬了阿茶的嘴唇一下,然後將舌頭伸進阿茶的嘴裡,舔拭著他。

  舌頭粗糙面摩擦的奇特感覺,讓阿茶整個人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這回阿茶倒真的沒有反抗,任海淵要怎麼親怎麼咬怎麼含,他都放開開隨便他去弄。

  反正連小孩都生了……

  這些都沒什麼啦……

  但當海淵的吻離開阿茶的嘴唇,沿著喉嚨慢慢地往下移,咬了他的喉結,而後離開,緩緩地解開阿茶睡衣的扣子,親吻了他胸膛的乳首,另一隻手潛入他睡褲當中時,阿茶終於忍不住大叫了一聲:

  「使鬥普(Stop)!」

  阿茶拉起衣服,拚命地掙脫開海淵的箝制,然後滾下床去。

  他跟著氣喘吁吁地站起身來,把鈕扣一顆顆扣回去,拉好被扯掉一半的睡褲,說著:「好了,可以了,這樣就太多了!」

  阿茶喘著氣把衣服穿好,跟著爬上上鋪去,決定今晚睡海淵的床就好,海淵愛睡他那裡就讓他去睡好了,如果再繼續下去,他絕對會像第一天進宿舍時被日清那樣一樣,渾身上下讓他摸光光。

  海淵撐著頭在下鋪孤單單躺了三分鐘,其間無聊地抓抓臉,摸摸下巴,始終等不到阿茶下來陪他一起睡。

  他也知道自己剛剛那樣真的是稍微超過了一點點,但是阿茶說連孩子都生了的啊,本來只想先玩親親的他,才會讓阿茶那句話將思緒導歪,想到生孩子的地方去,這也不能怪他吧!

  最後,海淵走下床,帶著被子往上鋪爬上去。

  阿茶又開始大叫。「賣啦(不要啦)、賣啦,今天我要自己睡啦,你是聽不懂?!」

  「好啦、好啦、一起睡。」海淵把棉被蓋在自己跟阿茶身上,用力抱住了阿茶,沒有理會他的抗議。

  「不要摸我啦--你是聽不僅喔--」阿茶大喊著。

  窗邊的小貓醒過來,「夭~」了一聲在說肚子餓。

  但過了很久也沒人理它,它打了個呵欠,無聊地又躺下來睡覺。

  番外二--約定

  八歲這年的夏天,阿茶第一次見到那個被大家稱呼作大少爺的人。

  那是個很奇特的日子,阿茶記得。

  一開始是四合院四周圍樹上,有只睡醒的蟬開始鳴叫,而後所有的蟬附和起來,一大群以驚人的聲音吱吱大響。

  端著鍋子從走廊經過的福嬸被嚇了一跳,手上的鍋子拿不穩差點掉了下來。

  阿茶打著赤腳,背著書包,從四合院前走過。他將兩隻布鞋的鞋帶綁在一起,然後橫掛在脖子上。布鞋乾淨得很,好像從來沒穿過似的。

  午後的一陣雨讓地濕濘不堪,他的腳踩過好幾個泥巴坑,一點也不在意泥巴弄髒了自己的腳,手裡的蘆葦草在地上刷呀刷,沾起了泥,甩到一旁花圃裡。

  管家從屋子裡出來,看了看懷錶,連忙指揮著屋裡的僕人清理四週一切。

  阿茶看見他阿爸也在裡頭。

  阿爸看見他,連忙招手叫他過去。

  「放學了啊?」阿爸問。

  「嘿啊!」阿茶甩著蘆葦草,泥濘的腳步穿越中庭,泥印子一排長長地留在地上。

  「老爺跟大少爺等一下就要回來了,你要有禮貌知不知道?」阿爸對他叮了幾句。

  「噢!」他還是甩著他的蘆葦草。

  阿爸看不過去他的不定性,伸手就將那根草拉起來,拿到垃圾堆去丟。

  門口一輛黑色的車子停了下來,管家連忙上前去打開門。

  樹林間的蟬聲突然停了,整個家也就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門口汽車噗噗的聲音。

  家裡那個威風凜凜的老爺很快就下車了,他穿著一整件連身像裙子一樣的衣服,灰色的,裙要拖到地上。明明是很熱的天,卻還是把自己包得密不透氣。

  老爺摘下帽子,管家立刻接過手。

  他們兩個人一路講話講進屋子裡,阿茶以為這樣就可以走了,但是阿爸拉住他。

  黑色的車子又動了動,從裡面探出了一顆頭來。

  阿茶看到了一對黑色的眼睛。

  他覺得那是一個比他小一點點的男生,應該是阿爸和大家口中的大少爺。

  大少爺慢慢地走下車,他穿著很奇怪的衣服,短袖的白色上衣,褲子是黑色的,不過那個黑色沒有他的眼睛黑,衣服領口還有別著蝴蝶結,一張臉白白的,和眼睛的黑色形成好大的對比。

