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目如畫 by 公子歡喜(風流仙君攻,暴躁鼠妖受 )

【文案】
平凡渺小的灰鼠典漆怎麼也無法想到,
被自己撿回家的重傷男子竟是盂山神宮之主、白虎神君殷鑑。
他更無法想到,傳聞中超凡脫俗的上界仙家居然就是這樣一個夜夜低俗作品請刪除的花心大蘿蔔。
同一屋簷下,時不時轟然坍塌的床伴、時不時傳來的曖昧不清的呻吟,還有男人時不時的嬉笑挑釁都讓典漆氣憤不已。
下流!無恥!不要臉!小爺怎麼就撿回了你這個大混賬!
城中命案接二連三,
沉默寡言的和尚、瘋瘋癲癲的道者,不明來歷的陌路人接連而來,
為人仗義的灰鼠忙得暈頭轉向。
怎麼也料想不到,
大雨傾盆之時,身陷危機之刻,
站在身邊施以援手的正是這個被自己時時掛在嘴邊咒罵的殷鑑。
百年約定之期將近,
高高在上的神君深情款款:「典漆,我喜歡你。」
依舊平凡依舊渺小的灰鼠暴跳如雷:「呸!你早幹什麼去了?」
 

 第一章
  
  總是一覺酣眠到天亮的典漆近來常常做夢。夢境總是如出一轍,在那個一百年前的普通清晨,典漆遇見了殷鑑。
  典漆永遠記得,那是個美好得不能再美好的早晨,圓溜溜的紅太陽懶洋洋地從東牆頭躍起,正暗自盤算著,買完菜回來要把棉被扛出來曬一曬,一打開院門,「咕咚」一聲,渾身是血的高大男子,就這麼滾進了灰鼠單純寧靜的生活裡。
  「真是雙漂亮的眼睛,目似點漆……」奄奄一息的男子在昏睡前這樣說道。堪堪觸及眼角的指隨之滑落,在灰鼠平平無奇的頰上留下一抹帶著刺鼻腥氣的血痕。
  是啊,披著一身灰色皮毛的鼠類既不及狐族的妖豔,也比不上貓族的優雅,哪怕苦修百年修出個人身,亦無一例外地長著一張平平無奇的乏味面孔,丟進人堆裡就再認不出來。唯一能拿來稱讚的似乎只有這一雙比旁人亮些的眼睛。去天橋底下聽聽說書,書文裡講,但凡目露精光的,不是奸臣就是邪佞,不是好東西。
  典漆自嘲地想著,伸手撩開他額上被冷汗浸透的發絲,這個來路不明的男人才是真正的漂亮,漂亮到目瞪口呆的灰鼠搜腸刮肚把能記起來的形容盡數回想一遍,亦只貧乏地想到「顛倒眾生」四字。
  應該是個神仙吧?把一切收拾妥當,沒見過世面的小灰鼠趴在床榻邊胡亂猜測,玄墨、蒼赭、凌穹……掰著手指頭把那些響徹三界的上仙名字都數一遍,似乎是,似乎又不是。估摸他一時半會兒醒不來,索性大著膽子跨到他身上去,點著那讓人眼紅的高挺鼻尖高聲喝問:「小爺問你,你是誰?打哪兒來?家裡幾畝地?地裡幾頭牛?」
  問著問著,感覺還不賴,於是越發高高抬起下巴斜著眼睛,拿出縣太爺家霸道衙內的威風勁重頭問一遍:「小爺問你,你是誰?打哪兒來?」
  「在下殷鑑,來自盂山神宮。」
  「哎喲媽呀--」裝腔作勢的小灰鼠「咕嚕嚕」連滾帶爬摔下床……
  
  夢境總是到此就結束了,百年前的事遙遠得彷彿已經變成了灰鼠無稽的幻想,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卻顯得無比真實。典漆摸著屁股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扭過頭,恰好能看見那個前兩天不小心掉在地上後就再也找不到的梨核。
  原來是滾到床底下去了,典漆混沌地想著,再把脖子轉到另一邊,清早燦爛的陽光穿過門底下的縫隙漏進來,正扎進灰鼠迷迷瞪瞪的眼睛裡。原來又摔下床了……典漆又想,真是……
  想再多睡會兒,隔壁房裡的人卻偏不如他的意。
  「啊……嗯嗯……好舒服……公子,我、我不行了……嗚……公子、公子……」宅子是前任房主家祖上傳下來的舊屋,日增月長,牆裡頭都空了,在屋裡說話大聲些,那邊就聽得見,何況是在這樣不由自主的時候喊出的不由自主的話。
  典漆閉著眼心如止水地聽,不愧是城裡正當紅的小倌兒,真是一把能掐出水來的好嗓子,這般哭爹喊娘地叫喚了整整一晚還是如此悠揚婉轉酥軟動聽,聽那床板「嘎吱嘎吱」的呻吟聲,精打細算的灰鼠估量著,或許再過個三五天就該換張新床了。這回得跟木匠師傅說說,木料得選更結實硬挺些的,聽說楠木不錯,是做棺材板用的料子,總夠多用幾日了。
  隔壁住的是白虎神君殷鑑,便是那個一頭撞進灰鼠家的美麗男人。遇見他之前,凡間的無名鼠妖總是對「神仙」二字有著天生的敬畏,便如同貓之於鼠,虎之於兔,蛇之於蛙,上界仙神面前,妖魅精怪終是旁門邪道,卻不想,那般享受著香煙供奉的仙者居然也可以***蕩放縱到讓妖怪替其臉紅的地步。
  男人在傷口剛剛結痂的第二天便帶回了一名讓灰鼠再度自慚形穢的美貌少年,而後,眾多有著驚人美貌的少年少女如流水水般自呆若木雞的灰鼠跟前來來去去。男的、女的、妖精、鬼怪,甚至天宮中的侍女……短短三月間,井底之蛙般的小灰鼠覺得,自己已然見遍了三界中所有的美人。高高在上的神君卻始終不曾厭倦,豔麗的、清秀的、嫵媚的、純真的……那道強健的臂彎中始終不曾有過空缺。
  還真是不挑……灰鼠小聲嘀咕著,回頭瞥見鏡子裡那張實在說不上哪裡出色的面孔,於是再小小聲補上一句,啊……他再不挑也不會挑上我。
  百年後的小灰鼠已不再會因為隔壁房的徹夜吟哦喘息而睡不著,亦清清楚楚地明白,再不滿也不能用拳頭「咚咚」敲牆去提醒那位忘乎所以的貴人,那樣的後果只不過是能聽見更曖昧的***聲浪語、更粗重的喘息以及更響亮的床板晃動聲。
  「嗯嗯……公子,你弄得人家好、好舒服……我、我好喜歡……啊!又、又進來了……」甩上房梁還能繞三匝的嬌吟似乎還要繼續,典漆閉上眼就能想像出那兩人是在如何激烈的糾纏,就彷彿少做一次會死一樣。
  我喜歡你呀,我好喜歡你,公子、公子,我喜歡你,喜歡你……每每到最後,聽到的無非是這樣明顯頭腦不清醒的話語。那個頭腦明顯很清醒的無恥神君則必定會用他那低沉醉人的嗓音說道:「我也很喜歡你哦,尤其是你的這裡、這裡和這裡……」
  然後少年們的笑聲就會異常嬌媚膩人:「哎呀……公子你真壞!」
  再然後則是週而復始的「嗯嗯啊啊嗚嗚」伴隨著「嘎吱嘎吱嘎吱」,隔上十天半個月還會再突然爆發出「轟隆」一聲巨響。那是床塌了。
  「真是……」腦袋裡「嗡嗡」作響,哪怕聽了百年,這叫人臉紅心跳的交媾聲還是讓灰鼠覺得頭疼。
  這日子還讓不讓人過了?也不看看這是誰借住在誰家裡!忍無可忍地從地板上跳起來跑去隔壁敲門,那急色鬼投胎的神君居然連房門都沒關,手一推就推開了。
  「喲,東家早。」那是一雙如天湖水般澄澈通透的眼睛,上天入地亦找不出第二雙。相貌出眾的男人顯然不怕被人看,一邊攬著少年楊柳般纖細的腰肢將怒脹的分身深深埋進高高翹起的雪臀裡,一邊神情自若地同典漆打著招呼。
  「你、你、你、你、你……」想努力避開他那雙鬼魅般妖異的眼睛,視線卻一不留神落到他衣襟大敞的胸前,上頭那可疑的紅色痕跡……慌忙再往下落,那是兩人緊緊結合的下半身……剛打算跨過門檻的右腿被硬生生收回來,氣勢洶洶的小灰鼠「騰--」地紅了臉,下流!無恥!不要臉!一肚子抱怨生生卡在喉嚨口。
  「東家有事?」身下原本小白兔一般清純可人的少年已完全陷入了情慾裡,殷鑑一面緩慢律動著下半身撩動起他更響亮的哀泣,一面無事人般對典漆客套著,沙啞的話語中隱隱逸出幾許笑意。
  「我……小爺是來告訴你……」努力想把目光從兩人身上移開,卻又似被什麼牢牢牽住了一般,眼睛裡腦海裡滿是一場場火爆的活春宮,典漆甚至聽到了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要是、要是這床再塌了,就拿你的盂山神宮來賠!」
  「好啊……」神君這樣說著,依然是不以為意的戲謔表情,只是交纏的身軀扭動得愈發瘋狂,故意向惱羞成怒的灰鼠挑釁似的。
  冷冷一陣秋風吹過,吹起房中紗簾無數。
  「哼!」轉身離開的典漆高高仰著頭,心中卻一遍又一遍地罵著自己,讓你手賤!不要臉的是他,你替他關什麼門?
  
  本城地處東南方,向來是個天高皇帝遠的安樂所在,生活安逸的人們早起無事,先到茶館中叫上一盅碧綠新茶潤喉提神,再品著甜膩茶點慢悠悠聽那說書先生抑揚頓挫道上一番。
  古老醒木修成精的白髮說書人亦是悠遊自在,不講才子佳人不說英雄豪傑,偏津津樂道著那些荒誕不經的離奇傳言:「話說許久許久,約是百多年前……」
  他說,混沌天地之初,四方各生珍奇異獸,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乃萬靈之祖,天帝因而敬之,令眾仙皆稱之曰神君,後於東西南北各設神宮以作奉養,尊貴無匹。
  又說道,妖中有修道三千年者喚作楚耀,根基深厚,道行高深,隱隱然為眾妖之王。楚耀性情殘暴,嗜殺成性,揚言遇佛殺佛,遇仙殺仙,狂妄不可一世。百年之前,其與四方神君之白虎相殺,斗足七七四十九日,直打得天地變色日月無光,卻終難分高下。此戰之後,白虎神君與楚耀雙雙不知所蹤。勝負如何,眾說紛紜。有人道楚耀已死,又有人說,他傷重而逃,如今該當傷癒。
  「究竟如何,請聽下回分解。」最引人入勝的地方,書文嘎然而止,說書人笑得一臉狡黠,底下的人們先是一愣,轉而紛紛搖頭打賞,揚言道,明日必再來聽書。
  帶著一肚子氣出門的典漆知道,到了明日,這口吐蓮花的說書人必然會慢悠悠說起另一段傳奇,說到懸疑處,「啪--」地一拍醒木,又是一句「請聽下回分解」,聽得如痴如醉的人們哪裡還記得今日聽的?何況,聽的便是傳奇,若字字句句說清,便說不上是傳奇了。
  啃著熱騰騰的肉包子,晃晃悠悠邁出茶館大門,街上的早市正如火如荼。
  在擠擠嚷嚷的人群裡踮著腳尖透過人縫往四處瞧,肉包子般胖乎乎的小捕快武威正挎著他那把驢似的佩刀認認真真巡城,這般涼爽的秋日裡,肉嘟嘟的臉上一頭一臉的汗。
  「我要找的人是你嗎?」剛來一個月的年輕道者沒頭蒼蠅般到處拉著人問。
  「去去去,這年頭,連道士都瘋了。」
  典漆看見他那張俊秀的臉上寫滿了失望與落寞。他道號無涯,是個瘋道士,連自己要找什麼人都說不清,卻固執地整日在城中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問著。明明也是個水靈靈的美人呀,尤其是眉宇間那一股至純至真的清氣,畫中逍遙云間的仙人一般。可惜了……灰鼠默默搖頭惋惜。
  「殺人啦!殺人啦!殺人啦!快去看死人呀!」
  拖著兩條長鼻涕的小乞丐一路高呼著飛奔而過,密密麻麻的人群頓時「轟--」地一聲鬧開了。老老少少不約而同探頭朝遠處望,膽大的年輕後生成群結隊地跟著小乞丐跑:「哪兒呢?哪兒呢?看看去!」
  「看什麼看,看什麼看,死人有什麼好看的?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小捕快快被淹沒在人潮裡,聲嘶力竭的吼聲瞬間就被壓了下去,連人影都瞧不見了。
  「這位公子,我要找的人……」道者試圖去揪一位年輕男子的袖子,結結巴巴磨蹭了半天,望著空蕩蕩的手心發呆。
  「嚇死了嚇死了嚇死了!」伸長脖頸張望的婦人一邊拍著胸口一邊退了回來,口中不停嘀咕,一雙眼睛卻還戀戀不捨地頻頻向後回望。
  嚇死了你還看!逆著滾滾人群繼續往前走,典漆掰了掰手指頭,算上前幾日死的那個,這已經是第三個了。
  這城裡,不太平呀。
  有人消失得無聲無息,如同陳寡婦家的女兒許員外家的千金,好端端一個大活人說沒有就沒有,連根頭髮絲都找不著。也有人昨夜還依紅偎翠風光無限,一清早卻橫屍街頭面目全非。金家太爺、張家女婿,算上今早的李家公子,短短三月,不多不少恰好一月一樁,死狀也是如出一轍,盡皆被人挖心而死。事情傳開,滿城風雨,本城年輕有為而又野心勃勃的城官大人怕是已經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聽說,原先朝中還打算明年就把他調回京裡,此案若是不破,他的仕途也就到此為止了。」從貨郎的挑擔上拿下下一支小風車「呼呼」地吹,白白的風車葉子「呼啦啦」轉得飛快。典漆再回頭望,原先趴在牆根邊的虎皮老貓眼皮子不掀一下,懶懶打個呵欠,一歪頭又睡著了。
  死貓,別仗著你是貓就敢不回小爺的話!小爺、小爺……也確實不敢拿你怎麼著……
  舉著風車小小跑上兩步,風車「呼啦啦啦」地在耳邊轉,典漆還沒笑出聲,就被躲在街角的算命瞎子看個正著:「阿漆,還沒長大呀?」
  「你不是看不見嗎?」
  瞎子「嘿嘿」地笑,裝模作樣地點著攤上那幾個黑不溜秋的舊銅板:「你近來紅鸞星動,好事將近吶。」
  「呸!百多年了,光見你拉著大姑娘的手不肯放,就沒聽你算對過一副卦。」小灰鼠的臉上有點燒,像是藏在心底裡不能見人的心事被人看了去。
  卦幡變的算命先生不同他計較,瞇起一雙白濛濛的眼睛低聲道:「聽說了嗎?」
  「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向四處看了看,聲音壓得越發低沉:「城裡近來的這些事。」
  「怎麼了?」凡人的生老病死與妖怪無關,在人人都獨來獨往的妖怪世界裡,即便是妖怪的生存與消逝也不過是眾人議論閒話時的話題而已。凡間小小的幾樁命案實在不值得讓老卦精如此鄭重其事。
  能讓所有妖怪都屏息凝神的,千年來只有一人……
  「楚耀。」生怕說得大聲些就能把這名字的主人喚來一般,精瘦的老妖怪方說出這個名字便立刻敬畏地向後縮了縮頭。
  「誰?」典漆疑心自己聽錯了。
  老卦精卻再不敢說了,只神色複雜地衝著他點了點頭:「你不知道嗎?他最好生食人心。」
  萬妖之王楚耀,殘酷嗜殺,暴虐成性,所到之處血流成河,根基之深連天上仙家亦退卻三分……種種捕風捉影的傳聞從記憶的各個角落鑽進典漆的腦海裡。「你、你別胡說。他不是被那個賤人……啊,不,是白虎神君降了嗎?」
  「你相信他死了?」老卦精又是那一臉讓人厭惡的高深莫測。
  「我……」典漆張口結舌。
  「近來還是小心為上,你別忘了,他……」煞有其事的老卦精又縮了縮脖子,「他可是連同族都不放過的。」
  楚耀最早震驚於眾妖間的事蹟便是斬殺了同族長老,因此為蛇族緝殺。只是,凡尋上楚耀的妖界高手,最後全數反被其所殺。此後,凡提及楚耀,無一不是鮮血淋漓,彷彿此人天生便是為殺而生。
  「阿彌陀佛……」正胡思亂想間,猛聽得一聲嘹喨佛號,尚未見得人影,洪亮之聲便讓人心中一震。
  「我先走一步。」老卦精見勢不對,趕緊化煙而走。
  典漆莫名,不及化出原形攀上牆頭,便見巷口徐徐走來一人。那是個身形高大的和尚,右手降魔杵,左手紫金缽,身穿暗黃僧袍,肩披赤紅袈裟,他步伐沉穩似佛祖座下金剛踏岳而來,待到走得近些,方才發現,竟還是個年歲尚輕的小和尚,劍眉朗目,鼻似懸膽,不似無涯道長般澄淨通透,卻法相莊嚴不怒自威。
  小灰鼠看得眼直,心中大聲埋怨,這年景,做妖怪的淡淡無奇,神仙道士和尚卻一個賽一個的樣貌出眾。好好的出家人,頂著這麼張英俊的臉四處行走,不是勾引妖怪是干什麼?
  那和尚一路目不斜視徑直走來,典漆要躲卻已來不及,趕緊哆哆嗦嗦貼著牆根安安分分站好:「大師。」
  和尚卻不理會,只淡淡瞟了他一眼便擦身而過。倘若這不是人間,這般的氣度這般的身姿這般的容貌,只該是佛祖法會上不染塵煙的虔誠尊者,飄渺云煙中驚鴻一顧,便叫十萬信徒頂禮膜拜。
  及至和尚的背影再也看不見,典漆這才靠著牆虛弱地坐下,抬手往額上一抹,已是一手的冷汗。幸好幸好,和尚要收的人不是小爺。
  
  第二章
  
  「那是棲霞寺的了凡和尚。」小捕快武威打著呵欠說。
  整整三月,白白搭上三條人命,破案卻遙遙無期。捕快們快將城池整個翻了個個兒,一點蛛絲馬跡都不曾尋得。如此高明俐落的手段,除了刀口舔血的熟手,便只有殺人飲血的妖怪。
  典漆茫茫然地想,難道……真是楚耀嗎?光想起這個名字,心頭就升起一陣惡寒。
  那日在窄巷中出現的和尚正夾在人群裡緩緩走著,近來居然時常見得他入城。
  「棲霞寺?我怎麼不知道還有這座廟?」典漆問道。
  「是個城郊的小寺,我爺爺小時候就已經破敗了。從前寺裡有個會批命的老和尚,說得可准了,說我三十歲的時候,一定能當上總捕頭。後來老和尚死了,裡頭就只剩下了這個了凡和尚。」武威張大嘴又打了個呵欠。
  小捕快是典漆在人間的好友,家中世代效忠公府,從他爺爺的爺爺的爺爺起便是城中捕快,大小也曾破得幾樁難案擒得幾個賊寇,為了這一方水土百姓,算是鞠躬盡瘁。及至他這一輩,三房四院方生出這麼一個男丁,老太太難免嬌生慣養,於是出落得肉包般標緻,巡城時走出幾條巷子就要彎腰喘一喘,卻立下志向要做天下名捕。
  他或許不記得了,幼年時,家道尚且殷實,廚房裡剛做出一碗油光光的紅燒肉,奶媽一時沒留神,全叫他端起來倒在牆根邊喂了老鼠一大家,那意外得了便宜的群鼠裡頭便有典漆。現今回想起他當年那張小肥臉,灰鼠亦不免感慨:「城北花母豬家的豬崽也沒壯實成這樣呀。」
  猛然間,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小捕快又沖邊上跟典漆努努嘴,「哦,還有那邊那個瘋道士,聽說也在棲霞寺裡住著。嘖,和尚廟裡住個道士……」
  「我要找的人是你嗎?」瘋道士孜孜不倦地拉著路人的袖子,幾番被拒絕又幾番重振旗鼓。
  小灰鼠搖了搖頭,再回過神,不知不覺已跟著那高大的和尚進了本城最知名的花柳巷。
  樓底下一眾狂蜂浪蝶的瘋言浪語裡,獨獨一個和尚突兀地緩緩行過,想瞧不見都不行。
  「喲,樓下這位大師,何不上來坐坐?」鶯聲婉轉嬌啼,酥了賣藝漢子一身走南闖北的錚錚鐵骨。
  「嘖嘖,和尚都開始逛窯子了?」小捕快盯著前方,口中嘖嘖有聲。
  典漆不搭話,快走幾步竄到和尚近旁,扭過頭仔細看和尚的臉。
  和尚依舊一副佛前聽教的虔誠模樣,漫天香粉裡,眼觀鼻鼻觀心,世間紅顏俱是白骨,心中唯有那端坐西天的菩薩是真神。
  這邊的花娘還不肯死心,那樓裡的豔麗舞姬已急不可待,盈盈秋波暗送,纖腰款擺似風舞楊柳:「大師,我可及得上那極樂界裡的飛天?」
  和尚不抬眼不駐足,朱紅小樓下徐徐行過,不帶走一絲風情。
  典漆在他身側冷眼旁觀,親眼瞧得他行到小蓬萊樓下,親耳聽得那樓中一陣環珮叮咚,悄無聲息地,臨街的格窗細細折開清晨天光般一線縫隙,一張女子的面孔花開般一閃而逝,只這驚鴻一瞥,便勝過人間無數絕色。
  她說:「大師請留步。」聲如出谷黃鶯,清脆似雨打銅鈴,絆住了樓下所有車水馬龍,卻唯獨留不住一心向佛的和尚。
  她又喚:「大師……」嬌滴滴軟酥酥,如花香撲鼻如甘霖入喉,只這一聲便能退了千軍萬馬。
  看盡世間百態的灰鼠心中慨然而嘆,未見其人便先拜倒在其聲之下,真真叫做尤物。
  和尚不抬頭,前行的步伐卻終於漏出一分凝滯:「阿彌陀佛。」他高宣一聲佛號,聲若洪鐘,威嚴不可一世,彷彿能降伏萬千妖魔,又似乎只是要鎭住自己的心。
  樓中終於不聞任何聲響,只那格窗還開著細細一線,美人應還佇立窗前,卻被那蒼白窗紙模糊了面容。久久地、久久地,典漆覺得自己似乎能聽到那美人心中一聲悠長的嘆息,窗縫中驀然飄出一方薄如蟬翼的絲帕,像是要挽留和尚遠去的背影,晃悠悠地一路被風吹著落向和尚的肩頭。
  「真是個無情無義的和尚呀。」灰鼠著實惋惜。
  在絲帕即將落下的剎那,和尚始終平穩均勻的步伐忽然拉大了半步,帕角堪堪擦著他的肩頭墜下。搖搖落地之時,驀然又起一陣秋風,抄起絲帕打了幾個卷,遠遠地飛走了。
  「是朵蓮花。」典漆忽道。
  「啥?」傻乎乎的小捕快還在踮著腳尖四下尋找著那方絲帕。
  「那絲帕……」典漆眨眨眼,一雙燦若星辰的眼中眸光流轉,「我看到了,上頭繡著朵蓮花。」
  「哦。」武威還是不明白。
  典漆看著他眼中的懵懂笑:「笨。」
  小捕快委屈地摸著頭皺眉:「我確實不明白呀。姑娘的帕子上不都繡著花嗎?」
  典漆不搭話,再度抬頭看樓上。漆作朱紅色的窗框被一隻白皙玉手緊緊握著,窗縫被拉大,那始終隱在背後的美人終於現出了真容。街中有好色之徒瞧見了,高聲大喊:「傾城姑娘!」
  本城花魁傾城,說是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姿。那小蓬萊的潑辣老鴇不知從何處將她請來,傾城一出,自此城中論及美貌,便唯有「傾城」二字。凡夫俗子沒錢踏進花柳巷,酒醉後亦要大聲亂嚷幾句:「待得老子有了錢,傾城算什麼?一併買回家去乖乖給老子端茶倒水!」
  聽得叫聲,路人紛紛舉目仰視,爭相一睹花魁芳容。
  她亦不躲,伸手死死抓著窗框,目光直指長街深處,執著一如和尚腳下的修行路。她一身綠衣白裳清麗脫俗,不知是天生或是刻意妝飾,眉間微微一抹淡紅更增風韻。若臉色不是這般緊繃,便彷彿是佛祖金蓮池中一朵初開的水蓮花,庸脂俗粉斷斷不能比肩。
  「小武。」典漆看著美人慢慢消失在眾人的議論聲裡,慢慢道,「你知道,為什麼書裡會有那麼多妖怪喜歡上書生嗎?」。
  「為什麼麼?」小捕快歪過頭問。
  「因為啊……因為妖怪多情呀。妖怪比人更多情。」
  「真的嗎?」
  「騙你的。」
  在小捕快單純美好的內心世界裡,無奈鋪天蓋地。
  「小武。」灰鼠又問,「你知道,為什麼妖怪要吃人嗎?」
  「為什麼呢?」小捕快的腦袋又從左邊歪到右邊。
  「因為啊……因為如果不吃人,妖怪會現出原形的。」
  「咦?騙、騙人的吧?」
  「你說呢?」少年學著他的樣,歪過頭,亮晶晶的眼睛彎彎的,像天邊的月牙。
  「一定要吃人嗎?」小捕快傻傻地問。
  「世間哪有不吃人的妖怪呢?」午後燦爛的陽光裡,灰鼠輕快的笑容中慢慢浮起幾許陰暗。
  
