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老闆(下) BY 草草(腹黑攻&殘暴攻&善良受)

55我們都活在水底1

  有了第一次的同塌而眠,於是第二次、第三次以及以後的無數次也便成了順理成章。
  莫離本是萬般不願與韓子緒同睡一床的,因為這種接觸往往很容易擦槍走火,發生一些不該發生的事情。
  但韓子緒不僅態度強硬,還再三保證不會對莫離做出任何過份的事,軟硬兼施下,莫離擰不過他,也就只能將就了。
  雖然有人陪在身旁,莫離無論是入睡還是安眠都好了許多,但總的說來仍是睡得很淺的。
  那夜,他被輕微的動響驚醒,撐起身子一看,竟發現韓子緒不在身旁。
  在好奇之下,莫離自然是下了床,找了件衣服披上,拿了燭台往外走去。
  廂房外邊不遠處便是一個佈置精緻的庭院。
  時值初夏,院內的草木已經非常茂盛。
  今日午後,莫離記得似乎有園丁剛修理過草坪,空氣中散發著令人舒爽的青草味道。
  手中的火焰被風吹得啪啪直響,還有些小蟲小蛾見了光亮,不怕死地撲過來,燃了個透徹。
  只見庭院角落裡,在紫藤花纏繞的涼亭下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因為隔著還有些距離,莫離費了點眼力才認出那似乎是只著了單衣的韓子緒。
  韓子緒背對著他,肩膀有些聳動。
  幾聲沉悶的咳嗽從那邊傳過來。
  莫離又走近了一點。
  韓子緒感覺到了有人靠近,即刻將喉中的腥甜壓了下去,緩緩轉過身來。
  兩人遙相對望。
  地上隔著的是佈滿夏季花香與蟲鳴的花壇,天上是皎潔的月色與點點模糊的星子。
  身著素衣的兩人,似乎就像西天那美麗傳說中隔河遙望的星座。
  見到來人是莫離,韓子緒不動聲色地將手中拿著的東西背到身後,等莫離慢慢地走進。
  「你半夜三更的,為什麼……」
  韓子緒將莫離有些滑落肩膀的單衣向上扯了扯。
  「雖說現在天氣變暖了不少,但夜風也還是涼的,你還是回屋去吧。吵到你休息了,對不起。」
  語氣中儘是溫柔。
  莫離看了韓子緒兩眼,道:「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剛才……我好像聽見你在咳嗽?」
  韓子緒笑道:「沒有的事,定是你聽錯了。」
  莫離搖搖頭。
  「你莫騙我。」
  莫離將韓子緒一直收在背後的手扯了出來,定眼一看,他手中握著的絹帕上確實是染了血。
  韓子緒無奈道:「什麼都瞞不過你。」
  莫離道:「其實你藏得很好,只是,我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韓子緒寬慰道:「我沒事,這只是內傷快要痊癒時將體內的淤血排出來的過程而已。」
  莫離抬頭看著韓子緒的眼。
  「真的?」
  兩人的視線對上,韓子緒也看著莫離,只是那種眼神,深邃得讓人有些害怕。
  莫離頗感尷尬,便將視線悄悄移開。
  韓子緒嘆了口氣,一個輕吻落在莫離發上。
  「回去吧,我過會兒就好了。」
  莫離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了。
  此後的一多月裡,韓子緒的外傷已經痊癒,縫合傷口的線也早就拆掉了。
  但是夜間咯血的症狀卻遲遲未見轉好,而且似乎有越來越嚴重的趨勢。
  莫離本身就是名優秀的大夫,自然能分辨出那咯血的症狀是真是假。
  觀察了數次,他發現情況確實不容樂觀。
  但對於這種玄乎的被內力所傷的病症,作為外科大夫的莫離也沒有絲毫辦法。
  漸漸地,莫離開始感到愧疚,基於這個心理的驅使,他對韓子緒的態度雖然也還是疏離,但已經沒有了起初時候的冰冷。
  他開始願意與韓子緒說上一些話了。
  特別是對於藥郎與程久孺的事情,除了韓子緒,他還真找不到其他人可以說。
  自從上次與藥郎見面之後,莫離下意識地不敢再去面對那兩個昔日的好友。
  他無法忍受再次看到程久孺枯槁消瘦的臉與精神瀕臨崩潰的藥郎。
  想起昔日的兩人,一個鐵口神斷、武藝超凡,另一個古靈精怪、活潑開朗,而今天,都被自己害成了什麼樣子。
  莫離想到那夜夜咯血的韓子緒,甚至想到那被自己刺了一下也不知道傷勢如何的文煞……
  難道,老天早已經注定了他就是個禍害?
  鑽牛角尖的結果,就像進了一條死胡同,莫離在裡面繞來繞去,終究無法找到出口。
  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像生活在水底,沒有氧氣,也不能呼吸。
  每天他都只想瘋狂地卡著自己的脖子,叫囂著不如死去、不如死去。
  所幸,還有韓子緒低沉的,帶著平靜的聲音撫慰著他,讓他在絕望之中稍微能緩過一些來,支撐他驚險地將路繼續走下去。
  但莫離再明白不過,韓子緒之於自己,就像塊浮板,縱使有再大的幫助再多的貼心,也仍舊是如此而已,自己似乎已經無法對他重新展開心扉。
  其實不止是對韓子緒,甚至是對於其他任何人,莫離都已經感到了心死。
  不過人總是自私的,在這種艱難的非常時刻,他還沒有勇氣完全推開韓子緒的手。
  因為他知道自己太弱了,弱到以至於有時候連想去死的權利都沒有。
  於是這兩個人,就在這種微妙的關係中維持著微顫顫的平衡,表面上看著波瀾不興,但內裡卻不必然。
  一個人的出現打破了這種虛假的平靜。
  那個人的名字,叫許青衣,是個相貌清秀,性格很好的女子。
  她是許老大夫的嫡親孫女,醫術得自許老的真傳,是名少見的女大夫。
  許青衣本就是天道門門主專屬醫侍中的一員,之前因為有別的任務被其他分舵調派走了,所以沒趕上那陣子為韓子緒療傷。
  最近分舵那邊的事情忙完了,許青衣便歸了隊。
  莫離第一次見到許青衣是在昨日,那時,許青衣正為韓子緒送來藥膳。
  讓莫離記住許青衣的原因,並非她清麗的容貌,而是她的眼神。
  那女子不動神色地看了自己一眼,眸色中,帶了些許幾乎讓人無法察覺的敵意。
  許青衣很快便對開了眼神,估計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內心深處暗藏的某些想法,已經被莫離發現了。
  本來莫離以為自己不久之後就會莫名其妙地招惹一些麻煩事,但事實證明他想錯了,他的日子依然過得安好。
  看來那許青衣並非像平常善妒的女子般,不經大腦思考便衝動行事。
  莫離對她的好感又莫名增添了幾分。
  大約一週後,他與許青衣果然又有了碰面的機會。
  那日輪到許青衣當值,她便按部就班將藥膳送了過來,恰逢韓子緒有事外出,屋裡只得莫離一人。
  見四處並無他人,許青衣抬頭多看了莫離幾眼。
  莫離見狀,便先開了口:「許姑娘,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的話,我想,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要對我說?」
  許青衣對莫離的先發制人起初是一愣,隨即立刻反應過來。
  她沉默了片刻,道:「既然莫公子先開了口,那青衣也沒有什麼好避諱的了。」
  莫離給了許青衣一個「但說無妨」的表情。
  「莫公子,我其實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我希望你能勸勸門主。」
  莫離挑眉道:「你們門主做事向來強勢,有什麼事是我能勸得了的?」
  「今日我既然願意說,也就不怕所謂的後果。」
  許青衣道,「公子你可知道,門主現在每晚都被內傷困擾,咯血不止?」
  莫離點頭道:「我自然是清楚的。」
  許青衣道:「那是公子你只知其一。」
  莫離眉頭微皺。
  「你可知道,其實以門主的武功修為,這次受的內傷雖然嚴重,但也不用托到一個月這麼久都還不好。」
  「你的意思是?」
  「門主其實並沒有按要求服藥,這也便罷了。但是,他還暗自施力自損心脈,只是為了維持傷勢未癒的表象。」
  「至於門主為何這麼做,莫公子應該比我更清楚內裡的原因吧?」
  莫離靜默了一下,泯了一口手中的茶。
  許青衣道:「公子似乎對此事並不吃驚?」
  許青衣轉念一想:「難道公子你早就知道了這件事?」
  莫離搖搖頭:「不,不瞞你說,在你對我說之前,我確實不知道韓子緒會這麼做。」
  放下手中的茶盞,莫離道:「也不是說我不吃驚,只是你們門主做事向來算計頗多,這是他性格使然,我只是早已經習慣了而已……」
  語氣中遍佈無奈。
  「我知道許姑娘的意思,這件事,我會和他說的。」
  「但……」
  莫離笑道:「許姑娘不必擔心,我自會想辦法讓他不要遷怒於你。」
  許青衣聽言,暗自鬆了口氣。
  她再次抬眼打量眼前的這個人。
  如此普通和平凡,幾乎是那種讓人過目便忘的長相。
  在常人眼裡,他可能連門主的一根手指都比不過。
  到底是具有一種什麼樣魅力,才使得他能將一向心高氣傲的韓子緒如此割捨不下,甚至於願意犧牲自己的健康,只為將他留在身邊?
  許青衣本是不服氣的。
  但經過今日的交談,雖然短暫,但她隱隱約約地似乎明白了一些。
  這個人,就像水一般的包容與恬靜,那種不自覺散發出的氣場,有種讓人放鬆和安心的力量。
  是啊,對於像韓子緒那般身居高位的人,也許也只有在這個人身邊,才能有片刻喘息與獲得寧靜的機會吧?
  想到這裡,許青衣有些落寞地拿著空了的托盤便要退出門去。
  忽然,莫離的聲音又幽幽地傳來。
  「許姑娘,或許我這樣問會有些冒昧,但……」
  莫離站起身,臉上一片柔和。
  「你,是不是喜歡韓子緒?」
  許青衣聞言神色一僵,什麼話都沒有回答,只是轉身走了。
  莫離站在屋內,看著她離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56我們都生活在水底2

  是夜。
  韓子緒如往常一般回到屋裡,剛進了門便發現氣氛不對。
  雖然莫離只是安靜地坐在桌前,用手中的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碗裡的蓮子羹。
  韓子緒褪下外袍道:「離兒,你在等我?」
  莫離將視線對上他的,點了點頭。
  韓子緒緩步走到莫離身邊坐下,拿起另一碗沒有動過的蓮子羹,嘗了一口。
  「味道挺好的,怎麼不吃?」
  莫離放下勺子,道:「有些事情想不通,所以沒什麼胃口。」
  韓子緒聞言,將手中的東西放下。
  「是關於我的事情?」
  莫離點點頭,道:「我在想,你什麼時候才能不再咯血了?」
  韓子緒臉上依舊掛著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誰告訴你的?」
  莫離搖頭道:「誰告訴我的並不重要,只是,知道你的病不是什麼大問題,我也就安心了。」
  韓子緒點了點頭,瞭然道:「是許青衣。」
  莫離沒有否認,只是靜靜地不再說話。
  韓子緒挑眉道:「你不為她辯解?看來你並不擔心我會遷怒於她。」
  莫離道:「遷怒你多少會有的,只是我相信你不會把她怎麼樣……」
  韓子緒的指節輕叩桌面:「何以見得?」
  莫離道:「且不說許青衣是許老衣缽的傳承人,醫術高明,是個難得的人才。最重要的是,有了她對你的那份情誼,你一點都不用擔心她會是個內奸或者在什麼時候倒打你一耙。」
  「在江湖中,什麼都比不上真心重要,不是麼?」
  韓子緒的眼中毫不遮掩地表露出某種慾望,但他只是笑道:「離兒,你變了。」
  莫離道:「我是變了,雖然我很不樂意。」
  他的眼神落在韓子緒身上。
  「你,倒是一點也沒變……」
  韓子緒的長臂一伸,將莫離攬進懷裡。
  莫離知道掙他不過,也就靜靜呆著。
  「離兒,別生氣,我這麼做,只是不想你走。」
  莫離淡笑道:「我沒有生氣,你願意自傷心脈亦非我所逼。只是,現在知道了真相,也應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了。」
  感到抱著自己的那雙手臂一緊。
  「為什麼?我會對你好的,為什麼還要離開?」
  韓子緒的這個問題實在是問得好。
  為什麼?
  明明有如此安穩的避風港擺在他面前,可以為他遮去外面的一切風雨,但莫離寧可拂了他的好意,不惜自己一人面對一切坎坷。
  都說人有種趨利避害的本能,但為何莫離總是往最壞的方面選擇,絲毫不會眷顧他的付出和犧牲。
  莫離再次沉默了。
  他不能評價「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句話的對錯,但一個人給與的愛,如果總是在不斷地以自我為中心旋轉時,對於被給與者,多多少少像一種嗟來之食吧?
  更何況,你根本沒有辦法區分,這種所謂的「愛」,什麼時候是真心,什麼時候是欺騙。
  久而久之下來,索性全都不要相信了。
  不敢相信,進而不去相信,就不會受傷。
  天氣有些熱,被韓子緒抱在懷裡,莫離很快便被蒸出了一層薄汗。
  莫離推拒道:「放開吧,熱得難受……」
  韓子緒轉過莫離的身子,吻住了他的唇。
  韓子緒的吻雖然霸道,但很是溫柔,對於牙關緊閉的莫離並沒有過多地勉強,只是用舌掃過他的唇瓣而已。
  感受到唇上炙燙的溫度,莫離先是一怔,然後便像發了瘋一般,猛地推開了韓子緒。
  由於動作的反衝力太大,莫離從韓子緒的懷中跌開了來,摔坐在一旁的地上。
  韓子緒沒有拉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跌坐在自己腳邊。
  韓子緒道:「罷了,我若不讓你走,估計你又會給我來個尋死覓活的把戲吧?到時候不僅你自己難受,我看了更難受。」
  莫離撐著自己站了起來,用衣袖擦了擦剛才被吻過的唇角。
  語氣中不能不說帶著些許驚訝:「你不打算攔我?」
  韓子緒勾了勾唇角,雖說仍就是一副云淡風輕的神色,但在莫離看來,卻總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往頭上直竄。
  「離兒,要知道,有些事情雖然結果一樣,但表達方式可以有許多種。」
  「準確來說不能是『攔』,只是,我想讓離兒你先好好地、認真地聽我說完一些話,然後再做是否要離開的決定。」
  冷汗自莫離額上滑下。
  「你要反悔?」
  莫離指的是用藥郎與程久孺做威脅的事。
  韓子緒抓住莫離的手,將他扯回身邊,嘴角若有如無地聚了一絲苦楚。
  「我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
  莫離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心跳的速度莫名加快起來:「有什麼你就直說吧。」
  「你之前自己劃在手臂上的傷,是不是因為程久孺受傷的事對你造成的壓力過大了?」
  聽到韓子緒這麼說,莫離下意識地就握住了還留有些許傷疤的左前臂。
  韓子緒嘆氣道:「我知道你對他們一直深感愧疚,但在此之前我也一直沒能找到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所以也就沒對你說。」
  莫離霎時瞪大了雙眼。
  「你這麼說,難道……」
  韓子緒點頭道:「我經過多方打聽,知道少林寺達摩院內,有不外傳的一部密經《洗髓錄》。聽說只要按照此書上的方法運功療傷,便可將斷毀的筋脈如數復原。」
  聽到這話,莫離的身子竟止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這麼說的話……久孺他……」
  莫離看向韓子緒的眼神,第一次在冷漠中帶上了久違的情感,雖然這裡面更多的只是一種期翼。
  韓子緒並沒有讓莫離失望。
  「我確實可以弄到這本經書。」
  韓子緒放開抓著莫離的手,眼神也移開了來。
  「以目前白道與一言堂對峙的緊張局勢,我可以以自己經脈嚴重受損為由請求主持方丈以內傳的方式讓我借閱此經。」
  「我多日自毀經脈就是為了這個。」
  「你要知道,這本可以讓人起死回生的東西,整個武林有多少人在覬覦。如果不是路人皆知我中了文煞的赤砂掌吐血吐了整整一月,估計那老頭也不會輕易鬆口。」
  莫離眼神慌亂地躲閃,到了後來,索性低下頭去,牙齒緊緊地咬著下唇。
  「那……可不可以請你……」
  莫離的話卡在嘴邊,有些說不出口。
  剛才還斬釘截鐵地說要離開,現在一聽到對自己有利的消息,便又貼了回來。
  連他自己都忍不住要在心底自我厭惡一番。
  「離兒,過來。」
  韓子緒的聲音沙啞而有磁性。
  他拍了拍自己修長的腿,對莫離展開了雙臂。
  莫離對他的意思再清楚不過,思前想後,還是靠了過去。
  被那有力的大掌一扯,他又再次跌坐在了韓子緒的腿上。
  「雖說要不要這本經書只是一句話的事,但……」
  莫離心中又莫名地感到一種刺痛。
  他知道,那本書對於韓子緒來說完全是個多餘,但對於程久孺和藥郎來說卻是至關重要的,而且對於自己,也是一種再好不過的救贖。
  只不過,這一次,他又要將自己淪為利益交換之下的犧牲品了?
  韓子緒確實是高明的,他深知對手致命的弱點在哪裡,一旦抓住了,你便就算能機靈過那孫猴子,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見懷中的莫離神色游離,韓子緒撫了撫他的背道:「胡思亂想些什麼呢?你就是太喜歡把簡單問題複雜化了。」
  莫離回過神來,顫抖的嘴唇張張合合了半天,才艱難地吐出這樣一句話。
  「我不走了……」
  韓子緒聽言,眉間頗有喜色。
  「好離兒,再說一遍。」
  莫離有些絕望地閉上眼睛。
  「我不走了,我答應留在你身邊……」
  韓子緒笑道:「離兒,你真乖。」
  他輕捏起莫離的下巴。
  「來,張開嘴,讓我好好吻你……」
  莫離身體僵了一下,隨即便把剛才緊咬的牙關慢慢鬆開了來。
  那一瞬間,韓子緒特有的張狂之氣灌了進來,霸道的舌毫不客氣地掠奪著他的一切。
  看著氣喘吁吁軟倒在自己懷中的人,韓子緒將莫離頭上的碧玉簪取了下來,已經及腰的長發瞬時散落下來。
  用手順著那柔軟的發絲,韓子緒的吻開始落到了莫離的脖子上。
  莫離的十指緊緊扣著韓子緒後背的衣服,身子劇烈地顫慄著,嚇得連牙關都在打顫。
  韓子緒將他打橫抱起。
  「你又胡思亂想些什麼呢?把身體放鬆些。」
  輕輕將莫離放在了軟榻上,那溫熱的大掌撫過他那被冷汗浸透而略顯冰涼的額頭。
  「既然程久孺的事情有希望了,你就不要再像以前那般擔心了,好好睡一覺,有我陪著你。」
  看到韓子緒沒有進一步的意思,莫離緊張的情緒這才漸漸舒緩下來。
  韓子緒拉起他的手,放在唇邊,一個柔柔的輕吻落在了莫離的手背上。
  「別老露出一副我欺負你的表情,這次讓你留下來的事情,是我求你的,而你答應了,我很高興。」
  「謝謝你,離兒……」
  莫離有些絕望地閉上眼睛,心中滿是苦澀。
  是啊,韓子緒,是你求我的,你沒有逼我,一點也沒有。
  我願意留下來,完全是我自願。
  你沒有逼我……
  莫離不知道,這種自欺欺人的想法,會不會稍微起些作用,讓他的心,不要再如此難過。
  淚水自他的眼角悄悄地滑出,又被輕柔地吻去。
  韓子緒將他的長臂墊在莫離頭下。
  「離兒,你會慢慢好起來的……」
  莫離安安靜靜地偎在韓子緒胸前,一整個晚上,再也沒有睜開過眼睛。


57我們都生活在水底3

  得到了莫離的承諾,韓子緒的行動也絲毫不含糊。
  達摩院的門規再怎麼森嚴,也經不住所謂的「正道大義」這頂大帽子的當頭一扣。
  韓子緒憑著為民除害的武林盟主的光輝形象,堂堂正正地越過那濺有無數盜書者鮮血的門檻,在方丈主持的陪同下看到了整部完整的《洗髓錄》。
  這也讓眾人不得不佩服這位僅僅二十多歲的後生晚輩。
  在心計城府的運用這個方面,他絕對是當之無愧地青出於藍了。
  由於這次韓子緒的出行是天道門的機密,且有大批人員護送,莫離便不方便跟在他身邊。
  換成是文煞,怎會管別人說啥,只要自己樂意,愛帶著誰去就帶著誰去,又有何人敢對此指手畫腳?
  這也是白道與黑道處事作風的不同之處。
  韓子緒臨走之時,將莫離抱在懷裡耳鬢廝磨了半天。
  莫離被他弄得沒脾氣,聽到門外那間隔得越來越短暫的敲門聲,莫離無奈道:「該啟程了……」
  從韓子緒的腿上站起來,莫離想去屋子的另一邊拿出早就備好的披風。
  誰知剛走沒兩步,便又被韓子緒扯回懷裡。
  溫熱的舌掃過莫離的耳背。
  這是莫離身體的敏感點,輕易地就能引起他全身的顫慄。
  韓子緒的手伸進莫離衣襟的開口裡,拂過他平坦的腹部。
  「你太瘦了,我走的這段時間多吃點。」
  莫離抓著韓子緒在自己身體上胡亂游移的手,胡亂點了點頭。
  韓子緒嘆了口氣,將手抽出來,把莫離的身子轉過來,幫他將凌亂的衣襟整理好。
  輕柔的吻落在莫離唇上。
  「別再苦著臉了,這段時間讓藥郎給程久孺將身子調理好,他深喑藥理,這對他來說這是件簡單的事。我已經跟他說好了,叫他也給你弄個方子,別嫌苦,把藥都喝了。」
  莫離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為韓子緒系好披風。
  「老天爺,鬼知道為什麼我如此放心不下你。」
  恰好此時,門外又傳來一陣催促的聲音。
  韓子緒拉了莫離的手,道:「有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
  莫離低下頭,想了一會兒,輕聲說了句:「路上小心。」
  聞言,韓子緒的大掌揉了揉莫離的發頂。
  「沒關係,我會給你時間的。」
  說罷,才終於出了門去。
  韓子緒走後,籠在莫離頭頂的高氣壓頓時消散了不少。
  藥郎知道程久孺的傷有希望治好後,精神恢復了不少,隨之與莫離之間的相處也越發融洽起來。
  莫離有時候會恍惚地覺得,這便就像在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的美好的昨日一般。
  等待的時間有些難挨,天氣也越發熱了起來。
  為了防止久臥於床的程久孺生出褥瘡,莫離和藥郎都輪著幫他翻身。
  程久孺也有短暫醒來的時間,但在被灌了湯藥後往往與他們說不上兩句話便又沉沉睡去了。
  有時候,莫離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藥郎用清涼的布巾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給程久孺擦拭身體,一邊擦還一邊湊到他耳邊說上些話,也不管程久孺是否能夠聽見。
  這種簡單樸實但又不離不棄的愛,無論看到過多少遍,總是無一例外地能深深地感動莫離。
  曾幾何時,這種平常人家唾手可得的幸福,在自己身上已經變成一種昂貴的奢侈品了呢?
  日子悄悄地滑過,半個月之後,韓子緒終於回到山莊了。
  多日未見的他,估計是因為內傷痊癒的緣故,神采飛揚不說,眉眼間總是不自覺地帶著淡淡的笑意。
  一見到莫離,韓子緒也未多想,當著眾人的面便將他摟了過來。
  莫離在韓子緒懷中頗為尷尬,只能壓低聲音抗議了幾句。
  韓子緒大笑,將左右屏退了,抱著莫離進了廂房。
  「果然是重了點,看來我的離兒還是聽話的。」
  莫離別過臉去,甚至沒有勇氣對上韓子緒的眼睛。
  感覺韓子緒的手在解開自己的腰帶。
  「做什麼你……」
  韓子緒的身體壓制住莫離微微掙動的身子,「別擔心,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哪裡長肉了……」
  語氣中有揶揄又帶有些許□的意味。
  裸逞的身體展露在他人面前,莫離窘迫得全身泛紅,眼睛只能緊閉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就怕不經意間驚動了那在山間蟄伏了多時的猛獸,一個不留神就能將自己拆吃入腹。
  「怎麼抖得那麼厲害?」
  韓子緒的手輕捏著莫離胸前的一點紅纓。
  「還是怕我,嗯?」
  莫離沒敢搖頭,更沒敢點頭,只是一個勁地微微發抖。
  韓子緒嘆了口氣,吻了吻莫離的額頭。
  將莫離的衣服重新系好,韓子緒道:「時間差不多了,明日我就為程久孺推宮療傷。」
  莫離聽言睜開眼睛,疑惑道:「你要幫久孺療傷?不是讓他自己學了療傷方法就好了嗎?」
  韓子緒笑道:「傻瓜,如果是像我這樣經脈受損的程度確實是自己運功即可。但程久孺的傷勢過於嚴重,別說是內力,就連一般的體力都沒有了,哪來的功可以運?沒有外力幫助的話就算是有《洗髓錄》也是白搭。」
  「那,要多久呢……」
  「七天,七天就好了。」
  莫離低頭看著自己攪在一起的手指,淡淡道了一句:「謝謝你……」
  韓子緒捏起莫離的下巴來。
  「以後說話,看著我的眼睛說,知道嗎?」
  由於被迫仰頭的緣故,莫離只能依言看向韓子緒。
  「你不知道,你的眼睛有多美……」
  感覺濕熱的吻印在自己的眼瞼上。
  「最後給你七天時間,聽到了嗎?」
  韓子緒的語氣依舊是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莫離愣著沒有回答。
  「給我個反應。」
  莫離身子顫了顫,半晌之後,點了點頭。
  第二日,韓子緒與程久孺便開始閉關療傷。
  由於在運功期間如果有外人打斷後果將不堪設想,所以閉關的門外層層侍衛把守著,儼然一副擅入者死的神態。
  藥郎與莫離在這段期間也是魂不守舍,每日只能將飯菜送到門前便離開,也不知道里面的情況如何。
  莫離的心態尚且如此,更何況是牽掛心上人的藥郎。
  但再怎麼煎熬也總是可以忍受的,因為有一個名叫希望的東西在支撐著你。
  終於,最難熬的七日過去了。
  當緊閉的關門再度打開的時候,莫離與藥郎看到的是韓子緒支撐著已經清醒的程久孺走出門來。
  看到平日只能昏睡在床的程久孺終於又再次站了起來,雖然依舊是清瘦得厲害,但那明亮的眸子與自若的神氣卻是實實在在的。
  藥郎的淚像開了的閘門般傾瀉不止,但腳步卻沒辦法移動分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程久孺在韓子緒的攙扶下漸漸向自己走近。
  看著哭成淚人的藥郎與站在一旁露出淺淺微笑的莫離,程久孺淡淡說了句:「你們都受苦了。」
  藥郎沖上前去緊緊地抱著程久孺,又哭又笑,嘴裡不斷罵著「該死的該死的」。
  程久孺只是揉著藥郎的頭髮,眼裡濃濃的愛意無法遮掩。
  韓子緒將呆愣在一旁的莫離扯開了來。
  「我覺得你很有必要效仿一下藥郎,也安慰安慰我吧?」
  聽韓子緒這麼一說,莫離這才將視線真正落到了眼前的人身上。
  剛才莫離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程久孺身上了,一直沒留意韓子緒的情況。
  不看還好,看了莫離便嚇了一跳。
  只見韓子緒的神色蒼白,額上冷汗直落。
  莫離急忙將韓子緒的身子撐住,「你這是怎麼了?」
  韓子緒毫不客氣地將身體的重量壓在莫離身上,語氣中頗有撒嬌的意味。
  「就是耗損了些功力,有些虛浮了……」
  莫離趕緊將韓子緒扶回廂房休息。
  替韓子緒擦去了額上的汗跡,為他寬了衣,再把薄被拉起來蓋好。
  「這幾天都沒吃好吧?我去給你拿些吃的來。」
  剛站起身,莫離的手便被韓子緒扯住。
  「離兒,我只想吃你做的菜……」
  莫離聽言一愣,半天才回過神來,吶吶答了句「好」。
  韓子緒見他答應,臉上笑容更是燦爛,這才滿意地閉目養神起來。
  莫離在廚房搗騰了好一會才把飯菜做好,端到房裡將那人喚起,伺候他吃好了,才終於消停了下來。
  韓子緒也不讓他收拾,將人一抱就上了床來。
  吻著莫離的脖子,韓子緒道:「本來還以為今晚能如願以償,看來還真是有些力不從心……」
  莫離知道韓子緒為了幫程久孺療傷,身體虧損極大,又聽他在這種情況下還對那事唸唸不忘,頓時氣得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韓子緒見他不說話,大掌撫著莫離的背道:「彆氣。我這不是開個玩笑麼。」
  「對了,程久孺的情況,要和你說一下。」
  看到韓子緒神色有變,莫離霎時又神經質地開始緊張起來。
  「他怎麼了?他不是好了麼?」
  韓子緒道:「嗯,他的經脈是全部恢復了,但之前的功力就……」
  莫離黯然道:「我大概也想到了這個結果,不過也比以前好很太多了。」
  韓子緒摸了摸莫離的臉頰。
  「你能看開就好,以他的資質,就算現在重新開始,不出個五年便能恢復到以前的水準了。」
  「我閉關的時候曾經問過程久孺的意思,他似乎不願意一直待在天道門。他與藥郎都是心氣極高之人,勉強也不是件好事,我就想著那一言堂勢力再大也終究會有鞭長莫及的地方,還不如讓他們自己選個心儀的處所,我派人護送他們離開,也算是遠走高飛了。」
  莫離聽了心中暗生感激,但想到之前韓子緒以為程久孺療傷為由逼迫自己留下的事,一口氣便又卡在胸口出不來了。
  「此事宜早不宜遲,文煞的內傷因為沒有《洗髓錄》的幫助,估計沒法那麼快好,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讓他們走了也是好事。只是,估計你又要難過很久了。」
  「他們……要去哪裡……」
  「漠北吧。」
  莫離的腦中不由自主地想像著那片厚土黃沙。
  「那裡,很遠吧……」
  「嗯。」
  「是不是以後,我都見不著他們了?」
  韓子緒吻掉莫離的淚水。
  「只要你想,我就帶你去找他們。」
  捏了捏莫離有點發紅的鼻頭,韓子緒道:「明天送人走的時候,別哭了,省得他們難受。」
  莫離沒說話,只是用手背擦去淚水。
  「至於我嘛,也不用你說謝了,不過,你也總該表示表示吧?」
  韓子緒明顯在使壞。
  莫離想了想,這才撐起身子,在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唉,我韓子緒為了你,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將莫離摟在懷裡,韓子緒終究無法再支撐下去,閉了眼便睡了。


58我們都生活在水底4

  次日,莫離很早便起了床來為藥郎他們整理行裝。
  其實那兩人向來都是輕車簡從不願被過多束縛的人,只要有了對方的陪伴就比什麼都強。
  莫離給他們塞些什麼東西進去,又被藥郎悄悄地取回出來,到了後來莫離也沒轍,只好負手在一旁看著藥郎忙活而已。
  程久孺將莫離扯到身邊坐下。
  「小離,你與那韓子緒……」
  這實在是一個讓人心糾結的問題,莫離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撇開了眼神,淡淡打斷程久孺的話道:「你不用操心這個,我留在他身邊,對我自己也有好處。」
  程久孺黯然道:「最近不知為何,我的天眼開不了,只覺得前方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
  莫離急道:「你身體未好,不要為了我再去冒險卜卦。」
  窺探天意太多,遲早會遭天譴的。
  程久孺拍了拍莫離的手背,沒再說什麼。
  「現在走到這一步,除了認命還能如何……」
  莫離無奈道。
  面對實力過份強於自己的對手,如果不選擇妥協的保全外,那就必然是鬧得魚死網破,而後者並非是莫離願意看到的結果。
  行裝很快便收拾好了,藥郎只整理出了簡單的兩個包袱,將它們輕鬆掛在肩上。
  兩人攙起程久孺便出了門去。
  馬車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時,韓子緒也站在一旁看著那三人緩步走過來。
  將程久孺安頓好,藥郎鑽出車廂的圍布跳了出來,將莫離扯過一旁。
  「小離,雖然我還是很不喜歡這個人……」
  藥郎話中的這個人指的正是韓子緒,「只是有的事情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莫離淡笑道:「都這個時候了,有什麼話趕快說,以後還指不定何時才能見上一面呢。」
  古代不比現代,出個遠門都要走上個把月的路程,何況是如此遙遠的漠北。
  「這個人……唉,小離,你性格過於良善,在心計方面定是贏他不了的,有時候,裝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莫離摸摸藥郎的腦袋:「藥郎,你長大了啊。」
  藥郎有點氣惱地將莫離的手輕拍開。
  「小離,我這是擔心你!若是沒有了他的庇護,那文煞如果存心要找你麻煩……」
  莫離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還有……」
  藥郎話語中頗有些支支吾吾。
  「不是我想替他說好話,不過這次他幫久孺運功療傷,其實他……他自己也耗費掉了至少三、四層的功力……」
  莫離詫異道:「是嗎?」
  藥郎點頭道:「我本來不想和你說的,但他這次願意幫久孺,其實不光是為了我們之前對他的救命之恩,其實更多的,也還是為了你吧?」
  莫離微微頷首。
  他雖然對江湖上的事不甚明了,但至少也知道內功這種東西的重要性。
  藥郎這番用心良苦地告訴他這件事,也只是想為他找一個能心安理得留在韓子緒身邊的藉口罷了。
  藥郎皺眉道:「韓子緒現在的損耗,至少也要個一年半載才能恢復過來,若是一言堂來尋仇,我實在是擔心……」
  莫離嘆氣道:「久孺不是說過嗎?生死有命。是福是禍留待以後再說吧。而且以韓子緒的為人,若是沒有萬全的應對之策,是不會如此輕率地做出決定的。」
  藥郎緘默了。
  莫離催促道:「別讓久孺久等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啟程吧!」
  藥郎深深地看了莫離一眼,猛地將他瘦弱的身子緊緊擁在懷裡,許久之後,才轉過身來跳上馬車。
  「駕——」馬蹄聲清脆響起,車輪在地上留下道道清晰的車轍子。
  馬車在蜿蜒曲折的道路上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天邊。
  韓子緒將莫離擁進懷裡,什麼話都沒有說,兩人只是安靜地相擁著。
  莫離站在早已人去影空的原處,看著遠方,許久許久。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韓子緒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離兒,人已經走了……我們回屋去……」
  被韓子緒一扯,莫離的腳竟站不住,膝蓋一軟,險些跪在地上。
  韓子緒急忙將他抱了起來。
  原來剛才的那些堅強與淡然,都是莫離強裝而出的笑顏。
  這兩位摯友的離開,彷彿已經將他全部的心力都抽開了來。
  韓子緒心疼地吻了吻莫離的額頭,將他抱回了房裡。
  知道莫離這幾天因為程久孺與藥郎離去一事情緒低落,韓子緒也算是難得地多給了他幾日緩衝的時間,但他終究沒有打算再無止境地等下去。
  韓子緒太清楚莫離的性格。
  你若是不逼他,他就是這般溫吞恬淡、不慍不火地,也能躲你一輩子。
  是夜。
  屋內的熏香清淡四溢,韓子緒斜躺在床榻上,一邊擁著莫離,一邊聽著琴師彈奏的悠揚樂曲。
  莫離剛喝了甜湯藥膳,有些昏昏欲睡。
  韓子緒見莫離身體放鬆了,便對底下的琴師揮了一下手。
  琴師們對看一眼,靈動的十指即刻停下。
  樂聲戛然而止,屋內的眾人很有效率地退了出去。
  韓子緒龐大的身軀覆上莫離的。
  夏季單薄的衣物根本就構不成任何障礙,更何況莫離的意識還處於半混沌之中。
  韓子緒看著自己身下已經光裸的軀體,經過這段時日的休養,雖然還是瘦,但已經比之前飽滿了許多。
  依舊是平凡的容貌與身體,但莫離就是能毫無例外地勾起他潛藏得最深的情緒。
  而那種情緒,往往需要經過徹底的佔有才能發洩出來。
  因為那個人兒太輕忽了,彷彿一個不留神,便能像那香爐上氤氳的輕煙般,霎那間消散無蹤。
  將莫離的唇吻住,韓子緒的手滑到莫離身下,撫弄著那精緻的器物,打算挑起莫離的慾望。
  原本被一直騷擾的莫離只是在昏睡中時不時地抗議幾聲,但在自己的下體被人掌握起來的時候,他猛然驚醒了。
  「嗚……」
  韓子緒以吻封緘了他的唇,莫離就連抗議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在無赦谷中早已習慣了性愛的軀體,在多日的禁慾下更顯敏感,韓子緒幾乎是沒費什麼勁就得到了他預想中的反應。
  雖然身體上對這種事情已經熟悉,但在精神層面上,莫離卻有著無法排除的恐懼。
  感受到韓子緒的手觸碰到自己的臀縫,莫離無法自抑地劇烈顫抖起來。
  「不要……我不要……」
  將莫離反抗的動作壓制著,韓子緒也因壓抑體內的慾望而熱汗淋漓。
  「離兒,乖,這一關,早晚都得過的……」
  莫離緊咬著自己的下唇,直到溢出血來。
  韓子緒的手指蘸了膏藥,開始推入莫離的體內進行擴張。
  莫離的頭在軟枕上無力地搖擺著,口中溢出的是一聲弱於一聲的求饒。
  莫離的腹腔因為韓子緒的動作而開始微微痙攣起來,不過沉浸在慾望中的韓子緒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在韓子緒的碩大慾望就要頂入莫離體內的時候,莫離忽然劇烈地哭叫起來。
  「韓子緒,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韓子緒見莫離的反應過於異常,只得將下身的動作險險停住。
  將莫離抱起,扣在自己懷裡。
  「離兒,你怎麼了?」
  莫離的十指扣在韓子緒肩上,臉色煞白得可怕。
  「我怎麼了,我也不知道……」
  「哈哈,啊哈哈哈……」
  莫離忽然又哭又笑,似乎有些神智崩壞的跡象。
  韓子緒見狀不妙,趕緊扯過薄被將莫離發抖的身體裹了起來。
  莫離在韓子緒的懷中,喘息聲越來越重。
  「哈哈,韓子緒,你可知道我這身子,已經被文煞弄成了什麼樣子?」
  莫離的眼睛漸漸失去焦距。
  「他想要便要,也不管旁邊有沒有人,哈……」
  「我能拒絕嗎?藥郎和久孺在他手上,我有什麼權力拒絕?他要把我怎麼樣都行,都行,哈哈……」
  「還有,還有那個王振。」
  「你也認識吧?他最喜歡折騰我了。」
  「這麼大一個玉球……」
  莫離在韓子緒面前用手比劃出了一個大小。
  「我後面,現在能吞下八個,哈哈,八個!!!我厲害吧?啊?厲害吧?」
  莫離在韓子緒面前滿臉淚水,表情卻笑得花枝亂顫。
  「還有,我還能在他們面前,不知羞恥地,一個一個,將那些東西排出來……」
  莫離扯著韓子緒的手,幾乎要將那上面的皮肉都給摳了下來。
  「很好玩的,韓子緒,你要不要看看?我表演給你看好不好?哈哈哈……」
  「韓子緒,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能那麼賤!」
  「你有見過那麼賤的人嗎?這具身體,還能在他身下感到快樂,哈哈哈……」
  「太賤了,真他媽太賤了……」
  莫離越說越激動,韓子緒就是百般安撫也似乎沒有效果。
  「離兒,你冷靜點……」
  韓子緒的話音剛落,莫離忽然不說話了。
  並不是他不願意說,而是說不出來。
  莫離劇烈地喘息著,但彷彿卻沒有空氣能進入肺裡。
  整個人像跳在岸上缺氧的魚,莫離只能張大嘴拼了命地吸氣,但那心肺都似乎馬上就要破裂開來。
  莫離發出尖銳而急促的呼吸聲。
  他的十指摳上自己的喉嚨,動作迅速得連韓子緒都來不及阻止。
  尖利的指甲立刻在莫離的脖頸處留下十道深深的傷痕,鮮血即刻噴湧而出,染滿了兩人的前胸。
  韓子緒立刻將莫離緊扣著自己脖子的手扯下來。
  拉扯中,那些傷痕又無端加深了許多。
  將莫離痙攣的身體壓制著,韓子緒對門外大喝道:「給我把大夫找過來,快!」
  大夫跌跌撞撞地被拉進門來。
  只見韓子緒滿臉肅殺之氣,而被他壓制著的莫離,脖頸處血肉模糊,臉色一片青紫。
  大夫趕緊上前把脈。
  莫離的脈象雖快但也沒有什麼異常,從表面症狀來看,倒像是患有重度哮喘的人發作時的狀況。
  「這……」
  大夫猶豫道:「這位公子其實並無哮喘的病根,至於為何會有這種反應,我實在是……」
  韓子緒鐵青著臉道:「他如此痛苦,怎麼會沒有原因?!」
  大夫滿頭冷汗,道:「估計是公子心理壓力過大了,精神與身體產生了衝突,才……」
  韓子緒轉念一想,大夫的話也不無道理。
  莫離的身體早被文煞調教到了幾乎可以說是***蕩的地步,從他剛才對韓子緒的挑逗的反應便可略知一二,但莫離的心理卻不斷地排斥身體的反應,厭惡一切的肢體接觸。
  這樣的矛盾在長期積累之下終於徹底地爆發了出來。
  看大夫為莫離的傷口包紮妥當,韓子緒將大夫遣了出去,在莫離的穴道上輸入一些內力,好衝開一些鬱結之氣。
  折騰了半天,莫離的喘症才慢慢穩定下來。
  韓子緒嘆了口氣,本想點了莫離的昏睡穴讓他好好睡上一覺,卻發現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莫離早已累得睡了過去。
  用軟巾將莫離臉上的淚痕擦拭去,韓子緒替他掖好被子,下床出了門去。
  他這渾身的慾望,也需要紓解紓解。
  韓子緒離去的關門聲響起,屋內霎時一片寂靜。
  靜靜地聽著韓子緒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原本應該在沉睡的莫離睜開了眼睛。
  那雙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中,絲毫不見方才的狂亂與無措。
  莫離看著緊閉的門扉,眼波中平靜如常。
  若有所思了一陣,越發覺得剛才撓在自己脖子上的傷口疼得厲害。
  莫離深吸了口氣,打算忽略那像火燒般的痛楚。
  他翻轉了一下身子,把臉朝向裡處。
  不知道這一鬧,能騙過韓子緒多久?
  莫離心理沒底。
  能撐多久就多久吧,一直撐到,他再也堅持不住為止……


59千面1

  莫離因為脖子上的傷在床上歇了數日。
  這段日子裡,韓子緒對照顧莫離可說是無微不至,事無鉅細皆由他一手包辦。
  莫離實在想不通,他印象中的掌門人物,不是都應該公務纏身忙得不可開交的麼?
  現在看來,他這韓門主實在是比自己當時做的那個客棧老闆輕鬆多了。
  今日是莫離第一百零一次嘆氣。
  他對著韓子緒遞過來的一勺湯藥,撇過頭去道:「韓子緒,你傷的是脖子,不是手,湯藥這種東西你自己能吃……」
  韓子緒笑道:「你寵著我,不好麼?」
  莫離在心中直翻白眼,但也拿韓子緒沒轍,只好張開嘴將那懸在空中許久的湯藥給喝了下去。
  連續幾日將上好的凝傷玉膏用在傷口上,傷處痊癒很快。
  新的皮肉生長出來,很癢,莫離有時候不自覺地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抓撓。
  韓子緒將莫離的手攔了下來。
  「別抓,想多疼幾天嗎?」
  莫離無奈道:「實在是癢得難受……」
  韓子緒想了想,回過頭去交代了兩句。
  那侍婢接了命令,過了不久,便端上來一盆浸著冰塊的涼水。
  韓子緒將泡在裡面的布巾掠出來絞好,輕敷在莫離脖子上。
  「如何,舒服多了吧?」
  疼癢的感覺即刻散去許多,莫離儼然鬆了口氣。
  「嗯……」
  韓子緒換了數次布巾,「這只是暫緩之計,也不能敷太多了。」
  這才讓下人把水盆端了出去。
  韓子緒上了床來,將莫離的身子摟在懷裡。
  「以後,有什麼事情便好好說同你說,別瞎折騰自己了,知道麼?」
  韓子緒的吻落到莫離脖子上,手指輕動,將那寬鬆的腰帶卸了來。
  莫離身上的寬袍順勢滑落,露出光裸的肩膀。
  聽言,莫離身子一僵,隨即趕緊用手止住衣袍下落的趨勢。
  心中有些混亂,難道韓子緒把他的那點伎倆都看穿了?
  莫離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悶聲裝傻道:「別鬧了,你……」
  感覺韓子緒的吻落在自己的脊背上,引起身體的一陣酥麻。
  有點害怕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莫離的身子崩得很緊。
  韓子緒懲罰似地輕啃了一下莫離的肩膀。
  「不用這般如臨大敵地對著你,放鬆點。」
  莫離吃痛,輕叫了一聲。
  韓子緒低啞的笑聲傳出,半晌後,道:「明天,帶我出去散心可好?」
  莫離的手指被韓子緒抓在手裡玩弄著。
  「好是好,不過我不怕文煞……」
  韓子緒道:「莫要提那個殺風景的人。」
  感覺到韓子緒語氣中少有的怒意,莫離趕快噤了聲。
  次日,莫離在早晨醒來,發現出行的細軟包袱全都收拾好了。
  揉了揉惺忪睡眼,莫離尚未來得及對此作出反應,便被韓子緒用薄被捲起抱上了馬車。
  「看我睡得甜,沒捨得叫我,都錯過時辰了,得趕快開始趕路才行。」
  馬車輕輕搖晃著,韓子緒撫了撫莫離的背:「困的話就繼續睡會兒,還有挺遠的路要走的。」
  莫離撐起身子,道:「不睡了,你們這是要去哪?」
  韓子緒一臉高深莫測的笑:「到了我便知道了。」
  在陸路行進了將近一天,到了深夜才來到渡口,一行人又換了水路。
  這兩天河風頗大,船晃得有些厲害。
  不常乘船的莫離有些眩暈,但也不想吃那解暈生津的梅子。
  韓子緒看莫離臉色煞白,甚是心疼,便叫下人做了安神的藥膳讓莫離服下,看著他再度睡去才放了心。
  在途中,莫離睡得很不安穩,如果沒有韓子緒抱著,估計光是那船上的顛簸就能讓他數次摔下塌去。
  終於熬過了漫長的一夜,等莫離再度醒來,發現自己被韓子緒抱著坐在高處的甲板上。
  迎面射來的陽光過於耀眼,莫離下意識地往韓子緒的懷裡避了避。
  韓子緒的大掌揉了揉他的腦袋。
  「你的懶離兒,還不睜眼看看這是哪兒?」
  語氣中有說不出的輕鬆得意。
  莫離這才發現自己處的時空位置不同了,腦袋也頓時清醒過來。
  放眼看去,盛夏的初陽自水面上升起,在河中漾起一片波光粼粼。
  水鳥在河面上輕掠而過,嘴中叼起一兩條小魚。
  不僅水邊的蘆葦生得茂盛,連那岸邊的荷花也在風中款款輕擺。
  這正是一幅詩中所說的「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秀美景緻。
  「這裡是……」
  莫離暈船暈了整晚的大腦一時間尚未恢復,只是呆呆地看著這有些似曾相識的美景,愣了心神。
  「離兒,以前我總是喜歡坐在渡頭看這片河,今日換了個角度,就認不出來了?」
  聽韓子緒這麼一說,莫離心中一陣驚喜。
  「難道……」
  「沒錯。」
  順著韓子緒指示的方向,莫離看到了以前那十分熟悉的,離自家客棧不遠的破舊渡口。
  舊地重遊,莫離激動的情緒有些難以自抑。
  韓子緒下令讓船靠岸,扶著莫離下了船。
  「我離開許久,有沒有發覺此處的變化?」
  莫離有些貪婪地呼吸著那帶著淡淡荷香的清甜空氣。
  「嗯?荷花?你記得以前沒有。」
  韓子緒笑道:「喜歡嗎?」
  莫離聽言,吃驚道:「是我讓人種的?」
  韓子緒道:「其實不難,將荷種送給岸邊的漁民們便好了,他們也樂得忙活,畢竟到了夏末,還能收穫蓮子和甜藕,何樂不為?」
  韓子緒指著渡口邊的一處木樁。
  「如果沒記錯的話,以前,我最喜歡在這裡坐著吧?」
  莫離的思緒飄忽到了恍若隔世的所謂「以前」。
  那時候,自己救起那面容潰爛的落魄丑奴,兩人在客棧閒暇之際,總會來渡口這邊看看風景。
  只是那段平和安詳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而身邊站著的人,再也不是當初的那個丑奴。
  故地重遊,莫離心中難免生出一些感概。
  韓子緒亦不怕他胡思亂想,畢竟有些心坎,總是得他自己過了才行。
  陪著莫離在岸邊坐了許久,韓子緒見太陽漸生毒辣了,才拉著莫離回了客棧。
  莫離一路走,一路回頭了數次,似乎對那副景緻頗有些依依不捨。
  韓子緒笑道:「不用這樣,以後有的是時間看。」
  莫離沒有看韓子緒的眼,只是,也再沒有回頭。
  兩人回到客棧。
  破舊的客棧大門緊閉,原本被人摩擦得光潔的鐵拉環也結上了斑斑鏽跡。
  韓子緒走在前面替莫離落了鎖,移開門板。
  一陣久無人煙的黴腐氣味飄了出來,莫離被塵土嗆了一下,不停地咳嗽。
  韓子緒將他推出門外。
  「我呆著,你先大概清理一下。」
  說罷便沒了人影。
  待韓子緒再次出現在莫離眼前,已經換上了讓莫離眼熟的粗布麻衫,手腳利落地拾掇起來。
  那青衫,原是醜奴在客棧時的常穿的。
  以前舊的早找不著了,現在的這套,估計是韓子緒憑著記憶讓人再做的吧。
  韓子緒動作很快,客棧大堂的蛛網灰塵都給清了。
  充足的光線帶著陽光的氣味投射進來,剛才還一副昏暗的客棧又恢復了些許生氣。
  莫離站在原地嘆了口氣。
  韓子緒的用心良苦,他又怎會不知。
  只是,人生的路只有一條,總是緬懷過去,只能徒增傷感罷了。
  莫離不願總是閒著不干活,挽起了袖子也進了內堂去收拾了廚房和臥室。
  柴房裡的柴火早就朽掉不能用了,水缸裡的水也幹了。
  這等粗活韓子緒定是不讓莫離做的,他把外衫除下綁在腰上,光著膀子在炎日下挑水劈柴。
  兩人默默地也不說話,不知忙活了多久,天色都漸漸晚了。
  莫離頓覺飢腸轆轆,才想起是時候該生火做飯了。
  蹲在古舊的灶台前,莫離搬了些禾草要塞進爐口內,誰知高厚的禾草堆裡忽然有點小小的動響。
  莫離原本還以為有耗子在裡面做窩了,誰知翻開禾草一看,發現竟然是阿忘還在的時候他圈養過的那隻小兔。
  小兔的個頭已經長大了,但花色莫離還是能認出來的。
  莫離記得,那天自己就要帶著阿忘躲到藥谷裡,這些小動物們是沒法照顧了,索性全都給放生了。
  想不到時隔多日,這只小東西竟然還留在客棧裡面等著他。
  莫離將小兔抱在懷裡,手輕輕地撫摸著小東西光滑的皮毛。
  韓子緒走進來看到,笑得邪惡:「今晚吃紅燒兔肉?」
  莫離斜了韓子緒一眼:「閃一邊去,敢動它你跟我沒完。」
  話才說出口莫離就覺得氣場有些不對。
  自己似乎已經很久都沒有用這般輕鬆的語氣說話了。
  韓子緒倒是笑得開心,提起小兔的長耳朵。
  小兔在韓子緒手中直蹬腿兒。
  「喂,我!」
  莫離伸了手想搶,卻被韓子緒舉高了搶不回來。
  韓子緒摸摸下巴:「我光顧著抱它了,還做不做飯了?」
  莫離這才想起在廚房呆了那麼久,火都沒生好,趕緊摸摸鼻子幹活去了。
  天色晚了,屋內燃起了油燈燭火。
  兩人吃了久違的家常菜,氣氛融洽。
  待莫離收拾好了碗筷,韓子緒說道:「水你弄好了,我去泡一泡,也好緩緩那舟車勞頓。」
  莫離點點頭,回房去了。
  卸下衣物,莫離泡進水溫適宜的木桶裡,身體漸漸放鬆了下來。
  天知道,他有多想念這個地方,多想念以前那種無憂無慮的生活。
  這裡的空氣中,似乎還記錄著那些他與藥郎久孺、阿土三娘相處的點點滴滴,那時候的歡聲笑語早已不在,如今卻只剩下滿屋空寂。
  不禁悲從中來。
  莫離正想著,忽然整個身體被人抱出水面。
  回過神來,莫離有些驚慌。
  韓子緒在他耳邊輕道:「泡太久,水都涼了。」
  天氣明明很熱,莫離卻有些微微發抖。
  本想掙紮著下來,卻發現身子沒有辦法動彈。
  他有些吃驚地看著韓子緒。
  韓子緒道:「沒事,你點了我的麻穴,我只是使不上勁而已。」
  將莫離抱到早已重新收拾好的床上。
  莫離似乎察覺到將要發生的事,口中吐出無甚說服力的抗議:「韓子緒,我不要……」
  韓子緒直接將莫離後面的拒絕給吻掉。
  霸道的唇舌狂肆地佔有著莫離的口腔,韓子緒的手在他身上遊走著,試圖點起慾望的火焰。
  莫離手腳使不上力,雖然動彈不得,但感官的觸覺卻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
  「嗚……嗯……」
  韓子緒的吻落到了他的臍腹處,舌尖繞著圈打轉。
  莫離的身體輕顫起來,腰部微微弓起。
  「韓子緒,我放開你,嗯……」
  「離兒,你只是不想讓我傷害自己。」
  韓子緒的聲音溫柔得可以擰出水來,但其中,卻也含有不容人拒絕的霸道成分。
  「什麼都不要想,好好感受就行了。」
  相比於文煞,韓子緒更會體貼莫離在房事中的感受,即使是暫且壓制自己的慾望,他也知道必須先讓莫離沉淪。
  唇落到莫離的下身,韓子緒帶著壞笑,輕舔了一下莫離早已昂揚的精緻器物。
  「啊呃……」
  莫離口中不由得傾瀉出一聲甜膩。
  莫離大窘,隨即緊咬自己的下唇。
  韓子緒的指尖拂過莫離被迫大開的大腿內側,將莫離的器物含入口中。
  「啊……不……嗚嗚……」
  濕熱的包裹讓莫離全身泛紅,口中更是無法自己地發出泫然欲泣的聲音。
  這種體貼到過度的刺激讓他再也支撐不住,快感一現,便交代了出來。
  莫離尚在***的餘韻中不可自拔,卻在那一瞬間,後穴被堅硬的碩大填滿。
  「啊……」
  莫離發出一聲尖細的輕吟。
  那種被頃刻填滿的感覺讓他的下身一陣收緊,整個身體都顫慄起來。
  韓子緒咬了牙,靜止在莫離體內。
  大掌撫過莫離仍舊濕潤的頭髮。
  「如何,還受得住罷?」
  莫離的頭無助地在枕上輕搖。
  「嗚……不要問你……不要……」
  看到莫離眼角泛紅,韓子緒知道他情動,便也毫不客氣地擺動腰肢,攻城掠地起來。
  解開了莫離的穴,韓子緒讓莫離修長纖細的雙腿扣住自己的腰。
  韓子緒的每次進入都不急躁,反而很慢很緩,但毫不例外地連根沒入,輕旋著吞吐,簡直能把聖人給逼瘋。
  「啊哈……嗯……」
  韓子緒的十指與莫離的緊緊相扣,估計是為了防止他再像上次那般自你傷害。
  莫離被韓子緒的慢條斯理折磨得死去活來,被調教的身體自然反應著,後穴竟不自覺地陣陣收縮,不肯讓那巨物退出。
  韓子緒感受到莫離的反應,輕笑出聲。
  「莫急,離兒,你這便給我……」
  語音剛落,下身的撞擊便兇猛了百倍。
  「啊——」莫離的尖叫與韓子緒的低喘相互交織,期間更是夾雜著肉體相撞的聲響,空氣都炙熱得彷彿馬上就要燃燒起來。
  韓子緒額上的熱汗滴下,落在同樣渾身濕漉的莫離身上。
  感受到體內的巨物抽動的速度越發快了起來,莫離知道那是男性即將洩精的徵兆。
  莫離無助地嗚咽道:「求求我,別射在裡面……」
  「啊——」話音未落,那股炙燙便灌滿了體內。
  韓子緒龐大的身軀俯在莫離身上。
  莫離感覺那巨物輕微勃動著,好一會兒,才將那股陽精洩完。
  莫離的體內無法容納過多,那白濁便順著兩人接合的部位溢出,室內頓時充滿了男性特有的麝香氣味。
  莫離的淚滑下鬢角,口中無意識地說著:「你好髒……你好髒……」
  韓子緒將自己從莫離體內退了出來,手指輕輕按揉那暫時無法合攏的紅腫穴口。
  將哭泣的莫離吻住。
  「我不髒,我是最乾淨的。」
  看著無助流淚的莫離,韓子緒剛剛得以發洩的下腹又感到一陣熱流竄過。
  將莫離的腰托起,韓子緒再度將自己埋入他的身體。
  「那個人的味道,由你來清除掉……」
  將莫離的雙腿上壓,莫離被抬高的□毫無保留地承受著韓子緒的每一次撞擊。
  「我是你的,離兒,我是你的……」
  瘋狂地重複著這句話,韓子緒幾乎是失去理智般地佔有著身下的人兒。
  莫離被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快感所湮沒。
  什麼都不去想了,什麼都不願意再想了。
  這個世界亂了,徹底亂了。


60千面2

  待一切激情重歸平靜,韓子緒撐起汗濕的身軀,想從莫離身上翻轉下來。
  本以為早就虛弱無力的莫離,猛然睜大了雙眼,抬起手臂一個巴掌便朝韓子緒臉上呼了過去。
  韓子緒本可以避開,但他便就是沒有躲閃,硬生生地接下了這一剮,臉被打偏過一邊去。
  回過頭來,韓子緒一臉平靜地看著莫離仍舊帶著春色潮紅卻佈滿怒意的臉,微笑道:「手疼麼?還想打幾次?來,隨你打。」
  莫離氣得連肩膀都在顫抖,忽然想到自己之前偽裝的一切,原來在韓子緒面前只是一場鬧劇,霎時覺得如跳樑小丑,不禁悲從中來。
  但他又拿眼前這般耍無賴的人沒辦法,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莫離只得捲了薄被,將自己的身體蜷了起來。
  動作中,韓子緒射在他體內的白濁溢出,下身一片黏稠,莫離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韓子緒讓莫離靜靜呆了半晌,見他似乎在沒了過激的反應,便將他連人帶被都抱了起來。
  木桶裡的熱水早不知何時被更換過了,韓子緒將莫離泡了進去。
  莫離將韓子緒推開。
  「我自己來,你出去。」
  韓子緒權當沒聽見,將莫離裹著的薄被扯開,操起一旁的布巾給他輕柔地擦洗。
  莫離知道拒他不得,只好背過身去不去看那張令人煩躁的臉。
  韓子緒的手卻在此時深入水裡,指尖撐開莫離那鬆軟的後穴。
  「你!」
  莫離掙紮起來。
  韓子緒的手穿過莫離腋下,攬著他的前胸,壓制了他的反抗。
  莫離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原本充灌在體內深處的□緩慢滲出的猥瑣觸感。
  無盡的恥辱感將莫離的理智燃盡,他的十指無意識地摳抓著韓子緒的前臂,在上面留下了道道傷痕。
  韓子緒仿若毫無知覺般,任憑莫離胡來。
  清理了許久,兩個人都氣喘吁吁,只不過原因有所不同罷了。
  將莫離虛軟的身子從浴桶裡撈了起來,韓子緒將他放在軟榻上。
  莫離的身體因久泡熱水而泛紅,加上又因為韓子緒灼熱的視線的緣故,自然而然地縮在了一起。
  在韓子緒看來,莫離就像只小蝦米,著實可愛的緊。
  將長巾圍過莫離□的上身,韓子緒抱起莫離,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手中的暖玉所制的梳子輕柔地給莫離順著及腰的長發。
  韓子緒道:「離兒,你頭髮真好,細軟順滑,便與那絲綢無異,只是,似乎有些短了?」
  莫離沒理會他,心想:我本就不是古代人,現代的男人都不會留長發,自己的頭髮是來到這裡之後才開始留的,又如何能比得上那些從小便蓄髮的人。
  韓子緒見莫離久未回應,問道:「離兒,要睡了?」
  其實此時時辰尚早,雖然莫離被韓子緒在床上好一番折騰,但神智卻出奇地清醒,一點睏意都沒有。
  但他仍舊不想理會韓子緒,乾脆閉了眼睛假寐。
  韓子緒順好了莫離的長發,道:「離兒,睡著的人的呼吸可不是像你這樣的。怎麼?故意不理我?」
  放下手中的玉梳,韓子緒壞笑道:「也好,既然不想睡,又不願意說話,那就來做一些別的事……」
  說罷,那粗糙的大掌便覆住了莫離的臀部。
  莫離霎時如被火燒到般彈了起來。
  「你要我說什麼!」
  話語中滿是怨氣。
  韓子緒無奈道:「我也不是不讓你睡,只是長發未乾,明日起來頭痛的話可如何是好?」
  韓子緒的手將落在莫離裸肩上的碎髮撥弄開來,道:「隨便說些什麼。」
  韓子緒想了想,「比如說,你的家鄉?」
  韓子緒的歪打正著,恰好觸到了莫離的心病。
  莫離無端想起那早已離自己遠去的世界。
  那個矛盾與和諧相交織的世界——雖然污染嚴重,雖然舉目無親,雖然世俗功利,但遠遠比自己現在的處境要好得太多,至少,他還能安生地過日子不是麼?
  忽然想到,那清明時節早已過去,父母的墳頭,估計再沒有人會去祭掃,不知道會落得個何等蒼涼的景況。
  雖然自己在將父母遺骨下葬的時候,已經向公墓管理處預交了十年的管理費,但想到合同中規定的十年之後若無人續費,父母的遺骨便要被視為無人認領而處理掉的條款,想到多年後,那皚皚白骨估計要曝露荒野,或者被高溫焚化……
  莫離忽然身型巨顫,眼淚勃然而出。
  韓子緒見他情形不對,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話觸到了莫離的雷區,一時也慌了手腳。
  大掌輕柔地撫過莫離的背,心痛地看著抽搐得厲害的人兒。
  「離兒,這究竟是怎麼了?」
  莫離的情緒已至崩潰的邊緣,一時間竟也不管眼前的是何人,只是失了神般緊緊抱著,如抓住了海上的浮木般喃喃自語道:「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但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我父母怎麼辦,他們怎麼辦……」
  悲涼的淚滴落在韓子緒的手臂上,那其中蘊含的過多的傷痛熨痛了他的皮膚。
  韓子緒皺眉道:「離兒,你怎麼了,你的父母不是早就過世了嗎?」
  轉念一想,韓子緒又道:「你若想念他們,我可帶你去他們墳前祭掃,你不必……」
  莫離潸然道:「找不到他們了,我根本就回不去……」
  韓子緒道:「即是再遠,也沒有到不了的地方。」
  莫離搖首:「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明白。」
  韓子緒抓住莫離的手腕:「那你說,說到我明白為止。」
  莫離冷笑道:「韓子緒,就算你的武功再厲害,也不是什麼都能辦到的。你可知道我所在的世界,只要坐上一種交通工具,就能從汴京飛到嶺南,而且只需一個半時辰的時間麼?你知道那邊有多麼厲害的武器,一顆下來就能將一個城市夷為平地麼?你信與不信都好,那是個你根本無法想像的世界。」
  韓子緒愕然道:「我自幼隨師父遊歷大江南北,還真未聽說過有這種地方……」
  莫離收斂了心神,黯然道:「我沒事和你說這些做什麼,真是白費心機。」
  韓子緒牽起莫離的手,一個輕吻落在他的手心上。
  「離兒,我很高興,你願意跟我分享你的心事就好。」
  莫離被韓子緒的這種柔情攻勢弄得一僵,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韓子緒抹去莫離臉上的淚痕,在他的脖子上種下一顆紅莓印子,笑道:「離兒,我知道你定會對今晚的事想不開,其實,開心與難受,不過都是由你來決定的罷了。」
  拇指與食指輕捏起莫離的乳首,莫離掙扎不開,而身體卻誠實地起了讓人羞恥的反應。
  「其實你的身體,很喜歡,也早就習慣了這件事,你便當是我服侍你,就不會往那死胡同裡鑽了。」
  莫離對韓子緒這種顛倒黑白的無恥話語頓感無力。
  雖然早就知道自己之前的做戲只不過是緩兵之計,估計能拖延一段時日罷了,被韓子緒拆吃入腹不過是早晚的事,只是他沒料到的是,竟然會如此之快便被識穿。
  莫離又感到了無端的恐懼。
  眼前的這個笑得如春風化雨般無害的男人,城府與心計到底是到了何種程度?
  無論自己如何狡猾如何使詐,始終沒有一絲一毫能逃過這個男人的眼。
  最令人驚訝的是,在事情敗露之後,莫離並沒有受到像文煞似的暴怒與凌虐。
  韓子緒竟然就在一片溫馨的假象中拆穿了他,不僅目的達到了,還讓莫離仿若做了虧心事般直不起腰來。
  想著自己的一切又再度被別人掌控在手裡,莫離再一次慨嘆,無論在哪一世,弱肉強食始終是個永恆不變的真理。
  韓子緒摸了摸莫離的長發,基本上乾透了。
  輕柔的聲音問道:「離兒,是否要睡了?如果不困,就是再『服侍』你幾次我也沒什麼問題……」
  話還未說完,莫離趕緊閉了眼睛縮了起來。
  韓子緒大笑。
  莫離在心中懊惱得只想衝過去咬掉他的鼻子!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笑聲暫歇,韓子緒將莫離扯進自己懷裡。
  韓子緒的手臂收得很緊,莫離的身子緊緊貼著他的,根本沒辦法躲開。
  姿勢有些彆扭,莫離動了動,微微調整了一下。
  韓子緒吻了吻他的臉頰,沒有任何***意味的。
  「有你在太好了,離兒……」
  莫離的心跳頓時停了一下。
  也不知道這人什麼時候說真話,什麼時候說假話……
  罷了,罷了,這真真假假,對現在的自己來說,又能有什麼意義呢?
  於是,莫離的意識也漸漸模糊了。


61千面3

  在客棧消磨了數日,終究因為公務纏身,韓子緒不得不決定要動身離開。
  莫離一直期望著能繼續留在客棧裡,就算只有他一個人也好。
  但這話到了嘴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是的,先別說韓子緒不樂意放人,就是韓子緒哪天忽然神經搭錯線想開了放手了,便輪到那文煞找上門來,莫離又能為之奈何呢?
  多說無益,在韓子緒讓他收拾行裝回程的時候,莫離沒有異議,拾掇了一下便走了。
  剛跨出門檻,莫離似乎想起什麼事來,對韓子緒說了聲稍等。
  轉回身去,莫離找了筆墨,給這破爛客棧的老主人——也就是那古怪的佝僂老頭留了封信。
  信中對韓子緒與文煞均未提到隻字片語,而只是簡單交代了他有事要出遠門,讓老人家如果哪天回來找不著人了也不必擔心。
  留好信後,莫離才隨韓子緒出了門去。
  韓子緒望著莫離的眼神柔得可以擰出水來。
  大掌揉了揉莫離的發頂:「離兒,你一直都是這樣,凡事總為別人著想。」
  莫離笑了笑,道:「其實這種性格實在不好,總是任著別人欺負,我倒希望能像你這般便好了。」
  韓子緒道:「做我這種人也有我這種人的苦楚,光看表面光鮮可不行。」
  將韓子緒的話在自己心念中一轉,莫離也大概能體會其中滋味,便也不再接話了。
  回到天道門的別苑,韓子緒馬上就被堆積如山的公務給淹沒了。
  先是各個分堂許多大事要向他奏報,等著他一錘定音,其次是無數英雄帖與宴席要他出席,江湖人講求個面子問題,這可不是隨便找個人就能替著去的。
  作為韓子緒副手、苦苦支撐多日的無尚分舵主早就叫苦不迭,飛鴿傳了數封急件才把人給招回來了。
  即便是韓子緒能力再強、做事再有效率,要消化這些東西也需要時日。
  莫離回到別苑後反倒輕鬆不少,至少沒老被精力過剩的韓子緒纏著每日下不來床。
  但在韓子緒看來卻是鬱悶至極的。
  他與莫離之間的關係好不容易才有了好轉的跡象,鐵匠尚且明白打鐵要趁熱的道理,如果因為這些例行公務而冷落了那心尖兒上的人,實在是件得不償失的事。
  於是最遲忙到晚膳時辰,之後的時間裡韓子緒一般都要回別苑去陪著莫離了。
  實在有抽不開身的急件,也索性帶回屋去,邊讓莫離陪著邊處理。
  所以最近,常常是莫離睡了一覺半途醒來,還看到那燈前案旁依舊忙碌的身影。
  本來是貌似風平浪靜的兩人之間,卻因為一件事情,無端地掀起了一股驚濤駭浪。
  這事兒,說起來還得與天道門的死對頭——一言堂有關。
  那日深夜,韓子緒終於處理完堆積的公務,從位子上站起,舒了舒發緊的筋骨。
  走到床榻邊,便看到莫離微微蜷著睡得香甜的模樣。
  韓子緒記得,莫離入睡前,自己明明給他蓋上了薄被。
  但估計是天氣炎熱,到了這時辰,被子也讓莫離給蹬開了。
  光裸修長的小腿從寬白絲袍中露出,交疊著捲著被角。
  原本在腰上繫著的束帶,不知為何鬆散開來,兩合頁剪裁的絲袍從鎖骨處便打開了來。
  莫離雖瘦,但鎖骨直前胸處卻非常誘人。
  在暗淡搖曳的燭火下,明明是平靜呼吸的人兒,卻越發滲出一股甜膩的味道。
  韓子緒因公事繁忙多日禁慾,而現下又看到眼前這幅不經意間製造出的欲遮還羞的景緻,那簇急火便從頭到腳燒了個透徹。
  對於莫離的滋味,其實從兩人初次經驗時,韓子緒便有了食髓知味的感覺。
  其實,他由於修煉源於少林密宗內經的無相心經的緣故,講求陽剛至純,少欲寡歡,故向來是對***一事很是淡泊。
  之前在與師父四處遊歷中,為了破那以吸人精氣修煉邪功的紅蓮妖眾們的肆欲魔陣,他也曾被那些妖嬈男女們多般以魔功相纏。
  但即便是在那時,他也心如明鏡,下手狠絕,將那些絕美之人都力斬於下,可見其定力之強,可謂是非同一般。
  但這一切過往的自我認知,在遇到莫離之後便徹底土崩瓦解。
  本以為在客棧那數日纏綿之後,自己對莫離所有的濃烈慾望能稍加稀釋,但越是壓抑,那瘋狂叫囂佔有的想法反而越發強烈。
  雖然知道莫離事後會生氣,但韓子緒在某些時候若是要強硬起來,也是個容不得討價還價的主。
  將莫離的身子在錦被中撈了起來,再將人從那無甚作用的寬袍中扯了出來。
  大掌拂過莫離身體的敏感之處,輕易便燃起了火焰。
  莫離睡得迷迷糊糊,被人這麼一逗弄,神智上雖是抗議,但身體上卻是受用的。
  當韓子緒將莫離的身子翻轉過來,手指在他體內抽動的時候,莫離雖然眼睛尚未能睜開,但小腿已經繃得很緊,而腳趾也不由自主地蜷了起來。
  身體的溫度高得驚人,那原本□的身體在韓子緒純熟的逗弄下軟化開來,那蜜色的入口輕巧地張合著,似在發出某種邀請的訊息。
  韓子緒腦中一熱,用手托起莫離的腰肢,讓他跪在軟榻上,一舉便從背後攻入。
  被突如其來地盈滿,莫離痛呼一聲,雙手撐在軟枕上,十指摳抓著枕上的絲緞,承受著後方的貫穿。
  期間曾有數次,莫離因為手上乏力,險些被衝撞到塌上去。
  還好有韓子緒注意著,長臂一攬,才將莫離那下落的趨勢給打住。
  不過韓子緒似乎對這個未曾嘗試過的體位很是滿意。
  之前沒有採用這種過於強勢的姿勢,並不是因為韓子緒不喜歡,而完全是出於體貼和感化莫離的需要。
  今日得償所願,韓子緒更是抑制不住,那身下的□也更為猛烈起來。
  莫離因神智不清,被操弄得有些忘乎所以,平日那刻意壓制的呻吟在今晚看來也少了許多抑鬱的成分,而完全是隨了性。
  誘人的聲線越發刺激了韓子緒的行為。
  呻吟與低喘相容,一時間兩人都有些無法自拔。
  就在那□迭起之際,韓子緒一個攻入,便將那陽精如數洩入莫離體內。
  莫離腦中白光一現,驚叫了一聲。
  便是這一聲,讓原本在慾海中沉浮的二人都如被當頭潑了盆冷水,著實澆了個透心涼。
  莫離叫的這一聲,並非其他,而是文煞的名字。
  這時候,莫離就是再遲鈍,也馬上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麼,腦中的瞌睡中霎時飛得無影無蹤。
  身後明顯僵硬了許多的韓子緒的身體貼著自己的,溫度依舊滾燙,但其間似乎忽然隔了一座冰山。
  其實對於這事,實在怨不得莫離。
  要知道,莫離在無赦谷中呆的時日頗多,身體早已被灌入了某些定式。
  強勢的文煞,總是在房事中有頗多古怪的癖好,其中一個,就是喜歡逼著莫離在□的那刻叫出自己的名字,如果不叫,那後果可以用不堪設想來形容。
  莫離之前在谷中為了配合韓子緒的計劃,很多時候便就是虛以委蛇也要服服帖帖地從著文煞,順著他的毛捋。
  久而久之,這種房事上的定式便形成了一種習慣。
  今夜的韓子緒,本就是在莫離神智不清的時候行的事,而且一直采的是背後位,讓人看不到臉不說,還一反之前溫柔的常態,用那霸道狂肆的做法,無端地與文煞的慣常行為重了合。
  莫離在非條件反射下,便依習慣叫出了文煞的名字。
  這只是一種身體上的記憶,而遠非精神上的。
  感覺身後疲軟下來的巨物猛地從自己體內抽出,帶著明顯的怒意。
  莫離一陣吃痛,卻咬了唇沒吭聲。
  腦中掙紮著是否要向韓子緒解釋一番,但想到韓子緒對他在無赦谷中的境遇實在是清楚得很,自己與文煞的那段難以啟齒的爛事,始終也是根在韓子緒心中拔不掉的刺。
  解釋反而是掩飾罷了。
  但莫離在轉過頭來,看到韓子緒用沾了水的軟巾為自己處理穢物的時候,又被那雙帶著溫柔憐惜與些許慍怒的矛盾眼神給生生地刺了一刺。
  莫離終究還是開了口。
  「韓子緒,其實我……」
  可惜話尚未說完,便被韓子緒給打了停。
  「不必說了,我都明白。」
  韓子緒繼續著手上清理的動作,眼神卻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避開了莫離的視線。
  莫離慘然道:「你真能明白?」
  關於他與文煞,他與韓子緒之間錯綜複雜的一切,有時候,就連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韓子緒沒有回答,只是將莫離圈到了懷裡。
  這一夜,韓子緒再也沒有開口說過話。


62千面4

  自那次烏龍事件之後,不知是說運氣太糟恰巧便碰上了抑或是有心人士的故意操作,天道門各地的分舵均被一言堂的人不同程度地破壞騷擾。
  光是天道門旗下各路鏢局的損失便已不計其數。
  那一言堂的目的顯然不在於劫標,而是毀了財物傷了人便走,明顯是在跟天道門過不去。
  雖說鏢局營生並非天道門的命脈所在,但卻最耗費人力,所以靠此為生計的弟兄也最多。
  鏢局不穩,進而也影響了人心。
  各地分舵訴苦的奏報紛至沓來,韓子緒身邊頓時謠言四起。
  這也不奇怪。
  話說鏢局接鏢一事本屬門內機密,如果出現押鏢線路洩露的問題,那也只會是個別的事情。
  但現在位於全國各地的鏢局無一例外地全部被襲,那便說明了消息洩露的責任並不在各個分舵身上。
  而天道門唯一能知曉全國分舵鏢局押鏢線路的人,也只有門主韓子緒一人。
  不過武林眾人皆知韓子緒與文煞之間水火不容的狀態,所以自然而然地便會認為,韓子緒身邊出現了文煞安插的眼線內奸。
  而那押鏢線路,正是從韓子緒手中盜得,進而傳回一言堂的。
  至於那內奸是何許人也?
  眾人雖未明說,但視線卻總是有意無意地飄向韓子緒的臥房。
  那裡,除了住著韓子緒,還有一個莫離。
  要說莫離完全沒有機會接觸天道門的機密信函也不盡然。
  畢竟過去的那許多日夜,韓子緒都有將各路急件帶回寢室批閱的習慣,莫離是逃不開嫌疑的。
  這樣一來,就算是韓子緒也只能對此事暫時保持沉默,以示公正。
  本來,莫離的存在是韓子緒所極力隱瞞的。
  但那日在青峰崖上的一戰,折損了無數弟兄,那些參與那次行動的死傷者的家屬們,都是睜著眼睛帶著怨氣盯著莫離的。
  起初,駭於韓子緒在天道門的絕對權威,那許多想拿莫離開刀洩恨的人只能硬生生地將對一言堂的那口惡氣給吞了下去。
  恰好這次出現了這麼一個敏感事件,而且時間不早不晚正是莫離出現在天道門後不久發生的,大家的神經又再一次被刺激到了。
  就算沒有實打實的證據證明那出賣天道門的事情就是莫離所為,但所謂「三人成虎,眾口礫金」,說的人多了,信的人自然也多了。
  韓子緒面對謠言紛飛仍舊不為所動,甚至依舊我行我素地將那些印有天道門絕密印鑑的信函往寢室裡帶,似乎不知道「避嫌」二字是怎麼寫的。
  眾人對向來莫測高深的門主的所作所為甚是不解,但明面兒上還是沒人有膽量敢跳出來當著眾人的面捅穿這層砂紙。
  但即使如此,由於莫離的不為所動,韓子緒隱忍多日的怒氣也全面爆發了。
  本來,經過了上次的情事,莫離在那***時錯喊文煞名字的一聲,早就在韓子緒心中埋下了不小的炸彈,即使他面上總是維持著一派平靜。
  但時過數日,莫離對韓子緒的刻意冷淡與疏離也絲毫不放在心上,依舊是淡漠地我行我素,並沒有要挽回什麼的意思。
  其實韓子緒與文煞,雖是性格上截然不同的兩人,但在某些方面上,卻是非常相似的。
  他們身處高位,心氣傲慢,都需要莫離對他們疼著寵著。
  文煞若是不高興,自然有辦法逼得你去對他好。
  就像之前在青羽閣裡,文煞讓莫離在數九寒冬裡脫個精光又踢翻了火盆,其實也只不過是為了讓莫離主動投懷送抱而已。
  韓子緒與文煞行事作風不同,他喜歡的是那種潛移默化式的。
  他的強硬,往往會帶著一種溫柔的假相,猶如落入蛛絲,明明柔韌,但卻又讓你無法掙脫。
  可是,這次的事情卻超出了他的掌握。
  他的怒氣,莫離明明是知道的,但如果自己不去逼,就永遠得不到莫離的一點主動。
  久而久之,韓子緒的耐性也快被磨光了。
  推開寢室的門,韓子緒看到莫離正斜靠在椅背上,翻閱著一本少有的藥理書籍。
  古文很是艱深難懂,他看得眉頭微蹙。
  見韓子緒推開門進來,莫離連頭都沒抬一個,只是繼續安靜地翻著飄有淡淡墨香的書卷。
  忽然,手中的書卷猛然被一把揮開,莫離一驚,這才抬起頭來。
  書卷是被韓子緒掃開的。
  書本翻落在地,紙頁被風颳得呼呼直響。
  莫離坐直了身子,沒說什麼,只是用一雙清澄的眸子看著韓子緒。
  韓子緒神色複雜地看了莫離半晌,才問了一句:「那些事,是不是你做的?」
  莫離雖長日只呆在內室,但耳朵卻不是聾的。
  下人們的說三道四他還總是略有耳聞的,更何況內奸一事在天道門早就炸開了鍋來,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身處隱蔽的別苑而且有韓子緒護著,估計早就被那些憤怒的門徒們拖出去千刀萬剮以儆傚尤了吧?
  兩人均面無表情地僵直了一陣,莫離垂下眼瞼,盯著自己的鞋尖。
  鉤花精細的棉麻云錦鞋有節奏地輕輕相碰,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半晌之後,莫離抬起臉來,笑得燦爛,笑得云淡風輕。
  「那麼,你認為呢?你覺得是我做的嗎?」
  一句反問,將這燙手山芋拋回給韓子緒。
  韓子緒沉聲道:「你可知道,最近無尚故意將分舵送來的押鏢路線更換了,那一言堂的人果然中了我們的埋伏,標沒劫到,反而損失慘重。」
  莫離好笑道:「這件事,與我何關?」
  韓子緒在寢室內抽出了一封信函。
  「這封錯誤的密報,天道門上下,除了我,就只有你能看到。」
  莫離一聽,臉上笑得更歡。
  韓子緒看著莫離的模樣,臉色卻變得更為深沉。
  直等到自己笑夠了,莫離拍了拍有點發疼的胸口,才開口道:「韓子緒,其實你比誰都清楚,這件事不可能是我做的。」
  「以你的智謀,又怎會被這種低劣的嫁禍於人的伎倆給騙了去?」
  莫離站起身來,朝韓子緒走近幾步。
  「你到底想從我嘴裡聽到些什麼?或者說,你想讓我否定什麼?」
  此時的莫離,無形中竟給人一種能將人心看透的感覺。
  韓子緒沉默不語。
  莫離道:「你想聽我否定文煞?對不對?」
  「你想讓我親口告訴你,我對文煞除了恨之外,再沒有其他了,對吧?」
  莫離冷笑一聲。
  「你說那可能嗎?」
  背過身去,莫離道:「韓子緒,就算你能抹去那段我在無赦谷中度過的日子,但,你能抹去他是阿忘的日子嗎?」
  「想不到你韓子緒,今日竟會為了一個心智僅有七歲的阿忘失了風度!」
  莫離的聲音中略帶嘲諷。
  「既然你問了,我就同你打開天窗說個清楚。」
  「沒錯,不可能,這一輩子我都不可能忘了阿忘。對,正如你想的那般,其實他就是文煞,文煞就是他。」
  「文煞留在我身上的烙印,早就從阿忘出現那天起便已經打下了,你想抹去什麼?又能抹得去什麼?!」
  莫離臉上雖是微笑,但卻是字字泣血。
  他終究是忘不了那段與阿忘相處的美好而平和的日子,忘不了那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忘不了他原本純良溫暖的天性。
  所以,在青峰崖那日,如果不是因為韓子緒手中兵器折斷險些命喪文煞掌下,莫離也不會忍心在對他毫無防備的文煞的背後刺了一下。
  就算是狠下了心傷了文煞,但莫離又怎能不顧阿忘往死處下手呢?
  所以,本是能直直扎入文煞心臟的細簪,偏就是讓莫離用那高超的外科醫生的手法,避過了一切要害,而僅僅在文煞背後留下了皮肉傷。
  而文煞被刺之後的劇烈反應,其實並不是因為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傷口,而僅僅只是莫離的背叛吧?
  但看著文煞憤恨的眼神,莫離深埋在其中的苦心,又有誰人能知呢?
  拒絕的語氣斬釘截鐵,莫離絲毫沒有將手背盡爆青筋的韓子緒放在眼裡。
  所謂「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對於不能理解自己的韓子緒,莫離除了生出無端喟嘆之外,還能做些什麼呢?
  其實韓子緒如果懂得換位思考的話,他便會懂得,他與莫離的那段過往,也並非是他人可以抹殺的。
  沒錯,韓子緒確實無法抹殺阿忘與文煞存在過的事實,但文煞又如何能抹去丑奴與莫離相知相許的那段過去?
  更別說當時的莫離確實是對韓子緒動過真情的事實,而且就算論個先來後到,韓子緒也未必就吃了虧。
  可惜素來冷靜的韓子緒,在面對莫離的時候,便也像那文煞一般,有了太多的失常、太多的例外。
  莫離深吸了口氣,轉回身道:「韓子緒,我們之間經歷過那麼多波折,橫豎都是回不到過去的了。」
  「我與你之間缺乏信任,而你又對我的過去耿耿於懷,這樣勉強下去又有什麼意思呢?」
  只會讓兩個人互相折磨,不得善終而已罷了。
  莫離的眼眸對上韓子緒的。
  「你該放手了。」
  莫離的這番話,字字見血地刺在韓子緒敏感的神經上。
  本以為韓子緒會因此而炸起來,但莫離看著眼前的人的眼神從盛怒又漸漸轉歸平靜,進而再也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的時候,背後又無端生起一陣寒意。
  韓子緒走近莫離,嘴角也勾出了一抹淡笑。
  莫離似意識到了什麼,身體沒來由地發緊繃直。
  韓子緒掬起莫離及腰的長發,將那些散落在胸前的發給撥回腰後去。
  修長的手指穿過那青絲,韓子緒眯了眯眼,似乎很是享受指尖的觸覺。
  「離兒,這你就錯了。」
  韓子緒俯低了身子,輕輕地在莫離耳邊說道。
  「要從心裡抹去一個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熾熱的氣息拂過耳際,引起莫離身子的微微顫慄。
  「只是因為之前我疼著你,不捨得你受苦罷了……」
  韓子緒幫莫離理了理略微凌亂的衣襟。
  「但今天看來,就算再不捨得,也得捨得了。」
  莫離剛想說些什麼,卻看到韓子緒一個手刀劈了下來,砍到了自己的後頸上。
  莫離眼前一黑,意識頓時抽離出去,軟倒在韓子緒懷中。