  他看著那個少爺從他面前走過去。

  大少爺穿了雙發亮的皮鞋,當他經過他時,阿茶忍不住看了自己的雙腳一眼。

  其實他也是有漂亮的鞋,只是不捨得穿。

  阿茶低著頭,凝視著自己的腳趾,而後腳上大拇指動啊動,撥弄著食指附著的幹泥巴。

  林間原本停歇的蟬無預警地齊聲鳴叫,聲音大得讓阿茶的耳朵覺得好痛。

  走過他身旁的大少爺被這陣蟬鳴嚇了好大一跳,整個人跳了起來,雙眼不停望著四周,嘴唇微張著,在尋找噪音的來源。

  「哈哈--」阿茶被這個大少爺吃驚的臉弄得笑了出來。

  本來笑也不笑好臭的一張臉,卻膽子那麼小,被蟬嚇得跳起來。

  「阿茶!」阿爸喊了他一聲,覺得他不應該這樣。

  「我要回去了。」他也不管大家都在看他,帶著停不了的笑,就往四合院後頭跑。跑回老爺蓋給他們住的磚頭房子裡。

  阿爸說他從很小的時候就在老爺家幫忙了,阿爸的阿爸,也就是他阿公,都是這裡的長工。

  阿爸說等他小學畢業也要一起當長工,老爺很照顧他們這一家子,讓他們有飯可吃、有瓦遮頭,所以他們要努力工作報答老爺,一輩子都替老爺工作還他恩情。

  阿茶是不太懂什麼恩啊情啊的,不過阿爸說什麼,他也全都聽進去就是了。

  這天放學回家後,阿茶跟他媽報備了一聲,拿著個生銹的奶粉罐子就往外頭跑出去。

  他在四合院外面的圍牆那裡看到了大少爺,大少爺那雙黑色的眼睛一直盯著樹看,他不知道大少爺在看些什麼,但他跟同學約好了要去田邊捉水蛙,也沒空留下來問他到底在做什麼。

  當阿茶跑過大少爺身邊時,那雙黑色的眼睛緩緩移動,對到了他身上,和他四目相交。

  阿茶覺得大少爺的臉好像很寂寞的樣子,自己一個人孤單單地在家附近圍牆走來走去,都沒有人要理會他,也沒有人要陪他玩。

  「大少爺,該回來了。」管家在門口叫著。「風這麼大,當心著涼啊!」

  大少爺收回視線,往管家方向走去。

  阿茶也別過頭去,用跑的,跑去田邊和其它同學會合。

  阿茶覺得這個人跟他們是不同國的,他是長工的兒子,這個人是老爺的兒子,反正就不是可以玩在一起的。阿茶如此想。

  夏天,是蟬鳴很吵的時候。

  他們這個村子今年不知道為什麼,蟬好像多生出了一倍,四處都能聽見蟬叫聲,無論是在教室上課時、中午午休時、放學時,到處都可以聽得見蟬叫。

  阿茶和兩個同學拿著自己做的簡單捕蟲網,在樹林裡穿過來穿過去,牛奶罐裡塞得滿滿的都是蟬,唧唧叫的聲音吵得不得了。

  「我的有夠了。」阿茶把捕蟲網收起來,對後面的同學說:「你們的滿了嗎?」

  「滿了。」小正搖了搖鐵罐。

  「我的也滿了。」小光頭吸了吸鼻子,但還是兩串鼻涕掛在外頭,沾了些塵土,又黃又褐的。

  「走,釣魚去!」他們幾個小孩子大喊大叫地從樹林衝到河邊,隨便拿了捆釣魚的線出來,綁起蟬,跟著扔進了河裡。

  阿茶還是赤著腳,在冰涼的河水裡踏來踏去地,手裡的線不停搖晃,吸引河裡的魚前來咬餌。

  「阿茶你別一直踩啦,魚都被你嚇跑了。」小正說著。

  阿茶笑著從河裡跑上來,一屁股坐在岸邊,線綁在腳拇指上,打開牛奶罐開始數起裡頭有幾隻蟬來。

  「喂,你們功課寫了沒有啊?」小光頭問。

  「妹有。」阿茶喊得很大聲。

  「我有。」小正說。

  「明天到學校借我抄嘿!」小光頭連忙說。

  「我也要、我也要!」阿茶跟著叫道。學校老師教的功課真的好難,他每次都有聽沒有懂,作業也不會寫。小正功課很好,抄他的就沒錯了。

  腳上的線開始有動靜,阿茶連忙解下來,拚命地往後收線。

  「有了、有了!」阿茶叫。但是線收沒兩三下,前方掙扎的力道突然消失,阿茶把線拉起來,發覺蟬已經不見,當然也沒釣到魚。

  「……被吃掉了……」阿茶呆呆望著那半截釣魚線。

  「哈哈哈哈--」同伴笑起他來。

  「,笑什麼啦!」阿茶從奶粉罐裡抓起一隻蟬重新綁,又扔進河裡繼續釣。

  「你很菜捏,每次都釣沒有。」

  「等一下釣一隻大的給你看。」阿茶不服氣地說著。

  「哈哈哈哈--」同伴繼續取笑。

  「啊如果我釣到怎麼辦?」阿茶癟著嘴說。他的確很不會釣魚,抓水蛙還可以,但釣魚真的每次滿滿一罐蟬來,空空一個奶粉罐回去。

  「釣到我頭給你啦!」小正說。

  「好!你給我記著。」阿茶挖了挖鼻孔,把鼻屎彈飛掉,手裡緊握著那截釣魚線。

  下午放學以後,他們總是這麼度過。抓抓水蛙、抓抓蟬,村子裡有田有山,哪裡都可以玩,玩到連功課要寫什麼都給忘光光了。

  夕陽映照著河面,橘黃色的光芒漫漫籠罩大地。

  天已經快暗,旁邊的同學都釣了兩三隻魚,但阿茶的釣線就是什麼動靜也沒有。他心裡越來越焦急,越焦急卻就越釣不到魚。

  阿茶搖晃著手裡的線,不停地深呼吸著,心情慌亂,屁股像被螞蟻咬到一樣,坐在草地上也靜不下來,不停挪動著。

  河岸旁邊,遠遠地走來一個身影。

  阿茶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他家那個大少爺。

  大少爺今天還是穿得很奇怪,一樣是襯衫跟短褲,短褲上面還有兩條吊帶連著,從肩膀上繞過去,夾在後頭的褲子上面。

  阿茶在想這個少爺是不是很會掉褲子啊,不然幹什麼要用帶子把褲子吊起來。

  大少爺不發一語地停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

  他們三個也呆呆地回頭望著那個少爺,嘴巴張得大大的,兩方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沉默了好一陣子之後,手中突然有了動靜,阿茶立刻回神過來,將注意力放回釣線上面。