  茶館裡的老妖怪今天說的是一段書生和狐狸的傳奇。他說,書生是個好讀書的傻書生,某一夜在燈下讀書,卻聽屋外有人敲門,打開一看,門外正站著個漂亮無比的豔麗女子。此後每一夜,女子都會過來敲書生的房門,陪書生唸書,為書生磨墨,紅袖添香,燈影成雙。
  原來她是城郊林中的狐女,仰慕書生的人品高潔,於是特來相許。自然,書生娶了她,隨後又得了狐狸家豐厚的嫁妝,從家徒四壁一躍而成坐擁百頃良田的富戶。書生與狐女的結局總是完滿的,他們一同遠遁山林逍遙自在,從此只羨鴛鴦不羨仙。
  座下的凡人們聽得津津有味,還有那頑皮孩童特地跑來趴在窗框子上聽。老妖怪「啪--」地一敲醒木說:「多謝各位捧場。」
  猶有那不知為何會面紅耳赤的後生意猶未盡。
  傻子!灰鼠打窗前經過,心中嗤笑。世間確有多情的狐女,可是世間更有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茫茫天下能有幾個書生得到狐女的青睞?又有多少精壯男子在狐女款擺的腰肢下化作一具枯骨?人吶,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光記著夜半妖嬈嫵媚的豔遇,卻不知道那精緻的畫皮底下是怎樣一副青面獠牙的猙獰面孔。妖怪不吃人,那讓妖怪吃什麼?
  想著想著,已站到了家門口。一貫傷風敗俗的神君大人難得穿戴整齊地坐在桌前等他,很好,鈕子都扣得齊整,既沒露出脖子根上的牙印,也沒敞開衣襟讓人瞧見那密密麻麻的可疑紅色形跡。高冠束髮,白衣翩翩,這副模樣看來,方顯出些許上界仙家的風姿。
  「我餓。」他說。瑩藍色的眼眸裡濕嗒嗒地顯現出幾分叫做「委屈」的東西。
  尊貴的神君大人從來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在僕從如雲的盂山神宮裡,怕是連嗑顆瓜子都不勞他親自動嘴。剛來的時候,一件衣裳也能難為他皺著眉頭糾纏上幾個時辰。典漆一邊轉身進廚房一邊憤憤不平地想,你脫別人衣裳倒俐落得很!
  身後又是男人低低的笑聲,漫長的百年光陰裡,他總在灰鼠最氣悶的時候笑得最歡暢。
  「我們來做個約定吧。」當年,他是這麼說的。側躺在榻上的男人有一雙湖水般瑩藍的眸子,裡頭好似盛著星星。他一手支頤一手把玩著灰鼠平素塞在枕下幾個銀錁,微微翹起的嘴角彎做一個好看的弧度。
  拜倒在在這張俊美臉蛋下典漆傻傻地抬頭看他。
  他的笑容勾魂攝魄,好似能將屍骨都化作灰的亡靈自冥府中喚回:「讓我在這兒住一陣,我可以滿足你一個心願,任何願望都可以,比如,讓你成仙。」
  那時的典漆那麼傻,亮晶晶的眼睛眨了又眨:「為什麼呢?」
  「因為我覺得……」男人伸手來撫他的眼角,長長的白色衣袖下,手指如此纖長白皙,溫暖的觸感如同小灰鼠他日益發福的娘,「你很有趣。」
  感受到指腹的下滑,尖尖的下巴被捏住,男人的手指有些用力,沒見過世面的灰鼠便順勢點了點頭。
  如今想來,那句魅惑得如同咒語般的「你很有趣」壓根就是胡說八道。他跟出現在臂彎裡的每一個美人都這麼說,你很漂亮、你很可愛、你很乖巧……因為實在不能昧著已經沒有的良心誇讚漂亮,所以才會說有趣吧?切……小爺才不會放在心上。
  直到讓他住下,才發現苦日子原來才剛剛開了個頭。淘米煮飯洗衣擦地,什麼都不會的神君是怎麼也指望不上的。鞍前馬後撣灰掃塵的典漆,低頭看看自己這身灰撲撲的衣裳,又抬眼看那一塵不染的潔白背影,誰是主,誰是僕,真真一目瞭然。
  端著飯菜氣洶洶地回到桌前,識眼色的神君這才起身作勢要來幫,指尖剛觸上典漆的,便叫典漆躲開了:「好好坐著,碟子摔了你賠嗎?」
  男人摸摸鼻子,賠笑道:「我賠,我賠,你要金漆銀鑲玉做的我也賠。」
  典漆撇嘴不說話,他又說笑幾句。灰鼠氣呼呼的臉色下,他便也不敢多言了。
  男人吃飯的樣子其實很好看,尋常一道家常青菜,夾上他的筷尖便成了天宮佳餚,一舉手一投足,優雅從容彷彿置身西天王母的蟠桃宴。就如同他那身白衣,同樣這麼一身,城西的吊死鬼穿上便是壽衣;城北的狐狸精穿了總讓人覺得沒穿;典漆自己裹上,再怎麼抬下巴斜眼睛,亦不過是從灰老鼠變成白老鼠而已。這就是神仙,一個背影就叫所有鬼魅精怪羞愧到死。
  典漆偷眼從碗邊上看他的臉,心中的疑問如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般不斷往上鑽。是楚耀嗎?典漆想問他,城中這些天的命案是不是楚耀做的?楚耀生死與否,眼前的男人再清楚不過。
  可話幾次到了嘴邊,又和著米飯一起嚥回肚子裡。
  懵懂無知的小灰鼠曾經懵懂無知地站到尊貴無匹的神君跟前:「喂,你真的殺了楚耀?」
  回答他的是殷鑑從未有過的陰沉面孔與怨毒眼神,而後是決然而去的沉默背影。於是典漆足足三夜被噩夢糾纏。伶俐的灰鼠這時才明白,原來楚耀兩個字不但是世間萬千妖眾的恐怖之源,同時也是這個高傲男人的禁忌,縱然他一貫嬉皮笑臉沒有正經。
  發呆的時候,總是會異想天開,這個楚耀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關於楚耀相貌,謠傳總是走向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楚耀應該很醜,凡是強者總是肌肉虯結滿身傷疤,或是,楚耀應當有著驚人的美貌,據說他是蛇妖,蛇妖個個都有一副擅於舞蹈的纖細腰肢。
  鑑於神君的異常反應,典漆莫名地開始相信後者,堅決而執著,如同那個一心修行的小和尚。
  殷鑑終於察覺到他不同尋常的沈默,開口問道:「怎麼了?」
  灰鼠的喉頭「咕咚咕咚」幾下滾動,狠狠地把快要溢出喉嚨的問話連同米飯一起咽進肚子裡:「沒、沒什麼。」
  於是男人看著他的目光便變得有些深沉複雜,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有幾分懊惱。典漆不敢細究,低著頭使勁扒飯,快要把臉埋進飯碗裡。
  
  棲霞寺建了有些年頭了,不知是哪家虔誠的鄉紳捐的,論排場自然不能同城裡那些官家督造的大寺廟相比。小武說,從前這裡有個會批命的老和尚,香火勉強還過得去。老和尚坐化以後,只留下個沈默寡言的小和尚,於是原就寥落的小廟就越發一日不如一日了。
  東張西望的灰鼠慢騰騰地跨進廟堂裡。借住在此的瘋道士應當還在城中遊走,廟裡太冷清,一尊掉了金漆的佛陀,一張瘸腿的供桌,還有一個敲著木魚的和尚,可謂家徒四壁。
  修行到底有什麼好?無悲、無喜、無嗔、無怒,凡間的七情六慾俱都斷盡,人間的煙火紅塵俱都跳脫,得來的一個正果亦不過是一日復一日地敲木魚與一日復一日地唸經文。典漆覺得這樣不好,活過一天便彷彿活了一世,活了一世亦如同只活過一天。
  而眼前的這個和尚卻這般足足修了八世。待得今生圓寂,他便功德圓滿,可登靈山西方極樂界佛祖腳下受教。典漆很想問問他,大千萬象,人世如此絢爛多姿,漫漫九世,近乎千年歲月,一而再再而三,與紅塵擦肩而過,行走於這條坎坷修行路上可曾有片刻悔意?
  牆根邊默默站了半天,灰鼠終究不敢問,因為和尚的面容太剛毅,像極那佛堂內橫眉立目的降魔金剛,多靠近半步就生怕被他一掌打回原形。
  「那個……我、我說……」灰鼠囁嚅著,兩手緊緊扒著身後的牆壁,打算見勢不對撒腿就跑。
  和尚巋然不動,木魚聲不聞絲毫停滯。
  典漆撓撓鼻子,又嚥了兩口口水:「我說,和尚……啊,不,大、大師……近來城中妖孽作祟,不知、不知是、是不是……」
  楚耀兩字生生卡在了喉嚨裡,自打聽老卦精提起這個名,灰鼠的心裡就不曾安穩過。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不似害怕,亦不似恐懼,只是悶得慌,悶得不願同殷鑑說話,靜時坐立不安,動時又渾身無力。一路從城裡跑來這荒郊野地,典漆莫名地覺得,這個忽然出現在城裡的和尚或許知道什麼。
  木魚聲停了,和尚睜了眼,看的卻是座上的佛陀。
  「貧僧必會親自了結此事。」他說。如寶劍褪去了劍鞘,他平和如水的目光在瞬間變得凌厲端肅,身側的灰鼠心頭沒來由泛起一陣寒意。
  想再多問幾句,和尚卻又閉上眼,木魚聲「篤篤篤篤」,敲打著妖物不肯安分的心。
  哼,小禿驢故弄什麼玄虛。偷偷在心底抱怨一句,一抬頭正撞上佛祖那雙看透人心的慧眼,心頭「咚咚」一陣狂跳。阿彌陀佛,佛祖啊,您大慈大悲,您普度眾生,您就當沒聽見吧。
  「下月初七。」離開時,和尚忽然開口。
  典漆聞聲回頭。和尚數著念珠,背影不動如山:「這是貧僧的罪過。」
  出家人啊……總是神神叨叨的。

  第三章
  
  初七,月亮剛剛好長成一個笑臉,卻被烏云遮了半邊。幻出原形的灰鼠在各家牆頭跳躍而過,自打城中連出命案,少有人在夜間出門,生怕一不留神,明早自己就是躺在街上那個。也有人不信邪,噴著一嘴酒氣搖搖擺擺打打花柳巷裡頭晃出來,肥頭大耳肚皮滾圓,是妖怪見著他都想撲上去咬一口。
  果不其然--
  「這位大爺……」冷不防背後一道女聲嬌酥入骨。
  他迷迷瞪瞪回過身,悄然出現在背後的女子美得不似凡間能有,一身翠衣白裳清雅脫俗,彷彿佛祖金蓮池中初開的水蓮花。
  牆頭的灰鼠同男人一起瞪大眼,傾城!紅遍全城的花魁居然深夜獨自在小巷徘徊,還是一副爛醉模樣:「抱我。」她眉間似有若無地浮現一抹淡紅,半倚高牆,腰身如許纖細婀娜,妙目如許盈盈流轉,媚態如許妖冶動人。
  滿臉赤紅的男人看直了眼,木頭人般瞪著眼睛一眨不眨。她「咯咯」的笑,飄似的伴著一陣香風就到了跟前,雪白的手臂蛇一般繞上來:「我好看嗎?」
  幾乎能聽到男人喉間的吞嚥聲,懷裡的男人連連點頭。她卻嘆氣,眉宇間無限悽楚:「那為什麼他不看我呢?」羽睫低垂,似要落淚。
  「好……好看。你最好看!」男人的嘴快咧到耳朵根了。
  美人卻似聽不見,一句低問觸動起無限傷心事。她神情逾顯激動,緊緊抱著陷入狂喜中的男子像是要揉進骨子裡:「明天、明天一早,待他看見了你……你說,他會來找我嗎?他會好好看我一眼嗎?你說呀,會嗎?你說!你說!你說呀!」她問得如此急迫,一句又一句「你說」急促宛如驟雨,及至最後,淒厲竟如杜鵑啼血。
  但是男人已無法回答。因著箍得越來越緊的手臂,他正迅速消瘦,面頰被戳過一般深深地向裡凹陷。他半張著嘴似要呼救,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原來如此。女人長長的指甲沒入了男人幹癟的胸膛,典漆默默地看著,看著她的細緻妝容片片剝落,看著她曾經楚楚含情的眸中,滋長出一絲絲血紅。世間怎會生出那般傾城容顏?不過是靠一顆又一顆血淋淋的人心一月又一月的不斷滋補而成罷了。仔細回想,第一樁命案發生之時,這位花魁剛好入城滿一月。
  驀然,「阿彌陀佛。」四字佛號聲如洪鐘。典漆跟著花魁一同扭頭望,巷口那人背光而來,暗黃僧袍,赤紅袈裟,手中一桿降魔杵金光四射,嚇煞萬千妖眾。
  「你終於肯來了。」她不緊不慢收回血跡斑斑的手,臉上竟無半分怯意,溫婉從容彷彿靜候丈夫歸家的端淑賢妻。
  大團大團的烏云終於將月亮另一半笑臉也完全遮去了。和尚的臉上帶著怒意,對視片刻,旋即卻只逸出一聲長嘆:「你何苦?」
  「你記得我?」她便笑,「咯咯咯咯」笑不停,眼中的血絲將已聚成一片血紅,「你看看我吧,我看了你很久呢。很久很久呀……久得……久得我都不敢想。」
  暗影錯落的巷子裡,叫滿城男子魂牽夢縈的花魁就這般毫無顧忌地跪坐在地上,在無悲無喜的和尚跟前,高高仰著臉,好似要將這張冠絕群芳的面孔一直印在和尚的眼瞳裡。她的嘴角始終翹著,帶著一臉的淚。
  她說:「我看了你那麼多個夏天呀,那麼多年,你終於跟我說話了。」
  她說:「我永遠記得那天清早你坐在窗下唸經的身影,漂亮得像是一幅畫兒,我找遍了世間所有畫匠,沒一個能畫得那麼美。」
  她說:「你還記不記得那方蓮池裡的錦鯉,那時候,它總嘲笑我痴心妄想……」
  她說,很久很久之前,和尚還是個剛開始修行的小和尚,她是和尚廟中那座蓮池裡的一朵白蓮。蓮花們總在夏夜微微吹拂的風裡竊竊私語,她們說,這個長得很好看的小和尚在修滿九世後會成為佛祖座下的尊者。她不在乎這些,她只知道,這個和尚唸經的聲音很好聽,安靜地站在禪房外,哪怕一日又一日地聽上十年百年也不會厭倦。那段時光很美好,枯燥的蟬聲裡,因著和尚望向蓮池的目光而歡喜,又因和尚遠去的背影而落寞。每一年每一年,她總是蓮池中最早綻放的那一個,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或許,和尚在睡夢中能聞見自己的一絲清香。
  「光是遠遠看著又能滿足多久呢?好不容易夏天終於又到了,你卻已經圓寂了……這夏天於我又有何用處?」不經意間已經凝望了足足一甲子光陰,蓮花還是那朵皎皎蓮花,和尚卻已經老了,然後在某個冬天圓寂。
  回想起那時的撕心裂肺,女子依舊悽楚,「生老病死,你總在輪迴,我一次又一次失去,又一次又一次找尋。自天山至江南,你一路修行跋涉,我一路跟著你,幾乎訪遍天下所有珈藍梵剎。」
  「這已是你的第九世,今生若再不跟你說些什麼,待你修得正果,你我便再無交集。」她哭得不停哽咽,卻還滔滔不絕地說著,「很早,我就去過你的廟。我站在廟門口,你在裡邊唸經,那本《金剛經》我聽你念了足足八世,若給我一隻木魚,我可以一字不差敲給你聽,連音調都跟你念的一模一樣。我走進廟裡,就坐在你邊上,我以為你會抬頭看我,一直等到太陽下山,你眼中還是只有你的佛祖。」
  「我總在想,如果更美一些,你是否會回頭看我一眼,是不是會把我記得更深些?可修成人形就花了那麼久時光,若要任意變換形貌,我要修到何時?只怕你早登西天極樂,再也見不著了了。」
  於是,她便開始殺人,靠著凡人鮮活跳動的心臟來維持著這一張精緻畫皮。
  典漆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和尚,和尚拄著他的降魔杵,一言不發地聽著,任由她哭,任由她笑,不動如山。
  她伸長手臂想要去撫他的臉,卻又搆不著。頹唐地收回手,第一次低下頭,看著空落落的掌心自嘲地笑:「我呀,怎麼會喜歡上你呢?明知……明知……你不會喜歡我的呀。」
  妖怪啊,總是痴情而固執的,喜歡了便會千年百年一世又一世地喜歡下去,哪怕明知對方不喜歡。卻也是自私而殘忍的,為了自己的喜歡便不顧一切,即便是無辜者的性命。
  接下來的情景,灰鼠已不想再看。和尚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他說由他了結,那必會料理得乾乾淨淨,勞煩不上小小的灰鼠操心。
  只是離去的時候,聽見始終沈默的和尚在嘆氣,他說:「你的罪,罪無可赦。」卻並沒有想像中那般威武嚴厲,隱隱露出幾分悲涼。
  典漆想起在廟裡時,和尚那句沒頭沒腦的話:「這是貧僧的罪過。」
  秋夜漫漫,滴漏聲聲,天邊幾顆稀疏的星子孤單地掛著,月亮的笑臉自始至終躲在黑云後,心中又添幾許錯綜複雜。
  
  慢慢推開自家小小的院門,卻意外地看到滿室溫暖燭光。男人一襲白衣端端正正坐在椅上,掌心托著下巴,不知在想些什麼。灰不溜秋的小灰鼠便怔怔地站在亮亮堂堂的屋子裡不知該如何是好。
  往常這時候,男人不是應該正忙著麼……偷偷吸了吸鼻子,沒有酒氣也沒有那股讓人臉紅心跳的暖昧味道,典漆聞到了圓桌上的飯菜香,縱然已經不見一絲熱氣,心頭卻驀然生出幾許暖意。
  「你……沒帶人回來?」訝異跟著口水一起從嘴裡漏出來。
  神君的眸光閃了閃,像是才剛睡醒,匆匆忙低頭去翻那本始終停留在第一頁的書冊:「來過,又走了。」
  典漆頷首:「哦。」因為方才外頭的夜風太涼,因為現下屋子裡的燭燈太亮,因為……因為……因為……,總之是因為某個原因,惶惶不安的心靜止了。切,就說了,這是個三天不那啥就會死的主。
  挺直背脊往自己房裡走,身後「唰唰」的聲響是男人在不停地翻書。
  男人說:「吃了嗎?這是松月樓送來的菜。」
  典漆捂著癟癟的肚子不回頭:「吃了。」
  於是男人問:「在哪兒吃的?」
  「小武家。」
  「又是……」神君的話語漸漸放低了,翻書的動作不自覺也停了。
  典漆停下腳步站了會兒,撇撇嘴角打算再邁步,卻又聽男人問道:「想好了嗎?想要我為你實現什麼願望?」
  我們來做個約定吧。讓我在這兒住一陣,我可以滿足你一個心願,任何願望都可以,比如,讓你成仙。
  百年前的允諾在三五十年後便被灰鼠拋到了腦後,言出必行的神君大人卻守信得很,生怕他忘了,隔三差五便會提起,每每總在典漆最措手不及的時候。
  「嗯……那就讓我成仙吧。」典漆不想費力去思考這些。
  殷鑑遲遲沒有答話,尷尬的靜默裡,典漆覺得自己瘦弱的肩頭似乎壓了千斤重擔,壓得膝蓋幾乎直不起來。
  神君說:「再想想吧,想好了再告訴我。」
  莫名其妙!灰鼠腹誹著,繼而繼續如飢似渴地想唸著自己溫暖柔軟的大床。再度邁腿的時候,神色不善的男人卻搶先一步自他身畔擦身而過,只留給疲憊不堪的典漆一個毅然決然的背影。
  真是……灰鼠無奈地搖了搖頭,旋即忽然想起,男人經過時,身上竟然沒有聞到慣常那種嗆人的脂粉味。難道已經連澡都洗過了?撲上想念許久的大床,小灰鼠什麼都不願思考。
  典漆又做夢了。夢見了痴情的蓮花,夢見了剛直的和尚,甚至夢見了遊走城中的瘋道士和肥嘟嘟的小武,最後他夢見了殷鑑。
  夢裡的男人面容很是模糊,典漆卻異常肯定他便是殷鑑。他笑著在對典漆說什麼,典漆聽不清,隱隱約約聽到些許,似乎是說一百年到了,他該走了。於是男人漸行漸遠的背影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渺小,直至灰鼠的眼前變成一大片鋪天蓋地的蒼白,白得叫人心底一陣哀涼。
  醒來時,窗外已有些微光亮。鼠是天生的勞碌命,東奔西跑從沒有停下的時刻,每天總在這個時候醒來,即便夜間再累,也睡不了半刻懶覺。典漆覺得臉上有些冰,抬手一摸,居然摸出一手的淚,自己都被自己嚇到。真是……多大了,還能被個夢嚇哭。
  
  秋風起,黃葉落,晨起一陣連夜雨,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稀稀落落的,綿綿不停,似乎無休無止。
  典漆打著油紙傘慢慢悠悠地從青石小巷裡走出來,路人一腳踩進積水塘裡,飛濺的水花打濕了灰鼠灰撲撲的衣擺。伸出手來接那自天而落的雨水,冰涼的雨滴落到指尖上,滲進骨子裡的冰涼,不由得又想起醒來時那一臉莫名的淚。
  一場秋雨一場涼,再過幾天,或許就要下雪了,心下頓生幾分蕭索。典漆原先並不在意節氣,春夏秋冬,四時節令必有其用意,小小的妖精鬼怪猜不透卻始終滿懷敬畏,哪怕被大夏天的日頭曬得快化了也只敢在心裡悄悄念叨一句,來陣風吧,一點點就好。
  如今的典漆卻討厭冬天,太冷,太寒,太肅殺……能言巧辯的鼠類有滿滿一肚子抱怨可以慢慢說上三天三夜。可是仔細計較起來,開始討厭冬天,大概也就是從最近三四年的事吧。再想想,收留下那個混賬神君的時候,也是個冬天。冬天果然不是什麼好日子。
  許是雨天的緣由,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甚至連那位尋人不倦的小道長也不見蹤影,倒是肥嘟嘟的小捕快還勤勤懇懇地挎著他的長刀在城中四處溜躂。一見著典漆,他趕忙奔過來,收了自己的傘,一低頭,一彎腰,大大咧咧地就把典漆擠到了油紙傘的另一邊:「阿漆,下雨天你還出門?」肉鼓鼓的臉被傘面暈上幾分昏黃。
  典漆跟著他一起咧開嘴角:「是啊,出來走走。」
  立志辦大案的小捕快看不出他笑容的虛弱,一心一意地拽著他的胳膊一路往前一路滔滔不絕地講:「你說怪不怪?都過了一個月呢,城裡居然沒出兇案,先前明明是一月一次啊。」
  典漆心不在焉地說:「一定是聽見你武捕快的威名,望風而逃了。」
  小捕快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呵呵,哪兒論得上我?要說也是總捕頭大人。」
  他說:「總捕頭大人說,或許兇嫌只是隱匿一陣,城中的戒備依舊不能放鬆。」
  他說:「總捕頭大人又說,有兇案就必有兇嫌,自來沒有無頭謎案,只有無能的捕頭。」
  他說:「總捕頭大人還說了……」
  典漆忍不住翻白眼,拿手指頭戳著小捕快的眉心諄諄教導:「總捕頭、總捕頭、總捕頭,別整天一口一個總捕頭。傻小子,爹媽給你一雙眼是讓你看人用的,那個長著一張死人臉的總捕頭有什麼好?興沖沖跟在他屁股後頭一整天,他連正眼都沒瞧過你。死人炸了屍都還能咧嘴笑一笑呢。」
  好脾氣的小捕頭無辜地眨眨眼:「可是……可是我覺得,總捕頭挺好的……跟阿漆家的公子一樣。」
  灰鼠的白眼差點翻不回來,一個毛栗重重敲上小捕快的頭,舉著傘轉身大步往前走:「胡說!那個賤人哪裡好了?又懶又饞又花心。」
  被晾在雨裡的小捕快還是那麼單純,摸摸額頭,慌慌張張打開自己的傘還不忘衝著典漆大喊:「阿漆,記得早點兒回家。總捕頭大人說了,城裡最近不太平,老有人走丟。」
  笨小武,這話是專程用來提醒你的。人世啊,再紛亂再窘困再無奈,卻總有那麼一兩句話輕而易舉地就能暖透被冰封的心田。
  走到城郊的棲霞寺時,灰鼠的嘴邊還噙著笑。跟上回來時一樣,簡單得堪稱家徒四壁的小廟堂裡,和尚正獨自一人對著佛像唸經,木魚「篤篤」地響,夾雜著外頭簌簌的雨聲,有那麼一剎那,彷彿這一場雨落進了心底,將所有煩惱憂愁統統洗淨。
  小灰鼠踱到牆邊偷看和尚的側臉,和尚似乎變了,叫人不寒而慄的威嚴感收斂許多,尚帶著幾分稚氣的臉龐上反生出幾許親切,比之從前的金剛相,彷彿……更像個人了。
  好奇地悄悄挪進小半步,視線落到佛像下的供桌上便再也移不開。那是一枝蓮花,被靜靜地插在素白的細頸淨瓶裡。此時尚不到花期,它卻已顫巍巍開出兩三瓣,細雪般白皙,月華般皎潔,婀娜婉轉如有傾城之姿。
  瞬間想起那個跪坐在和尚腳邊哭訴的女子,這應該就是她的原形,和尚居然不曾讓她魂飛魄散。典漆不由「啊--」的一聲低呼,喚醒了低聲誦經的和尚。
  他轉過頭來看典漆,典漆輕聲問道:「你毀了你的修行來保全她?」
  「明知是她禍害人間,一再猶疑,是我的罪孽。既有罪,便該當贖罪。」和尚點頭,目視前方,雙眸明淨,唇角微揚,佛陀般慈悲,「她伴我足足九世,或許今後,將由我來伴她。」
  那個晚上,哭得雙眼紅腫的女子固執地揪著他的衣擺,眼神如此渴切,她說:「大師,你應該不知道我的名,我叫傾城。」
  其實……知道的。當蓮花痴痴看著和尚的時候,和尚又怎會聞不到蓮花的香氣呢?
  「都說你師傅會批命,他給你取下法號喚作了凡,竟是取錯了。」小灰鼠凝神聽,忽而想到了什麼,「嘿嘿」地笑。
  和尚不做聲,不羞惱不生氣,閉起眼睛敲木魚。
  哎呀,真是個無趣的和尚。
  
  回城的時候,雨又下大了,細細的水柱沿著傘骨淌下來,珠簾玲瓏,彷彿置身水晶宮。典漆饒有興致地轉著傘,一不小心水花飛上臉,一頭一臉的雨,一邊抬起袖子擦,一邊輕輕笑出聲。遠遠看見城門下站了個人,卻正是在棲霞樓裡也沒見著的瘋道士。道士沒帶傘,穿著一身濕衣裳立在城門下躲雨,也不知道他已經等了多久,臉上居然沒有半點不耐。
  典漆打著傘跑上前去問他:「道長雨天也出門?」
  道者便淺笑著點頭:「嗯。」
  典漆又問:「道長要尋的人,尋到了嗎?」連要尋什麼人都不知道,哪裡能尋得來。灰鼠心中其實早有答案,每每遇見道士,卻還忍不住想問,或許是因為道者尋人時的模樣太叫人看不下去。
  灰鼠已經準備好了要勸他放棄的話,誰知道士居然連連點頭:「尋到了,尋到了!」頭一次見他笑得那麼歡樂,白皙的臉上喝醉了一般的紅。
  「尋到了?」灰鼠大為驚訝。
  他又忙不迭點頭,雙眼彎得不能再彎:「嗯!」
  「是……是誰?」
  「他說,他叫沈吟。」沈字同沉,沈吟,亦是沉吟。但為君故,沉吟至今。道士的臉上寫滿嚮往,帶一點點驕傲,一點點欣慰,一點點典漆看不懂的深沉。
  你怎知就是他?典漆想問,看著道者閃閃發光的雙眼,便再也問不出口。
  「他會彈琴,我居然不知道……呵呵,我好像什麼都不知道。」道者摸著腦袋,迷糊而又憨厚。
  「沒事,以後就都會知道的。」典漆說,「真是恭喜呀。」衷心陪他一同笑著。
  道者拉著典漆的手說:「他就在城裡的茶莊彈琴,下回我們一起去聽。」
  典漆滿口答應,一抬頭,瞥眼卻又瞧見有人自城中慢慢走來。被雨水沖得發亮的青石街面上,獨留他一人一傘,徐徐如仙者駕云而來。傘面微抬,露出一雙澄澈至極致的湛藍雙眸,灰鼠已然靜止的心頭「別別」一陣狂跳。
  鼠類啊,最是禁不起誘惑。
  典漆撇下道者,踩著小水塘「踏踏」跑到他跟前,繞身緩緩走一圈,左看又右看:「人呢?」
  殷鑑困惑:「什麼?」
  灰鼠站定,高高仰起頭,一本正經地答:「你的美人。」但凡神君殿下出行,身邊必然是要伴著美人的。也只有美人有約,這位神君才肯紆尊降貴,踏進混沌不堪的人世裡,讓塵世中的煙火氣稍稍沾染上他脫塵絕世的衣擺。
  殷鑑啞然失笑,微微上勾的嘴角在灰鼠不摻雜任何惡意的視線中顯出幾分艱澀:「沒有。」
  典漆更驚訝:「咦?」
  隨後瞧瞧那越來越暗的天色,瞬間大悟:「哦……人約黃昏後。那我今晚不給你留菜了。」
  神君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下去了,一低頭,一彎腰,一個箭步擠進灰鼠小小的油紙傘裡,不染半點凡塵的肩頭淋濕了大片:「一天沒見你,我來接你回家。」
  灰鼠大大張開的嘴裡能塞下一隻雞蛋,或許鵝蛋都成:「你……你……你……」語不成句。因為天太涼,所以病了?
  男人漂亮的臉蛋在昏黃的傘下被暈上了幾分羞色,固執地高抬起下巴把臉轉向傘外,自灰鼠手中搶來的傘柄牢牢抓在了掌心裡:「走吧,我餓了。」
  被拖著走出幾步,典漆剛剛回神,低頭瞧見被緊緊攥住的手,腦海「轟--」地一聲炸開:「你、你等等!」
  不由分說把手抽回來,抓著男人方才塞在他手裡的紫竹傘,又踩著小水塘「踏踏」奔了回去。道者仍抱著臂膀在城門下等著雨停,望見典漆跑回來,臉上也是一陣疑惑。
  典漆把傘遞給他,落在頭頂的雨水順著髮梢一滴一滴掉下來:「給,拿著。這要等到猴年馬月去。」
  凍得發抖的道者笑得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典漆邊跑邊不忘回頭衝他揮手:「記得帶我去茶莊聽琴!」
  一直跑到殷鑑身邊,還沒好好喘口氣,不安分的爪子就又被牢牢抓了去,五指岔開,十指相扣,使了吃奶的勁往後縮也沒掙脫。
  一路走,典漆一路愣愣地抬頭看殷鑑,堪堪看到個後腦勺。
  雨聲滴滴答答,神君問:「那是誰?」
  典漆說:「一個朋友。」
  神君又問:「那上回那個捕快是誰?」
  典漆說:「也是朋友。」
  神君再問:「你前兩天提到的和尚呢?」
  典漆不確定了:「大概……過一陣就是朋友了。」
  傘底下變得安靜,神君不說話了,從側面看,抿成一線的唇角隱隱漏出幾分怒意。
  