63吞噬1

  等莫離再度醒來,他環顧了四周,周圍的景像一度讓他懷疑自己尚在夢中。
  直到他用力地掐捏大腿感受到疼痛之後,他才確信,他是真的清醒了。
  只是,周圍一片漆黑。
  莫離就算將自己的手伸到眼前,也完全看不到任何景象。
  究竟是這個地方的光線暗到伸手不見五指,還是自己的眼睛瞎掉了?
  莫離不知道。
  他一時半會兒猜不出韓子緒打的什麼算盤,只能摸著黑想大概探一探自己所在的到底是個地方。
  可是才剛想移動雙腳,卻聽到一陣清脆的聲響。
  摸到自己的手腕腳踝上才發現,那上面被堅韌的皮革裹著,幾乎有人手臂粗的鐵鏈將他的活動控制在了最小的範圍內。
  他所在的地方有床,有薄被,有大約一天量的水和食物,當然還有其他的一些生活必需品。
  但是就是太黑,太安靜了,以至於連空氣都要凝結起來,莫離只覺得自己身處在一片死氣之中。
  莫離喊了數聲平日專門服侍他的丫鬟們的名字,沒有人應答。
  若放在平時,就是不用莫離親自出聲喊,只要丫鬟們聽到屋內聲響動靜,都會主動請安的。
  這樣看來,自己真的是喊破嗓門也沒人會搭理的了。
  莫離咬了牙,他必須靜下心來思考一些問題。
  韓子緒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莫離忽然想到,自己在被韓子緒劈暈之前,韓子緒說的那句話。
  「要從心裡抹去一個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聯繫到自己現在的處境,莫離不由得冷汗直下。
  想起自己尚在大學念醫科之時,曾輔修過心理學的課程。
  那是一堂非常有趣的課,聽課的學生場場爆滿,莫離每次都要提前很多去教室才能佔到位置,否則就要站著聽一整堂課。
  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曾向他們介紹過一個著名的「感覺剝奪實驗」。
  「所謂感覺剝奪,指的是有機體與外界環境刺激處於高度隔絕的特殊狀態。有機體處於這種狀態,外界的聲音刺激、光刺激、觸覺刺激都被排除。幾天後,有機體發生某些病理心理現象……」
  莫離努力地在腦海中回憶著在那時隔久遠的課堂上,老教授對這個實驗的介紹。
  從病變分析到原理探討,從變化過程到最後結果。
  印象已經非常模糊,莫離只能回想出個大概。
  從回憶中抽脫出來,莫離猛然瞪大了雙眼。
  難道,這身處距離人類工業文明至少有數百年時間的古代的韓子緒,早已經知曉了這種可以損人心智的心理學原理?
  莫離的冷汗滑落額際。
  這密閉的空間,隔絕了一切光線,只剩下無邊的黑暗。
  這種黑暗讓人無法察覺到空間的界限,就隨之越發讓人恐懼的感覺無限地誇張著。
  雖然有充足的空氣可以呼吸,但卻一點都感覺不到風的流向。
  週遭過於靜謐,連平日隨時隨處可聞的蟲鳴鳥叫都沒有。
  如此精心巧妙的佈局,可見其並非是臨時起意才搭建起來的禁閉人的場所,而是在很早以前便已經存在,是專門用來從心智上擊潰他人的秘密處所。
  莫離雖然能比其他人更為瞭解韓子緒此舉的用意,雖然能比其他人更淡定更堅強一些,但是,他對感覺剝奪這種東西的理解,從來都只是停留在理論層面上。
  而以前的他,也不曾想到過自己竟然也會有機會成為這樣的「實驗對象」。
  在壓抑人心的黑暗中,沒有視覺、聽覺與觸覺來分散注意力,莫離的頭腦在過於密集地思考。
  莫離知道,自己想得越多,病變的速度便會越快。
  但他沒有辦法更多地控制自己的思想。
  最初的時候,莫離靠著飢餓感與進食的次數來大約計算時間的流逝。
  他每時每刻都小心翼翼地注意這屋內的動響。
  莫離想著,如果能知道每天下人們給他送水送飯的時辰,他多少能跟外界獲得一些接觸。
  但大約三日之後,莫離絕望了。
  給他輸送食物與水的人,就像通了天似的,總能在他睡著或者短暫地迷糊而失去意識的時候,將補給悄然放入禁閉室內。
  莫離找不到規律,自然只能在那暗無天日的室內呆著。
  他開始用一切辦法消磨那過多的時間。
  他試過回憶一些美好的事情。
  想起自己快樂而無憂無慮的童年。
  嚴父慈母,他小小身影扯著鮮豔的氣球在綠油油的青草地上歡快地奔跑。
  忽然不小心摔了一腳,磕破了膝蓋,母親心疼地為他往傷口上呼氣,父親雖然沒說什麼,但眼裡卻是滿滿的關懷之情。
  他又想到了在大學念醫科的時候,課業壓力繁重,身邊的同學們叫苦不迭,大家總是在考前成群結隊地去通宵自習室狂看猛啃,隨後為考試結束而上趟館子大快朵頤一番。
  而後在醫院工作的日子裡,雖然勾心鬥角之類的事情屢見不鮮,但慈藹祥和的院長對他是處處照顧。
  即便是在自己私自為那窮困孩子換了眼角膜出了事故之後,那花白了頭髮的年長老人帶著他,放下了所有的架子與顏面,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去向那憤恨不平的受害家屬賠禮道歉,只求能息事寧人,只求能將他保全。
  這些回憶都太過珍貴太過美好,以至於莫離在不小心跌入這個時代之後,都不敢輕易地觸碰。
  這本是一個回憶的禁區。
  因為眷戀得越多,他就越無法在思念的沼澤中超脫。
  特別是在遇到韓子緒與文煞之後,那一次次的背叛與無情的傷害,更讓莫離懷念那遠去的、原本屬於自己的世界。
  他好想回家。
  好想好想。
  這裡有藥郎的家,有程久孺的家,有徐三娘的家,有阿土的家……
  但卻再不會有他的歸宿。
  他曾經天真地以為,沉默寡言的醜奴會是他平淡的一生的最好禮物,但現實中血淋淋的背叛刺得他身心俱傷,甚至一度關閉心門不再讓人進入。
  他也曾經痴傻地暗想,那傻得天真的阿忘,沒有了心計城府,會這樣一直陪在自己身邊,不離不棄。
  但嗜血的文煞卻將這個閃著琉璃華彩的水晶球般的小小心願給摔了個粉碎。
  以至於莫離在這黝黑恐怖的暗室之中呆了五日之久,也不願意去回想自己與他們二人的一切。
  莫離潛意識在抗拒著。
  他在害怕——害怕自己一旦打開了這兇猛洪水的閥門,之後便會萬劫不復。
  那巨大的恐慌,隨著時間的靜寂流逝,越發像個無底的黑洞,漸漸地蠶食,一點一滴地將一個人的理智吞噬。
  在莫離開始分不清自己到底被關了幾天的時候,他在那黑屋之中,已經呆了整整七日。
  那本就不算富庶的過去,已經被莫離在腦海裡重複了無數遍。
  直到他的身體發出了抗議。
  當他又一次想起父母,又一次憶起大學時代的時候,他開始劇烈地嘔吐起來。
  莫離的雙手撐在床邊,鎖鏈的桎梏使他只能趴在木質床緣上。
  一直吐到感覺自己的脾胃與腸子都翻了出來,莫離殘喘著俯趴著,一度短暫地休克,失去了意識。
  而當他醒來,那穢物卻已經被悄無聲息地處理過了,連一點多餘的味道都不曾留下。
  於是,莫離開始出現了一些幻覺。
  他開始像一個旁觀者一樣,站在一個虛幻的立場上,將自己在無赦谷中經歷的種種事件再一次上演。
  刑堂中的血肉橫飛。
  藥郎背上縱橫交錯的鞭痕。
  宴席上被削去雙臂的人的嚎叫。
  王振拿著錦盒時臉上那令人作嘔的假笑。
  「啊——」莫離抱著自己的頭,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他知道自己已經到了一個懸崖的邊緣上。
  他的意識,正不自覺地記起文煞施加在他身上的種種惡劣行徑。
  他的頭腦,正在逼他開始遺忘文煞,遺忘那段痛苦的往事,以便能讓他早日脫離這個牢籠。
  「阿忘……」
  「阿忘……」
  猶如岸邊垂死天鵝的悲鳴。
  對於這種非人的折磨,莫離曾經想過是否要繼續活下去這個問題。
  但如果自殺,韓子緒會不會不再願意庇護那藥郎與程久孺?
  會不會一怒之下將那二人的行蹤告訴文煞?
  莫離不敢再想。
  身體乃至心靈都如同放在火上被煎熬著。
  他的注意力越來越渙散,越來越單薄。
  腦海中的一切東西似乎都在被打亂,有些被拋棄,有些被重組。
  但是,他不想被韓子緒改造,他不想!
  莫離抬起手腕,狠狠啃了一口,撕下皮肉。
  鑽心的疼痛直入骨髓,讓他那僅存不多的神智重新聚合起來。
  鮮血的味道讓他明白,他也無法支撐太久了。
  於是就在莫離開始做出自殘行為的時候,有人出現了。
  那黑暗的屋子終於出現了輕微的動響。
  在莫離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看到,韓子緒正拿著發著微光的夜明珠,緩步走了進來。
  韓子緒只是遠遠地看著床上的莫離一眼,什麼話都不說,在屋裡停留了不到一刻鐘。
  莫離一度以為,眼前出現的人又是自己的幻覺。
  但在韓子緒轉過身去就要離開的時候,莫離驚慌了。
  他掙紮著要脫開四肢的束縛。
  他只是想走過去確認一下,那個人究竟是不是真實存在著的。
  但是,那些鐵鏈並不會給他任何靠近的機會。
  所以,韓子緒還是走了。
  帶著那微弱的卻絕無僅有的光走了。
  莫離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渴望光芒,他渴望聽到聲音,他渴望見人類,他甚至渴望韓子緒的觸碰!
  於是莫離由原來的回憶與幻想,變成了期待。
  他期待著韓子緒的出現。
  他從來沒有發覺,自己是如此地渴望著一個人。
  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
  果然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韓子緒又帶著微弱的夜明珠出現了。
  莫離看到他,便像發了瘋般地叫喊著他的名字。
  韓子緒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他只是聽著莫離聲嘶力竭的叫著,沒有反應,也不靠近。
  在十數天後,莫離哭了。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尊嚴,他只是卑微地哭著。
  他俯趴在床上,哭著求韓子緒能多留一會兒,或者能對他說一句話。
  什麼話都好。
  不過這次的韓子緒很有耐性,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一刻也沒有遲疑。
  於是莫離的整個生命,似乎只剩下了一件事——期盼韓子緒的出現。
  他覺得自己的主心骨已經全部被抽離了,只有韓子緒與他身上發出的那淡淡的卻溫暖的光,填充了那空虛的部分。
  又過了幾日,莫離不再對韓子緒哭求什麼了。
  他只是朝那個人淡淡地笑著,然後道一聲:「你來了。」
  便在他露出這樣的反應後,韓子緒卻一反常態地向他走近了。
  那魁梧的身型如此真實,兩人的距離近到了連心跳聲,甚至連呼吸的聲音,莫離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韓子緒站在自己身邊,伸手可及!
  此時的莫離多想去觸碰眼前站著的人,但他卻害怕這一切只是幻影,他怕他一動,那光就又消失不見了。
  許久之後,遠不止一刻鐘,莫離只聽見韓子緒的一聲嘆息,看到他轉過身去。
  「不要,你不要走!」
  莫離跪了起來,緊緊地抱住眼前的光。
  「韓子緒,我求求你,不要走,不要走……」
  莫離的雙臂勒得很緊很緊,以至於他自己都覺得疼痛難忍。
  但他無法說服自己放手,即使他抱著的這個人,就是將他囚禁在這個暗室中的罪魁禍首。
  他急切地要感受那脈搏的跳動,他要感受人類的體溫,他要通過參照物來確證自己的存在。
  莫離瘋狂地拉扯著韓子緒的衣服。
  他甚至將韓子緒推倒在床上,褪去身上多餘的衣物,跨坐在那男人身上,讓自己久未承受歡愉的部位猛然吞進碩大的巨物。
  鮮血從二人交合的部位溢出,莫離卻絲毫感覺不到痛苦。
  因為自己體內,真實地感受到了他人的溫度。
  他擺動著自己的身體,如秋風中被蕩滌的弱柳,不知廉恥地索要著更多。
  在疲累到終於無法再動彈分毫的時候,莫離喘息著俯在那男人身上。
  韓子緒說話了。
  嗓音依舊低沉而沙啞。
  那粗糙的指腹滑過莫離光裸的背脊。
  「離兒,你比我想像中的要堅強太多,你可知道,你在這裡呆了多久?」
  莫離呆呆地趴在韓子緒的胸前,像是沒有聽見韓子緒說的話一般,沒有反應。
  「一個半月,整整一個半月。」
  「我小的時候,也在這裡呆過差不多一個月。」
  感覺躺在自己身上的人兒身子一震,韓子緒笑道:「大概很小吧,我也不記得幾歲了。」
  也不管莫離有沒有聽進去,韓子緒只是自言自語般地將話說了下去。
  「關我的人,是我的母親。」
  「啊,其實,她也不是我真正的母親。我是父親的侍妾所生,沒幾年便死了。」
  「母親努力多年,始終無所出,但又非常希望有個只屬於自己的孩子,以便於將來能培養成為天道門的繼承人。於是在眾多的孩子中,她挑中了我。」
  「她對我極好。」
  「但是她說,子緒,你一輩子只能有我這一個娘。」
  「我對她說:我娘不是你。」
  「母親當時笑得好甜,她說,很快便是了。」
  「於是我便在那黑屋裡呆了一個月。」
  「等我再次出來的時候,我的身心都告訴我,我只有一個母親,就是那個女人。」
  「離兒,你能明白麼?」
  見莫離痴痴傻傻地愣在那兒,韓子緒用手捏起他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來,離兒,親口告訴我。」
  「告訴我,說你明白了。」
  那溫柔的嗓音就像參雜著劇毒的甜美水酒,明知道喝下會要人命,但卻無時無刻都在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
  莫離呆呆地看著韓子緒的臉半天,然後低下頭來,看看手腕上被自己咬出的傷痕。
  然後,莫離點點頭。
  在那一霎那,韓子緒笑了。
  因為那一刻,他覺得他贏得了莫離。
  不過可惜的是,不久之後,莫離又搖了搖頭。
  韓子緒皺眉道:「離兒,你是什麼意思?」
  莫離呆呆地回答:「沒有……」
  「沒有什麼?」
  眼睛依舊沒有焦距,就像木偶般僵硬的莫離,只是機械地吐出口中的話。
  「你沒有忘記你娘,所以,我也沒有忘記……」
  韓子緒的臉色頓時陰霾得可怕。
  莫離又再次搖頭。
  「我不是你。」
  莫離歪了歪腦袋,笑得呆傻。
  「所以,我不騙你。」
  韓子緒牙關緊咬,額上青筋遍佈。
  莫離無意識地低頭數著自己的手指,每數一次,便說一句「我不騙你」。
  我不騙你……
  韓子緒猛然站起,將四周的物品掃落在地。
  再沒說多餘的話,帶著一身怒意,忿然離去。
  當室內重歸黑暗,恐怖的寂靜再次向莫離襲來。
  莫離還是一遍一遍地數著手指,只不過,口中咕噥的話語卻不一樣了。
  「我沒有忘記。」
  「我沒有忘記。」


64吞噬2

  對於韓子緒給出的單項選擇題,莫離在「是」與「否」這僅有的兩個選項中,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選擇。
  他選擇了第三條路。
  他選擇繼續留在這個暗室裡,等待著被救贖的希望。
  即使他曾經如此地懷疑過人性,但此時,他卻又如此地堅信人性。
  於是在漫長的等待中,在莫離一度以為自己已經支撐不住就要瘋掉的時候,那沉重的封鎖暗室的石門被打開了。
  過於刺眼的光線透射進來,恍得莫離睜不開眼。
  但那久違的光芒是如此地溫暖,以至於莫離的雙眼就算被它灼痛得直流淚水,也不願意將眼瞼閉上。
  暗室內頓時混亂成一片。
  一群人站在莫離床前,抽出刀劍,神色凜然地與貿然闖入的人對峙著。
  莫離用尚未恢復的神智斷斷續續地消化了他們對話的內容。
  「現下門主外出赴宴未歸,關於如何處置此人的事,還請四位長老等門主回來再做定奪。」
  話音剛落,即有數道帶著滄桑而沉穩的聲線叱喝道:「混賬。就憑你們這些個小輩,有什麼資格阻擋我等執行門規!」
  「但門主有令,此人只能由他親自處置!」
  雙方劍拔弩張,僵持的氣氛彷彿下一刻便要兵戎相見。
  許久,那蒼老的聲音又道:「韓子緒身為門主,卻私自禁囚,因一己私慾包庇這危害天道門的禍胎!」
  「為了那些冤死的弟兄,今日無論如何我等也定要將此人帶走審問!」
  接著又是一番兵荒馬亂。
  莫離在模糊之中,感到四肢一陣疼痛,原來是有人用兵器將纏繞在上的鐵鏈如數斬斷。
  莫離像貨物一般被人扛在肩上,幾經周折,終於離開了那個對他來說如同地獄的地方。
  莫離瑟縮在牢房的角落裡。
  這兒實在算不上是什麼好地方,莫離用呆滯的眼神看了看周圍。
  木製圍欄,其餘三面皆是青石所築的高牆,空氣中散發著些許黴腐的味道。
  牆邊的禾草堆上,一群小蟲胡亂飛舞著。
  視線可以看到圍欄外面的一片寬闊的廳室,裡面有給犯人畫押的案台,有十字形的人樁,還有各色各樣的刑具。
  那廳堂中央的牌匾上,寫著「正行堂」三字。
  筆畫剛勁有力,但即使這樣,也無法驅散這個地方的陰森寒氣。
  莫離伸手,將那些飛舞的小蟲捻了一隻在手上。
  那小蟲掙紮著,撲騰著薄薄的翅膀。
  「你會動啊?真好……」
  莫離鬆開指尖,讓那小蟲飛了開去。
  在他上頭很高的地方,是一個採光通氣的小窗。
  莫離指著那小窗,對那些小蟲輕言道:「出口在那兒呢!趕快走吧,別在這呆了……」
  可惜那些蟲兒們並不領情,只是一味地在莫離身邊胡鬧著。
  那鐵窗外彰顯著魅力的名為「自由」的東西,對這些小生靈來說可能是沒有意義的。
  但對於他自己,卻是一種過於遙遠的夢想。
  莫離嘆了口氣,道:「也好,有你們陪著我……」
  莫離是被天道門門下地位僅次於門主韓子緒的四大長老從暗室中弄出來的。
  韓子緒此時,正因公務而遠在西南祁門山的落云莊赴宴。
  所幸那四位長老雖對莫離是一言堂內奸的事堅信不疑,但再怎麼說這四人也是天道門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做起事情力求罪證確鑿,斷不會讓草菅人命的事情給污了天道門正道大派的名聲。
  那四人之前也有嘗試著審問過莫離幾次,但又見眼前這平凡瘦弱的男子因為長期被囚禁於暗室之中,神智飄忽不定,根本無法按照正常人的邏輯答上話來。
  看著莫離的狀態,若是動刑,估計證詞還沒有拿到手,人就要先被打死了。
  四位長老無奈之下,也只得先暫時將莫離關在正行堂中,待他神智恢復一些再來審問。
  莫離被帶走一事之於韓子緒來說絕對要比在落云莊赴宴來得重要。
  韓子緒那邊一收到關於此事的飛鴿傳書,便立刻動身回程。
  待四位長老收到消息時,韓子緒離到達此地僅剩下一日路程。
  必須趕在韓子緒回來之前將事情真相問出來。
  四位長老將莫離提出牢來。
  莫離被綁在那人形樁上。
  那身著青衣的蒼長老沉聲問道:「我們收到密報,說你就是一言堂派來的奸細,你是否認罪?」
  莫離在正行堂裡呆了幾天,神智漸漸地也緩了過來,雖然還是有些遲鈍,但也能將旁人的話聽進去了。
  他歪歪頭道:「一言堂?」
  「咯咯,是一種糖嗎?好吃嗎?」
  「混賬!」
  身著紅衣的赤長老怒道:「不要再裝瘋賣傻,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不然別怪我們對你不客氣!」
  莫離眨巴著眼,似乎沒把赤長老的威脅放在眼裡,反而把視線移到自己腳下,微微用腳尖撥弄著木樁下的碎石子兒。
  白長老伸手止住了暴躁的赤長老的動作,捻了撚花白的長鬚道:「你若不說,我們就將你交回給門主處置。你還想被關進那暗室中嗎?」
  莫離一聽到暗室,立刻驚恐地抬起頭來。
  他搖晃著自己的腦袋,身影顫抖。
  「不要!不要送我回去,我不要去那裡,我不要被關……」
  那白長老見自己計謀得逞,老臉上閃過一抹得意之色。
  「那你告訴我們,你與一言堂堂主文煞究竟是什麼關係?」
  莫離的眼神中儘是慌亂,他努力地在腦海中回想著一些模糊的東西。
  「文煞?」
  白長老知道莫離心智受損,強求不得,便軟了語氣耐心地誘起供來。
  經過多番提醒,莫離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文煞,男……」
  莫離抬頭望望天,說道:「他讓我偷東西,我就偷給他了。」
  四名長老大喜過望。
  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之前他們還擔心莫離會嘴硬不招,現在看來那些擔心都是多餘的。
  「他讓你偷什麼東西了?」
  莫離砸吧了一下嘴,許久之後,皺眉道:「我不記得了……」
  那身著紫衣的長老想了想,拿起放在刑案上的紙張問道:「是不是讓你偷這個?這個是信,你認識麼?」
  莫離看到那頁白紙,立刻點頭道:「嗯,是,就是這個,上面還有很多黑黑的字呢!」
  聽言,為首的蒼長老憤怒地拍案而起。
  「禍起蕭牆!果真是禍起蕭牆!」
  其餘三人附和道:「想不到向來潔身自好的韓門主,竟然會為了這樣一個其貌不揚的男寵失了分寸!」
  「實在是天道門之恥,天道門之不幸啊!」
  便就在那四人商議著要如何處置莫離與如何彈劾韓子緒的時候,正行堂外忽然傳來駭人的殺伐之聲。
  赤長老皺眉道:「是哪些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竟敢來此搗亂,讓我和老紫出去瞧瞧。」
  便就在這說話的當口,門外的喊殺聲更甚。
  蒼長老知事態不妙,點了點頭,讓赤與紫先行出門查看。
  轉過身來,蒼長老對莫離道:「雖知你也是可憐之人,但你既然做出了危害天道門之事,我們也只得清理門戶了。」
  「韓門主雖然處理有誤,但這等醜事斷不能被宣揚出去。今日殺你,也算是為那些冤死於一言堂刀下的弟兄們討回公道了。」
  莫離看著蒼長老自腰間拔出的閃著寒光的長劍,眼神忽然由之前的痴痴傻傻,頓時變得柔和起來。
  只是,那些長老們一心只想著要殺了莫離報仇,又怎會注意到莫離眼中浮現的那一抹超然的解脫之色呢?
  莫離垂下眼簾,靜靜地等待著那冰冷的鐵器劃過自己的咽喉的一刻。
  但事與願違,局勢卻在那電光火石的瞬間被一個人扭轉了。
  話說那蒼長老本要實踐一次先斬後奏的伎倆,但殺人的刀鋒尚未來得及落下,那站在自己身邊的白長老卻被一道凌厲的掌風給掃開了去。
  功力深厚的白長老竟被那股突如其來的內勁震得撞在石壁上又反彈落地,口中盡溢鮮血。
  蒼長老大驚,趕緊過去將白長老扶起。
  手指搭上白長老的脈搏,發現跳動甚微。
  這一掌,竟然已將白長老的奇經八脈盡數震斷。
  蒼長老回天乏力,只得放下垂死的白長老站起身來。
  但即使是他這樣歷經無數浩劫的老江湖,在面對眼前的人時,也不由覺得寒氣頓生。
  眼前的並不是他人,而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門主韓子緒。
  韓子緒依舊是一襲飄逸白袍,但眉宇間流露的已然不再是往日的正道大俠所有的凜然正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森可怖的戾氣。
  那身白袍被濺上了無數的腥紅之血,韓子緒一手提著暗泛螢光的游龍劍,另一手,則提著赤、紫長老的首級。
  蒼長老見狀大驚,痛斥道:「韓子緒,為了區區一個男寵,你竟然對我等痛下殺手!你究竟是何居心?!」
  面對質問,韓子緒將手中尚在滴血的頭顱丟到蒼長老腳邊。
  頭顱滾動,花白之發粘了血污,貼在赤、紫長老迸突猙獰的五官之上,越發地顯得曲扭。
  「我倒是想問問你們是何居心。」
  韓子緒將游龍劍抵在地上,聲音冷得可以凝冰。
  「想趁我不在的時候動我的人?哼。」
  「蒼長老,這天道門能做主的人,究竟是我,還是你們?」
  「孽畜,果真是孽畜!」
  蒼長老痛心疾首道:「當年老門主要選任接班人之時,我就一再反對過讓你接掌門主之位。你自小心術過多,不正易邪,今日看來,果真應了我當日之言!」
  「我今日就是拼了老命,也要為天道門清了你這禍害!」
  韓子緒眉目低轉,嗤笑一聲,手中游龍劍翩然起落。
  百招之後,蒼長老如強弩之末,血濺當場,死不瞑目。
  斂氣提劍入鞘,對於這室內的一片血污狼藉,韓子緒如若無物。
  轉過身來,對著仍被綁在木樁上的莫離,韓子緒笑得溫柔。
  「離兒,我來接你回去了。」
  即使再會偽裝,再會演戲,在面對這樣一個已經被完全曲扭的人的時候,莫離再也無法掩蓋眼中的驚恐之色。
  韓子緒道:「怎麼,離兒,看見我,你不高興?」
  莫離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為了你,連四大長老都殺了……」
  韓子緒環顧四周的屍首,「你還要我為你做些什麼?嗯?」
  我沒有,我並沒有讓你這麼做……
  莫離在心中大聲叫嚷著,但喉嚨裡,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韓子緒一步步走近,莫離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陣陣血腥之氣。
  胸腹中頓時一片翻江倒海。
  韓子緒的指尖撫過莫離瘦削而清白的臉。
  「離兒,是我不對,是我太小看你了。」
  「想不到你早在被我關進暗室之前,就將這個交給了許青衣……」
  莫離一看到韓子緒從懷中拿出那封書信,臉色驟然大變。
  「離兒,你真是太聰明了。聰明到我只要對你稍稍放鬆警惕,你就能趁虛而入,攪得天翻地覆。」
  「這封揭發內奸的告密信,是你親筆所寫的吧?你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許青衣因為可憐你的處境而將這封信交給四大長老。這樣一來,你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向他們承認自己是一言堂派來的內奸,然後借四大長老的刀殺了你自己。」
  韓子緒嘆了口氣。
  「離兒,你確實是用心良苦。」
  「就算是死,你也要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著給你的好朋友們留條後路。」
  「你認為,只要你是死在別人手裡,那無論是我還是文煞,都不會遷怒於你的朋友對吧?」
  「這招真是高明,差點連我也給騙過去了。」
  韓子緒的眼中佈滿不解與傷痛。
  「離兒,為什麼?為什麼你就是寧願去死,也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聽到這裡,莫離知道自己所苦心經營的一切全部落空,頓時也大笑起來。
  一直笑得流出了眼淚,一直笑得聲嘶力竭。
  再沒有偽裝下去的意義。
  莫離一改之前痴傻游離的神態,用那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神看著眼前的韓子緒。
  「沒錯,韓子緒,你說得對!」
  「我就是寧願死了,也不願意和你在一起。」
  「因為你根本不懂得什麼叫愛,你和文煞都一個樣,強硬地索取,強硬地給予。你們以為你們是個什麼東西,我莫離不稀罕!」
  說罷,莫離狼狽地氣喘吁吁。
  韓子緒替莫離撫了撫多日未得梳洗的長發。
  「離兒,你別生氣。」
  韓子緒的眼神對上莫離的。
  經歷了這許多事情之後,韓子緒漸漸地明白了一些什麼。
  雖然這些東西只是模糊的一團,直愣愣地堵在他的心裡。
  但他的心總算開了點竅,他似乎可以開始懵懂地理解一些莫離所說的感受。
  於是,他說出了他自懂事以來,最為真誠,最為沒有心計的一句話。
  「離兒,我知道是我不好,但……」
  「你跟著我吧,我帶著你離開天道門。」
  「這游龍劍,這門主,我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好嗎?」
  語氣真摯而誠懇。
  若是換在那許久之前,若是在汴京渡口二人訣別之前,如果韓子緒能說出這番話來,莫離又怎會不為之感動。
  但今時今日,莫離對於韓子緒,早就是草木皆兵,杯弓蛇影。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莫離不再願意選擇相信。
  沒有相信,才能沒有傷害。
  莫離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待他再度睜開之時,眼中也只剩下了帶著厭惡的冰冷。
  「不可能。」
  「為什麼……」
  莫離一字一頓地道:「因為就算被你碰到,我?都?會?覺?得?惡?心!!!」
  莫離的話音剛落,一道邪魅的狂笑聲立刻穿透了耳膜。
  「哈哈哈,啊哈哈哈——」那聲音狂肆邪魅,中氣十足,猶如猛獸低咆、厲鬼現世。
  那聲音尖銳得如同數把利劍,直刺心底。
  那聲音,莫離過於熟悉。
  熟悉到在它出現的那一瞬間,便已經驚懼地渾身發軟。
  身體誠實地做出了條件反射。
  莫離的身軀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一道黑色的身影從正行堂的石門後現出。
  莫離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喉嚨發出兩個破碎的音節。
  「文煞……」
  對於這個根本不可能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地點的人,莫離除了露出被五雷轟頂的表情之外,再無其他。
  文煞的視線沒有落在莫離身上,反而是一臉戲謔地看著呆若木雞的韓子緒。
  莫離只聽見文煞笑道:「韓子緒,你輸了。」


65吞噬3

  對於文煞揶揄的挑釁,韓子緒似沒聽見一般,只是面無表情地呆在原地。
  莫離最後所說的那句話,對他這種向來不可一世的人來說,實在是個過於沉重的打擊。
  在韓子緒的認知中,他從不會想到,在拋棄了那些被以往的自己甚至於被世人認為最重要的一切的時候,也換不回莫離的暮然回首。
  他的一切努力、一切犧牲,在莫離看來,只不過像那平常得隨著溪水流淌的孤葉一般毫無價值。
  而自己,對於莫離來說,只是個會讓他感到噁心的存在。
  從沒有人能如此□裸地挑戰他的權威,即使是面對那些位高權重的長老們,他也不會有絲毫心慈手軟。
  因為對韓子緒來說,掌握不住的東西,還不如毀掉的好。
  但即使在莫離將他視如草芥的時候,他除了震驚與憤恨之外,卻再也無法萌出要將這個人徹底毀滅的想法。
  他想要這個人,不僅是他的思想,就連全身的每塊骨骼、每個器官、每滴血液都在嘶吼著、咆哮著。
  他無法放手,也不會放手。
  但是,他確實是輸了。
  他實在是高估了自己在莫離心中的地位。
  這次,他輸得徹底。
  面對莫離的震驚和韓子緒的沉默,文煞倒是沉醉在勝利的喜悅之中。
  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歡欣,與他渾身的戾氣糾合在一起,越發顯得張狂。
  莫離此刻多麼希望,這眼前站著的人只是自己被關入黑屋之後所產生的幻覺。
  但文煞那熟悉的言行,那熟悉的身影,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著莫離早已脆弱不堪的腦神經。
  文煞越過那地上的血肉狼藉,慢步走至莫離身邊。
  那粗糙的指腹捏著莫離的下巴。
  莫離吃痛,但奈何手腳被縛在木樁之上無法躲避,只得偏過頭去,不願去看文煞那張盈滿了得意之色的臉。
  「難道你就不想知道,韓子緒與我打的什麼賭?」
  莫離的眸子難得地帶上了慍怒的色彩,打破了原本的一片清寧之色,反倒無端增添了一抹靈動。
  「你們那等齷齪的想法,我還不屑於知道。」
  「嘖嘖嘖——」文煞一邊搖頭一邊發出怪聲。
  「果然這許久不見,脾氣也給韓門主慣得越發驕縱了啊?我就說,有些人天生欠調教,給他三分顏色,就給我蹬鼻子上臉了。」
  文煞沉下臉來,抬起手一個耳光揮了過去。
  啪。
  莫離的臉被打偏至一邊,嘴角撕破,溢出一縷紅血。
  清脆的巴掌聲在靜謐的空間裡越發刺耳,文煞的力道沒有絲毫放水,莫離的臉頓時便腫了起來。
  說到韓子緒與文煞之間的賭約,若想弄個清楚,還必須將時間回溯那日在青峰崖上的一役。
  話說那日莫離為了幫韓子緒解圍,在無奈之下刺傷了文煞,而後便跳下了青峰崖。
  文煞在突變之下,俯身崖邊想抓住飛速下落的莫離,但奈何沒有成功。
  崖上妖風肆虐,胡亂狂股的氣流將文煞的長發揚起。
  無數亂發狷狂交織,越發襯得文煞面目猙獰。
  看著莫離漸行漸遠的身姿,看著從崖壁的縫隙中忽然出現的黑影將那纖細瘦弱的人抱走,又飛快地隱入茂密的叢林之中時,文煞那被背叛與算計的怒火再度狂然而起。
  暗紅的妖色漸漸染上雙眸。
  韓子緒經過剛才死裡逃生的一瞬,在看到莫離安然跳下青峰崖之後,便再沒有了後顧之憂。
  見文煞呆愣地俯於崖邊,韓子緒先行回過神來。
  見到不遠處跌落一旁的吟鳳劍,韓子緒施力將利劍拋落崖下。
  吟鳳劍由於開刃時便已飲了文煞的血,是柄認主的寶劍,所以即使為韓子緒所得,也無法為己所用,還不如讓這一神兵暫且消失,這樣在實力上也不至於與文煞相差過多。
  崖上相搏的眾人接連死去,血腥與屠戮不斷上演。
  待文煞與韓子緒的紅藍掌風再次猛然交織在一起的時候,這偌大的青峰崖上,也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沒有理會他人的哀嚎,沒有理會生命的消逝。
  那一道飄逸著銀藍與渲染著暗紅的內力,以雷霆之勢衝撞著。
  如龍嘯九淵,鳳騰四海。
  兩人都使出了看家本領,拿出了最上層的武藝。
  此時此刻,他們的心中並沒有過於複雜的想法。
  只是單純地想要殺死對方。
  是的,殺了那個想染指莫離的男人。
  只有當十指都沾滿了對方的鮮血的時候,才能一解自己心中那積怨多時的仇恨。
  凌厲的掌風呼嘯而過,所過之處地裂天崩。
  落雁八式與修羅無相功精深博大,兩人又皆是武學奇才,將別人修煉數十年也可能未得正果的武功在剛過弱冠之齡便已練到了頂峰。
  如果這一役是在天下武林眾目的圍觀之下,估計無人能不瞠目結舌。
  勢均力敵的二人打得飛沙走石、天昏地暗,直到內力耗盡。
  失態發展到後來,兩人便就是儀態盡失地近身肉搏起來,也不願意放棄任何可以擊敗對方的機會。
  待到二人傷痕纍纍、氣力盡失地倒在地上,身體再也沒有辦法移動半分,他們也只能喘著粗氣,望著天空那抹淡然的血色殘陽。
  明明知道只要再咬牙攻擊一次,對方估計就會敗下陣來。
  但別說丹田中內力若虛,就是那指頭,也無法再抬起一個。
  兩人倒在地上消停了半晌,又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撐起了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文煞與韓子緒對視一眼,除了慣有的仇恨之外,竟也莫名地有了一種棋逢對手的欽佩之覺。
  不過即便是這樣,也無法改變二人對抗的宿命。
  文煞冷笑道:「在我的地盤上搶人,韓門主實在是藝高人膽大。雖說現在我拿你不下,但只要發出信號,待我無赦谷的精英趕來,我就不信你還能有命活著回去。」
  韓子緒聽言神色波瀾不驚,不怒反笑。
  「忽然很想與文堂主打個賭。」
  韓子緒定定地看著文煞。
  「文堂主你是不是認為只要將我殺了,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奪回莫離了?」
  文煞聽言神色一僵,但很快地又將那些許詫異隱了去。
  「韓門主不妨直言。」
  韓子緒笑道:「如果我非要去那閻王殿不可,那我也定要在奈何橋上等著莫離。」
  「既然我走了,斷不會留他在陽間任你糟蹋。」
  文煞聽言狂笑道:「好一個韓子緒,不愧是正道魁首,就連拖人下水這種事,也能說得這般正氣凜然,文某佩服,佩服!」
  韓子緒道:「所以我就在賭——賭一賭文堂主你,是願意為了殺我而捨去莫離,還是說,願意讓韓某我今日平安下了這青峰崖?」
  貌似云淡風輕般閒聊的二人,視線卻極其陰狠地看著對方。
  韓子緒比誰都清楚莫離這個人的價值。
  撇去莫離對文煞的救命之恩不說,就算是文煞忘了那段過往,他也相信,莫離那種上善若水的性格,定能將文煞這魔頭收服。
  加之其安插在無赦谷中的王振,早便將那兩人相處中點點滴滴的細節毫無遺漏地通報了過來,如果沒有這份確信,韓子緒還不至於會這樣冒然闖入無赦谷的勢力範圍中來劫人。
  文煞靜默了半晌,眼中神色一度數變。
  「既然韓門主喜歡玩點刺激的,那麼,我也有個提議。」
  韓子緒也不愧是處驚不變的人物,就是在形勢略處於下風的時候,也能與對手談笑風生,不失風度。
  「願聞其詳。」
  文煞笑得邪魅:「既然韓門主愛賭,那我也與韓門主你賭上一局。」
  「這次我便讓韓門主你毫髮無傷地離開我無赦谷的勢力範圍,我保證,不會有追殺,不會有埋伏,甚至在往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不會去打擾你和莫離。」
  韓子緒挑了挑眉:「這樣聽起來,貌似文堂主要吃很大的虧呢?」
  文煞道:「韓門主莫急,我話尚未說完,下面要說的才是關鍵。」
  「其實莫離在遇到我之前,與韓門主之間的那些個恩怨糾葛,文某我也略知一二。若是沒有莫離相贈的游龍晶,那把絕世名兵游龍劍也斷然到不了你手上吧?」
  文煞發出狀似嘲諷的笑聲:「至於韓門主用的手段光彩不光彩,我就不好評價了。」
  「所以,我敢打賭,莫離這只狡猾的小狐狸,就算落到了你手上,無論你再怎麼對他好,他也會想盡辦法離開你。」
  韓子緒冷笑道:「對於此事,文堂主未免過於篤定了吧?」
  文煞道:「篤定與否是我的事,韓門主只要告訴我,是否願意賭這一局?」
  韓子緒眉間一簇,道:「輸贏何論?」
  「這麼說,韓門主打算接下賭約了?」
  文煞大笑,「若韓門主能感動莫離,讓他心甘情願地留在你身邊的話,那麼,文某我不僅保證不再打莫離的主意,而且,在我有生之年,無赦谷將退隱江湖,絕不會出現在天道門面前!」
  韓子緒聞言,心中暗驚。
  想不到文煞竟能為了莫離,擺出如此之大的籌碼。
  「若韓門主做不到的話,那麼,就說明你輸了。到時候,我想與你談上一筆交易。」
  韓子緒道:「談交易可以,不過最終接受與否,要由我來定。」
  文煞道:「韓門主做生意還真是一點虧都不願意吃啊……」
  「不過沒關係,相信到時候,就是韓門主你,也會經受不住這個誘惑的。」
  韓子緒沉默不語,便當是將此約默認了下來。
  經過剛才對話所耗費的時間,兩人的體力都得到了暫時的恢復。
  韓子緒向文煞拱手道:「既然如此,韓某先行拜別。」
  文煞對著天際邊開始隕落云間的殘陽,未再置一詞。
  韓子緒遂提氣而行,飄然跳落青峰崖下。
  待韓子緒的身影走遠,文煞的手掌按壓在胸前,口中猛然噴出鮮血。
  文煞單膝跪地,手指嵌入土石之中,握得死緊。
  「莫離!」
  「莫離!!」
  「莫離!!!」
  那抹青色的瘦弱身影早已翩然不見,青峰崖上,只剩下野獸瀕臨崩潰的脆弱和吶喊66吞噬4?
  正行堂?
  文煞捏著莫離的下頜,粗魯地將莫離的臉掰回過來。
  「韓子緒,別他媽的在那兒發傻。」
  韓子緒經文煞那麼一吼,倒是回過神來。
  「我是輸了。」
  韓子緒承認道。
  不過文煞,你又如何算得上是真正地贏了呢?
  只是在這點上,韓子緒倒是難得地選擇了沉默。
  「那麼現在,我們可以來談談那筆交易了?」
  韓子緒頷首道:「願賭服輸。交易可以談,但我的底線是,不可以傷害莫離的性命。」
  文煞粗糙的指腹摩挲著莫離的皮膚,那種滑膩的觸感讓他即使過了如此之久也仍舊愛不釋手。
  「這你大可放心。要他死,我還不捨得呢!」
  文煞俯下身去,溫熱的舌舔過莫離臉頰,滿是猥褻的意味。
  莫離掙扎不開,只得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其實,我本來對這件事沒多大興趣。不過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莫離,你不是恨我麼?」
  文煞看著莫離臉上帶著屈辱的神色,語氣不自覺地便興奮起來。
  「還有,你不是覺得韓子緒很噁心麼?」
  文煞的手粗魯地拍了拍莫離的臉。
  「睜開眼啊你,是不是覺得他噁心得都入不了你的眼了?」
  文煞狂笑著,那笑聲化作無數尖刀,無聲無息地嵌入韓子緒心裡。
  是啊。
  曾幾何時,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莫離心中不值一文的對象。
  文煞那譬如鬼魅般的聲音還在繼續著。
  「莫離,知道要怎麼去報復一個人麼?」
  文煞的雙眸漸漸染上血紅的色彩。
  「那就是去做令他討厭的事!」
  「你不是最恨我和韓子緒麼?哈哈,那就讓你永遠逃離不了我們,永遠都要臣服在我們腳下!」
  「如何?是不是很刺激?哈?!」
  莫離聞言,驚慌地瞪大雙眼。
  眼中盈滿的,是不可置信,是驚懼,是絕望。
  莫離的下頜被捏著,動不了,也說不出話來。
  雖然只有那雙靈動的眸子,能依稀地看出莫離此刻的情緒,但現在,已經沒有人會在意了。
  在這場充滿了血腥與屠戮的戰役中,在征服與被征服的過程中,他從來不可能成為主角,而只是那種能任人宰割器物罷了。
  「韓子緒,天道門與一言堂,少說也鬥了近百年了。雖說黑白勢力此消彼長,但你我都知道,不可能有一方能夠完全吞併另一方。」
  「今日你滅了我文煞又有何用,一言堂不也照樣存在?你又能殺得了多少?」
  韓子緒深知文煞所說之理,但他生來便被灌輸了正邪不兩立的使命感,這種早已融入骨血的信念並非是三言兩語就可以動搖的。
  見韓子緒緘默不語,文煞繼續道:「你我鬥來鬥去,只不過是讓各自勢力中的宵小之輩找到機會反咬我們一口罷了。像之前你遭遇的蒼龍門暗算的事件,不就是最好的例證?」
  韓子緒將文煞的話消化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
  「沒錯,正如你所想的,與其兩敗俱傷,不如我們合作。」
  文煞一臉無所謂道:「當然,只是暗地裡的。」
  「我們為對方剷除異己,鞏固勢力,然後,劃疆而治。」
  「聽起來是不錯,但……」
  韓子緒道,「我不覺得,我和你之間有合作的基礎。」
  沒錯,合作代表著信任,雖然不能說是無條件的信任,但最基礎的瞭解與互信卻是非常關鍵的。
  黑白兩道紛爭多年,歷史淵源由來已久,他們各自手上都握著對方的無數條人命。
  天道門與一言堂各自統管的分門別派,都與對方的有著弒父殺母、奪妻滅族之恨與那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共戴天之仇。
  光是這一點,就注定了二者不可能走到一起。
  文煞冷笑道:「韓門主,想不到聰明如你,有時候卻是死腦筋一個哪!」
  「我說的『合作』,是我與你個人之間的事,與白道黑道又有何關聯?」
  韓子緒聽言皺眉。
  他們二人,分別是黑白兩道的魁首,他們二人之間的事情,又如何能與之脫離干係?
  「反正我們的命再長,最多也不過百歲。我死了之後他們怎麼鬥我管不著,但在我活著的時候,我可不想這麼累。」
  「韓門主,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天道門裡,確實有不少我的眼線,而在我無赦谷中呆著的,也有不少你的人吧?」
  韓子緒道:「那又如何?」
  文煞道:「那些小蟲子,整日呆在我周圍,咬得我難受哪!」
  韓子緒瞭然道:「你想要天道門的臥底名單。」
  「說對了一半,但也沒完全對。既然是交易,我也不會讓你吃了虧。我在你天道門中安插的臥底的名單,我也可以交出來。」
  韓子緒嗤笑一聲:「我又如何得知你交給我的名單是真是假?萬一你倒打一耙,利用這個來陷害我門中忠良之士,我可沒功夫收拾這個爛攤子。」
  「如果放在以前,即使這個提議再有誘惑力,也確實是做不到的……」
  文煞冷笑,手指微一使勁,束縛著莫離手腳的皮繩便應聲而斷。
  由於被綁縛多時,莫離的手腳因氣血循環不暢早已麻痺,忽然少了支撐力,身子一軟,便跌坐下來。
  文煞順勢扯住莫離零散的長發,將他的人整個提了起來。
  頭皮一陣疼痛,莫離不由得悶哼一聲。
  雙手被文煞反剪在身後,莫離的腳尖費力地掂在地上,頓感一陣暈眩。
  「現在,我們不就有了這個可以相互信任的基礎了麼?」
  韓子緒看了一眼莫離,道:「你先把他放下來再說。」
  文煞獰笑道:「怎麼,這就心痛了?」
  文煞吻上莫離因為臉部被高抬而裸露出優美弧線的脖子,發出嘖嘖的聲響。
  「我和你,都舍不得這只小狐狸死,對吧?」
  文煞將莫離的身子猛然甩在一旁寬大的案台上。
  由於衝力太大,莫離的額頭撞上了堅硬的桌面,掃落了台上的筆墨紙硯。
  鮮血順著額際淌了下來。
  按壓著莫離的身體,文煞從腰帶間拿出一個只有人的小指大小的竹筒。
  「韓門主,你可知道這是個什麼好玩意兒?」
  韓子緒皺眉,沒有答話。
  「這可是比你的醍醐絲還要厲害上許多的寶貝東西哪!」
  「這叫合歡蠱。讓這只小狐狸用上,半個時辰內,他的身體就會記住那些享用過他的男人的味道。」
  文煞一隻手卡著莫離的脖子,另一支手,帶著濃重的***意味,探入到莫離上身的衣襟之中。
  「以後,他的身體就會變得越發***蕩,在一個月內不承受那些男人的雨露一次,就會七孔流血而亡。」
  文煞帶著魔性的雙眼對上韓子緒的。
  「如何,韓門主,對我的提議,有沒有心動?」
  「如果你故意給了我錯的臥底名單,或者我給了你錯的名單,那無論是我或者你,都可以單方面決定這只小狐狸的生死——只要讓他記住我們的味道。」
  「我可還真是捨不得他哪,估計韓門主的想法也和我差不多吧?如何,這下我們就不必擔心對方會給出錯誤情報了吧?」
  韓子緒冷顏道:「文堂主何以如此肯定我就會接受這個提議?我記得,當時我們已經說好了,最終決定權是在我手上的吧?」
  文煞笑道:「韓門主,這可不由得你選擇。」
  「當日你為了幫程久孺修復經脈,動用了洗髓錄不止,還折損了四成功力吧?雖然經過了兩個月的修養,我保守估計了一下,以你的修為,最多也只能恢復到了七成左右吧?」
  「雖然你手中有游龍劍,但在你折損了三成功力的前提下,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談太多的條件?」
  「可惜這小賤人哪,活活把你這個唯一可以救他出苦海的火種給滅了。而且,韓門主,貌似你的好意,他可是一點都沒打算領情哪!」
  文煞一掌捂著莫離的嘴,一手將莫離身上的寬袍盡數撕破。
  肉體裸逞在被漆成暗黑色的案台上,越發地顯得慘白。
  莫離被文煞捂著嘴發不出聲音,只能聽到他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
  「你若不答應,那就更好辦了。」
  「老子今天就在你面前上了這賤人,然後再把你殺了,又有何難?」
  韓子緒面若土灰。
  文煞說的確是事實。
  且不論他目前的功力與文煞相差過多,就算有游龍劍的助益也只能勉強打個平手的情況,而且,經過剛才他在與四大長老的一番纏鬥,功力又耗損不少,他實在沒有把握能扳倒士氣正高的文煞。
  無論是出於什麼用意,韓子緒都沒有拒絕文煞提議的餘地。
  被文煞壓制著的莫離瘋狂地掙紮著,纖細修長的腿胡亂蹬動。
  即使知道自己的努力在文煞面前也只能像那蚍蜉撼樹般可笑,但莫離無論如何也不能忍受如此安靜地任人宰割。
  「唔嗯……」
  莫離找到空檔,狠狠地咬了文煞一口。
  文煞任他咬著,似乎那被咬的部位並不是他長在他身上的一般。
  「你以為,我還會乖乖地任你們擺佈?!」
  莫離的眼中帶上一抹決然之色。
  現在的藥郎與程久孺已經遠走塞外,他再也沒有了可以讓人控制的把柄。
  如果一個人誠心求死,莫離知道,那是誰也攔不住的。
  「你們也太自以為是了!」
  文煞好笑地拿開自己被咬傷的手,若無其事地甩掉上面的血水。
  「我說,太自以為是的人應該是你才對吧?你還真覺得我們手中沒有你的把柄了?」
  莫離盯著文煞的臉道:「藥郎他們去了漠北,憑著程久孺的機智與藥郎的毒術,你們也不一定能抓到他們。」
  文煞俯低了身子,故意將說話的氣息直接噴到莫離臉上。
  「如果我說,他?們?根?本?沒?去?漠?北?呢?」


67吞噬5

  聽言,莫離猶如被五雷轟頂,身體頓時堅硬如石。
  「你以為,在我和韓子緒有約在先的情況下,我會讓他們那麼輕鬆地就離開我的掌控範圍?」
  「而且……」
  韓子緒從內襟中掏出一隻髮簪,抵到莫離眼前。
  金中點翠的蝴蝶樣式,有點老土甚至隨處可見。
  但即使這樣,莫離還是一眼便認出來了。
  「三娘!!!」
  「三娘的東西為什麼會在你手上?!!!」
  這支俗氣的金簪,是呆愣的阿土送給三娘的第一份禮物。
  雖然樣式陳舊,但三娘卻將其視若珍寶,從來不曾離身。
  文煞搖晃著手中的簪子,簪上的金穗輕然作響。
  「說來也巧。那徐三娘與她那相好不知從哪打聽出你在無赦谷的消息,傻不啦磯地闖進來救人。不過可惜,那個時候你已經跟著韓子緒離開了。」
  「他們人沒救著,反倒落在我手裡。這等好事,我可是求之不得哪!」
  將手中的金簪一把甩在地上,文煞的大腳一碾,那簪子即刻化為粉末。
  看著莫離越發無助的雙眼,文煞道:「如何?你既然舍不下藥郎他們,那你捨得下這兩個為了救你而獨闖無赦谷,連命都不要的人嗎?」
  莫離定定地看了文煞許久,忽然,啐了一口血沫在文煞臉上。
  文煞只是偏了偏臉,也不躲閃。
  轉過頭來,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污物,文煞的嘴角勾起一絲駭人的弧度。
  又是一個耳光揮出,文煞怒道:「你以為我還會讓你像以前那般隨意無理取鬧?你究竟有沒有認清自己現在的立場?」
  莫離憤恨道:「這種下作的拿人命來威脅他人的事,你也做不膩!」
  文煞扯過莫離的頭髮,陰狠道:「那那種在背後捅人刀子的事情,你又何嘗做得膩了?」
  「我們本就是半斤八兩,你又有什麼資格來指責我?!」
  看著莫離盈滿了恨意的眼神,文煞道:「無所謂,我早就說過,你可以再恨我多一點。」
  莫離的視線又落在不遠處的韓子緒身上,一反常態地輕笑了一聲。
  「我不恨你們。」
  聽到莫離所說的話,文煞與韓子緒皆是一怔。
  莫離繼續笑著道:「我可憐你們。」
  「你們太可憐了,哈哈,文煞、韓子緒……」
  「哈哈哈……」
  「你們就是兩隻畜牲!」
  「呃,不對,說你們是畜牲那還折辱了它們呢!就是養條狗都比和你們在一起要來得好!」
  「你們就是兩隻禽獸不如的可憐蟲!」
  「可憐蟲,哈哈……」
  文煞眼中怒意頓顯,他將莫離的身體翻轉過來,一手壓制著他的掙扎。
  另一手將那精緻竹筒遞到嘴邊,用牙齒咬開筒蓋。
  「那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誰更可憐!!」
  莫離的雙腿被文煞的膝蓋撐開,由於文煞在他頸後施加的壓制,他無法回頭,也不知道文煞究竟要做些什麼。
  忽然感覺到一陣冰涼黏膩的觸覺沿著自己大腿的根部游移。
  是合歡蠱!
  莫離死命地掙紮起來。
  「嗚!放開!放開我!!!」
  「混蛋!」
  「王八蛋!」
  「禽獸!!!」
  但瘦弱的身軀又如何能撼動文煞分毫,莫離只能咬緊牙關,無助地任那蠕動的物體漸漸沒入體內。
  「啊——」莫離發出尖叫。
  那東西經過的地方,都留下一股灼燒的劇痛。
  無論他如何用力如何排斥,那東西還是能不斷地推開內壁,不斷地深入。
  待與之抗拒了一刻鐘之後,莫離已經大汗淋漓,身體虛脫得微微抽搐。
  感覺到那東西漸漸融入骨血,莫離的體內忽然燒起一把狂火,猶如中了烈性的***一般。
  莫離的神智漸漸抽離開來,原本只在下半身點燃的星火,卻開始以燎原之勢席捲了他的整個身體。
  最終,物質的需求打敗了精神的超脫,莫離放棄了掙扎,或者說無力再繼續掙扎。
  他只能像一灘軟泥般俯趴在案台之上。
  被入了蠱的後穴越發紅腫誘人,隨著莫離的呼吸有規律地開闔著。
  那原本蒼白的皮膚開始氤氳上了紅粉之色。
  文煞舔了舔嘴唇:「哼,藥效發做了……」
  說罷,便將那昂揚的巨物攻入。
  「呃啊……」
  莫離的手指無意識地摳抓著案台,由於那蠱的效用異常強大,即便是十指的指甲被摳翻出血來,他也毫無知覺。
  他的身體,只是出於本能地知道要緊緊地吸附住後穴那巨大的火熱。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沒有經過任何前戲與擴張,文煞便就這樣瘋狂地佔有著身下的人。
  鮮血從崩裂的傷口中流淌下來,順著腿部的曲線,在青石地上暈出星星點點。
  腥甜的味道越發刺激了男人的凌虐欲。
  如操弄布偶般操弄著莫離的身體,許久之後,男人將陽精盡數灌入莫離體內。
  莫離尖叫一聲,大腿內側的肌肉抽搐了數下,那過多的體液便與鮮血一起,順流而下。
  莫離早已被折騰得脫了力,文煞將自己退了出來。
  眼前是一副令人血脈僨張的景象。
  未來得及合攏的洞穴,白濁與腥紅交織的腿部,染上紅暈的蒼白皮膚,不斷喘息起伏的光滑背脊……
  交媾後特有的麝香氣味充裕了整個空間。
  作為剛才那一場激烈性事的旁觀者,韓子緒體內那男性特有的掠奪與佔有的神經早就不斷地在鼓動與叫囂著。
  腦海不停拉扯的弦在眼前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幕上演的過程中越發緊繃。
  究竟要如何做出抉擇?
  面對過於混亂的一切,向來以冷靜與睿智聞名於世的韓子緒,此刻的腦袋中只剩下一團糨糊。
  文煞舒緩了慾望,一臉輕鬆地看著眼前臉色陰晴不定的韓子緒道:「韓門主,如何?這合歡蠱的藥效,可經不起你這麼耗哪……」
  韓子緒抬眼,看著案台上躺著的狼狽不堪的莫離。
  即使被那強烈的藥性控制著,他的嘴裡還是憑著脆弱的意志,洩露出一些單薄的音節。
  「不要……」
  「我求求你們……不要……」
  「不要這麼對我……」
  韓子緒慢慢走了過去,腳步再也沒有以往那般沉著鎮定。
  將莫離的身體翻轉過來,撥開那因汗水而糊在臉上的亂發。
  莫離的臉上沒有淚,卻只有那下唇被咬得鮮血淋漓。
  韓子緒的手撫摸著莫離的臉。
  「離兒,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我到底該怎麼辦?」
  伏在莫離身上,韓子緒的臉埋入他的胸前。
  「即使是這樣,我也不想放手……」
  「我知道你不再會原諒我。」
  「不過沒關係,能擁有你便可以了,足夠了……」
  韓子緒低喘一聲,身下的巨物便埋入了莫離早已濕軟的體內。
  「啊——」莫離的手緊緊扣住韓子緒的肩膀。
  「嗚嗚……啊!!!」
  無論是心還是身體,彷彿都已經無法承受再多的傷害,莫離腦中的弦,在韓子緒進入的那一霎那便想要崩短。
  原本一直在一旁翹手旁觀的文煞,卻在那一瞬間一把將莫離操起,迅速地制住了莫離上身的幾個穴位。
  將真氣源源不斷地注入那些穴位中,莫離的身體得到了真氣的支撐,一時間竟也無法昏睡過去,只得被迫保持著清醒,被迫將那被強迫佔有的情景,全部、一滴不漏地計入腦海裡。
  文煞的手,配合著韓子緒的動作,穿過莫離的腋下,緊摟著莫離的前胸,玩弄著那兩點櫻紅。
  熾熱的吻吮吸著莫離因快感侵襲而仰起的脖子。
  韓子緒每一次向前的衝擊,都會讓莫離的背部密實地頂撞在文煞胸前。
  「啊……哈……」
  莫離便在那黑白雙色構築而成的地域中沉浮著,從這一刻起,他再也不屬於他自己,也再也不是他自己。
  惡魔的聲音在上空不斷盤旋著。
  「莫離,你要記住我們的味道。」
  「這一輩子,你都是我們的。」
  「你甩不掉,也逃不掉。」
  「如何,這種被背叛的滋味,有沒有讓你覺得生不如死?」
  「哈哈哈——」
  「啊哈哈哈——」68心魔1待身上的蠱性漸漸散去,那原本被麻痺的神經復甦過來,身體的疼痛開始接踵而來。
  下身那猶如被火烙過的劇痛,即使不願意,也讓人無法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其上。
  火辣、痛楚、粘膩……
  莫離在模糊的意識中呻吟著。
  冷汗劃過額際,嘴唇因嚴重失水而乾裂著。
  他隱約地知道自己正獨自一人被囚禁在馬車中,車輪在崎嶇的山路顛簸著,不知要將他帶向何方。
  不久之後,莫離又感覺到了身體正在發出高熱。
  □的傷口並沒有得到處理,文煞這次是鐵了心地要將他往死裡整,又怎會像以前一般當自己受了點小傷就緊張地要醫侍前來診治呢?
  兩邊的太陽穴也越發疼痛起來。
  在之後很長的時間裡,他陷入昏睡之中,許久沒能清醒過來。
  「莫離」這個名字已經儼然成為天道門中最大的禁忌。
  在不明真相的眾人眼中,正是因為要救出這個男寵,一言堂不惜冒著被武林白道群起攻之的大不諱,強行闖入正行堂,擊斃了四大長老。
  於是,天道門門主韓子緒雷霆震怒,下令徹查潛於天道門中的一言堂奸細。
  幾乎是同時,黑白兩道掀起了一股大清洗的腥風血雨。
  那些被糾出來的,有些甚至已經隱藏了長達數十年的犧牲品們,直到人頭落地的那天,也不知道正是他們所效忠的人將他們出賣了。
  以至於韓子緒與文煞在各自的刑堂裡,看著那一顆顆頭顱落地的時候,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一幅莫測高深卻又讓人難以察覺的冷笑。
  自那番徹徹底底的屠戮之後,二人在黑白兩道中的地位再也無人能夠撼動。
  而這一格局,一直維持到了文煞與韓子緒退隱江湖之後,才又得以發生改變。
  這也不得不說文煞的計謀在某種程度上是獲得了成功的。
  這武林黑白兩道的殘殺,也因此消停了數十年。
  待韓子緒處理完天道門中的各種事宜,便馬不停蹄地秘密趕往無赦谷。
  同意將莫離送往無赦谷,也是韓子緒不得已而為之的選擇。
  天道門中已沒有了莫離的容身之地,讓他留在自己身邊只會無端增添他的危險而已。
  在暫時離開莫離的日子裡,除了心急如焚的擔憂與思念之外,再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如此地放在心上。
  第一次踏入無赦谷的中心正殿,韓子緒對正殿的奢華雄偉並無太多讚歎。
  畢竟天道門遠在落霞山上的青霄殿,在氣勢與規模上也與這兒不相伯仲。
  他此刻心心唸唸的,就是要看一眼那個清苦瘦弱的人兒。
  文煞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將原本對莫離的愛意完全轉化成了怨恨,韓子緒實在無法想像,如果沒有人在旁邊拉著文煞一把,他會將莫離弄成個什麼樣子。
  在侍婢的引領下,那雕刻著精美浮花的金絲楠木門帶著沉重的聲響打開了來,韓子緒穿過那垂落的珠簾,看到眼前層層紗幕籠罩下的床幃。
  窗外的風徐徐灌入,那薄如蟬翼的輕紗漾起弧度,讓人隱約可見床上躺著的那抹身影。
  韓子緒心神一動,即刻輕步上前,用手撥開那幾縷浮紗。
  映入眼簾的,是莫離依舊瘦削蒼白的臉頰,還有那抹暈在顴骨處的不正常的淡淡微紅。
  韓子緒的手覆上莫離的額頭。
  那溫度有些許微燙,估計是在發著低燒。
  感覺到他人的觸碰,原本沉睡著的莫離忽然焦躁起來。
  那淡細的眉毛蹙起,喉中不知要說些什麼,發出了幾聲咕噥。
  蓋在被子下的雙臂也伸了出來,胡亂地在空中揮舞著,似乎要將那些纏繞他著的夢魘驅趕開去。
  韓子緒趕緊握著莫離的雙手,卻發現那掌心的溫度異常冰冷。
  這實在不像是一個正在發著燒的人的狀態。
  將純陽的內力為莫離輸送過去,暫且抵抗住那駭人的冰涼。
  這時候的韓子緒才注意到那絲被下的人兒,內裡其實是□的。
  很快地聯想到了什麼,韓子緒的那股怒火便從丹田直燒上頭部。
  將莫離的手臂重新放回被中,為他掖好被角。
  卻恰好在此時,聽到了侍婢們的請安聲。
  「主上萬福。」
  韓子緒回過頭來,看到依舊一身邪氣的文煞。
  「韓門主,多日不見,你果然神清氣爽許多哪!」
  「如何,剷除異己的感覺,是不是非常好啊?哈哈!」
  韓子緒蹙眉,壓低了聲音道:「離兒還在睡覺,我們到別處去談。」
  文煞收斂了臉上吊兒郎當的神情,霎時陰沉下來。
  繼而冷笑數聲,文煞走上前去,一把糾起還在床上熟睡的人。
  莫離赤裸的身子完全展露在微涼的空氣當中。
  對於文煞的粗暴對待,有時候連韓子緒都無法理解。
  「你這是做什麼!」
  見到仍舊雙眸緊閉的莫離,韓子緒的臉色也越發難看起來。
  「韓門主,你還真是好騙哪。你真以為他在睡覺?」
  抓著莫離,文煞幾步走到隔壁的寬大浴池之中,將莫離甩入早已冰冷的池水裡。
  莫離落入池中,池水從四面八方包裹著自己,瘋狂地灌入口鼻之中。
  他踩不到底,卻只能睜開眼睛慌亂掙紮起來。
  韓子緒見狀大驚,趕緊跳入水中將莫離撈了起來。
  莫離軟倒在韓子緒懷裡,激烈地嗆咳著。
  「他根本就是不願意見到你,裝睡,這點你總不會看不出來吧?」
  將顫抖的莫離抱在懷裡,韓子緒道:「沒錯,他是不想看到我,但是,他又何嘗想看到文堂主你?」
  文煞聽言臉色大變,許久之後,才在牙縫中擠出這麼一句話:「韓子緒,你最好弄清楚自己是哪條陣線上的人。你還想在無赦谷中與我嗆聲不成!」
  韓子緒看了文煞一眼,沒再說話,只是轉身將渾身濕漉漉的莫離抱回內室。
  不願意假借他人之手,韓子緒接過侍婢們遞來的軟巾,給莫離擦去身上的水。
  莫離的眼中看不到太多的焦距,就算當冰冷的身體全部被韓子緒的內力捂熱之後,仍舊是在止不住地顫抖。
  韓子緒揉揉莫離的發頂。
  「離兒,別怕。」
  韓子緒無視文煞,轉過身來對一旁的侍婢說道:「離兒的衣服呢,給我拿過來。」
  那被韓子緒問話的侍婢一臉難色,眼神不住地往文煞那兒飄去。
  韓子緒知道事情不對,便也用質問的眼光看著文煞。
  文煞嗤笑一聲,道:「韓門主,你見過誰家養的畜生會穿衣服的?」
  韓子緒站起身來,沉聲道:「文煞,凡事莫要做得過了!」
  文煞回擊道:「你又有何立場指責我?!」
  「有本事,夠清高的,你大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啊!讓他死了不就好了!」
  見韓子緒沉默下來,文煞越發猖狂起來。
  「說到底,你還不是唸著他身體的味道?現在的婊子都他媽的開始立牌坊了!」
  面對無理取鬧的文煞,就是韓子緒的修養再好,也難免生出慍怒之火。
  深呼吸了數下,韓子緒將那口惡氣壓了下來,轉身看著莫離。
  將自己的錦白外袍脫了下來,覆在莫離赤裸的肩膀上。
  重新將他塞回薄被中,韓子緒道:「要吃點東西再睡麼?」
  莫離呆愣地看了韓子緒半晌,將身子往回瑟縮了一下,沒有反應。
  「罷了罷了,睡醒再吃也行。」
  看著莫離用一副懷疑的眼神盯著自己,韓子緒無奈了。
  「我這就離開,我保證不會碰你,不會對你做任何事。這樣,你安心了嗎?」
  莫離又呆了一陣,才漸漸閉起眼睛。
  一直在一旁看著的文煞忽然一陣狂怒,忿然轉身離去。
  因為莫離在他面前,從來不會自願地閉起眼睛睡覺。
  他總是會用那種令他熟悉的怨恨的眼神看著自己。
  雖然那種怨恨是小心翼翼地隱藏著的,是不敢輕易表露在外的。
  但文煞切切實實地能感受得到這種波長的存在。
  而今天,莫離卻在韓子緒面前乖乖地閉上了眼睛!
  狠狠地砸上了寢宮的門。
  那聲沉重的聲響傳入內室,引起莫離身子的一陣顫慄。
  韓子緒又安撫了許久,莫離身體的顫抖才漸漸消去。
  安靜地守了莫離一陣,韓子緒也站起身來,出了門去。
  「你們主上何在?」
  除了面對莫離的時候還有一絲溫柔,在對著其他人時,韓子緒仍舊是那高高在上的天道門門主,是萬人敬仰的武林盟主。
  他渾身散發的不怒而威的驚人氣勢,就是在一言堂中當差的眾人也不敢輕易忤逆。
  一言堂的人要比白道的人更為崇尚強權,他們深知眼前這青鋒銀劍、傲然峙物的白衣公子來歷不小,答起話來更是小心翼翼、戰戰兢兢。
  「回公子,主上剛才往青羽閣去了。」
  韓子緒微一頷首,便往侍從所指的方向走去。
  進了那略顯空曠的青羽閣,韓子緒見到文煞那高大的黑色身影正百無聊賴地癱在溫玉所制的寬案上。
  見韓子緒進來,文煞依舊維持著原先的姿勢,沒打算動彈。
  韓子緒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文煞聽言,操起案台上的翠玉筆洗砸了過去。
  韓子緒身型一偏,那筆洗落到地上,崩裂出無數殘片。
  「你怎麼不說說你想怎樣?好啊,黑臉全都我當,是吧?」
  「你他媽的就只會去他面前充好人!」
  從未見過這樣的文煞,韓子緒的怒火頓時莫名地散了開來。
  「文堂主,恕我實話實說,你這是在鬧彆扭嗎?」
  文煞陰沉著臉,恨聲道:「韓子緒,我有時候真他媽想把你那張鳥嘴撕破!」
  韓子緒聳聳肩,沒再接話。
  文煞忽覺頭痛不已,手指撫上了太陽穴。
  說到究竟應該如何面對莫離,他實在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來。
  按照常理來說,沒人能在自己背後刺了一刀之後還能有命活到現在的,但莫離不僅活著,而且自己還要想方設法地不讓他去尋死。
  就連莫離的那些朋友們,雖說是被軟禁著,但也沒受到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隱約中,總是有一條無形的弦在牽扯著自己,讓他無法像之前那樣收放自如、肆無忌憚。
  文煞有時候也能感覺得到,如果觸碰了那條禁忌的底線,他注定會失去什麼。
  這種虛無之感讓他無端地浮躁起來。
  他恨莫離——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拋棄。
  恨他在轉身的霎那,毫不猶豫地選擇跳落青峰崖。
  這是他再清楚不過的。
  但文煞還沒有瞭解到,這種恨,其實可能完全根源於一種更為熾熱的感情,那種感情,或許我們可以把它稱之為「愛」。
  韓子緒輕聲道:「文煞,對莫離好一點。」
  文煞放下按揉太陽穴的手,冷笑一聲:「如果對他再好,他也要逃呢?」
  韓子緒沉默了。
  「如果最後還是要不斷地上演『和好欺騙逃離』的戲碼的話,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給他任何脫身的機會。」
  聞言,韓子緒嘆了口氣。
  其實,文煞又何嘗不是害怕再度經歷一次背叛呢?
  之前傷痛的記憶太過於慘烈,已經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這也讓眼前這頭猛獸不斷地攻擊著,這樣才可以讓它獲得一種蒼白的安全感,讓他誤以為自己是無敵的,是不可戰勝的。
  韓子緒看了閉目養神的文煞一眼,說道:「文煞,說到底,你和我都是相似的人。」
  「總想得到我們眼中所看不見的東西,所以無論何時都在不停地掙扎。」
  韓子緒抬眼望著門外,那蒼翠綠葉、粉黛紅花,昔日那彰顯著生命力的美景卻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曾幾何時,這種僅存的對生活的感知,都已經被某個人全數帶走了。
  在世人眼中,他們確實是大權在握,那叱咤風雲、站在權力頂端的身份無時無刻不被嫉妒與羨慕包圍著。
  但打破了那層堅硬的外殼,他們還能剩下些什麼?
  一片空虛罷了。
  「離兒說得沒錯,我和你,都太可憐了。」
  不再多說,韓子緒走出門去。
  文煞仍舊維持著剛才韓子緒進門來的姿勢。
  許久之後,才冷不丁地爆出一句髒話。
  「我操,就算是事實,也不用說得那麼清楚……」