  「有了、有了!」阿茶喊著,連忙收線。「你等一下把頭給我,我釣到了。」

  「沒有、沒有!」小正朝著河面興起的漣漪喊著:「釣沒有、釣沒有,阿茶釣沒有。」

  好奇心的驅使,使得河岸旁的大少爺走了下來,來到阿茶的身後。

  阿茶不停向後退,不停收線,結果退得太急整個背往他家大少爺身上撞去,少爺被撞得跌倒在地,兩個人摔成一團。

  阿茶摔在地上時手裡用力一扯,河中掙扎的那尾魚淩空飛了起來,在橘色的夕陽下,鱗片閃閃發光,而後畫了個很美麗的圓弧曲線,掉落在他懷裡。

  「哇哈哈哈哈--」阿茶抱著那尾魚,不停笑著。

  「阿茶你壓到人了啦!」旁邊的同學說。

  阿茶抱著不停跳動的魚,緊抓著不放。他翻了個身落到草地上,然後才慢慢爬起來。

  剛剛被他用力壓下去的大少爺倒在地上全身都是泥巴,他很努力地想爬起來,但動作卻有些不太靈活。

  當大少爺好不容易站起來,阿茶也叫了一聲,心裡喊著:「慘了!」

  轉身要離開的大少爺,右腳明顯的有些跛,那好像是剛剛被他壓傷的,那對本來亮晶晶的黑皮鞋也被踩得亂七八糟了。

  「啊……啊……啊……」阿茶想開口叫住跛腳的少爺,但一時緊張,卻怎麼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只能啊啊啊地叫個不停。

  完蛋了,他居然把人弄傷了。這下子怎麼辦,啊為什麼那個少爺也不停下來喊一聲痛還是怎樣,就這麼一直走一直走,為什麼不肯停下來咧!

  「你要不要一起烤魚!」小正突然大喊。

  他們三個人都緊張得不得了,除了小正以外,其它的兩個人腦袋都嚇得轉不了了。

  大少爺停住步伐,緩緩回過頭來。

  阿茶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絲希望,小正這一聲真的叫得太讚了。

  河岸旁邊,他們升起了火。

  小光頭從家裡抱了一顆大西瓜出來。小光頭的阿爸是種西瓜的,現在這個季節西瓜多得吃不完,所以他們都很奢侈地把西瓜汁當水來喝。

  將西瓜放在水裡,讓清涼的河水冰涼西瓜。

  河岸邊遠處的蟬又在叫了,它們一叫,奶粉罐裡頭的蟬也開始叫。

  大少爺的視線被奶粉罐裡的蟬聲所吸引,兩個烏溜溜的眼睛盯著罐子不放。

  「你喜歡蟬喔?」阿茶翻烤著魚,邊問。

  大少爺眨了一下那對細長的漂亮眼睛,「嗯!」了一聲。

  「噢,我第一次聽你說話耶!」阿茶顯得有些興奮。

  「他只是嗯了一聲,不算是說話吧!」小光頭說。

  「我說是就是啦!」阿茶轉過頭去,吼他的同學。

  「才不是。」同學又回了他一句。

  「幫我拿著。」阿茶將插在樹枝上的烤魚交到大少爺手上。

  大少爺默默接下。

  阿茶跟著走去拿來那個裝著蟬的罐子,接回自己的魚,把罐子遞給大少爺。

  「這個送給你。」阿茶說。他在對這個人示好。

  不知怎麼地,看著那對黑色的眼睛,就想對他好。

  大少爺接過生銹的奶粉罐,將它抱入了懷中。

  天色已經全都暗了下來,只有河岸邊的這一簇火亮著。

  阿茶繼續烤魚,偶爾悄悄地偷看他們家的大少爺一眼。

  大少爺雖然一直都不說話,但好像開心了一點。阿茶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他的嘴角揚起來,像在笑一樣。

  阿茶自己忍不住喜悅的感覺,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其實大少爺也沒有很難接近嘛!

  阿茶覺得自己滿喜歡這個人的!

  回家的時候,阿茶看大少爺走路一跛一跛的,對大少爺伸出了手。「來啦!」他說:「我背你回去。」

  大少爺輕輕的,好像都沒有在吃飯一樣。

  他們班的女生都比他重,重很多很多。

  大少爺沒有上學,阿爸說因為大少爺小他幾歲,所以還不到上學的時候。

  大少爺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好像永遠長不高的模樣,過了一整個夏天,他們這群孩子像被抽高似的長了好多公分,但是大少爺還是那樣小小一個,矮矮的、弱弱的,好像隨便推就會隨便倒那樣。

  阿爸說,那是因為大少爺身體不好的關係。

  哪裡不好?阿茶倒也沒把重點聽進去。

  秋天到了以後,那些蟬漸漸的都不叫了。矮矮的大少爺搬著凳子坐在他們家磚房外頭的小空地,抬著頭,看著陰暗暗的樹林。

  阿茶點著盞油燈,趴在大木板床上頭寫功課,一筆一畫照著課本上的去寫。老師教的ㄅㄆㄇㄈ他到現在還沒背起來,明天默書要是又沒默好,恐怕又得要吃籐條了。

  大少爺走進房子裡來,小凳子留在外面。「蟬,不叫了耶!」他說。

  「已經沒有了啊!」阿茶抬起頭來咬著鉛筆筆桿,用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大少爺。「蟬是夏天才叫的,現在很冷了,他們都去睡了啊!」

  「那要什麼時候才會有再叫?」大少爺疑惑地問著。

  「明年啊,明年夏天的時候就會有叫了。」阿茶說。

  大少爺脫掉皮鞋,爬上阿茶家的大床,在阿茶身邊坐下來。「真的都沒有了嗎?」

  「這裡是都沒有了啊!」阿茶想了想。「可是山裡面應該會有。」

  「那我們去山裡面。」

  「不行啦,我明天還要上課捏!」阿茶咬著筆桿,繼續背注音符號。

  「我們去山裡面。」大少爺重複著這句話。

  「你很喜歡蟬喔?」阿茶真的覺得這個大少爺是很奇怪的人。「可是蟬很吵耶,我每天都被它們吵得睡不著,就這樣唧唧唧唧不停叫,聲音大到好像整個腦袋都被穿過去一樣,然後就嗡嗡嗡嗡的,耳朵都很痛很痛。」

  「因為我以前住的地方沒有蟬,都很安靜很恐怖,沒有聲音。」大少爺坐著坐著,也趴了下來,躺在木板床上。

  「為什麼會很安靜,都沒有人嗎?」阿茶好奇地問。

  「沒有,都沒有人。」

  「只有你自己一個喔?」阿茶睜大眼睛。

  「嗯!」大少爺點頭。

  「哇,那你不就都很無聊?」

  「嗯!」大少爺又點頭。「我不喜歡很安靜。」

  「可是我明天要去學校啊,我還跟小正他們約要去灌蟋蟀。」阿茶想了想。「啊不然這樣好了,我們星期日沒有要去學校的時候,我再跟你去山裡面抓蟬。你可以抓很多隻回來,而且山裡面的蟬都很大喔。」