  第四章
  
  不知他在氣什麼,回到家裡就一把甩開灰鼠的手躲進房裡不出來。切,才剛覺出他還有一點點的好……典漆揉著被捏得發疼的爪子,心中也升起幾分火氣,要生氣也該是小爺才對。
  神君近來反常得很,不但不帶人回來,還天天守著灰鼠,大有不許他離家一步的架勢。東躥西蕩慣了的灰鼠,哪裡受得了?揚起一雙寒光點點的爪子擦著他漂亮的臉蛋揮舞:「這裡是小爺的家,你吃小爺的用小爺的,還想來管小爺的事?」
  驀然變得深邃的湛藍眼眸顯示出男人的惱怒,卻轉眼又被生生壓了下去。殷鑑端著茶碗神色如常:「城中近來多事,你少沾惹。」
  呵,還真想來管小爺的事了,你道這裡是你的盂山神宮不成,由得你指手畫腳!當即轉身抬頭挺胸地跨出門去,和道士說好了的,今天要一起去茶莊聽琴,做妖不能不守信。
  「砰--」地一聲用力甩上門,趾高氣昂的小灰鼠沒走出幾步,又沒骨氣地躡手躡腳退回來,摸摸門板,上頭的漆又被震落幾片,心頭一震肉痛,早知如此就不該那般用力,找人刷門板也得花錢呢。
  推開細細一線門縫往裡張望,那混賬還坐在原地,手裡捧著茶,臉上是典漆從未見過的落寞,那雙勾魂攝魄的藍色眼睛原來也可以表現出如此哀涼的悲傷。灰鼠幾乎都能聽見他那悠長的嘆息……混賬就是混賬,莫名其妙的明明是他,卻害得小爺心裡一陣難受。
  穿過小巷時,隱隱聽到女人低低的哭泣聲,那是陳家寡婦,前幾月的夜裡,她親手為自家閨女小翠掖的被角,天亮後起床一看,辛辛苦苦拉拔了一十六年的女兒竟悄無聲息地不見了。
  「是被人販子拐走了吧。」人們說。
  傳說裡總有那麼一群來無影去無蹤的人販子,他們誘拐了幼童和年輕女子,賣到京城的有錢人家或是妓院裡。除了陳寡婦家的小翠,還有城東老李家的鶯兒,鐵匠家的三女兒,甚至許員外家的千金,同樣都悄然無息地說沒就沒了。
  又是哪兒來的人販子有這般高明的手段呢?恐怕那位破案如神的總捕頭大人也答不上來。
  於是又有人說:「被妖怪吃了吧。」
  但凡猜不透的事,推到妖怪身上就什麼都說得通了。做妖,有時候挺冤的。
  「年輕女子的味道確實更好。」老卦精依舊籠著手坐在卦攤後,像是猜到了典漆在想什麼,得意洋洋地翹著唇邊的兩撇小鬍子笑,「怎麼了,阿漆?看起來不高興呀。」
  典漆沒心思同他閒聊,咧嘴笑了笑舉步要走。
  老卦精卻不依不饒地揪住了他的袖子:「聽說了嗎?」又是上回那般神秘莫測的口吻。
  「嗯?」
  「近來的這些事。陳寡婦家的小翠、許員外家的千金……」老卦精確實是天生適合吃算卦這碗飯的,說起話來玄之又玄。
  「聽說了,怎麼了?」典漆心想,難道……
  果然--
  「楚耀。」老卦精縮縮脖子。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名字又在典漆耳邊響起。
  「咦?」典漆說,「他不是好吃人心嗎?」
  「他也好年輕女子。」老卦精說得很正經,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小灰鼠終於體會到了小武在自己跟前的無奈,咬咬牙,使出方才甩門板的力氣,一把摔開老卦精枯骨似的手:「你怎麼不說他還好年輕男子?」
  「唔……這也不是不可能啊……」老卦精居然連連點頭。
  上回一定是睡迷糊了才會聽他的鬼話!典漆暗暗決定,下回不管說什麼,都再也不信了。
  
  遠遠就瞧見守時的小道長已早早候在了城門下,脫了往日的焦躁與悲傷,穿了一身灰色道袍的小道長越發顯得身姿俊秀。不同於殷鑑那般的豔麗灼人,每每瞧見他的臉,灰鼠心中總是不由感嘆一句,真是長得好看呀……明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道士,眉宇間那股至純至真的清氣卻叫人起不了半分邪念。
  小道長人迷糊,卻還有著正正經經的法號,喚作無涯,三月前入的城。甫一入城便到處拉人詢問:「我要找的人是你嗎?」沒頭沒腦又瘋瘋癲癲。
  心腸軟的大嬸姑娘們紛紛嘆息:「可惜了,這麼俊俏的一位道長。」
  道者其實不瘋,太傻太執著罷了。典漆對他說:「找不著就別找了了。」
  他倔強地搖頭:「我是為尋他而生的。」一點都不可愛。
  他說,他是被老道士撿回道觀的棄嬰。自記事起便總有一種錯覺,彷彿有人在耳畔對自己說著什麼,卻一個字都聽不清。總覺得心頭懸著一件事,逼得夜夜輾轉反側難以安眠,夢中亦驚嚇連連,醒來濕淋淋一身冷汗,腦中卻一片空白,夢到什麼連自己都說不出來。師兄弟們都不願同他相處,說是同他一起時,他總四處張望心不在焉。他卻覺得委屈,因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找什麼。
  歲數漸長,心中一日較一日明白,原來自己是要找一個人,或許找到他就能明白一切,自己這從娘胎裡帶來的夢靨,前一世拖欠了誰或是被誰拖欠。
  下山時,老道士給了他一把劍,是撿他時就綁在他背上的,或許同他的怪夢有關。
  道者曾把劍解下交給灰鼠看,灰鼠拔得虎口發麻,怎麼也拔不出。
  「我也拔不開。」道者說,用指腹細細摩挲著樸素得不見任何修飾的劍鞘,眸光如水,是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感傷,「或許我要找的便是能拔出這把劍的人。」
  拔出劍來幹什麼呢?灰鼠的心中疑問叢生,卻不敢開口相問。
  對比那時的道者,現下笑著向灰鼠奔來的無涯道長完全好似換了個人:「快,快開始了,去晚了就聽不到了。」
  不由分說拽著典漆往前跑,小道長漲得通紅的臉上寫滿急不可待。真彈得那麼好嗎?灰鼠皺著眉頭想。
  看來確實彈得很好。剛踏進茶莊就見裡頭滿滿坐了一屋子人,怕是天橋底下老醒木說書的茶樓都不及這家的生意興旺。茶莊很小,正前方有一道竹簾相隔,簾後便應當是琴師彈琴的所在,而在竹簾這一邊,寥寥幾張木方桌邊已是人滿為患。有伶俐的小二端茶斟水穿梭往來,一時人聲鼎沸,熱鬧彷彿菜市一般。
  道者來這兒顯然不只一兩回,熟門熟路地拉著典漆,穿過密密麻麻的人群在靠近牆角的一張方桌邊坐下。典漆環顧四周,屋中泰半均是妙齡少女或年輕少婦,不由嬉笑:「喲,那位琴師是位年輕公子吧?」
  道者臉更紅了,垂著頭露出幾分羞色。正要開口,卻聞「淙淙」一陣流水琴音,鬧哄哄的茶莊頓時鴉雀無聲,素日裡嘰喳多嘴的女客們一個個屏息凝神翹首而望,原本空無一人的竹簾後,不知何時已多出一道人影。透過竹簾縫隙,隱約可見那人一身淺綠長衫,十指修長,蔥白如玉。
  是妖,不用費心去瞧他的細長眉眼與唇角的詭異弧度,典漆已聞到了同類的相近氣息。城中的妖類灰鼠大多都認得,眼前這位陌生得很,想來同前日的傾城姑娘一樣,該是新近的來客。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人世這般不太平,果真是因為楚耀要重出江湖了嗎?隱隱地,說不清道不明的千斤巨石又重重壓到了心口。
  「道長啊,恐怕他……」攝人心魄的琴聲裡,典漆暗自斟酌著詞句,扭頭看見道者如痴如醉的臉龐,心下暗道不妙。
  「噓,你靜下心聽……」道者已經沉醉到了琴聲裡,雙目發亮猶如星辰閃耀,「聽到這琴聲,我便知道是他。」
  「他會彈琴?」
  「……」道者緩緩搖頭,而後又笑,臉色紅得異常,「總之是他。」
  「拔出你的劍了嗎?喂,小道士,我問你,他拔出你的劍了麼?」
  之後無論典漆說什麼,道者都不答了。笑得心滿意足的道者閉上了眼睛,身體隨著琴音的韻律而輕輕晃動。
  泠泠的琴聲彷彿是帶著某種魔力,身畔有同樣滿臉羞色的女子開始掩面低泣,不遠處卻又有人正在琴音中「咯咯」輕笑。
  他是在靠琴音來吸取凡人元神。典漆怒目望向竹簾背後,想要沖上前去打亂那越來越叫自己不安的旋律,雙手雙腳竟似被縛住一般,無論如何拚命都動彈不了。還是隔著那道做工精細的竹簾,典漆看到了那人笑意盎然的眼眸,深不見底的墨色中微微帶著一抹幽碧,地府般陰冷,惡鬼般貪婪。
  琴聲如水,源源淌進耳裡。彷彿又回到百年前的那個清早,一身血衣的男人雙目微闔氣息微弱,那張蒼白如雪的美麗面孔硬生生扎進眼底刺痛了雙目。從此往後,開始計較,開始憤懣,開始暗暗倒數他離開的日子,只有典漆最明白,自己已再不是原先那個灑脫的自己。
  帶著妖力的音符構築起了迷惑心神的幻象,雲霧繚繞的寬廣天地間只剩下男人如天湖般澄澈湛藍的眼眸,灰鼠驚訝地看到那裡頭居然倒映著自己平平無奇的臉。男人如同對臂彎裡那些來來去去的美人般對他微笑,略帶著些許涼意的指尖輕輕點著灰鼠的眉心:「真是一雙漂亮的眼睛……目似點漆。」
  「你怎麼知道?我爹給我取名時想到的也是這個意思。」典漆聽到的聲音雀躍得幾乎不似自己的。
  男人便得意地笑了,眉眼彎彎,那種像是要將灰鼠捧在手掌心上當寶般的寵溺表情。明明知道是不真實,心中依舊充滿喜悅。慢慢偎進他懷裡,感覺到箍在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腳下如踩上云端般輕軟。閉上眼睛靜靜地聽,琴聲飄渺彷彿來自天邊,淙淙似流水,婉轉似鳥鳴,細膩如情人耳語。
  聽到男人說:「典漆,我喜歡你,只喜歡你一個。」
  「典漆,我不會走,我會永遠陪著你。」
  「典漆、典漆、典漆……」
  不知不覺,唇角已劃開一個弧度,身體情不自禁地跟隨琴聲搖擺,失了心神的灰鼠如追逐清風的落葉般緊緊依附著時緩時急的韻律,彈下去,不要停,停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像是察覺灰鼠心中所想,竹簾後的那雙眼睛微微瞇起,精光一閃而逝,彈撥琴絃的手緩緩收回。最後一縷餘音自微顫的弦中消散,一曲終了,屋內旋即一聲長嘆,有滿臉淚痕的女子擦著淚水疾奔而去,亦有人如夢初醒,怔怔坐在椅上發呆。
  「好聽吧?」道者過了許久方出聲問道,眼卻始終望著竹簾那端,臉上的紅云遲遲不見消散。
  幻境終究散去,溫柔的神君與溫暖的胸膛一同化作了云煙,典漆覺得自己像是找不回自己的聲音了,試著張張嘴,卻說不出隻字詞組,心中幽幽飄蕩著一絲悵然。
  「道長啊……那個人……」終於想起最要緊的事,回首一望,傻傻的小道士已不在身邊。
  原來他跑去了竹簾後,正跟那位喚作沈吟的琴師切切交談。細密的竹簾擋住了兩人的說話聲,卻擋不住道者亮得發光的眼眸與燦爛若朝陽的笑容。
  典漆從來不知道他也能有笑得如此開懷的時刻,打從進城起,道者的表情就是苦悶與憂愁的,再勉強的客套笑臉也遮不住眼底深處的悲哀。
  「世間最悲哀的事,莫過於連自己究竟在悲哀什麼都不知道。」道者這般說過。沉重得幾乎不像出自於這個迷糊又天真的小道士之口。
  「他是妖,不是你要找的人。」典漆走上前,對著竹簾道。總是恥笑著他人冷血的灰鼠第一次覺出,原來自己也是這般殘忍。
  道者的表情完全被模糊了,只有「呵呵」的笑聲還是那樣憨厚純真:「阿漆,你在說什麼呀?我聽不明白。」
  「他是妖。」灰鼠重複道。
  道者卻道:「阿漆,我要找的就是他。」固執得一點都不可愛。
  典漆還想說些什麼,話未出口便已被道者轉開了話題。
  離開的時候,他們還在竹簾後談笑著,拙於言辭的道者滔滔不絕地講述著自己在道觀中的生活,那些幼年趣事被他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眼帶幽綠之色的琴師耐心聽著,每每總在適當的時候大笑出聲。意識到典漆的注視,他側過臉來,故意攬住道者的肩,嘴角上撇,露出一個挑釁至極的笑,眼中幽光閃爍,陰冷如地府,貪婪如鬼魅。
  
  「區區一介下界小妖,敢當著本神君的面摔門就走,你不是該很得意嗎?」可惡的男人高高坐在椅上,一手端著茶盅,一手揭開杯蓋,低頭吹開一池三春新碧,臉上一派悠然,絲毫不見被冒犯後的惱怒。
  神仙都是這樣好裝寬容,明明氣得心頭冒煙,臉上卻非要做出一副既往不咎的聖人模樣。垂頭喪氣的灰鼠沮喪地站在門邊,心裡暗暗嘀咕兩句,嘴上卻懶得搭理他。
  「被誰欺負了?」
  「你別管。」典漆低頭逕自往裡走。修為不濟反被琴師所惑是自己不爭氣,若是找這同自己不相合的神君助拳,便是自己打自己耳刮子。小爺今後在群妖裡還怎麼抬頭見人?更何況方才因琴聲而幻想到的內容……一輩子被卡在油瓶裡也說不出口。
  想到這兒不禁臉上又熱開了,典漆趕緊扭身躲進屋子裡,卻不曾見到身後那人若有所思的表情。
  「呵……」再度環顧空蕩蕩的屋子,男人忍不住低頭苦笑。這只小灰鼠啊,對誰都能親近,卻唯獨總把自己推得遠遠的。
  
  一連幾天都不見無涯道長,想來是聽琴去了。典漆一個人站在城門下發呆,捕快武威喘著粗氣向他奔來:「阿漆,站在城門底下幹什麼?咦?那個瘋道士呢?平常他不是總在這兒拉人聞訊嗎?」
  典漆吶吶地說:「大概聽琴去了吧。」
  小捕快皺眉,忽然把臉湊了過來,烏溜溜的眼珠子眨呀眨:「你不高興?被欺負了?」
  在家時,男人也這麼問過。顯而易見的關懷狠狠地嚇到了灰鼠。
  典漆擺手說:「沒、沒有。」口氣裡不見一絲底氣。
  被灰鼠欺負慣了的小捕快終於有了揚眉吐氣的機會,一把攬過他瘦弱的肩,拍拍腰間那把從沒出過鞘的佩刀豪氣干云:「有什麼事就跟哥哥說,哥哥替你出氣!哼,這城裡還有誰敢跟我武大爺作對!」
  話不夠狠,個不夠高,倒是有滿臉橫肉卻偏偏是張娃娃臉,怎麼看都是沒長大的孩子在扮家家酒。
  典漆「撲哧--」笑出聲,戳著他肉嘟嘟的胖肚皮嬉鬧:「武大爺,幾個月了了?」
  小捕快立刻扁了嘴:「你又欺負我。」小眼睛裡一池水汪汪的委屈。
  心情大好的灰鼠順勢捏上他的臉:「小武啊,還是你最好。」
  這是真心話,從他還是當年那個偷偷把紅燒肉倒在牆根的傻小孩開始,小捕快就是最單純最善良最好欺負的。
  典漆一本正經地說:「小武,你會當上天下名捕的。」
  小捕快一定是被灰鼠的嚴肅嚇到了,瞪大眼張大嘴,好半天不出聲。猛然一拍腦袋一跺腳,趕緊推開典漆匆匆忙向前一溜小跑:「啊呀!糟了,糟了!總捕頭大人讓我巡完城就去衙門找他的!晚了,晚了,來不及了!」
  典漆茫然地眨眨眼,夕陽下,小捕快的背影只剩那麼一個小黑點。真是……離天下名捕的距離還很遠很遠啊……
  剛想到這兒,前面的人忽然又急匆匆跑了回來:「阿漆,阿漆,我忘了告訴你了……你、你、你……」
  他喘得透不過氣,彎腰拍著胸口憋得一臉通紅。小灰鼠傻眼地看著他,小捕快好容易才又開口:「你家公子其實是個好人。前兩天、前兩天,你晚上沒回家,他還來我家找你呢。」
  說完,他又手忙腳亂地要去找他的總捕頭大人,好容易有一副好心情的灰鼠氣得在他身後跳腳,傻子!你跑回來跟我說這個幹什麼!那個混蛋,高興的時候給兩個笑臉,不高興的時候擺神君架子折騰人。一百年了,小爺給他換了多少床板,收拾了多少酒盅又看他帶回了多少美人?不過問個訊而已,才不過問個訊而已,真想對小爺好,他早先干什麼去了?
  轉而又低頭狠狠唾罵自己,典漆你個沒出息的!才兩三句話,你胡亂高興什麼?
  來來往往的路人好奇地看著城門下的灰鼠像鬼上身一般忽而跺腳忽而抱頭忽而捶牆,有好心人想上來問話,卻都叫他怒氣騰騰的雙眼嚇了回去。
  等到身邊的人們開始繞著自己圍成一個圈,灰鼠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丟人丟大了。還不是那個混蛋害的!忍不住朝著牆根再狠狠踹一腳,餘光卻恰好瞥見自己等了一天的道者正自人群外慢慢走過。
  「看什麼看,再看咬你!」排開人群向他追去,張開雙臂攔到道者身前,典漆驚訝地發現,幾日不見,道者居然瘦了一大圈。原本圓潤的下巴尖得突兀,炯炯有神的雙眼下濃濃一圈黑影,眉宇間那股至純至真的清氣更是要消散得幾乎蕩然無存。
  「你……」典漆一時張口結舌。
  道者卻還如往日那般溫文地笑著:「啊,是阿漆呀。我剛聽完琴,正打算要回去。一起走吧,我泡茶給你喝。」
  他腳下虛浮得好似一個不小心就要跌倒,典漆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去扶一把,卻被他擺手輕輕推開了:「我沒事。」
  是比先前一人在城下苦苦尋人時更讓人不忍的心酸笑容。
  典漆問:「你怎麼了?」
  道者不答,背著那把唯一與自己的過往有所關聯的長劍在前邊搖搖擺擺地走著,背脊似要被沉重的長劍壓彎進而折斷。
  典漆心中已隱隱猜到,道者的衰弱必然是因為被化為琴師的妖魅吸取了元神的結果。
  「我去找他!」壓抑在心中的怒氣與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終於找到的宣洩的出口,灰鼠握緊拳頭,轉身便要去找那妖怪。
  方邁出兩步,長長的衣袖便被輕輕揪住了,回過頭,道者面容蒼白,眸光堅定:「阿漆,跟我去喝茶吧。」
  笑的意義總是一樣的,無非是表達心中的愉快而已。殷鑑的笑容是勾魂攝魄的,只要稍稍痞氣地翹起一邊嘴角,灰鼠那顆不聽話的心就要「砰砰」地從腔子裡跳出來。和尚的笑容是用來普渡眾生的,嘴角的弧度幾乎與那端坐西天的佛祖一模一樣,一腳踏進廟堂便忍不住要磕頭下拜。道者的笑容卻是能鎮靜人心的,若說和尚是苦修九世的聖者,那麼典漆相信,道者的前世必然是凌霄殿中的某一位上仙,浩渺云煙中他楊枝輕拂,人間便是遍地甘露。
  緊握成拳的手就這麼被他拉住了,滿腔的不甘與怒意都消散在他柔軟的掌心裡。典漆不由自主地想要跟他走,猛然間想到了什麼,如小捕快般急匆匆地又奔回城門下,將幾枚銅板塞進一個小乞丐手中:「你去花貓巷張府找一個叫殷鑑的混蛋,告訴他,他家少爺去了棲霞寺,不回家吃飯了。」

  第五章
  
  及至坐在棲霞寺樸素乾淨的禪房裡,小道士的眉眼一直彎著,斟水、倒茶,淺淺的笑容卻始終不變。灰鼠被他瞧得心裡發毛,咳嗽兩聲,臉上不經意燒開兩抹紅霞:「你看我做什麼?」
  道者放下茶壺說:「家裡有個能牽掛的人真好。」
  典漆「噗--」一聲把嘴裡的清茶全數噴出來:「誰、誰、誰……誰牽掛他?」忙不迭抬起袖子裝著擦嘴的樣子掩住燒得滾燙的臉。
  小道長笑看他的狼狽樣,清澈的眼眸中露出些許神往:「他是個怎樣的人呢?」
  「花心蘿蔔。」典漆仰著頭脫口而出,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著殷鑑的罪過,「風流花心、放蕩濫情、好吃懶做、蠻橫霸道不許我出門,還敢伶牙俐齒地跟小爺頂嘴……」
  氣鼓鼓地鼓起臉頰抱怨,他這不好那不好什麼都不好,道者沉靜明亮的眼眸下,灰鼠高抬的下巴與激昂的語氣終是緩緩低了下去:「其實……其實……他那人對人好起來,還是不錯的。」
  「比如?」
  「比如……」比如天氣好又撞上神君的心情也很好的時候,他會陪著小灰鼠一起坐在小院子裡發呆,迷迷糊糊地睡一個午覺醒來,自己居然枕著他的肩頭,他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坐了兩個時辰。回過神來,男人漂亮的面孔近在咫尺,笑容燦爛得幾乎叫人睜不開眼。
  比如他身邊沒有美人的時候,百無聊賴的男人會突然從後頭箍住他的腰,胸迭著背,臉貼著臉,稍不小心嘴角就會碰到一起。「東家、東家、東家……」叫得那麼纏綿像吵著要糖吃的小孩。典漆回頭拿眼惡狠狠瞪他,他一點不怕,「哈哈」地笑,無賴又不可理喻。
  灰鼠氣得七竅生煙,跺腳扭頭髮誓再不打理他。他手一伸再度扳過灰鼠的臉,輕輕地、羽毛一般,一個吻落在眉心正中:「典漆,真真目似點漆。」似讚許似感嘆,和貓苦苦鬥爭了大半生的灰鼠就此陷在他的爪子底下任他戲耍玩弄再逃不開。
  「你喜歡他吧?」
  不愧是上輩子做神仙的人,連問出這樣的話都是平靜淡然不帶一絲打八卦的窺探之心。典漆感慨,而後豔羨,而後自卑,再而後語塞,腦瓜子一陣轉動,最終還是決定避開這問題:「你呢?你喜歡他嗎?」
  這個「他」是說那個琴師,灰鼠看著道者錐子般削尖的下巴,怒意再度躥升。
  「呵……」一提及「他」,他就立刻變了,眸光不再清澈,神色不復淡然。道者抬手為自己斟了一盅茶,卻不急著喝,擱在手裡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杯沿,「他很好。」
  「他的琴聲很好聽,聽著聽著就會醉倒,一旦醉倒就什麼煩惱都沒有了。他還帶我出城去看南邊的竹林,現下這個時節不宜賞竹,不過和他在一起,看什麼都是好的。他說,等到來年春天,那裡的景色會很美,到時候再同我一起去竹林裡下棋聊天。」
  「他是妖。」典漆道。
  「妖又怎樣?」嫣紅的唇畔赫然掛著一絲不屬於出家人的嗤笑。
  心頭的不安再度擴大,典漆忍不住傾身上前問道:「他拔出你的劍了嗎?」
  道者緊緊捂著手裡小小的茶盅,憔悴瘦弱的身體彷彿竭力想要從中吸取些許暖意:「他會拔出來的。」
  灰鼠正視著他空茫的眼眸:「你不能再去聽琴了了。」
  道者乖巧地點頭,旋即卻又將目光對準典漆堅定鄭重的臉:「聽過他的琴聲後,難道你從未想過再去聽一次嗎?」
  呼吸凝滯,站起身來的灰鼠再度語塞。
  