69心魔2

  於是,莫離就這樣被軟禁在無赦谷裡。
  畢竟無赦谷中機關密佈且與外世隔絕,就是任莫離再如何狡猾使詐,吃過一次虧的文煞也斷然不會再讓他找到任何可以逃離的空隙。
  韓子緒畢竟是白道中人,為了莫離,每月都要上演一次「失蹤」的戲碼,雖說他向來行事低調,並未引起天道門門人的懷疑,但在無赦谷中呆的時日總是不能太長的。
  自從經過上次在青羽閣中與文煞的一番對話,之後的時日裡,雖然文煞仍舊經常對莫離惡言相向,但習慣性的粗暴行為卻漸漸有所收斂。
  至少,莫離有了遮體的衣物,文煞口中直接做人身攻擊的傷人話語也少了不少。
  但即使是這樣,韓子緒在離開無赦谷之前,也仍舊是擔心的。
  為了能給莫離更多恢復的空間,除了合歡蠱藥效發作的時候,他們三人會上演一場顛鸞倒鳳的戲碼之外,其他的時間裡,韓子緒都刻意隱忍著慾望,不再去過多地碰觸莫離。
  但這並不代表文煞會像他那樣。
  對於這種心安理得地對他人予取予求的任性魔頭,要他很快地學會一些正常人之間的相處之道,基本上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可是思索了許久,韓子緒也無法在在他離開之前想出一個萬全的法子來。
  而最痛苦的人,莫過於身陷其中的莫離。
  他已然知道,自己今生最大的劫難,在他決定施手救助那黑白二人的一刻便注定下了。
  悔恨過去沒有任何意義。
  莫離曾經想過,既然死不了,那為何自己還不趕快瘋掉?
  如果瘋了傻了,是不是就能如那行尸走肉一般?
  只要剝離了神智,那肉體的存活狀態好與不好,有沒有尊嚴,有沒有自由,便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了。
  雖然他整日神情恍惚,在面對文煞與韓子緒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感到驚恐與懼怕。
  但他更清楚,他沒有瘋,他還很清醒。
  清醒到了在合歡蠱發作時的一切細節與經過,他都如此刻骨銘心地記得。
  每一次都記得!
  他曾如此***蕩地將雙腿纏上那兩個男人的身體,苦苦地懇求他們的進入。
  對於那兩個男人的要求,他一概會乖乖地聽從。
  無論多麼令人羞恥的姿勢,他都能擺弄出來。
  那個時候的他,如此貪戀他們的味道。
  他記得那兩具強壯的肉體,記得任何一處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記得每一次身體的撞擊,記得自己的呻吟與他們的低喘……
  那兩個男人似乎非常喜歡藥效發作時候的自己。
  沒有言語的刺痛,沒有軀體的傷害。
  更多的是軟言細語的誘哄與纏綿悱惻的撫慰。
  莫離是如此痛恨著。
  痛恨將這些羞辱與痛苦施加於自己身上的那兩個男人。
  但他更痛恨他自己。
  痛恨那個骯髒的人,那個向強權低頭的人,那個姓莫名離的人!
  但即使那種痛深入到骨髓之中去,如萬蟻鑽心般地令人窒息,讓人無端地想發狂吶喊,那又如何呢?
  他除了卑躬屈膝地忍受之外,還能做些什麼呢?
  他只能默默地等待著自然的死亡——是的,等待著自己老死在這牢籠裡的那天。
  他已經學會不再去乞求更多了。
  自由和尊嚴都只是人有的,他這樣卑賤的活物,甚至已經不配稱之為人,又如何敢覬覦那種高不可攀的東西呢?
  這個月的合歡蠱在昨夜發作,莫離的身體依舊在藥性的操縱下瘋狂地享受著快感的侵襲,直至狂喜的一刻無數次地襲來,他終於在極度疲勞中昏睡過去。
  在第二日莫離醒來,身邊已沒有他人。
  他隱約記得,今日是韓子緒離谷的日子,文煞也不在宮中。
  他撐起每塊骨節與肌肉都痠痛到像要斷掉的身體,黝黑的長發散落在那原本雪白卻被昨晚的荒唐情事弄得狼狽不堪的床褥上。
  莫離咬了咬牙,向前來伺候的侍婢說道:「我要洗澡。」
  侍婢為難了一下,道:「待主上回來……」
  莫離堅持道:「我只是要洗澡。」
  侍婢看了看莫離身上狼狽不堪的痕跡,心中對這位蒼白瘦弱卻脾氣甚好的公子也起了惻隱之心,遂福了福身道:「我馬上讓人去準備。」
  莫離點了點頭,閉了眼睛。
  半晌之後,浴池中的溫水已然準備妥當。
  莫離的雙腿經過了昨夜的情事仍舊痠軟不已,連站都站不起來。
  若沒有下人的扶持,他根本就走不到浴池邊上。
  將疲軟的身子泡在水中,莫離將所有人都遣了出去。
  發呆了一會兒,腦海中卻回放著昨夜的糜爛一幕。
  他忽然發了瘋似地操起一旁的布巾,狠狠地擦拭自己的身體。
  沒一會兒,那原本平滑的皮膚便泛起紅來。
  很疼,但是莫離並沒有因此而停下手中的動作。
  「為什麼,為什麼擦不掉?!」
  「為什麼,為什麼!!!」
  無論他再怎麼使勁,那些□的痕跡依舊清晰地印在上面,無時無刻都在彰顯著他不再屬於自己的標誌。
  那些烙印生生地燒著他的眼睛,恨得他忍不住就要用指甲將那層早已腐爛的皮膚給摳挖掉。
  但是不可以,他根本就沒有傷害自己的權利。
  如果文煞在他身上發現了不同尋常的傷痕,那這些傷痕就會變本加厲地出現在他的朋友們的身上。
  莫離俯趴在池邊上,猛然用手挫敗地捶打著用溫潤的漢白玉砌制的池邊。
  將頭臉整個沒入水中,因為,他不想看見自己的淚。
  是的,懦弱的淚。
  除了向那兩個男人妥協,他還能如何?
  除了在那兩個男人的身下輾轉承歡,他還能如何?
  面對命運的捉弄,他還能如何?
  忽然,他的身體猛然被人從水中撈起。
  「啊……」
  他驚呼一聲,還以為是文煞回來了,還沒來得及看清那人的臉,身體便顫抖起來。
  「你在做什麼!」
  憤怒的聲音響起。
  聽到陌生的聲音,莫離用手抹開臉上的水,睜開眼。
  「你是……」
  眼前的男子讓他覺得有些面善,但一時之間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那男子見莫離一臉懵懂之色,苦笑道:「怎麼,莫公子,不記得在下了嗎?」
  莫離趕緊退後兩步,與那男子拉開些許距離。
  這時莫離才發現,那男子的一邊衣袖中,空空如也。
  呃,這是個獨臂男子……
  莫離努力在記憶中搜索著。
  半晌之後,他低聲驚呼道:「啊,你是那次那個……」
  那男子笑道:「沒錯,我就是那個在宴席上輕薄了公子你,而被主上廢去一隻手臂的分堂主。」
  莫離眼中皆是防備之意。
  「你為何會在這裡?」
  這男子難不成是因為手臂被廢一事懷恨在心而來找麻煩的嗎?
  莫離這麼一想,反倒瞭然起來,對著那男子問道:「你是來找我報仇的嗎?」
  也好,死在此人手中,就是文煞也怪不得他了。
  那獨臂男子一愣,連忙解釋道:「當然不是!」
  「若不是那日公子在宴席上替我求情,我早死在主上的吟鳳劍下了。」
  見莫離一副不解的神色,那男子繼續道:「自我那日被廢去一臂,便再也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分堂主了。但因為我之前為一言堂立過不少功勞,命是保了下來,現在留在谷中擔任內衛……」
  「而今日恰好到我輪值。我在簾帳外看到公子你浸沒在水中,以為你想不開……所以冒然闖入,還望公子見諒!」
  原來不是來殺他的啊……
  莫離的眼中帶著淡淡的失望與落寞轉過身去。
  「你多想了,我又如何敢自殺。」
  莫離也不在乎自己赤身裸體,反正他已經足夠輕賤了,這幅身體就算讓別人看了去,又有何關係。
  當著那男子的面,踏上浴池的石階,莫離拿起一旁寬大的布巾將自己包裹起來。
  身體上斑斑點點的情慾痕跡與齒印,竟讓那早已習慣了風月之事的男人撇過臉去。
  莫離笑道:「怎麼?」
  「看不習慣?」
  莫離點點頭,自言自語道:「是啊,連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何況是別人呢?」
  聲音小到莫離以為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而那句話,卻像觸了那男子的逆鱗一般,哄地一下讓他炸了起來。
  那男子握著莫離的肩膀道:「不是的,公子,你切莫妄自菲薄!」
  「我知道你不是自願的,這都不是你的錯!」
  「你是被逼無奈……」
  忽然被人如此理解,莫離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我……」
  那男子低聲道:「公子,我林信雖然現在只是一個侍衛,但怎麼說,一言堂裡還是有我的人在的。」
  「主上自己也便算了,現在還要搭上個韓子緒……」
  「公子如此善良,斷不應受到如此對待。」
  見莫離臉色越發難看起來,那名為林信的男子望著他的眼睛。
  「公子,你要相信我,我定會想辦法救你出去!」
  聞言,莫離心中一震,但面上卻絲毫沒有表露出來。
  他從來不曾想過,在自己的後路完全被文煞與韓子緒斬斷之後,竟然還會忽然出現這樣一條蹊徑。
  但此時的莫離早已是驚弓之鳥。
  他無法區分眼前的人究竟是秉持著真正的善意或者只單純是文煞派來試探他的奸細。
  他實在不明白,現在的自己,究竟還有什麼力量去反抗文煞。
  這樣的他難道還有必要讓文煞操這份心嗎?
  姑且不管眼前這個男人的說法是真是假,而且就算是真的,這個林信又能有多大的把握在保全藥郎與三娘他們的前提下將自己弄出谷去呢?
  就算真的能矇混過關,以那韓子緒與文煞在江湖上的權力,要再次抓住他們也不會是件難事。
  他真能為了自己的自由而再度將那些摯友們置於險境嗎?
  他欠他們的太多了。
  多到就算自己放棄尊嚴、苟延殘喘地生活著,也誓要保全他們。
  莫離生生嚥下那就要說出口的話。
  天知道就算是只有一線希望,他也想去嘗試,但他真的再也輸不起了。
  莫離淡漠地搖搖頭道:「我這一輩子,已經走到頭了……」
  「林信,謝謝你。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
  莫離背過身去。
  「你快走吧,別讓其他人發現你與我說過話。」
  莫離話尚未說完,卻又被林信扯了回來。
  那隻帶著熾熱溫度的大掌抓著莫離的肩膀:「公子,千萬不要與主上對著干。多從著他點……」
  「還有,不要放棄希望,千萬不要!」
  那林信還想說些什麼,卻隱約聽到門外有所動響。
  他低下頭來深深看了莫離一眼,再沒說話,快步隱入了簾幕之後。
  莫離呆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
  希望?
  他真的還能擁有希望嗎?
  門外的聲響原來是在外等候多時的侍婢擔心莫離泡在熱水中過久了容易眩暈,見時辰差不多了,便在外頭輕聲催促了。
  莫離胡亂地將長發擼到肩膀後邊去,走了出去。


70心魔3

  且不信那林信之話是真是假,就算莫離再不願意看到文煞或者韓子緒,但既定的現實是殘酷地擺在那兒的,他沒有其他選擇。
  如何能在最糟糕的情況中爭取到最好的結果,是莫離目前急需解決的難題。
  只要他願意委曲求全,讓那兩個混蛋魔頭開心了,或許他的朋友們的境遇會稍微好一些……
  反正自己已經夠賤了,此時此刻的莫離,已然不在乎會有其他什麼更壞的結果。
  但心中恐懼的屏障已經構築,莫離再無可能像之前一般在文煞面前若無其事地演戲,更何況現在的文煞對他是視如敝履。
  即使兩人之間的氣氛如此僵持,但莫離還是想不通,為何文煞總要自找苦吃,無論是吃飯還是睡覺都要扯著他一起。
  譬如今晚用膳,文煞就坐在小葉紫檀木所致的八仙桌前,冷著臉要他坐下來吃飯。
  莫離一看到文煞,身體便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這絕對是條件性的神經反射,無論莫離如何對自己做心理暗示也沒有絲毫用處。
  文煞看了看顫巍巍站在那兒的莫離,斜了一下眼。
  「坐下吃飯,聽得懂人話麼?」
  莫離還是僵在那兒移不開腳步。
  一旁的侍婢見狀,趕緊湊上前去半推著他往前走。
  因為她們知道,如果主上生氣,最後吃苦的還是這位可憐的公子。
  莫離被侍婢們按著坐到了文煞身邊的凳子上。
  莫離的眼神呆愣愣地落在了眼前豐富華美的菜色上,不願也不敢看文煞的表情。
  那冰冷的磁性嗓音又說了話:「動筷,吃飯!」
  莫離下意識地拿起象牙玉筷,食不知味地扒著碗中的飯。
  或許是文煞忽然想念起那許久之前在無赦谷中莫離伺候他用膳的情形了,那傢伙冷不丁地朝莫離說了一句:「我要吃那個!」
  莫離身子一愣,手中的筷子險些要滑落下來。
  他看都沒敢看文煞一眼,也不知道文煞口中所說的到底是哪個菜,只是胡亂地夾起一道離自己最近的菜來。
  莫離在心中不斷地對自己的手說道:「別抖了,拜託你別再抖了……」
  但越說情況反而越是糟。
  在短短的從菜盤到文煞的碗的那點距離,莫離的筷子夾著的菜總是在半途就掉落下來。
  莫離心驚,咬了下唇,又去重新夾起菜來。
  這樣的動作重複了數次,每次都以失敗而告終。
  莫離的手卻越發抖得厲害。
  文煞在一旁看得額上青筋直跳,哐地一聲將手中的筷子砸在桌上。
  長袖一甩,桌上的飯菜全數被掃落在地。
  「不吃了!」
  看著一地湯湯水水的狼藉,顫抖著跪下請罪的侍婢們和僵硬在桌前,手中的筷子還懸在半空中的莫離,文煞沒來由地心煩氣躁,揮袖而去。
  文煞前腳剛走,莫離手中的筷子便跌了下來。
  他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
  果然,那個男人一走,自己的手就不抖了。
  眼中滿是苦澀地看了看那一地殘片,莫離對還跪在地上的侍婢們說道:「都起來吧,還要勞煩你們收拾收拾……」
  那些個小婢女們美目含淚,輕聲說道:「公子,你都沒吃上什麼……」
  莫離擺擺手道:「你們主上都不吃了,我也沒資格吃。」
  那些小侍婢們也確實沒有膽量再給莫離張羅出一桌新的飯菜來,只得咬牙收拾了一番,退了出去。
  文煞在青羽閣中待了許久才將怒氣壓了下去。
  他越發感覺那莫離就像水一般,看著他明明綠汪汪地一泓如洗,真真實實地擺在那兒,但每次伸手過去,那些柔韌無隙的東西總能穿過他的指縫。
  越是將手握緊,就越是抓不住。
  文煞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要如何面對莫離了。
  打虐?
  那瘦弱身板還能承受多少?
  再說,不到最後關頭他自己也不願意用這種方法。
  疼寵?
  他也不是不想疼他,但以莫離現在這種反應,只會無謂地激起他的怒意而已。
  時辰漸已近晚,莫離在那空蕩蕩的華麗寢宮中呆著,卻一點睡意也無。
  胃中灼辣的感覺一陣強過一陣。
  估計是今晚沒怎麼吃飯給鬧的吧?
  莫離苦笑。
  這段日子,食不成食,夜不能寐,又背負著巨大的精神包袱,就是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更何況莫離的身體素質本來就不算太好。
  侍婢們見莫離臉色不好,體貼地衝了熱茶端到桌上。
  莫離喝了幾口,也未見胃部有所舒緩,臉色反而越發難看起來。
  不想讓侍婢們發現異樣,莫離便交代了一句他要睡了,讓她們退了出去。
  躺在床上,莫離的手按壓著腹部。
  好痛……
  劇烈的痛感讓他將身子蜷縮起來,冷汗滑落額際。
  那胃部就像有無數燒紅的烙鐵不斷烙在上面似的,疼得人神經直抽。
  莫離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呻吟出聲,但是巨大的痛苦讓他一度沒有注意到身邊的動靜。
  在文煞進入寢宮之前,便已有侍婢向他通報說莫離睡下了。
  平日的莫離素有失眠的毛病,這個時辰就上床睡覺是比較少有的了。
  莫不是他又打算用裝睡之類的伎倆來躲過自己?
  文煞斷不會讓莫離這種僥倖心理如願。
  他快步走到床前,卻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背對著他蜷成一團。
  明顯就不是入睡了的呼吸聲。
  文煞冷聲道:「給我起來。」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文煞頓感火大,將莫離整個從床上提了起來。
  待看到那人清白交錯的臉後,才發現事情不對。
  「你怎麼了?」
  莫離的雙眼緊閉,嘴唇已經被咬得出了血來,雙手無意識地抓著眼前的人的衣襟。
  將意識有些混亂的莫離抱在懷裡,文煞喚了人進來。
  侍婢們看到莫離這般模樣,也嚇了一跳。
  「他這是怎麼了?」
  侍婢們面面相覷,顫巍巍地說道:「莫不是因為晚飯沒吃,所以胃病犯了?」
  「沒吃飯?」
  文煞心念一轉,隨即大怒道:「誰說了不給他吃飯的?你們一群蠢貨,就不會給他弄點別的?」
  侍婢們淚汪汪地跪下請罪,這時候大夫才慌忙趕到。
  大夫看了莫離的情況,開了溫補養胃的方子,又弄了些流質的稀粥灌著莫離喝了下去。
  就算是再好的靈丹妙藥喝下去,那胃疼也不是如此之快便能好的。
  莫離在文煞的懷裡痛得意識模糊,也不知道抱著他的人究竟是誰。
  病痛總能很快地摧毀一個人的意志,莫離痛得受不了了,便抓著那人的手,嗚嗚地哭泣著。
  文煞氣急敗壞地抹去莫離臉上的淚。
  媽的,之前整治他整治得如此厲害,也未見這倔強的人兒在他面前掉下一滴淚,現在只不過是犯了個胃病,就稀里嘩啦地哭得像個淚人了。
  但是,在看到莫離眼淚的那一瞬間,文煞那狀似早已冰冷僵硬的心,卻不知不覺地又有了一些柔軟。
  莫離抓住撫過臉上的溫度,口中小聲咕噥著些什麼。
  「爸爸媽媽,別拋下我……」
  「嗚嗚……」
  「我好痛好難過……」
  「你們帶我走吧……」
  「我不要一個人留在這裡……」
  文煞低頭聽到這樣的呢喃,頓時將莫離的身子更緊地揉進自己懷裡。
  「混蛋,沒人能帶走你,就是你的父母也不可以!」
  莫離冰冷的身子感覺到溫度,在模糊中,隱約像幼年時候父母溫暖而寬大的懷抱。
  於是莫離便在無意識中抬起了手臂,緊緊地環著那個人的脖子。
  「不要丟下我……」
  「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文煞心中忽感一陣鈍痛,像被一把生鏽的刀不斷地戳戮著一般。
  「只要你乖乖的,我就不會丟下你!」
  文煞幾乎是咬著牙在莫離耳邊說道。
  得到了這句保證,莫離那哭得像花貓般的臉才舒展開來,不再那麼胡鬧了。
  估計是藥效慢慢發揮了作用,莫離似乎沒有那麼痛了,才稍微安靜了一點,但額上的冷汗還是不斷地冒出來。
  那大夫見文煞臉色不好,便提醒道:「若主上願意,可用內力刺激莫公子的梁丘穴,即會有奇效。」
  文煞聽言,立刻將大掌覆於莫離身體的穴位上。
  陣陣內勁輸入,那鑽心的疼痛漸漸地舒緩下來。
  莫離的手緊緊地握著文煞的。
  而那殺人如麻的魔頭,此刻的眼中竟然浮現出一絲不經意的溫柔,另一隻大掌一下一下地撫慰著莫離的背部。
  許久之後,莫離終於平靜下來,臉上原本的灰白之色也褪了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夢到了久別的父母,莫離的嘴角難得地帶著一抹淺淺的弧度。
  見莫離情況轉好,一直抱著他的文煞本想將他放回床上躺好,誰知只要自己一動,莫離便會皺著眉頭,雙手死死地抓著他不放。
  文煞看著這樣的莫離,如此罕見卻又如此惹人憐愛,竟也不再捨得鬆手,便就那樣抱著莫離過了一夜。
  莫離再度醒來,已經是次日接近午時。
  昨夜開的湯藥中有鎮痛安神的作用,讓他一睡便睡了個透徹。
  很久沒有這樣不被夢魘糾纏,一覺到天亮的了。
  莫離習慣性地用腦袋揉了揉軟枕,發出一聲喟嘆。
  不過,待他轉過身去睜開雙眼,卻發現文煞那張魔魅的俊臉就在他眼前。
  莫離一驚,身體往後彈去,卻撞到牆柱。
  文煞剛才是一直這樣看著剛才的自己的?
  想到自己如那烏龜被褪了殼般,只能將柔軟赤裸的一面原原本本地呈現在這男人面前,莫離心中的窘迫更甚,身子又不自覺地發起抖來。
  文煞冷聲道:「胃還疼嗎?」
  莫離驚覺,想起昨晚自己好像就是因為胃疼難忍,才迷迷糊糊地渾沌了過去。
  隱約記得自己在疼得厲害之時,一直抓著一個人不放。
  看了眼文煞,想到自己昨晚抓著的人很可能就是他,心中頓時一陣挫敗。
  文煞支起身來,按揉了一下肩部的穴道。
  他是一直抱著莫離挨到天亮,待那小傢伙睡得糊糊塗塗了才得以調換了姿勢的,筋骨稍微有些僵硬了。
  莫離縮在床角,沒敢說話。
  文煞起床下地,在侍婢的伺候下梳洗穿戴整齊。
  莫離靜靜地接過侍婢呈上的水杯漱了口,將水吐到盆中去,再用沾濕的軟巾擦了臉。
  那所有的動作他都是低頭低腦做的,他還沒有勇氣去對上文煞的視線。
  文煞看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麼便離開了。
  之後的十數日,莫離便在湯藥與食補的轟炸中度過。
  畢竟是年輕的身體,養了養便也恢復了不少,好在沒有落下病根。
  想起來這次生病也不是沒有好處的,至少文煞如此之久都沒再碰他,就是吃飯的時候也不出現了,更不會像以前那般逼著自己伺候他。
  莫離的頭頂忽然間少了許多低氣壓,這也讓他逐漸緩了一些過來。
  那日,莫離照例在那玉池中梳洗。
  他頗有些費勁地在水中順著那越來越長的頭髮。
  如果是平時,他多少都是要將那煩人的長發剪短一些的,但現在落在文煞手中,而文煞又似乎特別喜歡他的頭髮,那是死活都不會讓他剪的。
  忽然,手中的梳子被人奪去。
  莫離一驚,想回過頭來,但肩膀卻被人壓制住。
  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別動……」
  莫離身子一僵。
  是文煞。
  文煞掬起莫離的長發,在打了結了發尾處一下一下地順著。
  莫離不敢說話,只得咬著下唇傻站在那兒。
  「下次順不了,就叫侍婢們進來幫忙,別把頭髮給扯斷了。」
  莫離低了頭沒有回答。
  待三千煩惱絲終於理好,莫離感覺到文煞那大掌撫上了他身體的其他部位。
  腰際被緊緊握著,胸前的紅櫻在文煞指尖的逗弄下越發敏感。
  雄性求歡的味道十分明顯。
  莫離的腳都軟了,一方面是因為文煞的挑逗,而另一方面,還是因為懼怕。
  之前的性事都帶著懲罰的意味,莫離在文煞身下吃了不少苦頭。
  今天估計也逃不過。
  莫離的雙腿被分開,身子被抵在淑玉池邊上。
  文煞的手指順著溫熱的池水滑入體內,莫離一驚,隨即便咬牙承受起來。
  這是他重回無赦谷之後,文煞第一次再次使用這種方法讓他適應。
  之前的幾次,都是直接橫衝直撞地進入,絲毫不會理會他是否疼痛或者受傷。
  莫離的下腹部緊張地收縮著,十指在白玉池壁上摳抓著。
  但玉石過於滑膩,莫離什麼也抓不住。
  無助感越來越強烈。
  體內的指節卻越發多了起來,莫離覺得自己再也站不住了,整個人滑下水去。
  「嘖。」
  文煞嗤了一聲,將莫離的身子轉了回來,強迫他的手臂環上自己的脖子。
  莫離不得已將下巴靠在文煞肩上。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他不用看到文煞的臉……
  穴內的手指靈巧地抽動著,莫離精緻的玉器也被逗弄得漸漸抬了頭。
  見他適應得差不多了,文煞道:「腿環上來。」
  莫離一愣,身體卻遲遲沒有反應。
  文煞不耐煩道:「傻了?以前也不是沒在水裡做過。」
  經文煞這一提醒,莫離忽然記起二人之前在映月湖附近的溫泉裡那***亂荒唐的一幕。
  那個時候,似乎還是他自己勾引的文煞吧?
  想起那段窘迫的記憶,莫離緊閉雙眼,下意識地甩了甩頭。
  「媽的,那可別怪我!」
  將莫離的臀瓣分開,那灼熱的巨物戛然挺入。
  「呃嗯……」
  那被忽然間盈滿的感覺,讓莫離差點慘叫出聲。
  這個姿勢實在有些勉強,莫離下體忽然一陣疼痛。
  感覺到抓著自己肩膀的手指猛然收緊,文煞皺了眉道:「怎麼?疼了?」
  莫離咬著嘴唇不說話。
  「靠,疼了不說,誰知道你是怎麼回事!」
  嘴上雖然還是惡言惡語,但文煞還是在水中調整了姿勢。
  疼痛的感覺劇減,莫離微放鬆了一點。
  文煞握著莫離的腰,不斷地貫穿著身下這幅瘦弱卻能引起人無限慾望的身體。
  水的阻力在文煞面前幾乎沒能產生任何影響,反而因為有了液體的潤滑,讓每次進入更加順暢。
  巨大的火熱騷刮著內壁,被蹂躪得徹底的嫩紅隨著每個動作翻出。
  早已被改造得徹底的肉體,即使沒有了藥性的控制,也能深刻地記得這個男人留在他腦海中的快意。
  身體拋開了理智的束縛,正在瘋狂地享受著歡愉。
  莫離由起初的隱忍克制,發展到後來的浪叫求歡。
  他的身體甚至止不住地向前弓起,以便於更好的迎合那強壯男人的每次撞擊。
  原本平靜的水花激烈地濺響,肉體相擊的聲音更是不絕於耳。
  受不了過多的慾望的侵蝕,莫離不自覺地流下淚來,他只能無助地掛在文煞的肩上,被動地承受著瘋狂的佔有。
  直至他再也不能承受更多,脫力地靠在文煞胸前。
  「不要了,我不要了……嗚嗯……」
  文煞吻住他的唇,一陣翻江倒海後,在他耳邊道:「求我,我就給你。」
  莫離抓著文煞的背,只是搖頭,死活不肯出聲。
  文煞邪笑一聲,猛地加快了***的速度。
  「啊啊……啊……」
  感到自己的後穴就要被撐裂開來,莫離崩潰般地求饒道:「不要了,我求你,我求你……」
  文煞似乎對這個結果還是不甚滿意,雖然放慢了速度,卻將那巨物整根抽了出來,又慢條斯理地齊根沒入。
  莫離感覺到體內的巨物在惡劣地做著小角度地旋轉,這可比單純的衝擊更為折磨人心。
  「文煞,我求你……」
  「我求你,嗚嗚……」
  「不要再折磨我了……」
  時隔許久之後終於聽到莫離喊出自己的名字,文煞腦中一熱,在數次猛烈撞擊下,將陽精如數洩於莫離體內。
  莫離承了歡,整個虛脫下來。
  文煞將他的身子拉了些許起來,唇舌還頗有些意猶未盡地舔弄著莫離的乳首。
  此刻的莫離,意識已經有些游離了。
  口中的求饒聲不止,這樣的乖巧柔順的小東西讓文煞很是滿意。
  將莫離洗乾淨擦了水抱回床上,文煞在莫離被熱水泡得發紅的鼻尖上咬了一口。
  「媽的,最近破事多,否則我還真捨不得出了谷去……」
  莫離隱約中聽到這樣一句話。
  於是在他第二日醒來之時,文煞已經不在無赦谷中了。


71心魔4

  可惜的是莫離還沒來得及高興太久,文煞前腳剛走不久,韓子緒後腳就進了無赦谷來了。
  這種巧合不得不讓莫離生出這樣的懷疑:難道這韓子緒是文煞專門叫來幫忙盯著自己的?
  他們兩人之間的信任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嗎?
  不過就算懷疑,莫離也不會去過問便是了。
  反正只是個囚犯,牢頭是甲是乙,之於他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
  不過再怎麼說,和被稱為「笑面虎」的韓子緒在一起,莫離壓抑與懼怕的心理要比面對喜怒無常的文煞的時候減輕了不少。
  至少韓子緒不會隨意發怒動粗,在言行舉止間雖然也會有不少親密的動作行為,但從表面上看,總還是帶著一些「尊重」的意味的。
  韓子緒確實是比文煞要更能看透人心一些。
  比如,韓子緒總會挑一些江湖上發生的趣事與莫離說一說,莫離臉色上雖未有多大改變,但內心卻是受用的。
  畢竟在這種艱難的被囚禁的日子裡,時間過得太緩慢,莫離除了看看書之外便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消遣了——至於說莫離還有沒有要消遣的心情,那便是另當別論的事了。
  以往文煞也在谷中時,莫離總是不敢詢問關於藥郎與三娘他們的事情,如今恰逢良機,他覺得無論如何也要試一試。
  晚膳後,韓子緒陪著他說了會話,其實大多時候也只是韓子緒一人在唱獨角戲而已。
  看到莫離的眼瞼漸漸低垂,似乎露出些許睏意,韓子緒便也識趣,站起身來要告辭離去。
  見莫離靜在那兒不曾有所應答,韓子緒心中雖難免落寞,但還是打算轉身離開。
  誰知剛邁開兩步,便覺得寬長的衣袖被人拽住。
  韓子緒心中一喜,覺得如此長時間的忍耐終於等到了莫離的些許回應,趕緊回過身來。
  「離兒!」
  莫離還是維持著腦袋低垂的姿勢。
  伸手要握住莫離的手,卻在指尖碰到那滑膩皮膚的時候,莫離卻忽然鬆了開去。
  「離兒,你這是……」
  莫離搖搖頭道:「沒事,晚了,你走吧……」
  韓子緒沉吟一晌,道:「莫不是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莫離身子一僵,聲音有些顫抖。
  「沒,我只是……」
  韓子緒不顧他的排斥,硬是握住了那微微發抖的手。
  「你說,我定不會生你的氣。」
  莫離終於抬起頭來,用那雙溫潤的眼眸看著韓子緒。
  「我想問問你,藥郎、三娘他們,現在還好嗎……」
  韓子緒揉揉他的發頂,道:「我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原來只是這個,為何怕成這樣?」
  韓子緒剛將話問出口,便大概想到了答案。
  想起文煞那陰晴不定的魔頭,莫離定是擔心自己萬一詢問不當便會給他的朋友們增添麻煩吧。
  嘆了口氣,韓子緒回答道:「藥郎與程久孺二人不在無赦谷,我雖然掌握他們的去向,但並未囚禁他們。」
  「至於徐三娘與阿土,是被文煞所擒,我也不清楚他們現在的情況。」
  聽到藥郎與程久孺並未像自己想像中的那樣再度受那監禁之苦,莫離本如一池死水的眼神頓時增添了許多人氣。
  「真的?」
  但他轉念又想到三娘他們。
  以三娘刁鑽潑辣的性子,往往得理不饒人,雖說現在被人擒了去,但也是個不知道死字如何寫的人。
  真是無法想像,若是三娘惹怒了文煞,她與阿土兩人會是個什麼下場。
  原本應稍微放下的心卻頓時又提了起來,莫離的臉上寫滿了焦慮。
  韓子緒捏了捏掌中那雙略微冰涼的手,道:「反正今夜文煞不在,我可以帶你夜探無赦谷,說不定也能見上三娘他們一面。」
  莫離皺了眉頭,道:「這樣可以嗎?」
  韓子緒道:「你在無赦谷中呆的時日比我長,關人的地方大概有哪些,你應該知道吧?」
  「除了暗牢,還有水牢……」
  莫離想了一下,「嗯,藥郎他們以前也曾被關在東暖閣過。」
  韓子緒道:「暗牢與水牢守衛較多,還是先去東暖閣看看。」
  說完便抱起莫離,避開侍婢們的耳目,從窗格躍了出去。
  東暖閣既然有個東字,一般都是因為建於向陽的東面而得名,韓子緒便往無赦谷東面掠去。
  如幕的夜色中,翩然無聲地掠過一抹透亮的白,如謫仙過隙,輕飄而逝,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韓子緒大概查探了一番,便帶著莫離隱在東暖閣不遠處的竹林叢中交待道:「若今日真能尋著三娘,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你還是不要與之見面為好。」
  莫離深知韓子緒的用意,他也沒傻得要在無赦谷中挑戰韓子緒的權威。
  如今,只要能確認三娘他們安然無恙便已足夠,故立刻點頭應允。
  韓子緒得了莫離的保證,便帶著他避過巡邏的守衛,躍上了東暖閣的房頂。
  韓子緒揭開一塊瓦片,莫離小心翼翼地探過頭去,不僅看到了裡面的人,還能聽到兩道熟悉的聲音。
  「三娘……」
  莫離捂著自己的嘴,以防那激動的聲音傾瀉而出。
  見三娘與阿土進了內室來,莫離認真打量了二人許久,見他們神色還好,那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韓子緒扯過莫離,讓他靠在自己懷中,以免那浸著涼意的夜風將他吹壞。
  莫離興許是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屋內的三娘與阿土身上,對韓子緒的動作竟也未作抗拒。
  莫離隱約聽到屋內兩人的對話。
  徐三娘略為柔細的嗓音道:「那文煞關了我們許久,不知道到底要打什麼鬼主意!莫離到底怎麼樣了?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被虐待?真是煩死老娘我了!」
  阿土坐在桌邊,嘆了口氣道:「要怪只能怪我技不如人,不僅救不出莫兄弟,還讓你也一同受這苦……」
  三娘走到在阿土身後,用纖細的手臂環上阿土的脖子。
  「胡說什麼哪!我們可是夫妻,可不能大難臨頭各自飛啊!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那滿臉橫肉、身型幾乎是三娘兩倍的壯漢臉上頓時紅云飛昇,本要說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來。
  阿土將三娘抱到懷裡,苦悶道:「但是你,唉……」
  話未說完便被三娘捂了嘴巴。
  「別盡說那些喪氣話了,我不想聽。你有那抱怨的功夫,還不如想想怎麼救了莫離逃出去呢。」
  屋內的兩人耳鬢廝磨了許久,莫離便見三娘將手環上阿土強壯的臂膀,與那早已臉紅氣喘的壯漢唇舌交纏起來。
  阿土顯然也是情動,那粗糙的手掌探入三娘衣內,握住了那團柔軟的豐盈。
  「可以麼三娘……」
  「沒事的,別瞎操心那麼多……」
  趴在屋頂將屋裡發生的一切都盡收眼底的莫離,見了那少兒不宜的一幕,趕緊將眼睛摀住。
  雖然早就知道徐三娘與阿土是一對,但這等夫妻閨房秘事這回讓他撞個正著,真是尷尬得可以。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莫離滿臉通紅地轉過身來,用眼神示意韓子緒趕快帶他走。
  韓子緒一臉揶揄之色,眼睛卻毫不避諱地往屋裡瞅,嘴上還發出發出嘖嘖的氣音。
  知道韓子緒在故意使壞,莫離狠狠地捶他了數下,方才聽到韓子緒湊近了在他耳邊低語道:「帶你下去可以,但你可得欠我個人情。」
  莫離悶聲不語,但屋內越發高漲的尖細呻吟與低喘不絕於耳。
  莫離被逼無奈,只得點了點頭。
  韓子緒即刻抱了莫離翩然而去。
  在二人去到一片無人巡守的寬闊野草叢中的時候,憋忍了多時的韓子緒終於肆無忌憚地爆出了狂笑。
  莫離自然知道韓子緒是在嘲弄他,心生氣憤,但也奈何那男人不得。
  只見那男人頗無顧忌地笑倒在草叢之中,任夜露枯葉沾衣,談不上一點形象。
  莫離背過身去,權當某人抽風,看都不看韓子緒一眼。
  待韓子緒笑夠了,終於消停下來,才將莫離摟著一起倒在草地上。
  莫離靜靜地望著那無垠的蒼穹。
  今夜月色正好,時近中秋,感覺那銀色的圓盤比平時來得更大更圓。
  都說月圓人團圓,莫離想到的卻是現下的朋友們天各一方、四分五裂的局面,觸景傷情,不禁悲從中來。
  韓子緒自然知道懷中人兒的所思所想,吻了吻莫離的後腦勺道:「想什麼呢,不如我們來討論一下你要如何還欠我的人情的事罷。」
  莫離的身子頓時一緊,僵硬得如山中磐石。
  韓子緒知道莫離是怕自己以此為名故意輕薄於他。
  本是想換個話題岔開莫離的胡思亂想,這一來反倒是弄巧成拙,讓莫離越發緊張起來了。
  「沒事,我只是隨便說說,逗你玩兒的。」
  韓子緒抓起莫離的手,在他手心上落下一吻。
  莫離垂下眼瞼,睫毛忽閃。
  韓子緒見他放鬆下來,便隨意調侃道:「那親我一下便算了,如何?」
  莫離只是呆呆地看著天上的月亮。
  韓子緒無奈,只得隨著莫離一起望著天幕。
  兩人間一陣沉默。
  正在失神的當口,韓子緒忽然感到臉頰上一陣溫熱。
  那淡淡淺淺卻柔軟無比的溫熱,雖然只有那麼如此短暫的一瞬,如流星滑過,卻可以點亮天際,一閃而逝。
  這…
  難道是?
  韓子緒低頭看著在自己懷中縮成一團的莫離,心中一陣悸動。
  將摟著莫離的手臂收緊。
  「離兒,我的好離兒……」
  向來冷靜自持的韓大門主,今日竟為了這樣一件小事丟盔卸甲,在莫離面前一敗塗地。
  懷中的莫離,眼睛閉得緊緊的,跟睡著沒啥兩樣。
  但略微急促的呼吸聲,卻洩露了主人此刻的心情。
  韓子緒正想抓著機會對莫離說些什麼,卻在此時,看到西方天際燃起一道信號煙火。
  韓子緒見狀神色一怔。
  莫離也聽到了那劃破夜空的刺耳聲響,抬頭問道:「怎麼了?」
  「那是文煞專用於聯繫我的信號彈,不知發生了什麼緊急事件?」
  當日韓子緒與文煞達成同盟之後,雖然二者均眼高於頂不會輕易求助於對方,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制定了一些聯繫的暗號與方法,這個信號彈就是其中一種。
  「離兒莫怕,我先送你回寢宮。」
  莫離點了點頭,任韓子緒抱起自己,飛快地從原路折回。
  韓子緒將莫離放到床榻上安頓好,大掌撫過莫離的額際。
  「你乖乖睡覺,什麼也不要想,我去處理一下便會回來。」
  看到莫離閉上眼睛,韓子緒才行色匆匆地離開了。


72心魔5

  兩個魔頭都出了谷,莫離的身心得到了難得的放鬆。
  頭剛粘到枕頭沒多久,便混混沌沌地睡了去。
  睡夢中,他依稀聞到了陣陣焦糊的味道。
  莫離嗆咳了一下,意識也漸漸由模糊轉成了清醒。
  撐著身子坐起來,卻發現他自己所在的寢宮已被火海包圍。
  最近秋風乍起,天乾物燥,而無赦谷中的建築又多為木製結構,火勢很快便大了起來。
  四周濃煙滾滾,莫離就算用袖子掩住口鼻,也難免被嗆得眼淚直流。
  莫離試著喚了兩聲,沒見有人回答,也沒見有人進來找他。
  難道,他已經被放棄了嗎?
  想到這裡,莫離忽然笑得很開心。
  他也沒打算在火舌肆虐的房內找到脫逃的出口,反而是放鬆了身子躺回床上,閉起眼睛,靜靜地等著火焰將他吞噬的一刻。
  卻便在這時,火海中忽然衝入一個人影。
  那人在寢宮中慌忙地四處查看,環視了一下,發現莫離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這不是一個正常人面對火災應有的反應。
  那人影竄至床邊,猛地將莫離從床上扯起來。
  只聽見那個聲音暴喝道:「公子,你怎麼能就這樣坐以待斃呢!不是讓你不要放棄希望嗎?」
  莫離睜眼一看,發現同他說話的正是那有過兩面之緣的獨臂分堂主林信。
  只見那林信用沾了水的厚毛氈子將莫離的身體裹了起來。
  莫離推搡道:「你莫要救我,讓我就這樣死了不是更好……」
  那林信看他如此自暴自棄,一個耳光就給揮了過去。
  「若知道你這般頹喪,我就不該為了你放這把火!」
  莫離被林信那一個耳光刮得七葷八素,楞了半晌才消化了林信話中的深意。
  「什麼!你……」
  林信道:「沒錯,我既然答應過要救公子出去,定不會食言。」
  莫離搖頭道:「不行!我若不死,文煞和韓子緒很快便能察覺,這麼做,到時候只會無端連累我的朋友們……」
  林信指著地上的一個麻袋道:「這個你放心,我之前就找了一具身型與你相仿的屍體。公子你趕快將衣服與頭飾取下來,我給那具屍體換上。」
  莫離恍然大悟,原來那林信是想用偷天換日的伎倆,用那屍體以假亂真,偽造自己已死於火災中的假象。
  畢竟大火過後,一切事物皆會面目全非,韓子緒與文煞定想不到在無赦谷中孤立無援的他能弄到屍體冒充自己進而趁亂逃走。
  莫離顫抖著聲音道:「這……真的可以嗎?」
  林信氣結,道:「事不宜遲,公子若再這般優柔寡斷,只會害人害己。」
  說罷還回頭看了看越發兇猛的火勢:「宮外守備的人已經被我用迷毒放倒了,一言堂經常有仇家來尋仇,主上也懷疑不到你頭上來。」
  莫離被林信說動,便也開始將身上的衣物脫了下來。
  林信解開麻袋,將莫離的衣服套到那具屍體身上,再將屍體扛到床上。
  將身上的衣袍卸下一件讓莫離披上,林信拿起桌上的燭台,一把扔到床上。
  雪白的紗簾遇火速燃,那巨大而精美的紅木隔床瞬時被火舌吞沒。
  林信用氈子將莫離整個罩了起來,道了句「公子,多有得罪」後便飛奔而去。
  兩人闖出了那片駭人的火海,深喑無赦谷中各種機關設置的林信,很快就避開了重重陷阱,將莫離帶到了無赦谷的外圍。
  那裡,有早就備好的馬車。
  將莫離放進車廂裡,林信跳上車轅,催響馬鞭,兩匹馬兒立刻揚蹄狂奔起來。
  木質的車轍在坑窪不平的荒草地上飛速地轉動,車內顛簸得厲害。
  莫離從車簾的縫隙向後張望,那漸漸離自己遠去的無赦谷正濃煙滾滾,火光衝天;往前看去,單手駕車的林信臉色凝重,催趕馬兒的鞭子一下比一下抽得響亮。
  林信也知道莫離此刻的心情定也是惶恐不安的——畢竟出逃一事莫離之前並未得知,如今慌亂起事,在心理準備上便欠了一截,況且現在二人仍在一言堂的實力範圍中,而莫離體內,合歡蠱的毒也未解。
  感覺到莫離的視線,林信安慰道:「公子莫怕,待我們逃了出去,我立刻帶你去找苗疆蠱王的關門弟子,他就隱居在附近鎮子上的藥鋪裡。那是我的少有的知己好友,是過命的交情,他定能幫你拔了那邪毒。」
  莫離搖頭道:「我也並非擔心這個……」
  猶豫了一會兒,莫離問道:「林信,今夜在西邊燃起的信號煙火,可是你弄的?」
  林信身型一僵,沒有說話。
  莫離道:「如果連我都猜得出來,那能瞞得住文煞與韓子緒嗎?」
  「如果他們回了谷中,不見你的人,又沒有找到你的屍首,會不會……」
  林信笑道:「公子實在是善良,這個時候,還只會為別人著想。你就不能稍微自私一點,擔心擔心你自己嗎?」
  莫離落寞一笑,也沉默下來。
  空曠的原野上,只得馬蹄踢踏與輪軸滾動的聲響。
  他真的可以逃出這個牢籠嗎?
  莫離的雙手合十抵在胸前,向來不是個有神論者的他,在此時竟也只能默默地祈禱開來。
  如果老天開眼,應該會給他一線生機吧?
  不過往往事與願違。
  也或者是老天爺太忙了,聽不到如此渺小的祈求吧!
  在林信神色一緊,將韁繩勒住讓馬兒停下腳步的時候,莫離也聞到了空氣中越發濃重的詭異的味道。
  「怎麼了?」
  林信額上冷汗直下,他沉默了半晌,卻忽然轉過身對莫離說道:「公子,我林信,從來不是什麼好人。」
  「我在遇到你之前,曾經帶著分堂的弟兄肆意殺戮並以此為樂,我手上握著的人命無數。在那段荒唐的時候,我******女,不僅如此,還玩死了很多年輕的小倌兒,簡直可以說是無惡不作……」
  莫離疑惑道:「你告訴我這些做什麼?」
  林信苦笑道:「我只是想說,若是我林信注定要命喪今晚,你也萬不要替我難過。」
  聞言,莫離瞪大了眼睛。
  「難道是……是他們追過來了嗎?」
  聲音中盈滿了恐懼與顫抖。
  林信道:「我也不是很確定,但你也知道,我們黑道中人的直覺,特別是對於一些不好的事情的直覺,往往都是很準的……」
  聽言,莫離猶如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頹喪地靠在車廂上道:「天要亡我……」
  林信見莫離這般要死不活的模樣,鐵拳緊握,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憤恨。
  莫離毫無生氣的眼神對上林信的:「你別管我了,你快走吧,以你的武功,沒了我這個累贅,搞不好還能逃了去。」
  林信急道:「莫要胡說,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輕易放棄希望嗎?」
  「我林信本是大惡之人,早便該死。若不是那次公子出手相助,我斷然活不到今天。想不到現在做的平生第一件好事,卻不能善始善終……」
  林信邊說邊將其中一匹馬的韁繩卸了下來。
  林信躍上馬背,對著馬車中的莫離道:「公子,我現在騎馬往反方向跑,希望可以混淆視聽,引開追兵,為你爭取些時間。」
  「不……」
  莫離剛想拒絕,卻被林信打斷。
  「此次若是失敗,就是我林信對不起公子你了。請公子多加珍重,莫要……莫要起那輕生的念想……」
  莫離看著馬背上英武挺拔的獨臂男子,眼中頓時盈滿淚水。
  「林信,你實在沒必要為了我這種無謂之人……」
  林信將馬催近,俯下身來,手指點在莫離的唇上。
  「公子,你只要答應我便好,其他不用多說。」
  莫離咬咬牙,點了點頭。
  而眼眶中過多的淚水,卻因莫離的動作頓時滑落雙頰,盡添無限悲涼。
  那林信見莫離這般悽慘的神情,心中也痛如刀絞。
  他只恨自己技不如人,不能帶著眼前這個善良的男子遠走高飛。
  不自覺地,林信將臉湊近那個滿面淚水的人,但在看到莫離略為驚慌的神色時,卻嘆了口氣,將那一吻落在了莫離額上。
  被林信吻了的莫離呆在那裡,帶著水澤的眸子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林信從腰帶中取出一顆紅色圓石,塞到莫離手裡。
  「往西走,到一個叫土城鎮的地方,找蘇記藥鋪的孔禮,記住了?」
  林信說罷,便揚起手中的馬鞭,抽在拉著莫離車架的馬臀上。
  馬兒嘶叫一聲,瘋狂地向前跑去。
  林信見莫離的馬車跑遠,便扯了韁繩,調轉馬頭往反方向跑去。
  「林信!」
  莫離來不及阻止,只得掀開布簾對著林信的背影大叫。
  高頭大馬上的林信在夜色中疾馳狂奔,身後揚起一陣塵土,模糊了身影。
  聽到莫離的叫喚,林信沒有回頭,只是狀似瀟灑地揚了揚手中的馬鞭,絕塵而去。
  馬車中因路上不平一陣顛簸,莫離即使用手抓著車廂裡的固定物也控制不住自己,數次摔撞在車內。
  林信早已走遠,因為被分走一匹馬,行進的速度已經減緩了許多,但那劇烈的顛簸還是讓莫離頓時覺得噁心欲吐。
  其實他也分不清楚,到底是因為路途顛簸而想吐,還是因為害怕再度落入那兩個魔頭手中而想吐。
  在天道門正行堂中,他被那兩個男人粗暴□的記憶過於深刻,他已經無法想像這次如果再被抓到,他又會受到怎樣非人的懲罰。
  現在莫離腦海中僅存的,除了逃,還是逃。
  就算只有一線希望,哪怕渺小得甚至比不上滄海一粟,他也不能放棄。
  想到那遠去誘敵的林信……
  莫離抹去眼中的淚,雙手抓著車廂死緊。
  車輪不斷地滾動著,天際過於黑暗,就連那盤圓月也開始躲進云層中不肯出來。
  莫離的視線頓時黯淡下來,馬兒也因看不清前方而開始慌不擇路地亂跑。
  莫離不會駕馭馬車,加上被一路顛簸,更是六神無主。
  忽然車內一陣巨顛,莫離抓握不住,身體猛然向前衝去,額頭撞在車壁上,頓時直迸鮮血。
  馬車停了下來,莫離扶著被撞暈的腦袋,緩了半晌,才有力氣爬出車廂。
  定眼一看,那車輪竟然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泥洞中,而馬兒則因跑動過度,已經累倒在一旁口吐白沫兒不斷抽搐著。
  捂著發暈的額頭,莫離在秋風中瑟縮著。
  轉回身去,竟發現遠處的地平線上,似乎有點點浮動的微光,在暮色的襯托下越發明顯。
  莫離心中忽然有種不詳的預感。
  那些微光,很可能就是出來尋人的人手中所持的火把。
  一想到這,莫離的膝蓋都發起軟來。
  他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中,他要靠疼痛來喚起那僅剩不多的意志。
  邁開如灌了鉛的腿,莫離開始在這差不多齊人高的野草叢中奔跑著。
  那些草葉看似柔韌,邊緣卻銳利非常,輕易就能在莫離裸露在外的皮膚劃上道道血痕。
  在精神高度緊張的情況下,莫離根本無暇顧及那些細碎的傷痕。
  巨大的恐慌如壓在心口上的大石,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方向感本就不好的他,早已分不清自己出逃的方向是對是錯,他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只能逃,也只有逃。
  腳步幾乎已經邁不開了,鞋子數次踢到泥地上的坑窪,然後數次跌倒。
  莫離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跌跌撞撞地重複了幾次,直到身上的衣服被尖石劃破,膝蓋也被磕得鮮血淋漓。
  莫離劇烈地喘息著,每次呼吸,他都感覺自己的肺部就要炸裂開來。
  那原本無形無色的空氣,此刻竟化為了尖刀,直往他的咽喉插去,莫離只覺得疼得冒火。
  好不容易見到不遠處有個積水的小潭,莫離也顧不上乾淨不乾淨的問題,跪倒在潭邊捧起了水。
  但在他喝了數口之後,便聽到身後傳來一種類似猛獸急促低喘的聲音。
  在他回過頭來的時候,卻已被一隻身型巨大的惡犬撲倒在地。


73不如歸去1

  文煞怒氣衝天地回到無赦谷,看到那原本奢華精緻的殿堂,至少有三分之一毀於一旦。
  火雖然已被撲滅,但空氣中仍舊散發著濃烈的焦灼氣味。
  對於屋舍的被毀,文煞氣憤之處並非在於財物,而是在於莫離又一次選擇離他而去。
  至於他本人對於這件事情是絕對不會在自己身上尋找原因的,所以這一切的錯又被理所當然地歸到了莫離身上。
  文煞斷然不曾想到,眼前這個面貌平凡、甚至是瘦弱枯槁到令人覺得噁心的男人,竟然能在他的無赦谷中掀起如此的滔天巨浪!
  不僅如此,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男人還成功地讓那一度以狠辣自私聞名的前分堂堂主林信可以連命都不要,只為了能助他逃出無赦谷。
  想到在被文煞抓住的時候,林信單槍匹馬斬殺了十數名侍衛,那乾然自若的氣度曾震懾了許多前去追堵他的人。
  而林信一直苦苦支撐,卻也沒有給任何人動手殺他的機會,到了最後的絕境之時,竟如蓋世英雄一般自刎於馬上!
  鬼知道莫離到底給林信灌了什麼迷湯!
  自文煞受調虎離山之計外出處理分堂叛亂之事,卻在歸途中發現有人盜用他專用的信號煙火,便覺得事有蹊蹺。
  況且在不久之後,他還遇見了匆忙趕來的韓子緒。
  兩人一碰面,尚未說話就隱約知道大事不妙。
  在快馬加鞭趕回無赦谷的路上,卻已遠遠看見谷內黑煙繚繞,火光衝天。
  本以為是仇家前來尋事。
  黑白二人立刻想到尚在宮中獨寢的那人,頓覺肝膽俱裂,也顧不上冒著生命危險,雙雙闖入莫離所在之寢宮試圖營救。
  誰知折騰半天,竟只來得及救出一具焦屍。
  二人本被那障眼法所迷惑,一度以為那焦屍便是莫離,心智皆要崩潰,但心細的韓子緒卻在此屍首上發現了一些端倪。
  如果是活人被火生生燒死,定會痛得全身蜷縮起來,而且氣管內也會積滿吸入的灰燼。
  但反觀這具屍體——體態自然舒展,全無掙扎過的痕跡。
  扒開屍體口腔,果然未見積有黑灰。
  再用刀劍剖開腹腔,查看了屍體內器官的腐化程度。
  韓子緒斷定,此人在被火灼燒之前,至少已經死了數日!
  忽然意識到這是狸貓換太子的把戲,兩人又不約而同地想到莫離在某些方面過人的聰明機智,即刻反應過來。
  黑白二人在短短數個時辰內,經歷了由擔憂懼怕、恐慌悲痛到怒氣衝天的過程,腦中僅存不多的名為理智的神經早就被妒忌與憤怒燒斷。
  於是一氣之下,在放出惡犬尋回莫離之時,便在荒草原野上狠狠地用身體「教訓」了他一番。
  事後,韓子緒抱著神情呆滯、猶如一團破布的莫離回到無赦谷。
  把莫離帶至未被火災波及的偏殿之中,韓子緒將人放在侍婢們匆忙佈置好的軟榻上。
  看著莫離早已抽離了情感的木然雙眼,韓子緒心中頓時像被千刀萬剮般難受。
  想起不久之前,他們二人還在離東暖閣不遠處的荒草地上打鬧嬉笑。
  他也曾以為,只要有足夠的耐心,他終有一天會感動莫離,就算做不到,但至少也能讓莫離原諒他之前的所作所為。
  但奈何世事變化得太快…
  就在那眨眼的霎那,莫離與他之間又何只是隔了王母用簪子劃下的那道銀河?
  韓子緒的手撫上莫離那顴骨突兀的瘦削臉頰。
  以往那愛笑的莫離,那靈動的帶著生氣的莫離,到底去哪兒了呢?
  把一個活生生的人逼到這幅田地,於他韓子緒而言,又何曾快樂過呢?
  更何況,莫離曾經如此地愛著他,而他自己,現在又如此地眷戀著這個人…
  韓子緒頓時有了一種「不如放手」的衝動。
  他想念莫離的微笑,想念他樸素無華卻能溫暖人心的話語,想念那輕柔落在自己頰邊的淡淡一吻……
  昔日自己曾不以為然的東西,到了今日看來竟成了那千金不換的無價之寶。
  將那個瘦弱的人擁進懷裡,韓子緒的手臂收得死緊。
  從來沒有一個人,可以讓他覺得如此難以割捨。
  一旦選擇了放棄,就像用刀將他心肺的肉一塊塊全部剜下來一般。
  而偏就在思想劇烈鬥爭的時候,文煞火爆地踢開偏殿的門,手中提著一件血肉模糊的東西走了進來。
  韓子緒抬眼一看,見到了那文煞手中的事物。
  他霎時一驚,趕緊用手摀住了莫離的眼睛。
  韓子緒聲色清冷地呵斥道:「文煞,你瘋了嗎?趕快把那東西弄出去!」
  文煞邪笑數聲,回道:「你以為你是老幾,有資格命令我?」
  「或者……」
  文煞語氣中盡帶嘲諷之意,「你莫不是在心疼他?」
  將眼神落在莫離身上,文煞道:「現在他膽子越發大了,每次都能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了。他還真當我不敢把他的朋友怎麼樣了是吧?」
  「我今日,還真不信這邪了!」
  其實,就在文煞踢門闖入屋內的時候,莫離就算神情再怎麼恍惚,眼角的餘光也大概掃到了文煞手中提著的東西了。
  只是韓子緒的反應很快,動作也過於迅速,在他尚未確定之時便用大掌他的雙眼掩了個嚴實。
  莫離眼前忽然一片黑暗,但腦海中,卻不斷地回放著文煞手中提著的東西的畫面。
  想著文煞在自己耳邊說的話。
  「不————」莫離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著。
  他用十指無力地摳抓著韓子緒蓋住自己雙眼的手。
  「放開我……」
  「放開我啊……」
  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韓子緒知道莫離看到了一些什麼,但斷然不會放開他。
  「離兒乖,我馬上帶你離開這裡,你別看了,好嗎?」
  「忘了吧,趕快忘了吧!」
  說罷,手指便要點上莫離的昏睡穴。
  「不,韓子緒,我求求你,放開我罷……」
  滾燙的淚水從韓子緒的指縫中溢出,韓子緒貼著莫離眼睛的掌心頓時被濡濕一片。
  「我求求你……」
  「我求求你行行好……」
  韓子緒身型一震,抵不住莫離的苦苦哀求,卻也知道這紙始終包不住火,無奈之下,只得慢慢鬆開了遮住莫離雙眼的手掌。
  莫離的視線往被甩在地上東西移去。
  那血肉模糊、散發著腥臭氣味的東西,正如一灘沼澤中腐朽的爛泥般令人作惡。
  莫離拚命地對上雙眼的焦距,強迫自己不要昏過去。
  那引入眼簾的幾乎已經失去了原型的事物,卻如萬把尖針,直直刺入莫離的眼中。
  「不!」
  「不!!」
  「不!!!」
  莫離忽然如發瘋般地用雙手揪扯著自己的頭髮,那力道大得驚人,幾乎每一次用力都能抓下一大把頭髮來。
  一邊發出淒厲的尖叫,一邊搖晃著腦袋,莫離瘦弱的身子開始劇烈地抽搐起來。
  韓子緒見情況有些失控,趕緊用雙手壓制住莫離自殘的行為。
  「文煞,夠了!快把那東西弄出去。」
  文煞雖被莫離過於激烈的反應弄得暗自心驚,但面上還是十分要強。
  一想到莫離竟然對此人如此維護,心中醋意頓生,更是不願理會韓子緒的喊話。
  文煞聽到莫離那一聲淒厲過一聲的慘叫,心煩意亂,終於忍受不住,便想一腳將地下的東西踹出門外。
  誰知他剛抬腳,那本坐於床上的莫離卻猛然爆發出來——他推開了韓子緒的箝制,整個人翻滾下床榻來。
  莫離死命地抱住文煞抬起的腿。
  「文煞,我求求你,別踢他,不要踢他……」
  文煞被莫離抱著,心中頓時一軟,確是再也使不上力氣去繼續剛才的動作了。
  莫離見文煞收了勢,頹然坐倒在地上。
  莫離沒有說話,只是一味地無聲地哭泣著。
  那過多的淚水,像永遠沒有止境似的,竟然將衣襟盡數染濕。
  再也沒有多餘的力氣站起來。
  渾身的傷口和下體被施虐後的疼痛,讓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進行得如此艱難,那本就少得可憐的體力,已經在剛才推開韓子緒又阻止文煞的時候用光了。
  他顫巍巍地,擠出最後一絲氣力,爬到那塊血肉模糊的東西跟前。
  而塊滲透淋漓著污血的東西,竟是一張從人身上活活剝下的皮——那是一張數個時辰前還鮮活存在著的一條生命!
  那是一個在絕境中出現,對他不斷地說著「不要放棄」的鼓勵之語,給予處在絕望黑暗中的他以溫暖的光,給予他再度追求自由的勇氣的人!
  那是一個拋棄了自己而只為助他引開追兵,無懼無畏的林信!
  雙手顫抖得厲害,莫離想也沒想,只是伸出雙手,向地上那張皮肉抓去。
  韓子緒看不下眼,在一旁阻止道:「離兒,你別……」
  話尚未說完,便看到莫離將那血肉模糊的人皮緊緊地扣在自己懷裡。
  莫離就是這樣,將那張還不斷滲著血水,如此猙獰如此令人作嘔的皮肉緊緊地扣在自己懷裡!
  決堤的淚水滲入那堆腥紅之中,污物染上了剛被換上的白袍,漾出一片肅殺之感。
  「林信!!!」
  「啊啊啊啊!!!!林信!!!!」
  莫離忽然仰天長嘯一聲,雙眼頓感一陣灼熱。
  兩道鮮紅的血淚從他的眼中流出,在蒼白得駭人的臉上滑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色彩。
  莫離眼前頓時一片漆黑。
  他身子一軟,便與林信的皮肉一起,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74不如歸去2

  莫離感覺自己的身體輕飄飄地,猶如靈魂出竅,在無邊的黑暗中失去重力地漂浮著。
  身上的痛楚逐漸消失,原本在耳邊不斷滋擾的慌亂與喧鬧也開始離自己越來越遠,直到再也聽不到……
  他,死了嗎?
  如若不然,為什麼會有這般奇怪的感覺呢?
  但這種猶如懸坐在云絮頂端的感覺讓他覺得很舒服——舒服到可以忘記自己所經歷的一切醜惡,舒服到讓他再也不願意醒來。
  於是,他便是這樣安然地睡著,靜靜地等待著自己生命的逝去。
  但那黑幕之中,卻忽然浮出了一點柔光。
  那光溫和而慈祥,絲毫不會讓人覺得刺眼。
  莫離定定地看著那束光往自己走近,待他終於看清眼前之人時,不由得發出一聲由衷的驚嘆。
  在他不算長的人生裡,莫離經歷過兩個世界。
  在那形形色色的許多人中,他從來沒有發覺,這世上竟然會有如此完美之人。
  眼前這位身上散發出溫柔之光的女子,真就如天上的謫仙下凡,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來。
  想起之前,在看到某部武俠巨著中那傻傻的段譽在遇到王語嫣時,曾不由自主地喚出了一聲「仙女姐姐」。
  莫離對此曾一度不以為然,只笑那段譽是風流成性、油腔滑調慣了,自然是對女子的容顏誇大其詞了。
  但今日,莫離終於有機會可以嘲笑一番自己的愚蠢,因為「完美」這個詞確實是可以存在的。
  待看著那女子的容貌呆愣了半晌,莫離才發現那姑娘竟然雙目垂淚,哭得有如梨花帶雨。
  莫離手腳慌亂,也不知要如何安慰,只得輕聲安慰道:「你我均是孤魂野鬼,找不到去陰曹地府的路也不要緊,只要再等等,那牛頭馬面也定會來尋我們的。」
  那女子聽了莫離之言,總算是止住了眼淚。
  那含水的美目略帶哀愁的看了他一眼,道:「你有見過這般模樣的孤魂野鬼嗎?」
  莫離赧然:「這……」
  不等莫離說完,那女子卻忽然對著他屈身跪下,款款一拜。
  莫離大驚,不知這姑娘為何要對他行此大禮,趕緊上前想將她扶起,動作之中,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竟然穿過了她的身體。
  難道,眼前的人是個幻影不成?
  莫離扶不起人,無奈之下只能說道:「姑娘,這可怎麼使得,真是折煞我了……」
  那女子跪在地上,道:「莫公子,如果說,我就是那個將你從原來的世界弄到這兒來的人,你還會如此善良地對我嗎?」
  聽言,莫離頓時如被五雷轟頂,呆愣宰原地,遲遲反應不過來。
  那女子見莫離這般神情,雖早有心理準備,但臉上還是難免帶了些許落寞。
  「我本是九天神樞的上仙碧瑤……因一己私念,將公子的命盤竄改,害公子墮入這個本與你無關的時空,受盡了無數折磨……」
  「你所經歷的一切,碧瑤都看在眼裡……但我……我卻一直未向公子伸出援手……」
  莫離好不容易才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才木然地問道:「這,我能問問,你為何要這麼做麼?」
  碧瑤點頭,將事情因果如實道來。
  原來,那程久孺的前身竟是九天之上的道語星君,而藥郎,則是太白星君座下的煉丹童子。
  這二仙卻因姻緣巧合萌生了情根,違天相戀。
  不僅如此,還傷了前去捉拿他們的天兵天將,妄想逃下凡間做一對亡命鴛鴦。
  誰知雙拳難敵四手,兩人均被抓回天庭治罪。
  最後的結果,竟是要懲罰這二人重入六道輪迴,受盡九九八十一次生離死別、不得善終之苦。
  歷劫之後,元神就要被收回,放入絕仙池中銷毀,從此灰飛煙滅。
  而那碧瑤卻是一直暗自傾心於道語星君,只是駭於天規嚴苛不敢表露情意。
  後又看到道語星君與那童子的恩怨糾葛,不忍那二人最後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便狠下心來逆了天條,算出了解開此劫的方法。
  「他們已經經歷了八十世的情劫,每一世,他們都會因對方而悲慘死去,不得相守。」
  「這一世,是救他們的最後一次機會……」
  「如果能解了命中的死劫,他們便能超脫命運的束縛重歸六道輪迴,從此以後只做回尋常的人……」
  莫離聽了這番話,心中恍然大悟。
  原來那程久孺卜卦必靈,還能開了天眼,完全就是因為前世為仙的緣故。
  而藥郎在藥理毒術上的造詣也與他本就是煉丹童子密切相連。
  這世間的一切,皆有因果。
  碧瑤看了莫離一眼,繼續說道:「他們這一世本應分別死於韓子緒與文煞之手。」
  「那韓子緒與文煞均是天煞孤星的命格,不僅如此,還帶著破軍之兆,殺氣極重,命盤裡本就沒有另一半可以互補缺陷。」
  「而你,莫離……我偷查了近千年來天下眾生的命盤,也只有你一個人的八字命格能化戾氣為祥和,中和掉那二人的殺氣……」
  聽到這裡莫離大致已經瞭解了。
  「你是為了改變程久孺與藥郎的命運,才將我弄到這個時空中來的?」
  碧瑤點點頭。
  「不僅如此,在韓子緒被蒼龍門所害而落難,還有文煞受傷的時候,他們都是受了我的牽引才會出現在客棧附近,然後被善良的你所救……」
  莫離頓感一陣虛浮。
  原來這一切的苦難,始作俑者竟然就是眼前這個看起來無比溫婉賢良的女子!
  就是聖人也會生氣,更何況莫離雖然天性純良,但畢竟也還是凡人一個,更是無法對此事輕易釋懷。
  聽到這般荒誕的解釋,莫離也有許多怒氣。
  「你如何能為了一己私慾便擅自決定他人的命運?」
  「你一路看著我走過來,難道就不知道我的困擾、我的痛苦嗎?」
  「你實在是……」
  莫離本想繼續說下去,卻發現碧瑤面如死灰。
  「公子,我知道你定會恨我怨我,巴不得將我挫骨揚灰……」
  「但俗世間不是有這樣一句話麼:鳥之將死,其鳴也悲;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用你們的話來說,我就是那將死之人了。」
  「我看你被文煞與韓子緒如此折磨,我自問心有愧……」
  碧瑤眼中儘是內疚。
  「近來,我用法術強改命盤,將你帶入本來不屬於你的時空的事情已被察覺,不久之後,我就會被削去仙籍,推入絕仙池中銷毀元神……」
  「這……」
  聽到眼前的女子為救一個不曾對她有愛的道語星君,最後竟落得這般下場,莫離就是有再多牢騷也發不出來,只能空嘆一句情關難過。
  「若是我被銷毀了元神,那就再沒有人能將你帶回你原來的世界了。」
  「之前是因為我的自私,讓你無端受了這麼多的苦……」
  「我當時只想著,能拖一天是一天,或許你的處境會有所轉機。」
  「但是現在,我也再沒有時間等下去了……」
  「所以這次,我可以送你回去……」
  聽到這裡,莫離忽然間心神巨蕩。
  這真的不是他的幻覺麼?
  他終於可以回去了麼?
  這不會是自己渙散的意識正在做著的一個虛無縹緲的白日夢吧?
  但這夢境卻又如此真實,讓人察覺不到半點虛假來。
  想到自己原本安逸平靜的生活。
  想到那個現代世界中,原本在會在不久的將來出現的自己的妻子與孩子。
  想到醫院院長那慈祥和藹的笑臉。
  想到公墓中無人祭掃的父母墳前……
  莫離流下淚水。
  「我想回去……」
  「我想回去……」
  見莫離如此,碧瑤的淚也未曾停過。
  「如此也罷……那命數本就是安排好的,是我定要逆天改命,不僅害了自己,還連累了你……」
  碧瑤的玉指一點,便在莫離的前方不遠處出現了一個白色的光區。
  「你過去吧,穿過那片光區,你就能回去了。」
  「你回去之後,關於這邊的一切記憶都會消失……」
  「對不起,莫離,對不起……」
  只見碧瑤的身子慢慢隱退,漸漸在那片混沌的黑暗中消失不見。
  莫離顫抖著腳步,朝那片光區走去。
  「久孺,藥郎,對不住,我幫不上你們了……」
  「我好痛,好累……」
  「我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你們不要怪我,千萬不要怪我……」
  莫離也不是沒有想過要拉程久孺與藥郎一把,但他現在已是遍體鱗傷、自顧不暇,又如何有勇氣再對他人伸出援手呢?
  就讓他怯懦一次,自私一次,可以嗎?
  就讓他卸下道德與良知的包袱,可以嗎?
  就讓他為自己而活,可以嗎?
  莫離就是這般步履蹣跚、萬般艱難地向那道光走去。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只要選擇離開,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痛苦,不記得仇恨,更不會記得在這裡生活過的點點滴滴,以及每一個鮮活存在過的人們……
  莫離一邊走著,腦中卻排山倒海地被灌入一些訊息。
  莫離凝神一聽,全身都顫抖起來。
  他認出來了,那是那兩個人的聲音——那兩個他曾經傾盡所有地去愛過,卻給予他無情的背叛與玩弄的男人。
  那是在瘋狂地叫著自己名字的聲音……
  在那一瞬間,莫離似乎又被重力扯了回去,他的靈魂附上了自己的身體。
  緩緩地睜開眼睛。
  那雙不久前曾流出血淚的眼睛,早已看不見任何事物了。
  莫離潛意識裡知道,這便是他與這個世界做最後告別的時候。


75不如歸去3

  而莫離所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之後不久,韓子緒就因為文煞做事過於狠絕而與之起了爭執。
  文煞本就因為林信一事怒火難消,又想到韓子緒本也是此事的始作俑者之一,但現在莫離出了事卻只會對他百般責怪。
  兩人一言不合,竟就在這偌大的偏殿中動起手來。
  掌風交錯而過,被怒氣沖暈了頭腦的二人幾乎將除了莫離睡躺的床榻之外的一切擺設都毀壞殆盡。
  就在那狼藉與血污混雜之時,在混亂中爭鬥的二人,卻發現那躺在床上的莫離的身體,開始散發出一種柔和的淡光。
  那光芒越來越強,隨之而來的,是莫離的身體漸漸失去了實體的存在感,變得模糊起來。
  不知為何會發生這樣的怪事,黑白二人心神俱裂,也顧不得其他,齊齊俯到莫離床前叫喚起莫離的名字來。
  韓子緒與文煞的急切呼喊在耳邊不斷地迴響——那是一種猶如瀕死野獸般發出的絕望的嘶吼。
  「為什麼!!!為什麼他的身子在變透明,怎麼會這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文煞氣急敗壞的聲音。
  「離兒,你是怎麼了?難道你說的那個我所不知道的世界是真正存在的嗎?你要回去嗎?你要拋下我了嗎?」
  那是韓子緒悲痛欲絕的聲音。
  可能是馬上就要離開他們了。
  對於與這兩個男人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種種孽緣,到了今日今時,也終於可以徹底斬斷了。
  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麼好怨恨的呢?
  他終於要離開了,真正地、沒有一絲牽掛地離開了。
  而這裡的一切,馬上就要成為他記憶中的虛無了。
  再多的愛恨情仇,對他來說再也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了。
  莫離忽然釋然了。
  因為眼睛看不見,莫離便抬起了一隻手輕喚了一聲。
  「韓子緒……」
  手掌即刻被一股熟悉的溫暖包裹起來。
  「離兒,離兒,我在這兒……」
  那個記憶中向來冷靜堅強的男人再也不復存在,那低沉的聲線在劇烈地顫抖著,彷彿在極力壓抑著早已變了調子的哭腔。
  莫離的手背上,落下點點溫熱的水滴。
  韓子緒,你是哭了嗎?
  原來,就是高傲自私如你,也會有為別人落淚的一天啊!
  忽然憶起在許久之前,當自己知道被所愛之人下了那名為醍醐絲的毒時,那種被背叛的傷痛至今還在心中蜿蜒不去。
  如今,自己終於可以得到解脫了。
  「離兒,你別走……」
  「你留下來,我一定不再纏著你,一定……」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最後一次,最後一次……」
  感覺韓子緒的臉貼上了自己的手心,那臉上潤濕的淚痕,莫離是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
  「咳咳……」
  「丑奴……我只想和你說……」
  「離兒你說,我聽著,我聽著!」
  韓子緒急道。
  莫離淡然地笑笑。
  「其實,你當時沒必要給我下那醍醐絲……」
  「只要你如實相告……我那水晶吊墜,雖是父母遺物……我也會送給你的……」
  聽言,韓子緒本已繃到了極點的神智徹底崩潰。
  只見他哭哭笑笑,語無倫次,便真如人發了瘋一般。
  想到自己因自幼受那狠毒女人的教導,早就不會相信這個充斥著利益紛爭的世界裡會有人能無條件地真心真意對你好。
  每個人,只不過是在利用與被利用之間不斷地轉換著角色而已。
  所以即使當初的醜奴是這樣被莫離真心地對待著,但早已經習慣了懷疑人性的他,又如何能完全相信那片真心?
  於是在見到那龍晶之後,他的思考方式便就不再單純。
  他開始站在高位之上,以一個武林白道魁首慣有的價值觀來度量他人,乃至他最後利用了莫離的真心,換來了日後的尊崇之位。
  想到自己曾將莫離那顆熾熱的心碾了個粉碎,又狠狠地砸在地上。
  所以今時今日,那顆早已破碎的心,是任他再如何努力也拼湊不回來了嗎?
  「離兒,我錯了……」
  「我知道錯了。」
  「我不該對著你還心生算計。」
  「是我親手把你推開的。」
  「我活該……」
  「哈哈哈,這是我的報應,我的報應啊!!!」
  莫離的身子越發透明起來,他也感覺得到自己能說話的時間不多了,便也向文煞伸出了手。
  本來就被眼前的驚人一幕弄得神智發昏的文煞,萬萬想不到在自己這般對待莫離之後,他還願意同他說話。
  文煞心急如焚地撲上前去,緊緊握住了莫離的另一隻手。
  感覺到莫離的身體越發冰涼起來,文煞雖心如刀割,卻一時之間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阿忘……」
  莫離說話了。
  「阿忘,莫莫不怪你,你是個乖孩子……」
  捏了捏文煞的手,莫離慘然道:「只是以後,莫莫都沒有機會陪你過生日了……你原諒莫莫,好嗎?」
  聽著莫離說的莫名其妙的話語,文煞頓時發狂起來。
  「莫離,你在說什麼胡話,什麼阿忘?」
  「我是文煞!我是文煞啊!!」
  「你要對我說什麼?你說啊!」
  「阿忘是誰!那該死的人到底是誰!!」
  莫離不再說話,只是身影變得更為模糊,模糊到那實體的觸覺已經消隱而去,那黑白二人已經握不住莫離的手了。
  韓子緒眼看著莫離就快要消失在眼前,胸口氣血翻騰,經脈脆斷,猛然噴出數口鮮血。
  韓子緒望著幾欲發狂的文煞,悲慟地道出了真相。
  「文煞,你之前受傷,曾被莫離搭救過。」
  「那個時候,你的名字,就叫阿忘……」
  文煞忽然後退數步,怒吼道:「不,不會的!!」
  「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情?」
  「為什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為什麼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文煞話音剛落,頭卻忽然痛得像要炸裂開來。
  「阿忘……」
  「阿忘……阿忘……」
  耳邊彷彿響起那道溫柔的聲音。
  「阿忘,你知道嗎?每個生命都是可貴的,所以你要學會仁慈。」
  「阿忘,就算是不喜歡的蔬菜也是要吃的,這樣對身體才好,知道嗎?」
  「阿忘,去後山玩的時候要小心,千萬別跌到陷阱裡去了。」
  「阿忘,這道菜好吃嗎?」
  「阿忘……」
  「啊啊啊啊啊!!!!!!!!!」
  文煞抱住腦袋,痛苦地翻滾在地上。
  記憶猛然間如潮水般湧入,過大的信息量頓時填充了他所有的空間,遠遠地超出了可以承受的範圍。
  眼前浮現出一幕幕過往的畫面。
  那破舊的小客棧中,他的莫莫點著被削細的蠟燭,在簡陋的生日蛋糕前,為自己唱著那首腔調奇怪的生日歌。
  莫莫說,每個小孩子在生日的時候都可以許下一個願望,那個願望一定可以實現。
  那時的自己,白痴得可以。
  沒有蓋世神功,沒有滔天權勢。
  那時的自己,只會那樣幼稚地笑著,但卻笑得如此地幸福。
  他還記得自己許下的那個願望——是要和他的莫莫,永遠在一起。
  那芳草繽紛的藥谷中,傻傻的自己纏著要和莫莫「玩兒」,想起在床上兩人肢體交纏的一幕,自己曾如此瘋狂地佔有過他心愛的莫莫。
  而那個時候,莫莫是那麼愛他。
  愛到以至於為了護著他,獨自用瘦弱的身軀抵擋住前來取他性命的韓子緒。
  記憶中,莫莫的聲音、莫莫的笑容、莫莫的體溫……
  莫莫的一切一切,是如此真實,如此清晰。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在他恢復記憶之後,偏偏要將這段如此美好的記憶忘卻?!
  為什麼?!
  想到自己在恢復記憶的日子裡,曾經如此禽獸不如地折磨這他以往視若珍寶的莫離。
  他甚至愚蠢地認為,莫離就是韓子緒的相好,無端讓他受了如此多的委屈。
  想到自己在映月湖的溫泉瘋狂纏綿的那夜,他竟然對莫離說出了那句「那些過去,對我來說並不重要」這種狗屁倒灶的話來!
  文煞忽然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衝到莫離身邊,跪在那床榻前,撕心裂肺地吼道:「莫莫,我想起來了,你別走,你別走……」
  「我求求你,阿忘求求你……」
  「不要拋下我,不要拋下我……」
  「我答應你,再也不欺負你了,好嗎?」
  「之前都是我的錯,你怎麼罰我都可以!!」
  「只要你回來,只要你回來好嗎?」
  字字泣血。
  猶如那倒母獸屍體身旁的小獸,正如此傷心欲絕地哭泣著。
  但此時此刻的醒悟,似乎來得太晚了。
  因為莫離在說完剛才的話之後,就已經閉上了雙眼。
  靈魂再度與身體分離。
  莫離在黑暗中,再次看到了那扇連接著兩個時空的門。
  其實文煞剛才所說的話,他已經聽見了。
  他知道文煞想起來了——那段曾經的,只屬於阿忘的過往。
  但是,在經歷了那麼多之後,就算想起來又能改變什麼呢?
  已經死去的人不會復活,經歷過的痛苦與傷痕依舊觸目驚心。
  除了捨棄,他還能做出什麼選擇呢……
  無論是沉默寡言的醜奴,或是善良單純的阿忘。
  也無論是深沉俊雅的韓子緒,或是霸道張狂的文煞。
  夠了,到這裡就夠了。
  你們的感情,太沉重,我要不起。
  你們要索取的太多,我給不了。
  所以我選擇離開,永遠消失在你們的生命中……
  當莫離下了決心,就要穿過那道光區的時候,卻又聽到文煞瘋狂的嘶吼聲。
  「莫莫,這不公平!!!」
  「是,我是做錯了事!但是,我並不知道真相!!」
  「文煞是對不起你,但阿忘是沒有錯的!!」
  莫離聽言,除了苦笑再無其他。
  是啊,無論是阿忘還是文煞,都是這般任性妄為。
  文煞與阿忘,始終都是同一個人,現在來分說誰對誰錯,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又要拋棄我了嗎?」
  「好,你走!」
  文煞體內的紅獄魔功卻因情緒急劇起伏而被催發起來。
  只見他雙瞳泛紅,氣息不穩,體溫忽高忽低。
  這是要走火入魔的徵兆。
  「你不是最善良嗎?」
  「你這個偽君子!哈哈!」
  「哈哈哈哈!!!!」
  文煞站起身子,顫巍巍地指著莫離道:「我告訴你,你敢拋下我一走了之的話,我就把你喜歡的東西——那個什麼破客棧,還有那個村子,全部毀個稀巴爛!」
  「哦!還有,你喜歡的那些人,我要都殺了,全部殺光!」
  「殺了程久孺,殺了藥郎!」
  「包括徐三娘肚子裡的孩子,我也不會放過!」
  「你走啊!你走啊!」
  「你怎麼不留下來救他們?只要你捨得他們死,你就走啊!」
  「哈哈哈哈!!!」
  莫離心中一驚,穿過光區的腳步卻放緩了下來,眼前如白駒過隙般閃過一幕幕關於未來的畫面。
  難道,這就是程久孺之前說過的,開了天眼?
  但是,他並非九天上仙,怎麼會莫名地開了天眼呢?
  忽然想到那消失了的碧瑤,莫離意識到了什麼。
  他發狂地捂著自己的眼睛,慘叫道:「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為什麼!」
  「為什麼既然說要送我走,又要讓我看到未來?!!!」
  「不,不要……」
  但即使摀住了雙眼,即使心中如此劇烈地抗拒,莫離也還是看到了這個時空的未來。
  那是一個只有著腥風血雨的世界:在他離開之後,韓子緒漠然離谷,文煞走火入魔。
  天道門與一言堂徹底決裂。
  韓子緒將莫離離開一事怪罪到文煞身上,若不是那晚文煞如此殘忍地剝下林信的人皮,莫離也不會因為受到刺激而選擇離去。
  而文煞則怨恨韓子緒將阿忘之事隱而不說,讓他徹底失去了挽回莫離的機會。
  江湖上再度因此而掀起對抗與屠殺的狂潮。
  走火入魔失了心性的文煞,越發地慘無人道。
  程久孺與藥郎,果然如碧瑤所言,死於文煞之手。
  而那失了人性的文煞,竟然在殺死程久孺後,還將他的屍首碾成肉泥,灌著藥郎吞吃了進去。
  藥郎則因接受不了程久孺的慘死,竟就將自己的喉管摳破,一命嗚呼。
  三娘肚裡的孩子在即將臨盆之時,就被文煞從肚裡剖挖出來,活活砸死。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妻兒慘死,阿土豁出一切與那魔頭拚命。
  但阿土的武功又如何敵得過早便將落雁八式與紅獄魔功修煉到了頂層的文煞?
  所有的人,都一個個地慘死於文煞的魔掌之下。
  一言堂的行為越發慘無人道,為白道所不齒。
  而韓子緒則領著天道門的眾人,與一言堂分庭抗禮。
  哀鴻遍野,血流成河。
  無數無謂的爭鬥,一次次血腥的屠殺。
  每個因此而喪命的人最後發出的那聲絕望的嚎叫,莫離都如同身臨其境。
  那無數的冤魂野鬼,都圍著自己吶喊。
  「如果你選擇留下,我們就不會死……」
  「為什麼,為什麼要害我們……」
  「你怎麼能如此自私……」
  「我可憐的孩子啊……」
  淒厲的呻吟一聲強於一聲,巨大的死亡的陰影,將莫離整個人壓得無法動彈。
  他的膝蓋頓時軟了下來,跌坐在地上。
  「那是真的麼?我看到的這些都會在不久的未來發生麼?」
  莫離哭喊道,「碧瑤,碧瑤你出來!!」
  「你回答我,你回答我啊!!!」
  可是那無邊的黑暗中,再也找不到任何聲響。
  「碧瑤,你怎麼能如此自私,既然答應了要送我回去,又為何要讓我知道這種慘不忍睹的未來,為什麼?!!」
  莫離不禁悲從中來,痛哭失聲。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下了要離開的決心的……」
  「為什麼要用這些畫面來動搖我,為什麼……」
  連接著兩個時空的光芒越發黯淡,那道門似乎就要閉合起來,剩餘不多的時間正催促著莫離,讓他盡快做出選擇。
  向後看去,莫離只覺得,有那黑白二人的時空是一片黑暗,就如萬丈深淵,讓人無法從中超脫。
  再向前看去,那道微弱的光雖然代表著平淡與幸福,但卻要給自己拷上沉重的道德的枷鎖。
  腦中忽然憶起,那日與藥郎對話。
  藥郎跪倒在地,頭上磕得鮮血直流。
  「莫離,請不要放棄我們!」
  「請一定不要放棄我們!!!」
  「我求求你!」
  「我求求你!!!」
  而當時的自己,又是怎樣回答藥郎的?
  如今,他還是要捨棄掉他們,來成全自己嗎?
  「啊啊啊啊啊!!!!!!!!!!!!!!!!」
  「為什麼,為什麼每個人都要逼我……」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做錯了什麼!!!」
  莫離哭倒在地,而腳步卻無法再向前移動分毫。
  這世道,究竟要將他逼到何種境地才能讓他得以解脫?
  如果再要經歷一次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整日喪失了自由與尊嚴的日子,他就是寧願如林信般被剝皮蝕骨也不願再苟活於世。
  如若離去,那韓子緒與文煞,又會將整個江湖捲入到他們的愛恨情仇之中。
  如若離去,不僅僅是他所珍惜的人——藥郎和久孺、三娘和阿土,還有那個未曾降生到這個世界上的小生命…
  甚至還有更多無辜的人會陷入這片水深火熱之中。
  他並非聖人,救不了所有的人。
  但如果是因為他,因為他所種下的孽根,而讓那些生命從此萬劫不復……
  他,做不到。
  他就是有萬般的鐵石心腸,也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光芒,在自己眼前,漸漸幽暗下來,直至,完全消隱不見。
  他終於還是做出了選擇麼?
  當最後的希望湮滅,他卻忽然淡定了。
  至少,他還是給了無數人以幸福的未來,不是麼?
  只是,他的未來,卻只會剩下無邊的黑暗了吧?
  76不如歸去4莫離感覺自己失去了意識。
  很久很久之後,直到全身的細胞都發出了抗議,掙紮著要他醒過來的時候,他才輕輕地動了動指尖。
  耳邊傳來兩道急切但卻刻意壓低了聲音的呼喚。
  「離兒……」
  「莫莫……」
  莫離皺了皺眉,那記憶中的時空不禁切換到了剛剛認識韓子緒與文煞的時候,便就在那初見之時,他們二人就是這樣喚他的。
  莫離的睫毛煽動著,漸漸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韓子緒與文煞滿眼血絲、鬍子拉雜的頹廢模樣。
  見莫離睜開眼,那黑白二人即刻貼身向前,彷彿有無數的話要對莫離說,但又怕無端驚擾到了那剛剛甦醒過來的人兒,就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聲。
  莫離望瞭望四周,腦袋暈得有些厲害。
  他的眼睛怎麼又能看見了?
  想起自己當時為了林信之死傷心至極而流下了血淚,他還以為終其一生都再也見不到世間萬物的色澤了。
  他試著輕輕動彈了一下,發現身體狀況還算好,並沒有因長時間的昏睡而過於虛弱,之前的傷口也無緣無故地好了。
  不僅如此,他藏於被縟下的手心中竟多了一隻小小的瓷瓶。
  想起那可能已經元神盡毀的碧瑤,忽然明白了一些什麼。
  碧瑤啊碧瑤,你既要充了那自私救世主的角色,但到了最後竟也沒落下我…
  不過,既然給了我這瓶心魔之毒,又何苦多此一舉將我瞎掉的雙眼治好呢?
  罷了罷了…
  不想再想。
  如今他心如止水——經過了之前的種種歷難,還能有什麼能再漾起他心中的漣漪呢?
  見到莫離動了一下,韓子緒即刻湊上前去,將莫離的上身託了起來,讓他靠在軟枕之上。
  莫離不動聲色地將手中的瓷瓶塞到軟枕之下,眼神避開了黑白二人,落到了其他地方去。
  「離兒,你睡了多時,餓了吧?我們吩咐下去了,待會兒喝點粥可好?」
  莫離還是有些呆呆地,愣在那兒沒有說話。
  文煞見莫離這般模樣,心中淤堵更甚,本想上前道歉安慰,當想起之前自己的所作所為,頓時覺得無地自容,到了嘴邊的話也吐不出來。
  他只能悄悄地將手探進莫離被下,輕輕地觸碰著莫離冰涼的指尖。
  見莫離沒有牴觸,心中暗喜,便將自己的五指與莫離的緊扣在一起。
  未過多時,侍婢們便將熱粥端了上來。
  韓子緒不願假借他人之手,便自己端起了粥碗,舀了一勺遞到莫離嘴邊。
  莫離沒有張口。
  韓子緒苦澀道:「離兒,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但,不吃點東西,你身體會受不住……」
  莫離低下了腦袋,用另一隻沒有被握著的手糾扯著自己的長發,輕問了一句:「吃了東西,能讓我去看看三娘嗎?」
  「可以!莫莫,只要你不離開,去哪兒都……」
  文煞話還未說完,便被韓子緒的一個怒眼給瞪了回去。
  韓子緒心中氣結,只道這文煞是哪壺不開專提哪壺,口中卻對莫離寬慰道:「離兒,你好生修養著,等身體好一些再去見三娘,免得她擔心不是?」
  聽韓子緒這麼一說,莫離才乖乖張開了嘴將熱粥吃了進去。
  好不容易粥碗才見了底,韓子緒拿起軟巾為他擦拭唇角,莫離卻轉過頭去,眼神對上文煞的。
  「林信的屍首,下葬了嗎?」
  這個問句聽在文煞耳力更顯心驚肉跳。
  想起之前莫離就是為了這個林信險些消失不見,這等可怖之事如果再發生一次,他真是無法想像那種悽慘的後果。
  心虛的結果就是文煞先行認錯:「莫莫,你聽我說,林信不是我殺的……」
  對上莫離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文煞那些原本想為自己辯解的話卻再也說不出口。
  對,林信確實是自刎而死的。
  但如果沒有之前他的囚禁與迫害,林信也不會冒死前去搭救莫離,而如果沒有之後的圍追堵截,林信也不會為了少受屈辱而自我了斷。
  試問那日若林信不自殺,他自己就不會因為憤怒而動手嗎?
  如果這般,估計林信的下場會比自我了斷還要慘上百倍吧?
  如今將死亡的責任全部推到林信身上,又有何用!
  他連自己這關都過不了,莫離聽了這種辯解,又怎會原諒他呢?
  文煞沉默了半刻,只能回答道:「已經葬下了。」
  莫離又問:「我想找個時間去祭拜一下,可以嗎?」
  文煞握著莫離的手緊了緊,道:「嗯,等你身子好些,我們就去。」
  莫離聽言,點了點頭。
  睡了許久,睏意已無,腦中很是清醒,莫離此刻只想靜靜地整理一下紛亂的思緒。
  他看了那似乎比自己還要憔悴上許多的黑白二人,此刻的二人哪還有之前那種傲視天下群雄的氣魄?
  他們如今給人的感覺只是被雨打風吹而無家可歸的流浪小狗,可憐兮兮地挨在自己身邊。
  但莫離又如何會再度瞎了眼,將那落難的狼當成了狗?
  於是他佯裝疲累靠在軟枕上,對那二人說道:「我想再睡會兒……」
  只見那二人欲言又止,但終究還是沒有逆了莫離的意,磨磨蹭蹭、萬分不捨地出了門去。
  直至那二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莫離才將手伸進軟枕之下,握住了那個冰涼的白玉瓷瓶。
  莫離的指腹輕緩地按揉著滑膩的瓶壁,雙眼無神地盯著屋裡的某個擺設發起呆來。
  接下來的十數日,韓子緒與文煞對莫離是捧在手裡怕摔著,含在口裡怕化了。
  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如履薄冰,深怕那本就脆弱的人兒忽然之間就支離破碎了,再也回不到這個原型來。
  莫離除了沉默與保持疏離的狀態之外,並沒有其他過激的行為,也再未提過要離開他們的說法,這讓黑白二人都在心底暗自鬆了口氣。
  莫離的身體好了不少。
  果然,沒有了那黑白二人所施加的身心摧殘,他還是能很好地活著的。
  一日,莫離正坐在屋中無所事事地喝茶,卻聽見外邊的敲門聲傳來。
  莫離一般都不做應答,只是等著那些人失了耐性,自己推門而入。
  果然,過了不小一會兒,韓子緒便走了進來。
  還是那身耀眼的錦白暗花長袍,韓子緒在柔光的映射中更顯得越發飄逸俊倪。
  「離兒,你看誰來看你了?」
  那擋住莫離視線的巨大身影一偏,將等在後面的人露了出來。
  莫離定眼一看,驚喜道:「三娘!阿土哥!」
  徐三娘一見莫離,頓時也不顧已經隆起許多的肚子,猛地一下就扎到莫離懷裡,哭了個稀里嘩啦。
  在場的男人們都被她那驚魂一撲嚇得冷汗直流,但又見三娘如此傷感,責怪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傻呆呆地在她身後站著。
  莫離抱著三娘,讓她在自己懷裡哭夠了,才撫撫她的背道:「好了好了,孕婦的情緒切忌大喜大悲,影響到胎兒可不好!」
  三娘用手背擦去了臉上的淚痕,頗為不在意地拍拍自己的肚皮道:「她家的小子堅強得很,哪那麼容易說沒就沒了!」
  莫離見三娘這都是要當母親的人了,還這般樂觀開朗、大大咧咧,臉上也禁不住泛起了喜色。
  將手貼到三娘肚子上:「四個月了吧?」
  還沒等三娘回答,阿土就在一旁傻笑著摸摸自己的後腦勺道:「四個半月了。」
  「恭喜你們哪!」
  莫離祝賀道。
  三娘拍拍莫離的手道:「等這死小子生出來,就讓你給他取個名字。你也知道我和阿土沒唸過什麼書,這個取名的重任就交給你這個乾爹了!」
  莫離笑道:「孩子還沒出世呢,你怎麼就知道是個男娃兒了?」
  三娘鳳眼一瞪道:「我就知道他是男的,而且還皮得很,估計就你能收拾他。」
  莫離握著三娘的手但笑不語。
  三人聊了半晌,莫離忽然問道:「文煞怎麼不在?」
  三娘一聽莫離提到那魔頭,臉色驟變:「你找那畜生作甚?」
  莫離安撫了三娘一番,讓她稍安勿躁。
  「那自然是有事才會尋他。」
  那文煞本就是因為與三娘水火不容,擔心自己出現會掃了莫離的性才在韓子緒的勸說下沒有到場的,誰知現在竟然是莫離主動尋他。
  韓子緒沉思半晌,便讓人傳話下去,果然不到一會兒,文煞便趕來了。
  「莫莫,你找我?」
  文煞的眉宇間帶著難得的喜氣,直接忽視了房內對他橫眉豎目的眾人,硬擠到莫離身邊。
  莫離對文煞的小動作也不甚介意,只是問道:「你什麼時候能將三娘與阿土哥放出谷去?」
  話音一出,屋內除了莫離之外的人皆臉色暗沉。
  三娘自是知道她與阿土是眼前這兩人威脅莫離就範的籌碼,她與阿土早就做好了與那魔頭抗戰到底的準備,但現今莫離忽然發難,竟當著眾人的面捏文煞的虎鬚,誰能不冷汗直流。
  不想莫離被文煞遷怒,三娘立刻圓場道:「小離,沒事,我和阿土在這呆得挺好的……」
  莫離沒有理會三娘,只是一直看著眼前的文煞。
  文煞握著莫離的手,吸了口氣道:「他們……愛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
  稍微停了一下,文煞又不放心地說道:「莫莫,你別走,行嗎?」
  莫離見文煞答應,便也笑道:「好,我不走。」
  見莫離這般爽快地應承下來,不止是文煞,就連韓子緒僵硬的身形都明顯放鬆不少。
  但三娘卻炸了開來。
  「憑什麼不讓小離跟我們走了?我三娘今天就是要帶著小離離開這個鬼地方,特別是你們這兩個畜生!」
  「吃裡爬外不說,還好心當成驢肝肺,你們摸著自己的良心說說,都對我家小離做過什麼事了?」
  「現在還說些什麼讓小離不要走這種狗屁倒灶的廢話。」
  「你們腦子被驢踢了吧,誰願意留在變態身邊!」
  三娘罵得是風生水起,那黑白二人從來沒試過別人在自己太歲頭上動土的滋味,但又發難不得,臉色頓時也難看得可以。
  「三娘,別說了。」
  莫離轉過身來對著阿土道:「阿土哥,你回去收拾收拾,帶著三娘出谷去吧。」
  阿土自然知道文煞與韓子緒的厲害,趕緊將潑婦罵街的媳婦拉回身邊。
  莫離對那黑白二人說道:「我不會離開的,請你們為了我,一定要保護他們周全。」
  三娘見莫離如此,淚水頓時滂沱直下。
  「小離,你不走我也不走,我就在這裡陪著你,嗚嗚……」
  莫離笑道:「好三娘,待寶寶生了下來,我再去看你們可好?」
  三娘聽了更是哽咽到說不出話來。
  「以後若是想我了,也可以來看我啊!」
  眼看三娘是越安慰哭得就越厲害,眾男人沒轍,只得讓阿土趕緊把人帶走了,免得觸景傷情。
  待室內終於安靜下來之後,文煞輕摟著莫離問道:「莫莫,你真不走了麼?」
  在這個問題上,無論是他還是韓子緒,都太過於缺乏自信。
  自三娘離開之後,莫離的臉上就斂去了笑容,不過他還是對著文煞點了點頭,道:「對,再也不走了,你們滿意了麼?」
  文煞與韓子緒頓時語塞,卻又不知說何是好,只得面面相覷。
  莫離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對發呆的二人道:「現下時辰還早,能帶我去林信墳前一趟麼?」
  文煞面有悲色——眼前的莫離,似乎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莫莫了。
  即使阿忘回來了,莫莫也不在了。
  無法拒絕莫離的任何要求,那黑白二人陪著莫離去了林信墳前。
  林信的墳冢並未和一言堂其他的弟子的葬在一起,而是另外挑了個山清水秀的地方。
  簡單的石刻墓碑旁,長著一顆亭亭玉立的杏樹。
  山風乍起,莫離跪在林信墳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想起這至今與他只有數面之緣的男子,竟為了救他而死,最後還落了個全屍不保的下場,想起那團模糊的血肉,著實另人心寒……
  莫離心中除了感激與愧疚,再無其他。
  可惜,林信,我始終還是要辜負你……
  在林信墳前供奉了祭品,焚燒了紙錢,莫離便就在那一片灰燼中靜靜地跪著,一動不動地將近一個時辰。
  最後還是那站立其後的黑白二人看不下去,將地上的人兒輕扯起來。
  「離兒,節哀……」
  莫離搖搖頭,問道:「可否借你們的劍一用?」
  文煞與韓子緒聽言大驚,不知莫離為何忽然問自己要劍。
  「莫莫,你……」
  莫離道:「你們莫要瞎想,我並未打算做傷害自己的事。」
  即使莫離嘴上這麼說著,那黑白二人也未敢盡信。
  莫離無奈道:「以你們的武功,若是我真想自殺自殘,你們會阻止不了麼?」
  文煞與韓子緒對看一眼後,才從腰帶後抽出一把小匕首,遞給莫離。
  莫離接過,轉過身子,看著林信的墓碑。
  手起刀落,翩然間,莫離的手上多了一束青絲。
  將那束頭髮用白綢繫裹,綁於林信墳旁那顆杏樹的枝椏上。
  林信,多謝你對我的情義,我莫離終其一生都會銘記於心,只是苦於無法再報答,望你安息……
  在心中說完了那些話,便有一陣清風拂過,莫離仰起頭來。
  只見,杏樹的枝椏在秋風的鼓動下搖曳輕擺,枝上落葉紛然,輕捻在莫離身上。
  他伸出手,妄圖在風中接過一片,但那些落葉卻不隨人意,只是自顧自地輕舞著,從指縫中逃出滑落。
  恨青絲長卻系不住離人馬,恨疏林遠卻留不住斜陽歸。
  莫離收回視線,只道了一句「回去吧」,便也不再回首。