  阿茶說著說著,眼睛都亮了起來。「以前我阿爸帶我去山裡面挖竹筍的時候,我就有看過這麼大隻的蟬。」阿茶攤開自己的手掌,比了寬度給大少爺看。「很大隻的黑色的,而且叫聲很亮,翅膀跟身體還會發光喔,藍色的光。」

  少爺的眼睛也亮了起來,專注地聽阿茶說著。

  「連我阿爸都說沒看過那麼大隻的蟬,所以它真的很大隻喔!」阿茶說:「像那麼大隻的啊,一定可以活很久,說不定可以一直活都不會死掉。你抓一隻起來啊,它就會叫叫叫,不停叫,然後啊就不會很安靜,你也不會很恐怖了。」阿茶興高采烈地說著。

  「可是我又不會抓蟬。」

  「我抓蟬很厲害,我幫你抓就好。」阿茶得意地說著。

  「那我們明天去山裡。」大少爺高興地說。

  「,就跟你說明天我要去學校灌蟋蟀啦!」阿茶打斷大少爺的美夢。

  「先去抓大黑蟬,後天再灌蟋蟀。」

  「不要,我幹嘛要聽你的!」阿茶哼了一聲,低頭繼續寫他的作業。

  「我要去山裡面。」

  「不可以。」阿茶說。

  「我要去。」

  「不行。」

  「我要。」

  爭執到最後,阿茶決定不說話,不再理會大少爺的要求。

  他覺得上學和灌蟋蟀都比吵死人的蟬重要很多倍以上,星期日再去就可以了,實在搞不懂大少爺為什麼這麼固執。

  自從拒絕了大少爺後,阿茶的日子就開始難過。

  每天要去學校以前大少爺就站在他家門口等他,一直跟他跟出四合院,直到讓管家抓回去,還是不停掙紮著。

  學校放學的時間,他走回家裡,總會見到大少爺站在門口等他。

  星期天還有好幾天才到,但是閉緊嘴不說話的大少爺讓阿茶感覺到有好大的壓力,好像不帶他去抓大黑蟬是很糟糕的事情,自己很對不起他一樣。

  星期六那天大少爺還是等著他放學。

  管家不讓大少爺離開門口太遠,他們說大少爺身體很不好,不應該下床的,但大少爺每天都要等他,管家也因此不太高興。

  秋天開始以後,蟬都睡了,家裡就變得很安靜。

  阿茶有記住大少爺不喜歡安靜,所以他一放學都會很早就回來,然後偷偷帶大少爺出去和小正他們一起去玩冒險的遊戲。

  有時候回來太晚,管家總是很生氣。

  阿爸說大少爺的媽媽很早就死了,管家很疼大少爺,像親生兒子一樣疼。

  所以才管大少爺管得很嚴,就像自己是大少爺的媽媽一樣。

  今天只上半天課,阿茶把書包扔在大木板床上以後,回頭偷偷看了大少爺一眼。

  大少爺也是看著他,一張白白的臉很臭,嘴唇也癟癟的。

  「好啦,我今天可以帶你去啦!」阿茶拿起捕蟲網,然後拿起奶粉罐,把穿過奶粉罐兩端的那條麻繩綁在腰間,將奶粉罐掛了起來。

  大少爺睜大那對黑色很好看的眼睛。

  他呆了一下,覺得那對眼睛就像天空的星星一樣,很漂亮。

  阿茶跟著等管家出門幫老爺拿東西去的時候,帶著大少爺,偷偷從沒有人看守的大門溜出去。

  他們先跑去跟小正借另一組捕蟲的網子跟裝蟬罐子,然後跑到很後面的山裡頭,抓蟬去。

  走路的時候,搖晃的奶粉罐碰到捕蟲網的竿子,發出叩叩的撞擊聲音。他們穿著單薄的長袖衣服,太急著跑出來了,也沒帶外套,但下午還有太陽倒不覺得冷,阿茶走在前頭,偶爾回頭看看大少爺,只要一發現他跟不上,立刻就把腳步放慢。

  他們在山裡走走停停,不停抬頭看著樹枝樹幹,耳朵也豎得用力,一直在聽有沒有蟬聲。

  「有,那裡有聲音。」大少爺指著前方。

  阿茶豎起耳朵聽了聽,然後跑去樹下踮起腳尖拚命往上探,片刻之後才說:「不是啦,這不是大黑蟬。」他說:「你要抓就要抓大黑蟬啦,這是普通還沒有去睡覺的蟬啦!」

  大少爺使勁地點下頭,緊握著竹竿,一副不找到就不打算回家的模樣。

  於是他們從日正當中,一直走著顛簸山路直到夕陽西斜。

  大少爺那雙發亮的黑皮鞋鞋頭沾滿了山間的泥土,衣服也被樹幹藤蔓上頭的髒東西弄得變成像破布一樣的顏色。

  阿茶走了半天的路有點累了,但是整座山幾乎爬了一半,卻也沒看到半隻大黑蟬的蹤影。

  「……大黑蟬會不會也去睡覺了?大少爺我們不要找了好不好?」阿茶回頭說道。

  大少爺走得有些喘,捕蟲網的竹竿被他當成支撐的枴杖,他吃力地走著,卻還是固執地說著:「不要,我要大黑蟬,我不要回去。」他不想回去那個靜悄悄、安靜得很恐怖的房間。

  「……」大少爺都這麼說了,阿茶也只好陪著他繼續找下去。「奇怪,我之前明明就還有看到的啊,為什麼你要來伐,蟬就通通躲回家了……」阿茶不停唸著,希望蟬聽見他的話,會趕快跑出來。他有點累了說。