  深夜的小巷還是如此安靜,典漆躡手躡腳地推開院門,想像中的溫暖燭光並沒有自門縫見流瀉而出,迎接灰鼠的是黑漆漆的屋子與冷颼颼的夜風。
  摸索著點亮桌上的燭燈,圓桌上空蕩蕩的,男人果然沒有給他留菜。跑去敲神君的房門,裡頭悄無聲息,「篤篤」的迴響響遍整個小院。典漆捧著燭燈默默地站了一會兒,慢慢地走回自己的臥房。蜷縮在一直覺得很溫暖的被窩裡,灰鼠瞪著頭頂灰呼呼的紗帳,身體明明累得骨頭都快散架,卻偏偏沒有絲毫睡意。
  他不在家,必定是出門去了。百年來,高傲的神君但凡出門就只有一個目的……典漆在黑暗裡屏息等待著,等待著聽到院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的聲音,等待著少年清脆的嬉笑聲,等待著男人含糊的甜言蜜語,等待著一牆之隔的房中傳出早已聽得膩煩的曖昧喘息。
  等著等著,典漆睡著了,夢裡有琴師蠱惑人心的誘人弦音,不自覺醉倒,不自覺沉溺,不自覺嘴角含笑。
  「難道你從未想過再去聽一次嗎?」道者的話一直迴蕩在耳邊,一遍又一遍,無論怎樣搖頭甩脫都逃離不了。
  一夜獨眠之後,終究還是不自覺地循著上回的記憶找到了這座隱匿在城中一角的小茶莊。進門時,看到人群中明明說好不會再來的道者時,典漆猛然生出幾分感慨,真是悲哀啊,無論道者,或是自己。
  見到出現在面前的典漆,道者的神色並不驚異,只是笑容有些艱澀:「阿漆,我……」
  典漆按著他的肩膀坐下,笑容同樣顯得虛偽,想要開口,卻聽身後有人道:「真巧,我也來聽琴。」
  灰鼠僵硬地扭過頭去看,消失了一夜的男人神采奕奕地站在跟前,正頂著那張騙盡天下人的臉招蜂引蝶。周邊已有幾家姑娘羞得半掩絲帕暗送秋波,崇尚多多益善的神君大人瀟灑地轉著手中的竹笛,顧盼生姿好似開了屏的孔雀。有人悄聲問:「這是誰家公子,怎麼生得這般俊俏?」
  話音落進典漆耳朵裡,憋了一夜的失落化作衝天怒氣蹭蹭往上冒。抬手指向屋子另一角:「這兒沒座了,去那邊吧。」
  小灰鼠從未發覺,那麼闊氣大方又寬宏大量的自己,一旦遇上眼前的這個人,總是不出三句話就要動怒,說上四五句就要跳腳。每每這個時候,男人卻總好整以暇悠然自得得很:「呵呵……」
  殷鑑從容地彎腰坐下,抬頭,眨眼,默默等待著易怒的東家撲上來咬人,唇畔三分竊笑七分無賴。
  長凳另一端坐的是形銷骨立的道者,男人大大咧咧佔了一大半,剩下中間一條小縫,真去抓隻老鼠過來放著也嫌擠。神君垂眼看了看那小縫:「坐吧,東家不必客套。」
  眾目睽睽之下,好看的小道士期許的目光中,發作不得的典漆生生咬碎一嘴鐵齒銅牙,回家後,看小爺怎麼收拾你!
  殷鑑顯然別有用心,伸過手來使勁一拽,小灰鼠剛剛好跌坐在他腿上:「這樣不就能坐了?」
  燙紅了一張臉的灰鼠斜眼對他狠狠飛眼刀。
  近來似乎很少那啥的風流神君被挑得越發興致高昂,攬過腰咬著耳朵輕輕笑:「回家後,你想怎樣就怎樣。」語氣曖昧,眼神曖昧,在灰鼠背脊游移的手掌更曖昧。
  「下流!」典漆低聲唾罵,恨不得一口咬上他露出領口的脖頸。
  殷鑑的表情很正經,安撫似地拍拍他僵得筆直的背:「東家,你想多了。」似乎他才是生怕被玷污的正人君子。
  難堪地回過頭,小道長正支著下巴津津有味地看著。
  典漆羞憤欲絕。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這混賬先沒來由地逗弄挑釁,最後卻總是自己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反而悠悠然地喝著茶在一邊看著笑著,彷彿看一場總也看不厭的猴戲。
  灰鼠緊緊攥著他雪白的衣領,一陣惡氣堵在喉頭,險險哽出一口黑血。就因為這個,小爺才最討厭你!
  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男人慢慢收起了歡暢的笑容,起身往邊上挪了挪,將瘦小的灰鼠安置在自己與道者之間,只是攬著腰的手始終未曾鬆開:「方才逗你呢!」
  身體緊緊挨著他的,腿碰著腿膝蓋挨著膝蓋,大腿根處甚至還有方才坐於他身上時的觸感,或許是先前的氣悶,或許是再先前惱怒,或許壓根就是因為這屋子裡的熱意,典漆的臉上有些發燒,囁嚅了半天,終於找回自男人出現起便失落的張狂,努力抬起下巴擺出一副藐視的神情:「切!小爺才不稀罕。」
  只是這份張狂終究少了些許底氣,彷彿吃了啞巴虧的頑童,明明心疼不已,卻還想要在同伴前展現自己的不在意。
  攬在腰間的手摸向上擁住他的肩,將小小的灰鼠整個圈進自己懷裡,殷鑑感嘆:「你呀……」
  說了半截卻再無下文。
  羞得只顧找地縫想往下鑽的灰鼠沒看見,神君那雙湛藍的眼眸中竟滿滿都是寵溺。
  正自恍然間,「泠泠」一陣熟悉的琴聲自竹簾後響起,來無影去無蹤的琴師已然端坐琴後。驟然而至的寂靜裡,典漆偷偷自竹片縫隙間向後張望,恰能望見那雙墨色中帶一絲幽碧的詭異眼瞳。明明指下的弦音如此婉轉,那人的眼眸卻是陰冷的,不帶一絲溫熱情感。身邊的道者再度陷入痴迷,他雙目緊閉,蠟黃憔悴的臉頰因樂聲而泛出喜悅的光芒,唇畔綻放出一朵油然欣喜的笑。
  傾耳細細聆聽,琴聲如水,滔滔不絕,即便在夢中仍唸唸不忘的虛假幻境撲面而來。父母慈愛的雙眸、兄弟姊妹親密無間的嬉鬧,還有老卦精裝神弄鬼的胡言亂語、小捕快憨傻的笑臉、和尚眼角掛著的慈悲與道者頰邊淺淺的酒窩……最後的最後,眾多美好事物一一掠過,在那浩渺云煙的盡頭,站立著男人青松般俊挺修竹般灑脫的背影。灰鼠捧著一顆滾燙的心,期待著那張終於因自己而顯出溫柔表情的美麗面孔……
  笛聲乍起,如風過葉尖,似百鳥爭鳴,投石入湖亂了一池纏綿琴聲。典漆猛一個機靈回過神,父母不再、姊妹不再、好友不再,自己原來還坐在簡陋的小茶莊裡做著虛妄的白日夢。只有掛在臉上的笑是真實,抽得嘴角一陣又一陣痠痛,想要抬手去摸,倏然發現渾身無力,居然連抬起胳膊的力氣都沒有。一不小心,又讓那竹簾後的妖物吸去了元神。
  典漆回首四望,屋內眾人儘是一副如夢初醒的驚異模樣,卻不似往日般沉迷,個個目光清澈靈台清明。
  「這是……」道者拉著典漆的袖子喃喃低語。
  卻聽身畔有人道:「真真是美人妙音,在下實在忍不住想要同這位公子相和一曲。」
  灰鼠側首,身邊的殷鑑不知何時已長身站起,方才那聲笛音正是出自於他。
  「哼!」喚作沈吟的妖物冷笑一聲,眼中幽光更甚,「不敢當。」
  再度信手撥弦,琴音飄渺無跡,似三月清風,明明抓於手中,轉瞬又自指縫溜走,叫人心生焦躁,忍不住想要追趕,卻是幾番唾手可得,又幾番撲空。一而再,再而三,一不留神便又陷進了那弦音編就的蛛網裡,再想醒悟脫身便為時晚矣。
  妖以音律攝人元神,而殷鑑則同樣以音律打壓妖物魔音。神君的笛聲清越激昂,每每總在要沉淪時將人自懸崖邊拉開。典漆驀然覺得痛苦,神智在男人虛幻的溫柔與現實的荒唐間一再掙扎。抬頭望見男人棱角分明的側臉,桃花眼水色唇,入鬢的飛眉上挑的眼角,天生一副遊戲花叢的好相貌。沒來由叫他尖利的笛聲激出一分不甘心,小爺上輩子欠過你麼,就只能如怨婦般枯守冷宮苦苦等你一絲垂憐?真是沒道理!
  心中豪氣頓生,操控心神的琴音便隨之弱下些許。典漆環顧四周,凡人定力終不能與妖相抗衡,眾人神色一再倏忽變幻,來回徘徊於痴迷與理智之間。
  截然不同的兩種音色撞擊在一起,沖得耳膜「嗡嗡」一陣亂響。凡人尚不覺得異樣,同樣身為妖物的典漆卻已感受到來自笛音的巨大衝擊,肩上彷彿壓了千斤重擔,五臟六腑內翻江倒海不得安寧,渾身卻似被無形的繩索縛住一般不得動彈。
  「你、你快……」想要出聲叫他住手,這般下去,彈琴的妖怪是能被制住,但是小爺就先要把命搭進去!喉間卻被鎖住,奮力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丁點聲響。
  白虎神君殷鑑,傳說他少年得意,手中一柄長劍誅過北海惡龍斬過西陲狼犬。眾人道,他若非上古後裔,必是天帝跟前又一員善戰驍將,建功立業威震了天下。眾仙又云,神君殿下勇悍,一人便能擋下天兵十萬。坊間流言,遭逢楚耀之前,他從未敗過,真正的神勇無敵。
  沒來由想起這些,這一百年過得太安逸,生生叫那些雞零狗碎迷住了眼,竟始終不曾將這個好色濫情的男人同傳聞裡的高傲戰神相聯繫。直至如今,親眼見他幾聲笛音便叫修為遠在自己之上的沈吟大為窘迫,典漆方生出些許恍惚,幾乎不敢相信面前長身玉立的高大男子就是自己口中的「混賬」。
  這便是身為仙的神通嗎?談笑舉手間便能將苦修千載的妖輕易降伏,如同折下一根枯枝、摘下一朵野花。一瞬間,灰鼠頓覺渺小。即便男人偶爾會談及自己的事,即便常常將他的名號掛在嘴邊嘲諷,即便時常抱怨他的養尊處優與莫名的自滿自戀,在這漫漫百年共處同一屋簷下的日子裡,典漆從未如此刻這般清晰地認識到,這個幾乎天天被自己小聲咒罵的男人乃是上古後裔,堂堂盂山白虎神君,較之自己,猶如雲泥,猶如天地,猶如帝鵬之於雀鳥。
  
  「不要!」正自掙扎間,耳畔驀然一聲淒厲吶喊。琴聲錚然逸出一絲雜音,弦斷音止,典漆尚不及反應,道者已扯下竹簾撲向案後的琴師。
  殷鑑隨之放下竹笛,典漆頓覺卸下了壓在肩頭的千斤重擔,身心稍有鬆懈,喉頭一陣腥甜,「哇--」地一聲嘔出一口鮮血,全身骨頭如散架一般,整個人跟著軟倒在地,一時竟怎麼也站不起來。
  「別說話,好好歇著。」察覺他又要抱怨,男人搶先蹲下身,掏出帕子來擦他的嘴角,又撫著他的背順氣,一手圈過肩頭將灰鼠攬進懷裡靠著,「你是妖,免不了受我笛聲波及,回去調養兩天就會沒事的。」
  典漆渾身無力,眨巴眨巴眼睛抬頭看,男人下巴尖尖,鼻樑高挺,略略垂首,藍色的眼眸燦若星辰,長長的睫毛一扇又一扇,好似會說話。明明不曾聽到琴聲,人卻又陷進了幻境裡,夢裡的溫柔神君才會這般說話這般笑,這般抱他這般體貼,現實裡的混賬什麼時候有過好心?痴痴傻傻的小灰鼠患得又患失,牢牢抓緊他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抓出血。
  漂亮的雙眉終於皺了起來,轉而又鬆開。男人低頭衝他笑,眸光如水,紅菱唇裡白森森一口牙:「向來唯有在床笫之間,才會有人這麼用力抓我的肩。」
  灰鼠恨不得在他肩頭摳出血淋淋五個洞。
  扭頭再看竹簾那端,昔日狂妄挑釁的妖物,已面色鐵青奄奄一息。他一身修為盡被殷鑑所破,眸中幽光盡散,唯有一絲幽碧之色亦如風中之燭,轉瞬間便要熄滅。跪坐於地的道者用衣袖不停為他將嘔出的血絲抹去,他又再咳出,竟是止也止不住。
  怒意蒸騰,他揮手一把將道者推開。道者垂眸斂眉,抿著嘴又固執上前:「我想再聽你彈琴。」
  「哈……」他仰天要笑,從前如琴音一般動聽的嗓音低沉嘶啞,猛然湧出一陣劇咳,胸前斑斑點點儘是暗色血漬,「笨道士!若不是為了你這一身純陽真氣,我又怎會放著那些如花女子不顧,費心哄你一個?什麼前世緣今世緣,鬼才知道你要尋的是哪個。」
  他拿手又指殷鑑,面容中盡顯狂妄不甘:「笨道士,若非橫生枝節,你道你能活過今晚?」
  「住口!」典漆氣得怒目圓睜,掙紮著要從殷鑑懷抱裡撲出來。
  道者眼瞼微斂,默不作聲捧過那把斷了弦的瑤琴,痴傻依舊:「接上弦,你還能為我奏曲。」
  「去!」他又揮手要打,一掌推到道者跟前卻遲遲不肯落下,道者鎮靜淡然的雙目之前,幽碧的瞳孔中幾番風雲變化,最終彷彿怒極了一般,狠狠打開道者奉上的瑤琴,手掌捂上胸口,一陣撕心裂肺地咳,口中污血直溢,似要將心肝嘔出:「笨道士!你這笨道士!早知今日,我便該早一刻將你元神攝盡!還有方才那些人…… 我一個都不該留到明日!」
  貪婪的妖,及至最後,痛心惋惜的依舊只是未曾入口的獵物。咒罵聲一句高過一句,轉而漸漸再不曾聽聞聲息。道者轉身去拾跌落的琴,再回頭,昔日的琴師伏在案前一動不動,幾許寒風吹入,案前不見人影,唯留一截枯竹。
  「原來是竹妖。」道者輕聲說道。伸手將它同瑤琴歸置到一起,而後又鄭重放於案上,始終不見表情的臉上緩緩滑落一行淚,「我又怎會不知你是不是他,否則,怎會不讓你拔劍?可是在你的琴聲裡,你就是他呀……」
  尋找是一件太痛苦的事,永遠都在茫茫人海裡無所適從不知所措,就連下一步該邁向何方都不知曉。不停地攔住路人,不停地提問,然後不停地收穫白眼與嘲弄。
  「我只想歇一歇,就歇那麼一會兒……」道觀裡的老道士曾說,過剛易折。尋找那人的信念太堅定太執著,於是就越發輕易地被妖物的琴聲迷惑了,「我知道他不是善類,卻還是忍不住跑來這裡聽琴……至少在琴聲裡,我已經找到他,可以不用那麼累了了。」
  「死在琴聲裡又怎樣?至少……可以不會做惡夢,不必再找人。所以,我不恨他。」被扯落的竹簾散落在腳邊,樂觀倔強的道者靜靜說著,淚水劃過臉龐掉在了琴絃上,「叮--」一聲輕響,「我感謝他。」
  典漆聽得發愣,殷鑑拍拍他的肩:「走吧,我們先回去。」
  被攬著肩膀強行帶開的時候,典漆猶不甘心地回頭,道者一直坐在琴案後,那個琴師曾經一直端坐的地方:「阿漆,我這樣是不是很丟臉?」
  灰鼠拚命地搖頭,年輕的小道士翹起嘴角,唇畔微微拉開一個弧度:「放心吧,我沒事。」太不可愛了。
  
  第六章
  
  因為被男人牽著手,回家的路忽然變得很長。典漆偷偷動了動指尖,相貼的掌心便貼得更加緊密,像是要融到一塊兒去。灰鼠垂眼看著手指緊緊扣在一起的兩隻手,總覺得陌生得彷彿其中一隻爪子不是自己的。小巷裡偶然擦肩路過一兩名路人,趕緊做賊一般把自己的袖子再往前扯扯。神君大人察覺了,翻臉如翻書的男人一使勁,就把瘦小的灰鼠拽到同自己並肩:「再動,我就抱著你回去。」
  修為不濟又渾身癱軟如泥的典漆趕忙老老實實安分下來,「砰砰」急跳的心中揣進了一隻貓,撓得渾身彆扭卻又說不出口。
  尷尬的靜默裡,男人一徑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昨天晚上我哪兒也沒去。」
  典漆喘著粗氣一路小跑,心中暗道不妙。
  果然,殷鑑說:「你在屋子裡一路找我,其實我一路躲在你背後。」
  典漆開始磨牙。
  男人說話的口氣變得輕快起來:「發現我不在家,你似乎很焦急。」
  「沒有!」灰鼠飛速反駁,站住了腳,任由殷鑑拉扯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神君並不勉強,倒退半步站到典漆跟前,藍色的眼眸裡充滿了愉悅,其中又夾雜著一絲好奇與探究:「我看到你在我房門前站了很久,在想些什麼?」
  灰鼠垂著臉堅決搖頭。頭頂便飄出男人的笑聲,聽在耳裡化成了臉上越來越燙的溫度。難得耐心的神君伸出手指來勾他的下巴,縱然典漆努力低下眼,卻依舊不可避免地對上他彷彿帶著魔力的目光:「想了些什麼?」
  充滿磁性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在耳朵裡迴蕩,男人的銳利的視線如同一隻魚鉤,正努力通過灰鼠竭力躲閃的雙眼,妄圖把最真實的答案勾出來。
  「什麼都沒想!」
  步步後退換來的是對方的步步緊逼,典漆背抵牆根已經退無可退,帶著詭異笑容的漂亮面孔卻還一刻不停地在面前放大再放大:「什麼都沒想嗎?」
  灼熱的氣息噴灑到了臉上,近得甚至能在他眼裡看到自己驚慌的面容。典漆顫顫地仰著頭,原先勾在頜下的手指正慢慢下移,眼看就要滑進衣襟裡:「我……我在想……」
  「什麼?」後面的話語含含糊糊咽在喉嚨裡,大概連典漆自己也聽不清。殷鑑的手指徘徊在灰鼠的領口,另一隻手撐在他頰邊,好整以暇洗耳恭聽。
  「我想……」灰鼠嚥了嚥口水喃喃重複。
  男人因而不自覺將臉貼得更近:「哦?」
  「不告訴你!」
  冷不丁附在他耳邊一聲大吼,殷鑑不由自主摀住耳朵後退半步,精緻如女子般的臉上閃過一片愣怔。體虛氣弱的灰鼠倚著牆根「哈哈」地笑,「咕嚕」亂轉的雙目中儘是鄙夷:「憑什麼要告訴你?哼!」
  想要昂首挺胸甩給他一個偉岸瀟灑的背影,人尚未站穩,膝頭一軟便「哎喲--」往下坐。方才受到的笛音衝擊實在太大,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修來的一身淺薄修為險險都被搭在裡頭。
  看著眼前一臉沮喪地癱坐在地上的活潑少年,尊貴如白虎神君者亦不免生出幾許無奈,嘴角卻情不自禁地又往上彎起。同他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時刻充滿了轉折,上一刻還拽得比那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還趾高氣昂,下一瞬便懊喪得比那獨自躲在牆角哭泣的怨婦還可憐。戲弄他、挑釁他,把他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被他戲弄、被他挑釁、被他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只要是同他在一起,這只小小的灰鼠總是能幹出什麼出乎意料的事或是說出什麼出乎意料的話來,自己的嘴角時時刻刻都是翹起的弧度。
  「喂,拉我一把。」
  從他忽喜忽怒的眼神中就可以知道,他一定掙紮了許久。
  呵……殷鑑暗笑著,小心收起自己彎得太過的嘴角,舉目東望又西望,然後慢慢彎下腰:「東家是在跟誰說話?」
  「你!」就如每一次同他鬥嘴的情形,那雙原就亮得耀眼的眼瞳中竄起了熊熊火光,沾上一點就能燒個體無完膚。
  將他從頭到腳細細打量個夠,自己也被他的目光從頭到腳狠狠凌遲了一遍。殷鑑決定不再繼續挑釁他,這灰鼠記仇得很,被惹惱了真會撲上來咬。抱起瘦小的少年繼續踏上回家的歸途,氣鼓鼓的灰鼠嘟著嘴,眼珠子使勁往眼角邊游移,似乎要瞪到眼眶外邊去。
  享盡了天庭極樂的神君大人心情一時大好:「我的笛子吹得好聽嗎?」
  「……」灰鼠不說話。
  「其實我還會別的樂器。」
  「……」灰鼠繼續不說話。
  「知道我最擅長什麼嗎?」神君大人自說自話上了癮。
  典漆橫他一眼。
  於是殷鑑的心情越發晴好,低頭露齒一笑如陽光普照:「其實……」
  「嗯?」
  他表情如此正經,笑容如此純良:「其實我最擅吹簫。」
  仙,原來可以無恥到如此地步。
  典漆第一萬萬次在心中懊悔,叫你手賤!撿什麼不好,撿這麼個賤人回家!
  
  在家養傷的時光是百年來最平靜祥和的日子。城中下起今冬第一場雪的時候,典漆把手伸出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在手掌心上,有那麼一點點涼,如百年前一般晶瑩。童心未泯的灰鼠迫不及待想奔出房去堆雪人,那個高挑了一雙秀眉的神君門神般早早等在房門外,瑩藍色的眼瞳那般盛氣凌人地斜斜掃過來,一字未說,渺小如塵埃的灰鼠便垂著頭乖乖把爪子又縮了回去。
  是慾求不滿吧?男人一旦憋得太久,脾氣就會變得古怪。不可一日無色慾之歡的神君殿下,已經許久許久不曾帶人回家了,晚上少了隔壁房間的婉轉呻吟,就連典漆也覺得翻來覆去睡不著。
  何必呢?脾氣是發過不少,可我又沒說不許。典漆暗暗想著。再說了,之前鬧了那麼多回,你不是都當耳旁風的嗎?越想越想不出個所以然。再抬頭,男人已帶著一身屋外的寒意站到了跟前。
  「吃藥了。」他說。不但親自用瓷白的湯勺舀了藥汁送到嘴邊,還體貼得不忘低頭吹上一吹,好似生怕燙了他的嘴。
  沒出息的灰鼠受寵若驚,慌慌張張不知該把那雙滴溜亂轉的眼睛放到哪裡:「我……我……我……」
  不懷好意地,那張美得要出人命的面孔便湊得越發靠前:「我喂你。」
  好死不死再加一句:「東家若嫌苦,我可以用嘴。」
  剛嚥下的半口藥汁「噗--」一聲盡數噴上他冠玉般的無瑕容顏。
  「咳咳咳咳咳咳--」一陣尷尬的猛咳。伶牙俐齒的灰鼠在不要臉的神君面前始終落於下風。
  典漆眼睜睜看著他用手指抹下臉上的藥漬,神色從容的男人下一瞬就把指尖移到了嘴邊,動作舒緩優雅,甚至能看清水紅色的唇如何開啟,腥紅色的舌又如何緩緩滑過指腹……這算不算……算不算……算不算是……是……
  喉結滾動,不自覺嚥下一口口水,口乾舌燥的灰鼠再不敢多看,搶過藥碗「咕咚咕咚」一口氣嚥下肚,又忙不迭把碗塞回他手裡:「我……我、我喝完了。」
  言下之意便是,你趕緊走吧。
  「呵……」原以為他必定要趁勝追擊,沒想到,殷鑑居然就這般輕易地放過了,輕笑一聲,便爽快地起身離開。
  典漆心有餘悸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邊,「呼--」一聲籲出一口長氣,整個人重重癱倒在床上,渾身上下燙得能冒煙。這哪裡是送藥?分明是來索命的!
  
  飯後閒暇,殷鑑會來房中同他聊天。灰鼠懼冷,裹著厚厚的棉被,房裡還得燒起一隻大火爐。依舊單單穿了一身白衣的男人坐在床畔,臉上被火光暈出幾抹紅暈,好似新塗了一層胭脂。
  他說,小捕快他們在城郊發現了一片枯死的竹林,在一桿最為粗壯的枯竹下挖出了幾具已經乾透的死屍,從散落在屍骨中的配飾上看,正是陳寡婦家的女兒,以及其它幾位失蹤了許久的姑娘。想來她們也是受竹精的琴聲誘惑,繼而為妖物所害。
  典漆看著窗外冷冷地笑:「妖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讀書讀傻了的書呆子才會信那些有的沒有的傳奇。」
  殷鑑又說,他已代典漆去探望過寄居在棲霞寺的道者,道者看起來很好,臉上沒有失落也沒有悲傷,一個人坐在禪房裡隔著裊裊水汽煮茶,說是下回要再請典公子喝茶。
  「騙人的。那個道士胡說。」典漆轉過頭看著殷鑑的眼睛。談笑風生的神君不知該如何做答,臉上顯出幾分僵硬,愣愣聽著灰鼠自顧自地往下說,「他呀……最會說謊了。明明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了,還會扯著嘴角說沒事。」
  隨著嘴角弧度的拉大,灰鼠的雙眼越來越低垂,直至蓋住整雙光彩熠熠的眼睛。殷鑑不再繼續話題,伸過手,攬住他的肩:「你呀,比他更會說謊。」
  古靈精怪的灰鼠這回沒有反駁,許是窗外的落雪太美麗,許是屋裡的火爐太溫暖,竟然就靠著男人的胸膛睡著了。
  大概是吧,這次算你說對了。
  醒來的時候,依舊枕著他的胸膛,總是仰著下巴的神君難得垂了頭,長長的髪絲落在額邊,跟著一閃一閃的火光一起顫顫拂動,有那麼一點點小小的誘惑感。
  受不了誘惑的鼠類乖乖地跟從慾望伸手去觸摸。如同永遠克制不住好奇心又害怕責罰的頑童,在看到他緊閉的雙眼時,心中悄悄逸出一聲嘆息,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生出些許遺憾。目光一路從長長的羽毛扇子般的睫毛看到沾著水光的唇,於是連撩起那墨黑髮絲的手也情不自禁地跟著火光一起顫抖:「你呀……」
  「你呀……」
  「殷鑑你呀……」
  靜默了很久很久:「殷鑑你呀……真是人如其名。」
  「是嗎?」雙眼仍是閉著的,他說出口的話語卻異常清醒。
  還跨坐在他身上典漆愣了,揪著他的髪梢僵了大約半炷香的時間,而後,沒有像當初那樣很丟臉地「咕嚕嚕」滾下床,灰鼠一直圓圓睜著的眼睛緩緩地如月牙那般彎了起來:「是啊。」
  神君大人悠閒自在的笑容凍在了嘴邊,冰雕般剔透美麗,至少典漆這麼認為。
  殷鑑說:「東家,我們來聊點什麼吧。」
  冰天雪地裡,兩人已經坐在廊下賞了很久的雪,久到一言不發的氣氛似乎也要被呼嘯的北風凍住。雪球般裹了一身毛裘的典漆睜大眼睛望向他,他瑩藍的雙眼同樣也注視著典漆,目光銳利得像是要看到灰鼠的內心最深處:「說說你吧,你從來不跟我說你的事。」
  「為什麼?憑什麼小爺要……」說著說著就要跳腳。
  卻被他氣定神閒地一語截斷:「因為你從未跟我說過。」
  「那你也從沒跟我說過你……」
  「……」
  