77不如歸去5

  今日莫離得見了那三娘與阿土,心情顯然很好,便下廚做了幾道素菜。
  盤子剛端上廳堂來便四溢菜香,引得人食指大動。
  侍婢將米飯盛了一碗端上來,莫離看了看坐在桌邊但身前卻沒有佈置碗筷的黑白二人,又往自己嘴裡扒了幾口飯後,似淡不淡地問了一句:「怎麼,你們不吃麼?」
  那韓子緒與文煞自莫離醒來之後便事事小心,平日更是害怕影響到莫離食慾,所以在用膳時也並不與莫離同桌。
  今日只覺得三人相處甚和,而久未進廚房的莫離今日竟破例下廚,所以在用晚膳時,黑白二人才敢自作主張地留了下來。
  見莫離忽然這麼一問,韓子緒與文煞都愣在當場。
  莫離見那二人許久沒有反應,又多說了一句:「菜不小心做多了,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兩位主子沒反應過來,倒是一旁伺候著的下人們機靈,聽到莫離這麼一說,趕緊將兩副食具送了上來。
  韓子緒面上難掩喜色,趕緊拿起筷子夾了一些菜堆進莫離碗裡。
  「離兒,你多吃些……」
  文煞雖不像韓子緒般會討好莫離,但關懷的眼神卻一直落在那一襲青衣的人兒身上。
  莫離被他看得脊背發毛,便用筷子敲了敲碗邊道:「吃飯呢,專心點兒。」
  文煞本就不是個會察言觀色的主,自然是會不知道自己過於灼熱的視線讓莫離覺得尷尬了,倒是多虧了韓子緒在桌下狠踹了文煞一腳,那神經大條的傢伙這才反應過來。
  見文煞終於低下頭去悶聲吃飯,莫離嘆了口氣。
  留他們下來吃飯果然是個錯誤的決定。
  待時辰漸晚,到了要就寢的時候,那黑白二人還算是有點識趣地自動退了出去,莫離這才寬衣睡下。
  想起今日與三娘見面的種種,又唸到林信墳前的清冷淒涼,莫離頓覺一陣難過,睡意全無。
  他支起身子坐起,本想去倒杯水喝,卻聽到門外有些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響。
  莫離開口道:「我知道你們在外面,進來吧。」
  其實莫離知道,這些日子以來,那黑白二人總是不放心自己,夜夜守在他臥房門外,定要確定他睡熟了才肯離去。
  聽到莫離的話,那黑白二人果然推門進來,見了素衣寬袍的莫離,臉上竟難得的帶了些尷尬,一時間眼神也不知應該落到哪兒去。
  莫離故意沒去理會屋內那略微古怪的氣氛,只是對著韓子緒問道:「你那日似乎因急氣攻心,受了不小的內傷吧?整夜守在門外,不用休息養傷麼?」
  韓子緒聽言心中難免悸動,但口中還是淡然道:「無甚大事……離兒你……」
  韓子緒說罷,手便也不由自主地伸了過去,緊緊地扣住莫離的五指。
  一時間,二人之間的畫面一片和諧之色,竟無端生出了一種讓人無法介入的錯覺。
  原本呆立一旁的文煞看到此情此景,心中如打翻醋瓶般很不受用,但又不知該如何處理這種事情。
  若換成以前,他便是直接將人砍了殺瞭解恨也便算了。
  但今時今日,那原本的戾氣卻早已消失無蹤,除了滿腔憤懣之外,他還真想不出其他的法子來。
  見待在這兒只能自討沒趣無端生悶,文煞長袖一甩便要出了那門去。
  誰知腳步剛動,卻被莫離的聲音喚了回來。
  「文煞……」
  文煞高大的身型頓時停滯,那一瞬間,他甚至以為那喚了自己名字的聲音只是幻覺。
  回過頭去,卻看到莫離用另一支未被韓子緒握著的手,朝他招了招。
  「過來。」
  就像招呼自己的寵物小狗一樣,這種動作若是別人對文煞做了,那是死上一百次也不夠的,但偏偏就是莫離做了,文煞不僅不會生氣,反而覺得,呃,異常地高興?
  快步走到莫離身邊,文煞也不甘示弱地牽著莫離的另一隻手,但奈何情緒過於激動,一時之間竟不知要說些什麼好。
  莫離道:「讓我看看你的背……」
  不知莫離為何要這麼要求,但文煞還是乖乖地依言轉過身去,將背對著莫離。
  感覺到莫離帶著些許冰涼的手慢慢地探進自己的寬袍內,文煞背部的肌肉頓時緊繃得如同鐵石。
  莫離的手指漸漸上移到了肩胛骨的位置,摸索到了那一點點早已癒合但卻凸起傷痕。
  文煞忽然想起,那是在青峰崖一役裡被莫離在他背後用簪子刺傷而留下的痕跡。
  「這個傷口,還痛麼?」
  如此溫柔的聲音,讓之前早已冰冷的血液再度溫暖,甚至沸騰起來。
  文煞低下頭去沒有說話,只是那眼眶的溫度卻過於灼熱,差點就要燒下淚來。
  韓子緒見莫離這麼一問,便也難以抑制住某些勃發而出的情感,從身後將莫離依舊瘦弱的身子摟進懷裡。
  「離兒,對不起,我們以前都錯了……」
  「而且,錯得離譜……」
  「原諒我們好嗎?原諒我們……」
  韓子緒低沉的嗓音在莫離耳邊輕輕迴蕩著。
  文煞見韓子緒將自己心中所想說了出來,便也轉過頭來。
  想不到早已恢復了武功和記憶的文煞,竟也能露出如阿忘一般的表情來,用一雙被遺棄小狗的哀怨眼神,靜靜地看著他,靜靜地等著莫離回話。
  莫離靠在韓子緒胸前,感到那熾熱的體溫透過了薄薄的絲袍熨帖在自己背後。
  而文煞卻半躺下來,將頭枕在莫離腿上,臉卻貼在腹前,長臂攬著他的腰。
  想起阿忘那一度粗糙且不甚柔軟的頭髮曾是自己的最愛,莫離忍不住用手揉了揉文煞的發頂,那小子卻因為莫離的動作,也越發放肆起來,竟用臉輕輕地蹭著莫離的絲衣。
  很久,都沒有那麼平靜過了。
  莫離靠在韓子緒胸前,雖了無睡意,卻不禁閉目養神起來。
  過了許久,待那黑白二人以為莫離已經入夢而輕輕起身要將他的身子放平之時,莫離卻忽然睜開眼來。
  那是一雙依舊彷彿能包容天下的清澈眸子——不帶一絲雜質,純樸得讓心心動。
  但那水光中滲透出來的點點憂傷,卻沒來由地讓人心頭為之一震,恨不得立刻為他拋頭顱灑熱血,只為將那點憂愁化掉…
  莫離的聲音輕道:「我可以原諒你們。」
  既然你們已經知錯了……
  殺人償命雖是古往今來人們覺得天經地義的事情,但冤冤相報而讓更多的人死去又能有什麼意義呢?
  林信不在了,還有很多人因此而失去了生命。
  但無論誰要為此付出代價,人死了都不能復生。
  韓子緒與文煞身形一震,抱著莫離的手竟有些微微的顫抖。
  那二人不禁想起在昔日黑白兩道巔峰對決之時,流血飄櫓、屍橫遍野也未曾能讓他們產生過些許的怯懦,就是下一秒就有人可能會削下自己的頭顱,但早已習慣了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他們又如何會有這般懦弱的反應?
  那種惶恐中夾雜著驚喜的滋味,實在是可以讓人如墜***叢中,那片氤氳的暗香似劇毒卻甜膩非常,令人無法自拔。
  「真,真的麼?莫莫,你會原諒我們麼?」
  原本只是祈求一個挽回的機會的黑白二人,斷不會想到那在計劃中本可能要奮鬥數年甚至十數年的結果,竟然在今日便已然得到。
  「嗯……」
  莫離未再多言,只是將臉埋入枕中睡去。
  那黑白二人無言地狂喜了一陣,卻也無法再度移動腳步——他們不願意離開莫離,哪怕是一分一秒也不行!
  二人靜靜地擁著莫離的身子,卻不會再有以往那般言語的傷害與強求的情事,取而代之的,是恬然的寧靜與心靈的安詳。
  是的,似乎只有在莫離身邊,他們才能真正找到活著的意義。
  他們可以捨棄一切,但卻不能沒有莫離。
  究竟要如何去愛你才足夠?
  就算那心已然碎裂,那過去劃在生命中的傷痕消散不去,即使痛楚不再,可是曾經的記憶是否能選擇釋然?
  文煞的那個問題著實是問錯了。
  莫離的善良與包容,注定了他可以原諒一切的過錯——特別是那些加諸於自己身上的曾經的屈辱、責打、囚禁……
  但原諒不等於可以挽回。
  莫離是原諒了,但,他還能愛嗎?
  他還有勇氣去愛嗎?
  或者說,他還有像之前那般全心全意、義無反顧地去戀著一個人的能力嗎?
  這些問題,可能連莫離自己也回答不上來。
  放棄了那絕無僅有的一次返回現代時空的機會,莫離那顆心早就隨著希望的消失而逐漸沉沒了。
  這數日以來的平和與安靜,只不過是給了他一段時間,讓他充分地思考並作出一些選擇。
  在這個世界裡,他只不過是一個可以改變無數人悲慘命運的工具而已——一個用過便可以扔掉的工具,一個不會流血流淚更不會受傷的工具……
  工具不應該有情感。
  多餘的情感,只會讓他無數次地痛苦再無數次地重蹈覆轍。
  太傻了,太蠢了。
  深夜裡,偌大華麗的寢宮中,透著寧靜的兩道呼吸聲。
  在幽暗的燭火之下,沉睡中的黑白兩道的霸主們,臉上都透著平日難得一見的稚氣。
  沒有高高在上,沒有不可一世,有的,只是能夠躺在愛人身邊安詳入眠的滿足。
  那平時應是無時無刻不在防備他人偷襲的兩人,卻能如此放鬆地全心依賴自己,毫無芥蒂地躺在自己身邊。
  你們都太過信任我了。
  莫離輕輕地將自己的手從文煞的大掌中抽出。
  睡夢中的文煞似乎對莫離的這個舉動感到不滿,眉頭輕蹙像在抗議。
  擔心文煞因此而轉醒,莫離只得用手輕揉了一下他的發頂。
  得到了安慰,文煞才如之前的阿忘那般安靜下來。
  而韓子緒的手則緊緊摟著自己的腰,溫熱的氣息吐在敏感的後頸上。
  想起之前的醜奴也是如此這般地喜愛這種情人間親密無間的行為,莫離頓時禁不住無聲地落下淚來。
  穩住了那有些許紊亂的呼吸,莫離輕輕地將手深入軟枕之下,摸出了那隻小小的白玉瓷瓶。
  莫離唇邊掛著苦笑。
  那碧瑤也定是知道他的所思所想才會給了他這瓶心魔之毒吧?
  不知道應該要謝她好還是要恨她好…
  罷了罷了。
  只是那臉上止不住的清淚,滑入口中,滋味竟如此酸澀。
  顫抖著拔開瓶蓋,倒出那顆泛著暗金色澤且帶著淡淡清香的藥丸。
  那一切的罪過,既然由我拯救,便也由我承擔吧!
  莫離將那藥丸放入口中吞嚥下去。
  感覺那甜香的氣味順著食道滑落,莫離的心卻也跟著沉入了深潭之中,估計此生,再無重見天日的一刻。
  靜靜地閉上眼睛,莫離只是在心中淡淡地祈禱著,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幸福。
  但他卻忘了,這「所有的人」之中,本應該包括他自己……


78大隱於市1

  次日,鳥兒在窗櫺前支著細腿兒跳躍,唧唧喳喳地叫個不停,黑白二人便也在那清晨的陽光中漸漸轉醒。
  幾乎是同時的,他們撐起身來,看到睡在二人中間的莫離,臉上的線條頓時柔和起來。
  莫離的臉埋在軟枕之中,胸膛緩緩地起伏,身子微微蜷著,似是睡得甜美。
  韓子緒不禁用手撫了撫莫離的長發,文煞也學著莫離的以前樣子,伏下身來在莫離頰邊輕輕落下一吻。
  估計是被那時不時的小動作所驚擾,或是那初升的晨日越發燦爛的緣故,待莫離被那二人無聲地靜視了許久之後,他才翻轉了幾下身子,也幽幽甦醒過來。
  見莫離睜開眼睛,韓子緒笑著道了句「離兒,晨安。」
  莫離眨了眨神色木然的眼睛,呆呆地沒有回應。
  文煞見莫離露出一副剛睡醒腦筋轉不過來的呆傻模樣,頓時覺得他越發可愛,便伸長了手臂將莫離圈進懷裡道:「還睡?該起來用早膳了。」
  莫離任文煞的大腦袋在自己的懷裡胡亂磨蹭,竟難得的沒有任何抗拒。
  見文煞瞎鬧了半晌,本應說話的莫離卻未吐過隻言片語,韓子緒在一旁看了覺得有些奇怪,但一時之間卻也說不上是哪兒不對勁。
  所以韓子緒只是揉了揉莫離的發頂道:「離兒,先去洗漱可好?」
  見莫離點了點頭,韓子緒才將心中的疑惑壓了下去,傳喚侍婢們進來伺候莫離梳洗。
  看著莫離漱完口洗完臉,乖乖地套上了他們精心準備的素花淡青錦袍,雪白的腰帶上墜著墨玉所制的如意掛件,三千青絲也用碧翠簪子給挽了起來。
  依舊是平日的打扮,莫離只是靜靜地任人擺弄著。
  人還是往常的人,但今日的莫離看在那黑白二人眼裡,總覺得生生地少了些靈氣。
  黑白二人原以為那是莫離讓他們吵醒而精神不振的緣故所致,倒也沒太放在心上,大不了在用完早膳之後再讓莫離補個眠就可以了。
  清淡的膳食送了上來,那二人帶著莫離入了座。
  吃了幾口,文煞瞥見一旁的莫離似乎沒有動筷的意思,覺著奇怪,便說了一句:「莫莫,怎麼了?吃飯啊!」
  莫離聽言,這次倒是有了反應。
  只見他轉過頭來,用那一潭死水般的眼神看著文煞,輕輕地點了點頭,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韓子緒見他終於動了筷,便又舀了一勺小菜放在莫離碗裡,道:「離兒,這個是你愛吃的,多吃點兒。」
  莫離見韓子緒這麼一說,立刻用筷子夾了那些小菜,伴著粥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如此溫順乖巧卻又如此沉默的莫離,讓韓子緒與文煞不約而同地感到彆扭——那種感覺就像吃飯吃到一半發現菜中藏了只青蟲一般,不上不下地堵得厲害。
  向來心細的韓子緒,一邊吃飯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了一番,越發覺得事情遠沒有他們原本想像的那麼簡單。
  回想起數日來莫離的所作所為,似乎有些過於平靜了——這不是一個剛剛經歷了如此巨大的精神浩劫的人應該有的反應,即使在他印象中的莫離一直如蒲草般柔韌堅強,但也不至於能如此淡然豁達。
  而且自從莫離如願見到三娘和去林信墳前祭拜過之後,眼中的神色雖有悲切,更多的卻是一種釋然。
  特別是在昨夜,他竟主動說出會原諒他們的那些話,讓人現在回想起來,無端地覺得壓抑——那實在是太像一個臨終的人在交代遺言的模樣。
  是的,直到昨天為止,莫離從來沒有說過不會離開他們這種話。
  即使以前曾經有說過,但也不過是在他們二人用盡各種手段威逼利誘不得以而為之罷了,又何曾有哪次是莫離真心地想要留下呢?
  但這次實在太不一樣。
  他與文煞手中皆無人質而且也並不打算再次動用武力強留,但莫離卻自動自發地承諾說自己再也不離開了……
  不對,一定有哪個環節出現了問題。
  韓子緒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也吃不下飯,索性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此刻的文煞,卻也像是注意到了些什麼,也不約而同地停下了進食的動作。
  兩雙眼睛盯著莫離。
  「莫莫,你怎麼了?」
  「哪兒不舒服,你告訴我們,我們給你找大夫來看看……」
  「離兒,你倒是說句話啊!」
  那黑白二人圍在莫離身邊,那種縈繞在心中的不詳預感卻越發濃烈。
  但那莫離卻只像一具被人牽著線的木偶一般,神情呆滯地繼續扒著碗裡的粥,手上的筷子不斷地夾著韓子緒剛才說的那碟小菜,不停地往自己嘴裡塞。
  雖然會呼吸會動彈,但那雙昔日清澈靈動的眸子,哪裡還找得到一絲生氣?
  文煞見莫離這般模樣,一時心急,嗓音也大了不少:「別再吃了,莫莫,你說話啊!」
  一聽文煞這樣說,莫離果然馬上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臉來,呆呆地看著文煞。
  文煞的手指撫上莫離的臉頰,帶著些微微的顫抖。
  「不對,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了……」
  「昨晚不是還好好的麼?明明還好好的……」
  韓子緒對著莫離道:「離兒,你是不是還在生我們的氣?」
  「沒關係,你告訴我們,打我們罵我們都好。若是不喜歡呆在這,或者說你還想要見誰?你要去哪兒我們都送你去。」
  「你說說話,離兒,對我們說說話,隨便說什麼都好……」
  韓子緒的聲音被刻意地維持平緩,但還是無法抗拒地帶了些明顯的顫抖。
  他們明明才在昨晚看到了一點點名為希望的曙光的,沒理由才過了那麼短短的幾個時辰,在他們不曾注意到的瞬間,那點微光便就不知不覺地泯滅了嗎?
  過了許久,那二人也沒有得到莫離的回應。
  韓子緒的雙拳緊握,站起身來,望著窗外那一片蕭瑟的秋景。
  「昨晚,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文煞顯然不願意接受現實,對韓子緒怒吼道:「不會的,莫莫明明能理解我們所說的話,他很乖,他沒有問題,他是正常的!」
  韓子緒蒼白著臉道:「文煞,你莫要自欺欺人,誰都知道,真正的莫離不會是這個樣子。」
  文煞大怒,本想掃掉桌上的東西,但又怕嚇到莫離,只好隱忍作罷。
  韓子緒無心理會文煞的情緒,他看著莫離,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走出門外扯了一個侍婢進來。
  「你,去對莫離說,讓他把頭上的簪子送給你。」
  那侍婢戰戰兢兢地杵在那兒,直搖頭說「奴婢不敢」。
  文煞在一旁大怒道:「讓你做你就照做!」
  那小侍婢被文煞這麼一吼,魂都差點沒被嚇去半截,但也只能忍了淚,顫抖著聲音小聲對莫離說道:「莫,莫公子,能把你頭上的碧玉簪子,呃,送給我嗎?」
  莫離呆在原地,沒有任何反應。
  「說大聲一點,沒吃飯嗎?!」
  那小侍婢淚都落了出來,只好哭哭啼啼地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韓子緒木然地站在原地,一副猶如剛被天打五雷轟過的神情。
  那無端被拖進來的小侍婢,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只能無助地嗚嗚直哭,弄得人更加心煩意亂。
  過了半晌,韓子緒才蹲下身子,輕輕地對莫離說道:「離兒,你頭上的簪子真好看,能送給我嗎?」
  莫離一聽,立刻將手抬到頭頂將那束髮的簪子取了下來,放進韓子緒的手心裡。
  「好……真是太好了……」
  文煞慘然道:「果然,莫離他只會聽我們的命令,其他人說的話,他一概不去理會……」
  確證了莫離出的問題,韓子緒有些神情恍惚。
  「但是,他就算能聽我們的話,但也只是身體上作出了反應,他的精神,根本就沒有理解!」
  「昨晚我們二人都陪著離兒,沒理由會出事的,沒理由……」
  文煞想起昨晚的一切,便就像被當頭棒喝一般驚跳起來。
  他忽然掐住莫離的下巴,手指伸進莫離被捏開的嘴裡。
  「莫莫,你是不是自己吃了什麼?給我吐出來,吐出來!!!」
  「你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
  莫離被文煞的手指按壓著舌根,被摳到了喉嚨深處,身體便自然反應起來。
  跌坐在地上,將剛剛入腹不久的東西吐了個稀里嘩啦,莫離捂著自己的喉嚨不斷乾嘔著。
  韓子緒見狀,趕緊將文煞拉扯開來。
  「文煞,太遲了!」
  「如果莫離真的吃了什麼,藥效早就發作了!!你這樣做,除了傷害他之外又能有什麼用!!」
  文煞滿眼血絲地推開韓子緒,怒吼道:「莫莫他騙我,他明明說他原諒了我的,為什麼,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是誰給他毒藥的?到底是誰!!!我要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那個人!」
  「你給我冷靜點!」
  韓子緒一拳打在發了狂的文煞的臉上,「當務之急,是要查出莫離變成這種樣子的原因,然後再想辦法解去毒性!你在這亂發瘋有什麼意義!」
  文煞臉上吃痛,倒也冷靜了不少。
  「好,你厲害,那你說,莫莫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
  韓子緒苦澀道:「我……」
  「我雖不知道直接原因,但從根本上來說,估計也是我們給逼的……」
  文煞怒道:「我沒有要逼他!沒有!!」
  韓子緒反問道:「如果他認為有呢?」
  二人不禁想起自己之前對莫離所做的種種惡劣之事,卻也都再說不出話來。
  文煞深吸了幾口氣,轉過身來抱起依舊跌坐在地上的莫離。
  莫離乖乖地偎在文煞胸前,沒有嬉笑怒罵,沒有七情六慾。
  那眸子呆呆地,總是只會將視線落在某個固定的角度,連之前深埋眼底的那抹幽淡的悲傷之色也找不到了。
  抱著他,就像抱著一具半冰冷的屍體……
  文煞的心臟頓時一陣糾痛。
  「總之,我不會放棄他的。」
  韓子緒落寞一笑。
  「我也一樣。」


79大隱於市2

  下了決心要將莫離的病治好後,韓子緒與文煞動用了黑白兩道中的一切人脈,只為求得一道可以解去莫離身上毒性的方子。
  但奈何任那二人使盡渾身解數,當最後一位德高望重的醫者也在莫離的床榻前搖頭嘆息之後,他們原本僅有的一絲希望也隨之沉入了深潭之底。
  那醫者的話與其他被請來為莫離看病的十數名大夫幾乎如出一轍。
  「老夫在莫公子的身上根本驗不出毒性,既然找不到毒源,也就無法得知解毒之法。」
  「恕老夫無能……」
  送走了鬚髮斑白、垂垂老矣的醫者,文煞挫敗地一掌擊在桌案之上。
  「怎麼可能!如果一個人說驗不出毒也就罷了,現在幾乎是人人異口同聲都這麼說!」
  韓子緒見形勢越發不明朗,也眉關緊鎖道:「現下你我二人手邊的名醫已經都請來了,想不到離兒身上的毒竟如此頑固……」
  文煞苦悶道:「莫莫之前雖被你我所逼,但在逆境之中也從未放棄過與我們抗爭……」
  文煞的大掌撫過莫離披散在肩上的長發。
  「他很聰明,真的,我們鬥不過他,輸得真徹底……」
  韓子緒聽文煞說著喪氣話,站在一旁亦是一籌莫展,看著莫離呆滯的神情,喉中不禁泛出苦水。
  握住莫離的手,韓子緒輕輕地摩挲著那纖細的五指,頓了一下問道:「文煞,你說離兒,會不會是中蠱?」
  文煞順著莫離長發的手指瞬時一僵,便也想起了自己下在莫離身上的合歡蠱。
  見文煞不說話,韓子緒道:「你考慮一下,如果不方便請那人來,那我們就帶離兒去找他。」
  文煞道:「你也知道熙尤?」
  韓子緒道:「苗疆蠱王雖與我中原武林來往不多,但也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只是可惜我與他無甚交情。但你既然能拿來合歡蠱,想必應該也有辦法能請他幫離兒查一查病症。」
  文煞沉默了一陣,道:「我之前也曾打算要帶莫莫上昆龍山去解了他體內的合歡蠱,但誰知還未來得及與他說,他便……」
  韓子緒道:「往事莫要多提,還是打了一下,我們盡快啟程吧。」
  話說那熙尤其人性格怪異,蠱術極高,可輕易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就只有像文煞這般藝高人膽大、不怕死字怎麼寫的人才敢與之稱兄道弟。
  文煞與熙尤相交多年,深知其人不喜被外人打擾的奇怪秉性,故經過一番跋涉到了昆龍山腳下的時候,隨行的車隊便停了下來。
  除了莫離與韓子緒,文煞並不打算再帶多餘的人上去。
  從山腳下向上張望,那一片遼闊的甘海子上挺立著秀麗的山川。
  那高聳入云的巨山只有靠近山腳下三分之一的部分還能看到些許綠色,再往上看去,便已被白雪皚皚所覆蓋,那片被雲霧繚繞的頂端,確是有著千年不化的冰川,寒氣逼人。
  吩咐侍婢們將莫離裹成一個棉球,文煞將莫離背在身上,韓子緒則提著水、事物和其他細軟,開始攀越起來。
  昆龍雪山本就氣候惡劣,所以除了山腳下有一些藥農專用的上山採藥而經年累月踩踏出來的小道之外,便再無他路。
  再往上一了到了積雪之處,便連那簡陋的小道也沒有了。
  雖說韓子緒與文煞二人皆是踏雪無痕的高手,但要翻上這海拔數千米的高峰,也不是從頭到尾一口氣提上去就能衝到頂上的。
  除了一些艱難險阻的山澗與壕溝需要動用內力飛越之外,其餘的山路,為了保存體力還是需要徒手攀登的。
  即使莫離被層層厚重的皮草裹住,但有時在行進的過程中,寒風還是難免要從縫隙中刮進去。
  黑白二人擔心莫離被這極寒的天氣凍壞,總是時不時地掀開些許頭蓋,查看莫離的情況。
  只見莫離乖乖地趴在文煞背上,估計是由於登山的時間過於漫長,他早就在文煞背後昏昏欲睡了。
  文煞怕莫離凍著,更是一路借催動內力來提高自己的體溫,莫離貼在文煞溫暖的背上,竟一了都沒受外面越發凜冽的寒風的影響,臉蛋兒被暈得通紅,手腳也是暖暖的。
  見莫離身體狀況還好,韓子緒與文煞不禁鬆了口氣。
  抬眼望去,離目的地尚有一大段路要走。
  但山中天氣始終不似其他地方,可以說得上是瞬息百變。
  剛才的天氣雖然寒冷陰霾,但還不算不上惡劣。
  可進入到這個區域,山中竟忽然間颳起了狂風。
  文煞皺眉道:「不好,看來是遇到雪暴了……」
  話音才剛落,那鵝毛大雪便夾雜在寒風之中朝二人臉上砸來,讓人頓時像火燒一般的疼。
  韓子緒道:「先找個背風的地方避一避……」
  在狂風亂雪中能見度過於低了,任憑二人眼力再好也無法看清前方的路況。
  而文煞背後的莫離似乎也被那鬼哭狼嚎的風聲驚擾到,漸漸地也睡得有些不安慰起來。
  顧及到身後的莫離,文煞只得同意暫時找個地方避一避風雪。
  恰好前方有一方形巨石,那二人藏到了巨石背面,竟也真就擋住了不少風雪。
  天色越發暗沉下來,暴風雪已經刮了一個多時辰。
  文煞原本的一身黑色精緻皮髦皆被那風雪染得看不出原樣來了,倒是那一身素白的韓子緒似乎沒有什麼改變。
  兩人環抱著莫離,生怕那人兒有一丁了兒的冷著凍著,均不斷地輸送內力過去為他增加溫度。
  本來靜靜呆著的三人,越看越覺得有被大雪活埋的趨勢。
  文煞對這一帶的氣候還算瞭解,知道今日遇上的這場風雪定不會輕易消停,好不容易等到風小了一些,便決定要繼續趕路。
  文煞站起身來,剛用束帶將莫離在自己背後固定好,卻在那突然間聽見頭頂上空傳來咋嚓一聲。
  勉強能夠聽見的這種細微且詭異的聲音讓黑白二人的神經不自覺地一緊——這是雪暴爆發之後積雪過厚而導致雪層斷裂的聲音。
  抬頭一看,果然見上頭那積雪深埋之處出現了一條裂縫,接著,巨大的雪體開始滑動。
  「操!雪崩!!」
  文煞即刻將體內真氣提到最高,踩上山中突出的石塊,朝雪崩的反方向躍去。
  轉眼間,原本靜謐的白雪在霎那間變成一條幾乎是直瀉而下的白色巨龍,呼嘯著聲勢凌厲地向山下衝去。
  雖然多虧了文煞與韓子緒的反應迅速,使得他們三人不至於被雪崩活埋。
  但那雪崩又豈是輕易能全然避過的禍事?
  只見位於前方的文煞因方才運氣過猛,而之前又一直提動內力為莫離取暖損耗過多,在眼看就要到達一個雪崩無法波及到的斷崖之時突然力竭,氣息不穩險些跌下崖去。
  在身後一直跟著的韓子緒看到這一幕,想到文煞背上的莫離,便也顧不上其他趕緊提盡所有的真氣朝前一送,才將文煞與莫離險險地推到了斷崖邊上。
  而來不及躲避的他卻被雪崩夾帶而下的巨石猛然砸到後背。
  由於之前的內傷未癒,竟被這一砸給生生地砸出一口鮮血來。
  在千鈞一髮之際,韓子緒憑著經驗借力打力,險險地抓住了峭壁上凸起的一處石棱,掛在了那處斷崖的下方。
  但那石壁早就被冰雪凍得膩滑,加之韓子緒的雙腳懸空,踩了數次也未能在峭壁上找到支撐了,而背後的傷使得體內真氣翻湧,一時之間竟也使不上力躍上斷崖。
  站在斷崖上的文煞見那雪崩以千軍萬馬之勢席捲而下,想到若不是他們運氣好正好處於雪崩的邊緣才得以死裡逃生,心中鬱結甚重,往後護著莫離的手臂也越發緊了起來。
  話說那韓子緒掛在崖下,自知文煞不會輕易對他伸出援手,求人不如求己,只得盡快調整內息以便能躍上那處斷崖。
  就在此時,韓子緒抬起頭來,卻看到了正在向下俯視著他的文煞眼中的殺意。
  是的,本來文煞對莫離的獨佔欲就比任何人都要強烈,加之後來又恢復了那段關於阿忘的記憶,更是對莫離視若珍寶。
  而今他們三人獨處荒郊野外,莫離又因中了莫名的毒神智不清,此刻,只要文煞在他身上落下致命一擊,他就會與這千年冰雪一起長眠在這昆龍山上。
  韓子緒與文煞鬥了如此多年,對對方的心思想法早就已經參透。
  此刻文煞所露出的對韓子緒的殺意,雖不張狂明顯,但卻是確確實實地存在的。
  畢竟,剷除了他韓子緒,便能獨佔莫離!
  韓子緒在心中苦笑——如果他與文煞易位而處,估計也會萌生這種要除掉對方的想法吧!
  阻滯的內力許久緩不過來,韓子緒知道,其實根本用不著文煞親自動手,以他現在體力,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文煞只要選擇袖手旁觀,便可以兵不血刃地除掉他這個心腹大患了。
  想至此,韓子緒竟又咳出一口鮮血。
  那血溢出嘴角,滴落在胸前,漾出一片慘淡之色。
  韓子緒覺得自己命不久矣,便抬眼看著文煞淡然道:「好好照顧離兒。」
  說罷那手中頓時失力,眼看就要落下崖去。
  便在那刻,韓子緒的手臂卻被文煞抓住,而文煞的半個身體也因巨大的衝力而被拽出崖外。
  「你他媽的別傻呆著,往上使勁啊!」
  韓子緒尚未在震驚中恢復過來,被文煞這麼一吼才有了反應,便也順著文煞的力道使勁。
  折騰了一會,終於躍上了斷崖,二人氣喘吁吁,鼻口邊儘是呼出的熱氣遇到冰冷空氣而凝成的白霧。
  文煞抱著莫離癱倒在斷崖之上,韓子緒也四仰八叉地仰面躺在那兒,任那未停的雪打在自己臉上。
  「為什麼?」
  韓子緒問。
  為什麼不藉機除掉我?
  為什麼放棄了自己獨佔莫離的機會?
  文煞楞了一下,呆呆地看著充盈著天際的雪。
  「如果莫莫醒了,知道你為了救他而死掉的話,會哭的吧……」
  韓子緒聽言,竟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這,一了也不像他記憶中的魔頭文煞。
  遙想起當年在藥谷之中,莫離用自己那瘦弱的身子擋在文煞面前時對自己所說的那些話:「我只是救人而已,是正也好,是邪也罷,對我來說都一樣!」
  「你不能傷害阿忘,他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他現在對大家都是無害的!」
  直至今日,韓子緒終於明白,為何當初的莫離連命都可以不要,只為了維護這個魔頭。
  韓子緒笑道:「文煞,你變了。」
  你被莫離改變了,徹徹底底地。
  文煞不置可否,只是在沉默了半晌之後閉上眼睛,說了句:「彼此彼此」。
  韓子緒緩了一些過來,便翻轉過身體往莫離那兒挪近。
  即使無法再催動內力為那善良到令人心痛的人兒取暖,但他還有體溫,總能為他擋去一些風雪吧?
  韓子緒握著莫離冰涼的手,眼中卻險些落下淚來。
  「離兒,趕快好起來,趕快好起來吧……」


80大隱於市3

  韓子緒與文煞帶著莫離,在萬分艱難的跋涉下終於闖出了雪暴區。
  但即便如此也還是與要到達的目的地尚有一段距離。
  文煞抬頭看了看天色,又想到方才經歷的那場雪崩讓他們二人都有了不小的折損,盲目趕路確實並非明智之舉。
  幸而文煞還隱約記得那半山腰上有個茅草屋,是熙尤那傢伙下山打獵的時候的臨時住所,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屋裡還能有些干糧與腊肉。
  他們二人餓著凍著也不要緊,主要還是擔心莫離撐不住,畢竟原本隨身帶著的食物與水都在避難的時候丟失了。
  韓子緒自是不會反對這個提議,畢竟他也急需一個安靜的地方用以調息療傷。
  沒費什麼力氣便找到了那茅屋,那屋子外觀雖破舊不堪,但裡面卻是五臟俱全。
  文煞取了乾柴生了火,在火堆旁用禾草鋪好了墊子,還將身上的大髦與外套脫了下來全部墊在禾草上邊,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將莫離抱了上去。
  韓子緒本在一旁打坐療傷,見文煞這般動作,也將自己身上的皮草披風取下,蓋在了莫離身上。
  文煞未說什麼,只是翻出熙尤之前未用得上的乾肉存貨,用劍削成塊狀,遞到火上烤著。
  不出多時,屋內便飄出了食物的香味。
  將乾肉遞到莫離面前,文煞輕聲道:「莫莫,吃點東西。」
  「慢一些,小心燙。」
  莫離聽話地接過那些肉塊,一點一點地塞進嘴裡咀嚼著。
  文煞見莫離吃得差不多了,才將剩下的大塊肉弄到火上烤了,直接用劍劈成兩半,扔了一半給韓子緒。
  韓子緒伸手接過,卻差點沒被燙得將那肉塊跌到地上,面上雖狼狽但嘴上還是笑著道謝道:「多謝文堂主,韓某可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能吃到你親手做的食物。」
  文煞沒有答話,只是又在屋裡翻騰了一會,找出了一隻酒葫蘆。
  搖晃了一下,發現裡面存量頗豐。
  拔開壺蓋湊近一聞,發現竟然是不少於十八年的女兒紅。
  文煞猛地灌上幾口,看了眼韓子緒,塞上壺蓋,又將酒葫蘆砸了過去。
  皆是江湖兒女,也難得共過一次患難,如今他們二人卻一個莫離不再對立,也不知是緣或是孽。
  但以後的事就交給以後的人去煩惱,今日的這個破茅屋裡,沒有不可一世的一言堂堂主文煞,也沒有正義凜然的天道門門主韓子緒,有的只是兩個落魄的男人,外加一個同時被他們所深愛著的寶貝而已。
  兩人一人一口將那葫蘆中的酒喝完,陳釀的酒後勁十足,酒精刺激了血液循環,身體頓時變得燥熱起來。
  莫離早就吃完了東西,靜靜地蜷臥在文煞身邊的禾草墊上。
  文煞方才一邊灌酒,一邊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摩挲著莫離清瘦的臉頰。
  韓子緒看到文煞這般模樣,忽然也意識到了什麼。
  自從文煞恢復了關於阿忘的記憶以來,已經許久沒有碰過莫離了吧?
  其實別說是修煉紅獄魔功而向來在慾望方面放縱自如的文煞,就是向來清心寡慾的韓子緒也無法不去想念莫離的滋味。
  那種深入骨髓的慾望——就像不通過瘋狂的索取和佔有就無法確證自己擁有那個人兒之外,更多的是得到了一種身體與心靈同時的滿足,而後者往往更讓人像上了癮般,一旦嘗試便不可自拔。
  韓子緒閉起雙眼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清淨心經的口訣,隨後說道:「文煞,在這種時候,還是不要趁人之危的好……」
  文煞斜了韓子緒一眼,「別跟我說你完全沒有過這種想法。」
  韓子緒漠然,乾脆噤了聲去不再談論這個話題。
  就在那黑白二人打算熄了燭火就寢的時候,卻發現一直蜷著的莫離面色緋紅、呼吸急促,似有異樣。
  文煞趕緊將手掌貼上莫離的額去,發現溫度有些燙手。
  韓子緒皺眉道:「難道是受涼發燒了?」
  誰知話還未說完,卻看見莫離抓住了文煞的手,將自己的臉貼在上面輕輕地摩挲著。
  文煞與韓子緒見莫離這般反應皆是一愣,韓子緒趕緊將莫離扯了過來問道:「離兒,你這是怎麼了?」
  莫離剛被扯進韓子緒的懷裡,便立刻轉過身去,手臂摟上了韓子緒的脖子,還用冒了薄汗的鼻尖不斷地蹭著韓子緒的脖子。
  「怎麼回事?」
  韓子緒摟住了在他懷裡胡亂扭動的莫離,問道:「今日是?」
  文煞驚覺道:「農曆十三了……」
  兩人恍然大悟,今日竟然是每月合歡蠱發作的日子。
  韓子緒看著不斷扒拉著自己衣服的莫離道:「這可如何是好?」
  文煞咬牙道:「難不成看著他死?」
  韓子緒無語,難得他們二人今日本想堅持一下做派,誰知卻好死不死地碰上合歡蠱發作。
  莫離顯然已經被藥性控制,原本那死氣沉沉的眸子卻在此刻被慾望染上一層水霧,竟有些許靈動起來。
  莫離壓在韓子緒身上,手中胡亂地扯開韓子緒的衣服,但他畢竟在神智上還是受了影響,也不知下一步該怎麼做,只能是難受地在喉嚨中發出嗚嗚的聲音。
  韓子緒見莫離這般模樣本就不捨,加之剛才又有黃湯下肚,被莫離這麼一蹭更是氣血上湧。
  霎那間,莫離被放倒在那黑白色的大髦之上,衣帶被解開,露出了衣袍下那雖然瘦骨嶙峋但卻依舊能勾起韓子緒與文煞最深層的渴望的身體。
  在這荒郊野外根本沒有可以幫助潤滑的東西,在前戲與調情這一方面,文煞顯然沒有韓子緒高明,故向來在三人之間的性事上佔慣上風的文煞,今晚竟沒說什麼,只是讓位於韓子緒,免得自己過於急促而弄傷了莫離。
  莫離的下身幾乎是被倒立過來,雙腿高仰著,韓子緒用唇舌刺激著莫離那微微張合的洞口。
  唾液順著重力作用流入穴內,有了液體的潤滑,手指的進入也變得相對容易起來。
  莫離前端的精緻玉器也同時被撫弄著,他顯然被這前後夾擊的快感所淹沒,竟破天荒地發出了呻吟聲來。
  多日未曾聽到莫離的聲音,文煞激動得難以自抑,便也俯下身來吻住莫離的唇,而莫離的手臂也環上了文煞的肩膀,將文煞扣得死緊。
  文煞的唇舌與莫離的忘情交纏著,直到文煞移開嘴唇,莫離氣喘吁吁開著口,便有銀絲自嘴角溢出。
  文煞的唇移到了莫離的耳背處輕輕舔吻著,還不時用舌尖逗弄那小小的耳珠,敏感部位的刺激讓莫離忍不住弓起了腰背。
  「啊哈……嗯……」
  莫離雖說不出話,但那飽含著邀請的呻吟卻說明他的身體已經準備好了。
  此時無論是韓子緒或是文煞,都被那焚身的慾火弄得大汗淋漓,那堅實脊背的曲線在幽暗的火光中如覆蓋過一層光油,更顯性感。
  韓子緒放下莫離的身子讓其平臥,雙手托起莫離的臀,將那巨物的頭部輕輕頂入。
  「啊……」
  莫離因韓子緒的進入而發出小聲的尖叫,而那與文煞十指相扣的手指也緊張起來。
  「沒事的,離兒,深呼吸,放鬆一點……」
  文煞按揉著莫離因緊張而繃緊了肌肉的腰,莫離也聽了韓子緒的話調整了呼吸。
  見莫離的身子漸漸柔軟下來,韓子緒腰上一個用力,才將那巨物整根頂了進去。
  本擔心莫離久未經情事的身體會承受不住,韓子緒就算將自己埋了進去也不敢即刻抽動,然而是莫離似乎耐不住寂寞而用雙腿圈緊了韓子緒的腰,後穴又不斷地微微收縮著,弄得韓子緒本就少得可憐的神智全數崩斷,開始瘋狂地在莫離體內馳騁起來。
  莫離的身體隨著韓子緒的動作不斷地擺動著,原本整齊的發髻早已散亂,那揚散開的三千青絲鋪陳而起,襯得莫離的身子越發玉白誘人。
  而剛才被文煞逗弄的耳根也泛出紅暈,一直燒到了不斷起伏的前胸,那帶著水氣的眸子中還似乎添上了那麼一點無所適從的色彩,讓文煞在一旁看得是慾火僨張。
  未能得到舒緩的下體硬到發痛,文煞輕吻了莫離泛出薄汗的額,輕說了一句:「莫莫,幫幫我……」
  將莫離的手拉扯著覆上了自己的下體,莫離也乖得很,即刻用手指輕輕地安慰著文煞腿間昂揚的巨物。
  一時間,三人的喘息聲交雜在一起,有時還能間或地聽到幾聲莫離因隱忍不住而發出的甜膩呻吟。
  韓子緒在莫離體內□許久之後終於將陽精洩入,在***的那刻莫離尖叫起來,那收縮的後穴甚至捨不得韓子緒退出。
  在稍稍歇緩之後,莫離竟又支起身子貼上了身後的文煞。
  文煞順勢抱住莫離滑膩的身體,讓他靠坐在自己身上。
  吮吻著莫離的脖子,唇舌逗弄著他胸前的紅櫻。
  莫離被弄啥弄得喘息連連,手指也都不自覺地插進了文煞的發內。
  文煞的手指往莫離的身下探去,那剛被使用過的穴口柔軟而溫熱,甚至未等文煞有所行動,莫離竟然伸手扶起那巨物輕輕摩挲起來。
  文煞被莫離這麼一碰又如何能控制得住,便也來不及多想就一舉攻入。
  莫離的手指緊緊地扣在文煞堅實的肩膀上,光裸的脖子向後仰著,露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韓子緒雖然剛發洩過,卻也忍不住這般光景,便也輕輕靠上前去,斷斷續續地吻著莫離的脊背。
  一番云雨過後,莫離早已累得伏在文煞身上沉沉睡去。
  茅草屋外依舊是寒風凌厲,那巨大的風像是要將那破屋子給吹上了天去,但屋子裡的人似乎都沒有被這樣惡劣的氣候所驚擾到。
  韓子緒與文煞只是將自己的單衣裹回,其他的衣物全部罩在了莫離身上。
  看著在他們懷中睡得香甜的人兒,韓子緒頓時茫然了。
  將一抹凌亂的發絲擼回莫離耳後,凝視了莫離熟睡的臉半天,忽然問了一句:「這合歡蠱的毒,還解嗎?」
  文煞望著那蛛網頻結的破爛屋頂,許久之後才「嗯」了一聲。
  雖然有點答非所問,但韓子緒卻瞭然了。
  果然,他與文煞在莫離面前,始終都只能是一個卑鄙下作之人。
  本來估摸著這次上昆龍山來,除了要請熙尤查看一下莫離是否還中了其他的蠱外,還曾經決定要替莫離拔了這合歡蠱的。
  但今日被莫離這麼一鬧,他們似乎都沒有了這番心情。
  是的,也只有在合歡蠱發作的時候,平日那如一潭死水的莫離才會帶上些許靈動的神情,也才會讓他們覺得,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僅僅只是一具失了靈魂的行尸走肉。
  雖然他與文煞都清楚,那只不過是合歡蠱的藥性在作祟而已。
  但這又恰好像是那在沙漠中脫水行走了許久的人見到了一座綠洲的海市蜃樓一般,即使明明知道這只是幻影,但也總是能增加一切希翼和期盼的吧?
  這唯一的一點奢望和眷戀,讓他們如何能斬斷,又如何能狠得下心斬斷?
  韓子緒轉過身來,看到文煞戀戀不捨地輕啄著莫離的臉,口中還低聲地「莫莫」、「莫莫」地叫個不停。
  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渴望著——就這般一聲聲地喚著喚著,或許哪一天莫離就能被他們給喚醒了呢?
  如果注定莫離這輩子都醒不過來,那還不如便就在今夜讓那雪崩將他們都埋了,這種結局對他們三人來說豈不是更好?
  一想至此,韓子緒便覺得就讓那雪暴來得再激烈點也沒關係,如果他們三人還能見到明朝的太陽的話,那就當做還有希望吧!


81大隱於市4

  次日醒來,山中的天氣果然一掃昨日的陰霾放晴開來,燦爛的朝陽照在白雪之上,晃得人的眼睛直髮疼。
  韓子緒看著這般好天氣,又想到昨自己夜睡前所想的那些東西,心情頓時輕鬆不少。
  沒有了狂風暴雪的肆虐,兩人趕起路來步伐也快了許多,沒到晌午便已到達了目的地。
  依舊是一間比山腳下的破茅屋好不到哪兒去的屋子,難以想像這樣的建築竟然能抵擋住山中寒風的侵襲。
  來到門前,只見文煞連門都懶得敲,直接抬了腳便踹了進去。
  那搖搖欲墜的門吱呀一響,終於讓在屋中的床上躺著的人睜開了眼。
  只見那人五大三粗,一臉絡腮鬍幾乎擋住了半張臉,看不清五官。
  熙尤全身都用粗厚的皮革裹著,看起來越發高大。
  這幅打扮若在平常人看來,只像是個落魄的獵戶,哪裡會想到這便是大名鼎鼎的苗疆蠱王?
  見熙尤的眼神往自己身上落,韓子緒識趣地向前拱手自報家門道:「在下天道門韓子緒,此次冒昧前來叨擾,還望閣下海涵。」
  一般江湖上的人聽到天道門的名號不出例外皆會嘖嘖稱奇、讚譽有加,更何況此次是門主現身。
  不過在狂放的熙尤那裡,哪門哪派對他來說都一樣,毫無意義。
  倒是文煞直截了當地朝熙尤吼了一嗓子:「兄弟,來替我瞧瞧我相好的。」
  熙尤冷眼一掃莫離,口中語氣盡帶諷刺:「合歡蠱的效用如何?看來你們都挺滿意的是吧?」
  文煞不耐煩道:「一句話,你幫是不幫?」
  熙尤攤攤手無所謂道:「昨日你們將我半山腰上茅屋裡的東西掃蕩一空,那這事又怎麼算?」
  文煞咬牙:「我數十倍還於你!」
  見那黑白二人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熙尤也不在意,只是自顧自地說道:「在你向我索要合歡蠱的時候就跟你說過,用了這玩意兒就別後悔。現在怎麼著?把人玩傻了就上來找我了?你們沒被那雪崩埋死還真是老天不長眼啊!」
  見熙尤得理不饒人,文煞便也刺了回去:「熙尤,你莫要五十步笑百步,若不是也為情所傷,你會藏到這冰天雪地的深山老林來避世?」
  熙尤聽言,一改方才那副調笑的神情,渾身上下霎那間佈滿了肅殺之氣。
  可那文煞似不會察言觀色般還要火上澆油道:「難道我說錯了?不然那陸亦雪又是怎麼回事?」
  那熙尤一聽到陸亦雪這個名字,整個人都不對勁起來。
  只見如火的怒氣越發駭人,那熙尤的臉上竟因此而導致肌肉不規則隆起,似是體內的蠱被催動一般。
  「文煞,莫以為我不敢動你!」
  文煞毫不在意,只是從腰帶中掏出一枚玉珮往熙尤處扔去。
  熙尤伸手接過。
  「這是你之前托我的事,有些眉目了。」
  果然,熙尤一見那手上的玉珮,頓時殺氣全無,反而是一臉頹喪地坐倒在凳子上,兩眼無神,口中喃喃自語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沒死……」
  文煞見熙尤這般痴傻的模樣,也未多言,只是走到熙尤身邊拍拍他的肩膀道:「人是不是還活著我是不知……這玉珮,只是偶然在一言堂旗下的當鋪發現的而已。前來典當的人,也並非陸亦雪。」
  熙尤握緊了手中的玉珮道:「無所謂,至少還有一線希望……」
  等過於激動的情緒平靜了下來,熙尤這才指著莫離問道:「你此次帶他來意欲為何?」
  文煞落寞道:「他原本好好的,一夜之間就變成這般模樣了……你幫我看看,他體內是不是還有其他的蠱?」
  熙尤搖頭道:「你可以帶他回去了。」
  文煞與韓子緒驚道:「這是為何?」
  熙尤道:「若他體內還有別的蠱,沒理由在見了我體內養著的蠱王而毫無反應。唯一的解釋就是,導致他現在這般模樣原因並非是中蠱。」
  幾乎是最後的一線希望被熙尤毫不猶豫地否定了,文煞頓覺脫力,口中說道:「我還以為,我還以為……」
  熙尤道:「你說他之前好好的,到底是真好還是假好?」
  那黑白二人被熙尤問得無語,屋內頓時出現一陣死寂般的沉默。
  半晌後,熙尤說道:「你相好的事,你再去找找其他人試試吧,我是無能為力了。今後也別上這找我了,我要下山去尋一尋亦雪……」
  一提到這個名字,熙尤的眼裡遍佈柔情。
  韓子緒卻在此時出聲道:「若熙大哥不嫌棄,天道門三路六州四十八省的弟兄皆可助你一臂之力。」
  熙尤道:「甚好。可韓門主又想從我這得到什麼回報?」
  韓子緒道:「無他,在下只想求得合歡蠱的解藥。」
  熙尤未作多想,轉身回木櫃邊拿出一個盒子扔給了韓子緒。
  此後的三人在那四處透風的破爛茅草屋中大吃大喝了一番,待嚀叮大醉的韓子緒與文煞酒醒之後,卻已不見了熙尤的人影。
  二人無奈,也只得帶著莫離折返山下打道回府。
  回到無赦谷後,韓子緒因天道門的事務纏身只得暫時離去,然後重複著與莫離一月一聚的日子。
  雖然黑白二人對救治莫離一事從未放棄,但在接下來的數月中也幾乎可以說是一籌莫展。
  文煞的心緒同時受到紅獄魔功的影響,越發地不穩定起來。
  這種僵持的情況有所轉機,是在三娘與莫離再次見面之後。
  話說那徐三娘雖出了谷去,在丈夫阿土的好生伺候下安胎待產,但心中還是忐忑不安,時時刻刻惦記著無赦谷中的莫離,便決定等孩子生下來之後立刻便去探望一番。
  誰知三娘卻因生產時胎位不正造成失血過多,一時間難以恢復,便將那行程硬生生地又拖了三個多月才再次進谷。
  無赦谷向來神秘,三娘不得其門而入,只得去天道門找韓子緒。
  韓子緒雖面色漠然,但終究沒有逆了三娘的意,還是帶著那一家三口進了谷去。
  讓三娘在偏廳候著,韓子緒前往青羽閣尋找文煞。
  推門而入,只見一股腐臭的味道傳出。
  往屋內四周看去,只見所有的門窗均已緊閉,室內幽暗得幾乎看不見東西。
  幸而韓子緒眼力不錯,在一片昏暗中,卻看到位於主座上的文煞拿著一顆血淋的人頭在手中把玩。
  韓子緒皺眉,將四周的窗戶推開,讓外邊新鮮的空氣灌了進來,而後上前兩步將韓子緒手中那駭人的玩意兒拍掉。
  文煞也不在意,只是一臉邪氣般地懶洋洋道:「怎麼?離農曆十三還有些時日呢,韓門主還有閒情來無赦谷逛逛?」
  「你將殺氣斂一斂。」
  文煞道:「三娘來看離兒了。」
  文煞一聽,果然站起身來:「你帶他們進來的?」
  韓子緒道:「讓他們多和離兒說說話,或許能有轉機也說不定。」
  文煞沉默了一陣,換了身衣服便也隨韓子緒出了門去。
  當三娘見到這般模樣的莫離之後,自然是哭天搶地了一番,對那黑白二人又是一陣狗血淋頭的痛罵。
  罵過之後,卻也是淚流滿面地將手中的孩子放到莫離手邊上。
  「莫離,你抱抱他呀!」
  「他是你的乾兒子呀!現在連名字都沒有,就等著你給他取呢!」
  「你不是答應過等他生下來就給他取名字的嗎?你說話呀……」
  「你不會忍心看著這臭小子連個名字也沒有吧?」
  「嗚嗚……莫離,你好狠的心,怎麼一聲也不說就變成這副模樣了,你讓我們怎麼辦哪!」
  看到莫離甚至不懂得抬起手來抱抱孩子,徐三娘對那黑白二人的怨氣是一陣強過一陣,直到最後爆發開來,便抽了隨身的配劍往文煞身上刺去。
  「都是你們這兩個禍害,今天老娘為了莫離跟你們拼了!」
  見寒光襲來,文煞也未及多想,只是徒手接住了那刺來的刀刃。
  被巨大的衝力逼得後退了數步,刀鋒入肉三分,文煞手中頓時鮮血淋漓。
  擔心文煞本就不穩的情緒會因見了血光而崩壞,韓子緒即刻向前拉扯住發了狂的徐三娘。
  三娘見一刺文煞不成失了先機,便也不管不顧,只是回過身來往韓子緒身上劈頭蓋臉地亂打。
  韓子緒知道她心裡難過,也不還手,任得三娘儀態盡失地騎坐在自己身上,拳頭巴掌盡數往他胸前和臉上招呼。
  「你這該死的東西,枉費當時莫離不嫌棄你又醜又臭把你救了回來,誰知竟救了只白眼狼,生生害死了自己!」
  「莫離,嗚嗚,我家的莫離啊……」
  「你這是不長眼,不長眼啊……」
  手中緊緊地揪著韓子緒的衣襟,三娘的眼淚滴到他青紫遍佈的臉上。
  阿土在一旁看著這混亂的局面,一時間也心酸難當,只得過去扯開了三娘道:「三娘,夠了,別再鬧了……」
  三娘本還想再說些什麼,卻瞧見文煞滿手鮮血,呆愣愣地站起身來,往前移動了數步,將那被放在床上的小孩兒抱了起來。
  氣憤頓時有些緊張。
  韓子緒被三娘打得受了些許內傷,又不知文煞意欲為何,只得乾咳一聲阻止道:「文煞,你莫要……」
  誰知文煞並未理會房內眾人,只是抱著孩子走到莫離身邊,用那血肉模糊的手掌輕撫著莫離的頭髮。
  「莫莫,乖,抱抱你的乾兒子吧!」
  聽文煞這麼一說,莫離果然聽話地伸出手去,將三娘的小孩兒那香香軟軟的小身子接了過來。
  那僅有三個多月的孩子竟也不怕生,在莫離手上眨巴著眼睛四下張望。
  莫離始終還是老樣子,沒有任何改變。
  就算是一個鮮活的小生命就在他手裡,似乎也再不能喚起他的憐惜了。
  文煞心中一冷,竟止不住地在莫離身邊跪了下來。
  那染滿了鮮血的手掌緊緊地摟住了莫離的腰,臉埋到了莫離身上。
  韓子緒見文煞這般,只覺得喚醒莫離無望,竟也失神地撐起身來,蹣跚著走到莫離身邊緩緩跪下。
  一黑一白,兩雙堅實的手臂將莫離瘦弱的身子緊緊地圈了起來。
  那早便是一方霸主、叱咤江湖的兩個男人,竟就這樣讓人看不到表情地無聲慟哭著。
  壓抑、絕望、悲涼。
  恰就像當初他們給予莫離的那樣,現今的莫離,將這些痛苦完完全全、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們。
  似被這異常的氣氛所影響到,那原本靜靜待在莫離懷中的小孩兒卻忽然放聲大哭起來。
  三娘見兒子這般模樣更是止不住眼淚,索性撲到阿土懷裡痛哭失聲。
  阿土無奈道:「三娘,罷了,就讓莫離呆在這兒吧!讓莫離時時刻刻提醒這兩人,他們當時的行為是多麼的惡劣,鑄下了多大的錯。」
  「就讓莫離去懲罰他們吧……」
  三娘聽言,抬起了惺忪淚眼道:「你讓我如何捨得?如何捨得啊……」
  待屋裡眾人的情緒都逐漸平復下來,三娘總算不再提要將莫離帶走一事。
  在谷中陪著莫離呆了數日,也未見莫離的情況有所好轉,三娘無奈之下也只得決定離谷。
  在離開前,那黑白二人竟破天荒地親自將他們送出了谷去。
  臨別之時,三娘似有話要說欲言又止。
  韓子緒與文煞見她這般模樣,知道她定是有事隱瞞,但也明白今時不同往日,也不打算威逼,只等三娘願意與他們說的時候再說。
  果不其然,在最後分別之際,已經走出十幾里遠的三娘卻又忽然策馬返回,從內襟掏出一封信來。
  將信遞給那黑白二人,三娘道:「這是我進谷之前程久孺交予我的。他說,讓我見過莫離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將這封東西交給你們。」
  三娘看了韓子緒與文煞一眼,道:「我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卻知道你們那日的眼淚是真的。」
  「若有希望救回莫離,定要好好待他!」
  未等那黑白二人有所應答,三娘便已策馬絕塵而去。
  文煞即刻將手中的信拆了開來,只間紙上只是躍然寫著六個大字——「萬毒門?孟清漓」。


82大隱於市5

  韓子緒接過信紙,皺眉道:「孟清漓?這似乎是萬毒門門主展久江前些年收入門下的關門弟子,看樣子應該是有意將他培養成萬毒門的接班人兼未來女婿。」
  文煞道:「看來你不僅對中原武林的底細一清二楚,而且對苗疆的奇門異派也瞭若指掌。」
  韓子緒笑道:「我與展久江素有交情,雖有想過要請他來為莫離診治一番,但知道展門主在年輕時曾立下重誓,此生絕不會救治除了苗人以外的人,而求人治病一事無法勉強,所以我一時間也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來。」
  文煞道:「這孟清漓說不定就是一個轉機,雖然展久江被他所立的誓言約束,但如果那孟清漓能得其真傳,那請徒弟出山為莫莫治病也並無不可。」
  韓子緒苦笑道:「難就難在這裡。那孟清漓自從進入萬毒門學藝以來便有兩年未曾出谷,而且如果讓展久江知道我們請孟清漓出山是為了救治離兒,一定會百般阻撓。若強行擄了人也未必見得就能闖出那毒氣遍佈的萬毒谷,畢竟那裡面的以劇毒灌養的藥屍可不是能輕易對付的東西。」
  文煞又看了眼信紙上所寫的大字,道:「既然程久孺給了我們這個暗示,那定是他算到了什麼,與其在這裡坐以待斃,還不如去萬毒門查探個究竟。」
  韓子緒聽言也點頭稱是。
  說罷,那黑白二人也不耽擱,即刻吩咐各自旗下的情報菁英去蒐集了關於孟清漓的各種信息,隨之便輕車簡從地出了無赦谷去。
  數日後?
  萬毒門話說那孟清漓也是一奇人異仕。
  其出身本是一低賤的小倌,後因容貌出色而被富商買下當做賀禮送給了天朝的驃騎將軍宋越。
  那將軍宋越顯然對孟清漓喜愛非常、百般呵護,但誰知孟清漓早已心有所屬,而他傾心之人竟然是宋越的死對頭——匈奴王呼爾赤。
  想起那呼爾赤二年前在進汴京與天朝議和之時,竟公然在朝堂上向皇帝討要孟清漓,還願意讓渡三年內邊關互市的賦稅二成,只為求得佳人在懷!
  一時間,這一事成為上至朝堂,下至黎民百姓在茶餘飯後所熱議之事。
  想不到這個地位卑賤的區區男妓竟然會成為這兩位舉足輕重的大人物爭奪的焦點所在,不惜上演一場雙龍奪珠的戲碼。
  感覺到事情並非他們表面所看到的這般簡單,韓子緒與文煞又對孟清漓做了進一步的調查——他們驚然發現,這孟清漓竟然是由呼爾赤的寵姬「蘇煙蘿」借屍還魂過來的,而那孟清漓在尚為女兒身之時,就已為呼爾赤誕下了一子,也就是現在匈奴的小太子摩勒!
  越發感到這期間的內幕複雜驚人,韓子緒與文煞在到達萬毒門之前,著實是花費了一段時間來接受這個離奇的現實。
  但在想到他們所深愛的莫離也是從一個未知的世界來到他們身邊的,思及此,這世上也再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了。
  說來正巧,那黑白二人剛趕到萬毒門便收到了門主展久江將要嫁女的喜訊。
  韓子緒與文煞地位非凡,自然是輕易便拿到了參加喜宴的拜帖。
  那二人本來還對如何邀請新婚燕爾的新郎官出谷為莫離看病一事愁眉莫展之時,事情卻忽然有了戲劇性的發展。
  想不到那匈奴王呼爾赤,竟然願意為了孟清漓屈尊絳貴——為了最後挽回自己的心上人,他竟不惜喬裝打扮混入萬毒門,只為求孟清漓在木已成舟之前回心轉意。
  而天意早已注定,孟清漓在前世早就心繫匈奴王,最後的結果自然是拋下了正要與之拜堂的嬌妻,與那匈奴王雙雙闖出了萬毒谷去。
  還讓人想不到的是,呼爾赤與孟清漓二人兩年未見,對彼此的渴念竟如乾柴烈火一般,在剛離開萬毒門勢力範圍之時便在打尖歇腳的客棧中翻云覆雨起來。
  韓子緒與文煞一路跟了過來,看到這般景象自是覺得有些難為,但想到若錯過此次良機而讓孟清漓回到那匈奴王的勢力範圍之內,要再想請人估計要就難於登天了。
  那黑白二人只得將屋內的春光從頭到尾觀摩了一遍,雖說尷尬,但也確實不得不感嘆孟清漓的雋秀清逸與匈奴王的雄壯張狂,還有那二人水***融般地和諧的契合之姿。
  待那房中過於熾熱的氣氛總算消停下來之時,韓子緒與文煞趁勢闖入屋內。
  那呼爾赤見來者不善,更是將孟清漓緊緊地護在身後,甚至不顧自己之前在闖出萬毒谷之時被藥屍所害而留下的傷與他們二人動起手來。
  雖說那匈奴王武功甚高,但畢竟受傷未癒而且以一擋二,本就沒有任何優勢,加之不識武功的孟清漓空有一身毒術,卻因剛剛經歷情事未著寸縷而無法施展。
  見自己的相好被他們逼得處境狼狽,孟清漓自然也不會捨得讓呼爾赤再為其受傷,無奈之下便也只得勉強答應隨他們回去替莫離看診。
  得到了孟清漓的首肯,韓子緒拱手輕言一句「得罪了」,便用被巾包裹住孟清漓赤裸的身子,與文煞一起日夜兼程地將人帶回了無赦谷。
  起初,孟清漓在剛見到莫離之際,對莫離的病症也覺得是無從下手。
  在使用各種方法施驗了毒性無果之後,孟清漓一時間也對莫離勉強能稱之為的「病」的狀況覺得有些束手無策起來。
  想起當時為了替莫離驗毒,孟清漓每天都要在那具瘦弱枯黃的身體上紮上至少數十針,有時候為了配合針法還需浸泡各種藥水。
  單是這項任務孟清漓就無法自己一人完成。
  而韓子緒與文煞對於莫離之事自然是不願假借他人之手,儘量親力親為。
  但當那黑白二人看到那無數尖針一根接著一根地刺入莫離身體的時候,雖然知道莫離感覺不到疼痛,但韓子緒與文煞卻是切身地感受到了。
  那落在莫離皮肉上的每一針,都像是扎到了那兩人的心尖上一般,疼得發麻,疼得顫慄。
  但多虧孟清漓天分極高,在萬毒谷浸***兩年後竟也對一些上古奇毒有了不少瞭解。
  他在無意中想起了一種名為「心魔」的奇毒,施用效果與莫離現在的這般模樣基本符合。
  此毒在毒經中雖有記載,但配方早已無處可尋。
  心魔的效用非常奇特,它是專為那些無心於世卻又不能死去的痛苦之人所準備的。
  傳說天朝的開國皇帝曾瘋狂愛上前朝的亡國之妃,但那妃子本就痛恨殺死自己夫君又搶走夫君天下的男人,但無奈於天朝皇帝利用前皇室親族僅存的命脈威脅於她,並說出那妃子死去之日就是那些前朝皇族陪葬之時。
  那妃子日日苦痛,但卻要想方設法延續自己的壽命,煎熬甚篤。
  後那妃子便託人在民間尋到此奇毒,服用之後便如行尸走肉,剝離了自己的靈魂,從此不必再面對自己的仇人。
  心魔之意就在於魔由心生,此毒無藥可解,唯一的方法就是要解開中毒之人的心結。
  孟清漓看了那分別坐在莫離兩側握著他的手的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不禁嘆了口氣。
  明眼人一看便知,莫離的心結應該就是來源於那一正一邪的兩人吧?
  但孟清漓就算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參透莫離所有的過去,故也對他們三人之間曲折離奇的故事不得而知,又怎麼談得上為莫離解開心結呢?
  抱著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的心態,孟清漓雖不待見那黑白二人,但隱約中卻對處境悽慘的莫離抱有無盡的同情。
  於是孟清漓打算死馬當做活馬醫醫,若實在不行他也只能感嘆造化弄人了。
  說來也巧,便在孟清漓握著莫離的手輕輕地在他的耳邊胡言亂語的時候,也不知自己到底是說了些什麼,莫離那被包裹在孟清漓掌心中的一隻手指似乎微微地動彈了一下。
  那僅僅是一下非常輕微的動彈。
  孟清漓馬上看向前方的人——依舊是一雙毫無焦距的瞳孔,孟清漓一度以為是自己神經錯亂了。
  孟清漓又嘗試著對莫離說了一會兒別的話,還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孟清漓皺眉,難道是剛才說的那幾句話讓莫離聽了有反應?
  孟清漓挖空腦袋想了半天才將剛才自己說的那些話又重複了一遍。
  見床上的人兒呆愣依舊,孟清漓頓感口乾舌燥,但就在他轉身打算取杯水喝上一口的時候,卻忽然聽到了身後的床榻上傳來了一個微弱蚊鳴的聲音。
  孟清漓見狀大喜過望,顧不得手中的水杯翻落在地,趕緊湊近到莫離的床邊去。
  到底是什麼話能讓沉寂了如此之久的莫離願意再次甦醒過來?
  孟清漓從來不曾想到自己會對這樣一個素昧平生的人產生如此大的影響。
  孟清漓湊近莫離的臉。
  「莫離,你是不是想對我說什麼?」
  看得出莫離似乎有些著急,孟清漓用手輕撫著他的背道:「不急,慢慢說,慢慢說……」
  孟清漓將耳朵湊在莫離唇邊,很辛苦地才將他的話聽懂了。
  然而令人更為驚訝的是,孟清漓在莫離口中聽到的竟然是一句只能在現代社會才會出現的獨特語言!
  孟清漓的腦袋彷彿被雷轟了一下,整個炸開了。
  他有點失控地抓著莫離的手道:「你!你莫非也是……?!!」
  如果自己猜測正確的話,他很可能跟莫離有著相似的經歷。
  孟清漓急道:「我是公元XXXX年的人,我是因雪崩而借屍還魂來到這個時空的,那你呢?莫離?回答我!」
  莫離中毒已久,雖然誤打誤撞地讓與他來自同一個時空的孟清漓隨口說出的現代話語而解開了心結,但想要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全部恢復過來幾乎是不可能的。
  孟清漓又自言自語似的在莫離耳邊說了很多話,說的都是一些自己在現代社會是做什麼的,因為什麼原因來到這裡,來到這裡又經歷了什麼等等。
  孟清漓他鄉遇「故人」,簡直是激動非常,說得有點都有些忘乎所以了。
  等他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再回過頭來仔細觀察莫離的時候,心中暗暗地吃了一驚。
  莫離已經不再是那個目無焦距的木頭人了,他的眼睛在剛才過去的時間中,已經漸漸恢復了往日的清明。
  很難以形容這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烏黑而又溫吞似水。
  初看去猶如善良的小鹿,再細細看去,那裡面竟又包涵著很多其他的東西。
  比如說包容,細緻,堅韌。
  佛家常說,一砂一世界,一葉一乾坤。
  孟清漓以前雖聽說過這句佛語,但卻從來沒有如此深刻地領悟。
  看著莫離那雙眼睛,霎時覺得自己的心靈都有種被淨化了的感覺。
  一塵不染。
  當那雙眼睛靜靜地看著你時,竟莫名有種讓人想要流淚的感覺。
  恢復過來的莫離,因為這雙眼睛,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就算臉色依舊不好,就算身體依舊瘦弱,但卻有種再多的美人也不能比的美麗。
  怪不得韓子緒和文煞會為了莫離做出這等離經叛道的事來。