  他們接著又繼續找,直到夕陽西下,山裡頭慢慢地暗了下來,太陽光一消失,山裡頭也慢慢地冷了起來。

  阿茶冷得起了雞皮疙瘩。他抬頭看著都是星星的天空,發覺已經很晚了,再繼續找下去,他們可能會在山裡面迷路,然後回不去這樣。

  阿茶才停下腳步想跟大少爺說回去了,哪知道卻聽見後頭碰的一聲,竿子也被摔在地上。

  阿茶回過頭,見到大少爺倒了下來,他雙手緊緊抓著胸口,好像很痛苦的模樣。

  「大少爺……」阿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慢慢地接近他家少爺。

  當阿茶靠近他,藉著些微月光,才看到大少爺額頭上不停冒出來的冷汗,和比紙還白的恐怖臉色。

  「你怎麼了?」阿茶慌張地問著。

  「好痛……」大少爺緊抓著胸口的衣服,雙唇顫抖、氣息微弱地說著:「……好痛……」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痛苦得彷彿隨時都會昏過去一樣。

  阿茶嚇了一跳,連忙把自己手裡的捕蟲網丟掉,拉起大少爺的手,把他背起來。

  「我馬上帶你回家。」阿茶將大少爺背在背上,打著赤腳,在山間泥地上拼了命地跑。

  他不知道大少爺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只知道他現在很痛很痛。阿茶嚇得一直冒冷汗,他很害怕大少爺會出事情,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讓大少爺不痛,所以只能拚命地跑、拚命地跑,他要趕快帶少爺回家,家裡有大人,大人才可以救大少爺。

  「阿茶……好痛……」大少爺在他耳邊說著,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渾身都是軟軟的。

  「我們馬上要到家了!」阿茶嚇得眼淚都跑了出來,他鼻涕流了滿臉,很害怕大少爺會怎麼了。

  早知道就不要帶大少爺出來找蟬了,如果不出來,大少爺也不會痛到這麼恐怖。

  好不容易跑回到家,管家一看到大少爺的情形,立刻就叫人去找醫生來。

  醫生在大少爺房裡待了好久,這段時間他一直守在大少爺門外沒敢離開。

  阿爸跟媽媽也很焦急,他們陪他一起站在門口。

  他的眼淚不停地掉,都快嚇死了,如果大少爺真的怎麼了,那該怎麼辦?他只是想抓大黑蟬給他,沒有想到會讓大少爺出事情。

  醫生走了出來,他抓住醫生的袖子睜大眼睛看著醫生,醫生苦笑著摸摸他的頭,「幸好沒事。」醫生說著。

  醫生離開後,管家也走出來。

  他們一家三口見到管家先生的臉,頭立刻低了下來,滿心都是內疚。

  「我知道錯了。」阿茶邊用袖子擦鼻涕眼淚,邊後悔地說。

  「大少爺要是有什麼事情,我第一個不饒你!」管家的臉臭得像什麼似的。

  「我自己去罰跪!」阿茶哭著走到院子裡,在花圃旁邊雙膝落地跪了下來。「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不敢了!」他不停說著,眼淚也不停掉著。

  管家走到他面前,說:「不是我不肯讓你們去玩,而是大少爺身體有病。他的心臟很不好,不能夠跑不能夠跳。大少爺是老爺唯一的命根子,要是出了什麼事情,誰都沒辦法扛下來的你知道嗎?」

  「他的病是不是很嚴重,我剛剛看他痛得很厲害,他會不會怎樣?」阿茶問著。

  「只要你不再帶他出去他就不會有事情。」管家如此說道。

  「那我以後再也不會帶大少爺出去了。」阿茶邊哭邊說著:「我以後不要了,那大少爺就會沒有事情對不對?」

  管家沒有回答,轉身就走了。

  阿茶不停哭著,他真的不想大少爺有事的。他只是覺得大少爺都沒人跟他玩,然後才想帶大少爺一起出去的。他不知道大少爺會痛成這樣子,真的不知道的。

  阿茶哭的時候,阿爸走到他身邊,嘆了一口氣,坐在花圃旁的石凳子上。

  「老爺也就這麼一個兒子……」阿爸說著。

  阿茶不停啜泣著,「我知道錯了。」他說。

  他以後不會帶大少爺去山裡面抓蟬,再也不會了。

  秋天,在悲慘的捉蟬事件中結束,過沒多久,冬天也來了。

  阿茶開始躲避他家的大少爺,連話也不肯和他多說上一句。

  大少爺也因為阿茶莫名其妙就不肯理他,而對阿茶生起氣來。大少爺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阿茶要這樣對他,他心裡也惦記著阿茶說要抓給他的大黑蟬,胸口整天都悶著疼,連嘴也成天癟著。

  兩個還小的孩子,因此開始賭氣。兩個人碰到一起的時候不是大吼就是大叫,大少爺說阿茶是「騙人的人」,但是無論大少爺怎麼講阿茶的不對,阿茶就是不肯再帶他到山裡面去。

  冬天過到一半的時候,阿茶几乎都忘記自己是為什麼和大少爺吵架了。

  但他們之間的氣氛卻沒有因為忘記前因而和緩下來,兩人的衝突反而越來越烈,四台院裡所有的人也拿這兩個鬧彆扭的小孩沒辦法。

  「蟬啦,你說要抓給我的!」大少爺總是這麼叫,偶爾不高興還會踢阿茶一腳。

  阿茶有時候也會踢回去。

  當阿茶回腳以後,大戰就開打了。

  阿茶覺得大少爺變得好野蠻,要不到蟬,就拿他來出氣。

  但是儘管小孩子打架,阿茶仍然不敢回手太大力。他老是覺得大少爺那張蒼白的臉很恐怖,還有大少爺的手臂也是白的,又瘦又細,好像輕輕一折就會斷掉一樣。所以每次打架阿茶都是最先落跑的那個,儘管自己的力氣比大少爺大很多,他卻在看見大少爺捂著胸口喘氣時,就害怕地連滾帶爬跑掉了。

  冬天結束,春天快來了。

  管家說少爺到了該上學的年紀,在日本經商的老爺要再把少爺接去那裡,好讓少爺可以上小學。

  為什麼上學要去日本?