  真是天生的冤家,一頭栽進那片彷彿無邊無際的瑩藍裡,簌簌的落雪聲以及滿心的不甘莫名輕而易舉地就都不見了:「你……我……好吧。」
  那個混跡在人世中叫賣酥梨的狐女曾經好心地告誡灰鼠,兩個人相處的時候,千萬不能先低頭,因為先低頭的那個將永遠是先低頭的一方。典漆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相處時都是這樣,但是在殷鑑面前,確實如此。
  認命地咳嗽兩聲清清嗓子,想要開口卻赫然發現不知該從何說起。說話一貫滔滔不絕的灰鼠看著漫天漫地的飛雪手足無措起來,我叫典漆、名字由來、取名的是誰、父母、兄弟、姐妹……甚至是從說話不著調的老卦精那邊聽來的閒閒野趣……那些在小捕快小道士甚至小和尚跟前無需多想就能脫口而出的言辭,一旦到了眼前的男人面前,就都一字字飛快地消失在笨拙的的唇齒間。
  「我……」男人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慌亂的面孔,不英俊、不奪目、不精緻,鼻子一般、嘴唇一般、膚色一般,唯有一雙瞪得滾圓的眼睛可以稱得上明亮而已,不能同眼前的男人相比,亦無法同他帶回來的各色男女們相比,「我一直住在這裡,從很早很早之前開始,父親說,我出生在這裡。」
  這裡是許久之前一位告老還鄉的官員為自己擇定的養老之所。據說他當年也曾是一介貧寒學子,為官時一度以清廉著稱,於是府邸中相應地也少了許多繁華裝飾,青瓦白牆庭院幽深,清雅好似禮儀傳家的書香門第。這些都是父親那裡聽來的,據說父親也是聽祖父說的,真真假假怕是都遺失在了錯落的光陰裡。
  「我只記得這屋子之前的那一任主人。他是個讀書人。」灰鼠舒服地陷進毛茸茸的裘衣裡,半瞇起眼睛看著不停自空中飄落的細雪,老氣橫秋如同已度過無數滄桑,「一個傻乎乎的書呆子。」
  傳到書呆子這一代的時候,京官當年攢下的那點微薄家底早被掏個盡光,唯有目下的這幢宅子算是一點家當。書呆子其實不傻也不呆,相反地,讀起書來聰穎得很,是要跟他祖先一樣魚躍龍門的。那時灰鼠還是小灰鼠,上房掏鳥窩,下樓翻酒瓶,對妖怪們珍視至極的修行卻一點不在意。灰鼠他娘不止一次地在書呆子熬夜苦讀的燭燈下揪著灰鼠的耳朵嘮叨:「你看看人家!」
  灰鼠疼得齜牙咧嘴,卻從此記住了那個伏在案前的身影:「肉嘟嘟的,樣貌很有英氣,看起來很有出息。還有,他端到洞邊的饅頭很香。」
  偶爾會大著膽子爬出洞抬頭同他對視,小小的孩童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他,歪著頭,手指頭絞在一起,比讀書的時候顯得更可愛。一天,在洞裡聽到書呆子他娘說,家裡要養隻貓,因為擱在廚房裡的饅頭總是莫名其妙地不見。
  「他鬧得驚天動地,我們一家子縮在洞裡,耳朵都快被他哭聾了。」回憶起過往的時光,典漆緊緊揪著自己的衣襟,「咯咯」地笑不停。殷鑑困惑地看他,他勉強止住笑,眼裡落進了星星,閃爍著一種叫懷念的情緒,「你體會不來。他那時候有趣得很。」
  總之,最後這家沒有美貓。擱在廚房的饅頭還是會隔三差五突然長腿跑到灰鼠家的洞口。然後,灰鼠一天天長大,他也在一天天長高。肉嘟嘟的小臉開始變得削瘦,眉宇間的英氣映襯出整張面孔的俊挺,先祖遺留下來的整架整架書籍在他腳下鋪展出一條通往京城通往天子金殿的康莊大道,城中人盡皆知他的才華橫溢。秉燭夜讀的時刻,灰鼠會大膽地爬上書桌看他在紙上筆走龍蛇肆意揮灑,他會間或瞥它一眼,目光如當年一樣帶著善意的好奇與一點點愉悅。自然而然地,桌上那碟粗糙卻香氣撲鼻的小點心有一半落進了灰鼠肚子裡。
  「真是個好人啊……」典漆由衷感嘆,「以後無論別人怎樣議論他,至少,在我心裡,他從前是個好人。」
  眼角的餘光撇到殷鑑的疑惑,灰鼠垂眼頓了一頓:「後來,他離開了,上京去趕考。」
  考取是意料中的事,書呆子只是灰鼠口中的揶揄,金光燦燦的大才子三字方是天下眼中的他。一朝登皇榜,駿馬得騎,高官得做,皇帝家的女兒也由得他來攀折,這份光彩比起他家先祖真真有過之而無不及。兩相比較,修行依舊不怎樣的灰鼠在灰鼠他娘口中活活被貶到了塵埃裡。
  「伴著他的一路高昇,他們一家很快也跟著遷進了京城的大宅。這院子成了祖屋,四季空關著,每年清明前後會有幾個老奴過來打掃。」也曾去得京城,不是為了看他,純粹想看看天子腳下是什麼模樣而已。遠遠瞧見那衝天紫氣中連綿成一片的高樓瓊閣,富貴氣派彷彿天宮仙境,想來沒有破落舊宅可供挖牆掏洞,便打消了念頭,繞著高牆慢悠悠晃一圈,引得院中狗吠四起不得安寧,才又轉了回來,「還是這裡好。」
  具體哪裡好?典漆不說,殷鑑不問,滿目蒼白的冰晶世界裡默默地聽。
  「人這一生,誰也做不得準。跟三月的天一樣,說變就變。」兄弟姐妹一個個離家而去,三五年後,父母也被兄長接走。只有沒出息的灰鼠還一個人留在這裡,安安心心守著小院清淨度日,來打掃屋子的老奴誤以為他是主人新買來的小廝,狡黠的典漆暗笑著應下。無人的時候,悄悄坐在他的書桌後,學著他的姿態,仿著他的筆鋒,小心翼翼臨一帖字,不是聖人學說亦不是名家詩文,恰好是他高中時的那一篇,你說巧不巧?
  然後某一天,消息跟著入冬後的第一場雪突如其來地落入城中。他們說,他被下獄,革了白玉的腰帶,除了紫紅的蟒袍。原來大才子早不是那個心懷天下一身正氣的讀書郎。汲汲為名碌碌為利,這方是人間官場的正途,跳得脫的是聖人賢者,跳不脫的是凡夫俗子。結朋營黨禍亂朝綱,賣官鬻爵貪污索賄,罪名洋洋灑灑,所謂惡貫滿盈罄竹難書。從聖上榮寵到階下囚,一步登天又一朝跌落,所謂人世,翻手云覆手雨,種種一切,可說是命數,可說是無常,算命瞎子手中來來去去的幾塊破龜殼而已。
  「你去看過他嗎?」一直不說話的殷鑑開口問。
  典漆平視前方:「去看他做什麼?」
  「不救他?」殷鑑又問。
  典漆的目光片刻不離院中那根被白雪密密裡纏的樹枝:「救他做什麼?」
  「……」眨眨眼,聰慧的神君大人答不上來,從小木幾上捻起塊點心塞住自己的嘴,「後來呢?」
  「後來……」蹙起眉頭仔細想,他被問斬,族中男女老幼盡皆流放,京中家產悉數被抄。只餘下這一處舊宅,被遺忘得太久,竟然許久不見有官府前來查封,又不見他家後人前來接手,慢慢地就變成了灰鼠自己的。光陰荏苒,舊家具該修的修,該扔的扔,再不會坐到他的書桌前仿著他的姿態臨他的文章。除此以外,還能怎樣?
  故事終於走到結尾,長長呼出一口氣,看著裊裊的白氣漸漸消散在眼前,典漆拍拍手,回頭望向殷鑑:「多謝客官照顧,三文錢一段,您看著給。」
  不待殷鑑回答,逕自跳下椅子一蹦一蹦跑回房,圓滾滾毛茸茸,生怕他一不小心就要被門檻絆倒。
  殷鑑坐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隨他的背影直到他徹底消失在房門邊:「你喜歡他吧?」
  門後傳來回答:「呸!誰說的?」
  波光粼粼閃耀的瑩藍雙眸剎那間風起云湧,男人扭頭背對著那扇似乎永遠不會再打開的門,語氣堅定:「我說的。」
  「……」
  「你喜歡和尚嗎?棲霞寺那個。」
  「那是朋友。」
  「城裡的胖捕快呢?」
  「小武是好朋友。」
  「道士呢?」
  「你說呢?」
  「那我呢?」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靜得能清晰地聽到雪花落在地上的聲音,「簌簌、簌簌」,悸動的心忍不住跟著一起動盪,忽冷又忽熱。
  「你……」灰鼠的聲音遲疑了,徘徊在齒間的詞彙一點一點自牙縫間向外擠,從嘴邊滑落的卻都是破碎的字句,自己都聽不清在說些什麼。
  放在從前,可以毫不猶豫地立刻衝到他跟前,戳著他的胸膛像能戳出一個窟窿:「你就是個房客,還是白吃白喝白住的!」
  不知怎麼的,明明看不到他的眼睛,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背脊緊緊靠著門扉,竟什麼負氣話都說不出來了。
  門外的那個他也沉默著。許久,當典漆以為他已經因為無趣而離開的時候,卻聽他道:「你有很多朋友,這個、那個,從前的、現在的,似乎……少我一個也沒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典漆依稀有一種感覺,那人,那位惹人人厭的神君大人好像在感傷什麼。
  
  第七章
  
  雪停時,偌大城中一片瑩白,皎皎一地無瑕,皚皚不見盡頭。
  典漆坐在茶樓裡幽幽暢想。許久不見的老醒木操著那副依舊沙啞的老嗓子說開一段傳奇:「混沌天地之初,四方各生珍奇異獸,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乃萬靈之祖,天帝因而敬之,令眾仙皆稱之曰神君,後於東西南北各設神宮以作奉養,尊貴無匹……」
  他說白虎主兵,那白虎神君自是驍勇了得,一柄秋水長劍斬過北海惡龍誅過西陲狼犬。曾有仙者因劫入魔,天兵天將奉旨前去征討,卻叫他打了個落花流水。凌霄殿因而丟盡了臉面。天帝無奈,差了座下太白金星急赴盂山,恭恭敬敬請出他白虎神君。戰足一天一夜,果生擒下那猖獗的魔。自此,聲名愈顯。眾仙讚他是一方凜凜的殿君,天帝道他是一員彪炳的悍將……
  底下有人「哎呀呀」插嘴:「說書的,這段你從前說過了。」
  老醒木雙手背後,氣定神閒抬眼觀天:「你聽過,自有人沒聽過。」
  視線飄飄忽忽繞場一圈,似有意似無意,停在典漆這一桌。
  灰鼠撇嘴輕哼一聲,轉臉看向身側這名打從自己出門就寸步不離左右的白衣男子。威名赫赫的戰將呀,誰曾想,竟會甘心情願伴在一隻小小的鼠妖身側,貓在凡間的小小茶樓裡聽旁人說自己或真或假的跌宕傳聞。
  殷鑑說:「你不信他說的?」
  典漆搖頭,說話難得露出一絲坦誠:「從前是一定不會信的,現在……會信一點吧……」
  從那日的笛聲、從那日的挺拔身影,還有自己那養了許久的傷……以前壓根不覺得,現在反開始有些擔心,萬一不小心惹惱了他,只怕這位看起來隨時會死在哪位美人床上的神君大人彈彈手指頭都能把自己弄死。情不自禁打個寒噤,典漆趕緊小心翼翼地把身子往外挪了一小挪,拉開的距離不到半寸,轉眼又被眼捷手快的他蠻橫地扯了回去,握在腕子上的手再不曾放開分毫。
  老醒木又慢悠悠說,四方神君尊崇無匹,妖中卻亦有強者。他嗜殺成性,狂妄不可一世。百年前,同白虎神君相殺,整整七七四十九日,直打得天地變色日月無光……
  真真是大膽,當著正主的面揭人家的短,剛忍不住要喝一聲彩,再回想起當日他的勃然怒氣,典漆心中一凜,不敢扭頭去看殷鑑的臉色,只得暗暗替老醒木捏一把汗。
  握著手腕的手果不其然在聽聞老醒木道出「楚耀」兩字時倏然收緊,通過緊緊貼在一處的臂膀,典漆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的僵硬與緊繃。
  「老東西胡說八道,別聽了。我們回去吧。」灰鼠低低開口,語氣卑微得近乎懇求。千萬別在這裡動手,不管砸壞了什麼,我都賠不起。
  一貫應答從容的男人置若罔聞,一徑直挺挺地坐著,只將灰鼠的手腕抓得更緊,恨不得捏碎一般。
  典漆疼得抽氣,伸手去拉他的衣袖:「鬆開!小爺的胳膊又不是鐵打的。」
  猛一抬頭,他竟是神色如常,高鼻紅唇眉目飛揚,只那雙迷惑了無數美人的瑩藍雙眸是冰冷的,目光森寒如長劍出鞘。他是說書人口中笑傲戰場的殷鑑,卻不是那個嬉笑著任由自己怒罵叱責的房客。臂膀上的疼痛一路蔓延到心底,像是又一失足掉進了油瓶,驚慌恐懼得說不出具體是什麼滋味。腦海中反反復覆只有一個認識,於他而言,楚耀果然是不同的。
  
  茶館中的境遇並沒有困擾典漆太久,雖然每每撞見進城的陌生人,都忍不住揣測,或許這邊彎腰駝背的老農,抑或那邊膚色黝黑的漢子,甚或身前裡得如粽子般步履蹣跚的孩童,也許就是那個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楚耀,惶惶不安的心隨之倏然一凜。
  真是沒出息呀。把自己唾棄得太久,灰鼠甚至已經學會了對自己麻木地自嘲。扯起嘴角,仰頭對難得燦爛的陽光露一個笑臉,再轉頭,身側的神君大人正支著下巴一瞬不瞬地望著這裡,目光如斯哀怨。
  「你真的要走?」聽語氣可憐如同路邊的棄犬,若是將這副模樣的他拉出門去,不出半個時辰,定會被痴男怨女們啃得連渣都不剩半點。
  典漆毫不猶豫地點頭:「嗯。」
  轉眼已近小年夜,按照灰鼠家的規矩,每年除夕遠遠近近的親戚好友必定要聚在一處一起過的。鼠類似乎天生喜愛熱鬧,一個洞裡往往擠擠挨挨住了好幾戶,養兒育女起來亦是一窩一大群,也顧不得家裡是否真真負擔得起,反正只要大夥兒說說笑笑嘰嘰喳喳的就好了,最好能鬧破天去。
  無論是鼠族中的哪一個,提起每年的除夕宴總是眉飛色舞的,一年到頭,兄弟姊妹或許只聚這麼一次,也只有這一天是最為開懷的。
  白衣飄飄的仙家們卻恰好相反,他們愛清靜,看看那一座座遠隔了無數群山、駕上祥云得飛十萬八千里的宮殿便能知曉神仙們的孤僻。即便尊貴如白虎神君,哪怕他與楚耀的那場鏖戰被傳得沸沸揚揚,除了被他帶回的各色美人,百年來,居然也不曾有一人特意上門來探望問候他一番。
  因為為人處事太過分嗎?典漆暗自揣測,心中惡毒地劃過一絲竊笑。
  「我或許第二天也回不來,你不用惦記,出門時記得鎖門。」灰鼠淡淡地交代他,其實不鎖也沒關係,大年三十的,賊也得過年。何況,看看這一窮二白的家底,賊摸進來是會哭的。
  今年的除夕宴輪到鄰城的田鼠一家做東,他們是灰鼠的表親。算算行程,其實離家的時間不算太久,兩三天而已。可是典漆總覺得不放心,好似一旦離開了,再回來時就只能見到一堆瓦礫一般。
  「帶人回來也沒事,但是,別進我的房。」句末刻意加重了語氣,典漆鄭重地盯上男人的臉,頗有些警告的意味。
  始終小媳婦般掛著滿臉委屈的神君愉快地笑了,眉梢高高揚起,如同每一次對氣急敗壞的東家的挑釁:「本君憑什麼聽你的?」
  「你!」灰鼠一如既往地跳腳,抓著手裡的茶盅眼看就要扔過來。
  「這屋子年久失修,也該換換了。」像是洞悉了灰鼠的心頭所想,殷鑑煞有介事地抬頭看了看屋頂,而後好整以暇地捋著垂在胸前的長發,又伸手整了整束在頭頂的發冠。
  就知道你不會安分!典漆氣得渾身打顫,捏在手裡的茶盅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二兩銀子一套呢,碎了一個可以買成打的香油。
  神君大人翹著二郎腿又支起了下巴,瑩藍的雙眸饒有興味地看著灰鼠手裡的茶盅:「東家莫急,到時候,我賠你一座新院子,三進三出帶花園,管家護院丫鬟廚娘,若想再添置什麼,你儘管吩咐。」
  他說得言辭懇切,字字句句落在灰鼠耳朵裡,意思再分明不過,你前腳若出門,我後腳就拆屋。
  「你敢!」茶盅終究沒捨得扔出去,典漆兩手撐著圓桌咬牙喘氣。
  男人不急著說話,頂著一張燦若朝陽的笑臉作回答:「你說呢?」
  還用說嗎?還用說嗎?灰鼠說不許帶陌生女子回家,他攬著嬌柔嫵媚的少年大大咧咧地跨進門;灰鼠抱怨晚上睡不好,他一邊笑嘻嘻用嘴堵住少年婉轉的呻吟一邊故意讓床板「嘎吱嘎吱」作響;灰鼠負氣地衝進屋子要他當心他那張寶貝的紅木大床,話音方落,他已然趴在坍塌的床間無辜地攤手……他最大的樂趣就是同自己對著幹!
  「如果不放心,那就留下來看著我。」他好心地建議,臉上笑容可掬。典漆甚至能自他那雙除了讓人手腳發軟就就再無用處的美麗雙眼中看到「誠懇」二字。遮遮掩掩地繞了一大圈,他想說的無非就是這個。
  「休想!」胸膛起起伏伏,縱使大口大口地呼氣也平息不了心中竄起的怒火。灰鼠頭也不回地閃進自己的屋子,「砰──」地一聲狠狠甩上門。
  憑什麼憑什麼?簡簡單單說一句「留下來」會死嗎?會死嗎?哼!
  
  鼠族的除夕宴一如既往的熱鬧,居於稻田深處的田鼠家瀰漫著一股濃濃的米香,兩千歲高齡的祖爺爺瞇縫起渾濁的雙眼打量著滿堂兒孫,許久不見的親朋好友團團圍坐,一雙雙溜圓晶亮的眼睛裡都是久別重逢的喜悅。
  兒時就聰穎過人的堂哥輕而易舉地混進人世裡甚至中了科考當了官;貌美嫵媚的表姐嫁了地主家的兒子,從此稻穀滿倉一家老小不愁吃喝;還有足足小了自己一輩的小侄兒,說是不但已經娶了媳婦連小耗子都生了一窩……七大姑八大姨裹了一身簇新衣襖磕著瓜子嘰嘰喳喳,灰鼠他娘端坐一旁故作淡定:「也只有我們家阿漆不爭氣,打小就沒出息。」
  「噗──」一聲吐了瓜子殼,臉剛好轉到典漆這一邊,刀子般的眼怒氣衝衝地在兒子身上剜下一塊肉。心不在焉的灰鼠垮著腦袋不作聲。
  哪家好心的嬸娘笑盈盈地夾來一筷子菜:「阿漆年紀也不小了,說房媳婦吧。我娘家有一個外甥生,年歲正合適……」
  典漆他三哥聞言轉過頭,臉上醉醺醺地暈開兩朵紅霞:「他呀,還想著當年那個書生吧!」
  另幾個略知一二的兄弟都端著酒杯哈哈地笑。當年他們就愛取笑他,每每灰鼠咬著書呆子送來的饅頭,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的兄長們便壞笑著在身邊正兒八經地議論開:「吃了人家這麼多饅頭,可怎麼賠得起喲!乾脆就讓阿漆跟了他吧,就當報恩了。反正也數他吃得最多。」咬著饅頭的灰鼠真想一口咬死他們。
  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他們居然還記得……
  「去!你才想他呢!」典漆衝他們張牙舞爪地揮手。喝著暈暈乎乎的兄長們笑夠了,歪歪斜斜地回過身,繼續著不著調的談話。
  席間談起很多舊事,腆著一隻大肚子的胖黑鼠說起,他當年第一次被他家媳婦領著來赴宴,忐忑得前三天夜夜無法安眠,生怕叫親戚們給嫌棄了。坐在角落裡的典漆咬著酒杯默默地算,那時候,正是一百年前,剛撿到殷鑑的時候……那個冬天,神君的傷勢還不見好,哼哼唧唧地躺在床上不要臉地裝柔弱。他還不曾帶美人回家不曾暴露半點瑕疵,瑩藍色的雙眸如此澄澈寧靜,絲毫看不見一絲放蕩。
  他告訴灰鼠,海外的仙境中生長著能綻放七色光芒的瓊花仙草,東海龍王的水晶宮又是如何剔透晶瑩。灰鼠懷抱著一腔虔誠仰著臉坐在床畔聽他敘述,興高采烈地為他鞍前馬後端茶倒水,比茶館裡的小廝還勤快。
  如今想來,他唇邊那一絲顯而易見的笑意哪裡是溫柔?分明就是竊喜!那時的自已啊,又傻又天真,想想都覺得可愛,可愛得恨不得跑回去一把掐死!
  眾人笑說著當年的趣事,誰誰誰醉迷糊了,抱著媳婦嘴裡卻喊著別人的名;誰誰喝酒一路喝到桌底下。梳著高髻的白鼠姨娘眉眼細長,嬌滴滴戳著她家相公的腦袋:「哎呀呀,都怨你這死鬼,那年風大不許我出門,害我憑白錯過一場熱鬧。」
  好脾氣的相公低聲下氣賠小心:「那不是因為你肚子裡正懷著嗎?」
  啊……那一年,不曾見過那麼大的風也再沒見過那麼大的雪。典漆回憶起褲腿濕淋淋的冰冷,雪水滲進靴子裡,腳趾頭都快被凍掉。那麼大的風雪裡不顧親友挽留執意要在當晚回到家。打開家門,一身白衣的男人正站在屋簷下,自天而落的雪花模糊了那雙瑩藍的眼和那張笑嘻嘻的臉:「咦?你怎麼回來了?我剛想出門去找點樂子。」
  那時候他的傷已經好了,好到可以帶著美人關在房裡滾上三天三夜不歇一口氣。真不愧是神仙。灰鼠手冷腳冷渾身都冷,冰塊般的臉上掛著冷冷地笑:「那你就趕緊去吧。」
  於是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剩下灰鼠一個人站在大雪裡,覺得像被兜頭潑了桶冰涼的雪水,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是冷的。
  之後的這些年,典漆從不會在除夕當晚回去,有時甚至會留到過完元宵。心思從不放在家裡的神君殿下也不說什麼,無非笑著問候一句:「東家回來了。」帶點客套,帶點無謂,帶點小小小小的、不知是否真正發自肺腑的喜悅。
  如果避開他的美人們和那些驚擾灰鼠美夢的異樣響動以及頻繁坍塌的床板,典漆覺得,他和殷鑑其實處得還算不錯,拌嘴找得到對象,撒氣尋得到出處,被欺負時有個靠山,身心俱疲時還有人溫柔撫慰,儘管從來猜不透他的真心假意。
  直到這一年,他幽幽地問:「你真的要走?」目光哀怨如斯。
  因著這一句,整整一晚,典漆始終心不在焉。
  
  灰鼠離開後,屋外便開始下雪。
  天光晦暗的清晨,「咚咚」離去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全然沒了聲息,殷鑑慢慢睜開眼,看到高高的房頂被青色的紗帳蒙上灰濛蒙的一層,耳邊「簌簌」響動,是雪花在敲打著剛被刷上新漆的窗棱。
  於是浮上腦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不知他是否記得帶傘。
  凡間有句廣為流傳的俗語,叫兔子不吃窩邊草。殷鑑從某個曾在他臂彎中短暫逗留過的少年處聽來。那時候,脾氣火爆的小東家剛氣沖沖地摔門而去,留下屋子裡衣衫不整的兩人繼續抵死纏綿。照例有著一副精緻面容的妖嬈少年不安分地扭動著柔韌的腰肢,伸手正過殷鑑還望著房門發怔的臉,嬌聲嗔怒:「喂,兔子不吃窩邊草喲。」
  殷鑑仔細想了想這話的含義,隨後摟著他哈哈大笑:「你想到哪兒去了?」
  彼時是真的不存半點歪念,出身尊貴的神君生平別無所求,只好一個美字。美酒、美食、美人,精美、秀美、壯美,無論如何,務必美輪美奐,那位動輒張牙舞爪的東家顯然不在此列。
  從頭想來。即便傷重撞進這個小院,亦不過只是巧合。其實養傷只需三年五載便能痊癒,卻不想,對上少年懵懂天真的笑臉時,不留神便說成了百年。久居世外的神君殿下甚至還未曾察覺,於人世而言,百年是個很完滿的期限。人們常說,永結同心,百年好合。一百年,足以滄海桑田,足以海枯石爛,足以將種種漫不經心發酵成無從說起的糾結。不知不覺地,一百年竟然還只剩下一年,而兩人之間的情形,卻還停留在多年前房外的他第一次摔門而去、房內的他第一次愣怔當場時的那份尷尬上。頭幾年聊得還算投機,到了之後的這些年……挑釁、吵架、摔門,九十年如一日,真真叫冤孽。
  殷鑑在被窩裡無奈地搖了搖頭,縮縮脖子,及至快近晌午時方慢吞吞地從被子裡頭鑽了出來。灰鼠不在家,屋子裡冷得不能待人。到了街上也是冷冷清清,路人匆匆忙忙趕著回家過年,走街串巷的賣貨郎也不見了蹤影,唯有百年如一日守著巷口卦攤的老卦精還算客氣,微微向他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追著小捕快搖搖擺擺的背影跟了許久,等到回過神,倏然覺醒,自己到底是在望什麼?有著一雙晶亮眼眸的少年此刻早已身在鄰城,小捕快的身邊又怎能有他?真是……曲起食指輕輕叩了叩額頭,殷鑑舉目四望,不知不覺原來已經走到了城門邊。索性由著性子繼續漫無目的地閒晃,棲霞寺破落的匾額已近在眼前。
  鼠族少年最大的優點是對朋友仗義,自顧不暇的時候還心心唸唸著他的小和尚、小道士、小捕快。前幾日趁著雪停時陪他來過棲霞寺一遭。半途路過春風巷,有聲音動聽的少年倚在樓頭嬌聲呼喚。殷鑑回頭,難得的,居然是少數幾個被自己記下的美人,容貌一如記憶中那般賞心悅目。
  少年說:「公子,你好久沒來找我了。」眉梢眼角說不清的風情。
  殷鑑擺開慣常的嬉笑面孔跟他調笑:「怎麼?你想我?」
  再回首,身畔方才還嘰嘰喳喳鬧不休的灰鼠正昂著頭一言不發地跟著人流走出了很遠。
  於是,連身後少年「公子,過年時記得來喝杯酒」的曖昧邀約也顧不得了,匆匆追上那道灰色的背影。
  「說完了?怎麼不多留一會兒。也是,反正你們也不是聊天說話的交情。」同樣是少年,眉梢眼角卻是化不開的銳利冷硬。
  殷鑑低聲道:「客套兩句而已。」
  他「哼」一聲,奔進佛堂後頭拉著道者的手親親熱熱又喋喋不休:「在這裡過年多寂寞,跟著我去我家過吧,就在鄰城,雇輛馬車,來回快得很!吶,我告訴你呀,我家過年可熱鬧了……」
  裡頭時不時地傳來灰鼠的大笑聲,殷鑑在門外無奈搖頭,從不起半點波瀾的心頭緩緩溢出幾分異樣,一同回家過年啊……他似乎從未跟他提過。
  
  甩開心頭鬱結再度跨進佛堂,廟裡空空蕩蕩,勤於功課的和尚竟也懈怠了,放著供桌上的白蓮花不顧,正坐在道者小小的廂房裡自自在在地喝茶。見了殷鑑,三人彼此臉上盡皆劃過一絲驚訝。
  長於交際的神君摸著頭蒐羅藉口:「這個……我家東家讓我來跟兩位拜年。」
  於是和尚和道者一同起身施禮:「難為典施主。」順勢讓著殷鑑入了座,更恭恭敬敬遞來一盅熱茶。
  看吧,這就是他家那位平平無頭的東家的能耐,走到哪兒朋友便能交到哪兒,凡事報了他的名諱,總有人恍然大悟繼而親熱有加:「哦……原來是阿漆的朋友。」
  捕快、和尚、道士、老卦精、老醒木、城東的吊死鬼,城西的狐狸精,還有那位前東西……百年來,除了自己,他跟誰都可以迅速混得很熟,前一刻還是互不認識的陌生人,下一刻就能勾肩搭背下飯館喝酒。
  兩個規規矩矩的出家人隔著裊裊的水氣一眨不眨看他。獨坐一邊的神君挺直背脊一臉尷尬。是走著走著不自覺晃到這兒的呀……
  「呃……我家東家……」低頭咳嗽一聲,雜亂無章的字句自發從嘴裡漏了出來,「他與二位是朋友?」
  「東家說,大師修為頗高深。」
  「東家說,道長打京城而來。」
  來來去去的東家說,繞來繞去繞不開那隻灰鼠。
  出家人們心無邪念含笑應答,間或捧著茶盅輕笑出聲:「阿漆啊,他……」
  僅僅一個稱呼,就彰顯出彼此在灰鼠心中的差異。
  出家人不經意的熟稔口吻叫殷鑑如坐針氈,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勉力維持。在這個普天同慶合家團圓的日子,似乎只有在這裡才能尋到人同他一起聊聊天,聊聊那個古靈精怪的東家。
  屋外的雪落得越來越急,北風從窗縫間呼嘯而過。殷鑑和和尚捧著茶盅一同聽道者敘敘訴說:「阿漆呀……有時候太性急,單拿品茶而言,抓起就喝,一不留神就燙了嘴。」
  低笑兩聲,他又抬頭,視線筆直地指向端坐對面的白衣男子:「上回阿漆來喝茶,說起你,話匣子就再也關不住。呵……你們倆呀……」
  神君臉上的笑就凝住了,被風雪凍住一般,愣愣地握著手裡的瓷盅張口結舌:「他……都說了什麼?」話語遲遲,是小心,是好奇,是畏怯。
  「這個……」道者不忘分神照看紅彤彤的小火爐,歪頭思索片刻,眼神如此無邪,眉目如此清澈,「我不記得了。」
  一旁的和尚默默垂眼喝茶,嘴角掛滿慈悲。
  
  再度回到城裡時,黯淡的日頭正在遠處緩緩消逝。城中燈火通明,巷間飯菜飄香。各家商舖早早打了烊,酒樓中亦如田田荷葉般鋪開一張又一張圓桌席。除夕之夜,街邊鮮少單身的獨行客。
  殷鑑好容易在一條小巷深處尋到一個小小的麵攤,弓腰駝背的老頭正張羅著要收攤回家,勉為其攤,方草草為他下出一碗陽春麵。養尊處優的神君大人提著衣擺挨著沾滿油光的長凳坐下,心裡一千個一萬個委屈。真是細心周到會過日子的東家呀,居然忘了給他留口糧,也不知究竟是不小心還是故意存心。
  風裡遠遠帶來春風巷的喧囂,想起當日美麗的少年「過年時記得來喝杯酒」的邀約。萬家歡樂的時刻,獨自一人吃著寡淡無味的面條,被丟棄在察風裡的殷鑑微微有些心動,他說過,今晚他不回來,往年他他總要逗留一陣,拖延到元宵前後才會歸來。不如……
  