83大隱於市6

  莫離隱約記得,自己似乎在一片說不清到底是光明還是黑暗的混沌中沉睡了許久。
  外界的喧囂與躁動,再也不能穿透那層厚厚的保護膜。
  無論是哭也好笑也罷,他呆在這個安靜而平和的空間裡,靜靜地等待自己生命的逝去。
  他覺得很安詳,也很快樂。
  忘卻了恍如隔世的愛恨情仇,那些一度的苦恨別離與撕心裂肺便就像被付之一炬的灰燼,揚撒於盡頭的角落之中,在他的腦海中隱隱鈍鈍地消失殆盡。
  想不到自己最終是通過這種極端的方法來獲取幸福,雖然這種「幸福」在旁人看來未必如此,但對於莫離來說便已經足夠了。
  他就這樣不問世事地沉睡著,再也不願醒來。
  他想著,大概他剩餘的人生便也就這樣日復一日地耗去了。
  佛家曾曰人生有七大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悔、愛別離。
  如今他終於可以超脫這凡塵俗世,以這種非人非鬼的狀態存在下去。
  眾人皆各得其所,韓子緒與文煞得到了他,而他又挽救了無數人的生命,這樣不是很好嗎?
  於是那層延綿不斷的黑暗便這樣保護著脆弱的他,隔絕了原本的一切困擾。
  一直等到,一個陌生而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著什麼的時候,莫離才在那片混沌中微微睜開了眼。
  他覺得很奇怪,為何那向來無堅不摧的外殼會讓這道他從來聽都未曾聽過的聲音穿透了進來。
  花費了很多時間去集中那渙散得可以的精力,他慢慢地消化著那斷斷續續而又僅能模糊聽到幾個詞語的話來。
  「你……聽得到……嗎……」
  「我……」
  「你是……」
  莫離一開始曾對那道聲音不以為然,昏昏沉沉地又想閉上眼睛重新睡去。
  但那道聲音又忽然模糊地說了一個短句,便就是那個短句,讓莫離已然游離的思緒又驟然集中起來。
  「不可能的……」
  終於反應過來的莫離在那片混沌中顫抖著。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在這裡聽到他原來所處的現代社會的語言?
  那似乎早已遠離了自己的過去忽然又像碎片重新拼湊起來一般,迅速地堆積到他久未使用的腦海之中,頓時疼得他一陣發麻。
  那道溫柔的嗓音,怎麼會說出那個時代特有的語言?
  莫非,莫非他已經回到了那屬於自己的世界了嗎?
  天知道,他多想回家,又是多麼想念那個距離自己遙不可及的時空!
  他想見見那個說話的人。
  他想問問他,那個世界現在到底變成個什麼樣子了?
  而那個人又是如何尋到自己的?
  那個人能將他帶回去嗎?
  太多的「為什麼」在莫離的腦海中盤旋不去。
  他再也做不到淡定,再也無法在這片充斥著混沌的保護膜中靜止下去。
  他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嚷著釋放,他想知道真相!
  於是那片混沌開始劇烈地顛簸起來,山崩地裂的搖晃猶如強烈的地震襲來,將那層堅韌的保護膜徹底地震裂開來。
  那個獨立而超然的空間開始龜裂,繼而像瓦片般一塊一塊地剝離,從莫離的身旁紛至而落。
  最終,那整個只屬於莫離的世界坍塌了。
  他原本輕飄飄的身子也忽然感受到了沉重的牽扯力,彷彿要將他脫離了許久的精神又重新塞回那具行尸走肉的身體之中。
  莫離知道,他就要清醒過來了。
  原本無神睜大的雙眼漸漸地從瞳孔中投射進些許的光點,而那些光點逐漸擴大,慢慢地連接成一片。
  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起來,如那玻璃上暈澤的水滴終於被陽光蒸乾,身邊的景物越發鮮活透亮起來。
  吃力地轉動著許久未曾使用過的頭腦,莫離慢慢地消化著眼前的每一件事物。
  莫離的注意力漸漸被那道溫柔而清雅的聲音所吸引過去,那發出聲音的男子正坐在他的身邊,而自己的手則被那男子緊緊地握著。
  莫離慢慢地將焦距對上他的臉。
  與平凡的自己截然不同,那是一個絕對稱得上是清逸俊美的男子,溫潤美麗得猶如浸透了水的美玉,彷彿周身都散發著和煦的輕光,讓人見了就忍不住地放鬆了下來,忍不住地想去親近他、信賴他。
  那男子看到莫離醒了自是驚喜不已,握著他的手問道:「莫離,你能聽到我說話麼?」
  「我叫孟清漓,是來給你看病的。」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是服了一種名為『心魔』的毒對麼?」
  莫離用眼角的餘光看了看四周,卻失望地發現這似乎還是他記憶中的囚籠——無赦谷。
  想起那段服用心魔前的心酸往事,本以為自己早就死去的心卻忽然蹦跳出陣陣疼痛來,猶如他的胸膛被生生地挖開一般。
  想不到,在他變成這般摸樣之後,韓子緒與文煞也從來不曾打算放過他,甚至還費盡心思請來了孟清漓,只為要將他的神智喚醒。
  如今碧瑤早已消失,而心魔之毒又因自己思鄉之情甚篤而被誤打誤撞地破解。
  若那兩個男人知道了他清醒的真相,不知道又會用什麼方法來威逼他、折磨他?
  莫離忽然覺得自己如立懸崖之邊,往前踏出一步便是萬丈深淵,想選擇往後卻再沒有所謂的海闊天空。
  這天下之大,卻也無法再承載他這渺小的一人。
  他的世界,早就在被碧瑤選定的那一天起便被框在了那黑白二人的身邊。
  望著那與他幾乎是同病相憐的名為孟清漓的男子,又憶起自己那身處異世有家歸不得的苦楚,莫離的眸子不禁罩上了一層輕薄的水色。
  「我是太想家了……之前有一次機會……可以回去……但……再也回不去了……」
  莫離握著孟清漓的手指緊攏起來。
  畢竟孟清漓與他一樣都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而且在這個現世也與自己一樣經歷了許多困難與波折。
  莫離現在唯一能依靠與相信的,除了孟清漓,再無他人。
  「你是怎麼服了心魔的?你和韓子緒與文煞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到孟清漓突然提起那兩人,莫離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這是不對的……不對……本來……男人……就很奇怪……他們……又……兩個……強迫……我……不能不管這裡的人……的性命……但又……不能……接受現實……」
  莫離很辛苦地用斷斷續續的話將自己的遭遇簡短地向孟清漓敘述,這期間的心酸與苦痛讓孟清漓幾乎幾度落淚。
  「怎……麼辦……我現在……醒了……我……怕他們……他們……不會放……放過我……還有我的朋友們……」
  莫離的臉埋在孟清漓的懷中,身子抽搐著,大概是哭了。
  孟清漓摸著莫離的頭無奈道:「我們現在在他們的勢力範圍內,我就是想幫你也是愛莫能助。但只要能找到藉口出了這無赦谷去,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的。」
  聽孟清漓這麼一說,莫離胡亂地擦掉臉上的淚水,又忽然憶起方才孟清漓與他說的那些過往,慢慢地吐字問道:「你說你有個好朋友,叫宋……」
  孟清漓提醒道:「宋越。」
  莫離點了點頭。
  原來,那天朝將軍宋越一直傾心於孟清漓,又為了救出孟清漓而擊殺了朝廷命官,後因為此事被那昏庸皇帝擒回了天牢去。
  而深愛著宋越的王爺趙廷灝更是為了救出宋越不惜造了那皇帝老兒的反。
  但當趙廷灝歷盡艱辛將宋越救出之時,卻發現宋越早已被逼著喝下了名為「赤朱」的劇毒…
  孟清漓覺得對宋越虧欠甚多而無法釋懷,故而忍痛舍下了他的愛人與孩子,尋到機會加入了萬毒門,為的就是要替宋越找到解去赤朱之毒的良方,好還了他欠下宋越的恩情。
  現在解毒之方雖已被孟清漓尋到,但孟清漓卻擔心一旦拔了宋越體內的毒,宋越反而會因失去毒物的滋養且短時間內無法恢復進食導致死亡,故也遲遲未敢下手拔毒。
  這期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孟清漓也不曾想到自己剛踏出萬毒門就又被那黑白二人給擒進了無赦谷來。
  莫離歪著頭想了想,道:「如果你有辦法替宋越解毒,我就有辦法讓他撐過那幾天……」
  孟清漓詫異道:「真的?」
  莫離笑道:「當然是真的,我當時來到這裡的時候,是連著那一卡車的藥劑一起翻下來的,那些藥至少也有個三五年的保質期,到現在還沒有過期的。我記得裡面有很多進口的營養液,在宋越剛醒來不能進食的時候,點滴營養液就可以解決問題了。」
  「天啊!你真是!真是天使!!」
  孟清漓高興得摟緊了莫離。
  可惜剛高興沒多久,孟清漓就想到了棘手的問題。
  「那兩個棘手的男人定不會同意你出谷去的,要怎麼解決才好……真是頭疼!」
  莫離一聽到那兩人的名字,身體立刻就僵硬起來,看得孟清漓一陣心疼。
  「不如這樣。」
  孟清漓有點猶豫,也不知這個方法是否可行。
  「為了取信於他們,我必須要讓他們看到你的情況有所好轉的結果。之後我就以你的餘毒未清為由要求他們將你帶到天朝去找景德帝(即趙廷灝)。我會瞎編一種藥,就說是只有景德帝才有的。這樣一來,去到了天朝,我們就可以救醒宋越,而景德帝因欠你一個大人情,必定會幫你隱瞞身份,助你逃離那黑白雙煞身邊!」
  剛說完,孟清漓又馬上推翻了自己的辦法。
  「不行!你剛才說他們是用你朋友的性命威脅你,所以你才不能回到原來的時代。那現在你逃了,那些人的命要怎麼辦?」
  莫離搖首道:「沒關係的。只要我不是在這個時空消失,他們就不會傷害到那些人。」
  於是初步的逃亡計劃就這樣定下來了。
  孟清漓擦了擦額上的冷汗:「莫離,再過半個時辰,那兩隻畜生就要過來了,你到時候要儘量表現得逼真一點,千萬別緊張,我會在旁邊幫你的。」
  握住莫離發抖的雙手,孟清漓心中默默為他加油。
  「我……我盡……儘量……」
  敲門聲在半個時辰之後準時響起,厚重的金絲楠木門吱呀一聲緩慢地打開。
  孟清漓堵在微開的門縫內:「有些事要跟兩位說一下。」
  門外的韓子緒和文煞臉色不善,似乎不滿孟清漓的行為。
  「莫離的意識恢復了一部分。」
  「什麼!」
  聽到孟清漓的驚天一語,兩人哪裡還顧得了什麼謙讓,什麼禮節,揮開孟清漓就衝了進去。
  床上的莫離看到韓子緒和文煞衝進來,早就嚇得往離他們最遠的床角縮去。
  孟清漓顧不得被撞疼的肩膀,趕緊跑過去擋在兩人面前。
  「你們別那麼誇張,他還沒全好,你們又要把他嚇傻了不成!」
  那兩人在孟清漓的警告下,才稍微收斂了一點。
  韓子緒道:「莫離真有反應了?」
  聲音激動得有點變了調。
  莫離整個人縮在孟清漓懷裡,他們看不到莫離的臉。
  「離兒,乖,我是子緒,讓我看看你,好不好?」
  韓子緒單膝跪地,靠在床邊,接近哀求的語氣,讓孟清漓有點難以接受。
  眼前這個真的是高高在上的武林白道盟主?
  莫離自是百般不願看到韓子緒的,但為了配合演戲,也只能強迫自己微微抬頭,和韓子緒的目光對上。
  那雙受傷的小鹿的眼睛,讓韓子緒的心臟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但無論如何,莫離又再次有了自己的意識,總是好的。
  韓子緒見莫離剛恢復過來,也知道不能逼他太緊,只能立起身在床邊拱手道:「孟公子果然名不虛傳,現在莫離已經清醒,我們會如約送孟公子回到匈奴王那邊。至於酬勞,孟公子大可隨便開口。」
  孟清漓在心裡嗤笑一聲,這韓子緒未免也太狗眼看人低了,自己又豈是貪圖這點恩惠之人。
  「韓門主莫高興得太早。莫離只是暫時恢復了部分神智,但若無治本的解藥,不久之後他又會回覆到原來的狀態。」
  「這,還請孟公子指教。」
  孟清漓清了清嗓子,開始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起慌來。
  「莫離中的是上古奇毒「心魔」,現在雖然他心結已解,但還需九炎神龍草來修補他受損的心智,否則他將會在一個月之後,因心肺勞損而再次回到中毒的那種狀態。
  如果再讓他回到那個狀態,就是找大羅神仙來都沒法救回來了。
  韓子緒聽言緊張道:「我闖蕩江湖多年,還未聽說過有九炎神龍草這種藥物,這……」
  孟清漓擺擺手:「韓門主莫急。這九炎神龍草與心魔一樣,是可遇不可求之奇物。我與天朝景德帝素有交情,倒是知道他那裡有這味藥材。但這種奇珍,光是靠我的面子,估計還不足以讓景德帝送給你們。」
  孟清漓應景地擺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樣。
  「只要孟公子說出了藥的來歷,憑我和文煞,進天朝皇宮找藥也不是難事。」
  聽到此話的孟清漓冷汗直流,連忙阻止道:「韓門主千萬不要亂來。這九炎神龍草乃千年難得之物,景德帝將它置於何處無人知曉。除非你們二人有信心一次闖宮就將神龍草成功取出,否則一旦觸怒龍威,以後再想求藥可就難上加難了!」
  韓子緒聽孟清漓所言也有道理,便也為難起來。
  孟清漓趁熱打鐵道:「韓門主可曾聽說景德帝為了知己宋越將軍四處尋訪名醫的事?」
  韓子緒道:「略有耳聞,但不知這和我家離兒的病有何關係?」
  「在下剛才聽莫離提到,他在醫術方面有所專長,如果能前去天朝為宋將軍診斷,讓宋將軍起死回生,景德帝龍心大悅,那九炎神龍草還在話下嗎?」
  聽到要將莫離帶離無赦谷,韓子緒隱約覺得有些不妥。
  「不!我不允許!」
  一直站在韓子緒身後的文煞突然發難。
  「為什麼要去天朝,治什麼病!我的莫莫沒有病!他現在才是有病!」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文煞就衝過去作勢要將莫離扯過來,而莫離下意識的反應就是往回躲。
  不過莫離的動作又如何能與文煞的速度相比,就是往邊上縮了縮,也還是被硬扯進文煞懷裡。
  莫離雙手抵著文煞的胸膛,想儘量與他保持距離。
  看到莫離一副抵抗的樣子,文煞大吼道:「莫莫不會這樣的,以前的莫莫總是喜歡抱著我的。莫莫你病了,你都不要我了!」
  被文煞緊摟著的莫離一副要暈過去的樣子。
  韓子緒將文煞扯過來,一拳揮到他臉上。
  文煞被打趴在地。
  莫離哭得險些岔了氣,孟清漓知道這絕對不是演戲,莫離是真的太怕他們了。
  「文煞你別瘋了,你真要把離兒逼死了你才甘願?」
  文煞被韓子緒一打,情緒倒是穩定下來,他滿臉煞氣地站起身來。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莫莫本來就是我的人,你這個背叛者憑什麼得到他!這次若是讓莫莫出谷,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就是拼了命我也會將那什麼草給帶回來,但莫莫一定得留在我身邊!」
  「我……」
  孟清漓在一旁實在聽不下去。
  「我說你們夠了!讓莫離留在這裡跟著你們這兩個這麼自私的人,我還不如現在就把他毒死,可能他反而會開心一點!」
  聽到孟清漓的話,那劍拔弩張的兩個人一時語塞,相對無言。
  文煞走到莫離床邊,「韓子緒,你太貪心了。原來的莫莫不是很好嗎?他什麼都聽我們的……」
  文煞伸出手,想摸摸縮在角落的莫離。
  「你看,現在他碰都不想讓我碰……還不如以前……不如以前呢……」
  聽文煞的自言自語,似乎是不在意莫離變回從前的痴呆模樣。
  孟清漓心急如焚,如果韓子緒也被文煞說服,那他和莫離的全盤計劃都無法實施了。
  「不是的,莫離現在剛清醒,比較怕人,你們慢慢來,不要嚇著他,他會好好聽話的。」
  文煞眼中露出喜悅的光。
  「真的?」
  只見文煞像逗受驚的小兔一樣,伸出手,停在莫離面前。
  「莫莫,乖,把手給我?」
  文煞雖然一副溫柔的樣子,孟清漓卻感到背後陣陣寒意襲來。
  他暗暗給不斷發抖的莫離以眼神的鼓勵。
  莫離,你要加油。
  要逃出這個牢籠,只能靠你自己!
  莫離似乎收到了這個信號,緊咬下唇,顫微微地將自己的手伸出去。
  在指尖剛碰到文煞手掌的時候,文煞早已控制不住,將莫離的手包裹起來。
  文煞的臉埋進莫離的掌心中,聲音中略有哭意。
  「莫莫,你終於願意碰我了……終於……」
  莫離的嘴張了張,卻好像還是說不出話來,最後,聲音彷彿從牙縫中擠出來似的。
  「煞……」
  那小小的聲音震動了文煞的心。
  「你願意原諒我嗎?莫莫?你原諒我……」
  孟清漓見狀立刻介入,見好就收是很關鍵的。
  他作為旁觀者,看著這三人都心驚肉跳,若是莫離支持不住那就糟了。
  「文堂主,凡事要循序漸進,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
  文煞雖被孟清漓潑了盆冷水,但理智也似乎被拉了回來,對著孟清漓說話的眼神,很快便回覆到原來的那副冷冰冰的模樣,讓孟清漓感嘆這人翻臉的速度之快。
  「讓莫莫去天朝救那什麼將軍,可以,但我要跟著去。」
  聽到文煞的話,孟清漓心裡的一塊石頭頓時落地。
  孟清漓陪莫離在無赦谷休整了幾日後,便在韓子緒和文煞二人的「陪同」下往汴京方向出發了。
  馬車的輪子咯吱咯吱地轉著,輕輕搖晃的車廂載著滿滿噹噹的四個人往北方走去。
  期間,孟清漓不止一次地抱怨過車廂空間過於狹小而想將韓子緒與文煞轟出馬車去,但那黑白二人似是將孟清漓的話當成了耳旁風,依舊是老神在在地呆著車裡不肯移動半步。
  莫離起初緊緊地依偎在孟清漓身邊,仿若是那因害怕在上空盤旋的老鷹而想躲進母雞翅膀下的小雞仔兒,無助而又驚恐。
  而那韓子緒與文煞看著他的眼神雖然沒有了印象中的暴虐,但卻深邃得彷彿能將他吸食進去,讓他一度不敢與那二人對視。
  幸而韓子緒與文煞對莫離並未強求,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可能是怕驚嚇到了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的人兒,就連話都沒有多說一句。
  倒是孟清漓比較活躍,為了緩解莫離過於緊張的心情,總是將他自己在這個世界遇到的各種奇人異事說了個透,總算是將這不大的空間中過於窒逼的氣氛稍微稀釋了一些。
  莫離因為有了孟清漓的陪伴,心情果然舒爽了許多。
  有時候聽到孟清漓繪聲繪色地誇張描繪著一些有趣之事的時候,還會忍不住輕笑出聲來。
  那一笑可不得了。
  只見莫離的眸中因那淺淺的笑意而漾起如春日陽光般和煦的神采,彎彎的眉眼中含著無盡的蓬勃生氣,讓孟清漓險些看呆了去。
  這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真實微笑,在韓子緒與文煞看來更是難能可貴。
  距離他們上一次見到這種微笑,似乎是在非常遙遠的、在他們的名字仍舊是醜奴與阿忘的時候吧?
  見車廂中的氣氛頓時凝滯下來,莫離趕緊用衣袖摀住了嘴,將那抹短暫的快樂給隱了去。
  兩道微不可聞的嘆息從對面坐著的那黑白二人的口中發了出來,回過神來的孟清漓故意沒去理會,只是將嘴湊近了莫離的耳邊不知又說了些什麼。
  莫離聽後竟然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時候,韓子緒與文煞才終於知道為何他們能對如此放肆的孟清漓百般容忍,大概是因為只有在孟清漓身邊,他們才能看到這樣微笑著的莫離吧?
  不過一想到自己心愛的人兒竟然對著他們以外的人露出這樣的表情,那黑白二人胸中的酸水苦水頓時無限上升,險些沒把他們給噎死了去。
  因為有韓子緒與文煞在場,莫離也不願意多說話,只是靜靜地靠在孟清漓肩上聽他給自己講故事。
  聽著聽著,孟清漓的聲音彷彿與規律滾動的車軸子的聲音融合在了一起,讓他漸漸泛起了睏意。
  莫離輕輕地閉上眼睛,小聲地說了一句:「如果我也能像你這般云游四海,四處走走看看,不知該有多好……」
  說完沒多久,他便漸漸地睡去了。
  待再度醒來,莫離卻發現自己的頭枕在了文煞的腿上,而腳則被韓子緒輕握在手掌裡。
  那黑白二人的體溫很高,似乎是故意用內力給帶起來的,難怪剛才自己睡著的時候手腳還是冰涼的,但睡夢中卻感到異常的溫暖舒服。
  莫離即刻驚跳了起來,文煞與韓子緒也不攔他,只是任他又縮回到孟清漓身邊去。
  孟清漓原本自己一人呆著馬車的另一邊,也漸覺困了乏了,便也臥倒身子睡了去。
  睡夢中卻忽然被衝過來的莫離撞了一下,腦袋磕在車廂板子上,直撞了個頭暈眼花。
  撐著自己發痛的腦袋坐起身來,孟清漓苦叫了一番,讓莫離頓覺不好意思而垂下頭來。
  孟清漓見他這般模樣,自然知道錯不在莫離,便狠狠地剜了對面的韓子緒與文煞兩眼,拍拍莫離的背讓他放鬆下來。
  這件事情便也就這樣對付過去了。
  到了晚上投棧的時候,也難得向來強勢的文煞與韓子緒不再相逼,莫離與孟清漓得以同住一房。
  期間二人又悄悄說了許多話,莫離原本封閉的內心才漸漸被疏導開來,更是對即將擺脫韓子緒與文煞的未來充滿了無盡的憧憬與渴望。
  待他們一行人終於到了汴京,而又因為孟清漓手裡有景德帝的通行令牌而使得面聖的道路暢通無阻。
  在金鑾殿上,莫離第一次見到了這位古代的帝皇。
  昔日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爺趙廷灝,而今日的他卻已經站在了權力的巔峰上佔據了天下。
  那渾然天成的王者氣度,俊逸偉岸的容顏與身段,在明黃龍袍、紫玉金冠的裝點下,被一種如天人般不可輕褻的光環籠罩著。
  雖然是這樣,但莫離卻覺得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神太過於孤寂了,這種神情硬生生地給他裹上了千年寒冰,似乎要將所有人都隔絕在外、不容接近。
  景德帝與他們寒暄了幾句,又示意孟清漓暫且留下,便讓宮中侍婢將他們領到了歇息的住處。
  在與景德帝會面後的次日,莫離便與孟清漓一起開始了為宋越拔去赤朱之毒的艱難過程。
  宋越的身體一直靠赤朱滋養著,額間因毒性而生的硃砂越發鮮豔,就連頭上緩慢長出的新發也是鮮紅的顏色。
  孟清漓為宋越逼毒的時候,其四肢二十趾均溢出鮮紅的液體,但又不是血液。
  從來沒有見過這等奇異景象的莫離也禁不住在一旁嘖嘖稱奇。
  韓子緒與文煞難得的沒來打擾他們二人。
  只用了兩天的時間,宋越體內的毒就被悉數逼出,凝固了許久的血液,又再次在他身體中循環起來。
  接下來就是莫離的事了。
  莫離熟練地找到宋越手臂的血管,進行了營養液的靜脈推注。
  靠著這些現代的醫學技術,宋越竟就這樣撐了下來。
  莫離與孟清漓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輪流守著宋越,終於,在拔去赤朱之毒的第七日,一直昏睡的宋越終於睜開了眼睛。
  因掛心宋越的安危,莫離本就一直處於身體疲勞且精神高度緊張的狀態。
  見宋越終於醒來,知道他度過了危險期,莫離渾身上下的筋骨一鬆,身子一軟便要跌下地來。
  畢竟莫離也是剛被解去心魔之毒不久,而他原本的底子就不是很好,忽然昏厥過去也是正常的。
  孟清漓見到莫離緩緩倒下不禁驚叫一聲,他自己卻因攙扶著宋越而無法過去拉莫離一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莫離就要摔在地上。
  但卻就在那時,門外忽然如電光火石般地閃進一黑一白兩道身影,險險地將莫離下落的身子給接了去。
  韓子緒將莫離抱在手中,心痛地用手撫去莫離額上的冷汗,然後便抱著他出了門去,什麼話都沒說。
  原本跟在韓子緒身後的文煞卻忽然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用陰狠的表情盯著孟清漓道:「以後,別再讓他做如此辛苦的事。」
  說罷才出了門去。
  第一次見到這般神情的文煞,孟清漓在他離去許久之後才抬起手來擦了擦額上冒出的冷汗,驚然想起自己之前是如何在那令人恐懼的黑白二人面前放肆妄為的行徑,估計如果沒有莫離的存在,他早就不知道會因為自己的言行而死了多少次了吧?
  因心愛之人被救回,景德帝龍心大悅,自然是對孟清漓所提的幫助莫離逃離一事義不容辭。
  但朝廷向來不介入江湖之事,而且那韓子緒與文煞本就不是那些容易對付的人,若是用極端的方法將他們逼急了,搞不好會讓那武功甚高的兩人狂性大發,最後弄得個魚死網破的下場。
  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景德帝也頗為莫離的事費了幾天的心。
  想到那韓子緒心機深沉,而文煞又陰險毒辣,一般的伎倆用在他們身上勢必是行不通的。
  與其在他們背後耍些所謂的陰謀詭計,還不如用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辦法來達到釜底抽薪的效果。
  景德帝心生一計,便讓人將韓子緒與文煞請了過來。
  那韓子緒與文煞進了內殿來,卻也不曾像旁人一般對景德帝行跪拜的宮廷之禮,而僅僅只是拱手點頭示意而已。
  景德帝本就不是拘小節之人,對那二人的放肆也不在意,只是直截了當地說道:「今日請二位前來只是想告知你們,我手中其實並沒有所謂的『九炎神龍草』,那只不過是孟清漓為了幫助莫離找到出谷的藉口而胡亂編造的東西罷了。」
  韓子緒與文煞聽言,眼中皆露出震驚之色。
  但那二人不愧是在江湖中打滾了多年的老手,很快便將自己的真實情緒給隱了下去。
  韓子緒問道:「那,皇上為何願意將真相告知我們?」
  景德帝笑道:「問得好。」
  只見他站起身來,踱步到那二人身邊,「其實我不過是想告訴二位另一個真相——那就是莫離根本就不願意呆在你們身邊,他想逃走,恨不得走得越遠越好。」
  聽言,韓子緒與文煞皆臉色暗沉,細細一看,竟能從文煞眸中發現一抹淡淡的腥紅之色。
  景德帝攤了攤手道:「二位莫要激動,先聽我把話說完。」
  「你們與莫離之間的事情,我也聽清漓說了個大概。我作為局外人只想奉勸你們一句,有時候不是緊緊地抓住一個人就能讓他愛上你們的。」
  「適時地鬆開一下手,或許還能有新的轉機。」
  文煞冷笑道:「如果我們不答應呢?」
  景德帝道:「如果二位不願意,那我為了履行我對莫離的誓約,便就是打破了朝廷不涉足江湖之事的原則,為他滅了天道門與一言堂也並無不可。畢竟你們實力再大,也定然擋不住朝廷的千軍萬馬吧?」
  聽到景德帝的威懾之言,韓子緒並未有絲毫慌亂,反而神色自若道:「皇上說的放手實在是講得輕巧。」
  「我也聽說,那宋越將軍並不愛你,皇上你怎麼不也試著放手看看?看看宋將軍在知道你曾經做過的那些篡位叛國的事情之後,還會不會願意留在你身邊?」
  韓子緒一言戳到了景德帝的心病。
  宋越是景德帝永遠的弱點,見韓子緒似乎對宋越之事瞭若指掌,景德帝對其更是漸漸滋生了肅殺氣。
  卻在此時,文煞也接話道:「皇上既然用一言堂與天道門的存在來威脅於我們,但以我和韓門主的實力,要潛入宮中殺掉一個什麼人,也並非難事……」
  見文煞的話中隱然有用宋越威脅自己的意思,武功甚好的景德帝頓時提了內勁,使出一招落雁八式中的滅魂手便要朝文煞的喉頸處抓去。
  但便就在景德帝的五指就要扣住文煞喉嚨之時,他的手腕卻被韓子緒抓住。
  韓子緒道:「皇上莫要激動,文煞只是做了一個小小的假設而已。」
  「我們之於莫離的愛,其實與皇上你之於宋將軍的愛是一樣的。請皇上也設身處地地為我們二人想一想。」
  「既然你不願意放開宋越的手,我和文煞又何曾能夠放開莫離的手呢?」
  韓子緒的眼神中充滿著矛盾的傷痛。
  莫離再次毫不猶豫地選擇離去,似乎早就在他們的意料之中了,但當事實活生生地擺在他們面前的時候,能不能接受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景德帝憤恨地收回了手,背身甩袖道:「好,那我們便各退一步。」
  「既然莫離如此處心積慮地要離開你們,定是說明你們身上有令他無法容忍的缺點。」
  「你們一個個都口口聲聲地說愛莫離,那麼,你們究竟對他瞭解多少?」
  「他喜歡什麼,渴望什麼,你們又知道多少?」
  見文煞的眼中因自己的話而浮現出些許的困惑之色,景德帝趁熱打鐵道:「我問你,莫離最愛吃的菜是什麼?莫離最喜歡的顏色是什麼?莫離的生日是什麼時候?你們知道麼?」
  「我猜,你們大概只知道你們最愛吃的菜是什麼,你們最喜歡看莫離穿什麼顏色的衣服,而且,你們只會記得自己的生日吧?」
  見那黑白二人的臉色因自己所說的話而越發蒼白起來,景德帝嘆了口氣道:「難道就沒有人告訴過你們,愛一個人,是不能用這樣一種愛法的麼?」
  景德帝又道:「既然你們早就清楚我與宋越之間的事,那我便問問你們,為何我會為了這樣一個不愛我的人而傾盡了這個天下,不惜背上了篡朝奪位的罵名?」
  不等韓子緒與文煞回答,景德帝便說道:「那是因為,既然愛一個人,就應該無條件地為他付出。只要能救回他,我甚至不惜流乾自己的最後一滴血!他要我的命我便給他,他求我不要為了他捨棄這個天下隨他而去,他要我獨自痛苦地活下來做一個好皇帝,我也應了他。」
  「愛一個人,是要付出很多的。」
  「而你們卻恰恰相反,只懂得索取。」
  被一針見血地道出了問題的癥結所在,韓子緒與文煞皆面如死灰,久久回不上一句話來。
  景德帝見他們二人這般頹喪的模樣,嘆了口氣道:「如果你們再繼續這樣下去,莫離就算不中那心魔之毒,肯定也會是另外一個悽慘的下場。」
  「看著他痛苦,你們會快樂麼?」
  從來沒有人跟韓子緒和文煞說過這樣的話。
  景德帝其實在某種程度上與他們都是一樣的人——一樣地為情字所苦,一樣地得不到心愛之人的垂青,一樣地活在到底要不要放手的苦痛掙扎之中。
  所以,一個這樣的人說出的話,無論是對文煞還是韓子緒都是極有震撼力的。
  「所以,我勸你們,放手吧!」
  「就算不能徹底地放手,那也學會暫時地放手吧!你們總不希望看到自己將莫離逼死的結局吧?」
  文煞與韓子緒對看一眼,聲音中有了些許顫抖。
  「那我們應該怎麼做?」
  揉了揉發痛的額頭,景德帝道:「不如這樣。」
  「我們以五年為限。在這五年裡,你們不許出現在莫離面前。雖然你們可以用一切辦法在暗地裡幫助他、保護他,但不可以讓他知道你們的存在。」
  「這五年,就當是你們給莫離的一個修復身心的時間。」
  「在這五年裡,你們要去觀察莫離,學會瞭解莫離,學會他為人處事的方法。」
  「之後,再用莫離可以接受的方法去愛他。」
  三人間的空氣頓時凝結起來。
  沉默了半晌之後,文煞鐵青著臉道:「三年,我最多只能忍受三年!」
  景德帝立刻拍案道:「好!」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若二位違背今日之約,在這三年內有強迫莫離的任何事情發生,我就是賭上一切也要為他討回公道!」
  韓子緒見木已成舟,便拱手道:「那也希望皇上你言而有信,三年之後,再不要插足我們與莫離之間的事。」
  見景德帝在沉思半晌之後終於點頭應許,韓子緒與文煞這才轉身離去。
  此時的景德帝,卻忽然憶起了什麼,對著那二人說道:「那麼,莫離所中的合歡蠱……」
  只見那韓子緒身形一愣,便從寬大的袖口中掏出一木盒,向後扔到景德帝手中。
  待那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中,景德帝也不禁感嘆這二人的難纏程度絕不亞於他之前所碰到的任何強敵。
  能在平和的情況下為莫離爭取到了這樣的一段時間,已經可以說是做到了極致了。
  若不是有景德帝出手相助,相信以那黑白二人的個性與他們在江湖中的勢力,定又會將莫離逼得死死的,不給一絲喘息的餘地吧?
  莫離啊莫離,願你能用你的善良去教會那兩個白痴,讓他們懂得你究竟想要些什麼吧!
  如果注定了不能逃離,那便為自己爭取一個最好的結局吧!
  景德帝便就這樣想著,吩咐了自己的心腹為莫離安排了馬車與金銀細軟,連夜秘密地將其送出了宮去。


84這個俗世1

  莫離是在半夜裡被匆忙叫醒之後在糊裡糊塗中又被塞進了馬車帶走的。
  那將他送出宮去的人叫上官云,聽說是景德帝的心腹謀臣。
  還處在半夢半醒之間的莫離腦袋一時轉不過來,因為他從來沒有覺得離開那黑白二人會是這般簡單的事——難道只要在半夜三更出其不意地出逃就可以了?
  不過莫離即使不相信自己,但也還是相信景德帝的,故也不疑有他,安靜地蜷縮在馬車的一角,不知不覺間又混混沌沌地睡了過去。
  當次日醒來,莫離掀開車簾,映入視線的已是滿眼蒼翠的綠色,楊柳垂青、蜂蝶飛舞,好一派自然得意之景。
  馬蹄踢踏而揚起的泥土混合著青草芳香的氣息,莫離貪婪地深吸了一口充滿了自由意味的空氣,看著早已然離自己遠去的汴京還有那兩個他不願再多想的人,前塵往事突然就如被風蕩走的輕煙一般,那原本壓抑在心頭的重量也驟然而減。
  越發地不敢想像自己真的已經獲得了夢寐以求的自由,在韓子緒與文煞的剝奪下讓他感覺這種東西距離他太過遙遠,而今日當他終於觸手可及的時候,莫離又忽然產生了些許害怕。
  他真的可以麼?
  他真的可以讓自己放下過去的一切,用時間來慢慢地衝釋開傷痕,進而忘掉那些對自己來說縈繞不去的陰影與夢魘嗎?
  當計數器重新歸零,他到底要如何規劃未來的人生?
  一個沒有心計陰謀、沒有暴虐殘殺,而只剩下平淡與溫和的人生?
  此次護送莫離出行的人,除了上官云之外還有一小支化妝成平民百姓的近衛士兵。
  上官云亦不是多話之人,畢竟景德帝早已交待過,對於莫離的事情他無需多問,只要將人送到目的地便可。
  而莫離醒來之後卻也是一直沉寂在自己的思緒當中,似乎對景德帝究竟是用了何種計謀得以擺脫那黑白二人而將他弄出皇宮的過程毫不在意。
  故眾人除了埋頭趕路之外,期間再無多餘的話題。
  莫離只是這樣全心地信任著那個可以給予自己新生的景德帝,他覺得那睿智的王者定然已對所有的事情早有安排,所以他對自己的去向也未曾過問,只是恬靜地呆在車中,任上官云他們將自己帶向未知的遠方。
  當行進數日之後,隊伍的腳步終於告一段落。
  莫離下了車,抬頭看著前方那高聳的城門牌匾上,以蒼勁有力的正楷書寫著「潁昌府」三字。
  在城門外的小茶棧歇腳打尖之後,上官云將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包袱交給莫離,道:「爺(指趙廷灝)有交待,自古避人耳目都講究小隱於野、大隱於市,還說,公子你身子骨不好,實在不必過於擔心而棲身於山野叢林中委屈了自己。爺囑咐我們將公子你送到這裡,至於公子以後的去處便由您自行決定。」
  接過那隻裝有銀票與幾身換洗衣服的輕便包袱,莫離站起身道:「勞煩各位相送,莫離就此別過。爺的大恩大德,以後若有機會我定會回報。」
  上官云頷首示意,莫離垂下了頭,五指握緊了包袱帶子,別過了上官云後便隨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進了城門去。
  站在古樸且不甚平整的青石之路上,莫離看著錯過身邊的各色人群和路邊叫賣得正歡的小販,從事著不同職業的人們便就是這樣看似毫無聯繫卻又彼此依賴地生存著,古往今來從未曾改變。
  莫離正站在道路中央發著呆,忽有橫衝亂撞的小童手中拿著糖葫蘆撞了上來。
  粘膩的紅糖絲蹭到了莫離的粗布衣裳上。
  那小童摔倒在地上,看著自己的糖葫蘆滾落在地沾滿了塵土,頓時大哭起來。
  莫離抱起那頑皮小童,也不介意自己的衣服被他弄髒,掏出零錢給那梳著總角的小孩兒買了串新的糖葫蘆。
  看著未曾相識的小童破涕為笑,莫離的心情越發地好了起來。
  未過多時,那小童的娘親尋了過來,知道孩子闖了禍,抬起手便要打。
  莫離淡笑著阻止了她,只道沒事沒事,摸了摸孩子的頭便轉身離開了。
  想起之前剛掉入這個時空的無所適從讓他在找到客棧這一安身立命之地後便再也未曾離開過。
  如今經歷了這麼多的風浪,又聽到了孟清漓所說的各地的風土人情,莫離更是羨慕不已。
  忽然驚覺之前的自己就像是井底之蛙,未曾瞭解到世界之大。
  如果這次真是一個轉機的話,他願意嘗試著放下之前的包袱,用一種全然不同的心情去體會這個俗世。
  只要有手有腳,總不會餓死人的。
  莫離一開始就沒打算用那些景德帝為他準備的錢。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些銀票的數目必定非常驚人。
  但以他這樣身無所長的平凡之人,就算用這筆錢財置辦了豪屋大宅,估計也只能成為賊人們覬覦的對象。
  想起前世在醫院為職的時候,他曾看多了生老病死的世間百態,那個時候確因年少氣盛也一度對此感到過厭倦,但現在站在一個新的起點回頭看去,卻也覺得正是這種最為碎屑雜碎的柴米油鹽與嬉笑怒罵往往才能真實地承載起滿滿噹噹的情感。
  莫離越發地覺得之前自己的幼稚了。
  淡然地笑笑,莫離漫無目的地在偌大的城市中走著,那一處處磚瓦房肆、歌台樓亭在他眼裡皆自成了一道道獨特的風景。
  走著走著,他忽然被一個人扯住了手臂。
  被小小地嚇了一跳,莫離抬眼一看,拉住他的人是一個普通打扮的店小二,這才放下心來。
  那小二哥滿頭大汗地抓著莫離問道:「小哥,看你面生,初來乍到的吧?」
  莫離有點警覺地看著他,問道:「怎麼了?」
  那小二哥道:「小哥你是不是要找工作啊?我們飯莊的另一個小二跟隔壁李家的小丫鬟私奔了,這麼大個店就我一個人頂著,忙不過來啊!」
  莫離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但你怎麼就挑上我了呢?」
  小二哥憨笑著露出一口白牙:「一看你就是個老實人,而且我見你在城裡晃來晃去好幾次了,不是找個活計那是什麼?」
  莫離正好也想找個地方落腳,現在既然有了現成的工作機會又提供食宿自然是再好不過了,便也點頭應允下來。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裡,莫離便就在這飯莊裡打起雜來。
  那小二哥名叫王三,是店老闆的遠房親戚,難怪能自作主張地將莫離招了進來。
  王三是個心底純直的小夥,見莫離手腳勤快,幹起活來從不拈輕怕重,便對這相貌平平的老實人很是信任,還將自己在夥計房通鋪中的好位子讓給了莫離,自己則睡到了相對較差的那邊去。
  莫離好笑地看著整個晚上都在打呼磨牙的王三,加上他在之前的生活中早就習慣了華衣軟被的伺候,如今又再度躺在了蚊蟲滿天硬得咯人的木板床上,一開始差點沒被整得患上失眠症。
  但久而久之莫離竟也慢慢習慣了,最後估計是那蚊蟲對他的血都已經感到厭倦了,身上的紅疹子漸漸好了之後也就沒再長新的。
  莫離慶幸腐敗奢侈的習氣沒能在他身上產生過大的副作用,擺脫掉了那些,莫離在這小飯莊中的日子是過得平淡如水、閒然自得。
  某日,在天剛朦朦亮的清晨,莫離便被王三連人帶被地拽下地來。
  莫離揉著有些水腫的眼問道:「怎麼了?地震啦?」
  王三叉著腰朝莫離嚷嚷道:「別睡了,我表叔(即飯莊老闆)陪著他新納的小妾回鄉省親去了,這飯莊今天我最大!」
  用腳踹了踹莫離的屁股,「趕快起來陪我幹活去。」
  莫離嘆了口氣,從地上爬了起來。
  這還真應了那句老話——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了。
  莫離無奈,只得趕緊穿衣洗漱,又往嘴裡塞了幾口乾饅頭,然後磕磕巴巴地被王三給扯出了門去。
  待到莫離在驢車的木緣上打盹打了老半天,等再回魂過來的時候天色早已大亮。
  這時的莫離才忽然明白為何王三這麼早就將他拽了起來。
  原來他們是要出了城門,去郊區的菜地跟老農們收購新鮮的食材。
  老毛驢搖頭晃腦地甩著腦門走著,掛在胸前的紅繩配著鈴鐺砸得咣咣直響,王三在驢子的眼前吊了一根紅蘿蔔,那驢子看著眼饞,直奔著蘿蔔去了,速度竟也快了不少。
  王三看莫離半天緩不過勁來,笑道:「咍!這才醒了啊,你看哥我今天穿得亮堂不?精神不?」
  莫離這才發現王三今日特地換上了一身新衣服,連頭髮都疏得油光滑亮、一絲不苟的,便笑道:「難道這次去收菜,還能有啥好事不成?」
  王三轉過頭來對著莫離傻笑道:「哥也不怕跟你說,那菜農老張家的小閨女桂花,長得可水靈了,哥今天就帶你去幫著看看,若你也覺得合適,哥我就把她娶進來當你嫂子!我這不是看你老實麼?先跟你說好了,就算覺得我家桂花不錯,也可別跟你哥我搶!」
  莫離無奈道:「好好好,我就去替你把把關總行了吧?」
  那王三聽了笑得合不攏嘴,口中直說著好兄弟好兄弟,心裡一高興,馬上就哼哼著唱起了哥哥妹妹的酸歌,聽得莫離直樂。
  驢車剛在老張家的菜地前停穩,王三就直愣愣地跳下車去,莫離跟在後面只得將驢子拉到一旁的樹樁上拴好。
  跟上王三的步伐剛走進那破爛的農家小院子裡,便聽見一陣陣哭罵之聲傳來。
  王三一聽大驚失色道:「是桂花的哭聲!」
  說罷便急衝沖地闖進了屋去,莫離也只得跟了進去。
  只見一個穿著甚好的矮胖男人正帶著數個打手跟班拉扯著摔跪在地上的桂花。
  桂花哭得厲害,雙手抓著身邊的房柱子就是不肯鬆手。
  桂花的雙親早就被那些惡人打得昏厥在了床上。
  王三見自己的心上人被這般羞辱,大罵道:「你個土匪老財,老張家又怎麼招你惹你了,你非要找他們麻煩不可!」
  桂花見了王三,即刻像見著救星般撲到了王三懷中。
  「喲,這不是曾記飯館的王三麼?怎麼,今日要為老張家出頭啦?」
  「也成!」
  那矮胖男人從身邊跟班的手上扯出一張借據來,「你替老張家把欠我的銀子還了,我就放過他們。」
  「如若不然,那桂花就要跟我回去,做我的小小侍妾,哈哈哈!」
  王三被那土財主氣得額上青筋直暴,接過借據一看,頓時瞪大了雙眼:「什麼!桂花,你們家怎麼會借了這傢伙這麼多錢?五百兩?」
  桂花哭著搖頭道:「三哥,不是的。我娘為了我爹的病確實是向他借過錢,但是只是借了五十兩,根本沒有五百兩那麼多!」
  「不是說要用錢就找我說麼!做什麼要去借這種人的錢?!」
  桂花哽嚥著說道:「娘說,三哥你幫咱家太多了,不能欠三哥你太多了……」
  王三氣憤道:「一定是他竄改了借據!桂花不怕,我們報官去!」
  那土財主奸笑道:「白紙黑字擺在這兒呢,你想抵賴不成?再說了,報官?你也要看看衙門裡是誰的人多呀。」
  王三怒道:「你究竟要怎樣才肯放過桂花。」
  那土財主雙手一攤:「簡單,還錢啊!」
  王三氣得跳腳。
  莫離也清楚,王三一個月的工錢也不過五兩左右的銀子,就算攢個十年八年的也未必能湊出這個數目來。
  王三知道那惡霸今日定不會善罷甘休,索性動起手來,推倒了幾個橫在門口的打手打算帶桂花逃出門去。
  但僅憑王三一人又如何能對抗那些五大三粗的打手們,沒兩下子他便被人放倒在地,幾個拳腳下來便打得他口鼻鮮血直流。
  莫離看不下眼,大喊道:「住手,別打了!」
  亂成一團的眾人這才注意到,原來屋子裡竟然還有這樣一號人物的存在。
  莫離走到那土財主面前,問道:「你方才說的,只要還錢就不為難他們的話是否算數?」
  那土財主見莫離一副落魄店小二的打扮,自然是不會將他放在眼裡。
  「是又如何?你能拿出五百兩不成?」
  莫離嘆了口氣,拿下了頭頂上的店小二專用的白帽子,在裡頭的夾層中抽出一張銀票來。
  「這是五百兩的銀票,你拿走,以後若再來騷擾老張家,我們便在公堂上見。」
  那土財主接過銀票,還懷疑地透過光線對上邊的錢莊防偽印記看了老半天,最後確證了那銀票確實是真的,才斜了只綠豆眼過來正眼瞧了瞧莫離。
  只見眼前的瘦弱男子相貌平平,舉手投足之間也未見絲毫貴氣,憑他一個落魄店小二,如何拿得出只有富貴人家才能積攢下來的巨款?
  「這銀票是你的?」
  莫離知道那土財主的話中之意,氣惱道:「銀票在我手上,不是我的難不成是你的?」
  那土財主奸笑道:「我家昨日失竊,剛好不見了五百兩的銀票。原來那小賊就是你啊!」
  王三從地上爬起來怒吼道:「你他媽別含血噴人,他昨晚都和我在一起,什麼時候去偷你東西了!」
  莫離知道這土財主是錢也想要人也想要,還想將他陷害入獄,白白獨吞了這筆巨款。
  王三氣不過,忿然用身體堵住了那些打手道:「你快走,這些人是看上了你身上的錢了!你要是進了那衙門,肯定沒命出來!」
  莫離一聽也有些慌了,便想著要先趕快逃離這裡才好找到其他的幫手過來救王三他們。
  但莫離的腳才邁開幾步,便被那些凶神惡煞的打手一腳揣在背上摔倒在地。
  莫離倒在泥地上,小碎石子劃傷了手掌,嘴角也被磕出了血來。
  那土財主指著莫離叫嚷道:「先給我把這小子打個半死!免得他到了公堂上亂說話!」
  那些打手聽令,紛紛掄起拳頭就要往莫離身上落下。
  莫離見躲避不過,只得用手摀住了頭。
  誰知便就在那霎那間,本在等待著疼痛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時候,莫離卻聽到了一片哎喲喂呀的痛苦嚎叫聲。
  他趕緊睜開眼睛,卻發現剛才要對他施暴的那些打手們都莫名其妙地跌倒在地抱著頭腳哀嚎著。
  那土財主呆愣在那兒,像是白天見著了鬼一般哆嗦著雙腿。
  莫離定眼一看,那些打手們都是因為被一粒粒尋常可見的小石子射穿了身體,受了傷才倒在地上的。
  而那些作為武器的小石子,竟然在穿透了人體之後便深陷入青石地中,只在表面上留下了大小不一的坑洞。
  那被嚇得屁滾尿流的土財主環顧四周,抖著全身的肥肉和聲音大喊著:「誰,誰在暗算本大爺……」
  但屋外除了風吹刮樹葉發出的的唦唦聲響之外,連個多餘的人影都看不見。
  「有,有鬼啦!!!」
  那土財主既顧不上搶人更顧不上搶錢了,直接撒了丫子就往外跑,那群打手跟班們見主子跑了,也趕緊相互攙扶著撤了出去。
  雖說那土財惡霸被嚇得不輕,但對於剛剛脫險的莫離來說,也是被嚇得魂不附體。
  那些平民老百姓們自是對江湖之事不甚清楚,但莫離在韓子緒與文煞身邊待了這麼長的時間,眼裡雖不怎樣但還是能看出來,剛才將那以隨處可見的石子信手拈來作為暗器準確傷人卻又不殺人的武功,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使出來的。
  莫離馬上聯想到了一個可能——難道是那韓子緒與文煞他們……
  他顫抖著支起身子,跌跌撞撞地將王三與桂花拉扯起來。
  「我們,先離開這裡再說……」
  感覺自己已經不太能順暢地說出話來了,王三還以為莫離是被剛才的土財惡霸給嚇壞了的緣故,也不再多想,只是趕緊將驢車拉了過來,將桂花一家帶回了飯莊去。
  在回程的一路上,莫離膽顫心驚,若驚弓之鳥般四處環視,唯恐有人忽然出現將他擄走。
  但隨著小破驢車漸行漸遠,也未見有抓他的人出現,莫離這才摸著自己被嚇得砰砰直跳的心臟,稍微舒了口氣。
  也許剛才出手相助的人是景德帝派來暗中保護他的也說不定。
  莫離這般想著倒也不再覺得那麼恐懼了。
  好不容易回到了飯莊,替王三請了大夫過來,莫離自己也隨意將身上的外傷包紮了一下。
  見王三望著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樣,莫離在心中嘆了口氣。
  他知道王三想問些什麼,但奈何他不可能將真相告知,故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也只能選擇離開這兒。
  王三也不是不懂眼色之人,別提當時有高人出現莫名其妙地為他們解了圍不說,光是莫離這種看似平凡普通的人一出手就能拿出對於老百姓來說是天價的銀票這一點就已經很驚人了。
  王三知道,這個他平時拍著肩膀與其稱兄道弟的瘦弱男子,一定是一個有很多故事的人,而要怪只能怪王三他自己沒能慧眼識珠,竟把莫離當成了個與他一樣的凡夫俗子。
  莫離臨走之前,又拿出了五百兩銀票湊了個整數交給王三,王三雖知不能無緣無故受人如此大恩,但他又確實急需錢財安頓桂花一家,頓感對莫離的大恩大德無以回報,只得跪下磕了幾個響頭。
  莫離將王三扶起道:「我當時初來乍到,感到無所適從的時候,多虧三哥你不嫌棄我,給了個安身之所,現下我要走了,若以後有人來問起我的行蹤,你能瞞便瞞,瞞不住的皆可如實告知,免得連累你跟我一起遭罪。」
  王三聽罷淚如雨下:「弟你如此善良,怎會有人與你這般過不去。我王三發誓,就是撕爛我的嘴要了我的命,我也不會跟別人說起你的事的。」
  莫離感激地點點頭,在第二日便搭上了南下的渡船,離開了潁昌。


85這個俗世2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此言不虛。
  莫離乘了南下的渡船在寬廣的江面上行進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才到達了這個他嚮往已久的目的地,雖說中途有些時日會因為帆船需要補給而停靠到岸上暫歇,但等到真正靠岸之後,莫離站在久違了的堅實土地上,還是難免覺得有些腳步虛浮,讓他不禁懷念起現代社會那些能夠帶著人高速移動的交通工具來。
  不過當他踏進杭州城的時候,還是被那種沒有受過現代工業污染的清新人居環境給震撼到了。
  對於他這種在北方城市長大的孩子來說,這種秀美小巧的景色無疑帶著許多新奇。
  那城市中竟然會有小溪流貫穿南北,溪流兩邊的青石地上垂柳依依,些許葉尖兒點在水面上,蕩起圈圈點點的小小漣漪,時而還能看見各色的小魚浮上水面來輕啄一下又沉回水底。
  隔著幾十步便有人工搭建的木棧橋深入水中,婦女們可以在上面打水浣衣。
  靠近城西則多湖,湖面比起那貫穿城內的溪流來說寬敞得多了。
  只見那湖上青蓮遍佈,期間更是能見到蜻蜓與小鳥兒立於上頭。
  漁舟也停靠在那一片翠綠之中,幾隻鸕鶿蹲坐在船尖兒上歇息著。
  莫離十分喜歡杭州的自然人文氣息,便覺得那在水路上受的所有煎熬都是值得的了,如果能在這種山清水秀的地方呆上一段時間也很不錯。
  這回的莫離倒沒想過馬上要去找個活計,反而是尋了處別緻的獨門獨戶小院盤了下來,花費了數日時間將一些生活所需品給打點好。
  待那古樸小屋終於有了點家的感覺後,莫離便開始有了閒情逸致往城市的各個角落逛一逛,順便熟悉一下街道佈局與書肆、藥鋪等店子的方位。
  江南小鎮的民風淳樸,對於莫離這種從汴京過來之人也不排外,加之莫離個性溫和為人謙恭有禮,這便讓左鄰右舍很快與之熟絡起來。
  一日,莫離在回家途中經過蘇記藥鋪,便見有一群市民圍堵在店門口,指指點點的不知在說些什麼。
  莫離本對這些市井是非之事不甚關心,但奈何人們將那條他回家的必經之路給堵了個嚴實,莫離也只好鑽入人群中以便能錯身通過。
  在擠得水洩不通的人群中,莫離一時半會兒也過不去,便看到了那被大夥兒圍觀的人。
  只見一個小廝模樣的人站在一邊哭著抹眼淚,另一個一身素白之人則青寒著臉跪在蘇記藥鋪門前的地上一動不動。
  由於距離太近,莫離便聽見了圍觀的人們口中所吐出的尖酸刻薄的話語。
  「這等賤人,死了也是活該,還來求什麼藥……」
  「是啊,好端端的一個男人,竟然願意去做那等見不得人的營生,不如死了的乾淨。」
  「我估計那蘇大夫也是怕被他們的髒病給傳染了才不肯去給他們看的吧?」
  「那是那是……」
  莫離順口問了一下情況,才知道那在藥鋪前跪著的人是城東瀟湘苑的人。
  話說蘇杭一帶美人多,故風化業也向來昌盛。
  而這美人可不僅僅指的是那些青樓名妓,自然也還包括了男倌館裡的小倌們。
  這跪在藥鋪前的人眉目清秀,素面朝天一身錦白,若不是被一旁的人指指點點,莫離也斷然看不出他竟出身風塵,而且還是瀟湘苑中數一數二的頭牌荷公子。
  聽說那荷公子的弟弟昨夜被惡霸施了暴,現在正躺在床上等死。
  杭州城最好的大夫便就是這蘇記藥鋪的蘇大夫,但那蘇大夫自持醫術不錯,更是看不上這等低賤的靠出賣肉體營生的人,死活都不願放下架子去救人。
  若說女子賣色求財世人還可以理解,但對於這些男子,在這種封建古代社會的地位恐怕就連娼妓們都不如。
  起碼妓女們混得好的還能從良嫁了人去,可這些小倌們一旦年老色衰,又有幾個能有好下場的?
  莫離看那荷公子額上紅腫了一大塊,估計是剛才在求蘇大夫救人時跪下磕頭給磕破的。
  不過那蘇大夫也確實是鐵了心腸,對著荷公子的苦苦哀求不但沒有絲毫沒有心軟,反而潑了一盆洗腳的髒水出來,將那荷公子從頭到腳淋了個透。
  那荷公子被潑了髒水,面色更如死灰。
  一旁護著他的小廝再也看不下眼,哭著喊著扯了那荷公子便走。
  那荷公子估計在這兒也跪了有數個時辰,膝蓋早已受損,被小廝這麼一扯便摔倒在地,一時間落魄滿身。
  許久之後,莫離才見那荷公子被小廝攙著扶著,蹣跚地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大夥兒熱鬧看夠了,閒話也說足了,也都慢慢散去了。
  莫離站在原地思索了一陣,便隨著荷公子離去的方向跟了過去。
  那荷公子估計也知道他自己的身份敏感,連大街也不敢走,只是穿過些偏僻的小道往回走。
  小道僻靜,莫離便也能隱約聽到那二人之間的對話。
  「鮮兒,我……我想好了,我今晚便去赴那范爺的堂會吧……」
  那名喚鮮兒的小廝抹淚道:「之前死都不願接范爺的帖子,不就是明白去了之後就沒有好下場麼……你這番去了,就算能請范爺出面救回蓮公子,但你,還有誰能來救你啊……」
  那荷公子無奈道:「我這不也是無路可走了麼,難不成,難不成要讓我眼睜睜地看著蓮兒死……」
  莫離在後方嘆了口氣,急急地加快了腳步跟上了前面的主僕二人。
  驚覺到後方的腳步聲,那荷公子與鮮兒轉過身來。
  鮮兒看到莫離便一反剛才的柔弱姿態,惡狠狠地道:「你鬼鬼祟祟地跟著我們幹什麼?你們這些人,落井下石到了這份上了還不夠麼!」
  莫離沒理會那像貓兒一樣炸了毛的鮮兒,只是對著荷公子道了一句:「我是大夫。」
  那荷公子身形一震,眼中顯然帶著不可置信。
  「我,我在杭州城這麼久,也沒聽說過……」
  「我剛從汴京到此地不久。」
  荷公子聽言,眼中立刻帶上了一抹希翼之色。
  莫離道:「我尚不能跟你保證什麼,且先帶我去看一看情況。」
  那鮮兒也是在煙花場地呆慣了頗懂得看臉色的人,意識到莫離可能就是他們的救星,趕緊一改剛才的惡劣態度,急急地帶著莫離回到了瀟湘苑。
  莫離沒有什麼顧慮,直接隨著荷公子進到了內院,抬起頭來,卻發現荷公子一臉驚奇地看著自己。
  莫離頓感莫名其妙,便問道:「怎麼了?」
  荷公子自知突兀,便垂下了眼瞼道:「我們這般骯髒的煙花之地,以往請了大夫來,他們也是不願意踏進內室的。我們都是要將人抬出來,讓大夫在外頭診治……」
  莫離道:「人命關天,什麼時候了還要在意這些旁支細節的事情?」
  荷公子見莫離這麼一說,心中一熱,趕緊側了身子讓莫離進去。
  內院的床榻上躺了一個支離破碎的人。
  全身上下只得臉部還是完好的,細看那五官,眉眼之處確實與荷公子有些許相像。
  荷公子道:「蓮兒是我的親生弟弟,我們兄弟倆是一道被賣進這瀟湘苑裡來的……」
  莫離點了點頭,便開始檢查起傷勢來。
  這蓮公子顯然是受了殘暴的***和毆打才成這般模樣的,如今因為找不到好的大夫救治傷勢很是嚴重,目前看來,這些傷口在自己來之前也只是簡單地做了包紮而已。
  荷公子看著莫離以純熟的手法處理蓮公子的傷勢,頓時目瞪口呆,只能在心裡暗道這汴京來的人就是不一樣,對莫離也越發恭敬起來。
  所幸莫離在被韓子緒與文煞囚禁的時候曾熟讀了無數醫書,無赦谷與天道門中的藏書可不是什麼人都有機會能看到的,莫離現下對中草藥的造詣也不會比他之前的外科技術差,甚至可以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對蓮公子血肉模糊的□做了觸診和外傷處理,莫離在清水中洗去了手上的血污交代道:「我已盡人事,你拿這方子去抓藥,灌他喝下去,□的藥也要兩個時辰一換,若天亮之前能退燒便也算是撿回一條命了。」
  荷公子聽言,兩行清淚落下,跪在地上向莫離磕頭道:「恩公的大恩大德,我無以回報,這……」
  莫離將他扶起道:「大夫的天職本就是要治病救人,你實在不必如此。」
  荷公子擦去臉上的淚水,從水袖中掏出銀票往莫離手中塞。
  莫離推辭道:「我不缺錢,倒是你們的錢來得不易。你這錢與其給了我,還不如去買些上好的山參。若蓮公子能熬過今夜,未來三日也會因為□的傷勢而不能進食,需用參湯吊命。」
  兩人又對此客套推辭了半天,最後還是荷公子拗不過莫離,只得出門叫了頂軟轎,讓人將莫離送回了家去。
  那蓮公子果然命大,也虧得莫離的妙手回春,當天深夜便退了燒去,第三日時便恢復了意識。
  這幾日,瀟湘苑都會請轎子來接莫離過去為蓮公子診治,莫離也不推辭,二話不說便過去了,這一來二去的也與瀟湘苑的上下都熟絡了起來。
  瀟湘苑的小倌們都把莫離當成了救命的活菩薩,每回莫離去,也不管有沒有人要找他看病,都好吃好喝地伺候著,有時候頗有些慇勤過度的勢頭,讓莫離頓有覺有些吃不消。
  莫離便也就這般成了向來清高的荷公子的「入幕之賓」。
  那日,荷蓮二人又尋了莫離來吃酒,酒席中,蓮公子向莫離舉杯,順口問道:「莫哥哥醫術如此之高,恐怕連大內御醫都自愧不如,但為何不自己開一個醫館?蓮兒不說多的,就是在這揚州城,憑莫哥哥那手回春奇術,要揚名立萬也不是不可能的。」
  莫離苦笑道:「我也不是說沒想過,只是……」
  只是因為他用的方子多是天道門與一言堂的秘方,若開了醫館名聲大了傳了出去,那天道門或一言堂的人找上門來,他豈不是自投羅網?
  荷公子見莫離面有難色,趕緊為莫離的酒杯滿上瞭然後圓場道:「蓮兒你莫多言,莫大哥做事還用你教不成!」
  蓮公子被罵了一通,但不怒反笑道:「那這樣也不錯,讓莫哥哥就為我們看病,誰也不能搶了他去。」
  幾杯黃湯下肚,蓮公子也有些上了酒氣。
  自從那平凡老實的莫離救了他一命之後,這與荷公子相比向來驕奢的蓮公子對莫離是莫名其妙地產生了好感。
  以他從事的這種行業,可以說是閱人無數,他總隱約覺得這看起來相貌平凡的莫離一定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故對待起莫離來言行舉止也更為曖昧一些。
  只見那蓮公子借了酒氣,整個人都貼在了莫離身上,莫離避無可避,也只得撐住了蓮公子那散著熏香味道的身子。
  荷公子自然知道自己的弟弟對莫離的那點小心思,倒也不在意,只是笑道:「若莫大哥不嫌棄,今晚不妨留宿一宿,讓蓮兒伺候伺候你也好。」
  能讓身價千兩的蓮公子免費陪宿一宿,實在可以說是個天大的面子了。
  聽荷公子這般一說,莫離險些把自己的舌頭給咬了下來。
  「這可如何使得!」
  荷公子道:「莫大哥你簡直就是我們的福星。自從你出現之後,那些以往總是糾纏不清的惡霸們都不再來找瀟湘苑的麻煩了,就連那范爺也不再逼著我去堂會了,說起來真是奇怪呢!」
  莫離哪裡還聽得下荷公子的話,他的整個神經都集中在應付那正對他上下其手的蓮公子那兒去了。
  適時恰好有一小廝端著酒菜進來,那蓮公子沒注意,胳膊肘一抬便碰翻了托盤,湯湯水水地撒了他和莫離一身。
  蓮公子見自己的好事被壞,氣急敗壞地站起身來,一個耳光便要往那小廝臉上抽,但動作卻被莫離攔了下來。
  莫離沉聲道:「蓮兒,你也胡鬧夠了,方才明明就是你的錯,還要往別人身上撒氣不成。」
  很少見莫離說這樣的重話,蓮公子倒也有些慌了,磕磕巴巴地低頭向莫離道歉。
  莫離也不搭理他,只是拍掉了身上的污物,將地上跪著的小廝扯了起來,回頭對蓮荷二人說道:「天色已晚,我該回去了。」
  那被莫離拉起身子站在一邊的小廝低垂著頭,瑟縮著不敢說話。
  莫離知道蓮公子的脾氣甚大,估計當時也就是因為這個倔性子才被人往死裡整的,但似乎到了今天他也未曾有絲毫吸取教訓後的悔改之意。
  莫離拍了拍那瘦弱小廝的背道:「以後若蓮兒欺負你,你便來告訴我。」
  蓮公子聽言,氣得瞪大了雙眼,但也沒敢再說什麼。
  那小廝感激地抬起頭看了莫離一眼,便匆匆退出了門去。
  莫離看著那小廝的眼神,總覺得有些奇怪,便隨口問了一句:「那小孩兒也是瀟湘苑的小倌麼?」
  荷公子回道:「不是的,他只是蓮兒的隨身小侍,以他的相貌資質,想要掛牌都難呢。怎麼,莫大哥看上他了?」
  蓮公子氣惱道:「若莫哥哥連我都看不上,還能看上他!」
  莫離搖搖頭道:「我只是隨便問問。」
  說罷便從後門出了瀟湘苑回家去了。


86這個俗世3

  次日清晨,莫離便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多虧莫離睡眠向來不是很深,若真的睡得沉了,很可能便聽不見那輕微而又帶著些許猶豫的斷斷續續的聲響了。
  向來不會有人如此大清早地就來找他,莫離雖然覺得奇怪,但也還是披衣起身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令莫離意想不到的人。
  「你是……」
  想不到蓮公子的近身小侍竟然會找到這兒來。
  莫離見站在門外的人並未說話但卻面有難色,便也不多說,側了身子便讓他進了門來。
  那小侍向莫離福了福身子道:「先生萬安,小的名喚瑾兒。今日如此之早便來府上叨擾,想必是給先生添麻煩了吧……」
  莫離笑著搖頭道:「你不必如此拘謹,有何事找我,直說便好。」
  瑾兒抬起頭來看了莫離兩眼,隨即又立刻低了下去,口中支支吾吾,似有難言之隱。
  莫離嘆了口氣道:「你來找我,若不是為了蓮兒之事,就是為了求我給你診病。究竟是前者或是後者,不妨直言。」
  那瑾兒小聲道:「蓮公子昨日雖對我不滿,但因為有先生你出面相互,倒是沒有責罰我。我此次來找先生,確實是想請先生您解了我身上的陳年舊疾。」
  莫離瞭然道:「這個好說。但我看你年紀輕輕,究竟落下了什麼病根?」
  經自己這麼一問,那瑾兒的眼中便快羞怯得滴出水來。
  莫離見他這般模樣,其實也能猜出個大概來了。
  「你隨我進來罷。」
  莫離將瑾兒帶進了自己的臥室,指著床榻道:「將褻褲除下,躺到床上去吧。」
  瑾兒連看都不敢多看莫離一眼,只是躡手躡腳地解開腰帶脫了褲子,聽話地趴伏在床上。
  莫離為瑾兒做了觸診,診斷期間,莫離發現瑾兒的身體異常緊繃,似乎是非常排斥別人的觸碰。
  莫離按揉了一下他的腰道:「深呼吸,放輕鬆,不然我沒法幫你診治了。」
  只見那瑾兒雖然極力想讓自己放鬆,但還是不自覺地用嘴咬緊了枕頭一角,呼吸異常急促,當莫離的手指進入身體深處的時候,瑾兒還是無法自抑地哭出了聲來。
  好不容易結束了觸診,莫離在水盆中一邊洗手一邊說道:「你的情況確實很嚴重,得小小地動個刀子了。」
  瑾兒臉色慘白地從床上爬起來,道:「這……這需要多長時間?」
  莫離道:「你也知道,當初我為蓮兒動這個手術,他至少三日不能進食,以便將體內污物排空。手術過後,至少也要有七日左右的恢復靜養期。」
  瑾兒聽罷搖頭道:「那我……我不成,今日我也只是找著了空檔才有一個時辰的時間偷溜出來找先生您的……我原本還以為吃些藥就能好了……」
  經過剛才的觸診,莫離便知這瑾兒定是受過如蓮公子一般的極端***才會導致直腸損傷落下病根的,而且其下體的情況又經過了長年的反覆,如今比蓮公子當時還要嚴重不少。
  真難以想像這瑾兒每日都要經歷何等的疼痛,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難怪他要偷跑出來找自己診療。
  莫離思索了一會兒,道:「這樣罷,我去和荷公子說一說,讓你來我家幫工一個月,你在瀟湘苑那邊的工錢我給你填補上,如何?」
  瑾兒結結巴巴道:「這,這可如何使得……」
  莫離笑道:「就這麼定了吧,我這便隨你回瀟湘苑一趟,你也好收拾些細軟,今日便住到我家來吧。」
  見莫離態度堅決,而瑾兒自己也確實被這見不得人的病痛所苦,掙紮了半晌,也終於決定要跟著莫離回瀟湘苑去了。
  直至多年之後瑾兒仍然記得,當莫離提出要讓他服侍一個月的要求的時候,蓮公子那難看到了極點的臉色和那眸子之中帶著的怨恨之氣。
  莫離沒有給蓮公子發脾氣的機會便二話不說地跟著瑾兒回到了他窄小的通鋪,收拾了幾身衣服便把他領回了家。
  草草修養了數日,莫離見瑾兒身體情況不錯,便決定要給瑾兒動手術。
  雖然是簡單的□吊線手術,但由於沒有現代的麻醉技術,莫離在術前只能讓瑾兒喝下了烈酒以麻痺一些神經。
  但那個部位本就是神經元十分豐富的地方,一場手術下來,瑾兒的身子便像被泡在水裡一般,由頭到腳全部被汗水浸了個透,有數次險些痛得要昏厥過去。
  莫離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這次便咬牙忍一次,以後都不會痛了。」
  瑾兒十指緊緊地糾扯著身下的被單,困難地點了點頭。
  瑾兒畢竟年輕,術後恢復得也快,至第五日的時候便無甚大礙了。
  一日,莫離正拿著配好的新藥往瑾兒房間裡走,走至門前見房門虛掩,莫離也沒怎麼注意便走了進去。
  「瑾兒,這是今天的藥……」
  莫離話未說完,抬起頭來卻看見了瑾兒正赤身裸體地泡在浴桶中清洗身子。
  見忽然有人闖入,瑾兒大吃一驚地抬起頭來。
  莫離一見到瑾兒的臉,頓時愣住,只呆呆地道了一句:「我失禮了……」
  便轉身走出了門外去。
  心臟跳得很厲害,莫離將脊背靠在門板上,腦海中不自覺地回放著剛才的畫面。
  瑾兒那纖細的身子在氤氳的熱水中浸泡著,肌膚賽雪,三千青絲垂落,水滴從面頰邊滑過。
  而那張臉,絕不是平日莫離見到的那張平凡無實的臉,而是那樣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絕色。
  就是十個百個荷公子、蓮公子的優點加起來,也比不上剛才眼前那個人的一根頭髮。
  這種容顏,長在女子身上尚且是傾國傾城之色,但難免會應了紅顏禍水這句老話。
  而現下卻生在了一個男子身上,在莫離看來這絕對不會是一件好事。
  雖然理智上是這麼說,但天下誰人不憐美?
  莫離看到了這樣一副容貌,確實也是半日沒有回過神來。
  半晌之後,待瑾兒清洗穿戴完畢出到廳堂來,見到莫離仍處在恍惚狀態,心中一緊便跪在了莫離腳邊。
  「先生,瑾兒對不住你……」
  莫離趕緊將他扶了起來,道:「你無須自責。我早便知道你易容之事,只是未曾想到你的真面目竟然如此……呃……俊美……」
  瑾兒吃驚道:「先生是怎麼發現的?」
  莫離道:「那日手術,你全身上下均被汗水浸透,但惟獨臉上依舊***。這種情況,除了用你戴了易容面具來解釋之外,我還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瑾兒聽罷雙目含淚道:「先生對我如此之好,我卻處處對先生提防隱瞞……先生你不怪我麼……」
  莫離道:「誰人身上沒有秘密?我也有我的難言之隱,既然你不願意說,我斷不會強求。」
  瑾兒搖頭道:「也不是我不願意告訴先生,只是,有時候知道太多真相我怕反而會連累你……」
  莫離拍了拍瑾兒的手背道:「我明白我瞭解,你無須多做解釋。」
  「現下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以後有什麼打算?仍舊是要回瀟湘苑去嗎?」
  瑾兒咬了咬下唇,那副容顏加上他自然而然的動作與期間流轉而出的媚態,竟恍得莫離險些睜不開眼。
  「我是要回去的……雖然我並不喜歡那裡……」
  莫離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這瑾兒不會也像他一般,為了躲避什麼人而藏身於青樓這種煙花之地吧?
  莫離點點頭道:「那你可要好好照顧自己,我再過不久便要離開此地了。」
  瑾兒大驚道:「先生要走嗎?我還以為先生會一直在這裡呆下去?」
  莫離搖頭道:「這兒確實很好,山清水秀、人傑地靈。但我還有更多的想法。」
  看到瑾兒帶著疑問的眼睛,莫離淡笑著問道:「想聽聽我的理想嗎?」
  瑾兒點點頭。
  莫離道:「我自幼便喜歡醫術,也曾為此苦學了十數年,但現在卻覺得這治病救人的藝術博大精深、浩瀚如海,越學就越發現自己的無知。」
  「我也不愁錢財之事,便想著在年輕的時候可以四處遊走,在行醫的同時收集各地治療疾病的有效方子,以後便可將我的經歷集結成書供後人傳閱,以幫助更多的人,這樣不是更好?」
  瑾兒嘆道:「先生果然是菩薩心腸,但這世途艱險,先生的起居飲食一路無人照顧,可否吃得消?」
  莫離道:「你擔心什麼,我可是大夫呢!」
  瑾兒知道莫離去意已決,一時間頓感萬分不捨,即刻流下淚來。
  莫離抹去他的眼淚道:「傻孩子,哭什麼,我這只是離開,又不是去死。」
  瑾兒問道:「先生打算什麼時候走?」
  莫離估摸著想了一下,「杭州這一帶的方子我最近也蒐集得差不多了,大概,下月初便起身吧。」
  瑾兒悲傷道:「先生離去之前一定要告知瑾兒,也好讓我去為你送行。」
  莫離點頭應下了。
  兩人又聊了許久,直至夜色深沉睏意席捲而來,瑾兒才起身告辭回房。
  莫離將瑾兒送至房門口,只道了一句:「早些睡吧。」
  看著瑾兒將門闔上,莫離這才轉身離去。
  誰知剛走幾步,剛進了房的瑾兒又忽然將門打開了來。
  莫離聽到聲響轉身問道:「還有什麼事?」
  瑾兒上前兩步抓著莫離的袖子,眼神中儘是掙扎之色。
  到了最後,他終於鼓起勇氣道:「先生,即使你走了,也請你不要忘了我,好嗎……」
  此時的瑾兒便像是失了安全感的受傷小獸,莫離摸了摸他的頭道:「我一定不會忘記瑾兒的。」
  瑾兒聽言落寞地搖了搖頭,道:「瑾兒是鴇麼麼給我起的,我的本名並非這個……」
  「那個名字,我已多年未曾提起,差點連自己都不記得了。」
  「先生,你幫我記著可好?」
  「若哪日你回到這裡而我已經死了,請你給我立個墓碑好麼……」
  莫離敲了敲瑾兒的腦袋:「你比我還年輕,這麼早談什麼生啊死啊的?」
  瑾兒湊上前兩步,將身子靠進了莫離懷裡,雙手則緊緊地摟著莫離的腰。
  「我的名字,叫陸?亦?雪……」