  阿茶不明白。

  阿茶跑去問老師日本在哪裡,老師告訴他日本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坐船要很久才會到,是海那一邊的國家。

  管家後來又跟他說,他以前一直沒見過大少爺,就是因為大少爺都在日本修養。這次大少爺去日本,他會多請幾個看護婦隨身照顧大少爺,還會找更好的醫生再治療大少爺的病。

  「不然大少爺身體的情況……」管家的表情有點難過。「也不知道能拖得了多久……」

  阿茶還是不懂。

  不懂大人們在說些什麼。

  這些天他仍然不斷和大少爺吵來吵去,大少爺嘴上唸著大黑蟬大黑蟬,但是冬天已經很久了,蟬都不知道睡到哪裡去。

  而他,一點也不想再和大少爺吵。

  等春天吧,不冷的時候,應該就會有蟬了。

  他放學的時候總會去山裡面走一圈,看看春天來了沒。

  最近學校裡有學生開始發水痘,生水痘的人臉上紅紅的會起小水泡,那些學生都被老師說不可以來上學,要水痘沒了才可以來學校。

  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那班有一個女生長了水痘,然後傳給了隔壁的隔壁班的男生,後來隔壁班也有人生了,跟著他們班也開始長。

  小正午休的時候發燒,額頭上長出水泡,老師很緊張立刻叫他回家去。

  他跟小正約好要去挖蕃薯的,後來他在田裡等小正的時候,小正還是有來,所以他們挖了一大袋的蕃薯回家去。但是那天半夜,就換他開始發高燒了。

  小正把水痘傳給他了。

  阿爸請管家幫忙叫醫生來給他看,醫生看過以後替他打了一針,然後跟管家說,最好不要讓大少爺跟他太近不然大少爺也會長水痘。

  管家很緊張地立刻帶醫生離開,邊走還邊講最好每天都洗澡洗乾淨一點,手也要常常洗,才不會把細菌帶給大少爺這樣。

  阿茶昏昏沉沉地,把木板床上的破被子捲得好緊。他額頭很熱、臉很熱,但是身體卻是冷的,手跟腳也冰冰的很難過。

  媽媽把毛巾放進冰水裡,擰乾後放在他額頭上幫他退燒。他覺得他的眼睛霧濛濛的,好像很想哭那樣,身體和臉還好癢好癢,全身都很不舒服。

  「阿茶咧?」遙遠的門外,有大少爺的聲音傳來。

  阿茶睜開眼,發覺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亮了,他睡了很久,但是還是很不舒服。昨天晚上吃下去的東西好像慢慢滿出喉嚨的樣子,他又累又難過,還很想吐。

  「阿茶正在睡。」阿爸邊劈柴邊說著。

  大少爺的腳步聲碰碰碰地,跑得很快。

  阿茶閉起眼睛,他很累很想睡,誰也不想理會。

  「蟬咧!」突然,大少爺的聲音變得好近,幾乎是在阿茶的耳朵旁邊喊。「我明天要回去日本了,你說要抓給我的蟬咧,你沒有給我!」

  阿爸跑了過來,急忙抱起大少爺。

  大少爺拚命地掙扎,小小軟軟的身子不知哪來的力氣,在大人的懷裡動個不停。

  「大少爺不要這樣子,你的身體受不了的。」

  一隻腳踩上了他睡在床上的臉,阿茶痛苦地呻吟著。

  「蟬啦,我的蟬啦!」大少爺邊掙扎邊哭。

  「不過是一隻蟬,我等一下抓給你啦!」阿爸抱著大少爺往外頭走出去。「醫生說你身體不好,不可以到這裡來,阿茶正在發水痘,傳給你就糟糕了。」

  「我要阿茶啦,我要阿茶跟我去抓蟬!」大少爺掙脫開阿茶他爸的箝制,又跑回到床邊,拚命地搖晃阿茶。

  「我們約好了的!」他向阿茶喊著。

  阿茶被搖得很想吐,他跟著嘔了聲,把肚子裡的東西全都吐到大少爺乾淨的衣服上。他跟著軟倒回木板床,沒有力氣起來。

  大少爺尖叫了起來,之間還夾雜著哭聲:「阿茶吐了啦,他吐我啦!」

  他覺得大少爺的哭聲很好笑,於是躺在床上的他側著身子,望著拚命揉眼睛的大少爺。

  他阿爸把大少爺抱走,大少爺還是不肯給他阿爸抱。

  「我要蟬啦!」

  「唉呦,不過就是蟬,我去抓給你啦!大少爺你乖乖的別再哭了,不然等一下管家又會來罵人了捏!」阿爸這麼說著。

  「我不要你……我要阿茶啦……嗚……」

  「啊你到底是要阿茶還是蟬?」阿爸被搞糊塗了。

  「我要阿茶啦……」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遠到阿茶几乎聽不見。

  媽媽幫他換了乾淨的衣服,然後擰水幫他把嘴擦乾淨。阿茶的意識模模糊糊地,清醒沒多久,又睡了下去。

  第二天的晚上,屋外的風很強,呼呼地吹著,木頭窗戶碰碰作響。

  主屋那頭聲音吵雜很久了,阿茶醒來很多次,自己家裡只有一盞油燈還亮著,阿爸和媽媽都不在房裡。

  他很想喝水,於是從床上爬起來倒了杯水喝,手抓了抓脖子很癢的地方,也抓破了幾顆水痘。手指被水痘破時流出的液體,弄得黏黏濕濕的。

  過了很久,他肚子等得都餓了,也沒有人送飯來給他。

  很晚很晚的時候,阿爸才回來,媽媽沒有跟阿爸回來。阿爸走進房子裡,坐在凳子上,手往臉上一抹,眼睛就閉了起來,臉色哀傷又難過。

  「阿爸我想吃飯。」阿茶肚子咕嚕咕嚕叫個不停。「媽媽呢?」

  「你媽跟管家他們去碼頭了。」阿爸有氣無力地。

  「去碼頭做什麼?大少爺回來了嗎?媽媽去接他嗎?」阿茶腦袋暈呼呼的,還是沒有力氣起床。

  「大少爺搭的那艘船……那艘船遇到颱風……透早出海沒多久就沉了……」阿爸捂著臉說:「現在大家都在海邊,等著風浪一停就要出海去……」出海去幹什麼,阿爸也沒有說清楚。

  他聲音低低的,掉著眼淚。「我送大少爺上船的時候,他還一直哭著說跟你約好了,要去抓蟬。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你就算發燒燒壞腦袋,我也押著你跟他去。現在大少爺走了……心裡懸著東西……怎麼也不好上路……」