  第八章
  
  典漆的突然離席還是驚動了談性正濃的親友們,老長輩們從瞌睡裡醒過來揉揉眼睛納悶:「說得好好的,這孩子怎麼了?」
  灰鼠他娘堆著虛假的笑妄圖粉飾太平:「沒事,他出去醒醒酒。」
  典漆猛然覺得背後一陣陰寒,好似身後趴了隻虎皮大黃貓,便再也不敢遲疑了,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衝進漫天漫地的大雪裡。
  沒治了,沒治了,人賤是沒藥醫的!神色恍惚地在親友堆裡足足呆了一天又一夜,到頭來只得來這個叫人氣餒的認知。不管旁人說什麼做什麼,都會不可抑止地想起被自己丟在家裡的那個混賬。想出門時他房內的悄無聲息,這已是兩人能一同過的最後一個年,沒心沒肺的東西,大概根本還沒覺察到。想前些天上街時衝他脆聲呼喚的少年,此刻他定然依約風流去了,投懷送抱的美人,他什麼時候拒絕過?又想自己故意沒給他留口糧,反正他一定不會老實待在家裡,與其回家後看著粒米未動的米缸生悶氣,不如眼不見為淨……
  想了那麼多,終究沒有如往年般強迫自己坐住,最後一年了……明年初冬他就會走,連過年都趕不上,以後再沒有機會,哪怕是風塵僕僕趕回家後面對他決然而去的背影的機會。
  應了道者的話語,阿漆太性急,一旦想到就必定做到,不管不顧,不問是非。想要回家就恨不得下一瞬推開自家熟悉的小木門,想要見他的話語就恨不得下一刻望見超然脫俗的白色身影。兩城比鄰,凡人來往城間不過幾日腳程,妖物御風而行,一二時辰足以到達。典漆卻覺不夠,生平第一次悔恨平日對修行的疏懶。
  殷鑑,殷鑑,殷鑑,你最好老老實實給小爺在家裡待著,哪兒也別去,誰也別見,否則……否則,否則小爺拆了你堂皇富麗的盂山宮,劃花你欺盡天下的俊臉蛋,再剁下你不肯安分的命根子。
  嘴裡唸得氣勢如虹,心裡恨得咬牙切齒,飛雪迷住了雙眼,大風摀住了耳朵,只有腳下一刻不停,這一次,居然連雪水灌進靴子裡的冰冷也感覺不到,直到臂膀被用力扯住,然後整個人順勢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迷惘地抬眼,四目相對,大口呼出的白色氣息在彼此間相互纏繞然後被風吹散,腦海一片空白的灰鼠想起席間聽來的傳聞,執掌風雪的雪女有一雙瑩藍的眼睛,常在大雪之夜將孤身的旅人誘惑進而吃掉。
  心驚膽顫手腳冰涼,意識不清的灰鼠戰戰兢兢:「我、我不是人。」
  藍色的眼眸眨了一眨,月牙般徐徐彎起,耳畔響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聲:「啊,我也不是。」
  面前的男人有墨黑的長發戴銀白的長冠,眉目疏朗嘴角含笑,他伸出手來探向凍得麻木灰鼠的臉頰,緊貼肌膚遊走的指腹帶微微的熱意,洩露了他同樣一路疾奔而來的實情:「這麼大的風雪,是要去哪兒?嗯?」
  典漆呆呆看著他的眼發怔,呼嘯的北風中艱難尋回自己的聲音:「你呢?你要去哪兒?」
  他將手擱在灰鼠的肩膀上牢牢按住,歪過頭從容思索:「這個……」
  典漆不可遏止地傾身向前,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什麼?你要去哪兒?你要找誰?你想幹什麼?
  問題一個接一個,拼了命告訴自己,一百年來還沒學乖嗎?這混賬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再努力,無論如何都無法壓抑心情的激盪。希望他說……他說……
  「我來接你。」
  天地剎那寂靜,風雪剎那凝固,只有他唇畔的笑意如花綻放,烏黑的發絲在灰鼠頰邊拂動:「我來接你。」
  聽他又重複一遍,一字一字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溫熱的氣息還在鼻尖縈繞。
  「混賬!」典漆說。全身力氣凝聚在緊握的雙手,修剪得短短的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裡。聲音微微顫動,向來樂觀的灰鼠彷彿下一刻就要落淚。
  殷鑑低頭凝視著他,抬起右掌,用掌心將他的臉細細摩挲:「啊,就算是吧。」
  「你是混賬!」
  「嗯,我是。」殷鑑毫不遲疑地點頭,伸手攬過他的腰,像安撫茫然無措的孩子般拍著他的背讓他依靠在自己胸前。
  「你是大混賬!」
  「是,是,我是。」點頭再點頭,臉頰貼著臉頰感受他的顫抖,一貫一身反骨的神君大人順從得像鄰家那隻經常慘遭灰鼠欺凌的貓。
  典漆偎在他的胸前唸唸叨叨:「混賬、混賬、混賬……」反覆又反覆,一口白牙磨得「咯咯」作響,直至聲音低到聽不見。
  感受到懷裡的人不再掙動,殷鑑緩緩低下頭,看到灰鼠雪白的面孔,晶亮的雙眼緊緊閉著,嘴唇被咬得透出豔麗的紅色,唇瓣上亮晶晶一層水光。忍不住把頭壓得更低,發現灰鼠微微仰起臉,長長的睫毛蝶翼般輕動,明明全身繃得死緊,卻又勉力克制著,如此乖巧柔順。不由心旌一蕩,攬著腰的臂膀再收一分,鼻尖擦著鼻尖:「阿漆啊……」
  唇幾乎碾著唇,輕輕的呢喃只有彼此聽得明晰。想說阿漆啊,以後也讓我叫你阿漆吧;想說,阿漆啊,看到匆匆趕路的你我真的很高興;想說阿漆啊,我對你……最後說出口的卻只有「哎呦──」一聲痛呼。
  「你早幹什麼去了?」抱著臂膀的灰鼠橫眉冷目,小小的下巴像是能抬到天上去。
  「我……」殷鑑坐在又冷又濕的雪地裡,悻悻地揉著被摔疼的腰,美麗的臉上寫滿驚愕。
  「這麼多年……這麼多年……」驕傲在下一瞬就支離破碎地自臉上剝落,他喘著粗氣頻頻搖頭。那些摔門鬥氣彼此怒目的日子足夠一個凡人從呱呱墜地的嬰兒長成偉岸男兒,而後又逐漸衰老最後撒手人寰。是如此悠久的時光啊!「你之前都做了些什麼!」
  混賬、混賬、混賬……這才是他之前不停咒罵的原因,明明幾月之前你還弄塌了小爺一塊床板!
  氣憤沖得他臉頰通紅,大口大口呼出的白色霧氣幾乎要遮住那雙明亮的眼眸,殷鑑坐在地上不得不舉頭仰望神情激憤的他,一粒細雪落進眼裡,心底滿目蒼涼:「原先,今晚我打算去春風巷……上次有人邀我,你也在……」
  他表露一切情感的眼中果然升騰起兩簇耀眼的怒火,如同每一次引出他的怒氣,殷鑑輕易地從那雙點過漆般的烏黑眼瞳中看到自己的身影。阿漆啊,只有在這個時候,你的眼中才會僅僅只有一個我,沒有捕快,沒有和尚,沒有道士,沒有任何旁人。
  「結果剛走到巷口,我就跑來找你了。」殷鑑淡淡陳述著,望見灰鼠的眼中快速地劃過一絲驚疑,「因為我終於知道,我為什麼會記住他。」
  好似自許久許久之前,壓倦了天界與盂山神宮中的一切事物之後,就開始過起了放蕩縱慾的日子。身邊的男男女女們來來去去彷彿天河之水般不可盡數,能在記憶中翻尋得到的面孔卻只有寥寥幾張,春風巷中的少年就是其中之一,具體緣由不得而知。直到自巷口遠遠望見正倚在樓畔掩嘴而笑的他……
  「側看時,他的眉梢眼角像極了你。」
  有位很久不見的老友一次在醉倒前不停地說道:「原來我喜歡他、原來我喜歡他、原來我喜歡他……」自低語到嘶吼,再至默然無聲。一遍一遍相同的話語中有豁然開朗,有追悔莫及。
  趁著典漆恍惚,殷鑑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用力拖拽。典漆猝不及防,順勢撲倒在他懷中,待要再掙紮起身,卻已被他牢牢裹緊寬大厚實的毛氅裡,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畔。
  「我遲了嗎?」
  「遲了。」
  「真的?」
  「真的。」
  「不是還沒到一百年嗎?」
  「遲了就是遲了!」
  「不遲吧?你跑來找我了。」
  「誰說我找你?唔……」
  一個吻封住猶自倔強的嘴。
  刷過覬覦已久的唇再撬開緊咬的牙關,靈蛇般油滑的舌一路肆無忌憚攻城略地。典漆想要搖頭甩脫他的追逐,下顎卻被他牢牢捏住,隱隱的疼痛混雜著因吻而生的異樣快感。
  觸覺變得敏感,明明緊緊閉著眼睛,他的舌尖在自己口中的所作所為卻依舊清晰無誤地呈現在腦海裡,那樣濕滑的、飢渴的、***的……口中的津液自嘴角溢出,身體會僅僅因為他一個細小的舔舐動作而發顫發抖,進而聯想出無數令人臉紅心跳的畫面。
  肩頭落滿積雪,一身白衣的男人幾乎要與蒼茫雪原化為一色。典漆被他緊緊擁在懷裡,包裹在四周的溫暖一如那天雨中他執意牽起的手。
  「最近要小心,盡少出門。」殷鑑說。近來他常常這般交待。
  「為什麼?」
  沒有如從前那樣沉默,這一回他選擇直言相告:「他要來了。」
  「誰?」
  「楚耀。」
  
  今春第一聲驚雷之後,城中又來新客。
  典漆站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正要往棲霞寺而去,空中淅淅瀝瀝落下幾點細雨,身畔的人們紛紛撐開方才剛剛收下的雨傘,奼紫嫣紅中,城門外緩緩走來一道黑影。呼吸不自覺透出幾分凝重,頭頂悄然遮下一道暗影,灰鼠抬頭,身側的殷鑑不知何時也撐開了手中的傘,鎮定的面孔上不起一絲波瀾。
  那是個身量細長的男子,似是從遠方而來,手中卻空無一物,只穿了一身墨綠衣衫,披散在肩頭的長發因連日的細雨而顯出幾乎濕潤。他進了城門後不緊不慢在高高的城樓下站住腳,典漆注意到他有一張微顯蒼白的面孔,下巴尖尖,掉落在額前的發絲掩住了一雙光華四射的眼眸。似是察覺到灰鼠的目光,他蕩漾著詭異心思的眼眸懶懶掃來,唇角上勾,露出一個暗含殺意的笑。
  蛇類森冷貪婪的注視下,典漆手腳癱軟止不住渾身顫慄:「他就是……」
  莫名的壓力重重落在肩頭,牙根發緊,聽了無數遍的名字,竟然無法順暢地從嘴裡說出來,只能無力地揪住殷鑑的衣袍尋求一點點安寧。
  男人搖頭,體貼地牽過他的手,用寬大的掌心包裹住他的手背:「他是楚眸。」
  似是要回應典漆驚異,自那綠衣男子的身後慢慢移出另一道更為細弱的人影。同樣穿了一襲墨綠的女子如此嬌小,站在修長的楚眸身後幾乎被擋得嚴嚴實實。冰肌玉骨,膚如凝脂。
  「她是楚腰。」殷鑑沉聲說道,低下頭,慣常嬉皮笑臉的面孔上無限凝重,「也便是你們說的楚耀。」
  「她……」典漆愕然。
  打著傘的神君在昏黃的傘面下微微露出一個自嘲的笑:「是啊,當年我也不曾想到。」
  世間的傳聞總是帶著七分真三分假。原來不知嚇哭多少小妖的楚耀其實叫做楚腰。妖中的王者,人世的災禍之源,令天上的仙家們都要皺眉的傳聞中的楚耀竟是這樣一個看似無害的嬌弱女子。
  除了那些自她手中灰飛煙滅的亡魂精怪,誰也不能相信血流成河的殺戮會出自一個女子之手,於是楚腰就漸漸在人們口中變成了楚耀,人們說他是高大魁梧的男子,甚至目如銅鈴面容猙獰。
  「是個美人。」按捺下所有天性中對於蛇這種天敵的懼怕,典漆點頭感嘆。
  神色些微有些狼狽的神君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拉著他的手走入茫茫的人流裡:「走吧,我們回家。」
  典漆乖乖地跟著他走,忘卻了恐懼的灰鼠又又開始嘰嘰喳喳:「她是來找你的?」
  「嗯。」
  「再打一次嗎?」
  「大概吧。」
  典漆閉上嘴不說話,專心致志地瀏覽著街邊店舖門前擺放著的五顏六色的貨品。賣風車的貨郎如往常般笑著從架上拔下一支遞給他,灰鼠脆聲謝過,將斑斕的小玩意放在嘴邊「呼啦啦」地吹。
  「你怎麼不問了?」沉不住氣的神君目視前方,問得有些艱難。
  典漆抬頭,眼中寫滿好奇:「問什麼?」
  問你一直想知道的,比如:「為什麼我會同她相鬥。」
  灰鼠大方地說:「那你就說吧。」風車繼續「呼啦啦」地轉。
  高傲的神君開始鄙視沒出息的自己。轉念一想,又再開口:「你不擔心是因為我對她始亂終棄嗎?」
  「從前會。現在……」典漆終於肯抬頭看他,手中的風車慢悠悠地停下,「自從見了她,我或許會相信,是因為她對你始亂終棄。」
  男人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如同被打翻的五味瓶。灰鼠心滿意足地繼續低頭吹他的風車。一陣春風拂面,典漆高舉手臂迎向和暖的微風,側身時,眼角的餘光恰瞥見那一身墨綠的男女。
  喚作楚眸的男子又掀起嘴角給了他一個毛骨悚然的笑,喚作楚腰的女子自始至終眼神空洞,卻在被楚眸牽著手帶開時回首向這裡望了一眼,冷漠的目光淡淡掃過灰鼠的臉,只在殷鑑身上迅速頓了一頓,彷彿錯覺,空無一物的墨黑瞳孔在一剎那升起一絲血紅。
  他們相攜消失在茫茫人海裡,正是與自己和殷鑑截然相反的方向。
  
  持續半月的連綿陰雨在灰鼠眼中彷彿一場腥風血雨鋪天蓋地而來,幾乎不敢如往常那般伸手去接窗外的雨水,生怕攤開掌心就觸及一片溫熱的鮮紅。
  同意料中全然不同,遠道而來的男女什麼都沒有做,他們對外宣稱是一對來此謀生的姐弟,安靜地住進某家小客棧的廂房,伶牙俐齒的弟弟甚至還頗討城中某些善心婦女的喜歡。
  殷鑑把他箍在臂彎裡柔聲誘哄:「他們還不會動手。」語氣是漫不經心的,瑩藍色的眸子一直饒有興致地觀賞著院中他前幾日剛親手嫁接出的一株月季。
  喝茶、談天、聽雨、賞花,在殷鑑若無其事的掌控下,撇開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名字,他們的日子過得滋潤甜蜜。油嘴滑舌的神君不止一次附在灰鼠耳邊悄聲呢喃:「早知今日,當初我就該早些明白。」
  典漆低哼一聲,咬著他近在咫尺的唇用牙狠狠研磨:「要怨就怨你自己。」
  纏綿中回過神來,雨依舊下,不動聲色的男女鬼魅般如影隨形。城中的妖精鬼怪能搬走的幾乎都走了,老卦精也舍了他固守不知多少個百年的巷口卦攤消失得無影無蹤。茶樓裡的老醒木在某一天忽然拋下了翹首以待的聽客們再也不曾出現,茶樓找來一對年輕的姐弟,姐姐唱曲,弟弟吹笛。
  他們穿墨綠的衣衫,用墨綠的發帶鬆鬆繫住髮梢,姐姐不苟言笑,弟弟很是俊俏。雖然鄉野小曲沒什麼動聽之處,卻也賓客滿座,紅火不下從前的老醒木。
  典漆央著殷鑑帶他去茶樓裡仔細瞧過,他們既不曾用音律惑人也不借此吸取魂魄,安分得好似真是一對賣唱跑江湖為生的窮苦藝人。
  自從他們踏入茶樓,木著臉兀自歌唱的女子始終不曾抬眼看過一眼,倒是她那個媚眼四處亂飛的弟弟有意無意地用眼角瞟著這裡。
  殷鑑迎著他的視線自在地喝茶:「她不屑這個。」
  典漆低頭沉思,想想卻也說得通,大名鼎鼎的王者楚耀確實不需要依靠這些旁門左道,傳聞中她向來直接,取命必是一招了斷,或封喉或斬首或碎屍萬段,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的猶疑,將她訛傳為男子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
  她會在什麼時候動手下戰帖?疑問如鯁在喉,她一朝不有所舉動,典漆便一夕不得安眠。
  又幾日,城中的來客開始陸續增多。
  典漆自門縫處窺探著越來越多的陌生路人,殷鑑仍舊一副事不關己的死樣,安坐座上不緊不慢喝著他的茶:「他們是衝著楚腰來的。」
  一心清理門戶的蛇族早已立下重金懸賞,各家為楚腰所害的苦主亦有或多或少的酬金,只要擒下楚腰,傾國的財富與貫耳的名聲都不算什麼,成為新的妖中王者才是最大誘惑。
  懵懂無知的世人在暗夜清風下愜意入睡,就連楚氏兄妹棲身的客棧裡也看似平靜無波。燈火背後,城中重重暗影無數,刺探、窺視、殺伐,一切無聲無息。
  第二天清早,典漆打開門,看到幾個大膽的頑童正在用樹枝戳著一條已經死去多時的長蛇,蛇身完好,細小的鱗片還在晨光下粼粼閃爍,只是它尖尖的頭顱卻不知所縱。
  長長的蜈蚣被風乾在巷子中央,楚氏兄妹居住的客棧門前更是天天一早就被扔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被斬成兩半的貓屍、被穿透心臟的狐狸,血肉模糊壓根看不出來是什麼的肉塊……有人甚至言之鑿鑿地說,親眼見過一隻血淋淋的虎爪。
  大驚小怪的小捕快東奔西跑忙得不可開交。
  叫楚眸的年輕男子把玩著手中的笛子,右手食指百無聊賴地繞著髮梢,笑笑地倚在門邊張望:「哎呀,都快入夏了。蛇蟲百腳多一些也是自然的。」墨綠色的綢衫映著一雙流光百轉的眼。
  殷鑑說:「她是在示威。」那些屍首明明輕易就可以處理掉。楚腰向來樂於旁觀人因她而生的恐懼。
  典漆暗自慶幸之前曾去棲霞寺提醒過兩位出家人近來不要入城,想要去找小捕快看看他的安危,路過茶樓時卻聽裡面一陣喧嘩。對事情一無所知的富貴閒人們依舊興高采烈地縱情玩樂,典漆看到剛唱完曲子的楚腰正被某個腦滿腸肥的員外公子強自摟緊懷裡,他挑起她的下巴神色猥褻地說了什麼,面容沉靜的少女居然還是不改眼中的純真,在自己的弟弟將自己拉開之前,任由面前的男人對她上下其手。
  惱羞成怒的男人掀翻了桌子高聲威脅,站立在對面的楚眸握著楚腰的手腕神情森寒。楚腰卻似無動於衷,用手指輕輕轉著方才男人塞給她的紅花,慢慢地把花朵放進嘴裡,用牙將花瓣片片咬落。像是早已察覺到了門外的典漆,叼著花瓣的女子慢條斯理地轉頭,鬆垮的衣領露出雪白的脖子,濃郁的殷紅花汁自杏色的唇邊溢出,不帶絲毫感情的笑容刺目驚心。
  如墮冰窟的陰寒中,典漆終於恍然大悟她遲遲不動手的原因,她是在欣賞自己的不安與掙扎,如同高高揚起身子的蛇正細細觀賞著被自己逼得走投無路的幼鼠的絕望。
  
  第九章
  
  蛇妖送來的戰帖一如他們慣常的綢衫般是墨綠的顏色,他們在墨汁裡混了金粉,字裡行間一點一點微微地閃著光,有一身斑斕皮膚的蛇天生嗜好華麗。
  總在夜間表現出身為仙者的卓絕修為的神君大人伸著懶腰打著呵欠神清氣爽地從房裡走出來:「東家昨夜睡得可好?」
  你讓我睡了嗎?灰鼠暗自咬牙,氣呼呼地把手裡的戰帖遞給他:「你的麻煩來了。」
  「夏末?」殷鑑接過掃了一眼便又把它還給了典漆,抬手再伸個懶腰,懶洋洋窩進堂上的圈椅裡,一派高枕無憂的散漫。「那還早。」
  楚腰將決戰之日定在今夏最末一天。經過漫長的冬季的酣眠,溫熱潮濕的春夏兩季是蛇最喜歡的日子,她似乎一天都不願錯過。不知為何,典漆覺得,這必然又是那個楚眸的主意。
  當慣了大爺的神君天殺的對之後的生死與榮辱沒有任何在意的表現,耍糖的小孩般眨著他那雙藍盈盈的眼睛望著空無一物的桌子:「你居然把早點都吃了。」俊美如斯的面孔長在他身上實在暴殄天物。
  自覺自己就是那個被皇帝活活急死的太監的典漆抓緊了手裡的戰帖,亮出尖利的白牙隔著桌子衝他瞪眼:「是啊,我連你都想吃了!」
  殷鑑很高興,仰靠向椅背拉開衣襟,看樣子甚至還想解腰帶:「那你就來吧。」眼角微側不忘飛來一個媚眼。
  薄臉皮的灰鼠氣得七竅生煙:「當年楚腰怎麼就沒弄死你。」
  「就像你說的,大概她喜歡我。」笑嘻嘻的神君,沒有半點正經樣子,歪在椅上,用右手支著下巴,雙眼始終牢牢盯著灰鼠氣得發白的臉,「生氣了?」
  「呸!」典漆不說話,啐了他一口,彆扭地轉過臉不肯看他。雖然那麼多年裡明明已經習慣了他的風流,但是還是會生氣,混賬、無恥、沒出息……一遍遍地在心裡罵,罵他,罵自己,罵得所有能想起來的詞彙全數用盡,「你混賬。」
  「是,是,我混賬。」方才還坐在桌對面的男人轉眼已經到了跟前,語氣依舊沒正經,雙眼依舊不肯將他臉上的絲毫閃爍放過,「典漆啊……」
  「……」典漆努力迴避,男人瑩藍的雙眼已近在咫尺。
  「每次只有看到你這樣的表情,我才會覺得,你是喜歡我的。」
  「我……」我只是、只是……擔心你而已,笨蛋。
  灰鼠語塞,神君的吻正落在唇角,而後是唇瓣、牙齒、舌頭……像是七魂六魄都要被他吸了去,渾身綿軟無力,再度清醒時已經被他抱在腿上坐進了圈椅裡。大清早的,就這樣……羞得耳根子發紅。神君咬著他的耳垂低低地笑。
  「他們是親姐弟。」他說。
  典漆不解地抬頭,殷鑑摟著他的肩緩緩解釋:「楚腰和楚眸。」
  像是一早就洞悉灰鼠心裡的疑問,從他手裡再度抽回那封戰帖,殷鑑細細端詳上頭的事:「這是楚腰寫的。若是楚眸……」
  話語端了一頓,他忽然不再敘說,轉而換了話題:「日子應當也是楚腰定的。她的事誰也左右不了。」
  典漆說:「你跟她很熟?」
  他微微發愣:「你在乎?」
  灰鼠低頭扒拉自己的爪子:「不在乎。」
  他收斂起所有的不正經,攬著灰鼠的手緊了又緊:「不算熟,亦不算不熟,泰半是猜的。」笑容裡有幾分追思。
  「當年的她啊……」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率地提及這個在傳聞中常常同他連在一起的女子,典漆說不清心裡湧動的情緒是什麼,胸膛內激盪起伏,心底隱隱升出幾許期待,卻又不可克制地湧上幾分畏怯,當年的他和她,為何相遇,最終又為何相殺?
  他同樣躊躇,幾番欲言又止:「她當年和現在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灰鼠靜靜地聽,他卻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說多了怕你不高興。」
  你什麼時候有過這般貼心?典漆衝他翻白眼,他笑笑地抱緊他,抱得很緊,恨不得不留一絲縫隙:「不要被那女人的臉騙了。」
  「果然……」灰鼠仰天長嘆,一邊擰著他的胳膊恨恨咒罵,「你不干那些事會死嗎!」
  殷鑑不反駁,深深看著他,神色凝重:「更不要被楚眸的話騙了。」
  「什……什麼?」
  「典漆,我喜歡你。」
  「啊?」
  「我喜歡你。」
  「……」
  「典漆……」
  「我不喜歡你。」
  
  這年夏季甚是多雨,彷彿初春時的那場連綿陰雨並未下夠似的,濕嗒嗒的天氣黏黏膩膩地一直拖到六月中仍意猶未盡。
  房裡的灰鼠雙目緊閉,躺在床上如繃緊的弓一般將身體團團蜷起,指甲深深摳進草蓆細密的縫隙裡。夜半時分,天外烏云滾滾,屋中只點一豆燭燈,飄飄搖搖的火光堪堪照出床頭熹微一圈光景。
  典漆在雷聲裡猛地一震,指甲往草蓆裡再摳進三分,額頭上密密麻麻滲出一層汗。
  他怕打雷。古語說得沒錯,膽小如鼠。在這般繁華如牡丹鼎盛似驕陽的壯闊年代裡,養在深閨大門不出的嬌弱小姐尚能在雷雨天氣裡獨坐窗邊彈琴繡花私會情郎,人前抬頭挺胸,驕狂不可一世的灰鼠卻打死也做不來,一個翻身把臉靠向牆壁,緊緊擁住被蹬在一邊的薄被抖著活像米篩,口中不忘唸唸有詞:「雷公大人明鑑,小爺是好人,小爺是好人,小爺我不作姦犯科不傷天害理……」聽喉頭的哽咽,幾乎都快哭了。
  鄰家大她說了,這雨要下一整夜,或許一直到明日午後,皆是這般雷電交加。這日子是真沒法過了,不勞那位性喜濕潤的楚腰姑娘動手,光這一夜驚嚇就能要了灰鼠的命。
  漫天駭人的雷聲裡,皺起眉頭咬咬牙,扯下罩在在身上的被子再夾起自己的竹枕,灰鼠一個箭步躥到門邊。「呼啦啦」幾下閃電,緊接著一陣地動山搖,惶惶不安的小灰鼠亂撞一氣一頭栽出門。
  門外「唰唰」的雨聲大得驚人,劈頭蓋臉往身上打,典漆抱著自己的枕被小心得像是捧著一生的積蓄,挨著牆根摸索到隔壁臥房。雷電交加之下,短短幾步路,險惡得彷彿過龍潭闖虎穴,背脊上一層冷汗接著一層雞皮疙瘩。
  及至站到衣袖翩翩的神君跟前,僅穿了一身裡衣又滿頭汗水的灰鼠覺得自己狼狽得好似剛在泥坑裡打過滾:「我……這個……」
  「就知道你挨不住。」驚雷還沒落下來,男人用一副悠閒地姿態站在門邊,彷彿篤定嘴硬的東家一定會害怕得躲過來,「先前讓你同我一起睡,你偏不肯,現在你看看……」他說話的口氣卻輕柔,抬手來摸灰鼠的發,嘴角含笑。
  這混賬……這人……男人帶著些微暖意的掌心下,灰鼠沾著冷汗的臉頰隱隱發燙。
  「好了好了,進來吧。」他來攬他的肩,寬厚的手掌壓住了瘦弱的肩頭,莫名地,典漆驚恐不安的心就這麼平靜了。
  「咔嚓」又一道驚雷貼著耳畔砍落,灰鼠猝不及防,慌忙向前一跳,「哎呦──」一聲,還算高挺的鼻子正撞上殷鑑的背。
  「你仍然害怕?」殷鑑轉身問。
  典漆忙不迭低頭。又丟臉,臉都要在他跟前丟盡!灰鼠站在原地狠命地絞手指,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再不冒出來。
  「呵……」
  聽到他在笑,混賬終究是混賬,不放過任何一個令他跳腳的機會。典漆想抬頭反駁,看看自己因為匆忙而沒穿鞋的光腳丫,再偷眼看看他穿著好好的靴,到了嘴邊的話語呼啦一下全都嚥回去,挖洞的心思再強五分。
  「你、你要是敢笑,我、我、我……」面子裡子都沒了,嘴上猶自不肯討饒。
  殷鑑彎下腰同他眼對眼:「其實,你是鴨子精吧?」
  典漆決定用被子悶死自己。
  