87這個俗世4

  不久之後,瀟湘苑裡的小倌們都知道了莫離要離開的消息,一時間大家臉上的喜氣全消,莫離一進瀟湘苑便能感受到眾人眼中的哀怨之色,著實也讓他難受了好一陣子。
  臨走的前一天,大夥兒湊了份子給莫離置辦了送行宴,宴上受過莫離關照的小倌們都喝得七倒八歪,哭的笑的罵的什麼表情都有,頓時讓莫離覺得有些受寵若驚了。
  而其中最難過的莫過於三個人——蓮荷兄弟,外加一個瑾兒。
  不過瑾兒只是蓮公子的小侍,按照慣例是不能入席的,故瑾兒也只能在傳送酒菜上來的時候,用那雙含著水汽的眸子多看幾眼莫離罷了。
  酒過三巡之後,夜色也越發凝重了。
  天下終究無不散之宴席,荷公子見鬧騰得差不多了便將大家都遣回了房去,又見莫離被眾小倌們灌酒灌得腳步虛浮,也怕這夜半三更地回去不安全,便開了一個安靜的廂房勸莫離住下了。
  莫離臉色潮紅,酒氣正上得厲害,見荷公子這麼一說便也沒有推拒,在那廂房中躺了下來。
  在朦朧睡意中,莫離隱然聽見有人打開了廂房的門,門板發出了吱呀的聲響還伴著輕輕的腳步聲。
  隨即,便有一具溫熱的身體覆了上來。
  莫離被那人的吻纏得煩躁,不得不睜開了眼,好不容易對上了焦距,莫離看清了眼前的人,驚道:「蓮兒,你在幹什麼!」
  只見蓮兒衣襟鬆垮,在方才的動作中早已自行將衣帶扯落,外袍盡數退於腰部,露出了如白玉一般精緻的身子。
  見莫離清醒了過來,蓮兒的動作越發地挑逗起來。
  話說蓮兒本就是耽於風月之人,手上的功夫又會差得到哪兒去,只見他跨坐在莫離身上,手指更是探入莫離褲內,輕輕撫慰著莫離的下體。
  「莫哥哥,蓮兒究竟是哪裡不好?哪裡比不上那瑾兒了?」
  「為何莫哥哥你就是不願意要蓮兒?蓮兒這般喜歡哥哥你……」
  莫離一把抓住蓮兒的手,氣惱道:「蓮兒你莫胡鬧,我與瑾兒不是你想的那般!」
  蓮兒語氣中帶了哭腔:「我不管,就算是露水姻緣也罷,莫哥哥你就應了蓮兒這一念想行麼……」
  「蓮兒定不會讓哥哥你失望的……」
  蓮兒說罷,又對莫離上下其手起來。
  莫離畢竟是血性方剛的男子,且這幅身體本就在那段艱難的歲月裡被改了性質,雖然他在精神上抗拒,但身體上還是有了些許反應。
  驚覺自己的不堪,莫離奮力掙脫開粘著他的蓮兒,但奈何酒勁太強,他竟覺得有些四肢乏力起來。
  「蓮兒,你再這樣我便要生氣了!」
  莫離說罷用手揮開了蓮兒,但誰知下一瞬間,本還是不依不饒糾纏不清的蓮兒的身子忽然一軟,倒在了莫離懷裡。
  莫離抱著突然昏睡過去的蓮兒不知所以——難道是蓮兒是在方才二人的拉扯之間磕碰到了頭昏過去了?
  莫離將蓮兒安置好了,又替那孩子檢查了一下腦袋,發現並無外傷,頓覺十分奇怪。
  不過,莫離當然不會知道,便就在蓮兒糾纏著他的時候,有一顆小石子從窗外悄無聲息地射入,打在了蓮兒的昏睡穴上,否則今晚,他可不會如此簡單便能脫了身去的。
  莫離往自己的臉頰上拍了幾下,讓意識清醒了一些,整了整凌亂的衣服走到了門邊,剛打開門,便看到瑾兒不知所措地站在外邊。
  莫離問道:「你可知道蓮兒過來尋我?」
  瑾兒低頭吶吶道:「我,我以為先生也喜歡蓮公子……」
  莫離沉聲道:「日後若再讓我聽到這種話,你也不必再叫我先生了。」
  瑾兒知道莫離生了氣,剛想開口討饒,卻見莫離甩袖便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莫離離去的背影,暗自流下淚來。
  次日,眾小倌們結了伴,悄悄地到莫離的小院子來送他最後一程。
  蓮公子的眼睛哭成了兩隻核桃,那險些被埋沒在眾人中的瑾兒的情況也沒好到哪兒去,但礙於場面,又不敢對莫離說些什麼。
  莫離對這樣的一群沒啥壞心眼的孩子再也生不起氣,安慰了蓮兒兩句,又最後一次和荷公子話了別,莫離便坐到車中放下了簾子。
  「啟程吧!」
  隨著莫離的吩咐,車伕揚起了馬鞭。
  待車子行進了一會兒,莫離卻忽然聽到車後有叫喚的聲音。
  莫離眉頭一緊,掀開了簾子。
  只見瑾兒竟然像發了瘋般衝出了送行的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追著莫離的馬車,口中還「先生、先生」地叫喚著。
  見瑾兒被摔絆在地上,莫離趕緊回頭讓車伕將馬兒勒停。
  瑾兒見莫離的馬車停了下來,即刻也不顧方才摔倒的傷痛,從地上掙紮著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踱步到莫離身邊跪下磕頭道:「先生,求你帶瑾兒走吧!」
  莫離聽瑾兒這般一說,暗自心驚,道:「瑾兒,你可想清楚了?我這般去,可不是去享安逸福的,而且我身無長處,若是出了什麼事估計也難護你周全。」
  瑾兒道:「我之前過於優柔寡斷,為了苟活於世而放棄了一切,什麼夢想什麼抱負都沒有了,活得就如一個廢物!現今想來,還不如像先生這般灑脫,若是能隨你走遍了天下,最後就是死了也能說上一句不枉此生。」
  「求先生成全!」
  莫離聽瑾兒這般一說,嘆了口氣,下了車子。
  幸好瑾兒並未與瀟湘苑簽賣身契,他在這兒只是幫工而已。
  於是莫離給鴇麼麼賠了些錢,也算是買回了瑾兒的自由。
  這回再次上路,莫離已不是孤單一人。
  瑾兒一掃之前的頹喪之氣,眼中儘是喜色,一路上坐在車中也不安分,嘰嘰喳喳地和莫離說這說那。
  「先生,一路上所有的瑣碎雜事都讓我來做吧,我在瀟湘苑這幾年,伺候人的本事可算不賴的。
  「先生您喜歡吃什麼?以後瑾兒給您做好麼?」
  「先生,我們下一站是要去哪?」
  「這到底是要走多久啊?」
  有了瑾兒,車廂中原本沉默寂靜的氣氛一掃而空,莫離對瑾兒的問話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兩人相處得很是融洽。
  莫離忽然覺得,有這樣一個人陪著也挺不錯的,就像忽然多了個弟弟一般,這漫漫旅途中也不會覺得那麼寂寞了。
  等天色漸黑之後,他們一行人找到了歇腳的客棧。
  馬伕照例是去睡通鋪了,莫離本想要兩間上房,但瑾兒卻硬纏著莫離說要與他一同睡。
  莫離知道這瑾兒雖然之前受過大劫,但依舊改不掉小孩子的心性,也估計是缺乏安全感,所以越發地黏人。
  趕了一天的路確實也累了,莫離禁不住瑾兒的哀求點頭應許。
  兩人進了房匆匆洗漱了一番便寬衣睡下了。
  瑾兒想了一會,坐起身來將臉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下來,反正他在莫離面前也無需避諱什麼。
  雖然二人在床上睡下,但瑾兒向來有認床的毛病,看著莫離似乎睡著了,但他自己卻仍舊毫無睡意,就只能閉了眼好養養神。
  便就在那時,客棧的窗外忽然彈入一顆石子,打在了瑾兒的穴道上,瑾兒頓時驚醒,但卻也只來得及瞪大了雙眼。
  他發現他不僅身子無法動彈,而且喉嚨中也再發不出聲來。
  只見那客棧的窗戶被打開,映著昏淡的月色,瑾兒也只能大約看到有一黑一白兩道人影躍了進來,但背著微光,瑾兒也看不清他們的臉。
  不知來者何人,瑾兒本想可了勁地提醒莫離,但奈何莫離睡得正沉,而那擅自闖入的兩人看來武功甚高,一系列動作下來一點兒動響也未曾發出。
  只見那黑衣人走到他們床邊,伸手點了莫離的昏睡穴,似乎是為了防止莫離中途醒來。
  而那白衣人則撥亮了燈芯,室內頓時亮堂起來,瑾兒這般才看到了那闖入之人的容貌。
  這可要如何形容?
  只見那白衣男子風神俊逸,舉手投足間頗有大俠之風,而那黑衣男子雖面容冷峻帶有肅殺之氣,但仍舊無法遮掩那出色的容貌與眉宇間的霸氣。
  這兩人,光是身上的龍華錦緞的衣飾用度便已能看出其身份不俗,更不用提他們手中握著的流光佩劍,瑾兒眼色一黯,似已將那兩把絕世名兵給認了出來。
  那黑衣人將他從床上提了起來,粗魯地用手指扳過瑾兒的臉道:「長得確實不錯,但跟莫莫比起來還是差遠了。」
  白衣人笑道:「你那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黑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你他媽的能不能別那麼酸。」
  那黑衣人湊近瑾兒的耳邊,滿是邪氣地道:「看在你對莫莫沒啥棄圖的份上,我就不為難你,否則,哼哼……」
  最後的兩個氣音意猶未盡,瑾兒被文煞嚇得不禁顫抖起來。
  韓子緒見文煞這般嚇唬小孩子,便說道:「你莫嚇到了他,小心以後那人找你算賬。」
  文煞不以為然道:「我還會怕他不成?」
  韓子緒對瑾兒正色道:「你不用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更不會傷害莫離。」
  「相反,我們一直都在離兒身邊保護著他。」
  經韓子緒這般一說,瑾兒卻也有些恍然大悟起來。
  難怪自從莫離出現之後,來瀟湘苑找茬的人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難道那也是眼前這黑白二人所為的不成?
  「在下韓子緒,另外一個人,名叫文煞。」
  聽到這兩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就算只是身陷瀟湘苑的瑾兒也大概知道他們的來頭,頓時眼中的神色更是驚慌。
  只見韓子緒走到床前,輕柔地將沉睡中的莫離抱在懷裡,而他看著莫離的眼神,確是溫柔如水。
  文煞則將瑾兒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安置好,俯身在他面前說道:「我和韓子緒出現的事情,目前還不想讓莫莫知道,你最好能給我閉緊了嘴巴,讓這個秘密爛在你肚子裡。」
  「如若不然……」
  文煞的眼中儘是玩味之色:「我就將你送給熙尤,如何?」
  聽到這個名字,瑾兒猛然間瞪大了雙眼。
  「苗疆蠱王,你總不會不認識吧?聽說你們還是老相好呢?」
  還未等文煞說完,瑾兒的淚水便滑了下來。
  韓子緒道:「文煞,你欺負他做甚?」
  說罷便暫且放下了莫離,也走到瑾兒身邊來。
  身型高大的二人站著身子俯視自己,那巨大陰影如鬼魅般籠罩在身上,無形中更增添了壓迫感。
  韓子緒道:「你可知道,熙尤現在正四處尋你?」
  瑾兒那雙會說話的眸子聽到這話,除了惶恐、驚訝之外,更帶上了淡然的悲傷之意。
  「實不相瞞,我們本打算在莫離離開瀟湘苑之後將你送去給熙尤的,但你卻突發奇想地跟了莫離……你確實要多謝離兒,他無形中又幫了你一次。」
  文煞道:「我們可以答應你不把你交給熙尤,但是,這是有條件的。」
  說罷便伸手解開了瑾兒身體的穴道。
  「我們因為某些原因,目前只能在暗處守著莫離,但你也知道他向來只懂沒頭沒腦地幫助別人,也不會照顧自己。」
  「你在他身邊我們也放心一些。你好好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我們這邊有些助他調養身子的藥,你混進飯裡讓他服下去,否則他這樣奔波下去,遲早都會病倒。」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條件:就是你不許在他面前提起我們。」
  黑白二人看著他的眼神清冷,似下一瞬間便可將人置之死地。
  「若是哪天他從你口中知道了我們的存在,那便是你要回到熙尤身邊之時,這你可清楚?」
  瑾兒眼中儘是掙扎之色,韓子緒與文煞也知道,他一時之間是下不了決定的。
  韓子緒道:「無所謂,反正不管你答應與否,離兒都不會知道我們今晚曾經出現過。」
  「而且這一路上若非有我們護著,離兒他早就出事了。你幫著我們瞞住他,對他來說也是好事。你好好考慮吧……」
  顯然,這黑白二人不會將瑾兒放在眼裡,說完話後便自顧自地湊到莫離的床前去了。
  瑾兒雖知道非禮莫視這個道理,但對於那兩人的奇怪行徑還是忍不住飄了些許眼神過去。
  只見那韓子緒又將莫離抱起,一雙大掌輕輕地撫過莫離的臉頰,口中似乎還低聲輕喃著「離兒、離兒」。
  而那文煞,更是直接捧起了莫離的臉,將自己的唇覆上莫離的。
  輾轉反側之間,在那兩人的唇舌交纏之處發出溢滿了春情的水嘖聲,聽得瑾兒是一陣莫名的臉紅心跳。
  這兩個男人的眼神中蘊藏著的對莫離赤裸裸的愛意,瑾兒是能分辨出來的,但這眼前的一幕,也太過於驚世駭俗了。
  想不到莫離身後站著的,竟然是這般要命的人物……
  直覺覺得這樣視莫離如珍寶的人是不會傷害先生的,瑾兒稍稍安下心來。
  所幸那兩人除了擁抱與親吻之外,也未再對莫離做出其他出格之舉。
  瑾兒緩了半天才從現實中反應過來,看著那床上擁著莫離的兩個男人,只能乖乖地選擇出了門去,蹲坐在門腳邊,神情恍惚地胡思亂想。
  想著莫離與那黑白二人的糾葛,想著自己與熙尤那不堪的過去……
  待瑾兒再次清醒,天色已經大亮。
  他發現自己又躺回了莫離身邊,依舊還是昨夜剛睡下的那個位置。
  那黑白二人早就已不見了蹤影,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衣襟內多了一個裝滿了藥丸的瓷瓶,瑾兒或許會覺得昨夜之事只是他發的一個荒誕的黃粱之夢而已。
  轉過頭去看著莫離,發現莫離依舊睡得香甜,只是那嘴唇似有些許紅腫,脖子上也多了一兩顆紅斑印記。
  忽然憶起昨夜那黑白二人的曖昧行徑,瑾兒不由得臉色一紅,光是看著莫離都覺得有些羞怯。
  恰在這時莫離幽幽轉醒,一睜開眼便看到瑾兒那張堪稱絕色的臉紅得像個番茄,趕緊低頭審視了一下自己的睡姿。
  檢查了一番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妥,莫離好笑地鑿了鑿瑾兒的腦袋道:「大清早地這般看著我發愣作甚,起來用早膳去。」
  瑾兒摸著被鑿紅的額頭,唯唯諾諾地應了一句便爬起來了。
  自那日之後,瑾兒再也沒敢再跟莫離同房而眠。
 88 白娃黑娃1
  雖然莫離尚且被蒙在鼓裡,但實際上又確實是因為有了韓子緒與文煞的一路護航,他與瑾兒二人才得以輾轉了數個州路也未遇到任何險況,不僅連那些慣常埋伏於山野之中攔路取財的綠林好漢一個也沒碰上,就連借宿的客棧打尖的飯館也沒碰到所謂的黑店,運氣好得有時候讓莫離都不禁在心中感嘆著這確實是個太平盛世。
  只是相對於那些暗地裡被黑白二人收拾了個透徹的覬覦莫離的宵小們可就沒那麼好運了,只有哭爹喊娘地恨不得從來沒幹過那種謀財害命的勾當的份。
  一路上多得瑾兒的陪伴,莫離心中累積已久的鬱結也漸漸消散,唇邊與眉眼中時常暗含輕鬆的笑意。而瑾兒也是個有著玲瓏剔透心的人,在風月場裡伺候人伺候久了,自然也懂得去摸索一個人願意聽什麼話不願意聽什麼話,字裡行間的遣詞用句異常用心,讓莫離對他更是疼愛得緊。
  一晃眼,莫離與瑾兒在外漂泊也將近一年多的時間了,兩人相互扶持著走過了許多地方,開闊了眼界不說,順帶地也收集到了各地的治病良方。前段時日遇上夏汛,莫離在路過山東梁山縣救助難民的時候,還順道幫了落難的景德帝一把,也算還了當日欠下的恩情。
  瑾兒心疼莫離這般舟車勞頓,便勸著莫離差不多可以選個地方安定下來了,莫離雖也開始對這種漂泊無根的生活有了些許厭倦,但估摸著還是有些擔心在一個地方久住容易被那黑白二人發現蛛絲馬跡,最後也只能鐵了心回絕了瑾兒的提議,又打算將現今住得好好的小院子給盤了出去,決定繼續遠行。
  今日是出發的日子,瑾兒起了個大早,為莫離打來了洗漱的水。莫離起了床,但他向來有低血壓的毛病,一時間頭腦混混沌沌地,將頭髮別個髮髻也別了半天沒弄好。
  瑾兒看不過眼,便搶了莫離手中的梳子替他順起發來。
  莫離睡眼朦朧地透過窗櫺,望著不遠處的鳥兒站在樹梢上啼鳴,一時間那雙若有所思的眸子帶著些許靈動的水光,看得瑾兒頓時呆了去。
  瑾兒一邊繼續著手上的動作一邊嘆氣道:「先生您真好看……」
  莫離笑道:「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聽著就像是諷刺?」
  瑾兒叫苦道:「我怎敢挖苦先生!先生乍一看是覺得長得一般,但若是看得久了,越看越舒服,特別是您那雙眼睛,唉……」
  看瑾兒終於將自己的頭髮弄好,莫離站起身從一旁的水盆中絞了手帕擦了把臉。
  「吃點東西,我們便可以上路了。」
  瑾兒聽言,慢吞吞地坐到桌前,有一口沒一口地扒著碗中的稀飯。莫離見他似有心事,便問道:「怎麼了?」
  瑾兒將手中的碗筷放下道:「先生,我們不走了行麼?」
  回頭望瞭望這剛被二人佈置得有點家的感覺的小院,瑾兒萬分不捨。一旦去了新的地方,一切又得重頭開始了。
  莫離嘆氣道:「你也知道我必須避著一些麻煩,呆久了肯定會出事的……」
  瑾兒雖對那黑白二人的事情心知肚明,但又無法對莫離言明,只能將苦水往肚裡吞。
  瑾兒又勸道:「那先生便換個職業,別從醫了吧,當個私塾先生啥的也成。只要不用醫術不就不怕被人找到了吧?」
  莫離搖頭道:「我對從醫這活兒……實在也是放不下。也只有在治病救人的時候,我才能感覺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這種被需要的感覺,你能明白麼瑾兒?」
  瑾兒沒再吭聲,知道這次的說服行動又以失敗告終,也只得拿起碗筷吃起飯來。
  為了方便二人的出行,瑾兒早就練成了一身駕馭馬車的技術,莫離也用不著再另外單僱車夫了。一般來說趕路時便是瑾兒在前面趕車,而莫離在車廂裡歇息著。
  馬車咯噔咯噔地慢慢行進著,一路的顛簸讓莫離有些昏昏欲睡。天色已經近晚,但他們距離下一個縣城還有些距離,為了能在天黑之前趕到,瑾兒不得不加快了行進的速度。
  但突如其來的一個急剎車讓莫離一個坐不穩,生生地將腦袋磕到了車板上。莫離掀開前方的簾子問道:「瑾兒,出什麼事了?」
  瑾兒指著不遠處的樹林,聲音有些顫抖地道:「前面,好像有死人……」
  莫離一聞,空氣中果然漂浮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味。藉著已經昏暗下來的光線,依稀可以看到前方不遠處的地上橫陳著數個人影。
  莫離心中一驚,但還是走下車來向前探去。
  瑾兒即刻將莫離扯住:「先生莫去,這種若非劫殺便是江湖仇殺,我們還是避開為妙。」
  莫離輕拍開瑾兒抓著自己衣襟的手道:「你若是害怕便自個兒留在車上,我去探探是否還有活口,能救下一個是一個……」
  瑾兒又如何肯讓莫離隻身涉險,知道莫離慣來的菩薩心腸自己定是拗不過的,也只好在心中壯了壯膽,硬著頭皮陪莫離走了過去。
  莫離將地上俯躺的和馬車上的人都檢查了一遍,發現被害人均是被一刀斃命,都已經死透了。
  就算是華佗在世也救不回已經死去的人,莫離嘆了口氣,只得朝那些不知是被誰害了的死者拜了拜,決定繼續趕路。
  瑾兒在一旁看著莫離翻弄那些面目猙獰的死人本就怕得可以,而那密林中又時而有鳥獸經過甚至傳來幾聲淒寒的鴉啼,更是讓他覺得毛管直豎,恨不得立刻將莫離敲暈了趕緊帶他離開。
  見莫離終於有了要走的意思,瑾兒更是二話不說扯了莫離就要跑。可就在二人剛邁開步子的一瞬,卻隱約聽到了幾聲若有似無的小兒啼哭聲。
  瑾兒頓時嚇得不輕,還以為是被什麼惡鬼纏身了,身上發抖不說,口中更是念叨著「急急如律令」和「惡靈退散」之類的咒語。
  莫離趕緊將瑾兒扯住道:「瑾兒,你是不是也聽到了什麼……」
  瑾兒臉都白了:「先生,我看這地方不乾淨,我們還是趕快走吧……」
  莫離甩開了瑾兒的手道:「不對,一定是還有人活著!」
  瑾兒欲哭無淚地看著莫離又往那死人堆裡走,並且悲哀地發現自己的腿已經軟得都動彈不了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莫離又回到了剛才的地方。
  莫離將馬車裡裡外外前前後後查看了一遍,確實沒發現什麼異樣。
  那麼剛才的小兒啼哭聲,莫非真是他們的幻聽不成?
  莫離又往馬車內看了一下,發現車內被殺的婦女的姿勢有些許古怪。
  只見那女人家雙手大張,雙目猙獰地直視前方,似乎是在拼了命地護著身後什麼東西似得。而那婦女屍體壓著的地方,莫離用手敲了敲,聲音空洞透徹,這裡應該有一個不小的暗格。
  莫離將那婦女的屍體移了下來,用手掌將她死不瞑目的雙眼闔上,找了半晌才發現暗格的機關。
  將那隱秘凸起的紐子按下,那暗格的門果然敞開了來。
  莫離定眼一看,嚇了一跳。
  只見那小小的暗格中藏了兩個三歲左右的小童,小小的身體分別被一黑一白的襁褓裹著。
  而估計是為了防止他們哭出聲來,那兩小童的嘴被他們的娘親用布巾給堵上了,而且暗格中本來就缺乏空氣流通,在莫離將暗格的門打開之時,那兩小童的臉色已經因為缺氧而泛上青紫。估計莫離再晚發現一步,這兩小孩也要隨他們的母親去了陰間了。
  莫離趕緊將兩小童抱了出來,扯去他們口中塞的布,輕拍他們的胸口讓他們的呼吸更為順暢一些。
  那兩小童被取出了布巾,便放了聲地大哭起來。
  莫離一個人抱著倆個娃兒有些吃力,趕緊招呼了瑾兒過來幫忙。
  瑾兒順手接過了一個白色襁褓的娃兒,那震天的哭聲險些沒把他可憐的耳膜給震破。莫離趕緊道:「我們快將這兩娃兒帶離這裡,若是那些人又尋了回來就糟糕了。」
  人命關天,瑾兒這時也顧不上害怕了,趕緊與莫離一起將娃兒抱回了自己的車上,高高揚起了馬鞭。
  莫離在車廂中安撫著這兩個哭得快要岔了氣的娃兒,想起那為了護著自己的孩子而橫死刀下的娘親,心中頓時一陣酸楚。
  「你們哭得這麼厲害,是想娘親了嗎?」
  莫離心疼地將那兩娃兒摟進懷裡,輕輕地用手指拍著。那兩娃兒被莫離摟著,竟也漸漸地止住了哭聲。
  莫離心想,幸好這兩孩子是被關在了暗格里,沒有親眼目睹自己的娘親被殺,否則這以後要對他們的心理造成多大的陰影啊?
  在提心吊膽地趕了好一陣子的路之後,莫離和瑾兒在踏入縣城的城門時終於鬆了一口氣。
  馬不停蹄的莫離直奔縣衙,敲響了衙門外的升堂鼓,將那密林的慘案報了上去。縣太爺派了官差去查探,發現那被害者沒一個是本地人,估計是從外鄉來投奔親戚半路遇匪被滅了口的。而尋人的佈告在城裡張貼了許久,也未見有人來認屍,確定不了死者身份,這也便成了無頭冤案。
  現下襬明了就是找不到這兩娃兒的在世親人了,莫離看著那兩個在床上摟著自己睡得香甜的孩子,便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晚膳的時候,莫離對瑾兒說:「那兩娃兒,你可喜歡?」
  瑾兒一邊盛飯一邊笑著說:「先生,您別拐彎抹角地問了,你想說什麼瑾兒早便猜到了。」
  這慈悲心腸的先生定是覺得那兩娃兒身世可憐又找不著依靠,打算著要收養這兩個粉妝玉琢的孩子吧。
  莫離的心思被人看穿,只得笑道:「我確有此意。但養兩個孩子也不是簡單之事,到時候還是有很多地方得麻煩你……」
  瑾兒笑道:「我也是被先生您收留的人,哪有資格說個不字?」
  摸了摸那兩娃兒肥嘟嘟的小臉,瑾兒道:「瑾兒也不是鐵石心腸之人,這兩娃兒水靈得緊,養在身邊也沒什麼不好的。」
  莫離道:「你這麼說我便放心了。」
  瑾兒思索了一番,又道:「但是先生,如果您要收養這兩孩子,為了他們好,那便要找個地方定居下來吧?」
  「他們還小,能像我們這般折騰麼?」
  聽瑾兒這麼一說,莫離這才想起來。
  確實,四處漂泊流浪的日子不利於孩子的成長,既然決定要收養他們,那就必須對他們負起責任來。
  想著這些年來莫離也沒有遇到天道門或者一言堂派出來尋他的人或者張貼的告示,說不定韓子緒與文煞早就把他給忘了呢?他一直以來如此這般疑神疑鬼估計也是有些多餘,現下有了孩子,就不能再像從前那般四海為家了。
  莫離咬了咬牙道:「若是這般,那我們便在這兒住下吧?」
  瑾兒聽莫離這般一說,立刻一蹦三尺高,歡呼著「太好了太好了」,眉開眼笑地樂個不停。
  預視到未來安穩祥和的日子,莫離看了看那忽然多出來的家庭成員,也跟著笑開了懷。
89 白娃黑娃2
  為了密林命案忙了幾乎是一整日沒闔眼的莫離,回到客棧之後是倒頭便睡,待他再度醒來,便只看到自己的床榻邊趴著兩個虎頭虎腦的娃兒。
  莫離先是一愣,便連忙撐起身子來。
  那兩個小傢伙見他醒了竟然也不怕生,手腳搗騰著爬上了那不算高的床,鑽進莫離懷裡。
  莫離抱著兩隻如小狗兒般的娃兒,忍不住揉了揉他們的腦袋。
  瑾兒正好端著晚膳進來,見那兩娃兒纏著莫離不放,便笑道:「這兩個孩子真奇怪,醒了也不怎麼理會我,就這般定定地趴在床邊看著你。」
  莫離摸了摸兩娃兒的腦門:「不會是嚇傻了吧?」那兩娃兒見莫離摸他們,即刻咯咯地笑了起來。
  莫離抱起其中一個問道:「娃兒,你們叫什麼名字?」
  那被抱著的娃兒奶聲奶氣地說:「我叫黑娃。」另一個趴在莫離膝蓋的娃兒也不甘落後地嚷嚷著:「我叫白娃!」
  莫離忽然記起這兩娃兒在剛被他發現的時候,確實是分別被裹在黑白兩色的襁褓中的。估計裹著黑色的是黑娃,裹著白色的便是白娃了。
  莫離揉了揉他們的發頂笑道:「黑娃白娃是你們的乳名吧?還有其他的名字嗎?」
  兩娃兒聽莫離這麼一問,狀似茫然地搖了搖頭。
  莫離想起,這個時代的孩子一般都是在行了冠禮之後才正式取名配字的,而之前為了讓娃兒好養,一般都會取個輕賤的名字暫時叫著。
  瑾兒似乎是早便知道了兩娃兒的名字了,只見他湊到莫離耳邊說道:「這兩娃兒好像還不知道他們雙親都死了……我騙他們說是他們的娘親臨時有事將他們託付給我們照顧的,你可別說漏了,免得惹他們傷心……」
  莫離點頭道:「還是你想得周到。待他們長大一些再告訴他們真相吧。」
  兩娃兒見大人們在自己面前竊竊私語,便抗議道:「瑾兒壞壞,說話不給我們聽!」
  莫離見兩娃兒直呼瑾兒的名字,驚訝道:「他們怎麼直呼你的名字?」
  瑾兒無奈道:「我剛才教了半天,讓他們叫我瑾叔叔,再不濟叫瑾哥哥也成,但他們就是不聽,我也沒轍。」
  兩娃兒不理會正在抱怨的瑾兒,直扯著莫離的袖子問:「你叫什麼名字?」
  莫離笑道:「我叫莫離。」
  黑娃一聽便露出兩顆虎牙道:「那以後我叫你莫莫好嗎?」
  許久沒有聽到別人這樣叫自己,莫離心中一緊,不由得想起了被他塵封在記憶深處的阿忘與那恢復了記憶的文煞,頓時臉色發白。
  那白娃見莫離似乎沉浸在恍惚中沒搭理他,也抗議起來:「那我叫你離離好嗎?離離!」
  聽到白娃的聲音,莫離這才回過身來,眼神中滿是寵溺地說道:「我大你們這麼多,你們應該叫我莫叔叔,或者簡單點叫叔叔也行。」
  那兩個鬼機靈搖晃著大腦袋抱著莫離的手臂晃蕩:「不要,我就要叫你莫莫/離離嘛~好不好~」
  瑾兒見這幅陣仗笑道:「看吧看吧,他們就會使這招耍賴,所以當時我敗在他們手下也是很正常的了吧?」
  莫離嘆了口氣道:「看來確實是沒這個福分做他們的長輩了,也罷,他們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萬歲!」兩娃兒活蹦亂跳。
  瑾兒招呼著開飯了,一邊遞過碗筷一邊看著那兩個在搶菜吃搶得不亦樂乎的娃兒說:「先生,這可麻煩了,你現在就這麼寵著護著,以後可怎麼教啊!」
  莫離笑了笑,沒有說話。
  既然決定了要定居,自然就不能長住客棧了。莫離與瑾兒在第二日便帶著兩娃兒在小城裡四處尋覓適合居住的房子。
  想不到他們才逛了半日就運氣異常好地相上了一處有兩層閣樓還帶著後院的宅子,無論是周圍環境還是宅子本身的條件都非常好,但奇怪的是盤出價位出乎意料的低。
  莫離和瑾兒異常激動,如果他們來得稍微晚一些估計就會錯過這樣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了。
  趕緊將銀子付了,屋主二話不說就交付了屋契地契和鑰匙,莫離與瑾兒便帶著娃兒與細軟從客棧搬進來了。
  兩個娃兒顯然比兩個大人更為興奮,一進屋就像小狗一般四處亂竄,然後一旦找著什麼就像發現新大陸一般扯著莫離去看。
  「莫莫,你看,這個院子真漂亮,我和白娃可以在這裡捉迷藏呢!」
  莫離進了院子一看,假山花草佈置得恰到好處,整個空間顯得典雅別緻,而院子的一角還有個小小的涼亭,上邊爬滿了茂密的葡萄藤。
  白娃七手八腳地登上涼亭的石階,指著葡萄藤那邊嚷嚷道:「離離快看,這裡還養了鳥兒!」
  莫離抬眼看去,確實看到了架子上懸掛著的古樸籠子裡的鳥兒。
  想不到屋主竟然連鳥兒都留給他們了。
  被兩個娃兒扯著將院子從頭到尾逛了個透,莫離回到廳堂看到正在打掃的瑾兒,便也挽起了衣袖去幫忙。黑白兩娃也貼心,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但也沒再搗亂,有時候還會拿著抹布這擦擦那抹抹的。
  四個人就這樣在宅子裡安頓下來了,莫離看了看這宅子的格局,四個人其實用不了如此大的活動空間,便與瑾兒商量著將下層隔離出一個空間來開一個小醫館。
  瑾兒聽了莫離的提議笑道:「懸壺濟世本就是先生的夙願,如今安定下來了,瑾兒當然也只有舉雙手贊成的分,怎麼會反對呢?先生有何要吩咐的只管說便好。」
  於是莫離又請了些木匠木工來叮叮噹噹地敲打了幾天,隔間與藥櫃便都做好了,小醫館還掛上了牌匾,上書「忘塵醫廬」四字。「忘塵」一名是莫離在四處漂泊行醫之時用的化名,因他和瑾兒都是那種需要忘卻前塵、重新站起來生活的人,很自然地便有了這樣一個名字。
  醫館開張那天,在瑾兒難得的強硬地要求下放了許久的鞭炮,噼裡啪啦地吸引了許多鄉親過來圍觀。
  剛開始數日來醫館看診的人不算多,要知道中醫可是靠年齡與經驗吃飯的職業,莫離這種年紀本應該是在做學徒的階段,現在看來卻是不知天高地厚地獨立門戶自己開了醫館,一看到莫離這般年輕,大夥兒一時間都處於觀望的階段。
  莫離自然瞭解大家的想法,也不著急,只要來了一個便好好地診治一個。果不其然,忘塵醫廬不僅收取的診金低廉而且大夫的醫術高明,簡直可以說是藥到病除妙手回春,這方小小的醫廬也開始有了名氣,整日前來求醫的人絡繹不絕。
  日子漸漸上了軌道,再加上莫離與瑾兒性格和順,又是兩個單身男子帶著兩孩子,更是惹得輿論的一片同情,週遭的三姑六婆們做了甜點什麼的都會往醫廬送。
  但是,平靜的日子也總是有些小插曲的。
  話說莫離的醫廬開張不到兩個月便上了軌道,這可正好讓這條街上靠著敲詐勒索收保護費的小痞子們盯上了。
  痞子頭兒沒有文化,家裡人沒給取名字,鄉親裡背地裡都叫他二狗兒。
  那二狗兒本就將這條街上的家家戶戶吃了個通透,早便盯上了這新開張不久的醫廬了。況且宅子裡的兩個男人看著就一副面善好欺負的模樣,便大搖大擺地晃蕩過去收保護費了。
  一跨進醫廬,二狗兒便擺出一副典型的惡霸模樣扯開了嗓子吼,本在候診的人見到有人來找茬,紛紛散了去。莫離從內堂中掀開布簾走了出來。
  「何人在此叫嚷?」
  二狗兒一看這年輕大夫一副貌不驚人的模樣,越發囂張起來。
  「大爺我看你這小醫館還不錯,以後便是我罩著了。小大夫你也應該善意地表示表示吧?」
  莫離一聽便知道是找麻煩的來了,在心中嘆了口氣。對付這種痞子雖然可以花錢了事,但若是給這種人一種好欺負的假相的話,估計以後的麻煩會連連不斷的。
  不過莫離還未來得及將拒絕的話說出口,瑾兒便操著掃帚衝了出來。
  「混蛋,誰敢在這兒跟先生嗆聲!先過了我這關再說!」
  瑾兒這般一嚷,聲音大得令莫離頭痛。
  那二狗兒自然不會怕瑾兒那種單薄的小身板,長臂一甩就將瑾兒拿在手上裝腔作勢的「武器」給撥開了。
  瑾兒的身形一個踉蹌跌在了地上,不過瑾兒的聲音還是成功地將黑白兩娃兒給引了出來。
  莫離一見那兩個粉妝玉琢的娃兒探出頭來,頓時心急,「白娃黑娃,快回屋去。」
  那二狗兒見了兩小娃兒便知道那是這家人的軟肋,想也不想地就要衝過去抓住其中一個娃兒,打算嚇唬嚇唬大人們。
  就在大夥兒都沒反應過來的當兒,黑娃機靈地一縮身子,險險地避開了朝他撲過來的二狗兒。
  只聽黑娃喊了一聲:「白娃!」
  白娃也不慌,直直地朝二狗兒撞去。二狗兒可沒想到這娃兒竟然會「投懷送抱」,一個愣神就被白娃撞到了脆弱的□,子孫根頓時一陣天昏地暗地疼,疼得他彎下身子嗷嗷直叫。
  黑娃便在這時拾起了地上的石頭往高高放在架子上的盛著藥的瓦罐打去,那瓦罐晃悠了一下跌了下來,正好砸在二狗兒的頭上。
  二狗兒一陣眼冒金星,眼皮一翻便昏了過去。
  沒有理會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的大人,黑娃跑過去揣了揣昏倒的二狗兒的身體。
  「壞蛋壞蛋!欺負我家莫莫!」
  說罷竟然扯了白娃一起撩開下襬要往二狗兒臉上尿尿。
  莫離剛從兩個娃兒搗蛋的超強功力中脫離出來,趕緊將兩娃兒抱起來。
  「黑娃白娃給我住手,不可以這麼做!」
  黑娃在空中踢騰著小短腿不服道:「為什麼?他是壞人!」
  莫離將兩娃兒放到一邊,蹲下身子對他們道:「對任何人,都不能輕言善惡。二狗兒這麼做,如果是有原因的話,那還是可以原諒的。」
  「你們還沒問原因便往他臉上撒尿,這太不尊重人了。」
  對於莫離這番話,雖然黑娃沒說什麼,但莫離還是可以看出他眼中的不服,倒是白娃像是把話聽進去了的模樣。
  教育切不可心急。
  莫離揉了揉兩個小傢伙的發頂,便和瑾兒一起將二狗兒抬上長凳上歇著了。
  待二狗兒幽幽醒來,便看到莫離正給他的傷口包紮。
  莫離見他醒了,便笑道:「真是對不住了,我家的娃兒胡鬧,傷到你了。」
  二狗兒驚跳起來,但腦勺一陣疼痛,暈暈乎乎地又倒了回去。
  「你,你不會故意給我下什麼藥害我吧……」
  莫離無奈道:「若是你不放心,可以另尋一家醫館看看。」
  二狗兒一時語塞,眼神中充滿複雜的神色。
  「呃,莫大夫,按照常理,你不是應該將我扔出屋外的麼……」
  二狗兒看著自己身上包紮良好的繃帶,心中五味雜陳,他從小到大早就已經習慣於周圍人投來的嫌棄的眼光了,如今莫離這般對他,反而讓他有些消化不了。
  「呵呵,小哥你不是說以後要罩著我的醫館麼?以後我還要仰仗小哥你幫忙呢!」
  聽莫離這麼一說,二狗兒頓時紅了臉。
  「我……我……」
  還沒等二狗兒說話,莫離便道:「沒關係,我知道你有苦衷。」
  二狗兒頓時瞪大眼睛:「先生,難不成你通了天了?」
  莫離搖頭道:「這話可說過了。只是小哥你在鄉間可說是『威名遠播』,不過有位鄉親告訴我,你雖霸道但向來不會找醫館的麻煩,這次怎麼就專來挑我的毛病了呢?」
  聽莫離這麼一說,二狗兒頓時哽咽道:「我本也不想找大夫你的麻煩……」
  「只是,我家八十高齡的老母一直受離這不遠的老王家的醫館的照顧,所以……」
  莫離瞭然道:「是不是我的出現威脅到了老王醫館的生意,所以老王家讓你來找麻煩了?」
  二狗兒木然地點了點頭。
  莫離嘆了口氣,這背後果然是有原因的。
  「若這次你不答應老王家來找我的麻煩,他們定不會再醫治你的母親了是吧?百善孝為先,我不會怪你的。」
  那二狗兒聽莫離這麼一說,頓時不禁落下了幾滴男兒淚。
  「這樣吧,如果你信得過我的醫術,你家老母親的看診錢和藥錢我全給免了,你沒事的時候就過我這來幫幫工,我按月給你結算工錢可好?」
  二狗兒聽言頓時跪下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磕頭。
  他之前因為母親的事情被老王家支來使去,有時候還因為他地痞流氓的身份對他百般輕視,但是為了母親他都咬牙忍下了。如今雖做了錯事卻讓他遇到了像菩薩一般的大夫,這怎能不讓他心存感激。
  於是從那天起,忘塵醫館多了一個有道上背景的長工,不僅擔下了醫館裡的所有粗重活兒,還讓其他原本也打歪主意的人全都灰溜溜地避開了去。
  一直躲在簾子後聽著莫離與二狗兒的對話的黑娃,看到二狗兒跪下磕頭之後便狀似不屑地撇了撇嘴轉身就走,但又被瑾兒給扯了回來。
  瑾兒點著黑白兩娃的小鼻子道:「看到了沒有,這便是先生的殺手鐧——『以德服人』!知道厲害了吧!兵不血刃哦!」
  黑娃拍開瑾兒的手,朝瑾兒做了個大鬼臉便扯著白娃跑開了。
  看著兩個娃兒遠去的身影,瑾兒也只得站起來搖了搖頭。
  90 白娃黑娃3
  醫館的經營上了軌道,莫離的日子按部就班地過著,也不再有什麼新意,生活的重心便漸漸從行醫轉向了兩個娃兒身上。
  若是在現代社會,三歲的娃兒至少應該上幼稚園小班了,不過這裡可沒有幼稚園這種東西,有的只是教書先生開的私塾。
  莫離見兩個娃兒異常聰明,便想著讓他們早些接觸詩詞歌賦會對他們的成長有好處,就讓瑾兒打聽了附近的私塾,將兩個娃兒送了過去。
  在黑白兩娃兒去私塾的第一天,莫離忽然發覺自己身邊少了他們纏著鬧著,頓時覺得有些不適應,好在當天前來排診的病人很多,這才稍稍分散了莫離想念他們的情緒。
  待差不多到了傍晚時候,瑾兒便去私塾將兩個娃兒領了回來。
  莫離收拾了小醫館,將飯菜做好了等著那三人,一邊做飯還一邊在心裡想著等會兒要和娃兒們聊些什麼話題,誰知最後只等來了瑾兒氣呼呼地扯著兩個灰頭土臉的娃兒進了來。
  看著剛進門的白娃黑娃一臉灰土和墨跡,頭上的發髻也是歪歪扭扭的,莫離頓時一臉莫名其妙。
  「怎麼都弄成花貓了?」
  白娃與黑娃對望一眼,扁扁嘴沒說話。倒是瑾兒嘟囔著嘴抱怨道:「這倆小祖宗真是厲害,今天才去第一天,就被私塾先生給開除了。」
  這可不是一件好事,這個小縣城本就不是什麼交通要道或者商貿繁興之地,有名望的私塾本就很少,莫離替孩子們選的這個私塾已經是當地最好的了,若是第一天就被先生給開除了,那今後兩個娃兒要去哪兒上學?
  莫離難得地板起了面孔說道:「你們倒是說說這是怎麼回事?若是給不出個好理由來,就別怪我罰你們了。」
  黑娃哼了一聲沒說話,倒是白娃開了聲。
  「今天老師讓大家抄三字經,還說抄好了我們就能玩兒去了。我和黑娃很快就抄好了,但老師不相信,說我們是提前帶著別人抄的去糊弄他的。」
  「然後,然後黑娃一生氣,就把硯台扔在老師臉上了……」
  莫離頓感太陽穴一陣疼痛,不用想都知道當黑娃將磨出了墨的硯台摔到長著山羊鬍的老先生臉上的時候是一副怎樣的雞飛狗跳的光景了。
  「那你們老實跟我說,那三字經真是你們親手抄的嗎?」
  黑娃鼓著腮幫道:「就是我親手抄的,我不騙人。」
  莫離摸了摸黑娃的腦袋,估摸著這兩娃兒還不至於會對他撒謊,而且這整件事看來,也是那老先生誤會兩娃兒在先的。
  莫離嘆了口氣道:「雖然老師誤會了你們,但黑娃你也不應該這樣不尊重老師,還有,白娃你不勸著黑娃也就算了,還陪著他一起胡鬧,這怎麼成。」
  兩娃兒被莫離一通訓,倒是低下頭來露出一副想哭又強忍著的表情,連方才因為兩娃兒胡鬧而在書院賠禮道歉了半天而氣鼓鼓的瑾兒也反過來替他們說好話了。
  見他們一副委屈的模樣,莫離也確實狠不下心來教訓,反正事已至此,過於求全責備也沒意思,娃兒們知道錯了就好,便招呼著讓他們去洗手吃飯了。
  見莫離不生氣了,兩娃兒知道自己過了關,歡天喜地地去後院洗手了。
  莫離這才發愁,難道以後要他親自教這兩個娃兒不成?但他向來只專精於醫術,在古文方面的造詣不算高,這可如何能讓孩子跟上這邊的步伐?
  這件事雖讓莫離頭疼了幾天,但沒過多久轉機就又來了。
  這段時日裡,這不大且有些偏僻的小城因為一個人的到來沸騰了起來。那人名喚裘知,字逸仙,曾是景德元年的舉人,後因厭惡官場傾軋毅然辭官回鄉,打算在這個小城裡當個平凡的教書先生。
  這小城不知要守多少年才能熬出一個舉人,而今那只能在鄉間口同傳誦的紅人雖然忽然辭官返鄉,少了當初的那種青雲直上指日可待的傲氣,但這個噱頭卻還是很有輿論效應的。
  特別是這種在京城裡見過大世面的人物願意回來教書,誰不希望能將自己家的孩子送到那兒去熏陶熏陶?所謂名師出高徒,說不準在良師的引導下,自己的孩子哪天也能金榜題名、光宗耀祖一番。
  不過文人向來多怪癖,那裘知雖說回鄉授課,但卻公佈了一個榜單,說這回只打算收兩個學生,想要拜師的孩子們要經過層層選拔,最後被他相中的才能入了他的門下。
  雖然機會不大,但莫離還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為孩子們定製了一身新衣,讓他們精神奕奕地去參加選拔了。
  入選拔會場前,莫離蹲下來拍了拍兩娃兒的小肩膀道:「別緊張,考得上是好事,考不上我也不會怪你們,盡力就好。」
  白娃和黑娃點點頭,手拉著手隨前來應試的小童們一道進了門去。
  雖然莫離這般安慰著兩小娃兒,但其實在內心裡他自己比娃兒們還要緊張,這回他還真是嘗了一遍所謂的「可憐天下父母心」的滋味了。
  待到下午時分,莫離才混在一大堆等著接自己孩子回家的家長之中翹首期盼著兩娃兒的身影。
  大門一打開,孩子們都如雀兒般奔了出來。白娃與黑娃長相本就俊,混在一堆娃兒中也能一眼就認出他們倆來。
  莫離見他們二人神色輕鬆,頓時鬆了口氣。
  一手牽著一個娃兒,黑娃與白娃對著他說道:「莫莫/離離你放心,我們肯定能考上。」
  雖然不知道這兩娃兒是從哪兒來的如此大的自信,但在最後公榜的時候,白娃黑娃的名字躍然於紙上,莫離與瑾兒對此事皆興奮得不行,倒是兩娃兒顯得更為淡定一些。
  第二日,莫離便帶著束修領著孩子前去私塾拜師。
  進了門,裘先生已經一身白衣布袍地端坐於堂中正位之上了。
  莫離稍稍打量了一下,發現這裘先生年僅三十,正是一個男子風華正茂的時候,想不到他竟然願意放棄高官厚祿,回到這等小城當個普普通通的教書先生。
  莫離對裘知拱手問安,兩娃兒也聽話,在奉上束修之後便跪在地上朝裘知磕了三個響頭,算是行了拜師之禮。
  莫離見兩娃兒如此乖巧懂事,原本擔憂的心也放下了不少,跟裘知寒暄了幾句便轉身離開了。
  裘知倒也沒有那些清高文人慣有的架子,反而相當和顏悅色,還親自將莫離送出了門去看著他走遠,才關起門來返回室內。
  裘知看了堂內站著的小娃兒兩眼,隨即屏退了左右隨侍。
  當堂內只剩下他們三人的時候,裘知卻忽然對著黑白兩娃兒屈膝跪了下來。
  「韓門主、文堂主萬安。」
  此時的白娃黑娃,哪裡還有剛才那副乖巧聽話的好孩子的假象?雖然還是那副小小的三歲孩童的身型,但他們的眼神一變,在沒有了旁人的情況下,早就恢復了慣來高深莫測的模樣。
  白娃與黑娃自動自發地在堂中主座上落坐,白娃向裘知點頭道:「讓你突然辭官回來,也真是難為你了。」
  在堂下跪著的裘知笑道:「能讓兩位對我行剛才那樣的拜師禮,就是要了我的命,我眼睛也能是不帶一下眨的。」言下之意就是看著向來高高在上的韓子緒與文煞那副「天真可愛」的樣子,就是死了也值得了。
  黑娃沉著臉道:「你倒是膽子大,還敢同我們開這等玩笑。」
  這裘知是韓子緒與文煞結盟之後新培養出來的心腹,本是安插在朝堂之中的,但這次情況實在特殊,不得不動用到了這顆棋子。
  裘知從寬長的衣袖中取出藥瓶遞上去給韓子緒與文煞,道:「這是萬毒門新送過來回春丸,請二位務必記得按時服用。」
  也是多虧了這種奇特的藥物,他們二人才得以維持三歲小童的模樣瞞天過海地待在莫離身邊。這樣一來,既遵守了與景德帝之間的約定,又能讓他們脫離了只能呆在暗處的尷尬處境,與莫離更為親近一些。
  天知道,他們早就受夠了只能在深夜偷偷摸摸地親近被點了睡穴毫無知覺的莫離的日子。他們想要莫離的觸碰,想和莫離說話,想要參與到莫離的生活中,想要擁有一個活生生的真實的莫離,而不是一直只在暗處充當著一個旁觀者的角色。
  於是,才有了後面那個精心策劃的密林命案的佈局。
  雖說再次利用了莫離善良的天性這一點曾讓黑白二人寢食難安,苦惱著以後若是讓莫離發現了真相不知要如何收場。但在得到莫離毫無芥蒂的親近與的疼愛之後,他們又像吸食了鴉片一般上了癮無法自拔,便只能一直在痛苦與快樂的邊緣中來回徘徊掙紮著。
  奈何黑白二人對莫離的渴求都太過於深沉,以至於深陷於一個惡性循環的沼澤之中,越是掙扎就彷彿越無法挽回。
  韓子緒與文煞畢竟是天道門與一言堂的魁首,雖然可以長時間地保持一種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姿態,但那些需要他們處理與過問的事情總是不少的。他們若是按照莫離的安排進了普通的私塾,就完全空不出時間來做事了,於是又有了後面那出大鬧講堂而被開除的事情。
  之後,韓子緒與文煞又特意將裘知招了回來,有了裘知打掩護,他們不僅可以名正言順地以「上學堂」為由暫時離開莫離的視線,又有了充足的時間與空間來處理各自門內的事務了。
  而這種假象,使黑白二人成功地瞞過了所有的人,讓名為幸福的影子出現了很長一段時間。

91 白娃黑娃4
  日子也就這般平平淡淡地過著,不知不覺大半年的時間匆匆過去。
  黑娃調皮白娃懂事,但無論是哪個都能討人歡心。可從這點裡也可大約知道背地裡黑白二人為了模仿娃娃的模樣吃了多少苦頭,但看著莫離逐漸展露更多且更為舒心的笑容,這二人卻也覺得是值得的。
  裝著娃娃的模樣,更為真實地接近了莫離,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在生活中平凡但卻充滿著溫馨的氣息。躺在莫離身邊,韓子緒與文煞往往在夜深人靜時思索著一些問題,反省著一些過去,但往往發現現在的他們就如飲鴆止渴,雖覺得一時甘美如飴卻望不到前路在何方。
  於是被愧疚與心虛糾纏的二人,除了藉著孩子的名份越發地黏著莫離之外也別無他法。除了裘知,任誰也想不到那權傾江湖的盟主與眾人談之色變的魔頭,現下很可能正手牽著手一起從學堂放學……總之,在他們身上,永遠都在因為莫離而出現無數的意外。
  雖時節已到初秋,但帶著熏風的暑氣顯然還未在這偏南的小城裡消散,於是每天給娃兒們洗澡便成了一個艱巨的任務。
  瑾兒試著給他們洗過兩回,但每回尚未能剝下他們的衣服就被他們整得掉進浴桶,最後還是得莫離親自出馬,到了後來瑾兒是死活都不肯再幫這兩個調皮搗蛋的東西洗澡了。
  看著那黑白兩娃在莫離的招呼下乖乖地進了水房,瑾兒只能氣呼呼地往房門前遞送熱水。
  其實就是有莫離在黑白兩娃也還是鬧得慌,拿了小木瓢就衝著對方使勁潑水,而且不知為何,他們總能險險躲過那被潑出的水,反而是站在一旁的莫離遭了無妄之災,不多會兒便裡裡外外濕了個透。
  兩娃兒鬧騰夠了,看著濕漉漉的莫離,便扯著莫離的手讓莫離跟他們一起洗。
  莫離本就是北方長大的孩子,想起自己年少時也總是跟著父親去澡堂和大夥兒一塊洗澡,便也覺得和孩子們一起洗洗也沒關係,省得待會兒瑾兒又要為他單獨燒一次水。
  於是莫離便也鬆了腰帶寬了衣,跨進了浴桶裡。
  只是方才莫離在背過身去暫且收拾脫下的衣物的時候,正好錯過了黑白兩娃眼中放出的近似於狼性的綠光,而掩飾得幾乎可以說是天衣無縫的兩人在莫離轉身回來的瞬間竟又恢復了原本童真無邪的笑容。
  莫離依舊是一無所知地和兩個披著羊皮的娃兒泡在浴桶中,白娃拿了布巾學著莫離之前給自己洗澡的樣子往莫離光 裸 的肩膀上掬水,而黑娃則拿了梳子幫莫離梳著那長長的頭髮。
  莫離摸了摸兩個娃兒的腦袋,想著若有一天這兩娃兒在世的親人忽然冒出來將他們搶了回去那可如何是好?於公而言,他與這兩個孩子非親非故,本就沒有收養他們的資格,但於私而論,這兩娃兒如此貼心可愛,又讓他如何割捨?
  想到這兒,莫離不禁摟過了兩個孩子,在他們粉嫩的小臉上親了親。
  彷彿感覺到莫離的不安,白娃用小手摸摸莫離的臉道:「離離你怎麼了?」
  莫離開玩笑道:「沒什麼,我在想著若是你們長大了不要我了,那我這糟老頭可怎麼辦?」
  黑娃聽言用手臂緊緊摟著莫離的脖子道:「我們不會不要莫莫,但是莫莫以後也不能不要我們。」
  看著白娃黑娃臉上傷心的神情,莫離趕緊解釋道:「我跟你們開玩笑呢,別當真。」
  白娃眨巴著水靈靈的眼睛,很認真地看著莫離道:「離離,如果我和黑娃對你做了很壞很壞的事,你會不要我們嗎?」
  莫離用指尖輕輕彈了彈白娃的腦門道:「你們都是好孩子,怎麼會做很壞很壞的事呢?」
  黑娃搶白道:「白娃說的是如果,如果……」
  莫離笑道:「就算是那樣,你們也都還是我心尖尖上的寶貝。」莫離說這話的時候,便也只是單純的像慈愛的父親對兒子們說的話語,但聽在黑白二人的耳裡可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了。
  「好了,水都涼了,快起來擦一擦。」
  見泡得差不多了,莫離自己跨出了浴桶,又將兩娃兒抱了出來,舞弄了一會才收拾好。
  泡了個澡後,莫離也覺得有些睏乏了,回房斜躺在床榻上看著兩娃兒做功課,頂不住睡意襲來,眼皮漸漸打架便睡去了。
  朦朧中,他似乎感到兩娃兒也躡手躡腳地爬上了床來,枕在他身邊也一塊睡了去。
  黑甜的夢鄉起初很美,但在後來莫離卻莫名地覺得周圍的空氣忽然燒了起來。
  他感覺到汗水滲出毛孔沁出脖子,額上的汗滴也順著身體的曲線滴落。他頓時睡意全無,睜開眼睛想去取些水喝,卻驚異地發現他的四肢猶如被灌了鉛一般無法動彈。
  他只好在床上掙紮著,但還未曾有個結果,便看到從上方投射進來的兩道陰影。
  莫離抬眼望去,卻被矗立在眼前的人嚇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即使背對著月光讓他一時半會兒看不清來人的容貌,但他依舊能感受到那兩人身上散發出的強大的氣場,更何況是那兩身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白長袍與那兩人腰間配別著的游龍吟鳳雙絕劍。
  莫離看不見那兩人臉上的神情,只覺得他們對自己伸出了手,一言不發地剝開了他身上的衣服,靈動的手指挑 逗著他每一條敏感的神經。
  巨大的壓迫感與無力感交織著,莫離不知道他們二人是如何尋來此處的,為何今日會毫無預兆地又出現在自己面前。
  他簡直無法想像,若他又落入這二人手裡會是個什麼下場。
  但此時的莫離已無暇多顧,文煞的唇已經含住了他胸前的紅櫻,而韓子緒則早已褪下他的褻褲分開了他的雙 腿……
  「啊……」
  莫離幾乎是渾身冷汗地驚坐起來。
  定神一看四周,哪裡有方才那黑白雙煞的人影?
  閣樓的窗戶雖然依舊敞開著,遠在天邊的月色迷人,晚風蕩過窗邊懸掛的布簾,夜晚靜謐得可怕。
  莫離忽然想起和他一塊在床上躺著的娃兒,趕緊低下頭來查看,見黑娃與白娃在自己身邊睡得香甜,不像是有人闖進過的樣子。
  莫離用手撫了撫跳動速度過快的心臟,驚覺剛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發的噩夢,才漸漸舒了口氣。但冷靜下來的他並未能完全擺脫夢境帶來的尷尬——那夢中的人如此真實,無論是氣息、體溫,還是每一個挑逗的吻和動作,都勾起了埋藏在這具身體深處的醜陋欲 望。
  莫離狼狽地越過娃兒們下了床榻去,生怕吵醒這宅子中的任何人,快步走至後院的水井邊。
  搖晃著井繩打上了一桶冰涼的井水,莫離將自己由頭到腳淋了個遍,但卻發覺越是冰涼的井水卻越能反襯出他身體滾燙的溫度。
  莫離挫敗地跌坐在石井邊,呼吸依舊急促,下 體硬得發痛。深吸了幾口氣,但那草叢中雜亂無章的蟲鳴卻越發地增添了焦躁的情緒。
  莫離無意識地將自己的手往下伸去,片刻過後,掌中沾滿了白濁的□。
  舒緩了慾望,莫離的意識漸漸清醒過來。那手中的污穢在慘白的月光下越發顯得*** 靡,猛然驚覺自己早已被那黑白二人打上了抹不去的烙印,莫離忽然像見了鬼似的將掌中的東西胡亂抹開。
  又打了幾桶井水上來,莫離像患上了強迫症一般無數次地重複著洗手的動作,但透過水波,卻依舊覺得自己的身體是骯髒的洗不掉的黑色。
  原來時間也並非可以抹掉一切。
  莫離心亂如麻,頓覺快要崩潰。但幸好在此時,白娃黑娃卻揉著眼睛從遠處尋了過來。
  「莫莫/離離,你怎麼不睡覺?」
  看著兩個尋他而來的娃兒,莫離的情緒竟奇蹟般地緩和了下來。
  他趕緊收拾了一下自己,編了個牽強的藉口將兩娃兒糊弄了過去,才又回到房去換了身衣裳歇下了。
  待到第二日,剛打算起床做早飯的瑾兒被忽然踢門闖入的白娃黑娃嚇了一跳,剛想衝他們發火,卻聽到兩娃兒叫嚷著說:「莫莫/離離病了!」
  瑾兒聽言心急如焚,趕緊隨兩娃兒去看莫離。
  估計是昨晚被噩夢驚醒後的一番折騰,受了驚又受了涼,莫離在早晨竟然發起了高燒,面色潮紅,人都有些燒糊塗了。
  瑾兒不知其中緣由,便責怪白娃黑娃定是睡覺時搶了莫離的被子害莫離生病,但心中卻隱隱地擔心起來,畢竟自從他悄悄地在飯裡放下那黑白二人給的強身健體的藥之後,莫離幾乎能說是百病不侵,現下怎麼又發起燒來了?
  兩娃兒見莫離生病,都鬧騰著不願意去私塾。瑾兒一生氣,幾個巴掌落在了兩娃兒屁股上:「胡鬧!若是先生醒來知道你們這般不聽話,定會更生氣,你們想讓先生病得更嚴重嗎?」
  被打了屁股的兩娃兒面面相覷,無知的瑾兒若在日後知道他打了誰的屁股一定會嚇個半死吧?不過想來愛記仇的黑白二人確實是沒把這事忘下,瑾兒在不久的將來也吃了不小的苦頭,此乃後話。
  黑白兩娃還是被瑾兒送去了私塾。幸好瑾兒跟著莫離許久,也知道一些常用的治病方子的配法,便抓了兩副藥煎了,喂莫離喝了下去。
  莫離在床上躺了半日,心病漸消,熱度也退了下去。
  瑾兒見莫離一副神色恍惚的模樣便知道事有蹊蹺,趕緊找了些別的話題岔開莫離的注意力,隨即說起了今早兩娃兒鬧著不願去學堂的事。
  「兩娃兒太黏你了,估計今日在學堂也學不下東西,不知道會不會因此被裘先生責罰?」
  莫離一想也是。裘先生治學嚴謹,若這兩娃兒為了能早些回家而在學堂裡胡鬧的話,後果可不堪設想。
  喝了幾口熱粥,莫離便起身更衣。
  瑾兒道:「先生要去哪兒?你病還沒好全呢!」
  莫離笑道:「我去接娃兒放學,若是他們調皮搗蛋了,我也好向裘先生說明緣由,免得那倆小子又被開除。」
92 靜禪寺1
  莫離說罷便出了門去,路上見了買糖葫蘆的小販還掏錢買了兩隻糖葫蘆拿在手上,想著待會兒能給白娃黑娃放學了吃。
  來到裘知的古樸私塾前時辰尚還早,莫離怕影響娃兒們學習便在門外候了一陣,但只見私塾的門戶虛掩,裡面貌似並未有教書識字的聲音。
  莫離頓感稀奇,便輕輕地推開門去看了一眼。
  走進靜寂的隔帶花園,莫離躡手躡腳地慢慢繞到了前堂邊上。其實他也知道這樣貿然進入私塾不太好,但做為家長的他總是希望能看一眼自己的娃兒們認真刻苦讀書的模樣,故憑著好奇心,莫離少有地允許了自己的任性。
  但偌大的前廳裡只擺著兩張供孩子用的學案,上面雖然擱著毛筆,但其上的墨水早已乾涸,顯然這室內無人已久。
  難不成是裘先生帶著兩個娃兒出去玩了?
  便就在莫離一頭霧水之際,卻忽然聽到了外面隱約傳來的對話聲。莫離擔心自己這般貿然進入會惹得裘知不快,下意識地往暗處躲去,隱蔽了身子。
  莫離由於藏身方位的緣故,只能聽聲而無法見人。
  他只聽見房門被打開,裘知的腳步走入:「關於天道門接下了皇門私下委託的送鏢一事我已做好了相應的部署,現下便等韓門主批覆即可啟程。」
  「一言堂這邊的兄弟們我也已經知會過了,到時候還請文堂主在鏢車經過之時多加照護。」
  莫離一聽到裘知口中所提及的幫派與人物,頓時全身僵硬,趕緊用手摀住自己的嘴以免驚叫出聲。
  難道真是應了昨晚的那個噩夢?韓子緒與文煞果然找到他了麼?但是他們為什麼沒有出現在他面前?而裘知在這其中又扮演了怎樣的一個角色?
  太多的疑問頓時衝入腦中,莫離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亂成一團漿糊。
  而今他有了瑾兒,有了兩個娃兒,有了醫館……好不容易才有了這麼一個小小的家。身上的牽掛總是不可避免地越來越多,就算他再次想逃,但誰又會知道那兩人會對自己的視若血親的瑾兒和孩子們做出什麼喪盡天良的事來?
  為什麼,為什麼那兩人還是不願意放過他,竟然跟到了這等偏僻荒涼的小城來?
  對於躲在暗處的莫離,韓子緒與文煞因受回春丸的藥李影響功力只剩下了兩成,自然是沒法像以前那般發現莫離就藏在這個房子裡。而裘知本是埋在朝廷的眼線,又是文官,故而並不精通武藝,便就這樣鬼使神差地將他們之間的對話讓莫離全部聽了去。
  當莫離正在慌亂地盤算著要如何暗地裡帶著瑾兒和兩個娃兒逃跑的計劃之時,卻聽到了令他更為震驚的真相。
  只聽見一道幼稚的聲音回應裘知道:「這次護鏢,一言堂也收到了皇門暗地裡的請託,我對這次計劃沒有意見,盡快執行吧。」
  裘知連忙點頭稱是。
  另一道童聲則說道:「今晨不知為何離兒忽然患病發熱,實在令我二人擔心。既然今日的正事已了,我們便早些回去。若明日離兒或者瑾兒過來問你此事,你還需為我們圓謊為好。」
  裘知道:「那是當然。」說罷又從寬長的衣袖中取出了藥瓶遞給韓子緒與文煞,瓶中裝的正是他們二人今日要服用的回春丸。
  但便就在韓子緒倒出藥丸服下又準備將藥瓶遞給文煞之時,卻忽然聽到了物體墜地而發出的輕響。
  「誰!」
  裘知轉身喝道,眼中頓現殺機。雖他不會武功,但他手下可調遣的一言堂與天道門暗衛菁英卻是無數的。
  起初未見到偷聽者的身形,韓子緒與文煞倒是鎮定自若。要處理這樣的一兩隻耗子實在不必他們親自出手。
  但當莫離顫抖著的身影從私塾的暗處現身的時候,就是那向來任泰山崩於前也能鎮定自若的氣度也消失無蹤了。
  「莫莫/離離!你怎麼會在這裡!」
  看著一身布衣青衫的莫離瑟瑟發抖,捂著嘴的右手指節盡數泛白,而在莫離腳邊掉落的,正是那兩串剛買回不久的紅溜溜的糖葫蘆串兒。
  莫離咬著牙硬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倒下,但看著眼前兩個自己百般疼愛、恨不得將他們揉進心坎去的小娃娃,他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朝夕相處了近大半年時間的他們竟然就是韓子緒與文煞!
  「離兒,你聽我說……」雖然依舊是三歲小童的模樣,但面對著早已被戳穿的假象,白娃身上所流露出的氣度再也不在是之前那個只會舔著糖人牽著他的手的單純孩子了。除去外表不言,那從內到外散發出的感覺,確確實實就是莫離所熟知的那個韓子緒。
  「不……不……」
  莫離搖著頭,本不想讓眼眶中的淚水落下,但卻無論如何阻止也阻止不了。
  「我求你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我什麼都不想聽,我什麼都不想知道!!!」
  莫離尖叫著就要跑開。
  尚處在震驚中的文煞趕緊扯住了莫離長袍的下襬:「莫莫,你別這樣,我……」
  文煞的話還未來得及說完,被他觸碰到的莫離卻忽然像發了瘋一般地推開他。
  「滾開,你給我滾開!!」
  「離我遠遠的,越遠越好!!!」
  自從以孩子的模樣出現在莫離身邊之後便再也沒有受到莫離這般對待的文煞頓時也急了起來,扯著莫離不願放手。
  「放開我聽到沒有,我不要你,我不要你!」
  莫離瘋狂地推搡著纏在自己身上的娃兒,幾個巴掌揮下去,文煞的臉即刻腫了起來,但他彷彿是不知道痛似的,就是被莫離生生打死也不願意鬆開。
  莫離看著那死命抱著自己不肯鬆手的娃兒,今日之前,他甚至還覺得他們就是上天賜給自己的可愛小天使,原來那都是虛幻的。從來沒有天使,他們是不折不扣的惡魔!
  原諒不了這樣的欺騙,莫離隨手抄起桌案上的硯台便往文煞頭上砸去。
  哐噹一聲,厚重的硯台裂成兩半,鮮血也從黑娃的頭上猛然淌下,幾乎溢滿了整張小臉。
  莫離其實並未有傷人之心,而且以文煞以前的功力,這種程度的攻擊其實並不會給他造成什麼實質性的損害。
  但莫離沒有預料到文煞因服用回春丸而功力大減的事實,加之娃娃的皮骨本就稚嫩,哪裡能與尚未變小之前的成人相比?
  文煞被莫離這般一砸,也頭目昏眩起來,手中抓著莫離的力道頓減。
  看著血流滿面的黑娃,莫離的心頓時沒來由地一緊。
  這可是他曾經如此愛護的孩子啊!但只要一想到這幅皮囊中藏著的靈魂以及所有的欺騙,莫離心中升起的異樣情緒又被怨恨給活生生地壓了下去。
  韓子緒見向來善良的莫離竟然會對文煞下如此狠手,也是一驚,趕緊上前接住倒下的文煞。
  「離兒你……」
  韓子緒的話尚未說完,莫離就已經站起身子衝出了私塾。
  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家裡,莫離剛撞開門便看到正在準備晚膳的瑾兒。
  瑾兒見莫離一副失魂落魄的蒼白模樣外加上衣袍上明顯的血跡,頓時大驚失色:「先生,您怎麼了!」
  莫離深吸了幾口氣強作鎮定,扯過瑾兒的手道:「別問這麼多了,瑾兒,立刻收拾包袱,我們馬上離開這裡……」
  瑾兒見莫離這般沒頭沒腦的衝動也是急得不行:「先生你倒是先把話說清楚啊……」
  莫離見瑾兒不為所動,便自己走進內室去收拾包袱。
  「說不清楚,我們要馬上走,對!馬上走!」
  瑾兒哭道:「那白娃和黑娃呢?他們在哪兒?」
  一聽到瑾兒提到兩個娃兒的名字,莫離頓時發起狂來:「別跟我提他們!」
  「那兩個人,那兩個人又找來了……我……我……」
  瑾兒抓著莫離的肩膀道:「先生,你冷靜點!」
  瑾兒見莫離這般語無倫次,轉念一想,也沒經大腦思考便問道:「你說的那兩人,難不成……是韓子緒與文煞?」
  莫離從瑾兒口中聽到那兩人的名字,頓時瞪大了雙眼:「你是怎麼知道他們的?」
  瑾兒迴避了莫離的問題,小心翼翼地問道:「會不會是先生你多想了?他們都已經消失了大半年了,怎麼會在今天忽然出現呢?」
  莫離疑神疑鬼地退後兩步,與瑾兒拉開了距離道:「你……你不會也是……」
  瑾兒不會也是那黑白二人派來的眼線吧?現下的莫離,除了他自己,再也不願意相信別人了。
  瑾兒連忙解釋道:「先生你莫多想,我雖然知道他們二人的存在,但是從來沒有害過先生你啊!」
  瑾兒竟然早就發現了那二人的存在?莫離的心臟猛然地收縮了一下。
  所謂物極必反,一下子受到過多打擊的莫離反倒冷靜了下來。
  「瑾兒,我需要你的一個解釋……」
  瑾兒不知事情的深淺,又見莫離這般反常的模樣,只得將與韓子緒和文煞相識的真相和盤托出。
  莫離聽後一言不發,只是淡淡地冷笑著。
  瑾兒害怕地輕問了一聲:「先生……你……」
  莫離道:「按照你的說法——自從你跟著我的那天起,你便知道那兩個人的存在了?」
  瑾兒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麼說,你幫著他們兩個來瞞我騙我是吧?」
  瑾兒聽到莫離這般一說,驚慌地抬起了頭。
  「不,不是的,瑾兒是見他們沒有傷害先生而且處處維護先生,我才沒有將真相告訴你的!如果沒有他們的保護,先生你……」
  「混賬!」
  莫離一個巴掌將瑾兒的臉打偏了去。
  「好,好!真是太好了!」
  「原來我身邊一個個的都是騙子,都是騙子!」
  「枉費我如此信任你,原來你和他們沒兩樣!」
  「混蛋,全他 媽 都是混蛋……」
  莫離越說越氣,但聲音卻越發虛弱,到了最後,竟然發現自己仿若窒息一般喘不過氣來,頓時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了去,腳一軟便摔了下來。
  瑾兒見莫離這幅模樣頓時嚇得不清,只能哭著將莫離的身子扶起,用手擦去他臉上的淚痕。
  瑾兒哭道:「先生,瑾兒知錯了,瑾兒不該瞞著先生……」
  「先生你罵我打我吧!瑾兒不懂事,瑾兒再也不會了……」
  「先生你原諒瑾兒吧……」
  成串晶瑩的淚珠從瑾兒的臉上滑落,滴到莫離死灰一片的臉上,漸漸暈濕了前襟。
  也不知過了多久,莫離才從打擊中緩過了些許勁來,便猛地一下推開了抱著自己的瑾兒,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瑾兒見莫離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趕緊想向前去扶,卻被莫離一把揮開了雙手。
  「你不要碰我。」
  「以後你也別跟著我了,我不認識你這般忘恩負義的人,你也不用再叫我先生。」
  「我們各走各的路,生死各不相關……」
  瑾兒一聽頓時跪在莫離面前大哭起來:「先生你別不要瑾兒!瑾兒知錯了,瑾兒知錯了……」
  「先生……」
  其實對於不知原委的瑾兒的欺騙,莫離雖然在一開始得知真相之時十分生氣,但也知道瑾兒這種欺騙是帶著某種善意的。但欺騙就是欺騙,無論是善意與惡意,都改變不了它的性質。而且現在跟瑾兒斷絕關係,也是為了保證瑾兒日後不會成為那黑白二人遷怒的對象而已。如今韓子緒與文煞再度出現,莫離已然明白他此生再無逃脫他們的可能,狠了心趕瑾兒走,終歸也是為了他好。
  用接近於冰冷無情的聲音說道:「滾開。」
  瑾兒哭著搖頭。
  莫離抬起腳對著瑾兒的肩膀一踹,瑾兒受不住力便向後跌去。
  「若你還記得一點點我對你的恩情的話,那我便也求求你,從此消失在我面前吧……」
  瑾兒聽言,只能倒在冰冷的地上哭泣著。
  莫離連包袱和細軟都不想收拾了,滿頭亂發、一身血污地出了門去。
  瑾兒哪裡放心這樣的莫離隻身一人離了去?回過神來之後便趕緊從地上爬了起來想要跑出去追趕莫離,但誰知剛走到門口,卻整個撞進了另一個人的懷裡。
  「啊,對不起……」
  瑾兒剛想擦了臉上的淚水抬起頭來道歉,卻發現腰身被那個人緊緊地箍住,屬於苗疆男性特有的藥香與熾熱的氣息侵入鼻腔。
  瑾兒的眼神與抓住他的男人對上,腦中的神經嗡然一斷。
  那高大魁梧的男子握著他的腰,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亦雪,總算讓我找到你了……」
  眼前的人,竟然是蠱王熙尤!
  瑾兒雖然牙關打顫,但卻強裝鎮定地說道:「你,你找誰……你,你認錯人了……」
  熙尤猛然將瑾兒的身子貼進自己的,粗糙有力的手指攀上瑾兒的脖子,三兩下便找到了人皮面具的接口,將那張面具撕扯了下來。
  熙尤的動作過於粗魯,瑾兒臉上一陣吃痛,險些掉下淚來。
  「你覺得,你戴著我給你的人皮面具,能瞞得過我麼?」
  見真相敗露,瑾兒再也沒有了去說謊掩飾的心情,同時被擔憂與驚恐兩種情緒煎熬著,他又再度淌下淚來。
  熙尤見他這般惹人憐愛的模樣,便情不自禁地吻上了那顫巍巍的雙唇。
  「這回,你別想再從我手中跑掉……」

93 靜禪寺2
  莫離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衣衫不整、髮髻歪斜,再加上滿身的血污,路上的行人紛紛對他指指點點。有一些認識莫離的鄉親見到他這般狼狽模樣雖也忍不住上前探問了幾句,但莫離似乎對所有的問話都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目光呆滯地自顧自朝前走去。
  「這不是城北忘塵醫館的莫大夫嗎?」
  「他這是怎麼了?真奇怪,昨天我見著還好好的……」
  「可憐……該不會是得了失心瘋吧?」
  「造孽喲!他家的兩個娃兒以後可要怎麼辦哪……」
  眾人面面相覷卻又因膽小害怕惹禍上身,便也只能眼睜睜地任著莫離慢慢走出了城去。
  莫離前腳剛踏出城,後腳守城的士兵便將沉重的鋼木城門給關閉了。原來已經到了閉城的時辰了啊?
  莫離無意識地回頭看了看無形中彷彿被割斷了的後路,再轉回頭看著早已西斜入遠山的夕陽,地上投射的人影孤單而狹長。
  想不到兜兜轉轉了這麼一個大圈子,在他毫無防備之時又悄然回到了原點。
  只用了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他經歷了從天堂墜入地獄的全過程——兩個天真可愛的娃兒消失了,一個體貼入微的知己不見了。這個變化實在太快,快到他接受不了,也不願去接受。
  決定不再留戀那個自己苦心經營起來的家,那層曾經真實的外皮就在他得知白娃黑娃的真實身份之時便已經徹底褪下,幸福就如懸在空中的水晶,如此經不起觸碰。
  莫離已經沒有更多的精力去想著如何逃開那韓子緒與文煞了。反正無論他再怎麼逃,最終的結果也還是像今日這樣。至於那黑白二人無所不用其極的欺騙手段,莫離不想去恨,而且確實再也恨不起了。
  秋風蕭瑟,從城外的野樹林的地上捲起層層枯葉,莫離踩在敗葉殘枝上,腳底發出吱呀的怪響。
  莫離只是這般茫然無措地走著,沒有目的地,沒有方向,更沒有歸宿。
  他原本天真地以為自己獲得了真正的自由,那一點一滴的幸福是靠他的努力與堅韌慢慢累積起來的。在今天之前,他還曾如此慶幸過自己從來沒有放棄與命運抗爭,覺得以往為此而付出的代價是值得的。
  但當瑾兒對他說出真相的時候,他才頓然醒悟——原來那些在他眼裡來之不易的安樂平和,只不過是韓子緒與文煞一時的心慈手軟而施捨給他的東西而已。
  原來他們一直都在他的身邊虎視眈眈,他們看著他猶如那隻自以為跳離了如來佛的五指山的孫猴子一般得意忘形地搔首弄姿,自以為一切盡在自己掌握之中的時候,卻不知那隱在暗處的人正用多麼嘲諷的眼神看著自己。
  現下倒著往回想,早在他逃出皇宮的同時,便也就被那黑白二人盯上了吧?當他還在飯莊當店小二的時候,那次出手教訓地主老財的人根本就不是景德帝派來保護他的暗衛,而就是那黑白二人吧?
  想起自己曾經因為害怕被他們發現而隱姓埋名猶如過街老鼠般四處躲藏的狼狽模樣,他們很有成就感是吧?
  什麼叫為了保護他?什麼叫擔心他的安危?
  笑話,這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漆黑的樹林中幾乎看不到前方的路,空氣中偶爾還會傳來數聲森寒的鴉啼。
  莫離不知被腳下盤根錯節的樹根絆倒了幾次,當他每次掙紮著爬起來的時候,身上都多了不少的傷口。
  莫離毫不在意。
  心本就麻木了,還要身體有何用?
  又走了一會兒,莫離的身後傳來了馬蹄與車輪軸滾動的聲響。
  莫離沒有理會,只是在自顧自地艱難行進著。
  馬車很快便追趕到了他身邊,車頭上掛著用於照明的油燈,車伕正是裘知。
  終於在這片荒山老林中找到了莫離,裘知明顯鬆了口氣。
  馬車被勒停,尚來不及恢復原狀的韓子緒與文煞仍舊保持著娃娃的模樣從車上跳了下來。
  黑娃方才被莫離砸破的腦袋被纏上了繃帶,估計就是因為料理頭上的傷才導致他們耽擱了如此之久才尋到了莫離。
  黑白二人亦步亦趨地跟在莫離身後。
  「離兒……」
  「莫莫……」
  聲音中飽含了太多的哀怨,這和他們慣來冷靜自持的形象過於不符,若是被他人瞧了去,打死都不會相信那眼前的人竟會是傳說中分別統領黑白兩道的魁首。
  韓子緒與文煞一聲聲地叫喚著莫離的名字。
  「莫莫/離兒你別走了,我們回家吧……」
  「你不要這般折磨自己……」
  「大不了我們馬上消失好嗎……」
  莫離權當沒有聽見,只是一味地繼續著朝前走的動作,但那兩道他熟悉的稚嫩聲音無法避免地鑽入他的耳朵,硬生生地敲打在他的五臟六腑上,險些滴出血來。
  莫離也不知道那黑白二人跟著自己走了多久,一直走到他自己的鞋底都被磨穿,那腳底起的水泡也破了去弄得鮮血淋漓的時候,就是再麻木的神經也開始感覺到了疼痛。
  莫離不禁皺了皺眉。
  裘知將馬車趕到莫離身邊,嘆了口氣勸道:「莫公子,你還是上車吧……」
  便就在這時,原本跟在莫離身後的黑娃卻忽然慘叫起來,那叫聲如重錘般突地一聲打進了莫離心裡,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憑藉著馬車上懸掛著的油燈發出的昏暗燈光,莫離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文煞抽搐著身子倒在地上,體內的筋骨似被一種強大的力量生生拉扯著,皮肉下的骨頭叫囂著要衝破身體的束縛,掙紮著想恢復成原來的模樣。
  韓子緒看到文煞這般痛苦,驚道:「糟糕,回春丸的副作用發作了!」
  眾人這才想起不久前因為莫離的忽然出現而恰好打斷了文煞要服用今日的藥劑的動作,而之後的一派兵荒馬亂又讓人無暇顧及此事,而藥瓶早就掉落在私塾之中並未帶在身邊,想不到藥效竟在此時發作了起來。
  其實,回春丸這東西也不是誰都敢嘗試的。
  這種近似於毒物的藥雖然能讓人達到返老還童的目的,但不僅會使服用者的武功修為大大削減,而且也能想像得到,從一個八尺男兒猛然縮小到三歲小兒的身型,這期間骨骼與內臟被藥力拉扯的疼痛與煎熬絕不會少於凌遲之刑給人帶來的痛苦。而且如果在沒有服下相應的解藥之時,若間斷服藥,用藥者便會在半個時辰內因骨骼失去藥力的牽制自然伸長而使人的身體爆裂而亡。
  莫離看著眼前黑娃的骨頭與關節似就要穿破身體而出的駭人模樣,頓時也嚇得不輕,耳邊不斷迴旋著裘知的驚慌與韓子緒的怒吼。
  至於他們喊了些什麼說了些什麼,莫離一個字也沒聽進耳裡。
  他忽然覺得非常害怕。
  一種從來沒有過的驚慌頓時席捲而來,似要將他心中的一些東西衝垮。
  曾經有很多次,他都曾想過要將文煞千刀萬剮——無論是在他被王振調教之時,或是在天道門正行堂被文煞下了那惡毒的合歡蠱之時。
  但今天如果讓他眼睜睜地看著這個人在自己面前無比悲慘地死去,莫離又頓時覺得膽怯了。
  他甚至不敢去探究這種膽怯根源於何方,他只隱約的知道,那一定是一個連他自己都無法接受的現實。
  所以莫離選擇了逃避。
  即使是在倒下的黑娃依舊是這般可憐地扯著他的衣袍不放的時候,即使是在文煞這般痛苦還不忘祈求他的原諒的時候,莫離還是驚慌地搖著頭,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去,之後,便如遇到了洪水猛獸般轉身就逃。
  落荒而逃。
  是不是只要看不見,自己的心就不會動搖?
  是不是只要聽不見,自己就不會如此難受?
  莫離也不知道已經如此疲勞的他為何還會有這樣的體力沒命地奔跑了如此長的距離,直到再也看不到燈光,再也聽不到呻吟,再也看不到那兩人的身影……
  趴伏在一根樹幹上,因激烈運動後產生的反應讓莫離不斷乾嘔著,待終於喘過氣來,他氣若柔虛地跌坐在地,無力地將背靠在樹上。
  「啊——啊——啊——」
  莫離發出的哭叫聲驚飛了棲息在枝頭的鳥兒,一番折騰之後,他竟就想這樣不顧夜露深重地沉沉睡去。如果能在睡夢中被野獸吃了去,也算是一種解脫了吧?
  當莫離正處於恍惚神遊的時刻,遠處卻傳來了一陣遼遠的鐘聲。
  那是屬於寺院特有的撞鐘發出的聲響。悠長靜默,卻也能警世明心,彷彿在瞬間便將人類過於複雜的心靈蕩滌了一遍。
  莫離撐著自己的身子站了起來,想起這小城附近似乎有一座寺廟,隔壁家的三嬸一直跟他說著那寺廟是如何地歷史悠久,那裡的籤文是如何地靈驗……
  莫離心神一漾,便又忽然有了氣力撐起身子繼續朝著鐘聲發出的方向走了去。
  待到明月東落,天際又泛出魚肚白的時候,莫離終於走到了那座山寺門前。
  抬眼望去,古舊的牌匾中寫著「靜禪寺」三字。