  「走了……還會回來啊……」阿茶腦袋燒得熱呼呼的,完全沒辦法仔細想他阿爸話裡的意思。

  「等他回來……我捉大黑蟬給他……」春天就要到了,大黑蟬快睡醒,他和大少爺約好了,他會抓一隻最漂亮的蟬給他。

  「來不及了。」然而,阿爸卻這麼告訴他。

  「我們約好了……」阿茶喃喃唸著。

  發水痘也不知道經過了幾天,阿茶的燒一直都不退,還有越來越嚴重的跡象。

  幫傭的家裡出了事情,阿茶的爸也不好意思在這節骨眼拜託管家替他們請醫生,於是阿茶的病就這麼拖下去,家裡的僕人都在傳,是大少爺回來找阿茶了,大少爺想要帶阿茶一起走。

  這天院子前面又鬧哄哄地,有人從外頭奔回來,朝著廳裡大喊著:「撈到了,大少爺的屍體撈到了。老爺,已經撈到了!」

  阿茶從夢裡被驚醒,他流了一身汗,聽到從外頭傳來的聲音。

  「在哪裡?」老爺說。

  「送去醫院,員警要老爺過去認一下。」

  「老徐,馬上去開車!」管家吼著,聲音慌忙。

  阿茶從木板床上面爬下來,他腳步虛軟地往門口走去。

  屋外太陽很大,刺眼得不得了。阿茶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慢慢地睜開來,努力適應陽光。

  「我也要去……」阿茶喃喃說著。

  大少爺回來了。

  大少爺在醫院裡。

  阿茶聽見的是這樣的話語,他要去看大少爺,然後跟他說對不起。

  他以後不會跟他吵架了,再也不要吵架了。

  一個腳步不穩,阿茶沒跨過門檻,結果整個人摔到泥土地上。

  他掙紮了好久才爬起來,用那雙沒什麼力氣的雙腳,慢慢地走著、慢慢走著,走過花圃,虛弱地往大門外的石頭路走去。

  太陽光有些強,大概是中午又過一點的時間吧!阿茶攀扶著四合院外頭的圍牆,也分不清楚醫院是哪個方向,但他就是很想去看大少爺,分不清東南西北也無所謂,只要一直走、一直走,就能到達醫院的吧!他如此想著。

  走了不知道多久,沒穿鞋的乾裂腳底不知踩著了什麼東西,阿茶痛得縮回了腳,抬起來一看,才發覺是塊碎酒瓶玻璃紮進了腳底板裡。

  阿茶伸手將玻璃拔掉,血突然地就流了出來。他將碎玻璃往旁邊一丟,就繼續往前頭走。

  腳踏車的鈴聲「叮鈴叮鈴」由後頭慢慢靠近,阿爸大聲喊著:「你怎麼跑出來了,要去哪裡啊?」阿爸的腳踏車停在他身旁。

  「我要去醫院。」阿茶雙眼茫茫地看著他阿爸。「大少爺回來了,他在醫院說。」

  阿爸把他抱到腳踏車上,努力地踏著腳踏板,一路上「叮鈴叮鈴」地鈴聲按個不停,巷口和路口也都不停,拼了命地使勁踩,將他載往醫院。

  於是,當他爸把他抱進醫院裡頭時,他看到好幾具躺在地上,泡得都發白了的大人軀體。其中有兩具他很眼熟,那是他們家的女傭人,是陪大少爺去日本的。

  老爺和管家也在醫院裡面,管家披頭散髮地,帽子還戴歪了一邊。他坐在大少爺身旁不遠的椅子上,低著頭,地上都濕了一片,那好像是眼淚。

  老爺面著牆,背對著所有的人。

  阿爸把他放下來,阿茶於是朝著他家的大少爺走去。腳底骯髒的血跡弄花了醫院白色的地板,他一跛一跛地,來到大少爺面前。

  大少爺很安靜地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他的頭髮都還濕濕的,有鹹鹹的海水味道。

  大少爺的臉本來就很白,但現在看起來卻更加的白,白得都要變青了,那是一種很恐怖,好像死人才會有的顏色。

  「我……」阿茶坐在大少爺面前,規規矩矩地坐著,想開口,卻好久都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我……我……」

  他伸手摸了一下大少爺的臉。

  大少爺的臉變得好軟,軟得像豆腐一樣。似乎只要再用力一點,臉頰就會被他戳出個洞一樣。那是種很可怕的觸感,根本就和平常他摸到的大少爺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春天快到了……」阿茶說:「你要再等我一下下……等我水痘發好了……然後我們就可以去山裡面……」

  眼淚不知道為什麼掉下來,阿茶轉頭看了看管家,看了看老爺,再回過頭來看看他家的大少爺,或許是因為大家都在哭吧,所以他也跟著哭了。

  「你要再等我一下下……我們約好了……」阿茶揉著眼睛,說著。

  眼淚不停地掉下。掉到了大少爺的臉上,在眼角的那個位置。

  阿爸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頭。「不可以哭,知道嗎?你把眼淚滴到大少爺臉上了,這樣他下輩子投胎,臉上會有胎記的。」

  阿爸伸手抹去大少爺右眼下方的淚滴,嘆了口氣。

  他接著從後頭抱起阿茶,要帶阿茶回去。

  「不要!」阿茶開始掙扎。「我要留下來!」

  「你乖一點,跟阿爸回家。老爺跟管家還要在這裡處理很多事情,我們不可以在這裡待太久,這樣不好。」

  「我不要--我要留下來--」看著大少爺閉著雙眼的那張臉越來越遠,阿茶忍不住心裡滿滿無處發洩的悲傷感覺,開始放大聲尖叫。

  「我要留下來--我要留在這裡--」他又哭又叫地,就如同大少爺那天離開他時,哭喊著不肯離去的情境一般。

  阿茶掙脫開他阿爸的懷抱,奔跑回去,緊緊地抱住他家大少爺。

  他不停哭著,不停吼著,但大少爺卻一動也不動地,沒有任何反應。

  他想起那段日子裡兩人吵過的架,還有互相的拳打腳踢。

  明明那天還好好的,明明還會講話會走路的,為什麼現在卻變得冰冰冷冷的,連動也不會動了呢?