  躺在殷鑑身邊時,典漆還有些恍惚。身邊的男人很規矩,呼吸均勻,靜臥不動。典漆回想著他方才鋪床的動作,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神君殿下似乎只有這樣家務是干得得心應手的。灰鼠發現這一點,是在許多年前。
  第一次抱著枕被衝進殷鑑房裡的時候,典漆比現在更狼狽。那年的雷打得太滲人,城中高聳入云的保和塔被活活削下一個簷角。嚇得心驚膽裂的灰鼠抱著頭從床頭躲到床尾,再從床底下躲進櫃子裡,最後一咬牙一跺腳,推開了隔壁房間那扇似乎永遠都不會好好關緊的房門。
  原來那人房裡也正翻云覆雨,椅子倒了,酒瓶灑了,還有那天床「嘎吱」作響。站在門邊的典漆目瞪口呆繼而進退兩難,轉過半個身,恨不得把臉嵌進門板裡。
  床上的神君說:「你走吧。」
  平日裡神氣活現的灰鼠東家半個字不敢聲張,乖乖再轉半個身,在「咔嚓咔嚓」的電閃雷鳴裡抱著枕被灰溜溜又跨出門。一步都還沒邁全,肩膀上便搭來一隻手,典漆幾乎是被他提著衣領又拽回了屋子裡。
  懵懵懂懂地抬頭看,床上的嬌媚少年嘟著嘴瞪著眼,滿臉的心不甘情不願,方才還趴在人家身上摸這又摸那的男人正低頭很是稀罕地打量自己:「你來幹什麼?」
  「我……」典漆又想低頭,低了一半趕緊再抬起來,男人下床下得匆忙,衣衫不整得很是有傷風化。
  顧不上提醒他至少系一系褲帶,雷鳴不期而至,像是打在了灰鼠赤裸的腳爪上,典漆二話不說一個箭步躥進殷鑑的懷抱裡,連人帶枕頭帶被子,事後殷鑑說,他險險閃了腰。
  一臉莫名的神君頓時明白了,壞壞地扯起嘴角顯得心情很好。典漆手忙腳亂地把自己從他的胸膛口推開,聽到他對那少年說:「今天就到這兒吧,改天我再去找你。」
  灰鼠聽得有些呆,同樣大吃一驚的少年不滿地「哼」了一聲,乾脆俐落地撿起地上的衣衫,當著兩人的面旋身消失在了房裡。是狐狸,只有狐狸才有那般妖媚的眼神,典漆愣愣地想,覺得他扭腰的動作無比風情。
  然後殷鑑便開始一聲不吭地從他手裡抽走被子鋪床。男人站在床邊,彎著腰,探著身,動作算不得熟練,隱隱還透著些笨拙。典漆想搭把手,卻怎麼也插不上,於是尷尬地開口:「我……你不必這樣,只要讓我坐在一邊就好,不會礙到你們的。」
  說完就想抽自己,這說的是什麼話!
  殷鑑果然開口:「你看得下去,我做不下去。」
  灰鼠識相地閉嘴。
  那一夜也是這樣睜大眼睛躺在他身邊,風聲小了,雷聲遠了,閃電再也看不見了,心底的疑問一個一個蹦出來。在美麗的少年面前,他……居然留下了自己,為什麼呢?百思不得其解。
  第一次之後,就會有第二、第三、第很多次……每一次都像被惡鬼追殺般一路抱著被子氣喘吁吁地衝進房裡打斷他的好事,尷尬又羞愧,他卻不生氣,從溫柔鄉里毫不留戀地爬起來,撇著嘴角嘲笑灰鼠的膽小,在灰鼠不甘示弱的回瞪中無聲地抽走他手裡的被子,默默地彎腰鋪床,動作由生澀到流暢,然後規規矩矩地躺一夜。若是在床榻中間劃下一道線,他絕不越雷池半步,君子得和他的風流名聲判若兩人。
  他再不挑也挑不上自己呀。典漆起先暗暗地想。忽然有一天,在暴怒的雷聲中悶頭撞進他的房,卻發現房裡只有殷鑑一人時,類似的酸澀或是自嘲在一瞬間消逝無跡。他這是為什麼呢?依然不得其解。
  天亮後他還是那個荒***無道的神君,典漆偶爾會在他的身邊再度看到那些雷雨夜憤而離去的美人們。不知他使了什麼手段,美人們依舊嬌滴滴軟綿綿,柔順又乖巧,只是在望向典漆時,春情蕩漾的眼瞳中悄悄洩出幾分憤恨。每每此刻,彷彿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典漆總會不自覺先行避開。
  「殷鑑……」往事重合到今日,不變的雷聲不變的夏雨,那麼人心呢?典漆翻過身,藉著窗外的微光偷偷打量男人的睡顏,高鼻薄唇,神色安詳,「你呀你……」
  伸一個手指頭輕輕戳他的臉頰,他一動不動,呼吸綿長,似乎做著一場酣甜好夢。
  「殷鑑,你呀……」慢慢地、低低地,聲音小到不想讓他聽見,「由你第一次熟練地為我鋪床開始,我便喜歡你。」
  
  暴雨如注後是豔陽高照,灰鼠總是抱怨枝頭的蟬聲太聒噪,一聲一聲沒完沒了,聽著聽著,好容易聽習慣的時候,某天一早醒來卻發現再也聽不到了。時光依舊如此不近人情,日昇月落沒有半分寬限,一個漫長炎熱的夏季不知不覺已到了盡頭。那封用墨綠紙張寫就的戰帖上說,戰期約在夏末之時。
  典漆點著手指慢慢推算,有人搶先一步道:「就是三天後。」
  灰鼠聞聲看去,不知何時,家門前站了個身形修長的男人,墨綠的衣衫,尖尖的面孔,細長的眉眼,楚眸。
  「你來做什麼?」忙不迭從竹榻上爬起來,典漆渾身戒備。
  他卻從容,一手扶著門框,手背正支著蒼白的臉頰,墨綠的袍子似乎帶著水光,彷彿蛇身上斑斕奪目的鱗甲:「來看看你。」森森笑意自嘴角一路蜿蜒上眉梢。
  「小爺好得很。」灰鼠兩手環胸學著他的樣子冷笑,背脊後頭像是綁了木板,挺得門柱般筆直。
  楚眸說:「殷鑑呢?」
  典漆他:「他也好得很,不勞你費心。」
  做派詭異的蛇便似聽了什麼有趣的笑話般徐徐咧開了嘴角:「你相處得不錯。」
  「托福。」灰鼠不咸不淡地答,一字一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不惱不怒,笑得意味深長:「也是,他和誰都可以相處得很好。當年,同我姐姐在一起時,他……」
  有意無意地頓下一頓好讓灰鼠更專注地聽,他做得這般不動聲色,支著下巴,一雙眼緊緊不離灰鼠半分。典漆開始默默地握拳,長長的指甲狠狠扎進掌心裡。
  對方看得分明,一雙墨綠的眼瞳中幽光閃爍:「啊呀,當年那些事,說來話可就長了……其實也沒什麼值得說的,無非是遇上了便好上了,好上了以後又不好了,分分合合的。你說是嗎?」
  他側過臉來問得誠懇,掏心掏肺得好似在同交往了上千年的老友敘舊。典漆站在榻前咬牙不作聲。
  他笑意逾濃:「你知道的吧?他和我姐姐的事。」
  轉而見灰鼠不答,又一臉驚詫:「咦?他居然沒告訴你?怎麼會?他這人向來不避諱這些事的。」眸中幽光流轉,對典漆大有幾分同情憐惜之意。
  灰鼠氣得啞口無言,在別有居心的天敵面前,似乎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會被對方拿去做為取笑自己的利器。在乎的,終究還是在乎的。可以將殷鑑從前的風流看作荒唐,但是還是糾結於他對「楚腰」這個名字的迥異態度。
  他幾乎從不提及他與楚腰的過往,究竟他們如何相遇又為何以相殺收場?他總是閉口不談。偶有幾次主動提及,卻又幾番欲言又止,似乎難以啟齒。
  心中的隱痛被楚眸毫不留情地揭穿,不僅難堪而且心酸。典漆漲紅臉甚至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才好,卻聽背後有人道:「難為你還記得。」
  從楚眸隨之轉移的視線中,典漆知道,殷鑑正站在自己身後。
  「好說。」頗識進退的妖快速地收斂起得意挑釁的神色,依舊帶幾分慵懶地倚在門邊,墨綠的衣衫越發襯出他膚色不自然的蒼白,「這城裡一沒有好風景二沒有好東西,想來美人也不會太多,難為神君殿下您一住便住了這麼久。」
  殷鑑一直牽著典漆回到屋裡坐下,方才開口道:「窮鄉僻壤,也難為你們來此落腳。」
  典漆原本不願在楚眸面前同他親密,但稍不留神被他牽了手,看似疏懶的男人手勁卻不小,不但牢牢抓著灰鼠的爪子,還強硬地將他拖回了屋裡,按在自己膝頭坐下。典漆稍稍扭幾下身,他手臂一個使勁,灰鼠便被拘在他的懷抱裡半點動彈不得。
  「哪裡?」楚眸對這一幕幾乎視而不見,依舊定定地看著殷鑑的臉,「若非她還記著你,我們又怎會來此?」
  這話已說得不能再明了,殷鑑莞爾,一手抱著典漆一手端過案几上的茶碗低頭喝茶:「那就多謝她的掛念了。」
  放下茶碗,似是想起了什麼,笑容可掬的神君一臉恍然大悟:「啊呀,如此說來,我是唯一一個被她唸唸不忘的人吧?」
  始終散淡優雅的男人忽然間像是被踩到了痛處般變了神色,勃然的怒氣清晰地從他的眼眸中流露出來,嘴角依然是上撇著的姿勢,卻再沒了笑意:「被她記住可不是好事。」
  殷鑑像是愛撫著寵物一般順著灰鼠的發,臉上風輕云淡:「哦,是嗎?」
  他臉色陰沉似乎不願再多說,只正色道:「三天後,她在城外等你。」隨後拂袖而去。
  臨走時,典漆覺得他似乎又看了自己一眼。好似被在暗處窺伺的蛇盯上一般,灰鼠冷不丁打了個寒噤。
  「三天後啊……」殷鑑喃喃自語。
  典漆努力找回平日裡自己同他說話時那副疏遠的口氣:「你別指望小爺給你收屍。」
  殷鑑卻沒有像平日裡那般反駁或者抱怨,他只是緊緊地箍著典漆的腰。典漆咬住嘴唇封住快要脫口而出的痛呼,覺得他似乎要把自己嵌進他的身體裡。
  凝固的寂靜裡,殷鑑說:「三天後,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語氣如此鄭重,好似將性命一同託付。
  
  第十章
  
  夏日是喝雞湯的好時節,本城人尤其愛在夏季用童子雞燉出金燦燦一鍋鮮湯。住下的時日久了,自然而然地,灰鼠慢慢也跟著入了鄉隨了俗。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神君擦著嘴角笑說,短短一個夏日好似整個人都泡進了雞湯裡。灰鼠瞪眼,劈手去搶他手裡空空的湯碗:「那你就別喝!」
  歷歷彷彿昨日。
  典漆望著灶間藍幽幽的火苗出神,今天是夏日最末一天,殷鑑出門去了,赴楚腰一早定下的戰約。及至出門時,一貫霸道的男人依舊堅持著要將他帶在身邊,個性那麼惡劣的花心蘿蔔臉上居然露出了許多人味。口口聲聲說著不在乎的灰鼠無端端生出幾分窩心,這傢伙呀……其實,還是有幾分真心的。
  典漆撇著嘴角仰起頭說:「小爺對你的風流債沒興趣。」
  殷鑑似乎很是懊惱,難看地皺起眉頭思慮再三,還是拗不過他的堅持:「你要小心。」目光這般深邃,扎進了灰鼠心底最深處。
  典漆揮揮手厭惡地嫌棄著他的嘮叨:「走吧,小爺看膩了這張臉。」
  神君一如既往地厚起臉皮笑,跨過門檻,猛然轉身把他緊緊抱進懷裡:「我去去就來。」
  這一抱用力得像要把灰鼠活活揉碎,典漆扭一扭仍舊痠痛的胳膊,蹲在灶前捧著臉照看爐上的砂鍋。湯水在鍋裡「咕咕」地冒著泡,他靜靜地等。窗外吹來一陣風,無形無色的涼意擦著臉頰刮過,在眼前幻出淡淡的青色的煙。
  他來了。灰鼠臉上劃開一絲微微的笑意。煙色漸濃,有一雙尖細眼眸的男人撩著衣擺憑空從煙裡走了出來:「他居然把你丟在這裡。」一開口就叫人憎惡。
  典漆用眼角掃視他唇邊惡意的詭笑:「你怎麼也沒去。」
  他不著急,腰肢柔弱的蛇似乎個個都喜歡炫耀他們的細腰。楚眸旋身走開幾步,倚著牆慵慵懶懶地靠住,方才懶洋洋地開口:「來找你。」
  於是典漆俐落乾脆地回答:「我在等你。」
  他輕笑,用寬大的衣袖掩住嘴,扯開了話題,垂下眼好似對灰鼠家的桌腳甚是好奇:「當年,是他先招惹我姐姐的。」話裡都帶著開心的笑意,不愧是親姐弟,都愛看人崩潰時的狼狽。
  「這不新鮮。」典漆的視線再度回到灶台,殷鑑的風流史不及他鍋裡一口湯,「他就是個混賬,凡是入了眼的,不管是人是鬼都愛往床上拉。」
  楚眸贊同地點頭,眸光閃爍:「這些年裡,他又招惹了多少人呢?」
  灰鼠挑眉:「小爺懶得數。」
  楚眸抱著胸低頭仔細看他:「你心裡應該很傷心。」
  霍然起身,典漆拿來把蒲扇坐在灶前來來回回地扇:「托福,小爺沒那閒工夫。」
  「不傷心就不傷心吧。」他又笑出聲。口吐蓮花的蛇滔滔不絕地說,「那你在這兒等我幹什麼?他還是沒告訴你吧?他和姐姐的事。呵呵,原先我還以為他待你會如何。原來,同旁人也沒什麼兩樣。當初,他對姐姐可是無話不說的。」
  「殷鑑有沒有說過他喜歡你?哦,他誰都喜歡。」他說,「你可知從前,他帶著姐姐去往南方仙境看桃花,一住三月,親密有加,如膠似漆。」
  他問:「你喜歡他嗎?哦,否則你便不會留他住下。嘖嘖,真叫可憐,他那人沒什麼常性的,若非為了養傷,他早走了吧。真奇怪,他這回怎就看上了你?他再不挑,也不至於……啊呀,人間真是太乏味。」
  面帶得色的妖作勢來捏他的下巴看他的臉,典漆扭頭偏開,眼不抬心不動,手中徐徐搖扇,一心一意燉他的湯:「你不明白?呵,我也不明白。」
  怯懦衝動的鼠沒有如意料中那樣怒髮衝冠或是淚流滿面,楚眸悻悻地收回手,靠回牆上時,臉上有些意興闌珊。他抬手看自己如面色一般蒼白而沒有血色的手,十指尖尖,指尖寒光點點:「說不準,他現在已經死了。」
  灰鼠木著臉答:「你若想替他收屍,那就請便,好走不送了。」
  他「哈哈」大笑,彎腰捂著肚子笑得莫名而不可自已。典漆靜默地坐在一邊看,通紅的火光照在臉上,明明天氣炎熱難擋,在火爐旁坐了許久的他臉上竟不見一絲汗跡:「你是不是還想告訴我,你同他也有一段?」
  楚眸起先訝異,止住笑緩緩撐起身,蒼白依舊的臉頰上不見悲喜:「就在他同姐姐在一起的那時候。」
  典漆同樣面色凝重,站起身,揭開鍋蓋,把筷子伸進裡頭沾上少許湯水,而後又放進嘴裡仔細嘗著鹹淡。不知是對湯的鮮味滿意還是其它,灰鼠點點頭:「他還真不挑。」語帶譏諷。
  楚眸問:「你信嗎?」
  自他進屋以來,典漆第一次轉過頭好好正視他。身量修長的男人一如既往穿一身墨綠,衣領交纏,從脖頸起不露半寸膚色:「你還不殺我嗎?」
  有那麼一剎那,楚眸楞了。隨後,森冷的寒意再度爬上他的臉,眸光陰狠的男人一步步慢慢走向典漆。
  典漆站在原地等著他。楚眸在距離他還差一步之遙的地方站住了腳。個頭矮小的少年堪堪及上他的肩膀,楚眸低頭,蕩漾的笑意和藹如學堂中的夫子誇獎自己門下最得意的學徒:「我現在有些明白,他為什麼看上你了。」
  典漆說:「多謝。」
  他面色不改,對方才的話題仍舊意猶未盡:「你不想知道?關於他和我。」
  膽小的灰鼠一反常態的鎮靜,學著他的樣子雙手抱胸,二人相對而立:「不想。」
  他高高掀起了眉毛。典漆淡淡地望著他:「你們不可能。楚腰想殺他,你比她更想,你恨他。」
  「因為他不喜歡我。」
  「因為你不喜歡他。你喜歡楚腰,你姐姐。」
  「笑話!」他扯起嘴角大聲嗤笑。
  典漆不反駁,口氣篤定:「從你看她的眼神,我便知道。」
  因為太熟悉,幾乎天天能從鏡中窺見。想起殷鑑時,鏡中的自己也是這樣的面孔、這樣的表情、這樣自認為隱藏得天衣無縫實則赤裸得可笑的嫉恨。
  「你才是真正的傷心吧?她只有在看到殷鑑時才會有所異樣。」即便並非出自愛意,一心想要珍愛的人心中時時掛唸著他人,「真是傷心。」
  「若是當初她殺了他,就不會這樣。嘖,真可憐。」
  當年如果殷鑑死了,威名赫赫的白虎神君亦不過是她手下一員敗將,渺小不值一提。可他卻還活著,千年來唯一一次失敗,足以讓心高氣傲的女子銘記一生,從而日思夜想,從而時刻期盼,從而心中眼中滿世界滿天下唯剩殷鑑一個名字。
  「我和她是雙生姐弟,從小她就這樣。」楚眸又靠回了牆,銀色的腰帶箍出細細一截腰,雙眸如含天地之光。
  幾乎與自己同時誕下的姐姐自小寡言,對修行有著天生的異稟與執著,妖者總有一處偏執,為名、為利、為情,好童子、好妙女、好一顆鮮活亂蹦的心。她只為殺,好刀尖下一張張絕望畏懼的面孔與撲面而來的那一陣溫血。
  所以她可以弒殺同族長老,手起刀落,乾脆不帶半點猶疑;可以浴血屠城,殘破的屍身堆積如山,她端坐頂峰,如身處蓮台;亦可以為了殺死被奉為戰神的白虎神君而乖乖偎進他的懷裡。只要為了殺,做什麼都可以。
  刀劍在手的她城府深厚不擇手段,一旦放下屠刀,便只是一尊會走路的娃娃。自來只有他伴著她,從出生至叛逃至悖逆了天下。
  「我喜歡她,自小就喜歡。」連說這話時,他也是一副詭異的笑臉,嘴角上翹的弧度妖異而漠然,「她是為殺而生,我生而就是為了照顧她。否則,世間早已不存楚耀之名。」
  微紅的火星在劈啪作響的柴火間跳躍,沸騰的湯水在鍋裡「咕咕」作響。殺意升騰的蛇將蒼白的手舉在眼前仔細觀瞧,細長成一線的眼危險地瞇起:「當初殷鑑為什麼不死呢?他死了,她就不會記得他了。」
  他長身而起,殺意自眼中溢出,雙手攏進袖中不願再拖延:「若是殺了你,你說,他會不會心疼?」
  典漆不躲不閃,站在灶前,手裡還端著方才的鹽罐。伶俐的灰鼠歪著頭認真思索,半晌,露出一個無辜的笑:「這個……我也不知道啊。」
  楚眸上前,自袖中抽出的雙手蒼白近乎透明。他冷哼一聲,墨綠色的眼瞳暗沉如雷雨前的天空,灰鼠細細的脖子輕易被他握於掌中,脆弱彷彿一折即碎:「等你死了,便知道了。」
  「那麻煩你到時告訴我一聲。」呼吸有些困難,典漆厚著臉皮同他說笑,眼珠子「咕嚕」又一轉,話題隨之而變,「若是楚腰死了,你怎麼辦?」
  「若死的是殷鑑呢?」
  因為脖頸被束縛而被迫高高仰起頭,灰鼠眨眨眼:「找個更好的。」
  臉色陰寒的蛇因而滿臉興味:「是嗎?」
  典漆沒回答,張大嘴努力地喘氣。有人站在門外道:「真叫我傷心。」
  艱難地扭過脖子循聲望去,一襲不沾半點凡塵的白,一汪天湖般澄澈的藍。帶著銀冠的男人瀟瀟灑灑立在門檻外,髮冠齊整,衣擺乾淨,彷彿只是出門去往花街柳巷轉了一圈,風采翩翩依舊,眉目間更添幾分飛揚。
  「我只道你跟你的舊相好跑了,唔……」灰鼠尚有力氣嘲弄他,話說到一半,即被狠狠扼住了喉嚨再難開口。
  楚眸牢牢捉著掙扎不休的灰鼠不松手,雙眼恨恨看向來人:「你來晚了。」
  殷鑑跨進屋,潔白的衣擺擦過青色的板磚發出「沙沙」的輕響:「你不問她的下落嗎?」
  「呵……」神色鎮靜的蛇妖只是笑,手中施力,有意讓面前的男人看見少年泛白的臉龐,「這還用問嗎?她若能光明正大勝你,當年又何必刻意接近?」
  「說得也是。」神君頷首,不知不覺,又再靠近一步,「當年是我疏忽了。」
  他不領情,挾住灰鼠隨之後退:「彼此彼此。終究讓你逃了,這也是我們的疏忽。」
  殷鑑搖著頭嘆息:「你不去見她最後一面?」
  他卻理所當然:「沒什麼好見的。等等我倒是更想看看你會是什麼表情。」
  話音方落,典漆就覺一陣痛楚,喉頭彷彿要被生生折斷般難受:「唔……」想要開口卻吐不出任何詞句,模糊不清的視線裡只有男人不斷靠近的身影。
  「他若死了……」他的眼睛始終盯著楚眸的臉,明明是一般的身高,卻讓狠戾的妖生生產出一種幻覺,彷彿自身渺小如塵埃,無時無刻不在他的俯視之下,聽他在耳邊一字一頓沉聲敘述,「你道本君能輕易放過你?」
  楚眸說:「我本就不打算活著走。」
  殷鑑輕聲反問:「是嗎?」
  他臉上漾開詭異的笑,將典漆又往身前推了推:「你真的那麼喜歡他?」
  高傲的神君極為鄭重地點頭:「嗯,我喜歡他。」
  「那我更要殺了他。」
  「你不會。」
  「哦?」
  殷鑑已經靠得不能再近,典漆覺得,自己只要伸出手便能觸到他的衣襟。他的臉上依舊風輕云淡,彷彿高坐盂山之巔俯瞰眾生:「楚腰的弟弟不會做這種蠢事。」
  楚眸不再後退,典漆感覺到,他附在自己頸上的手微微有些鬆懈,下一瞬,喉頭卻又再被束緊。陰冷的蛇連掌心都帶著刻骨的涼意:「你看錯我了。」
  徹骨的冰冷彷彿一剎那凍結了全身,如同被撈出水面的魚一般,把嘴張得再大也無法緩解不得呼吸的痛楚,喉頭火辣辣的疼,劇痛如利劍貫穿了身體。誰在大笑,又是誰在耳邊痛呼,勉力扭過頭,什麼都還沒看清,身體便如軟泥般滑落。啊呀,為了這個混賬,小爺真的把命丟了。說不上後悔或是不後悔,典漆不自覺閉上眼,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夢還是那個夢,百年前初冬的清早,陽光和煦,微風吹拂,朱漆斑駁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門外滾進來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真是雙漂亮的眼睛,目似點漆……」
  那年如此輕狂不設防,來路不明的人也敢扛起來往自己房裡拖。偷偷摸摸湊近他的臉觀察,大大咧咧坐上他的身:「你是誰?打哪兒來?家裡幾畝地?地裡幾頭牛?」
  冷不丁看見他睜眼,盈盈一汪湛藍,如天湖般澄澈。他說:「在下殷鑑,來自盂山神宮。」
  「哎喲媽呀--」心肝一陣亂顫,手忙腳亂地,「咕嚕嚕」連滾帶爬摔下床……
  意料中的冰冷和疼痛遲遲沒有出現,背脊觸及一陣溫暖,典漆茫然地睜開眼,什麼都還沒看清,聽見頭頂有人說:「你醒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包含無數欣喜。典漆迷迷瞪瞪地點頭,頭顱剛低下,轉瞬被他擁進了懷裡,胸膛相疊,脖頸交纏,情慾裡死死纏綿時都未曾這般貼近。
  「你……」開口後才發覺喉嚨嘶啞得厲害,說一個字便要耗盡所有力氣。典漆想抬頭去看他的臉,卻被殷鑑緊緊抱著,男人一意用下巴抵著他的肩,久久不願鬆手。
  「我真的以為……以為你……」他的聲音顫得厲害,幾乎語不成句。
  第一次啊,殷鑑,你第一次因為我而失態。真是沒出息,光想到這一點就可以忘記了喉間的疼痛,勾起嘴角笑著用指去梳理他的長發。
  男人的發向來被打理得很好,所謂柔順飄逸,黑髮如瀑。當年揪著自己一頭亂糟糟的雜毛憤憤不平地想,小爺若是早晚都有人端茶倒水隨侍在側連顆瓜子都不用自己嗑,只怕也能出落成白衣翩翩的美少年一名。
  現在撫他的發,心思卻是兩番境地,好吧好吧,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典漆口不能言,手指順過他的發絲,又攀上他的臉。
  男人的情緒已不再如方才般激動,只剩眼角還有淡淡的紅。灰鼠看見,笑容不自覺擴得更大,指尖在他眸畔徘徊不去,刮著他的臉皮調皮地吐舌頭。殷鑑呀殷鑑,你在小爺面前也有今天。
  無奈地神君唯有寵溺地順著他,捉過他的手來從手指尖一直吻到耳朵根:「你呀……」
  不知該說是嘆息還是感慨,長長嘆口氣,壞心眼的灰鼠偏還不放過他,半靠著床頭,媚眼如絲,細白的牙咬著粉紅水嫩的唇,於是所有的話語都堙沒在了唇齒間:「典漆,我很擔心你。」
  