 94 靜禪寺3
  莫離在靜禪寺的門前的石階上靜靜地坐著,背靠著門板,頭腦中一片空白。許久之後,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來,一個光頭小師傅走了出來,看到門前一身狼狽的莫離倒也不驚慌,只是念了句佛語後問道:「施主前來本寺有何指教?」
  莫離即刻站起身來,雙手合十朝著年輕的小師傅躬了躬腰道:「我,我想出家……」
  小師傅畢竟道行過淺,聽到莫離所言口中雖沒說什麼,但仍舊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眼前的人。靜禪寺的歷史可說是比天朝還要悠久,期間高僧云集、香火鼎盛,許多達官貴人甚至不遠千里地來這裡禮佛參拜,附近的幾個小市鎮多多少少都是沾了靜禪寺的光才得以興盛繁榮起來的。
  正因為如此,附近多得是混不下去的賭棍或流浪漢之類的人,想藉著出家的名義到靜禪寺裡躲債或者是混口免費飯吃,所以近幾年來靜禪寺都沒再新收過僧人了。想當年,這小師傅自己也是托著在寺裡出家多年的小表叔,攀了個不小的裙帶關係才能被送進來的。
  雖然小師傅心裡明知眼前這毫無背景的落魄男子定會被拒之門外,但既然是名寺就要保有名寺的風範,即使是預料到了最後的結果,但拒絕也是需要一個過程的。
  小師傅收起了暗自打量的眼神低眉道:「施主請隨我來。」
  寺門完全被打開了來,莫離在跨過門檻之前,還是懷著少有的敬畏之心拍打掉了衣袍上沾染的孤葉和灰塵,整理了凌亂的衣襟與髮髻,雖然收效甚微,但也多少比之前要整齊了一些。
  小師傅幾乎是沒有回頭地在前面帶著路,誰知走了一會兒發現身後沒了莫離的腳步聲,這才奇怪地轉過頭來,定眼一看,卻發現莫離正跪在佛堂的正殿內,仰望著慈悲俯視天下眾生的佛祖。
  清晨的陽光從窗格上投射進來,清澈透明得能看到空氣中飛舞的些許細塵,恰在此時,靜禪寺的早課晨鐘已然敲響,悠遠的鐘聲在這片埋藏於山林之中的古寺中蕩漾出一片寧靜。晨光在莫離身後照出一層淡薄的光暈,在那瞬間,年輕的小師傅有些失了神。
  待那小師傅回過神來的時候,對莫離沒來由地有了些許莫名的惱怒。
  「施主,請你快一些,帶你去見師傅之後我還要做早課呢!」
  莫離被小師傅這般一催,趕緊站起身來道:「呃……對不起……我這就來……」
  緊隨著小師傅的腳步,莫離被領進了距離方丈室有三個房間距離的側室,離方丈室越近的僧房中,僧人的級別越高。這般看來準備接待莫離的僧人級別並不高,不過莫離也並不會在意這種事便是了。
  莫離看著小師傅掀開門簾進去報備,半晌之後他才被喚入了內室。
  進門後,莫離便看到小師傅站在一老僧身後,那老僧慈眉善目地與莫離寒暄了數句,但在那老僧為數不多的話語中,莫離仍舊能聽出婉轉的回絕之意。
  莫離向來不喜強求,雖心中萬分落寞,但還是想著要告辭離開,誰知剛轉身,卻聽到小師傅的一聲驚呼。
  「方丈……」
  莫離抬頭,看到身披紅色袈裟的銀鬚老者正緩步走入。
  原本坐於正位的老僧即刻站起,誠惶誠恐地問道:「師叔,您怎麼來了?」
  方丈大師對老僧的疑問並未多做解釋,只是轉過身來對著莫離道:「施主,老衲等你多時了……」
  想不到眼前的老者竟就是靜禪寺的方丈大師,莫離趕緊雙手合十念了句佛語。
  不去理會小師傅一臉驚詫的眼神,方丈帶著莫離進了方丈室。
  入了室內,方丈大師朝莫離點頭道:「施主請坐,老衲法號慧塵。」莫離聽言落座,雖有一臉不解的莫名,但仍舊安靜地沒有說什麼。
  「施主可知道,游龍劍是從靜禪寺再次出世的?」
  聽慧塵大師這般一說,莫離猛然記起這遙遠的往事來——韓子緒確實是從他那兒得到龍晶之後才到靜禪寺來請劍的。
  「雖說世人一直認為游龍劍是本寺之藏物,其實不然。」
  「那寶劍,只不過是我一覺醒來便出現在我枕邊的而已。我憶起那夜的夢境,似有神明指示我所有的應為之事,並告訴我,你將會在今日出現在本寺。」
  莫離聽言神色黯然,原來他的選擇早就在碧瑤的掌握之中了。
  「聽施主所言,是想在本寺出家為僧?」
  莫離跪在慧塵大師腳邊懇求道:「我生無所念,只想將剩下的時間常伴青燈古佛,望大師成全。」
  慧塵大師嘆氣道:「並非老衲不願成全你,只是,施主你本就不在我世的輪迴之中,且一生注定無法斬斷孽根,與我佛無緣……」
  莫離聽言,眼中不禁留下清淚。
  「原來天下之大,除了那兩人的身邊,竟真的沒有我的方寸容身之所麼?」
  慧塵大師轉動著手中的念珠,眉關緊鎖。
  「施主生性淡泊、宅心仁厚,舍我救人境界實非老衲所能及。只是老衲若違背天意收了你,這千年古剎毀了是小事,畢竟我佛曾曰『我不如地獄誰入地獄』……但這方圓百里的百姓何其無辜?老衲懇請施主以蒼生為念……」
  莫離自然清楚瘋狂的韓子緒與文煞在徹底失去他之後會作出些何等孽事來,遂也漠然地點頭道:「大師所言極是……我本就是個麻煩製造者,我這便離去……」
  「施主請留步!」
  慧塵大師站起身來,「世間安得兩全法?老衲雖無能,但若施主不嫌棄,可以俗家弟子的名義在我寺帶髮修行。」
  「如寺裡清苦的環境能助施主你有所感悟的話,也算是功德無量了。」
  莫離腳步頓了頓,想著自己確實走投無路如處在懸崖之邊上,這倒也是一折中之計,便在思索了半晌之後回過身來道:「那,這段時間便叨擾大師了……」
  慧塵微笑著點點頭,喚了個小僧進來吩咐了幾句。
  慧塵的聲音不大,莫離也聽不真切,只見那小僧一邊點頭應許,臉上一邊露出震驚的神情來。
  待慧塵說完,那小僧才走到莫離面前躬身道:「請師叔隨我去僧房淨身更衣。」
  聽到小僧對自己的稱謂,莫離驚詫道:「這……」
  慧塵道:「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弟子,輩分自然要比他們高上一些。雖是俗家,但也需有自己的法號,不過不必拘泥於寺中的字號排輩,你對此可有所意屬?」
  莫離低頭想了一下,便說道:「那我便叫忘塵吧……」
  雖說莫離是俗家弟子無須剃度,但在他的堅持之下連慣來的儀式都免去了,莫離只是在包括慧塵在內的三五個老僧在場的情況下行了簡單的拜師禮,便就在靜禪寺內安下了身來。
  慧塵乃得道高僧,除了遇上寺院的重大慶典本就不會隨意出現,他今日為莫離出了禪室已屬例外,故自此以後,莫離幾乎沒再見過慧塵。
  於是寺裡的僧眾們對於莫離的態度也漸漸地由一開始懷著莫名的敬畏之心慢慢地向懷疑與猜忌轉變。
  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寺廟中的等級森嚴,正如慧塵所說的那樣,排字的高低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一個人在這裡的地位。莫離雖是慧塵的弟子,但又沒有排在「慧」之下的「清」字輩上,這一點便增添了無數人的猜疑。而經過一段時日的相處,幾個多舌的小和尚在與莫離的交談中發現這忘塵師叔原本只是山腳下偏遠小城中的一名落魄大夫,原本抱有的對莫離神秘身份的滿懷期待頓時落空,讓一些人在失望的同時竟然也產生了些許怨恨之情。
  原因很簡單:明明都是普通平頭老百姓來靜禪寺裡出家,憑什麼你一個俗家弟子能直接拜在方丈慧塵之下而成為他們的師叔?這樣一來,寺裡許多年歲要比莫離大得多的和尚,即使心裡有多不服氣,在面上都得恭恭敬敬地叫莫離一聲「師叔」,光這一點便讓很多人下不來台了。
  於是莫名其妙地,分派到莫離身上的功課也漸漸多了起來,有時候甚至連幹一些劈柴挑水的雜活的量都能趕上寺裡的武僧了。
  莫離自然不會因這等小事而去慧塵那兒抱怨,畢竟他上靜禪寺是來清修而不是來享福的,多做點事反而能分散過於集中的注意力免得自己胡思亂想。但也正是莫離這种放任由之的態度,讓院內的一些僧人們越發地肆無忌憚起來。時日沒過多久,原本安排給莫離的僧房便被謄換了過來,好端端的一個單人房成了人擠人的通鋪,而平日只是抄寫經文的功課也完全變成了去齋膳堂幫忙以及打理後院的菜園。
  在齋膳堂的工作並不輕鬆。一個廚房要負責全寺上下幾百號僧人的伙食,光是淘米擇菜就是一件浩大的工程,更別提那數十口巨大的水缸還完全需要人力徒步到山腳下去挑水才能填滿。
  本來以莫離的輩分,這等粗重的活計是怎麼也輪不到他頭上的,但這世上欺軟怕硬的人實在是太多了,自然不會放過莫離這種看了就知道好欺負的人。演化至後來,莫離竟然每天至少要往山上打六桶水,就算每次能用扁擔挑兩桶上來,那也需要往返三次之多。而那些低了莫離一輩還要多的文僧,卻最多只需要往山上打四桶水。
  面對這明顯的挑釁,莫離也依舊無動於衷,只是每天晚上都難免腰酸背痛,整夜輾轉反側無法入睡。

  95 靜禪寺4
  來到靜禪寺已經半個多月了,莫離每日裡吃齋禮佛做功課,日子倒是過得充實,但他發現一旦當自己的腦筋空閒下來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去想一些他本不應該去想的事情。
  正如他現下正提著兩個空木桶走在下山的石階上,而腦海中卻盤旋著另外兩個人的身影。
  現在天氣漸冷,僧袍的厚度顯然無法抵抗山中的寒氣。昨夜的水汽已在石階上凝結成霜,莫離每走一步都需非常小心才能不被滑倒。
  雖然他內心極不願意,但在看到叢林中偶爾掠過的這個季節裡剛換完毛的野兔,不知為何總會想起以前在客棧後山玩耍的阿忘,進而又憶起那日跌在地上苦苦掙扎的黑娃……
  一幕幕場景猶如間歇式跳躍一般,莫離即使如何努力地想將自己與那黑白二人相處的記憶抹煞出去,但新近的那種種幸福與平和的甜膩實在太過於鮮活,甚至每一個歡笑的細節和快樂的瞬間都遠比過去的痛苦要來得更清晰一些,又怎能讓人不萬分懷念?
  那天,文煞似乎中了很厲害的毒,而且現在接連如此多日都沒再見過他們的身影,難道文煞真的出了什麼事不成?
  以他們兩人的勢力,不可能不知道他上了靜禪寺。
  不知道……
  趕緊甩甩頭將腦海中狀似多餘的胡思亂想趕走,莫離口中默唸佛經,加快了下山的腳步。
  等到終於到了水井旁,莫離揭開井蓋,將木桶吊了下去。
  莫離搖晃著井繩想將盛滿了水的木桶從井底下弄上來,誰知手早已被冰冷的空氣凍僵,粗麻所致的繩索磨傷了莫離的手掌,莫離一下吃痛,手中頓時一滑,眼看著木桶就要掉下井中。
  莫離低聲驚呼一句「糟糕」,若木桶掉了進去,又要費去半天功夫才能將木桶撈回上來。
  便就在這時,莫離身後忽然附上了一具溫暖的身體,一支有力的大手越至莫離眼前,在那一瞬間將迅速滑落的井繩扯住。
  木桶被制住了下墜的趨勢,吱呀吱呀地停在半空中搖搖晃晃。
  莫離自然會認識那股熟悉的熏香氣味,他甚至不用回頭便能知道現下貼在他身後的是何人。
  莫離下意識地掙紮起來,誰知卻被另一支有力的手臂從後往前攬住了腰身動彈不得。
  韓子緒的聲音低道:「離兒莫動,先待我把水桶拉上來。」
  莫離也知道掙他不過,便只得先讓韓子緒幫他將木桶扯了上來。
  盛滿水的木桶被哐當一下放在井邊,激盪出一地的水花。便就在這霎那,莫離被人轉過身來環抱進了一個寬廣的懷中。
  韓子緒的聲音在莫離耳邊輕輕響起。
  「離兒,你瘦了。」
  莫離有些尷尬,用雙手撐著韓子緒的胸膛將他與自己拉開了一些距離,但其實內心並未像從前一般有過多的牴觸。
  韓子緒則藉機抓住了莫離的手,大拇指的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大大小小的傷痕與新結出的繭子。
  「這是怎麼回事,才這麼一段時日未見你,手便傷得那樣厲害?」
  莫離撇過頭去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道了一句:「放開我。」
  韓子緒倒也聽話,將原本禁錮著莫離的雙手鬆了開來。
  莫離得到了自由,趕緊拾起掉落在一旁的扁擔,看也不看韓子緒一眼,便想將木桶挑回山上去,誰知那動作卻因韓子緒的怒氣而戛然而止。
  「誰讓你幹這些粗活的?」陰森的語氣中已略帶殺意。
  莫離見動作被制,索性將扁擔甩至一邊道:「我自己樂意做的,怎麼著?」
  知道莫離性子中的倔強,韓子緒將一些負面情緒隱了去,抬起手來摸了摸莫離的臉頰。
  「離兒,何必這般折磨自己?」
  氣氛越發地曖昧起來,莫離見這山下寂靜無人,頓時擔心韓子緒會將他擄了回去。但轉念一想又不禁嘲笑起自己,以韓子緒的武功修為,就算在靜禪寺中又有幾人能攔得住他?求救只會增加不必要的傷亡罷了。
  放棄了掙扎,莫離低頭錯開了韓子緒的手指道:「你來這兒究竟想做什麼?」
  韓子緒顯然還沒想好這個問題的答案,沉默了半晌之後才慢慢地道:「來看看你。」
  莫離狐疑著抬起頭:「就這麼簡單?」
  韓子緒苦笑道:「離兒,你莫要這般戒備。」
  「我知道對於之前白娃黑娃的事情你很生氣,但你想想,若是我與文煞就以現在這幅模樣闖入你的生活,你還會給我們任何機會嗎?」
  不會,絕對不會。
  莫離在心中回答道。
  「確實,自從你被送出皇宮那日,我們就一直在暗地裡跟著你,隨著你走過了許多地方,經歷了很多事情……」
  「那些事雖看似普通,但卻是我與文煞從未經歷過的。」
  「這三年來,我們在你身邊學到了許多,本也以為對你的感情多多少少會隨著時間的過去而減淡,但事實卻恰好相反……」
  「我與文煞都離不開你,雖然每日相守,但又不能與你說話,亦不能觸碰你分毫。」
  「你可知道,這樣的日子有多難熬?」
  「所以你們才吃了那什麼奇怪的藥,變成了三歲小童的模樣來欺騙我?看我蒙在鼓裡被耍得團團轉你們很開心是吧?」莫離禁不住開聲質問道。
  韓子緒眼中佈滿了難解的傷意:「離兒,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和文煞疼你愛你尚且來不及,變成孩童模樣也只不過是想得到你的一絲關懷與撫慰罷了,又怎會暗自嘲笑你?」
  韓子緒的眼神飄移到了不知名的遠方。
  「你一定不知,我們在變成孩童的那段幸福的時日裡,內心其實是多麼的忐忑不安。」
  「因為在那個時候,越是幸福,我們就越無法放手。而越是幸福,我們也定然知道你在得知真相之後會越生氣,越無法原諒我們。」
  「每天每天,都像有一把尖鋸在我的心坎上拉扯一般,一邊是理智,而另一邊是情感。」
  「這種疼痛,你能瞭解麼?」
  莫離聽了韓子緒的一番話,也恍然憶起那不久之前與瑾兒和兩個娃兒在那古樸溫馨的小院相處的點點滴滴,亦不禁心如刀割。
  「瑾兒,瑾兒還好麼?」莫離低著頭,小聲地問道。
  韓子緒嘆了口氣道:「瑾兒在你離開的那日,便被蠱王熙尤給抓了回去。」
  莫離驚詫地抬起頭道:「這熙尤又是誰?他為何要抓了瑾兒?」
  韓子緒道:「其實你也清楚,瑾兒是為了躲避一個人才藏身於勾欄之地的,而那個人正是熙尤。」
  「自從瑾兒跟了你之後,我與文煞便想盡各種辦法隱藏了瑾兒的行蹤,甚至還給了錯誤的信息誤導熙尤,但沒想到,還是被他查了出來。」
  莫離著急道:「那你們為何不去救瑾兒?難道眼睜睜地看著瑾兒被他抓走麼?」
  韓子緒的無奈眼神對上莫離的:「離兒,你難道忘了?」
  「那天你知道了真相後氣憤難當,便拋下我們隻身一人出了城去,我和文煞方寸大亂,便直接驅車追趕,但那密林太大,我們也尋了許久才尋到你。」
  「而在那之後,文煞又因回春丸的藥力發作而命懸一線,我沒有辦法,只得先將其體內的毒性壓制住,後又將他送往萬毒門請門主替他解去毒性……」
  「那時候,確實對瑾兒無暇多顧。再說,我與文煞因服了回春丸,功力只有先前的二成,以我們當時的功力,根本無法與熙尤抗衡。」
  莫離自知其中艱險,便落寞道:「瑾兒,瑾兒會死麼?」
  韓子緒抬起手揉了揉他的發頂道:「你別擔心,熙尤尋了瑾兒那麼多年,他們之間也有許多不為我們這些旁人所知的恩怨糾葛,但我能看得出來,熙尤定不會傷害瑾兒的性命。」
  莫離聽言點了點頭,手指絞著寬長的下襬直泛白,猶豫了半晌之後,才問出了聲。
  「那,那他……怎麼樣了?」
  聲音微弱蚊鳴。
  韓子緒瞭然笑道:「你是問黑娃嗎?」
  韓子緒很聰明地用黑娃這個名字來替代了文煞的本名,這樣一來,也省得莫離過於尷尬,畢竟關心一個「孩子」總比關心一個仇人要來得正常。
  莫離咬了咬下唇沒有說話,權當是默認了。
  韓子緒道:「他傷得很重,現下也尚在療養,不然今日你也不會只看到我一個人了。」
  聽到文煞沒事的消息,莫離心中忽然鬆了一口氣。
  抬頭看看時辰,日頭已然高起了。
  壞了!若再不將水提上去便會錯過早課了。
  莫離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扁擔道:「你走吧,我要趕回去了。」
  韓子緒一把扶住了莫離的手:「你這般每日挑水挑了多長時間了?」
  莫離撇過臉去:「也沒幾天。」
  韓子緒看他這副樣子,心中是既是氣憤又是憐惜。眼前的這個人,總是能莫名地以一種博大寬愛之心去忍受一些旁人的欺負,但對於他和文煞,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肯輕易原諒。
  不過,可能也就是這種帶著本性純然的堅持,才一直吸引著他和文煞的目光吧?
  莫離見韓子緒不放手,剛想說些什麼,但話尚未來得及說出口,便被韓子緒背到了背上。
  莫離一臉驚詫地在韓子緒背上掙紮著。
  「你幹什麼!快放我下來!」
  韓子緒回頭道:「你若再亂動,就別怪我點你的穴了。」
  莫離一個吃鱉,趕緊安靜了下來,被點穴的滋味可不好受。
  韓子緒笑道:「別在心中嘀咕著說我欺負你,只是這山路漫長,我又怎捨得讓你受苦?」
  說罷便又輕鬆地將兩個盛滿水的木桶挑在了肩上,另一手托著莫離的身體向上攀登起來。
  莫離雖不敢再亂動,但還是用言語抗議道:「你怎麼如此霸道?這是我的功課,就算是受苦也是我自己樂意,你莫要多管閒事。」
  韓子緒道:「離兒,以後你的苦,便都讓我來背,可好?」
  莫離一聽,便像被堵住了喉嚨一般說不出話來。
  莫離就是這樣一種性子:若你破了他的底線對他使壞,他是寧可魚死網破也不願妥協,但若是你對他好,他便會頓時軟了脾性,再大的火也只能憋著發不出來。
  韓子緒邊走邊道:「這山中不比城裡,空氣都像凝了冰似的,這等料子的僧衣如何能禦寒?」說罷便提了內力將自己的體溫升高了不少。
  莫離趴在韓子緒的肩上,頓感一陣陣舒暖的熱氣暈騰了上來,熏得人昏昏欲睡。
  在朦朧間,莫離不自覺地將手搭上了韓子緒的肩膀。
  韓子緒回過頭來,看著莫離閉著眼睛的可愛模樣,眸中頓時露出了欣然的笑意。
  這山路,能更長些該有多好?




96 靜禪寺5

  莫離也不清楚韓子緒到底是用了何種手段讓他每日下山打水的任務量從六桶減為了兩桶的。若不是韓子緒覺得莫離下山打水的時候方便二人單獨相處的話,估計就連那兩桶的量也都會給免了去了。
  莫離自然知道這其中定是韓子緒動了手腳,但奈何他左看右看也沒發現寺院上下有何不對,遂也只能對此事作罷。
  於是每日他於清晨下山之時,總是毫不意外地看到一身錦白長袍的韓子緒早已侯在了井邊。莫離也曾想過要變換下山的時間來避開與韓子緒相遇,但這人便就像是通了天似的總能逮他逮個正著,到了後來莫離也疲於應付,乾脆聽之任之隨他去了。
  韓子緒的出現自然是增添了許多困擾。
  比如說他總是會搶著將水擔上山去,殊不知以他尊貴顯赫的身份又穿著那身看著就覺得是天價的雪蠶絲袍,卻擔著個邊緣破爛底面發黑的木桶,如農夫一般挑著扁擔登山是多麼的不協調。
  加之韓子緒每次必不止會搶著將水挑上去,更多的時候他總會趁機扯著莫離摟摟抱抱一番,說上半天的酸話。
  若莫離能自己走著上山倒也還沒那麼尷尬,但韓子緒又怎麼捨得莫離這般辛苦,於是每次不是背著就是抱著,也不顧莫離是否反對楞就是強買強賣般地將他送到山寺後門邊上了。
  莫離的一切抗議與不滿到了韓子緒那邊都像是拳頭打在了柔軟的棉花團上,頓時力道全無不說,在長久的不知不覺之中,反倒逐漸讓人眷戀起那種溫暖的感覺來。
  莫離開始對這種失控感到害怕。
  他原本以為,經歷過往前的種種苦難之後,他如死水般的心境定然不會再泛出任何漣漪了。但顯然他也是一個好了傷疤忘了痛的人,加之他無論是對韓子緒也好文煞也罷,都有過動心動情的過往,如此這般,那曾經高高壘築的城牆似乎正在被他們一磚一瓦地蠶食開來,無法否認白娃黑娃的可愛與貼心,莫離甚至不知道會在將來的哪一日,這座代表了傷痛的堡壘會被他們完完全全地攻陷下來。
  徬徨使人不安,莫離在無意識中已將所有的思緒圍著韓子緒打了轉。時已入晚,當他猛然被寺內敲響的鐘聲驚醒,才頓覺自己早就陷入了他最恐懼的魔障之中。
  莫離心神不寧,再也按捺不住,也顧不上什麼規矩便走到了方丈室前跪在門外。
  慧塵的禪室裡透出一丁點和煦的燈光,莫離輕轉著手中的佛珠,口中默唸著佛經,便覺得眼前的寧靜光芒彷彿能淨化人心一般,頓時讓他平靜了不少。
  半晌之後,莫離卻聽見禪室內傳來慧塵的聲音:「外面的人可是忘塵?不如進屋一敘?」
  未曾想到會被師傅發現,莫離有些忐忑地進了方丈禪室。
  「師傅……」
  在席塌上打坐的慧塵並未開眼,只是微微點頭示意。
  「打擾了師傅的清修是徒兒不該,我這便離去吧……」
  慧塵道:「你今日心緒煩亂,那種明顯的不安就連我都能感受得到,是有事發生了吧?」
  莫離沉默了一下,點點頭道:「他們找到這兒來了。」
  話語中的「他們」的身份,慧塵自然再清楚不過。
  慧塵道:「於佛前修心之人,應視所有艱險與困難於無物。心無物,則萬事皆虛空。生死尚且置身事外,又何況只是一人在旁?」
  莫離落寞道:「可惜徒兒未達寧靜之境界,心境總是無法避免地受他們所左右……」
  慧塵嘆道:「那便是說明你心中仍有他們二人,故你始終無法排遣而導致鬱結於神,自然達不到無物無我的境界。」
  莫離被慧塵這般一點,頓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覺得自己此生似乎真的無法再擺脫什麼,心中更是難受。
  「徒兒求師傅指點迷津……」莫離跪在慧塵腳邊不覺流下來淚來。
  慧塵這時才睜開了眼,放下盤坐的雙腿下了佛塌來。
  莫離見狀,趕緊擦去眼淚站起身來攙扶慧塵。
  慧塵走到禪室的一角,拿起一根木質執杖,繞著莫離在地上畫了個圈。
  慧塵問道:「你看,這是什麼?」
  莫離一愣,狐疑道:「呃,一個圈?」
  慧塵道:「在你看來這確實是一個圈,但在我看來,其實什麼都沒有。」
  「你若將那二人的存在視為阻礙,那就相當於畫了這樣的一個圈將自己的心禁錮了起來,故有畫地為牢,勢不可入這一說。」
  「障由心生,你現在只看見了那個圍著你的圈,卻是忘了,越過那個圈,外面還有無限廣闊的世界。」
  莫離聽言頓悟,雙手合十道:「多謝師傅指點。」
  慧塵不再多言,又回到了榻上,莫離也知道這次的談話已經結束,便安靜地退出門來。
  慧塵講的道理他能明白,只是,要將那黑白二人視若無物,他真的能做到嗎?
  次日,莫離又一如往常般在山下的水井旁遇到了韓子緒。
  想起慧塵師傅昨夜的一番話,莫離不由得多看了韓子緒幾眼。
  韓子緒便也發現了莫離的異樣,抬起手來探了探他的額頭問道:「今天怎麼了,不舒服?」
  莫離搖頭不語。
  韓子緒拍了拍莫離的肩,手掌下的觸覺軟厚而溫暖,這是他特意命人用上好的材料製作的僧袍,再悄悄將莫離之前的僧袍給調了包。
  「對了,這是文煞讓我給你帶過來的銀狐皮裘,他說你最喜歡這件披風,這天氣也漸漸變冷了,放在你身邊你也許能用得上。」說罷便要將那皮裘披到莫離身上。
  莫離退後一步道:「我如今吃齋禮佛,自不能像以前那般用這種殺生造孽之物,對於文煞的好意,請替我回絕。」
  韓子緒見莫離又恢復了這般拒人於外的態度,似乎在不自覺間打回了數日前的原型,眼中頓時難掩落寞之情。
  「我只管把話帶到,至於接受與否,你以後留待去親口與文煞說罷。」
  莫離聽言不語,韓子緒便也知道自己方才說話重了些,語氣又軟了下來。
  上前一步將莫離的身子扯進懷裡,韓子緒道:「莫要生氣,是我不對,我道歉。」
  話剛說完,卻驚覺莫離臉上正掛著兩行清淚。
  原來,在莫離聽到文煞不久之後也要上靜禪寺來的時候,心緒已然大亂,雖然想到慧塵之前所說的話,但他自己的心裡卻總有抑制不住的難受像泉水般噴湧而出。
  面對一個韓子緒他尚且如此拿捏無著,若到時候再來一個文煞,他又會如何?
  難怪慧塵說他此生注定與佛無緣,那種所謂的心外無物、寵辱皆忘的境界他不但達不到,而且還更加確證了他就是個容易被傷害,同時也容易被感動的徹徹底底的俗人。
  心中挫敗萬分,莫離猛然推開了韓子緒大吼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出現在我眼前?」
  「你很煩人很討厭,你知不知道?!」
  我求求你不要再來動搖我好不容易冷卻下來的心了,男子於世間相守本來就逆於倫常,何況我也確實無法在你和文煞之中選擇一個……
  莫離不敢再想下去,只想趕緊逃離韓子緒的身邊,便向一旁的叢林中跑去。
  韓子緒不知為何今日莫離的心境變化得如此之快,後又見到莫離逃入密林之中,趕緊追了上去。
  莫離見韓子緒跟了上來,更是驚得慌不擇路。不巧,這林間多得是正要找巢穴冬眠的毒蛇,莫離一個不留神,踩中了蛇尾,眼看那蛇受驚吐著信子發出絲絲的聲響就要往莫離的腿上咬去。
  韓子緒大驚,躍身上前撞開莫離。
  莫離被過大的力道撞倒在地,翻滾了一下撞到一旁的樹樁,身上受了些許傷不說,頭腦還暈乎了一陣。
  待他回過神來,看見方才的毒蛇已經被韓子緒碎成了數段,殘骸滿帶鮮血地散落在他腳邊。
  莫離見韓子緒的臉色有些清白,但總的來說尚算正常,便也心虛問道:「你,你沒事吧……」
  韓子緒勾著唇角笑了笑:「我能有什麼事。」
  其實莫離所不知道的是,便就在剛才韓子緒推開他的霎那,韓子緒已被毒蛇所傷,只是他趁著莫離失神的片刻,不動聲色地封住了傷口周圍的穴道,阻止了毒液橫流。
  還好那蛇的毒性不算大,否則韓子緒此刻的臉色也不會只是蒼白了一些而已。
  韓子緒將莫離抱起,拾起方才掉落在地的皮裘蓋在莫離身上。
  莫離自知惹禍心中有愧,被剛才的毒蛇一嚇神智倒也清醒了一些,偎在韓子緒懷裡不敢說話。
  韓子緒將莫離抱回僧房,自從韓子緒出現之後,莫離的僧房又被悄悄地換回了原本的單間。
  感覺自己的身體越發不對,韓子緒不想讓莫離擔心,用手撫了撫莫離的臉道:「我這便先回去了,明日再來看你。」
  莫離撇過臉去:「你以後都別再來了,我不想看到你。」
  聽到這番話,韓子緒嘆了口氣,苦笑道: 「你若總是這樣……我不知道,我到底還能堅持多久……」
  莫離轉過頭來,眼中難得地帶著怒火:「我又沒讓你堅持。」
  韓子緒傷感道:「離兒,你的話,還真是傷人哪……」
  韓子緒流露出的難過情緒竟也波及到了莫離,莫離頓覺有些窒息,故也不再說話了。
  韓子緒見莫離不願再與自己說話,便站起身來走出院外。
  站在老槐樹下,韓子緒透過窗戶,恰好可以看到背過身去不理會自己的莫離。
  院外的空氣清冷,秋風帶著霜氣,未過多時,韓子緒的發上便結出了一層水汽。
  也不知過了多久,莫離見屋外沒了動靜,便忍不住回過頭來看。
  那顆槐樹依舊在風中被凍得顫抖,莫離還以為他依舊能看到如往常一般守在樹下的那道人影,但此時此刻,那熟悉的地方卻只剩下空氣中飄蕩的幾縷落葉。
  不明真相的莫離趕緊撇開了眼去,深吸了幾口氣,坐回案前動筆抄起了佛經。


97 靜禪寺6


  接連數日,莫離再沒有看到韓子緒的身影,每回在搖晃著井繩放下木桶之時,總有種錯覺覺得在深處井水的倒影中能像往常一般看到韓子緒微笑的臉從他身後出現,然後那寬厚溫暖的大掌會覆上自己的,將那盛滿了水的木桶輕鬆地提出井口來。
  有時候難免有幾片秋葉隨著風拂過莫離的耳畔,他總是有些神經質地猛然回頭,似是尋找著什麼,但身後空空如也,再也沒有了昔日那為他遮風擋雨的胸膛。
  莫離暗笑自己的痴傻。
  韓子緒他們果然還是耐不了寂寞與煩躁選擇放手了麼?他本也清楚,像他們這般如天之驕子被眾星拱月地生活著的人如何能受得了這般對待。每日來這邊受他冷臉不說,還要做一些挑水砍柴的粗活,就是平常人日積月累下來也難免覺得枯燥難熬,更何況是那兩人。
  那便也好,這也不就正合了自己的心意了?雖然內心的深處並沒有因此而感到太多的輕鬆與愉悅,反而,似乎還有一絲絲苦澀的味道。
  偶爾回到僧房,窗外那顆槐樹仍舊在寒風中瑟瑟顫抖著發出嘩嘩的響聲,莫離總不自覺地往樹下看去,那裡有著淡淡的帶著些許悲涼的枝葉投下的陰影,讓人無端想著那個人會不會還是在暗處看著他?
  莫離的功課自從韓子緒出現了之後便少了許多,但莫離仍舊願意在閒暇的時候到後院的菜園裡幫幫忙。那裡的小師傅們多是年紀偏小的孩子,心思單純,相處起來也輕鬆不少。
  今日去到園子裡,便看到一個名喚戒痴的小和尚蹲在角落邊嚶嚶哭泣,莫離覺著奇怪,走過去蹲在戒痴身邊問道:「怎麼了?」
  戒痴一見是莫離,趕緊擦了眼淚站起身來躬身道:「師叔祖……」
  莫離摸了摸戒痴的小光頭道:「受什麼委屈了?要躲在這哭?」
  戒痴搖頭道:「沒,沒什麼……」
  莫離眼尖,一下便看到了戒痴 裸 露在外的前手臂上縱橫交錯的傷痕。
  「誰打你了?」
  戒痴道:「清晟師叔回來了……」
  莫離聽言皺了皺眉頭。
  那清晟他雖未曾見過,但他的「大名」卻時有耳聞。清晟輩分不低,原來是戒律院下的八大掌律弟子之一,後被發現犯了色戒,遂被慧塵罰至這兒面壁思過。那清晟即使到了這幅田地也不思悔改,只是終日怨天尤人,沒事就拿這些輩分低的小和尚出氣。
  莫離來的這段時日,清晟正好被派下山為大戶人家做法事,故他與清晟一直沒有機會正面接觸,今日看來,清晟應該已經從山下回來了。
  莫離嘆了口氣道:「回房去上點藥吧,這幾天好好休息養養傷。」
  對一個十二歲不到的小孩子,那清晟下手也太重了。
  戒痴道:「師叔祖,這不成……」
  「清晟師叔罰我一個人看管這片院子,若是菜死了一顆,就要打我一鞭。」
  莫離怒道:「哪有如此不講道理的人?!」說罷便扯了戒痴的手道:「我帶你去找慧塵師傅說理去。」
  戒痴聽言趕緊掙開了莫離的手道:「師叔祖,罷了吧……清晟師叔也是可憐之人……」
  「他沒有被趕來菜園之前不是這樣的……」
  估計是這小戒痴之前受過清晟的照顧,不忍心再對他落井下石。
  莫離道:「那便這樣吧,我同你一道管這片菜園,這總行了吧?」
  戒痴聞言笑道:「師叔祖您真好。」
  莫離為了方便照顧園子,索性搬過去和戒痴一起住,也算是有了個能說得上話的人。
  那日莫離挑水回到菜園子外,看到戒痴竟然呆愣愣地站在木柵欄外面,莫離上前去拍了他肩膀一下,戒痴頓時驚跳了起來。
  「怎麼了,發什麼呆呢?」
  戒痴指著裡面的門房道:「呃,我們的菜園裡怎麼會有個像神仙一般的人……」
  莫離這才抬眼看去,竟看到一抹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正背對著他們站在園子裡。
  對著這熟悉的背影,莫離一驚,尚未來得及做出反應,那黑色的人影即刻轉過了身來,見到莫離回來,露出了燦爛的笑臉。
  「莫莫!」
  文煞本是在環視這園子中簡陋的居住環境,想到莫離就住在這種屋子裡心中難免生氣,後又猛然聽到了莫離的聲音,那怒氣頓時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兩步上前,文煞將目瞪口呆的莫離擁進懷裡。
  「莫莫,我好想你……」
  莫離絕對未曾想到在韓子緒消失之後文煞又忽然出現,頓時完全忘記了反抗,楞在當場。
  只是,眼前這個阿忘的懷抱,似乎也很溫暖啊……
  戒痴目瞪口呆地看著在自己面前肆無忌憚地相擁的兩人,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冷不丁地喚了一聲:「師叔祖……」
  莫離頓時被戒痴的聲音驚醒,用雙手撐開了文煞的懷抱悶聲道:「你來這兒幹什麼……」
  文煞道:「自然是接你回去啊!」
  莫離看到文煞這般理所當然的說法,是又好氣又好笑。
  「誰答應跟你走了?」
  文煞道:「我自然知道莫莫你的厲害。本以為姓韓的能在你身邊至少支撐到我痊癒,誰知道前不久就半死不活地回來了……」
  莫離驚道:「怎麼會?」
  文煞詫異道:「你不知道?他不是為了救你而被毒蛇咬的嗎?」
  莫離的眼神有些許游離:「原來他那個時候,確實是受傷了啊……」
  「那他,還好吧?」
  文煞道:「我們命硬,死不去。」
  聽到韓子緒沒事,莫離淡然地笑笑:「你也回去吧,免得你也被我連累,我不會跟你走的。」
  文煞料到莫離會是這般反應,早就做好了長期抗戰的準備。
  「既然你不肯走,那我就留下。」
  莫離怒道:「這裡是佛門清淨地,哪容得了你在這胡鬧。」
  文煞聳肩道:「我可沒韓子緒那麼傻,我是直接以香客進香的名義進了靜禪寺來的,你難道要驅趕香客不成?」
  莫離被這般無賴的文煞弄得渾身無力,這平日殺人不眨眼的魔頭現在竟然號稱著要吃齋禮佛,說出去都不會有人相信。
  莫離不去理會文煞,將戒痴扯回自己身邊,摸了摸那小光頭道:「你別光在這摻和大人的事,該幹嘛幹嘛去。」
  戒痴倒是大膽,他看文煞似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竟向文煞問起話來:「大哥哥,你是忘塵師叔祖的朋友嗎?」
  文煞本對莫離以外的人都不會和顏悅色,但卻出奇地不會排斥眼前的這個小和尚。
  「小子,我和你師叔祖之間可不只是朋友那麼簡單……」
  話還沒說完,便被莫離用手摀住了嘴。
  只見莫離紅透了臉:「你對著小孩子胡說八道什麼!」
  難得見莫離主動碰觸自己,文煞先是微微一愣,後又將大掌覆上莫離的手背。
  莫離這才驚覺自己對文煞的行為過於親暱了,趕緊想將手收回來,但文煞哪裡肯放了他,反倒是握住了莫離的手扯到嘴邊落下輕輕的一吻。
  到了這種時候,便就是戒痴這種年紀也知道非禮莫視,但是眼前的這個「大哥哥」長得真的好像自己以前聽過的說書人口中所講的那種神仙般的人物,雖然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但還是忍不住從指縫間偷偷多看上幾眼。
  而且,忘塵師叔祖的臉真的好紅啊,看來師叔祖也很喜歡這個大哥哥吧?
  莫離見文煞這般難纏,明顯就不是能和他講道理的主,遂趕緊開口道:「你別給小孩子做錯誤示範!還嫌給我丟臉丟得不夠是不是?」
  文煞道:「那是不是他看不見我就能對你做什麼了?」
  莫離咋舌道:「我沒這麼說……」
  文煞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攬過莫離的腰便躍了出去,沒兩下功夫,小戒痴就看不到了那兩人的身影,不禁感嘆道:「大哥哥的功夫真俊啊……」
  那兩人離去的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小戒痴雖然很好奇,但也沒有辦法知道真相,不過到了晚上他看到師叔祖一臉怒氣地回到屋裡來,收拾了鋪蓋說要回到他的單人禪房去睡。
  小戒痴竟然傻乎乎地問了一句:「那個大哥哥也跟著師叔祖一起睡嗎?」
  莫離大窘道:「誰要跟他一起,讓他在外面那棵槐樹下站著去。」
  小戒痴不知道莫離說的是真是假,半夜裡爬起來撒尿的時候忽然想起這件事情,竟然偷溜到莫離的房門附近去偷看,果然看到那個穿著黑衣服的大哥哥隻身一人站在樹下,衣服上都已經結出了一層冷霜。
  小戒痴遠遠地看著,心裡想著那向來菩薩心腸的忘塵師叔祖這次怎麼會如此狠心,說不讓那大哥哥進屋就真的不讓他進屋。大哥哥一個人守在外面多可憐,都要被凍壞了吧?
  小戒痴想著是不是應該回到自己的房裡給這個大哥哥拿些衣服或者薄被蓋一蓋,否則明天生病就不好了。
  小戒痴剛想著,便看到莫離僧房的門被吱呀一聲忽然打開了來。
  只見忘塵師叔祖黑沉著個臉,出了門來就對那個大哥哥一頓臭罵。
  那大哥哥脾氣可真好,竟然只是摸了摸師叔祖的臉,問了句「你怎麼還沒睡」,那話語中深深的感情,聽得小戒痴心裡酸酸的。
  果然,忘塵師叔祖聽了這話竟也罵不下去了,賭氣般地說了一句:「你愛站多久就站多久。」說罷便進了屋去。
  半晌之後,忽然有一團東西從忘塵師叔組的僧房門口被甩了出來,直直砸在那大哥哥的頭上。小戒痴定眼一看,發現竟是一床被子,頓時不禁捂嘴偷笑起來。
  原來師叔祖也是捨不得大哥哥呀!那他就放心了。
  一陣寒風吹過,小戒痴頓時雞皮疙瘩直起。
  真冷啊,虧得那大哥哥在外邊呆了這麼久……
  想著想著,小戒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他也著實是困了,那兩人的事情還是讓他們兩人自己處理好了,於是他偷偷溜著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鑽進暖烘烘的被窩裡繼續跟周公下棋去了。




98 靜禪寺7

  小戒痴最近陷入了迷惘之中。
  原因很簡單,那像神仙般的大哥哥說是來寺裡吃齋唸佛的,但實際上總是無時無刻不在纏著忘塵師叔祖。忘塵師叔祖是那種典型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的主,只好整日拿自己來當擋箭牌,似乎是非常害怕跟黑衣大哥哥相處。
  最近幾天,那大哥哥對他的態度漸漸開始由不耐煩轉變成了厭惡,這讓小戒痴不禁流下兩條海帶淚——他,他,他到底是招誰惹誰了啊?嗚嗚……
  小戒痴正處於走神的狀態中,卻忽然被一顆飛彈而來的小石子正正敲中眉心,只聽見那大哥哥的大嗓門炸開道:「誰讓你魂遊天外了?給我蹲低點!你這還叫馬步?」
  小戒痴額上吃痛,這才想起那大哥哥正坐在不遠處的樹蔭下一邊啃水果一邊「監督」他習武。
  腿好酸哦,腰好痛哦……
  他快要累死了啦!
  小戒痴欲哭無淚。
  ·數日前·
  天剛沒亮多久,小戒痴僧房的門便被敲響了。小戒痴揉著惺忪的睡眼爬下床去開門,便看到忘塵師叔祖站在外頭。
  小戒痴連忙躬身請安,抬起頭來卻看到師叔祖眼下一圈青紫,似是昨晚沒有休息好的樣子。
  莫離對戒痴說道:「我在你這睡一會……」
  小戒痴雖對莫離的做法一頭霧水,但也斷然不會拒絕莫離的請求,伸了個懶腰便道:「好呀,師叔祖你好好歇息,我先忙去……」
  莫離納悶道:「你大清早的要忙什麼?菜園昨晚剛澆的水。」他來著找戒痴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戒痴充當他與文煞之間的「電燈泡」,而今戒痴卻說要離開,莫離自然是不樂意。
  小戒痴被莫離這麼一問,即刻支支吾吾起來。
  莫離見戒痴這般模樣頓覺奇怪。這小戒痴心思單純,從來就藏不住事,他現下露出這般表情,定是要去做一些偷偷摸摸見不得人的事吧?難道是要偷溜下山去逛集市不成?
  莫離即刻板起臉來道:「你到底要去做什麼?小小年紀若是不學好,我定會罰你。」
  小戒痴連忙擺手道:「不是的,師叔祖,不是的。」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好好說。」
  戒痴見瞞不住,抬起手來撓了撓自己光滑的後腦勺,低下頭來說:「我,我想去看看師叔們晨起練武……」
  莫離一聽,這便瞭然了。
  原來,靜禪寺中的僧人分為文武兩派,這兩派之間雖不能說水火不容,但背地裡仍舊是暗流洶湧。這小戒痴道行雖淺輩分雖低,但卻是被文僧引薦入寺的,自然是歸入了文僧一派中。既然是文僧,私自練武或者偷學武藝都是被明令禁止的。
  莫離入寺時間不久,但早就知道了這兩派之間的明爭暗鬥,心中對此很不以為然。現下看到小戒痴這般喜歡武藝但卻要像做賊一般偷著學,著實可憐。
  莫離摸摸小戒痴的光頭問道:「你是文僧,為何想學武功?」
  小戒痴又習慣性地撓了撓光頭道:「呃,我就是喜歡啊……而且,如果學好了武功,日後還可以去保護自己喜歡的人啊!」
  「說得好!」
  小戒痴話剛說完,便被人猛地一拍後背,力道之強差點沒讓他一個跟頭紮到泥地上去。
  「咳咳,大哥哥,你也來了啊……」
  小戒痴回頭一看方才拍他的人,竟是那個黑衣大哥哥。
  莫離將小戒痴扯回來站直了,皺眉道:「可是你這般偷著學,若是被發現了可是要進戒律院的……」
  小戒痴吐了吐舌頭道:「之前我就差點因為這件事情進過一次戒律院的,那時候多虧了清晟師叔放我一馬。」
  莫離道:「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看了看小戒痴,又看了看文煞,莫離忽然一個機靈。
  「文煞,你武功不是挺好嗎?你來教教戒痴吧!」
  文煞瞪眼道:「誰要理這小子……」
  話尚未說完,文煞便看到莫離一臉怨氣而小戒痴一臉期待地看著自己,那拒絕的話頓時被嚥回了肚子裡。
  「你不教的話,立刻給我滾出靜禪寺去。」
  文煞低聲嘀咕了一下:「真是悍妻……」
  莫離大怒道:「胡說啥呢!」
  文煞一臉無辜地望天道:「今天天氣不錯。」
  小戒痴看著在自己眼前「打情罵俏」的兩人,頓時滿臉黑線。
  於是在莫離善意的安排下,小戒痴從此陷入了水深火熱之中。
  文煞雖然每日都號稱著給小戒痴教授武藝,但實際上都是吩咐戒痴蹲上幾個時辰的馬步或者下山挑個十幾桶水上來之外,再無其他。而且每每在戒痴完成文煞佈置的任務的期間,文煞總會趁著空閒去揩莫離的油。於是莫離又定下了一條規矩——在小戒痴沒完成練武任務之前不許文煞接近自己。
  這樣一來,小戒痴便被文煞像盯鬼一樣地盯著,平日沒人看著他他還敢沒事偷著動一動,現在只要一動,文煞手中的小石頭立刻就會射過來,而且總是能不偏不倚地敲在額頭的同一個位置上。
  小戒痴納悶地想,這大哥哥不總是一邊吃葡萄一邊「調戲」忘塵師叔祖麼,怎麼會知道自己正在偷懶呢?
  莫離整理好了菜園,看到將近正午,而小戒痴還在太陽下揮汗如雨地蹲著馬步,便有些生氣地走過去對戒痴道:「別蹲了,起來吃飯去。」
  文煞將口中的葡萄皮吐了出來,「還差一刻鐘。」
  莫離氣憤道:「你有個教人的樣子麼?就只會翹個二郎腿在這吃葡萄!你到底在敷衍誰呢!」
  文煞坐起身來,也沒回莫離的話,只是冷冷地盯著還在蹲馬步的小戒痴看。
  感受到文煞眼中的寒意,莫名成了炮灰的小戒痴頓時額上背後冷汗直流。
  只是莫離向來對文煞的殺氣免疫,便還是拉扯著要帶戒痴去吃飯,這可真是苦了戒痴了,夾在師叔祖與大哥哥二人中間兩頭不是人,總不能讓他一邊蹲馬步一邊吃飯吧?
  文煞走過戒痴身邊,嘆了口氣將莫離撥開。
  莫離剛想大罵,卻看見文煞一個掃堂腿便將戒痴掃落在地。
  小戒痴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手肘和膝蓋上都有了不少擦傷。
  莫離扯住文煞道:「你瘋了!」
  文煞指著摔在地上的戒痴道:「他下盤如此虛浮,就連最基本的入門招式都練不了,還想學些什麼?」
  莫離心中暗自吃驚,原來文煞對戒痴的事情並未像自己想像中的那般不上心。
  文煞轉過身來對戒痴說道:「若想登武學之巔峰,連這點苦頭都吃不了的話,還是儘早放棄為好,以後若是傷了痛了,就躲進你師叔祖懷裡哭便行了。」
  小戒痴聽言氣極,站起身來擦去臉上的汗,二話不說地又紮起馬步來。
  文煞見戒痴這般倔強的模樣倒是挺滿意,扯了還在一旁發愣的莫離吃飯去了。
  有了文煞的指點,小戒痴的武藝進步神速,在不算長的時日裡,已經能將七十二式擒龍手使得虎虎生風了,就連文煞都私下在莫離面前承認,這小戒痴確實是不亞於他的武學奇才。
  莫離聽言自是高興,他與小戒痴甚是投緣,如果能助他一臂之力,也未嘗不是件功德。
  戒痴亦是知道感恩圖報的人,他受文煞指點,雖至今未知文煞之身份與真名,但心中卻是將文煞當自己的師傅看待。要知道,古人說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可不是說假的,一旦拜了師,可是要一輩子伺候師傅終老的。
  戒痴既然下了決心,便在一日用過晚膳之後,備了茶盞在文煞面前跪下,向文煞磕了三個響頭,求文煞正式收自己為徒。
  莫離深知戒痴這孩子的真心實意,倒也是挺希望文煞能納了這個徒弟的,但誰知文煞只是看了眼在地上跪著的戒痴,冷冷地道了一句:「不可能。」
  戒痴手中的茶盞頓時落地,萬萬想不到文煞這般乾脆就拒絕了自己,霎那間如被五雷轟頂,只能一臉落寞地跪在原地。
  文煞看都不看戒痴一眼,甩了衣袍便走了開去。
  莫離忽然想到這種納徒的事情在武林中講究頗多,也知道強求不得。
  待文煞走遠,莫離蹲在還傻愣愣地跪在地上的戒痴說道:「別跪了,快起來吧。」
  小戒痴心中頗受打擊,一臉呆傻地看著莫離問道:「師叔祖,是不是因為我太笨了,所以大哥哥不願收我為徒啊?」
  莫離摸了摸那小光頭道:「沒有這回事,大哥哥前不久還在我面前稱讚你聰明呢!」
  安撫了小戒痴好一陣才將他哄進房間先睡了,莫離走出戒痴的僧房,便看到在不遠處背身而立的文煞。
  莫離朝文煞走過去,難得這次文煞並沒有回過頭來,依舊只是看著天際邊高懸的明月。
  莫離道:「像你這般愛武成痴的人,怎麼會不惜才呢?你也是很想收戒痴為徒的吧?」
  文煞沉默不語。
  莫離嘆氣道:「你是不是覺得,戒痴已經拜入了靜禪寺門下,若再拜你為師便於理不合,而且你是不是在擔心,如果日後戒痴被人發現他和一言堂有所牽連的話,會招致殺身之禍?」
  文煞沒有正面回答問題,只是轉過身來低頭看著莫離道:「戒痴,是個好孩子……」
  莫離聽到這樣的話從文煞口中說出,頓時覺得一陣眼酸。
  曾幾何時,那殺人不眨眼的魔頭竟然也會為別人考慮了?原來阿忘的性子,從來沒有在文煞身上消失啊……
  文煞見莫離眼中似有淚光,還以為是他在為自己不肯收戒痴為徒的事情傷心,便摟了莫離進自己的胸前道:「別難過,現在拒絕他,是為他好……」
  莫離難得地沒有掙扎,只是安靜地偎在文煞懷中沒有說話。
  月光如絲緞般柔軟,今晚的風一點都不急,反而柔和得有些讓人清醉。
  樹下相擁的兩道人影被扯得老長,文煞的吻輕輕地落在了莫離的額上。
  雖然被文煞糾纏會有些許煩躁,但無法否認地,這枯燥的寺院生活自從有了文煞出現之後活潑了許多,但麻煩也還是會有的。
  那日,莫離走進菜園,便看到清晟正拿著竹鞭四處追趕戒痴,戒痴背上的僧袍已被打破,露出的皮膚上皆是道道交錯的鞭痕。
  園中一片狼藉,地上的菜苗也被踩得東倒西歪。
  莫離見狀衝著清晟大喊道:「住手!」
  清晟見莫離出現,先是愣了一下,但在認出莫離的身份之後,又開始肆無忌憚起來。
  只見清晟搖晃著手中的竹鞭一臉不屑地對莫離說道:「怎麼,忘塵師叔,我只不過是教訓一個犯了戒規的小子而已,您老人家有什麼意見麼?」
  明顯比自己年長許多的清晟在語氣中稱自己為「老人家」,語氣中的輕蔑之意十分明顯。
  莫離將戒痴護在自己身後道:「懲戒不是不可以,但是必須有合理的理由。我倒想問問,戒痴犯了什麼戒規了?」
  清晟道:「我之前就說過,他只能一個人管這菜園子,現下他找了幫手不說,還生生弄死了這麼多菜……」
  被莫離護在身後的戒痴不服氣道:「那些菜苗明明是師叔你自己踩死的!」
  清晟大怒道:「你這小子還敢頂嘴!」
  莫離道:「清晟,你夠了。若你覺得你這般亂用私刑便是有理的話,不妨同我去向師傅說去,一切是非曲直任憑他老人家定奪!」
  清晟不以為然道:「你別以為拿方丈大師出來壓我我就怕了你!我這理,到哪說都說得通!」
  清晟陰狠地盯著躲在莫離背後的戒痴道:「小子,別以為我不知道。」
  「剛才你在躲過我鞭子的時候,使的是什麼武功?你定又是去偷看武僧習武自己練出來的身手吧?我倒要看看你去了方丈面前要如何解釋這件事!哼!」
  莫離聽清晟這般一說,即刻冒出冷汗。
  幸好這清晟武學造詣不高,只是看出戒痴的武藝精進而沒看出戒痴所使的武功路數,但若是這件事被曝了出去,這寺中不乏武學高手,戒痴私下同文煞學武之事定會穿幫。
  莫離道:「你究竟想怎樣?」
  清晟狂妄笑道:「不怎樣,你看,這菜地裡的菜死了幾十棵,那就讓我抽他幾十鞭,那不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莫離怒道:「對這樣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清晟道:「師叔,你可要搞清楚,若是到了戒律院,那些人可不止會下這點手。」
  莫離道:「你不就是要找人出氣而已嗎?行,你放過戒痴,要打打我好了。」
  戒痴拉扯著莫離道:「師叔祖,這怎麼可以……」
  自然,對清晟來說,能打一個比自己輩分高的人遠比打一個比自己輩分低的人更解氣,便二話不說抬起竹鞭就往莫離身上抽。
  戒痴哭叫著要清晟住手,但卻被莫離緊緊摟在懷裡,生生擋去了本應該落在他身上的鞭子。
  那清晟抽得正歡,誰知忽然之間竟被人抓住了凶器。
  凌虐的興致被人打擾,清晟大怒,回頭一看,便看到一身黑衣的文煞站在他身後,猶如修羅索命般冷冷地盯著自己。
  清晟不知為何,光是看著文煞的眼神就覺得雙腿發軟。
  文煞寒聲道:「誰讓你打他們的?」
  清晟結結巴巴道:「你,你又是什麼人?我打他們關你何事?」
  文煞走上前去,二話不說,五指卡住清晟的脖子將他提了起來。
  「那你死不死,也不關我的事。」
  清晟被嚇得屁滾尿流,兩腿因身體缺氧而直在空中踢騰。
  莫離見要出人命了,趕緊上前去阻止文煞:「你莫在寺中造殺孽,會折壽的!」
  文煞哼了一聲,將手中的人甩過一旁,摟過莫離道:「讓我看看你的傷。」
  清晟摔在地上緩過勁來後,爬將起來就要衝出門外去,一邊跑還一邊放狠話道:「戒痴,我定不會放過你。」
  莫離見清晟就要逃出門去頓時大驚,幸好文煞眼明手快地將清晟攔了下來。莫離頓時為難起來,既不能亂造殺孽,又要保全戒痴,這可如何是好?
  這時,倒是文煞出了聲:「你要怎樣才肯放過戒痴?」
  那清晟擦了擦額上的汗,雖然還是雙腿發抖,但總算是冷靜了下來,他看著眼前的形勢,約摸知道他掐住了莫離和眼前這個黑衣男子的死穴,一時間也不會有什麼危險,反倒大膽起來。
  「讓我抽夠鞭子,我就放過他。」
  文煞瞟了清晟一眼道:「說到做到。」說罷便除了自己身上的衣物,露出了堅實的背膀。
  「該抽戒痴多少,雙倍抽上來。抽完之後,若我再發現你出爾反爾找戒痴的麻煩,我定不會饒你。」
  清晟哪裡肯放過這等發洩的機會,恨不得此刻手中的竹鞭變成了鐵鞭,能將眼前這個羞辱他的男子活活抽死。
  鞭子一道一道地落在文煞背膀上,每一下都發出刺耳的響聲。才幾鞭下去,文煞的背部已經一片血肉模糊,可知那清晟大概是連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
  文煞雙拳緊握,臉上卻看不出神情。
  戒痴見狀在一旁哭喊道:「不要打哥哥,不要打哥哥……」
  莫離本不忍心看文煞被打,但聽到戒痴這麼一哭,便也擔心地朝文煞看去。
  只見鮮血從文煞的背上溢出,順著脊背流下,暈濕了褲頭。
  文煞的身上本就可以說是體無完膚,現在又被打得這般鮮血淋漓,一個人任憑武功再高,受傷的時候也總是會痛的。
  莫離這一看才看到了文煞上肢關節處的醜陋疤痕。這些疤痕似乎是新結的,莫離以前從未見到過。
  這時他才猛然想起來,那些猙獰的疤痕很可能就是上次回春丸發作之後骨頭撐破皮膚而留下的。
  忽然,文煞那高大的身影竟莫名地與黑娃重合了起來,那在他懷裡撒嬌的黑娃,調皮搗蛋到令人頭痛的黑娃……
  莫離頓時像發了狂似的沖上去,猛地奪下了清晟手中正在行兇的鞭子。
  「誰讓你打他?他又不是寺裡的人,你有什麼資格打他!」
  莫離將手中的竹鞭折斷,一把甩在清晟因震驚而顯得有些發呆的臉上。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你要告戒痴是嗎?好啊,你去告啊!」
  「你之前身為戒律院的掌律弟子,在第一次發現戒痴偷著學武的時候就應該秉公執法,為何你那時不告他現在卻用這個來威脅他?」
  「既然要受罰,那你也逃不過,徇私枉法濫用私刑,哪一條都不是輕罪!大不了我陪著戒痴一起受罰!」
  莫離欺身上前:「你不是喜歡打人嗎?你打啊!打我好了。」
  莫離糾住清晟的衣領,惡狠狠地道:「你今天若打不死我,明天死的就是你!」
  清晟面對眼前這個被全寺上下欺負了個透的軟柿子,竟然也被生生地震住了。
  原來這忘塵師叔不是不發威,而只是那些人沒有真正觸到他的逆鱗而已。
  莫離指著門口道:「給我滾出去,以後再看到你找戒痴麻煩,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這忘塵怎麼說也是高他一輩的人,清晟也知與莫離碰硬定也撈不到什麼好處,他一看情形不妙,趕緊夾著尾巴跑了開去。
  戒痴見清晟終於離開,趕緊衝過去抱著莫離和文煞大哭失聲。
  莫離被文煞抱在懷裡,身體忽然軟軟的沒了力氣。倒是文煞用手指彈了彈戒痴的腦門道:「是不是男人?還哭鼻子,丟人不丟人。」
  「師叔祖,大哥哥,哇——」
  戒痴的哭聲更響亮了。


 
99 靜禪寺8

  過了一段時日,傷勢痊癒的韓子緒也像文煞一般以香客的名義進了靜禪寺,結束了之前隱在暗處見不得光的做法。
  他們二人一同陪著莫離不是很現實,畢竟幫派內的事務也需要時間去做,於是韓子緒與文煞便像輪班一樣,一人守在靜禪寺一段時間,半個月或一個月後,再由另一人接替。
  這樣一來,小戒痴也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個穿著白衣的師傅,雖然這師傅也很像是那種說書人口中神仙一般的大俠,不過論起性格與作風,與黑衣師傅就相差太遠啦。
  久而久之,就連心思單純的戒痴都大概猜到了忘塵師叔祖與他那兩位師傅之間的關係,如果不是他自己多想的話,那兩位師傅是在追求師叔祖沒錯吧?
  戒痴有好幾次都想開口去問個究竟,但在看到忘塵師叔祖臉上略帶惆悵的複雜神情之時,所有的話都只能嚥回肚中去了。而戒痴又相當缺乏膽量去直接向那兩位頗有威嚴的師傅查探個究竟,便只能暗暗在做早課的時候偷偷向佛祖祈禱,希望他們三人能得到幸福。
  秋去冬來,這靜禪寺的山頭漸漸脫去了原有的青蔥翠綠,被皚皚白雪所覆蓋。
  這寒冬臘月的,山中的天氣冷得讓人懶懶地不想動彈。
  這兩日,莫離的被窩異常冰涼,不知為何韓子緒前天夜裡收到飛鴿傳來的急件匆忙離去,隨之也帶走了那燙人的溫暖。莫離對他們二人之事向來不會過問,見韓子緒起身準備離去,也只是轉過身去繼續睡了過去。只是之後的幾個夜裡,再沒有人軟磨硬泡地要跑進他屋裡給他暖床,一時之間似乎還是會有少許不習慣吧!
  那夜,莫離失眠了。
  他開始無法避免地思索著他與那黑白二人的關係,但這個問題從來都是想到一半便無疾而終。而現下的狀況是他無論如何也趕不跑那二人,便很自然而然地將所有的原因都歸罪在韓子緒和文煞身上了。
  是你們纏著我的,我才沒有要你們來……
  我一點也不喜歡你們……
  我討厭你們……
  但是,即使像鴕鳥一般把頭埋進沙堆裡便能解決問題了麼?有時候莫離的這些認知就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更別提像慧塵和戒痴之類的其他旁觀者。在外人眼裡,早就把他們三人看做是一體的了吧?
  莫離心中的那道堅持漸漸模糊了,他雖然依舊無法看到他與那黑白二人的未來,但卻也同樣無法徹底地切斷過去,更別提要拋棄掉現在。
  原來,還是只能選擇隨波逐流麼?
  到了這個時候,莫離也迷惘了。
  俗語道:命由天定。
  在莫離尚未做好任何心理準備之時,自有天意來替他做出選擇。
  而這件在多年後仍舊在茶餘飯後被人津津樂道的武林大事便就發生在那時的靜禪寺。
  話說佛教向來有分支,中原佛教以靜禪寺為首,因其融入了天朝立國所尊崇的儒家文化,向來被尊為國教。除此之外,遠在西域尚有藏傳佛教的分支。藏域佛教則尊□天師為首,但近年來藏域不知為何頗不安分,隱隱有脫離天朝自立的苗頭,這樣一來,兩個各為其主的分支之間的關係又越發微妙起來。
  相傳靜禪寺自建寺以來,便得到了活佛叱勒得的真身舍利為鎮寺之寶,而那叱勒得也確實是從藏域而來,在中原傳播佛教文化後圓寂歸天的。而在叱勒得大師圓寂之後,留下的佛牙與舍利則被靜禪寺供奉了起來。
  這數百年來,中原佛教與藏傳佛教並行不悖相安無事,但近十年來由於發生了灝王篡權一事,天朝大局曾一度動盪不安,那藏域的分裂勢力也跟著有所抬頭,利用了宗教的幌子開始將勢力往內地滲透。
  靜禪寺作為中原佛教第一大寺,信徒頗多且實力雄厚,更重要的是靜禪寺忠於天朝,藏域若想入主中原,靜禪寺自然成為了它需要率先打壓的勢力之一。
  更何況相傳在那叱勒得大師的舍利塔中,除了供奉有舍利和佛牙,還有一本名為《武經注》的戰器製造密集,相傳是前朝末代軍師仲升所著,裡面是關於戰爭的新式攻城武器的製作圖解與使用說明,若不是當時仲升因功高震主被迫害致死,此書尚未來得及向上呈報的話,天朝也不至於能最終推翻前朝政權而稱霸天下了。
  天朝開國皇帝亦曾想過要從靜禪寺手中得到此書,但不知為何最後作罷,而為了天下蒼生之安危,當權者便與靜禪寺約定將此書永遠封存於舍利塔中,令書中的凶器不能真正被製造出來塗炭生靈。
  而今時今日,當浩浩蕩蕩的藏域達拉宮的喇嘛們心懷鬼胎地遞上拜帖進入靜禪寺之時,寺中立刻進入了緊急戒備的狀態。
  此次這些藏域喇嘛前來,便是打著要與靜禪寺的眾僧探討佛法的幌子,美其名曰是要進行文鬥武鬥,但卻同時聲稱靜禪寺在比試中若敗給達拉宮,就說明靜禪寺不足以供奉叱勒得大師的真身,這樣一來,喇嘛們便可開啟舍利塔將舍利子與佛牙迎回藏域供奉。
  這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心思可說是路人皆知,但這鬥法之事非同小可,若處理不好很可能會演變為天朝內戰的禍端。而達拉宮雖來勢洶洶但行蹤詭秘,靜禪寺一方也是在今日收到拜帖之後才得知此事,就算現下立刻用八百里急遞向汴京求援也為時過晚了。
  更為嚴峻的情況是,便就在慧塵大師接下達拉宮的拜帖之前一日,寺內突然出現了大面積的僧人食物中毒事件。
  這上吐下瀉的毛病雖然不至於要人性命,但寺中武僧的戰鬥力卻被大大地削弱了。而無巧不成書,達拉宮的拜帖在第二日便被呈交上來,眾人才驚覺這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的陰謀。
  幸而莫離與戒痴一直呆在菜園自己開伙,所做的菜都是自家菜園裡產的,恰好躲過了那次中毒。此時莫離的精湛醫術也派上了用場,熬湯送藥地緩解了眾人的不少病痛。那些平日裡欺負過莫離的僧人們受了莫離的恩惠皆面有愧色,心中越發對眼前這個普通的帶髮修行男子尊敬起來。
  慧塵大師與寺中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一輩僧人們已經與達拉宮的天師等人閉關多時了,眾人在門外皆翹首等待鬥法的結果。
  莫離與戒痴站在門外也不知過了多少個時辰,那沉重的紅木門終於吱呀一聲打了開來,台階下打坐唸經的眾僧即刻起身恭迎。
  慧塵似乎是在那場鬥法中耗費了不少心力,臉色雖依舊泰然但還是難免有些許虛浮之態。
  只聽慧塵道:「達拉宮天師等人道行深厚,藏域一支果然博大精深,與我寺不相伯仲,實難分高下。」
  言下之意便是婉轉地公佈了文鬥的結果。文鬥既然打了個平手,那勝負便只能靠接下來的武鬥來決出了。
  底下的眾僧聽言皆面露難色,許多武僧在昨日的食物中毒事件中尚未恢復過來,這場比賽一開始就被定在了不同的起跑線上,要贏過有備而來的達拉宮又談何容易。
  眾人開始陸續移步至寺內的武校場中,武鬥正驚險萬分地進行著。
  靜禪寺的武僧雖對達拉宮下毒謀害之時頗有怨言,但在比武之時仍舊秉承了點到即止的風範,但達拉宮的喇嘛又怎會有這般同等對待的想法,竟然暗器陰招層出不窮,一時間,靜禪寺一方竟逐漸落入了下風。
  場上是拳腳相交扣人心弦,在場下觀戰的莫離與戒痴亦是將心眼提到了嗓子處,頗有點心驚膽顫的意味。
  現下場上的比試已到了白熱化的階段,當靜禪寺一方念出下一場將上擂迎戰的僧人的法號之時,場下忽然暴出一片歡呼。
  莫離不明所以,便問著同樣興奮的戒痴道:「為何大家如此激動?」
  戒痴道:「待會兒要上場迎戰的是清澄師叔,這可是清字輩的武僧中修為最高的一個。」戒痴說罷還湊到莫離耳邊小聲說道:「我沒認識黑白師傅之前,就是跑去偷看清澄師叔練武的!」
  莫離笑著摸了摸戒痴的小光頭,這才知道那戒痴竟如此崇拜清澄。而這清澄定也是心善之人,不然以他的武功修為,怎麼可能發現不了戒痴在偷看他習武呢?大概是發現了但卻睜隻眼閉隻眼了吧。
  想到這裡,莫離又開始擔憂起來。現下連清字輩裡最好的武僧都已經上場了,就說明靜禪寺這邊的資源快要用盡了,而剩下還有兩場比賽要打,若連清澄都支撐不下去,那就更別提其他人了。
  達拉宮既然是有備而來,自然也知道清澄的厲害,聽到清澄出戰,立刻派上了實力不弱的人上場迎戰。幾百招過後,眼看清澄就要將對手打下擂台來的時候,戒痴卻眼尖地發現場下有人向清澄的腿部射出了一手如牛毛般細的暗器。
  戒痴無暇多想,操起一旁武僧的棍棒便飛身躍上擂台,用棒子擋去了大部分飛射而來的暗器,但仍有幾根喂了微毒的暗器未被擋住,生生打進了清澄腿中。清澄痛喝一聲,單膝跪地。
  那原被清澄壓制的喇嘛看情勢逆轉,即刻運功於掌想一舉擊潰清澄。戒痴又哪裡容得了這喇嘛如此放肆,也不顧台下還有數百雙眼睛盯著,便使起了黑白師傅教授的武功與那喇嘛對打起來。
  想不到這年紀輕輕的戒痴,竟然能有一身如此驚人的功夫,與那喇嘛拆了近百招竟也不見頹勢,大家這下才驚覺這戒痴本是文僧,又怎會習得武功?
  但就在大家仍舊處在震驚與迷惑之中的時候,內功修為不夠的戒痴終究是不敵對手被踢下台來,頓時口吐鮮血。
  莫離心驚,趕緊沖上前去抱起戒痴。
  靜禪寺的僧眾群情憤慨,皆聲討那暗中使詐的達拉宮一方。達拉宮的天師倒也不以為然,承認他們這方的人是求勝心切所以才使的暗器,這場比試算達拉宮輸。
  這樣一來,靜禪寺既說不得達拉宮什麼,而且又損失了最後一元大將。
  此時的達拉宮天師臉上已帶著勝券在握的奸笑俯視全場。剩下的兩場大戰,眼看靜禪寺已無人能派,而他手下還有兩名猛將,每一個的修為都不會比清澄遜色。
  眼看負傷的清澄被人抬下擂台,靜禪寺一方的眾僧在底下竊竊私語,都在暗自討論著到底應該派誰上場。而此時就連與達拉宮天師一道坐於首座的慧塵方丈的神色也開始凝重起來。
  早已率先躍上擂台的喇嘛見靜禪寺一方許久無人上前應戰,覺得勝局已定,態度越發狂妄囂張起來。
  「想不到中原武學亦不過如此,靜禪寺還有臉自稱為天朝第一大寺?笑話!真是笑話!」
  莫離護著受了傷的戒痴,又看到眾武僧皆怕擔下這輸寺誤國的罵名,畏首畏尾無人敢上前應戰,心中鬱結甚重。若這場關鍵的比試輸了去,無論達拉宮最後是否能真正取得《武經注》,中原大地都難免會再度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莫離心中雖急,但他向來皆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大夫,就算是與人博了命去,也不見得就能挽回什麼大局。
  難道就要這般向布達宮低頭認輸?
  沒有人會服這口氣。
  便就在布達宮的天師站起笑著要宣佈這場比試因靜禪寺棄權而獲得勝利的時候,兩道人影自場外翩然而過。
  想不到這世上竟然還有如此俊逸出塵的輕功,在眾人的驚羨的眼光中,一黑一白的挺拔身姿如輕燕般同時落地。
  韓子緒與文煞一改平日在寺中相對樸素的裝扮,竟毫不忌諱地換上了一言堂堂主和天道門門主的華服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半路忽然殺出的程咬金,讓布達宮的天師眉關緊鎖。
  以他對中原武林的瞭解,眼前忽然出現的這兩個人,無論是武功修為還是個人氣度皆是極上之,若未猜錯,定就是中原武林正邪兩道的統領韓子緒與文煞。
  雖心中已將內情猜了個十之八九,但布達宮天師還是站起問道:「來者何人,為何打斷兩寺的談經斗法?」
  韓子緒淡然一笑,拱手報上名號。場下眾人這才得知韓子緒真實身份,瞬時引起了一片嘩然。
  見韓子緒自報家門,文煞則嗤了一聲對著那天師道:「我的名號還不屑於讓你們這等狗輩知道。」
  能將堂堂布達宮的首座天師稱為「狗輩」之人,若不是神經錯亂那就定是絕頂高人了,於是場下的反應更是熱烈起來。
  對於這橫生的枝節,布達宮天師轉身向一旁端坐的慧塵大師抗議道:「我們以佛法武道相論,自然是佛門宗教之內事,如今大師你竟找了武林中人來幫忙助陣,這一做法恕我不能苟同。」
  慧塵也自知由韓子緒和文煞迎戰於禮法不合,就算最後得勝,也難掩不公之虞,遭世人質疑,遂站起身來打算回絕韓子緒與文煞代靜禪寺出戰的好意。
  卻在慧塵開口之前,韓子緒卻說道:「天師所言差矣。」
  「試問這次比試,是否只要是靜禪寺中的弟子便可以參加?」
  天師回道:「那是自然。」
  韓子緒道:「那俗家帶髮修行的弟子,是否也能算是靜禪寺之人?」
  明了了韓子緒的話中之意,達拉宮天師怒道:「胡鬧,若我沒猜錯,除了韓門主你之外,這擂台上的另一位高人就是一言堂的文堂主吧?我看這在座的慧字輩的大師們對你們的出現一樣感到驚奇,那便表示他們根本就不是你們二人的師傅。若他們都當不了你們的師傅,還有誰敢收了你們二人入門下!」
  韓子緒道:「說來也巧,這靜禪寺中確實就有一高人,能讓我與文堂主這般水火不容的死對頭都心甘情願地拜在了他門下。可見在這一點上,靜禪寺就比達拉宮高上不少了。」
  被韓子緒反將了一軍,達拉宮天師怒道:「胡鬧,你們的師傅是誰!我就不信有人敢擔下這個名號。」
  文煞此時倒是出了聲,只見他朝著被淹沒在人群中的莫離的方向說道:「師傅,都這個時候了,你也總歸該現現身給我們正一正名份了吧?」
  文煞的話聽在別人耳裡尚算正常,但在莫離那裡卻刺耳得很。
  什麼叫「名份」?這該死的傢伙。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忘在口舌上揩揩油。
  眾人隨著文煞說話的方向左顧右盼,也未曾發現人群中有哪個輩分高的僧人混在其間,一時間無數雙好奇的眼神四處飄散,大家都在猜測著到底誰才會是那兩個大人物的師傅。
  此時被莫離抱在懷中的戒痴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扯了扯莫離的衣袖道:「師叔祖……」
  「黑白師傅……他們說的人是你吧……」
  「你快出去啊……別讓他們難為了……」
  莫離低頭看了看小小年紀便懂得為家國大事挺身而出的戒痴,心中頓時感慨萬千。
  暗自咬了咬牙,在眾人驚詫的眼光中,莫離站起身來,朝擂台邊上走去。
  所有人都無法想像,這其貌不揚且入寺不久,默默無聞到幾乎沒有存在感的忘塵,竟然就是那兩個大人物的師傅!
  這實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駭於場上黑白二人的駭人氣勢,人群自動自發地為莫離讓出一條道來,莫離這才得以毫無阻礙地走上前去。
  韓子緒與文煞一見到莫離出現,凌厲的眼神即刻柔和下來。
  只見那二人對著莫離拱手道:「師傅。」
  聽言,莫離拿著佛珠的手輕輕一顫,即刻垂下眼來。
  確證了這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實,場內頓時陷入了一片可怕的靜寂之中。
  「阿彌陀佛。」慧塵出聲打斷道:「既然如此,那剩下的兩場比試就由忘塵的兩位弟子出戰,天師可有意見?」
  那天師頓時也想不出什麼應對的法子,只能默然落座。
  場上的文煞見布達宮天師已然默許,便拔出腰間的鳴鳳劍。
  名兵出鞘,輕響震耳,加之文煞的魔獄神功已達最高境界,內力灌注於劍身之中,劍身上即刻有紅光躍現。
  文煞道:「二對二,一場定乾坤!」
  此時,韓子緒也隨之將游龍劍出鞘,銀藍之光驚現,眾人直到此時才有幸目睹這從把從靜禪寺出世的絕世神器的真面目。
  世人皆知正邪二道向來勢不兩立,也知道游龍吟鳳亦屬陰陽二級,注定要鬥個你死我活,但卻從來未曾想過,這看似衝突的二人雙劍,竟在這般緊急的情勢之下,能為了中原的蒼生聯手而出。
  那達拉宮上前應戰的喇嘛又怎會料到有這般厲害的對手,心虛之下尚未開戰便已先輸了勢。
  只見韓子緒與文煞身形猛如旋風疾如閃電,在下方圍觀的眾人中,道行修為尚淺的甚至無法看清二人使出的究竟是何招何勢,只能看到那深厚的巨大內力在瞬間似幻化成青龍火鳳了,以力拔千鈞之狀擊於對手之上。
  只見布達宮的兩應戰喇嘛被打翻下擂台,口噴鮮血。
  文煞見狀冷笑一聲,本想將吟鳳劍擲出結束掉落敗之人的性命,卻在此時,莫離朝他急急喊道:「勿傷人命。」
  見莫離這麼一說,文煞便只能將手中之勢生生止了去。
  靜禪寺的眾人為突如其來的勝利歡呼雀躍著,在一片歡騰聲之中,布達宮天師頓時脫力,在座上如一灘爛泥,頹喪之氣頓顯。原本唾手可得的勝利卻被那韓子緒與文煞橫插一槓阻了去,讓他們如何甘心!
  布達宮的眾人自然是拿武功高強的韓子緒和文煞沒辦法,但這並不表示他們不會將此次落敗遷怒於旁人。
  只見那被打落擂台的喇嘛半撐起身體,一臉憤恨地將手中形狀奇特的纖長而尾部帶回拐的武器灌注了內力,朝莫離的方向投擲了過去!
  若不是這名不見經傳的人,韓子緒與文煞定不會無緣無故對靜禪寺出手相助;若不是這人處心積慮地韜光養晦,布達宮也不會等到今天才發現他的存在,沒能先下手為強而招致今日了的失敗。
  台上的韓子緒見有人從背後偷襲莫離,即刻出手將那武器打落到一旁,而文煞則很有默契地將叫囂著要飲血的吟鳳劍插到了那襲擊莫離的喇嘛的胸前。
  任何想傷害莫離的人,都不能存在在這個世上!
  莫離看著那被倒插在距自己腳邊不遠的地上閃著陰森銀光的凶器,冷汗頓時從額上滑落。
  韓子緒與文煞即刻飛身躍起落在莫離身邊,扯著他噓長問短。
  靜禪寺的眾人在那場驚心動魄的比試中剛回過神來,又看到韓子緒與文煞對莫離的緊張之情溢於言表,那些平日裡沒少欺負過莫離的僧眾們皆冷汗透襟,生怕忘塵那兩個可怕的弟子知道那些事後來個秋後算賬,他們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便就在眾人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放鬆身心的時候,莫離卻忽然聽到了戒痴的一聲驚呼!
  「師叔祖!小心!!!」
  莫離回頭一看,原來剛才那被韓子緒打落的暗器竟然能在其主人死後出其不意地以極快的速度迴旋起來,眼看著就要往莫離的胸膛插去!
  便就在那電光火石的瞬間,一切武功、一切反應都已經太遲。
  因為那實在太過於突然,太過於讓人料想不到了。
  這等陰狠的武器就是要在敵人放鬆警惕的時候來個最後的致命一擊,以達到同歸於盡的目的。在如此之近的距離和這般的雷霆之勢下,就算是韓子緒與文煞也無從多想。
  來不及提起內力,腦袋更是一片空白,什麼招式什麼應對全部都在那凶器襲向莫離的瞬間化為一片虛無。
  他們當時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一定要救莫離。
  而他們當時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擋在那武器前面,為莫離攔下這致命的一擊!
  在那武器穿透皮肉的瞬間,時間彷彿凝滯了下來。
  莫離眼前所見的,是那尖銳的刺刃先是穿透了文煞的胸膛,再越過韓子緒的……
  當那刺頭帶著淋漓的鮮血又再次從韓子緒的前胸鑽出的時候,韓子緒大喝一聲收緊了肌肉,生生止住了那凶器穿刺的速度。
  那刺刃在離莫離的咽喉只有不到一絲一毫的距離處險險停住。
  他們三人順勢倒在了遍佈了白雪的地上。
  莫離完全愣住了,他顯然還沒有從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中回過神來,直至溫熱的鮮血從穿出體外的刺刃間慢慢流出,一滴一滴落在他臉上的時候,他的眼睛才重新有了焦距。
  首當其衝擋在最前面的文煞,此時此刻正覆在韓子緒的背上。估計是受創過重,他甚至還來不及說上什麼便已經閉上了眼睛,而韓子緒雖然還能用雙手將背後文煞的身體撐起來一些,但扶在地上的雙掌已然顫抖得厲害,唇角也溢出了鮮血。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在他們努力了這麼久,在事情剛剛有所轉機的時候,為何,為何這老天偏偏要收了他們的命去?
  他們本還打算著,在這件事過去之後,便將莫離接回去的……
  可是……
  可是胸口好痛,那被刺穿的胸肺不斷地有腥甜之味往喉嚨竄出,就連近在咫尺的莫離的臉,他也看不太清了。
  忽然想起文煞在昆龍雪山時對他說過的一句話:「如果日後莫莫醒來,知道你為他而死的話,會哭的吧……」
  今天,如果他和文煞都死了,離兒,你怎麼辦……
  你真的會為我們流淚嗎……
  顫抖著用最後一絲力氣撫上莫離的臉,韓子緒手掌中沾染的雪貼在莫離的臉上,冰冷刺骨。
  「離兒,如果……」
  「不要哭……」
  「黑娃,黑娃會不捨得……」
  「咳,咳……」
  便就是只說了不長的兩句話,韓子緒的身體便猛然抽搐了一下,大量的鮮血猛然從口中噴出,那蒼白一片的雪地上頓時染遍了猩紅的色彩。
  莫離還是呆愣愣地看著韓子緒與文煞,一言不發,像傻了似的。
  韓子緒已然感到眼前發黑了,他本想在多看他心愛的離兒一眼的,可惜,老天爺似乎不讓了。
  是不是他們之前索取得太多,現下,就要被全部收回去了?
  他是不知道文煞心中想的是什麼,但當他看到那陰寒的兵器朝莫離胸前刺去的時候,除了救人,其他的一切都被拋在腦後了。
  身體的每一塊肌肉,每一塊骨骼,甚至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他不能失去莫離!
  於是,便有了眼前的一幕。
  韓子緒慶幸地想著,幸好文煞也是愛著莫離的,要不然,無論他們之中隨便哪一個在那生死關頭有一絲猶豫沒有擋在前面,這把利器都足以先穿透其中一個人的身體,再沒入到莫離的胸膛中。
  現下,韓子緒終於有些明白了。
  究竟什麼是愛?
  究竟是什麼可以挽回莫離?
  他們在莫離身上探尋了如此之久的如何真正去愛一個人的真諦,在今時今日,他終於有所感悟了。
  那,便是無怨無悔的付出吧?
  只是,他和文煞,都尚未來得及對莫離表達這種他們從來未曾感受過的真情啊……
  摸著莫離的臉,韓子緒張了張嘴,只聽見他似乎隱約地說著:「離兒……我,我們……」
  我們愛你啊……
  只可惜,那幾個字眼卻依舊是沒能說出來,韓子緒卻也再支持不下去了。
  「不……」
  「不……」
  看著雙目緊閉側倒在一旁的兩個人,莫離慌亂了。
  若說以往幾次他都如站在懸崖邊上的話,那麼現下,他是真的感到自己踏空了。那種墜落到萬丈深淵的恐懼感,從來未曾如此真實,如此強烈。
  眼前那被濃重的死亡色彩籠罩的二人,怎麼會如此脆弱?
  他們不是習慣於呼風喚雨,習慣於控制他人人生的麼?
  他們不是眼高於頂,習慣於將他人的尊嚴踩於腳下的麼?
  這般強韌得讓人無法撼動無法反抗分毫的人,怎麼可能說死就死了呢?
  這一定是假的!
  一定是他們為了哄自己回心轉意所設下的圈套吧?
  所以他們不會死的,對吧?對吧?
  可是,為什麼那血像止不住般地越流越多?
  該死的!
  韓子緒,你倒是跳起來啊,再指著我說一次要帶我走啊!
  還有文煞,你怎麼就閉上眼睛了呢!你不是一直都愛耍無賴嗎?你倒是再霸道一次啊!再痞痞地跟我說上一句「今天天氣不錯」啊!
  為什麼你們都不理我!
  為什麼,為什麼啊!!!!
  靜禪寺的眾人看到眼前這般悲涼的一幕,再沒有人能容忍下去!台下的武僧們與那些欺人太甚的喇嘛們戰成一片,頓時刀光劍影,喊殺聲不絕於耳。
  莫離在這紛亂之中緊緊地抱著那倒下黑白二人。
  戒痴見無數刀劍在莫離身邊險險掠過,頓時膽顫心驚,只能忍著傷痛硬撐著受傷的身體跑至莫離身前含淚拉扯他道:「師叔祖,快走罷!」
  莫離像發了瘋一般推開戒痴。
  「我不走!我不走!!!」
  「我不能丟下他們啊……」
  戒痴哭道:「黑白師傅們已經死了,我也很傷心很難過啊!但是,但是,你不能這樣……這裡太危險了!」
  莫離吼道:「胡說,誰說他們死了!」
  「他們怎麼會死?」
  用手擦去韓子緒與文煞臉上的血污,莫離的淚滴到那兩人身上。
  「以前,我曾說過……如果再有一次,我定不會再救你們的……」
  「我錯了……」
  「錯得離譜……」
  「我要怎麼救你們,到底要怎麼救你們……」
  「你們不要死好不好,不要死……」
  「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原來,在他被碧瑤選中來到這個世界之時,他們三人的命運早就緊緊聯繫在一起了。
  究竟是誰欠著誰?又究竟是誰愛著誰?
  莫離只覺得眼前似被蒙上了一層血霧。
  「師叔祖!!!」
  「忘塵!!!」
  在眾人的一片驚慌中,莫離的身子緩緩倒下。
  他的手,一邊握著韓子緒的,一邊握著文煞的。
  潔白的雪忽然從天際中洋撒下來,充盈了整個俗世。
  覆蓋了血腥、覆蓋了浮華,更覆蓋了那相擁的三人。
  究竟什麼是善惡?
  什麼是愛恨?
  罷了罷了。
  沒有人再去深究。
  到最後,也只不過,塵歸塵,土歸土。
  如此而已。



100 尾聲

  ·數年後·
  瀝江湖畔有一家小破客棧,裡面有一位其貌不揚的老闆,終日只著一身青衫。
  店小二是一個年輕的小光頭,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模樣很是和善。
  這本是一家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客棧,但卻因為裡邊供應的家常菜著實特別,曾一度被前來吃飯人們踏破門檻。
  後來,那客棧老闆無奈之下只得掛出了一個告示,說明這客棧一天最多只接待五十位客人,無論貧富貴賤,只要願意付錢吃飯的,一律平等款待。
  於是這客棧便有了一個名字——五十家。
  這五十家可愁壞了那些願意一擲千金甚至不惜玩弄特權來品嚐美食的達官貴人們。
  也有人曾試過用威逼利誘的各種歪招想將那客棧老闆或請或綁到府上去做幾道菜,不過,結局往往都是自討沒趣,這時候就不得不提一下這客棧的掌櫃有多厲害了。
  去過客棧吃飯的人都知道,那間小小的客棧竟然有兩名掌櫃!雖然那兩人也同樣是其貌不揚,但其中一人身著白衣,另一人身著黑衣,很好辨識。
  那白衣掌櫃雖說經常笑得讓人有種如沐春風的錯覺,但如果你哪天運氣很好正巧碰上了有人來店裡踢館叫囂的,你就可以看到比川劇變臉更精彩的一幕了。當那些彪形大漢被不動聲色地甩出門外的時候,你可千萬別露出驚訝的神情,低頭繼續吃你的飯就好了。
  另外一個黑衣掌櫃恰好相反,什麼時候都陰沉著臉,跟個黑面神似的,不過話說回來,他那種冷峻的氣質也確實吸引了不少芳心初動的姑娘們就是了。不過,若是你不小心碰到了那黑衣掌櫃與老闆私底下相處的畫面,你可千萬別不識趣地胡亂吱聲,也別對黑衣掌櫃臉上露出的萬般溫柔的神情有所懷疑,低頭走你的路就好了。
  那些上門鬧事的也好、坑蒙拐騙的也罷,所有跟客棧老闆有關的事端都無聲無息地被那兩個名不見經傳的掌櫃給蓋了過去。
  久而久之,眾人不禁開始猜測,這小破客棧的背後到底有多大的勢力來支撐,才能在如此多的紛擾中獨善其身?
  但無論大家怎麼看,那客棧中的人,依舊樸素,依舊平凡,也依舊那麼善良。
  在漫長的一年裡,總有幾個月只有白衣掌櫃在看店,接下來的幾個月裡,白衣掌櫃不見了蹤影,但黑衣掌櫃定會準時出現。
  碰上逢年過節什麼的,那兩個掌櫃才會難得地聚在一起,特別是年尾的那一兩個月裡,客棧肯定會毫不例外地掛上歇業的牌子,想吃美食的客官們啊,你們可要耐心再等等咯。
  至於這客棧背後的秘密,你問我?
  嘿嘿,誰知道呢?