  阿茶不明白。

  他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了。

  誰來讓大少爺再醒過來?

  春天就快要到了啊!

  明明春天就快要到了啊!

  阿茶忘了自己開始討厭醫院是什麼時候的事,反正他覺得好事從來不會在醫院發生。

  大少爺死了以後,老爺決定結束在家鄉的事業,帶著管家一起,搬到日本去了。

  阿爸跟媽媽還是老爺雇的長工,他們留下來替老爺看顧祖宅,阿茶也跟著留了下來。

  後來沒多久,阿爸得了一種一直咳的病,在醫院裡走了。

  阿茶小學才念沒幾年,媽媽覺得唸書沒用處也叫他別去上,替他找了個老師傅開始學手藝,當起木工學徒來。

  就這麼地,他搬離了那個家,住到老師傅那裡去,每天用鉋刀刨木材,還充當雜工替師傅幹這個幹那個、煮三餐、掃地洗衣服。

  離開了四合院,在外頭學著獨立賺錢養活自己,這樣的生活過久了,漸漸地,他也少回家,於是也就不常聽到四合院外那片樹林裡,唧唧作響有如雷聲震耳的蟬鳴了。

  只是偶爾他還是會回想起來,那年夏天,出現在他生命裡,卻像流星稍縱即逝的那個重要的人。

  即便發生的事情永遠不可能重來一遍,阿茶仍無法停止讓自己這麼想。

  如果不要和他吵架就好了……

  如果……如果……

  他無法停止讓自己這麼想。

  如果再對他好一點就好了……

  阿茶二十歲那年,教他手藝的老師傅年紀已經很大,打算休息不做了。

  阿茶用這幾年省吃儉用存下來的錢,跟師傅頂下了那家店子,自己當起老闆來。

  師傅把所有客人都帶來給阿茶,也希望他能好好把自己的招牌經營下去。

  阿茶接了幾個餐廳的裝潢生意,每天忙得暈頭轉向的,他另外又雇了個人手來幫他忙,木工店生意也越來越好,他從洗澡的木盆到椅子都有在做有在賣,不論客人要求什麼,總是沒辦法難倒他。

  這天阿茶拿了一些簡單的工具,到以前師傅蓋的西餐廳去幫忙修理窗戶。那間餐廳很高級的,師傅花了很多心力下去,餐廳的老闆只要派人來通知,阿茶都立刻趕到,那是他對師傅作品的敬意,他的師傅就像是他的阿爸一樣,從小到大也照顧了他好幾年。

  那間餐廳開在市區裡面,餐廳本店不大,裡面的人從老闆到端菜的,都是穿黑色西裝在工作,進去的客人也都是最有錢的,出門都開汽車的那種。

  阿茶騎著腳踏車,扛著幾塊木材,到西餐廳後直接從後門進去,裡頭老闆見到他很高興地跟他打了聲招呼,然後帶他到窗戶外框壞掉的地方,讓他趕快工作。

  「這個窗戶本來很早就想請你來修的,但是前陣子一直忙,都找不到時間。」老闆說:「等一下有很重要的客人會來,麻煩你快一點。」

  「挖哉啦(我知啦)!」阿茶笑著說,放下工具便開始刨木頭。

  一個窗戶其實用不了多少時間,在老闆所說的客人進餐廳以前,阿茶就把壞掉的地方補好了。

  這些客人坐了下來,大門也隨之關了起來,看來是包下了整間餐廳吧!

  在座的大人開心地聊著天,有個穿著白色洋裝綁著兩個小馬尾的女孩子被大人從人群里拉了出來,那個女孩一張臉臭得要死,誰問她話,她都不肯回答,只是緊閉著嘴。

  他拿了錢,收拾好工具,從後門走了出去,想著要直接回店舖裡還是去冰果室吃個冰再回去。

  後門對面有一片樹林,天氣晴朗,太陽露臉,綠色的葉子油油亮亮地。

  樹林間有只蟬唧唧地叫了起來,片刻之後,整個樹林裡的蟬也隨之合鳴,像雷般巨大的聲音漫天作響,阿茶被這聲音嚇了一跳。

  原來又到了蟬出沒的季節了,距離上一次聽見這麼大的蟬聲,不知道已經經過多久了。

  阿茶轉身想要離開,卻發現身旁多了一個小女孩。

  那個女孩子就是方才他在餐廳裡見到的那個,女孩穿著白色連身洋裝,洋裝上有著淡橘色的小碎花。她沒有半點笑容,仰頭看著對面的那片樹林,臉上雖然沒有表情,但已經沒有方才那麼臭。

  女孩聽著林子裡頭傳出來的蟬鳴聲,靜靜地聽著,一點也不像路旁走過的行人,捂耳走過還夾帶著厭惡感。

  春天到了,蟬也都醒了。

  林間一陣風吹來,那陣被陽光曬得暖暖的風夾帶著樹葉獨特的香氣,縈繞著他們兩個人。

  阿茶想到自己該走了,拎了拎工具箱,正想挪移腳步的時候,原本靜靜地不說一句話的女孩,卻轉過頭來,看著他。

  阿茶看到女孩的臉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那顆黑色的痣就落在她細長美麗的眼眸下方,在眼角那個位置。

  「春天……春天來了說……」阿茶有些結巴地說著。「所以蟬都醒了……」

  「嗯。」女孩輕聲地應了句。

  「你喜歡……你喜歡蟬喔?」阿茶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嗯。」女孩的聲音輕輕柔柔地。

  「你看過大黑蟬嗎?它翅膀跟身體加起來比手還大。」

  當阿茶這麼說時,那個女孩轉過了頭,視線移到阿茶臉上,對他話語的內容有了反應。

  「有這麼大。」阿茶將自己的手掌攤開來給女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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