  吻到彼此氣喘吁吁再透不過氣,這之間的事才慢慢說開:「楚眸跑了。」
  他此番前來就是別有用心,不是為了楚腰,是為他自己。楚腰的死,殷鑑的返回,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唯一失算的,是灰鼠淡漠的態度。
  「我若遲來一步,他恐怕就把你……」男人提起這個還有些心有餘悸,眸光閃閃的,有些邀功的意味。
  典漆白他一眼,那是小爺拉著他扯東扯西刻意拖延,否則,就算你早來一百步小爺也早死了。
  假意扼死典漆,趁殷鑑失神搶人之際化煙而走,蛇終是精於算計的,山窮水盡處依舊拚個全身而退。男人落在典漆脖頸處的眼神有些心疼,上頭的指痕清晰可見。楚腰沒有那麼愚蠢的弟弟,殺了典漆便是執意與上界神君為敵,至此天涯海角難逃一死;不殺便是俯首稱臣,殷鑑跟前,他再難倨傲半分。作勢要殺,結果卻未殺,那是他手下留情,殷鑑平白無故欠他一份天大的人情,從今往後,對於他,勢必要有幾分忌憚。
  連親生姐姐都可以拿來作為棋子一併算計在內,這便是妖,一旦起了執著之心,毀天滅地,在所不惜。只是,他所執著的又是什麼?
  典漆費心思索著,不覺頸上有些異樣,卻是殷鑑正在小心地觸碰自己的傷痕。
  「疼嗎?」他皺著眉頭,神色間幾分憐惜與悔恨,「這痕跡怕是要過些日子才能退了。還有你的嗓子,也要過段時日才能好好說話。」
  典漆瞪他,你讓我掐兩下試試?
  他訕訕地笑,討好地端過擱在一邊的湯藥:「來,我喂你。」
  灰鼠扭頭,抿緊嘴狠狠地看他。
  他要裝傻,眼中剛閃過幾許遮掩就叫典漆在胳膊上用力擰了一把。灰鼠氣洶洶的目光下,神君尷尬地垂了頭:「我和楚腰……沒什麼……真的。」
  那不是一段值得誇耀的往事,就連說書人口中所言的種種驚心動魄都比真相來得光彩。事實卻是,風流成性的神君確實看上了人家的美貌,亦確實有過那麼一段如膠似漆的甜蜜,叫一旁的楚眸看得頻頻牙疼。卻在某夜某個該當最親密最不設防的時候,身下向來兔子般乖巧 沉默的女子突然出手如電從枕下摸出把匕首二話不說往他心口捅,震驚、窩囊、恥辱……種種詞彙皆不能生動描繪神君當時的複雜心思,原本還想著過段時日就該尋個理由疏遠她,誰知……
  總之,那場被吹得天花亂墜的所謂神魔之戰是平生最狼狽的一次,雖然論修為是遠勝對方許多,卻因為對方先下手為強有選在那樣的時機,幾乎大半時間都是處於劣勢,所謂鏖戰,不如說邊打邊退更確切些。
  男人的頭垂得越來越低,連帶說話的聲音也跟著一路往下降,灰鼠笑得幾乎要在床鋪間打滾,嗓子的傷勢還未好,「咳咳」一通猛咳。殷鑑忙不迭幫他拍背,再度長嘆一聲:「雖然最後我同她是兩敗俱傷,若真論勝負,卻該說是她贏了。」
  楚腰將他牢牢記住是因為生平第一次失敗,於他而言,何嘗又不是如此?高傲如眾仙口中的戰神之尊,卻敗於一個嬌弱女子之手,於他,著實難以訴諸於口,哪怕聽得旁人提及,亦覺得彷彿譏諷,不禁羞怒交加。
  「我總覺得,如果告訴你,你會更看不起我。」他甚至已經不敢看典漆的表情,一徑低著頭,好似能把下巴埋進胸口。
  典漆默默看著他,許久伸手拉過他肩頭的長發卷在手指間把玩:「我本來就瞧不起你。」
  說話的聲音嘶啞得難聽,卻換來他傻乎乎的笑,那麼好看的臉,傻起來更讓人恨得牙癢。典漆沒好氣再白他一眼,男人小心翼翼地端來藥湯喂到他嘴邊,眼中盛滿疼惜:「那時候,你若跟在我身邊,便不會受這傷。」
  小灰鼠乖乖喝下藥,忍著疼答非所問:「我熬的雞湯呢?」
  殷鑑莫名,愣了半晌呆呆地答:「還在灶上。」
  典漆說:「去端來,連鍋子一起。」
  過一會兒,果然見他匆匆忙忙地端著砂鍋跑來,典漆示意他揭開鍋蓋,灰鼠探出身把臉湊近鍋子仔細瞧,一鍋子雞湯早就燉過了頭,白嫩嫩的雞肉都顯出焦黃的顏色。
  典漆抬頭看著他湛藍的眼睛:「殷鑑,你喜歡我?」
  男人雖訝異,卻很快地點頭。
  於是典漆又問:「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微微紅了臉,端著鍋子,吶吶地站在床前好似犯了錯的孩子:「我……不知道……」
  知道喜歡他,是從這年冬天那個除夕夜開始,而之前……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從第一次見面時發現他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從帶著美貌少年回家不再僅僅因為出於慾望而是想看他氣沖沖奔進來破口大罵的模樣,從雷雨夜他抱著枕被出現在房外時可憐兮兮的悽慘樣……
  太多太多都記不清了,一百年,如此悠久,連自己都說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意起他那些親密的朋友,亦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對他的晚歸耿耿於懷,在意他對旁人的態度,在意旁人對他的稱呼,在意他的一言一行,總是霸道地希望他的每一次回眸,眼中都有自己的身影,並且只有自己一個。
  「我喜歡你。」珍重其實地重複一遍,笑傲花叢的神君亦有黯然傷神的一天,「不過,好像沒辦法讓你相信。」
  低頭看手裡的砂鍋,好像連那隻被燉得爛熟的雞都在嘲笑自己。殷鑑默然,覺得自己的話語無比蒼白:「我是真的喜歡你。」
  坐在床頭的灰鼠只是點點頭,臉上不見欣喜亦不見悲憤,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鍋子裡還有湯嗎?」
  黑糊糊的鍋底稍許還能傾倒一些能被稱做湯的東西,殷鑑愣愣地答:「有。你要是想喝,我重新給你熬一鍋。」
  你熬的那能叫湯嗎?典漆鄙夷地瞟他一眼。
  嗓子仍然沙啞得說不出話,灰鼠坐起身,挺直了腰板,認認真真地看著面前這個令自己氣過、笑過、哀傷過的男人:「殷鑑,我留下就是為了熬這鍋湯。要是湯水熬幹了你還沒回來……我就再也不喜歡你了。」
  喜歡有時候和熬湯是一樣的,要講火候,要講耐心。不緊不慢不溫不火才能整出一碗鮮湯。一如感情,拖得太久,再濃烈再甜蜜再密不可分也終有勞燕分飛的時候。因為火候大了,熬得太久了,湯就干了。
  殷鑑,我們這鍋湯已經熬了一百年了,是不是也到了熬干的時候了呢?
  滿意地看到男人大驚失色的表情,緩緩地、緩緩地,典漆學著他的口氣感嘆:「原來還沒熬干吶。」似乎很是遺憾。
  神君不說話,端著鍋子二話不說就要跑去廚房加水重新熬過。小小的灰鼠滿意地靠著枕上,喚住他踉蹌離去的背影:「喂,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我們來做個約定吧。讓我在這兒住一陣,我可以滿足你一個心願,任何願望都可以,比如,讓你成仙。」當年的他這麼說,現在的他一定恨極了自己當初的無聊。
  「我想好了。」灰鼠甜甜地笑著,雙眸璀璨如星光閃爍,「我喜歡你,所以……」
  殷鑑忙不迭近前說:「我願意住下,多久都行,只要能陪著你。」
  典漆卻不應答。
  「我們再來做個約定吧。」側躺在榻上的灰鼠有一雙璀璨如星光的眸子,鎏金墨黑,目似點漆。他一手支頤一手把玩著平素塞在枕下的幾個銀錁,微微翹起的嘴角彎做一個好看的弧度。
  殷鑑熱切地看著他。他的笑容很甜很甜,奸詐恍如妖狐:「再讓你住一百年,哪天惹小爺生氣了,立馬捲鋪蓋走人。」
  下一個百年……初秋的風有些冷,面容俊美的白虎神君傻傻地站著,似乎還沒聽明白,於是又招來灰鼠一個大大的白眼:「笨!」
  翻過身不再理他,下一瞬,人就被緊緊地、緊緊地擁住了,男人壓在他身上,細碎的吻鋪天蓋地:「你呀……」
  典漆,你呀,真是……
  殷鑑,你呢?真是人如其名。
  
  正文完
  
  番外:《後來的事》
  
  這年的冬天來得甚早,枝頭的黃葉還未落盡,一場小雪已經鋪天蓋地。一百年,自那日邂逅至今日,掐指一算,整整百年。離開的人卻不是言出必行的神君。
  「在這兒耽擱了太久,該走了。」道者說道。行囊依舊是那時的那個小包裹,背在身後的長劍上,原就稀稀拉拉的劍穗似乎比來時更稀疏。
  他說,他該啟程了,繼續去找那個人。世上既然有劍,便必有能將劍自劍鞘拔出的人。或許就在下一個小城,明日就能撞見,亦或許仍在天涯海角,相見時彼此俱都白髮蒼蒼。這是他命中注定的一個結,若不解開,這一世都全無意義。
  典漆拉著他的手依依不捨:「找不著就回來吧,我總在這兒等你。」
  他搖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包茶葉,笑得有些靦腆:「以後大概就見不著了,一點小東西,算是留個念想。」他的人生是一條永不能回頭的不歸路,除了不斷向前,沒有任何退縮的藉口。
  倔強的灰鼠不吭聲,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道者拍拍他的肩,又摸摸他的臉:「也不是什麼好茶,你若閒了,實在尋不到趣味,便自己泡一盅,練練耐性。你呀,就是性子太急,以後做事切莫那麼匆忙,頭腦一熱,就不管不顧的。」
  典漆咬著牙點頭,小道長輕舒一口氣,兩眼彎作了月牙:「若是找到了,我必定頭一個告訴你。」
  典漆越發覺得心酸,兩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袖。道者衝他笑了笑,掙脫他的手,抽身退後一步,自此當真再不回頭。
  不用仔細推敲便能想見他今後的情景,一個村落、一個小鎮、一個城池地徒步走過,茫茫人海裡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面對一張又一張或厭惡或輕鄙的陌生面孔:「你是我要找的人嗎?」
  回答無非是一聲又一聲唾罵:「呸,瘋子!」
  道者瘦弱的身影眼看就要消失不見,積蓄在眶中的淚水止不住撲簌而下,典漆忍不住想拔腿追上去,身軀被抱住,背脊抵靠著男人寬厚的胸膛。
  「你待朋友總比待我好。」他說,語氣中是不願掩飾的嫉妒與哀怨,「所以我才時常忍不住要激你生氣。」
  典漆陷在傷心裡無心同他計較,扁著嘴扭過頭抬手在臉上胡亂地擦。
  於是聽見殷鑑的嘆氣聲。男人繞到他身前,拉下他髒兮兮的爪子,用絲帕替他抹淚:「你還沒為我哭過呢。」
  灰鼠抽抽搭搭地說:「你不值。」視線卻心虛地不敢落在他那張美得天怒人怨的臉上。
  看他一臉彆扭的表情,殷鑑還是「撲哧」一聲笑了,手指頭點上他不算高挺的鼻樑:「別哭了,本來就不怎麼樣,越哭越醜。」
  氣得典漆張口想咬人。他伸手,順勢把人帶進懷裡,滿滿抱個滿懷:「放心,他要找的人一直在等他。」
  灰鼠疑惑地看他,他望著道者消失的方向,眼中意味深長,再低頭,卻是一派溫柔笑意,湛藍的眼眸蘊滿深情:「走吧,我們回家。」
  
  隆冬時,自遠方傳來消息,楚耀之弟楚眸回歸蛇族。面容稚嫩的嬌小女子仍在傳聞中扮演著青面獠牙的恐怖角色,她那個常帶著一臉詭異笑容的弟弟卻成了大義滅親的昂然英雄。是他公開了楚腰的死訊,憑證是她常繫於髮際的一根墨綠絲帶。
  「他向來有一副好口才。」殷鑑徐徐說道。
  典漆問他:「下次相見,你會殺他嗎?」
  殷鑑不假思索地搖頭:「我去見他幹什麼?況且,他又怎麼會來見我?」
  灰鼠茫然,他低頭逕自喝著茶,言語間頗為斟酌:「當日他來找你,不過是想要我一個日後不再尋他生事的承諾而已。」
  典漆瞪大眼睛聽,忽然覺得背脊一陣陰寒:「他、他早就料到楚腰會死。」
  沉默的神君不點頭不搖頭,湛藍的眼眸間一片瞭然。灰鼠縮在火爐邊,渾身發冷:「他說,他喜歡楚腰的。」
  「大概吧。」男人的語氣並不肯定,瞧見典漆震驚的模樣,伸手來攬他的肩,「可他畢竟不是他姐姐。」
  一母同胞,可以喜歡同樣的顏色,可以擁有同樣的笑容,可以胼手胝足親密得無以復加,可是,心思卻可以天差地別。窮盡一生,於楚腰,只有一個殺字,於楚眸,世間遠非如此單純,除了愛,還有太多太多可以追逐。
  「再過一陣是不是可以稱他妖王了?」典漆有些黯然。
  殷鑑摸著他的發:「你在意?」
  典漆緩緩搖頭:「只是……」只是什麼呢?卻又說不上來,妖王楚眸,這稱呼還太過陌生。
  無端端懷念起當日那個倚著牆根擺弄風情的詭笑男子,他說:「我喜歡她,自小就喜歡。她是為殺而生,我生而便是為了照顧她。」低眉斂目,滿含不捨。於是固執地相信,縱然他欺盡了天下,在連篇的謊言裡,只有這一句或許說的是真實。到頭來……原來依舊半真半假。
  殷鑑看不透他在想什麼,一味湊近了來吻他的發角。不成體統的神君信誓旦旦:「若是你想,我去替你把妖王之位奪來。」凌霄殿上的玉帝陛下聽了,定然要一個五雷轟頂劈了他。
  典漆用食指戳他不斷貼來的額頭:「去,去,胡說什麼?」
  他「哈哈」地笑,咬了灰鼠的手指頭,從手指尖一路啃到舌頭根:「那還是乖乖地同本君作伴吧。」
  呸,不要臉。也不看看現在住的是誰的屋子。
  城中歲月倏忽而過,熱鬧卻亦平淡。大雪封城時,賣力的捕快還不忘認認真真巡城,典漆眼睜睜看他自跟前走過,已經有許久沒有同他一路閒聊了。忍不住張口把他叫下,肥嘟嘟的小捕快跨著他的長刀,蕩著兩塊腮幫子肉笑得開懷:「啊呀,阿漆!」一雙小眼睛瞇縫得快要找不到。
  連日如天氣般陰霾的心情便在他的笑臉底下消散不見了。典漆伸手摸他的頭,理他的衣襟,拍他的臉:「幾天不見,怎麼瘦了?」
  他只顧低頭「嘿嘿」地傻笑,一派天真地答:「瘦些好,瘦些好。」
  探手就要親熱地去掐他的臉頰,卻聽身邊的人喚道:「阿漆……」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遲鈍的小捕快忙不迭點頭問好:「啊呀,是阿漆家的公子,難得瞧見你上街,近來過得可好?」
  殷鑑笑得和藹,一手打著傘擋雪,一手不著痕跡爬上灰鼠的肩:「托武捕快的福。」
  典漆方伸出去一半的手便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了,只得在口中嘮叨:「大雪天,衣服多穿些,免得著涼。看你!才穿了這麼幾件,凍病了怎麼辦?走路要小心,別慌慌張張的,摔痛了有你好受。」絮絮叨叨彷彿小捕快他娘。
  小捕快咧著嘴一一點頭應下,毫無心機地看看殷鑑又看看典漆:「阿漆,同你家公子和好了?」之前每每聽典漆抱怨,他都只道是兩人吵嘴。
  典漆「騰--」地紅了臉,身畔的神君笑開了花,攬著灰鼠的手再緊了一緊,一本正經地回答:「嗯,和好了。今後也不吵嘴了。」
  害臊的灰鼠用手肘捅他,低聲呵斥:「你胡說什麼!」
  於是擅於做戲的神君甚是委屈地衝小捕快眨了眨眼。
  小捕快抱著他的肚皮看得一臉羨慕:「真好……」
  典漆紅著臉,吶吶地不知該說什麼。
  聽那邊有人招呼:「武威,過來!」
  循聲望去,人堆裡同樣有人長身而立,一身深色公服,俊挺不下殷鑑,神色間威儀赫赫,正是城中眾捕之首。
  行動遲鈍的小捕快聞聲便如聽了號令般,趕忙轉身奔過去,連同典漆告別也不顧:「總捕頭大人叫我呢,阿漆,我們下回再聊,下回!」
  邊跑邊回頭跟典漆揮手,一個不留神,撞上街邊賣雜貨的小攤,「哎喲--」一聲在地上滾了一身積雪。
  典漆趕緊要跑上去扶,卻被殷鑑拉住。神君兩眼望著前方,一臉高深莫測:「別慌,輪不上你幫忙。」
  灰鼠再向前看,果然已經有人早自己一步奔到了小捕快身邊,正一邊拉著他一邊小聲說著話。街中太喧嘩,男人低著頭,正在拍武威身上的雪,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只看見小捕快紅透的臉,和臉上那一絲絲怯怯的笑。
  「他……」典漆惱怒,心尖上一陣憤懣,好似養在深閨十八年的閨女一不留神被人拐了去。
  身邊的男人拍拍他的肩,話語意味深長:「以後小心些,當心莫名其妙就被人記恨上。」
  果不其然,穿著公服的男人直起身拉著小捕快的腕子就要走,邁步前小捕快戀戀不捨地回頭,他也跟著向這邊望來,眼神實在算不得親切,反倒充滿警告的意味。
  灰鼠越發不滿地撇嘴:「小爺還沒跟他甩臉色呢。」
  神情愉悅的神君一遍又一遍安撫他,好似松了一大口氣:「我理解他。」
  灰鼠疑惑,他但笑不語,執起他扭扭捏捏不斷往後掙脫的手邁步繼續往前走:「有朋友是好事,對朋友太好就不好了。」
  有那麼一點點明白,典漆遲疑地抬頭看,面容姣好的男子始終目視前方,唇邊掛著淡淡的笑意。昏黃紙傘下,點點飛雪間,他忽然垂頭,莞爾一笑,目如星辰,宛然如畫。
  
  
  
  番外:《端午》
  
  端午,凡人們提到端午就想起粽子,妖怪們卻記起雄黃酒。
  可憐的白娘娘就是在端午佳節不小心喝了杯雄黃酒,才現出原形嚇死了自家相公,所以混跡在人世的妖怪們每每總在端午前幾天便不斷告誡自己,多吃肉粽少喝酒,尤其是旁人笑嘻嘻地敬到跟前的。
  遲鈍的灰鼠偶爾路過鄰家,瞥見高掛在門板上的艾草才恍然想起,一年一度,轉眼又是端午將近。上街買菜時,不自覺也跟著隨手買回一束碧青的艾蓬。
  凡人總是很有意思,一年到頭一個又一個節,每個節還能說出不同的寓意和來源來,雖然聽在妖怪耳中,每個都是那麼無稽。他們說艾草可以驅妖闢邪,放在家門口妖魔鬼怪便都進不來。
  典漆嬉皮笑臉地把那狀似長劍傳說能斬妖除魔的綠草攢在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扯著上頭的葉子。行到家門口,綠蔥蔥的一把艾草剛好被扯禿。學著鄰家的樣把草豎在門邊,光禿禿一根草桿子,耷拉著頭,一副沒精打采的可憐模樣。這才覺得理虧的小灰鼠小心翼翼地把捏在手裡還沒來得及丟的兩片小葉子給它裝上,手一鬆,皺巴巴的葉子輕飄飄地落了地,「呼啦--」一陣風,轉瞬沒了影子。「啪嗒」一下,光不溜丟的草桿子正哀怨地橫在地上。
  呃……明早再去買一束吧。
  出門時怎麼叫也喚不醒的男人還賴在房中抱著被子酣眠,典漆點點他的鼻尖又揪他的耳朵:「喂,起來,你的風流債尋上門了。」
  殷鑑懶懶睜開眼,手一伸,攬著灰鼠細細的腰一個翻身將他拖上床。好幹淨的灰鼠「啊呀」一聲,手腳並用撲騰著要掙開他的束縛:「剛買完菜,衣服上沾著灰呢。」
  懶洋洋的神君可不管,壓著他,脖子纏著脖子從眉梢吻到嘴角,靈活得好似是分叉的舌尖舔得青澀的灰鼠喘著氣再不敢亂動:「我現在只有你一個,哪兒來的風流債?」
  「哼。」典漆斜著眼睛低哼一聲看他,「那以前呢?」
  殷鑑不敢回嘴了,湊過來加倍溫柔地吻,好似要將典漆舔化了一般:「我保證,再也不會有了。」
  或許吧……被親得暈頭轉向,灰鼠環著他的脖頸迷迷糊糊地想,天知道這個風流神君跟多少人這麼說過。
  
  端午節照例應該吃粽子的,前些天就不斷聞到鄰家窗邊飄來的粽葉的清香。湯圓、餃子、餛飩、面條、粽子,再笨手笨腳的凡間女子也一定得學會做這幾樣,否則,長得再美也是嫁不出去的。人們口中所有秀外慧中的女子彷彿都會包一手好粽子,兩三張青青綠綠的粽葉合在柔白的手掌心裡,光是想像這樣一幅場景便覺得美好如畫,更休提葉尖上沾著的水珠和那十根上下翻飛的修長手指。
  肉粽、白米粽、蛋黃粽,甜的、鹹的、蘸糖的,三角粽、枕頭粽、小腳粽……平平無奇的幾張蘆葦葉到了賢良主婦手中便當真好似能開出花來,有時候便會咬著手指頭忍不住想,做個凡人小孩其實也很幸福。
  被神君拖上床是絕不可能全身而退的,這下別說是沾灰,連床單都得重新洗過。抱怨只在腦海裡快速地閃了那麼一閃,比所謂的電光火石還短,下半身一陣痙攣,彷彿無槳的獨木小船被滔天的巨浪托到了最高處又疾速墜下,被淹沒在情慾快感裡的灰鼠便不爭氣地什麼都記不起來了。只在***後的飄渺思緒裡茫然地想起了關於端午與粽子的種種。
  說起來,今年還沒有吃過粽子。
  「隔壁會送來一些吧。」躺在身邊的神君漫不經心地說道,不安分的手指才歇了一會兒,就又在灰鼠精瘦的身軀上摸索開。
  鄰家住著一對年過半百的老夫妻,似乎兒女不在身邊,平日裡對典漆多有照應。自打他們搬來住,每年端午,慈祥和藹的老婆婆就會用小竹籃送一些粽子過來,被蒸得墨綠的粽子間還藏著幾隻同樣帶著粽葉清香的雞蛋。
  典漆愜意地躺在床上任由他施為,親吻的間隙,用手指順著他墨黑的發:「別人送的,哪有自己做的好吃?」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哪裡明白這些凡間的細小情感?有些哀怨有些感嘆。
  想當年灰鼠他娘也會在端午學著人家凡間主婦包粽子,雖然爪子笨了些,心思也不巧,不是捅破了粽葉就是漏了米,最後一大家子每每都是用粽葉墊著鍋底蒸一鍋糯米飯應付過去,不過,端午獨有的草葉香氣還是留在了牙齒縫裡,足夠回味很久很久。
  想來真是萬分的懷念……過了這麼多年,母親大人包粽子的手藝總該進步些了吧?
  殷鑑平白被他白了一眼,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低頭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臉,落在頰邊的吻如蜻蜓點水:「那我做給你吃吧。」
  「你?」典漆哈哈地笑,躲著他網一般細密的吻頻頻搖頭:「你就給小爺省點事吧。」
  往後再多的話都說不出了,神仙就是神仙,真真一身好體力,渾身痠痛的小灰鼠看到頭頂滿眼都是小星星。
  
  原以為是床笫間的玩笑話,沒想到,平素最不認真的人這回居然當真了。
  隔天便瞧見他拎著粽葉和四色點心巴巴地往鄰家跑,典漆默不作聲,回身轉進廚房,拽出買菜用的小竹籃施施然關門上街。路過鄰家時,有意往門縫裡瞥一眼,什麼都沒看清,卻聽得他在裡頭笑,不是誘拐良家美少年時的噁心***笑,開懷爽朗,如炎炎夏夜一陣清涼的風。典漆聽得有些呆,鞋尖忘了方向,怔怔愣在人家家門口,一不小心,險些丟了菜籃。
  裡頭的老婆婆說:「這位公子平素倒是不常見。」
  殷鑑便答:「做了許久的鄰居,晚輩今日方才登門拜訪,實在是禮數不周。」
  老人 泰半是畏懼寂寞的,一見有人願同自己說話便滔滔不絕地說開去:「沒事,沒事,有這份心就足夠。」
  他低低地笑,忽而「哎呀」一聲低呼,有遺憾有懊惱,稍稍還有一些沮喪。應是錯手弄散了粽葉,聽到那婆婆含著笑的聲音:「慢慢來,慢慢來,手應該這麼拿,這麼攏住……」
  男人的應答聲低到聽不見。典漆隔著門板,想像他低著頭手忙腳亂的無措模樣,或許俊美無瑕的面孔上還會升起一抹淡淡的紅。咚咚如擂鼓,心如鹿撞。
  門後還在接著聊天,婆婆在問:「好端端,怎麼想起學包粽?」
  他答:「因為他想吃。」
  婆婆說:「想吃就來說一聲,何必勞煩你們自己動手?」
  悉悉索索一陣細微響動,許是學得太認真無瑕作答,站了一會兒才又聽到神君的聲音平平淡淡地從門縫裡傳出來:「他說,自家人做的最好吃。」
  語氣淡得像水,不見半點波瀾,買菜時聽得那些年輕男子也是這般對著死咬住價錢不肯讓半個銅板的彪悍大嬸溫文訴說:「我家娘子說,想吃悶茄子。」
  典漆緊了緊手指握住自己的小菜藍,一咬牙,毫不猶豫地往巷口走,走出了很遠也不敢回頭,不知怎麼的,聽了他許許多多迷魂湯似的蜜語甜言--喜歡你、愛你、只有你、千年萬年你都是唯一……什麼都抵不上方才那兩句--因為他想吃;因為他說,自家人做的最好吃……
  眼睛睜得再大也看不清眼前來來往往的人,抬手一抹,看到手背上亮晶晶幾許水光。沒救了,這輩子都沒藥醫了。天生就是貧賤的命,居然就這麼被兩句輕飄飄的話騙出真情了。
  
  端午那晚當真吃上了粽子,自家人包的,小小的院子裡溢滿粽葉的香氣。
  對坐的男人笑嘻嘻地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看著典漆一層層剝開墨綠的葉片:「包得還是不如人家的樣子好看,明年,明年一定給你包個跟本君一樣美的。」
  典漆吃得很慢,用筷子夾著一小口一小口地送進嘴裡。樣子真的稱不上好看,歪歪扭扭的,瑩白的糯米都跑到了葉子外頭。
  他垂著頭一言不發。男人喋喋不休地饒著舌,自誇天資還算聰穎,鄰家老夫妻都讃他學得快;說是特地跑去城裡最好的醉月樓看過,人家包的也就這個模樣;又開始大惑不解,光天化日之下妖魔鬼怪照舊滿大街溜躂,家家門前的艾草究竟掛了有什麼用處?
  典漆不緊不慢地蘸著白糖吃著,一遍一遍細細咀嚼,像是要永遠記住 著甜甜地滋味。
  「很好吃。」男人說話的間歇,他輕輕地開口。
  之前故意大聲說話大聲笑的神君半張著嘴,雙眼瞪得溜圓。少年的嘴邊還沾著細碎的糖末,越發襯得唇瓣鮮紅,烏黑的眼瞳裡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目瞪口呆的傻樣,晶亮彷彿點漆。
  「很好吃。」典漆再次重複。男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青澀少年般樣貌的灰鼠徐徐綻開一抹如若稚子般清純的笑,「剛才我喝了點酒。」
  殷鑑一動不動地聽:「什麼……」
  像個調皮的小孩,典漆指了指手邊的酒壺:「我在裡面加了些雄黃,很少很少,就那麼一點。」
  殷鑑幾乎能聽見自己嚥口水的聲音,對面猶不覺危險的灰鼠瞇起眼,手指有意無意地拉扯著自己已然鬆開的衣領:「很少……我不會顯出原形的,但是,會覺得很熱……」
  如果燭火點得再亮一些,殷鑑便能看到少年紅得彷彿就要滴血的臉。歡愛或許已經不計其數,主動求歡卻是第一次,典漆覺得自己伸向殷鑑的雙手正在顫抖,體內彷彿有火焰在熊熊燃燒,燒得雙眼也不自覺迷離,枕在男人肩頭時,情不自禁想要對他說很多,咬著他的耳朵,用牙將他的耳垂來回廝磨:「殷鑑……」
  「嗯?」
  「我開始相信,你是喜歡我的了。」
  「典漆,我一直喜歡你。」
  「是嗎?」
  「嗯。」
  「呵呵,殷鑑,我喜歡你,永遠比你喜歡我多得多。」
  
  番外完
  
  後 記
  
  啊,又是慣例的吐槽時間。
  《眉目如畫》的構思起先是來源於電影《畫皮》,看片的時候最喜歡的居然是作為配角的蜥蜴精。我喜歡你呀,所以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哪怕你喜歡的是別人。就是這樣的感覺,所以每次看到蜥蜴精對九霄美狐傻傻地笑,就想,應該讓小蜥蜴作為主角來寫個故事。結果跟每次一樣,最後的成品和當初的構想總是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對這一點,實在是無能為力,ORZ。
  對於小灰鼠典漆這樣的類型,我是第一次嘗試。因為我喜歡的受君類型一般都是比較安靜的、隱忍的、淡定的、溫潤的,哪怕是小齊大人那樣的例外也是怯生生的,跟活潑還差得很遠。所以一直想寫寫看,能不能塑造出一個好動一點聒噪一點的角色,至於結果,呃……這只小灰鼠似乎太暴躁了……如果哪天我家的受君們要起義造反,可能領頭的就是他了。繼續ORZ。
  至於我的現實生活,上班之後,似乎時間一下子不夠用了一樣,寫這篇文拖了很久很久。記得之前很認真地跟小編保證說,一定會在三月底交稿,結果一直拖啊拖,拖到現在才算完成。期間真是辛苦小編了,一直被我放鴿子,汗。
  雖然寫作的速度似乎越來越慢,不過目前還沒有任何放棄寫文的打算,嗯,我會加油的,用各種方法鞭策自己要像當初寫第一篇文那樣勤奮,不能再偷懶了^_^
  最後,非常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祝願大家每天都有美好的心情,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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