  【正文完結】

解迷篇+群受聚會

番外一 以後

靜禪寺郊,兩匹駿馬四蹄翻飛,在密林中疾馳著。

跑在前頭的那匹馬兒不知為何,腿蹄竟忽然被地上錯落的樹根絆住,朝天嘶啼了一聲後便往前摔滾而去。

騎在後方那匹高頭大馬上的男子,眼明手快地將馬鞭往前一抽,將差點與馬一起翻滾落地的人兒的腰一捲,在他落地前那千鈞一髮的時刻,險險地往自己身前一帶。

那險些摔下馬去的人兒驚魂未定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冷汗從額上滑落。

那將他救回來的人將他的身體往自己的胸前壓了壓,低頭在他耳邊沉聲道:「我剛才就說了,欲速則不達,現在連馬都摔了,我看你乾脆用腿跑著去算了。」

那被抱著的人兒扭身掙了幾下,但那點力氣對身後的男人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

萬般無奈之下,陸亦雪只能回過頭來哀求道:「能不能拜託你快一點,我怕趕不及……」

熙尤趁機啄了啄陸亦雪的唇道:「千機神算給我送來的信裡說,只需今日午時之前趕到靜禪寺即可,現在我們已經到了山腳下,時間絕對來得及。」

「但是……萬一……」陸亦雪咬了咬唇,卻也沒敢再說什麼。以熙尤這種說一不二的性子,可絕對是不能逆了他第二次的。

可是,自從三日前他們莫名其妙地收到了程久孺的飛鴿傳書,他整日心神不寧,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到靜禪寺一探究竟。那信中並未多言,只是說若三日後午時之前他們若趕不到靜禪寺的話,莫離就會有生命危險。

熙尤大約知道這信中所說的莫離的來歷,但他因韓子緒和文煞對他隱瞞陸亦雪行蹤一事而生的怒火尚未消去,自然不想去救那兩個出爾反爾的人的相好,所以在一開始確實沒有要搭救莫離的想法。

只是他實在經不住陸亦雪的苦苦哀求,念及他與文煞之間的交情,又在美人的淚眼攻勢下,再剛硬的英雄也得折了腰去。

得到熙尤的首肯之後,兩人即刻馬不停蹄地趕赴靜禪寺。

待他們來到靜禪寺附近時,發現內外戒備森嚴,確像是有大事發生的樣子。好不容易通報申傳之後,二人才得以踏進這座剛被鮮血洗禮過的百年古剎之內。

寺門剛一打開,便看到寺內橫屍遍野,放眼而去,儘是布達宮喇嘛與靜禪寺戰死的武僧的屍體。

從軀體中噴濺而出的血液沾染到佛像的臉上,竟如生生滑落的淚。

看著眼前的慘景,陸亦雪忽然感到一陣眩暈,幸而有身後的熙尤支撐著,才不至於跌下地來。

顫抖著聲音對熙尤道:「先生,快去找先生……」

熙尤亦未曾想到事態竟然如此嚴重,神色也越發凝重起來。

抓住身邊一個正在處理寺中屍體的小和尚,熙尤問道:「莫離在哪兒?」

那被抓住的小和尚一頭霧水道:「莫離是誰?」

熙尤這才想起,他並不知道莫離在靜禪寺中的法號。

「那韓子緒和文煞,你總應該知道吧?」

那小和尚這才恍然大悟,繼而又落寞道:「他們,他們在那棵菩提樹下……」

陸亦雪順著小和尚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前方不遠處的樹下有幾個人影。

匆匆地扯著熙尤趕到了樹下,陸亦雪被眼前的慘狀所驚呆了。

韓子緒與文煞的胸膛被一把外形奇特的利刃所貫穿,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而抱著那二人呆坐在樹下不肯動彈的莫離則像失了魂似的,完全認不出來人,一副要死不活的恍惚模樣。

陸亦雪也不願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趕緊跑到韓子緒和文煞身邊,顫抖著將手指探到那兩人的鼻下。

沒氣了?!

死了?

怎麼可能!

明明就沒到午時不是嗎?為什麼還是有人死了?難道是程久孺的卦算錯了?如若不然,事情怎麼會發展至這幅無法挽回的田地?

韓子緒和文煞不是很強嗎?到底是誰害了他們?

他們若死了,那莫離怎麼辦?

陸亦雪也慌了,趕緊回過身去抓著莫離的肩膀搖晃。

「先生,先生你醒醒啊……」

「瑾兒,瑾兒來晚了……」

「先生,你說話啊先生,你別嚇瑾兒……」

雖與韓子緒和文煞認識的時日不久,但陸亦雪想起之前那段與黑娃白娃相處的過往,淚水也不禁滑落下來。

熙尤皺著眉頭看著在自己面前哭得似乎比莫離還慘的陸亦雪,心中頓生出一股無名火。

熙尤兩步向前,將陸亦雪的身子扯了起來。

「哭什麼哭,又不是你死了情人!」

陸亦雪擦了擦臉上的淚,怒道:「你怎麼這般鐵石心腸!若今日先生跟著黑娃白娃一起去了,那我也不要活了……」

「你!!」

熙尤將陸亦雪狠狠地摟進懷裡,咬牙切齒地說道:「別再在我面前說死不死的!」

「那你說現在怎麼辦?」陸亦雪說著說著又流下淚來。

好不容易才安撫好了激動的陸亦雪,熙尤看了眼毫無反應的莫離,嘆了口氣道:「你的先生是徹底傻了,你這個樣子是喚不回他的。」

熙尤放開陸亦雪,走至莫離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本在一旁守著的戒痴見熙尤動作如此粗暴,大喝一聲道:「你要對師叔祖做什麼!」

誰知戒痴話剛出口,下一刻便被熙猶帶著殺氣的眼神給鎮了下去。

一個掌風將戒痴推開老遠,熙尤抬起手,幾個耳光便狠狠地往莫離的臉上抽去。

陸亦雪見狀大驚,趕緊跑上去扯著熙尤的手臂:「熙尤,你瘋了!」

熙尤斜了陸亦雪一眼,不耐煩道:「到底還讓不讓我救他了?」

陸亦雪被熙尤這般一瞪,也只得慢慢鬆了手去。

熙尤見莫離被抽了幾個耳光竟然一點反應也無,往地上啐了一口道:「莫離,你叫莫離是吧?」

「你不認識我,我卻認得你。」

「當年,是那兩個死掉的傻傢伙不顧生命危險將你帶上昆龍雪山求我幫你解毒,哼,當時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個禍胎,他們早晚都得給你連累死。」

聽到熙尤的話中提到了韓子緒與文煞二人,莫離的身子輕輕顫了顫。

熙尤道:「我鄭重地問你,如果有辦法能救他們,你要不要救?」

聽言,莫離原本渙散的雙眸中忽然有了凝神。

「你……你說什麼……」

終於願意說話了!

熙尤吸了口氣,難得有耐心地將嘴湊到莫離耳邊一字一句地道:「我說,我有辦法能救他們兩個……」

誰知,聽了熙尤的話,莫離竟忽然狂笑起來。

「不,你騙我……」

「我是大夫,我很清楚!」

「他們死了,他們已經死了……」

「就算是我都沒有辦法,你騙我,你騙我……」

熙尤咬牙道:「我既然說得出便做得到!」

「我只想跟你確認一件事,你若不答應,我便不會去救他們。」

莫離見熙尤說得如此肯定,便恍惚道:「什麼事,你說吧……」

熙尤道:「這次若將他們救了回來,你要答應我,永遠不能拋棄他們。」

「你!」莫離的眼中有了一絲詫異。

「哼。」熙尤邪笑道,「你們之間的那些破事,想瞞著我還真有點難,不就是他們兩個人同時愛上你麼?那就好好在一起得了,安安靜靜地生活,關起門來就是一家人。你可好,偏要搞出那麼多枝節來。現在弄成這個樣子,開心了?」

熙尤本就是苗疆之人,對中原的天理人倫向來嗤之以鼻,在他的認知中,恨就去恨,愛便去愛,如此簡單而已。

熙尤的一語如當頭棒喝,莫離愣了半晌,才出聲道:「我不會了,我不會再拋棄他們了……」

說罷,也流下了淚來。

熙尤得到了莫離的應許,這才放開了他的衣襟,走到倒在一旁的韓子緒與文煞身邊,猛然將那貫穿二人身體的尖刃拔了出來。

「啊……」

見熙尤這般無情,在一邊旁觀的陸亦雪即使摀住了嘴也難免發出一聲驚呼,而莫離更是雙腿發軟,若不是有陸亦雪攙扶著,早已摔下地來。

熙尤蹲下身來,將韓子緒與文煞染血的衣襟撕扯開來,露出二人胸前猙獰的創口。

「嗚……」

看到這副慘狀,莫離險些昏厥過去。

只見熙尤從皮靴中拔出一把小巧匕首,在自己的掌心劃了一道口子,再將手上的血口貼上了韓子緒胸前的創口。

見熙尤這般做,陸亦雪瞪大了雙眼道:「難,難道這是……」

熙尤點頭道:「沒錯,這便是續命蠱。」

確證了心中的疑問,陸亦雪忽然低頭沉默不語。

熙尤果然不愧蠱王這一封號,想不到竟然連續命蠱這種只在傳說中出現過的東西也讓他養出來了。

莫離看著韓子緒胸前的傷口在吸收了熙尤的鮮血之後,竟然神奇地開始慢慢癒合起來。

「怎,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呆呆地看著熙尤以同樣的方法處理了文煞身上的傷口,待他終於大功告成、一臉蒼白地站起身來的同時,莫離朝仍舊在地上躺著的黑白二人撲了過去。

將臉貼到那兩人的胸膛上,莫離聽到了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沉穩而規律,那是代表了生命的響動。

「真的?這是奇蹟嗎……」

至今仍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莫離緊緊地抱著依舊昏睡但卻重新有了生命跡象的韓子緒與文煞,狂喜的熱淚落在了那兩人的臉上。

熙尤朝著仍在發呆的陸亦雪吼了一句:「傻了你,沒見我失血過多麼?過來扶一下!」

陸亦雪聽言趕緊走了過去,誰知還沒扶到熙尤的手臂就被熙尤扯進了懷裡。

「這次幫你救人真是虧大了,養了二十年才養出來的續命蠱,說沒就沒了,你打算怎麼報答我?」

陸亦雪聽言紅了臉,這人真沒廉恥,怎麼在這時候問這種問題……

「不回答?那我就當你隨我處置了!」

陸亦雪鬱悶道:「反正我向來都只能任你處置……」

看著眼前似乎在向自己撒嬌的愛人,失去了兩條寶貝蠱的熙尤,心情忽然好了許多。

熙尤轉過身對莫離說道:「這續命蠱,只要是在死亡之後一個時辰內都可以起作用。這程久孺還真是神了,若我們過了午時才趕到的話,就算有續命蠱也回天乏術了。」

「他們至此以後可以依靠續命蠱活著,不過,這蠱也有個小小的缺點。」

莫離茫然道:「什麼缺點……」

熙尤道:「這蠱,最長只能支撐五十年的時間……也就是說,他們的生命,從此刻起便開始倒計時了。」

「知道自己的生辰是件喜事,但若知道了自己的死日,就未必會那麼開心了吧?」

「只能說,以後你們三人的日子都是倒著過的。如何,害怕嗎?」

莫離撫了撫那黑白二人凌亂的發髻道:「我倒覺得這樣挺好的。」

「將時間倒著過,我們才能更珍惜不是麼?」

「我很滿足了,謝謝你。」

「先生……」

陸亦雪見人被救了回來,莫離也回過神來了,這才敢小聲地喚了一句。

莫離抬起眼來,不好意思地笑道:「對了,我也得謝謝你,瑾兒。」

「還有,之前打了你,我很抱歉……」

陸亦雪甩開熙尤的手,湊上前去抱著莫離道:「先生,你不生我的氣了?」

莫離愧疚道:「之前是我鑽不出牛角尖,走進死胡同裡也就罷了,還遷怒於身邊的人。實在對不起……」

得到了莫離的原諒,心上壓著的一塊大石頓消,陸亦雪抱著莫離笑開了來。

熙尤在一旁看著陸亦雪笑得燦爛,心中直泛酸水,也不顧旁人在看便又將陸亦雪給扯了回來。

莫離抬頭看著眼前黑著臉的熙尤和正紅著臉小聲抗議的陸亦雪,又低頭看了看如正在熟睡一般的韓子緒與文煞,心中頓時感慨萬千。

能活著,實在太好了。

緊緊握著韓子緒與文煞的手,莫離輕輕在心中許下了承諾。

如果我不再放手,以後的以後,便都在一起,好麼?

番外二 生日

[此事發生在莫離被接回無赦谷的一年後]

纖云弄巧,飛星傳恨, 銀漢迢迢暗度。

金風玉露一相逢, 便勝卻、人間無數……

莫離百無聊賴地斜靠在名貴的小葉紫檀木所制的躺椅上,手中拿著書卷,有一頁沒一頁地翻著。

明日便就是農曆七夕。秦觀的詩中雖說得挺好,但在目前的莫離看來,若他和那黑白二人能像那牛郎織女一般一年只見上一回的話,確實可以有「勝卻人間無數」的感覺,但若天天被他們或者至少被他們其中一人像牛皮糖一般地粘著的話,就是有再多的浪漫細胞也全被斬殺殆盡了。

可惜莫離連花時間抱怨的機會都沒有,便又眼睜睜地看著宮婢們福下身來請安問好的聲音。

文煞從宮外風塵僕仆地趕了回來,在剛準備進門的時候,便把披風隨手一扔,後面有的是跟著的人去收拾。

加快腳步進入莫離的臥寢,文煞剛扯過莫離想要對他說些什麼,便有旁人來報說韓子緒韓門主也過來了。

文煞聽言沉了個臉道:「早知道就不告訴他那件事,現下多了個攪局的……」

話音未落,韓子緒已經進了門來。

「離兒!」

莫離有些許奇怪地看著眼前的兩人道:「今個兒是怎麼了?不是說你們這段時間很忙麼?」

韓子緒的大掌揉了揉莫離的發頂道:「再忙,也要趕回來給你過生日啊!」

莫離這才記了起來。

明日是七夕,那今日便就是七月初六。他向來只習慣於記住自己新曆的生日,但在這年頭哪有新曆的說法。

只見文煞從懷中拿出一把鑰匙放在莫離手上,「我在西湖畔給你置備了一處別院,以後若是高興,可以去消暑解悶。」

莫離看著手中的鑰匙,知道文煞的話中雖未對那處別院多加修飾之詞,但那院子的華美繁複程度絕不會輸給皇家園林吧?

韓子緒也將隨手帶的錦盒放在桌上打了開來,裡面陳列的是男子別於腰間的古樸環珮。這上好的千年溫玉所制且經過名工巧匠精心雕琢的價值連城的玉器,若是讓識貨的行家看了定然會嘖嘖稱奇吧?

韓子緒道:「我挑了很多東西,最後還是覺得這款環珮樸素大方,最適合離兒了。」

莫離淡淡地笑了笑,將錦盒蓋起,將手中的鑰匙放在錦盒上。

「謝謝你們,我很高興。」

此刻的莫離確實是高興的。

自從父母過世之後,他已經有多久沒有慶祝過生日了?一則是他不想自己一人對著一室冷清來緬懷過去的歡樂,二則是他在醫院中的工作太忙,久而久之也就淡忘了。

如今,韓子緒與文煞不僅記得他的生辰,還不顧事務繁忙甚至不遠千里地趕過來,只是為了給他慶賀生辰,單是這份心意,莫離就已經很感動了。

不過現今的莫離的身上總還殘留著些許與人的隔閡,也有些許的清冷。

文煞與韓子緒面面相覷——莫離似乎對他們送的禮物並不歡喜,但這一疑問在口中偏又說不出來,只能在莫離的招呼下一起吃了飯去。

幸而不久之後,瑾兒纏著熙尤要來無赦谷看望莫離,文煞抓了個空檔將這個疑問給瑾兒說了說,畢竟瑾兒要比他們更容易猜出莫離的心中所想。

瑾兒故弄玄虛地歪著腦袋調侃道:「啊哈,原來文堂主被情所困的模樣是這般有趣呀~」

文煞滿臉黑線,但礙於瑾兒背後的熙尤而沒有發作。

見文煞滿臉不渝,瑾兒知道玩笑不能開過界了,趕緊清了清嗓門道:「先生沒有不高興啦!有人給自己過生日,怎麼會不高興呢!」

「只是,先生也沒有很感動吧?」

看著文煞一臉茫然,瑾兒道:「我也不是很肯定。不過,我總覺得問題是出在你們送的禮物身上。」

熙尤在一旁道:「他們的禮物多好!價值連城,都是不容易弄到的玩意,若是送給我,我定笑到嘴都合不攏!」

瑾兒斜了熙尤一眼道:「你懂什麼,五大三粗見錢眼開!」

轉回身去,瑾兒對文煞說道:「先生是心思細膩之人,之前經歷了這麼多事,定不會對所謂的錢財和虛華動心。」

「再說了,你們準備的禮物,都是些別人做出來的成品,你們只要花錢去買就好了嘛,一定誠意也沒有……」

但是這為人慶賀生辰,文煞這等人也是頭一遭做,若真的像瑾兒說的這般玄乎,他還真不明白到底怎樣才能真正感動莫離了。

「笨啊!」瑾兒險些要跳起來敲文煞的腦袋了,「這還不簡單,以前先生怎麼給你們過的生日,你們就怎麼給他過唄!」

一旁的熙尤對此嗤之以鼻,道:「你們就是太寵著莫離了,才讓他這般蹬鼻子上臉,若是我——」

說罷便將瑾兒扯進了懷裡抱著,「我就把下面的那 話 兒送給他,讓他在我身下欲死欲仙,豈不是比什麼禮物都強!哈哈!」

瑾兒被熙尤這般流氓行徑弄得滿面通紅,在熙尤懷中掙動起來:「混蛋,王八羔子,誰讓你說這種破事了……」

用唇封著喋喋不休的瑾兒的小嘴,熙尤被他這般在身上一動,欲 望也給勾起來了,沒三兩下子,瑾兒就被甩上了床去。

文煞對眼前的活春 宮顯然興趣缺缺,看那兩人如天雷勾了地火般一發不可收拾,便退出門外去了。

?次年 七月初五?

韓子緒被文煞秘密招進了無赦谷來,神神秘秘地進了一處屋子,左右一干隨侍都被遣了開去。

在大夥兒都以為他們在密談什麼武林大事之時,守在不遠處的隨侍們隱約能聽到了他們二人的對話,呃,或者說是咆哮(?)。

「媽的,韓子緒你是傻子嗎?都說了要先放這個!」

「去你的,我明明是按你說的方法放的,現在你又說不對!」

「靠,這到底是鹽還是糖啊?」

「你這蠢貨到底有沒有記清楚,這個爛東西誰能拿得出手啊?」

「你說誰蠢貨?有本事你自己去研究啊!這邊的廚子沒一個人聽說過這種東西!」

「文煞,你竟敢用這玩意撒我眼睛?!」

「操!羅里八嗦的!先打一架再說!」

「打就打,老子怕你不成!」

緊接著,隨侍們便看到一藍一紅的強大內力相撞,那黑白二人所呆著的屋子在砰砰的幾聲巨響發出後,轟然倒塌。

隨侍們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還想著到底要不要在這瓦礫堆裡將文煞和韓子緒給挖出來。誰知還未來得及動彈,便看到兩個身影從廢墟裡轟地一下爬了起來,用惡狠狠地眼神瞪著對方。

正邪兩道終於要在此刻決裂了嗎?

在雙方的心腹隨侍們都將手附在劍上,等待著兩位老大最後翻臉的時刻到來的時候展開一場名為圍剿與反圍剿的殊死搏鬥,但卻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兩邊的手下卻聽到各自的頭目發出一聲嘆息(?)。

「火發夠了吧?換個地方再試去!」

文煞惱火地撥了撥剛才因打架而亂掉的頭髮,「我就不信有這麼難!」

看著老大們又若無其事的向附近未被波及的房子走去,剛做好殊死搏鬥心理準備的下屬們忽然流下兩條海帶淚。

拜託,你們做老大的這個樣子,我們很無所適從的好不好!

不過,這等牢騷抱怨只能在肚子裡說說,明面上誰也沒膽多抗議半句。

?次日?

今日是七月初六,托上一年那黑白二人的福,莫離這次是將自己生日一事記起來了。但他明明記得文煞這幾日都未曾離宮,但現下已經日上三竿了,為何還不見人影?

莫離走出門去,便見到了文煞的幾名心腹。

那幾名彪形大漢見了莫離,即刻恭敬地躬身道:「莫公子。」

「堂主哪去了,怎麼不見人?」

聽莫離這般一問,那幾名屬下臉上的表情霎時間青紅皂白,滑稽得可以。

見眾人間忽然一片沉默,莫離道:「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見瞞莫離不過,那幾個隨侍只好說道:「這,我們也不太清楚,堂主不許我們進入打擾,若公子想知道,還是請您自己進去吧!」

莫離一臉莫名其妙地推門進屋,頓時也被眼前的狼狽景象弄得目瞪口呆。

這,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屋裡的四周都撒滿了白色的粉末,就連屋頂的樑柱也沒能倖免。

莫離蹲下用手蘸了一些粉末湊到鼻前。

嗯?麵粉?

再往前幾步走去,一地的雞蛋殼碎片和蛋黃蛋清攪糊在一片,莫離不小心一腳踏了上去,抬起鞋底一看,粘糊糊地異常噁心。

再往裡走了幾步,莫離便看到韓子緒與文煞七仰八叉地躺在了垃圾堆裡。

估計是太累了,竟然連他進了屋子也不知道(其實是那兩隻對莫離的聲音自動免疫了……)。

莫離蹲在臉上沾滿了麵粉的二人面前,看著他們眼下的那圈明顯的青紫,不禁捂嘴笑了起來。

忍著生疼的肚子,莫離站起來,看到屋子中央唯一干淨的桌子上,擺著一個歪七扭八的蛋糕,但上面用紅糖弄出的字體卻異常俊俏,豁然寫著「莫莫/離兒生辰快樂!」

莫離微笑著用手指摳了一點,放在嘴裡一嘗,眉頭皺了皺。

太甜了……

再次蹲下身子,莫離摸了摸那被蛋糕徹底打敗的兩人的臉,低下身來啄了啄那黑白二人的唇。

「雖然蛋糕很難看,也很難吃……」

「不過,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番外三 莫黑白

[此事發生在莫離重開客棧之後的第五年]

越接近除夕,天氣便越發寒冷起來,不過相對的,小城裡過年的氣氛卻一日比一日濃厚。

客棧早在月初就開始掛牌打烊,畢竟在這長長的一年中,能讓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的節日並不算多。

天色剛暗下來,便有兩匹難得一見的汗血寶馬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奔馳著,如旋風一般經過,只在剛積了新雪的地上留下兩路馬蹄的印記。

行至客棧門前,兩匹馬不約而同地揚起前蹄停了下來,客棧的門吱呀一聲被打開,戒痴的光頭從門縫裡鑽了出來。

一見到那兩匹高頭大馬上的風塵僕僕的兩人,戒痴笑道:「兩位師傅,今年可來晚了啊……」

接過兩匹馬兒的韁繩,戒痴剛才趕著出來開門,忘了戴上手套,十指都快被凍僵了去。

那兩匹性子如同它們主人一般高傲的珍貴馬兒也是第一次見到戒痴,哪裡肯讓戒痴牽?紛紛打著響鼻揚起前蹄,眼看就要往戒痴身上踏去,若不是戒痴那一身好武藝,早就被踩個半死了。

外面一陣紛亂,莫離在屋內等了許久不見人進來,便也出了門去。

只見那黑白二人對他們的坐騎欺負戒痴一事是選擇重頭到尾徹底地站在一邊袖手旁觀,戒痴頗為狼狽地扯著馬兒的韁繩想將馬往馬廄裡拽,但是馬兒楞就是可了勁地甩頭往反方向退。

見莫離出了來,那黑白二人才算是著了急。

「離兒,快回屋裡去,外邊太冷!」

莫離撇了那二人一眼,走過戒痴身邊,撫了撫躁動不安的馬兒。那兩匹馬兒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原本不斷踢騰的前蹄也不再亂動。

莫離輕輕在馬兒耳邊說了些什麼,那兩匹馬竟然就乖乖地跟著莫離走進了馬廄去,待莫離將馬栓好,才轉身回到屋裡。

戒痴趁著莫離將馬拉進馬廄的空檔,拿了小毛掃將那黑白二人身上的殘雪給拍了開去,但才弄到一半,那二人見莫離回了屋來,即刻不再理會戒痴趕緊跟了上去。

戒痴在後邊嘆了口氣,對於他那兩位眼高於頂的師傅,也就只有師叔祖能治得了他們了。

文煞湊過莫離耳邊問道:「剛才你和我們的馬說了些什麼,他們竟會聽除了我們之外的人的話?」

莫離看也不看文煞一眼,道:「我只說,若它們再不聽話,我就叫它們的主人把它們燉成馬肉火鍋。」

文煞:……(= =|||||||)

外邊的風雪到了天黑,越發大了起來,客棧裡點起了燈籠,莫離等到了人來才下廚做了菜,一桌人圍在一起,話雖不多,但也頗有和樂融融的感覺。

時至深夜,剛要上床安寢的戒痴忽然被一陣敲門聲給驚了起來,下床隨手披上一件大衣前去查看。

不知是誰如此大膽,竟在這個時辰來驚擾客棧。若是那兩位師傅惱了,門外的那人還指不定是個什麼下場。

戒痴將門打開一條縫,誰知門板卻在那一瞬間便被那在門外的人給踹了開來。戒痴眼明手快地向後一閃,才得以不被那股強力給波及。

即使是脾氣甚好的戒痴,此時也不由得生了些怒火。

眼前這生得五大三粗的刀疤大漢還未等戒痴說話便已先聲奪人:「他奶奶的,什麼破爛地方,砸了這麼半天才來開門,還做不做生意了?!」

戒痴耐了性子道:「客官莫非沒看到門外的告示?我們客棧在月初開始便歇業了……」

「老子不管!」那大漢看著眼前這個小光頭就覺得好欺負,扯開了嗓門大聲嚷嚷:「老子今天就要住店,不然就砸了你這破客棧!」

戒痴忍無可忍,剛想出手將那找茬的人給打出去,便在那時,莫離卻忽然出現在客棧二樓的樓梯口上,看那還在繫著腰帶的樣子,戒痴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莫離一邊走下樓梯一邊問道:「出什麼事了?」

戒痴趕緊回話:「老闆,這位客官非要住店……」

莫離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目光落到了那大漢肩上扛著的大麻袋上,隨即笑道:「這位客官,我這小二年紀輕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別同他計較。我即刻給您安排個上房,房費也免了,就當是給客官你賠個罪,如何?」

那大漢這才對著戒痴狂笑道:「小子,看到沒!這樣的老闆才上道!」說罷便直挺挺地上了樓梯朝客房走去。

戒痴看著那人如此放肆,不禁瞪大了雙眼。

這實在不像客棧往常的風格,師叔祖對那般無賴怎麼就如此放縱?黑白師傅難道因為趕路太累睡死了不成?

剛想著,戒痴的後背便被莫離拍了一掌。

「別愣著,送些好酒好菜上去。」

戒痴一頭霧水不明所以,但對於莫離的吩咐他向來都會照做,便撓了撓自己的光頭就往廚房走去。

剛走進廚房,戒痴就被眼前的人給嚇了一跳。

「黑師傅,你怎麼在這……」

文煞從袖口掏出一小包東西,對戒痴說:「放入酒中,送上去。」

戒痴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按著文煞說的處理了一番,將酒菜送了上去。

一刻鐘之後,那大漢住的客房的房門被莫離打開了來。

戒痴趕緊衝在前頭幫著莫離將床上被封著口的粗麻袋子揭開,裡面果然露出了一張清秀的女子的臉。

莫離粗略查看了一番,道:「因失溫而昏迷,不排除昏迷前受到過暴力虐待的可能。戒痴,趕緊準備熱水。」

韓子緒瞟了一眼睡死在桌上的刀疤大漢,笑道:「這傢伙,就讓黑掌櫃處理吧。」

莫離道:「現下事態還不清楚,不要妄下斷論,先捆起來吧。」

好不容易將那昏迷的女子過低的體溫給提了上來,莫離給那女子做了深入的檢查後,開了藥方讓戒痴出去抓藥。

出了房門,莫離對守在外邊的黑白二人道:「她的下體有嚴重的撕裂性損傷,顯然是被強 暴後留下的痕跡,而且……她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事情真相只能待她醒來再說吧……」

次日清晨,客棧的眾人果然被一陣震耳欲聾的女子的尖叫給驚醒。

大夥兒匆忙跑進房間,只見那女子用被子將自己裹了個嚴實,渾身發抖地看著剛才闖入屋子的眾人。

莫離走上前去輕聲安慰道:「姑娘莫怕,那擄你的男子已被我們制服了,你現下很安全。」

看著眼前那相貌平平卻給人一種無尚安心感覺的男子,那女人原本緊張的心情這才漸漸鬆了下來。

後來,眾人才從這女子口中得知其中的曲折。

那女子名喚素娘,因其父親硬要將她許配給年逾六十的王員外做填房,遂決定與情郎私奔。誰知剛逃到半路,卻被那無恥大盜給劫了去,情郎被殺了不說,素娘的身子也被玷污。那大盜見素娘皮相不錯,便打算著等玩夠了就帶去附近大城中的青樓
妓 院去賣個好價錢。卻在今晚因路過此地而不知這客棧的底細,誤打誤撞被莫離他們捉了去,這才將素娘給救了回來。

莫離聽著素娘的身世如此悽慘,便也苦惱道:「你現下有何打算?需要我們將你送回家去麼?」

那素娘聽莫離這般一說,即刻哭著跪到了地上:「求老闆您行行好,千萬別將素娘送回去。」

原來,素娘之所以鐵了心要和情郎私奔,也是因為她知道自己肚裡早已珠胎暗結,若被送回家裡去,不是被強迫送去王員外家成親,就是在被發現懷孕真相後被活活打死。

莫離那等心腸,哪裡經得住素娘的苦苦哀求,心下一軟,便答應將素娘收留了下來。

素娘待在客棧裡,倒也能幫著那些男人們洗洗刷刷外帶做上些針線活,日子倒也過得順暢。七個月後,素娘臨盆,陣痛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產下了一個大胖小子。

莫離沉浸在小生命誕生的喜悅之中,七手八腳地給肥嘟嘟的小嬰兒洗了澡,廚房裡的雞湯尚未燉好,便看到戒痴一臉狂亂地闖進了廚房來。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戒痴顫抖著嘴唇道:「素娘,素娘她……上吊自盡了……」

莫離一驚,手中端著的熱湯掉落地來,待趕至素娘房裡的時候,素娘已經去了。

戒痴從素娘枕下發現了一封信,顯然是素娘在臨盆前的數日便已經寫好的絕筆。

莫離看完書信嘆了口氣道:「我早該猜到,她這段時間如此豁達大度,只是假象而已……」

若不是為了肚裡的孩子,素娘早就在被那大盜玷污的時候就自盡而亡了吧?如今生生熬到了將孩子產下,她竟就這樣狠心地拋下娃娃走了。

安排了素娘的後事,特地趕回來陪伴愛人的韓子緒與文煞看著因此事而暗自神傷的莫離,一時之間也不知應如何安慰。

韓子緒進屋看了眼抓著戒痴的小指睡得正香的娃兒,心中嘆道:這真是個粉嫩可愛的孩子。

抱起那香香軟軟的娃娃,韓子緒道:「這可如何是好?剛出生就沒了爹娘。」

莫離湊過臉去,親了親韓子緒懷中的小娃兒,道:「那就讓他做我們的孩子……」

韓子緒與文煞聽言,即刻笑得合不攏嘴。

「我們」的孩子……

這幾個字真是怎麼聽怎麼順耳。

韓子緒捏著下巴道:「給娃兒起個啥名字好呢?」

「離兒,你覺得叫韓卓爾如何?有卓爾不群、豈非凡星之意。」

文煞一聽即刻大怒,一把將韓子緒手中的娃娃給奪了過來。

「他憑什麼姓韓?要姓也要隨我姓!」

「你怎麼這般不講道理……」

「難不成跟你姓韓就很有道理了?」

「這話可不是我說的。」

「你……」

「我……」

看著小小的娃兒被那黑白二人爭來奪去,莫離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

「別吵了!」

一聲河東獅吼,將那兩匹兇狠的狼給震住了。

莫離將孩子接回了自己懷裡,輕輕地拍著哄著。

「孩子跟我姓。」

黑白二人聽言面面相覷,搞了半天,最後還是得輸給莫離。

莫離看了看為一個名字就爭得不可開交的兩人,道:「就叫莫黑白吧!」

於是娃兒的名字,就這樣被定了下來。

莫黑白在眾人的呵護下健康成長著。

雖然沒了親生爹娘,但是他有三個爹爹一個哥哥,天道門和一言堂隨便哪一個都權勢滔天、富可敵國,光是這樣的背景就已經夠嚇人了,加之眾人都這般寵著他溺著他,小傢伙也越發無法無天起來。

比如說在要長牙的時候,估計是因為牙床癢癢,見了戒痴的光頭就要啃,見了韓子緒的長發就要咬,見了文煞的手指就要吮。

那三個男人也不是沒抱怨過,但是每當將自己的光頭、髮辮或者是手指移開的時候,那小子就會衝著莫離的方向嚎啕大哭,最後在莫離甩出的眼刀下,無奈的三人又只得分別將光頭、髮辮和手指給送上門去,直到那奶娃兒啃累了咬夠了吮疲了,才歪了頭呼呼睡去,留下一大片濕噠噠的口水印記。

小傢伙的出現弄得莫離的保護欲大發,幾乎是不會讓孩子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內。這般一來,便嚴重影響到了黑白二人與莫離相處的時間。加之那娃兒每晚必要夜哭,弄得黑白二人頭大不已,晚上睡不好,白天頭髮一把一把的掉。

想不到堂堂的正邪兩道的頭頭,今日竟會敗在一個奶娃兒手上!

韓子緒也不是沒試過要將那娃兒給扔出門外去,但那小傢伙最近長到一歲多了,剛開始牙牙學語,一看到韓子緒凶神惡煞地朝他走了過來,他立刻會瞪著水汪汪的眼睛用軟綿綿的聲線喚上一聲「貼貼」(爹爹),弄得韓子緒一肚子怒氣全消,只得將這等事情繼續容忍了下去。

幸而多虧了文煞的無賴,才將韓子緒當值的幾個月裡都沒能解決的問題給徹底解決了。

話說那日文煞正纏著莫離要親熱一番,好不容易將莫離在手中逗弄得身子都開始軟了去的時候,那本是熟睡著的娃兒卻忽然大哭起來。

這一腔的熱情被突然打斷,只見莫離慌慌張張地整理了凌亂的衣襟就要下床去查看孩子的情況。

文煞一惱,一把將莫離扯住。

「我剛才就說把他給戒痴帶,你少看著一晚難道就會給狼叼走了不成?」

莫離推搡著文煞道:「你莫亂來,讓我去看看黑白他怎麼了……」

文煞湊在莫離耳邊道:「在我看來,那小子就是看不得我們好,存心搗亂的。」

莫離剛想反駁些什麼,卻被文煞封住了唇。

待被吻得險些喘不過氣的時候,文煞壞笑著說:「你放心,我不脫你衣服。」說罷便強迫莫離面對面跨坐在他腿上。

莫離又怎會任文煞這般胡來,幾個巴掌拍到文煞臉上,也顧不上把文煞的臉給打紅了。

「沒廉恥的傢伙,你怎能當著孩子的面……」

文煞權當莫離在給他撓癢,自顧自地撩起了莫離的長袍,手指探進褻褲,揉在了軟軟的後 穴上。

「你瞎操啥心,他那麼小,能記得啥?」

莫離忍受著文煞的手指在自己的體內擴張,嘴唇咬得死緊。

「你再亂來,我可要生氣了!」

文煞一邊啃著莫離的脖子一邊說:「你之後要生氣那便之後再說,現在你的任務是先安慰安慰我正在『生氣』的兄弟……」

說罷還將莫離的手扯到了自己的胯 下,讓他感受一下自己滾燙烙人的硬物。

莫離見辯文煞不過,只得大力反抗了起來,但所有的動作都輕易地被文煞給箝制住了。

「莫莫,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現下便乖乖從了我,我保證不讓你在那娃兒前『春光外洩』。」

「第二,我把你剝光了,就在這娃兒面前要你。」

「我哪個都不要選!」莫離惱道。

文煞挑眉道:「那便是選第二個了?」

說罷便要動手扯開莫離的腰帶。

莫離這才急了,以他的性子,平日就算是要和他們歡 愛,也定是要鎖好門關好窗的,現在對著個奶娃兒,這可讓他怎麼受得了。

偏偏這平日對他百依百順的文煞在床 第間從來都不聽他的,莫離一急,淚都要下來了。

文煞見莫離被自己逼得眼淚汪汪,那雙帶了霧氣的雙眸用這般委屈的神請看著自己,讓他頓時情 欲大漲。

「好了好了,我不欺負你……」

話才剛說完,那熱鐵一般的東西便長驅直入,深深埋進了莫離體內。

莫離驚叫一聲,不得已攀住了文煞的肩膀。

被文煞這般猛烈地攻入,莫離的淚滑了下來。

「你混蛋,還說沒有欺負我……」

文煞持續著下 身的抽 送,吻了吻莫離的唇道:「心肝寶貝兒,我是欺負你了,我若是不欺負你,可不就要了我的老命麼……」

那粗大的硬物伴著猥瑣的話語,極度地刺激著莫離的神經。他嘴上雖說著不要,但身體卻誠實地收縮著,配合著文煞的進攻而有規律地吐納著。

「莫莫,你那兒,真好……」

莫離被操弄得只能發出支離破碎的聲音。

「我,我拜託你不要再說了,嗚嗯……啊……」

「我受不住了,受不住了……」

文煞因那奶娃兒被禁慾多時,哪肯如此輕易便放過莫離。他一邊動作著,還一邊湊到莫離耳邊輕道:「你叫那麼大聲,就不怕娃兒聽到了?」

莫離一聽,趕緊咬了牙不敢出聲。

文煞空出手來揉了揉他的頭髮道:「傻瓜,他能懂什麼……」

「不過,你一緊張,下面就裹得我更緊了……」

莫離見無論如何都鬧不過文煞,只得一張嘴咬在了文煞肩上,忍受著文煞的衝擊。

快 感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除了在文煞身上無力地喘息,莫離再沒有多餘的腦力能去考慮其他事情了……

莫黑白在搖籃裡哭著哭著,半天也沒見爹爹來看他。

他開了眼,眨巴著眼睛四處張望,還用小手扶著搖籃的邊緣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啊咧,爹爹們抱在一起是干啥呀?

莫黑白看了看,沒明白,撇撇嘴,倒回搖籃裡繼續睡了。

殊不知,他的莫爹爹,第二天一整天都沒再下過床。

自那次之後,莫黑白才終於被移到了戒痴的房裡。

番外四 塞外[《軍妓》相關]

清晨,一道黑影掠過冬季靜寂的小城,馬蹄聲踏在殘雪之上並未留下太多的聲音。那黑人黑馬仿若已融為一體,以高超的騎術飛快地穿梭過不甚寬敞的巷道,只是帶動了之前那似乎凝結了的空氣,徒留下一陣清風。

年味兒未消的小城裡也有少數早起的人,家住東街拐角的小姑娘聽到聲響,撐起窗格向外張望,被那迎面撲來的寒風凍得打了個寒顫。

望著隱在遠處盡頭的黑影,小姑娘趕緊在雙手上呵了幾口氣。

這大清早往那個方向去的,除了五十家客棧的黑掌櫃,不會有別人了吧?

文煞急匆匆地將馬在客棧門前勒停,還沒等到戒痴出來接應,便已經躍下馬來。

大跨三步進了客棧的院子,文煞沒有看到莫離的身影,卻看到只有韓子緒一人背對著自己立在門前,依舊是一身素色錦袍,若不是還有腰間那一襲青色的腰帶和烏黑的發髻,差點沒讓整個人都融進了雪地的顏色中去。

文煞見了韓子緒,怒火便不打一處發了起來。只見他從袖中抽出一紙書信甩在地上,怒道:「你怎麼就能同意莫莫去那種地方?想不到在你當值的時候竟然還會出這等紕漏!」

原來,數日前,文煞在無赦谷收到韓子緒的飛鴿傳書,信中內容說的是莫離收到孟淸漓的邀請,打算遠赴塞外做客。文煞接到此報,二話不說便丟下了堆積如山的公務和侯在堂下瞠目結舌的下屬,快馬加鞭地趕了過來。

「你腦子進水了不成?先不論此去塞外的路程艱遠,莫莫的身子能不能撐住尚且不知。」文煞湊近韓子緒,咬牙切齒地道:「再說,那孟淸漓與景德帝,隨便哪個都是想拆散我們與莫莫的主,你此番心軟應了莫莫前去赴會,豈不是自討苦吃!」

韓子緒瞅了滿面怒容的文煞一眼,無奈地聳聳肩道:「我也不是沒反對過……」只見他嘴角抽出一抹難得一見的壞笑,對文煞道:「這樣吧,要不你自己去試著說服一下離兒,若你能讓他改了主意,我二話不說將天道門鏢局的二成生意讓給你。」

文煞聽言往地上啐了一口,道了句「誰稀罕」便甩袖進了莫離臥室的門。

剛推開門扉,文煞便看到他那許久未曾見面的寶貝兒正滿臉笑容地望著自己,那帶著喜悅光芒的眸子一掃往日的清冷之色,如一泓遇春化棱的碧潭,勾得人直移不開眼。

還未等文煞說話,莫離便扯著他的袖子讓他更靠近來一些。

只見莫離從床上撒滿的衣服堆裡扯出一件黑色的披風來,在文煞的身上比划來比划去,嘴裡還唸唸有詞地說道:「你說要不要把這件披風也帶過去呢?清漓說等我們走到那邊的時候,正好是冰雪消融大地回春的季節,但是怎麼說草原上也要比這兒冷得多吧?可是……」

莫離狀似苦惱地回頭看了看堆了滿床的衣物:「這樣一來,要帶的東西就太多了……」

文煞難得看到這般歡欣雀躍的莫離,那卡在嗓子眼裡要阻止莫離遠赴塞外的話要想吐出來,在此刻忽然變得異常艱難。

「莫莫,你先聽我說……」

誰知莫離還沒等文煞把話說完,便即刻先苦了個臉道:「怎麼,你不打算陪我去嗎?」

文煞急忙解釋道:「我沒這個意思……」

莫離一聽,笑得更歡了,還踮起腳來啄了一下文煞的臉頰。

「謝謝你。」

文煞看著這般模樣的莫離,任就是放在平日那再狠的心再冷的血也發揮不了絲毫作用。

將莫離扯進懷裡狠狠地吻住,便就在要擦槍走火的關頭,門外便響起了不適時的敲門聲。

「文煞,該去打點行裝了吧?時間差不多了。」

過了半晌,守在門外的韓子緒看著推門而出如黑面神一般的文煞,忽地捧腹大笑起來。

「果然,果然我們沒人能贏過離兒哪……」

文煞大怒,推了仍在大笑的韓子緒一掌,一時間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反駁,只是依舊怒氣衝衝地走出了門去。

車輪軲轆軲轆地轉,莫離有些無聊地坐在舒適而奢華的馬車裡,有點難過地對著那黑白二人抱怨著為何不讓他把戒痴和小黑白一起帶著去。

韓子緒頗有耐心地一百零一次解釋道:「黑白還小,實在不適合這般舟車勞頓長途跋涉,再說,有戒痴照顧黑白,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客棧雖然歇業了,但店子還是得有人看著的吧?」

莫離想了想,又跪起身子趴在車窗上向外張望道:「那如果我能像熙尤和瑾兒那般騎騎馬也好啊……」

他們正打點行裝準備出門的那幾日,正巧瑾兒和熙尤來客棧做客,知道了莫離要遠去塞外的事,竟也興致盎然地搭了份兒,如今正你儂我儂地同乘一騎,跟在馬車後方的不遠處不緊不慢地走著。

還未等莫離說完,文煞便發了話:「想都別想,就你這身子骨,還想騎馬?」

「若你還有多餘的體力,以後晚上多陪陪我們二人便是。」

莫離聽言是又羞又氣,但想起自己每每在與那二人的情事過程中昏睡過去的事實,也只得撇過頭去不再理會文煞。

文煞自然知道莫離的臉皮薄,扯了心裡在鬧彆扭的心肝進了懷裡:「好了,彆氣,我錯了還不成麼?」

韓子緒在一旁笑著打了圓場,還拿了塊桂花糕喂到了莫離嘴裡。莫離嚼了嚼,覺得那糕點的香味不錯,自己又伸手拿了兩塊。

韓子緒湊過身去吻走了莫離嘴角的殘屑,笑道:「看你吃得這幅模樣……」

這五人湊成兩對兒,一路上倒也有說有笑,邊走邊逛便出了關,到了塞外。

待莫離一行人到了匈奴王都時,時令正是春末。

草原上的冰雪剛消融不久,但那草色也只有在遠遠看去才有腥黃的一片,著實不能與盛夏之時的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景色相比。不過莫離此番是衝著匈奴一年一度的春賽而來的,再者,此行的重點也是想看望那些他許久未見的老友,心情自然不會因為那仍有些許慘淡的景色而受到影響。

剛進了王都的範圍,便看到遠處一批矗立在高地似在等候著什麼的人群,莫離遠遠望去,便發現了熟悉的身影。

「那是清漓!清漓——」

莫離的呼聲在廣闊的草原上顯得遼遠而悠長,只見那侯在隊伍前頭的白馬,一聽到莫離的聲音,即刻高高揚起了馬鞭。

莫離躍下馬車,微笑地看著向自己疾馳而近的孟淸漓。

只見馬上的人一襲暗花云錦白衣,腳上踏著藍色騰云勾線的馬靴,腰上纏著紅得精神的束腰,一身匈奴族人的打扮襯得孟淸漓那張青雋俊逸的臉神采飛揚。

孟淸漓將馬兒勒停,翻躍下來,緊緊地將莫離摟住。

孟淸漓的愛人,也就是匈奴王呼爾赤也緊隨其後跟了上來,騎在馬上微笑地看著緊擁的二人。

客套話也未多說,作為東道主的孟淸漓將莫離一行人給迎了進去。午後未過多久,便有人來報說景德帝與宋越一行人也抵達了。

晚上,便是熱火朝天的帶著濃鬱塞外風情的接風酒會。

那許久不見又曾經同甘共苦過的莫離、孟淸漓與宋越之間,似乎永遠都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情感,而孟淸漓與宋越對瑾兒之前雖不相識,但談起話來覺得頗為投機,隱隱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不管自家的男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呼爾赤、趙廷灝)也好,稱霸武林的魁首也罷(文煞、韓子緒),或是人人談之色變的詭異蠱王也無所謂,那群平日被壓在身下的可憐「人妻」們終於找到了可以毫不避諱一述衷腸的對象,三杯黃湯下肚,便開始口無遮攔地大吐苦水起來。

瑾兒拿著手中的杯子百無聊賴地旋轉著,看著裡面紫透晶瑩的葡萄美酒,小聲地嘀咕著:「我還沒見過哪家的人像那死人一般霸道的,就是我多看別人一眼……」瑾兒伸出了一個指頭:「無論男女,只是一眼哦!都要說什麼懲罰……真是,可惡死了~!精蟲充腦的混蛋!」

孟淸漓顯然也喝高了,用力拍了瑾兒一掌,險些沒把瑾兒給打趴下地去。

「你這還是小事呢……大不了第二日下不了床而已……」

說罷還煞有其事地皺了眉道:「我就慘了,我那兒子摩,摩勒,我每次都要花很多心思去解釋,昨天晚上跟他大爹爹(指呼爾赤)哼哼哈哈地到底是在幹什麼……那,那才頭痛哪……」

身為天朝前驃騎將軍的宋越畢竟是武將出身,怎麼說酒量也要比其他三人要好得多,聽了他們絮絮叨叨說的酒後胡話,也有些紅了臉,一時緊張,幾杯酒又不知不覺地下了肚去。

平日幾乎是滴酒不沾的莫離早就趴到台上去了,模糊聽到了前面二人的話,便撐起身子來,也不顧禮節便一把勾住了宋越的脖子道:「你們,你們有啥資格抱怨!」

「你們,你們充其量就只有一個人,我,我還兩個呢……」

說罷,便一頭又栽回了桌案上去,留下了滿臉黑線的眾人。

那些隨便哪個都能撼動這俗世三分的男人們,在聽到各自愛人口沒遮攔的抱怨之後,雖說仍舊有種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氣度,但臉色上多少還是帶了些許尷尬,但這些人之中並不包括一臉悠閒自得,從不按牌理出牌的熙尤。

文煞接著續杯,不動聲色地往熙尤那邊靠了靠。

「再這麼鬧騰下去也不是辦法,乾脆我們各自領人回房,早些散了吧?」

熙尤一臉深意地看著另一桌上不斷將酒當水灌的四人,將手中的酒杯放回案上。

只見熙尤饒有深意地拍了拍文煞的肩,又對著同桌的另外幾人說道:「好,散場吧!」

「不過,兄弟們,明天,別忘了謝我。」

眾人看著熙尤幾步上前,將爛醉的瑾兒提了起來,扛在肩上帶了出去,對熙尤剛才的那些話頗感奇怪,但只有最是瞭解熙尤為人的文煞領會了他話中的含義,趕緊站了起來招呼道:「都將自家的人帶回去吧,再遲就要丟人現眼了。」

趙廷灝與呼爾赤一聽,便知這其中有詐,也趕快將宋越與孟淸漓分別給抱回了房去。

?熙尤房中?

瑾兒感覺自己的頭越發地暈眩起來,但身體深處卻莫名地燃起了一股火,燒得他的思維似乎都與平常相逆了一般。

看著不斷朝自己走近的熙尤,瑾兒莫名地升起了不滿,想著自己平日被熙尤在床上百般「欺壓」,氣便不打一處來。

使了全身的勁往熙尤身上撲去,熙尤被如同炸了毛的貓般的瑾兒給撞倒在床上,好笑地看著瑾兒粗魯地撕扯開自己的衣襟,不斷地往那精壯的胸膛上啃去。

熙尤捏住瑾兒的下巴道:「這藥還挺管用,平日你不都是畏畏縮縮任我擺佈?現下竟然如此熱情……」

伸手入探入瑾兒因跨在自己身上而岔開的雙腿之中,熙尤逗弄著手中靈巧的小玩意兒。瑾兒雖也感到舒服,但口中仍舊不停地發出嗚嗚的抗議聲。

「不要,今,今天,你非得聽我的不可!」

熙尤的手覆在瑾兒的發頂上,「好好,都聽你的……」

瑾兒在熙尤身上胡吻亂啃了一番,被挑逗的熙尤沒怎麼興奮起來,反而他自己體內的欲 火卻越燒越旺。

瑾兒挫敗地捶打著熙尤的胸膛道:「你這王八蛋,到底給我下了什麼藥……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熙尤看著眼前的這般絕色,眸色不禁一深。

也不打算再折磨瑾兒,熙尤將自己的褻褲扯下,大大咧咧地露出腿間昂揚的巨物。

邪笑著勾起唇角:「想要?不是說今晚你主動麼?那便自己來罷……」

瑾兒一驚,又對著熙尤胡鬧了半晌。平日都是精力旺盛的熙尤對著他予取予求,本就已經蝕本到家了,現下竟然還要倒貼,瑾兒是說多不願意就有多不願意。

熙尤雖對瑾兒的慾望深沉,但對著明知是能吃下的肉,定力也極端異於常人,沒堅持到一刻鐘,瑾兒便就先一步丟盔卸甲,自己爬上了熙尤的大
腿,將他巨物納進了自己體內。

「啊……哈……」

「嗯……」熙尤握著瑾兒的腰,加快著瑾兒身體擺動的頻率,「偶爾讓你主動一次,也沒什麼不好的……」

?呼爾赤房內?

孟淸漓窩在呼爾赤寬大的懷裡,匈奴王王服上的皮草取自上好的紫貂皮毛,平日靠起來覺得柔軟舒服,但今晚卻讓他無端地躁動不安。

「呼爾赤,我難受……」

呼爾赤低下頭來,啄了啄孟淸漓暈紅的雙頰。

「酒喝多了?我叫下人送些醒酒湯來……」

「不是。」

孟淸漓的頭垂得低低的,用手阻止了呼爾赤的動作。

「到底怎麼了?」呼爾赤見他這般難受,眉頭也皺了起來。

孟淸漓一手緊緊地揪著自己的前襟,一手揪著呼爾赤的衣袖。

「我,我想要……」

那雙如水一般的眸子抬了起來,呼爾赤這才發現籠罩於其上的那層名為慾望的薄霧。

呼爾赤輕輕將孟淸漓放在床上,孟淸漓即刻難過地蜷成一團。

「昨晚剛做……今天受得了麼?」

孟淸漓哪還聽得下去,只是抱住呼爾赤的身體就往上磨蹭。呼爾赤哪捨得讓清漓受苦,又見那可人兒一改平日的矜持模樣,軟綿綿地化在自己懷中像是要滴出水來,便褪了清漓的衣物,附下身去含住了那昂揚的玉器。

孟淸漓從喉中發出了如貓兒叫喚般的嗚咽。

「呼爾赤,嗚……嗯……」

幾番吞吐,待孟淸漓終於在呼爾赤的撫慰下交待了出來,他只能暈紅了臉,將身子纏在呼爾赤身上。

「不能,不能只讓你一個……」

孟淸漓下了床榻,半跪在床邊,將頭埋進呼爾赤敞開的胯 間。

「清漓,你……」

想不到平日素來對這種情愛方式感到厭惡的孟淸漓,今晚竟可以放低一貫的身段服侍自己。

感受著自己被那溫熱的口腔所包圍,呼爾赤的呼吸更為粗重,也更為紊亂起來。

眯著眼睛,看著自己的巨物將孟淸漓的口腔撐得滿實的模樣,期間甚至還能清晰地看到那巨物的頭部在清漓的側臉上騷刮出來的凸起……

「夠了……」

許久之後,呼爾赤捏開了仍舊含著自己分身的孟淸漓的下頜,那被津液潤澤過的猛獸散發出駭人的色澤,從孟淸漓的口中滑出。

孟淸漓一個反不過來,被嗆了個正著。

正咳著,呼爾赤卻吻上了孟淸漓紅腫的唇瓣,便就在那時將那人兒給壓在了身下,將自己深深地埋入了他的體內。

「啊……」

孟淸漓驚呼一聲,但雙腿卻誠實地勾住了呼爾赤的腰。

「太快了,慢一些,嗯……「

呼爾赤未曾減慢那穿刺的動作,卻是俯下身來吻了吻孟淸漓汗濕的鬢角。

「我真是,怎麼要你都不夠……」

?趙廷灝房內?

在方才的宴席上宋越雖然也喝了不少,但卻從來不會覺得這般虛浮無力,如果只是這樣也便罷了,但他體內瘋狂叫囂著就快要淹沒理智的感覺又是什麼……

便就在宋越稍稍分神之後,卻發現自己的雙手被趙廷灝交叉著用軟巾縛在了頭頂。

宋越雖明知趙廷灝不會傷害他,但心裡卻還是有些許恐慌起來。

「為什麼,綁著我……啊……」

看著趙廷灝用牙咬開自己中衣的繫帶,舌尖還不斷地挑逗著那逐漸外露的皮膚,未出片刻,宋越的眼角已經泛上了情慾的色彩,下
身更是若有似無地開始輕輕地撞擊著趙廷灝的身體,暗暗散發出魅惑之意。

趙廷灝雖對宋越的每個表情每個動作都如此深愛,但若是能藉著這次機會在床笫間開發一些新的樂趣,也未嘗不是好事。

他想要瞭解宋越更多,想要看到更多宋越那些不為人知的一面。

宋越貼著趙廷灝的身體沉默地渴求著,但今日的趙廷灝似乎並不想那麼快就給他滿足,而體內的騷動越發明顯,宋越連說話都不知不覺地帶上了哭腔。

「你,你怎麼還不……」

結束了一個綿長的深吻,趙廷灝單手支起宋越的下巴。

「你若做到一件事,我就給你……」

看到趙廷灝眼中的狡黠,宋越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趙廷灝笑著湊近了宋越的耳朵,低聲輕語了幾句話,宋越聽了卻如見了鬼般地瞪大了眼睛,「這……不可能……」

「哦?」

趙廷灝也不去理會宋越的拒絕,只是將蘸了香油的手指送進了宋越的後 穴,幾番抽弄之後又撤了出來。

忽然感覺體內的一陣空虛,宋越險些被逼出淚來。

「乖,就做給我看看而已,我想看你,越兒……」

沉默了半晌,宋越顫抖著雙唇,咬了咬牙,垂下眼簾道:「解,解開我的手……」

趙廷灝大喜,將縛著宋越右手的布巾解開。

紅暈從宋越的臉上延伸到脖子,進而擴展到胸前,乃至全身。

只見宋越緩緩將手伸到了下方,握住了自己下 體的玉器,開始在趙廷灝赤 裸 裸的視線前撫弄起來。

「嗯……啊……」

宋越不自覺地加快了手中的動作,眼神卻羞得不敢去看趙廷灝此時此刻的表情。

畢竟,在趙廷灝面前自 慰,可是活生生的第一次……

羞恥更是加快了情 欲指數的攀升,未過多久,宋越便在自己手中交待了出來,而便就在他身體忽然放鬆的瞬間,趙廷灝的巨物卻猛然間填充了他的整個後 穴。

「啊——」

「嗚嗯……」

宋越張口咬著被角,才得以抑制住那過於高亢的呻吟。

「越兒,我的越兒……」

?莫離房內?

莫離被文煞與韓子緒抱進了房內,酒的後勁太足,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當文煞或韓子緒的手剛離開自己的身體,那塊皮膚便像是被火烙過一般的難受。

「不,不要走……」

韓子緒聽言抱著莫離顫抖的身子道:「我們沒走,只是想給你倒杯水……」

莫離拉扯著自己的衣服。

「不對,我,我好奇怪……」

那黑白二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莫離在自己面前主動寬衣解帶,雖多少也明白莫離之前所喝的酒十有八九是被熙尤動了手腳,但眼前的此景卻仍舊十分震撼。

當赤 裸的莫離用雙臂攬上文煞的肩膀的時候,那黑白二人即使有再多的理智也全數崩斷了。

猛地將莫離放倒在床上,韓子緒扶著莫離的上半身,靈巧的手指逗弄著那泛紅胸膛上的兩粒茱萸,期間更是不斷地捕獲著莫離發出甜美喘息的雙唇,用那舌尖掃過他口腔的每個角落。

文煞則大大分開了莫離的雙 腿,當那密色的肉 穴被膏藥潤得仿若化開的時候,文煞將那巨物的頭部頂在了入口。

莫離深深地呼吸著,雖然已經盡力放鬆自己的身體,但他還是難免帶著些許緊張地抓著韓子緒的手臂。韓子緒也甚是體貼,溫柔地將莫離緊張的手指一根根開,讓他與自己的十指緊緊相扣。

文煞的惡趣味卻在此刻發作,只見他強忍著慾望,只用那碩大的頭部在莫離的穴 口旋轉著,在輕輕沒入一些之後即刻退了出來,弄得莫離欲罷不能。

「文煞……文煞……啊……」

莫離哭叫著淌下淚來,韓子緒卻在此時吻去了那因激情而溢出的淚水,勸誘道:「該說什麼,離兒你應該知道吧?」

莫離靠在韓子緒胸前搖著頭,緊咬著下唇不肯出聲。

文煞見莫離在這個時候還死撐著,更是加大了手中逗弄的力度。

莫離的防線終於全面潰敗,只見他尖銳地呻吟了兩聲,便用那帶著泫然欲泣的語氣說著:「我,我裡面,好癢……」

聽言,那黑白二人先是一愣,而後,文煞再也支持不住,一個挺身,便在下一刻盈滿了莫離。

莫離尖叫著弓起了脊背,用下 體承受著文煞猛烈的抽 送。看著兩人接合的下 體水漬四溢,韓子緒又如何能再多忍,便扯了莫離的手覆上自己下
身早已昂揚的硬物。莫離倒也乖巧,用無力的手指暫且幫著韓子緒緩解了一些緊張。

在文煞沖 刺了百下之後,莫離卻依舊尖銳地呻吟著。

「不對,不夠……」

「嗚嗚……」

「我好難受……啊……」

體內的瘙癢並沒有因為文煞的進入而得到緩解,反而因為抽 送的動作而越發嚴重起來。

腦海中有一個聲音不斷地叫囂著——他想要,想要他們兩個……

感覺到莫離的異樣,韓子緒啃上了莫離的脖子。

「離兒,你確定要那樣?」

此刻的莫離已經快被體內的排山倒海的慾望和快 感折磨瘋了,只聽他喘息地說道:「我,我要你們……」

「求,求求你們……給我……嗚嗯……」

文煞一咬牙,便將莫離的體位給轉了過來,將背對著自己的莫離的雙腿抱起,那被操弄得紅腫的後穴依舊含著自己的巨物,正隨著呼吸微微張合著。

韓子緒試著將自己巨物的頭部納進去,卻發現似乎有些勉強。

未過多時,那三人便已都滿頭大汗。

韓子緒憐惜地吻了吻莫離的額角:「離兒,還是算了吧……」

「不……」

莫離喘息著阻止了韓子緒將那東西抽離,抽泣道:「我求你,我求你……」

韓子緒見莫離這般模樣,一咬牙狠下心來,一舉攻入了那過於緊窒的後 穴之中。

那一瞬間,整個身體想被撕裂了來開,卻又讓莫離覺得,那是如此的滿足……

在被那二人同時灌滿的瞬間,莫離忽然癱軟下來,整個身體無力地掛在了韓子緒與文煞的身上。

那黑白二人在莫離體內咬牙靜止了許久,直到感覺那含著他們的小 穴又開始有了微微吞吐的蠕動感,這才在莫離耳邊輕問:「離兒,我們,能動了麼……」

莫離哭著道:「我,我不知道,別問我……嗚……」

知道莫離的身體已然適應,韓子緒與文煞的忍耐也到了極限,只見韓子緒開始小心地在那穴 中抽動了起來。

「啊——」

驚人的快 感從三人結合的部位直衝腦海。

文煞咬著牙,在莫離的耳邊不斷喚道:「莫莫,莫莫……」

「叫我們的名字,莫莫……」

體內的東西不斷地加快著抽 插的速度,在白光乍現的那刻,莫離終於喊出了久違的名字。

「丑奴……」

「阿忘……」

韓子緒與文煞聽了,一起擁著莫離汗濕的身子,頓時感動得無法自抑。

如果可以,請讓我們做你一輩子的醜奴與阿忘,好麼?

後話

接風宴的第二日,果然沒有人去向熙尤道謝或是抱怨,雖然無論是在此事中受益或是受害的當事人都很想這麼做。

原因很簡單,那是因為大家都在床上窩著下不來嘛!

番外五 中秋

時節入秋,風的味道已經含著些許蕭瑟的氣息,不過,因為又快要到那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了,客棧裡倒是熱鬧得很,因為黑白兩掌櫃都趕回來一道過節了。

不過,現今的客棧內堂裡,卻被一股濃濃的詭異氣氛籠罩著。

已經五歲大了的莫黑白,此刻正跪在堂上,一臉不服氣地看著坐於主位的黑白爹爹們。

文煞沉著個臉沒有說話,韓子緒皺著眉頭輕泯了幾口手中的茶。正邪兩道上,從來沒有什麼事會讓他們露出這等表情。

戒痴看著莫黑白可憐兮兮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難免覺得有些心疼,但駭於正座上那兩位師傅所散發出來的低氣壓,他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再替闖了禍的莫黑白說好話。

才跪了一盞茶的時間,莫黑白的小嫩膝蓋就已經受不了了。雖然他也沒敢違抗兩爹爹的命令,但還是偷著動了動自己的小短腿兒。

如果莫爹爹在就好了,莫爹爹肯定捨不得讓他受這種苦。要知道,這可是莫黑白生平第一次挨罰跪。

注意到莫黑白的小動作,韓子緒嘆了口氣,將手中的茶盞放回桌案上,開口問道:「黑白,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麼?」

莫黑白嘟了個小嘴小聲道:「我才沒錯……」

文煞聽言,一掌拍在案上,力道將茶盞震落到地上。瓷器破碎的聲音刺耳,莫黑白小小的身子跟著抖了抖,這下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爹爹們的怒意。

「為什麼要把蛇放到我們床上?你不知道這樣做很危險?!」文煞怒道。

莫離正是因為掀開被子發現了蛇,一驚之下摔倒撞到了腦袋昏了過去,距今已經過了數個時辰了都還沒醒過來。

其實,莫黑白對這個意外也不是沒有內疚的,但是這兩個爹爹也不問原因就這般質問他,小孩子有怨氣也是正常的。

被文煞這般一嚇,莫黑白小嘴一扁,淚水就嘩嘩地淌下小臉來。

戒痴見這父子三人如此僵持的模樣,頓時心急如焚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抬眼看到了揉著後頸慢步從房中走出的莫離,趕緊迎了上去。

莫離一醒來,便看到莫黑白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嘩啦的悽慘模樣,根本就顧不上那正襟危坐的韓子緒與文煞二人,兩步上前就將莫黑白小小的身子抱了起來。

小黑白正感到委屈,一見到自己的救星來了,更是抱著莫離的脖子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莫離也沉了臉對著韓子緒與文煞說道:「孩子還小,做錯事是很正常的,怎麼能這般體罰?」

韓子緒與文煞見莫離醒了,立刻站起身來。

莫離沒理會他們,逕自抱著莫黑白在一旁坐下。

「黑白,告訴爹爹,為什麼要做那種惡作劇?幸好這蛇是沒有毒的,如果是毒蛇的話,就會很糟糕了。」

莫黑白用小手摸了摸莫離的臉,道:「爹爹,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會害爹爹昏倒……」

莫離笑道:「爹爹沒有怪你,只是想問問你為何要這麼做。」

莫黑白垂下了眼瞼,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地。

「因為……」

「因為我不想爹爹你被欺負……」

孩子窩著腦袋小聲地解釋著,莫離一下子沒聽清。

「什麼欺負?我怎麼會被欺負呢?」

莫黑白抬起了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莫離道:「爹爹,你告訴我,黑爹爹和白爹爹是不是有欺負你?」

莫離納悶道:「誰跟你說他們欺負我了?」

莫黑白道:「是我自己看到的嘛……」

「你看到什麼了?」

莫離顯然沒有看到在一旁衝著他擠眉弄眼的戒痴,仍舊繼續刨根問底。

「那夜我做了個噩夢,醒了睡不著,戒痴哥哥又不理我,我就想跑去爹爹房裡找爹爹你。」

「然後我在房門口的時候,聽到很奇怪的聲音,我就偷偷從門縫裡面看嘛……」

「我,我看到黑爹爹和白爹爹壓在你身上欺負你……」

莫離聽言,腦袋轟地一聲炸開了來。

難不成,是他們三人的房中密事被莫黑白看到了?

頓時,廳堂上的人,除了莫黑白之外都是一臉黑線,尷尬得可以。就連韓子緒與文煞方才積攢下來的一肚子怒火也被莫黑白這番童言無忌給洩了去。

莫離紅著臉,磕磕絆絆地說:「你,你怎麼……我,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

莫黑白一臉義憤填膺地道:「我本來要衝進去阻止黑白爹爹欺負你的,但是又被趕過來找我的戒痴哥哥給抓了回去!」

戒痴見自己被點了名,恨不得馬上挖個地洞鑽進去。

「戒痴哥哥跟我說,黑白爹爹是在愛你,不是在欺負你。」

不顧眾人尷尬的臉色,小傢伙得意洋洋地繼續說著:「我才不會被戒痴哥哥騙呢!我明明聽到爹爹你很痛苦地在叫呢!黑白爹爹怎麼可能是在愛你呢,明明就是在欺負你!」

莫離擦了擦額上溢出的冷汗,嘆了口氣道:「原來這幾天你在晚上都纏著我要同我一起睡就是為了這事?」

莫黑白點了點頭。

難怪這段時日裡一向乖巧懂事的莫黑白會如此胡攪蠻纏,惹得韓子緒和文煞最終忍無可忍,將他扔了出去。估計就是這樣,莫黑白才想出了往床被上放蛇的餿主意。

只是想不到這惡作劇沒整到韓子緒和文煞,反倒把莫離給害了,莫黑白這娃兒也算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吧!

莫離撫了撫孩子的背道:「黑白,我來問你一個問題。」

「你覺得你自己做錯事了之後,黑白爹爹罵你罰你,是愛你還是欺負你?」

莫黑白想了想,歪了腦袋沒說話。

「如果你做錯了事,爹爹們不但不說你,反而還嬌慣著你的話,那其實是害了你。有時候打你罵你,我們看著比你還要難受,但為了你好,為了讓你記住教訓,也只能這麼做。」

「那其實是在說明,我們很愛你,很在乎你,希望你做一個好孩子,不是嗎?」

小傢伙聽了莫離的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所以愛有分很多種,有讓你覺得很幸福很快樂的愛,也有讓你覺得痛苦或者難受的愛。」

小傢伙咧了嘴,露出兩顆小尖虎牙笑道:「原來黑白爹爹是這樣愛你的呀?我剛才才跪了一會兒膝蓋就好痛呢,那爹爹你豈不是要比我更難受?」

莫離聽言,腦袋都要爆炸了。

「其實,其實我也不怎麼痛……」

感覺父子倆的對話越來越詭異,戒痴連忙出聲轉移話題道:「對了,明天就是中秋節,聽說有燈會呢,我們要不要自己也做一盞,明天去湊個熱鬧?」

莫黑白一聽,立刻忘記了剛才被罰跪的事,高興得手舞足蹈,險些讓莫離抱不住。

韓子緒見狀,將孩子接過手來。

文煞用食指輕輕彈了彈莫黑白的腦門道:「以後還放蛇不?」

莫黑白用小手抓住了文煞的手指,奶聲奶氣地回道答道:「不放了,黑爹爹莫要打我。」

說著還分別在文煞和韓子緒的臉上啵了一下。

韓子緒笑道:「這還差不多,明天想要什麼花燈?我給你做。」

莫黑白高興道:「我要做蛇花燈!」

眾人黑線(- -|||||)。

?翌日 中秋節?

俗話說,中秋月圓人團圓。

在經歷了如此多波折之後,莫離與韓子緒、文煞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陰差陽錯地多了徒弟,也多了個兒子。

到底現在是不是所謂的幸福,莫離常常會不自覺地這樣想,但是卻還得不出答案。莫離所能肯定的是,當所有人都帶著莫黑白一起出來逛燈會的時候,他是開心的。

夜幕如梭,圓月當空,星子稀薄。

燈會上人潮洶湧,人們都提著各色的燈籠,將整個街道映照得通亮。

活潑得如野馬脫韁一般的莫黑白,早就提著爹爹們做給他的蛇花燈沖在了前面,一直習慣於當保姆的戒痴自然跟了上去,沒兩下就在人群中隱去了蹤影。

韓子緒與文煞也不說話,只是陪著莫離慢慢地走著,不動聲色地用高大的身形替莫離擋住周圍的人群的推搡。

莫離看了看貼著人皮面具的黑白掌櫃,那兩張俊美的臉和那駭人的身份都因為他而心甘情願地藏匿了起來。所以在此刻,莫離是真正地覺得,他們就是三個普通人,在享受再平凡不過的生活。

走著走著,便到了河邊。

這裡只有船上星點的漁火,來往的人也不多。

韓子緒與文煞不知是約好了還是湊巧,都同時悄悄地牽住了莫離的手。

莫離低下頭來,想了想,沒有甩開。

兩個輕柔的吻分別落在了莫離的左右兩頰上。

莫離低著頭,紅暈從臉上一直延伸到脖子。

「我愛你。」韓子緒說。

「我愛你。」文煞說。

耳邊同時迴響著那兩人的低語。

原來,你們終於明白了什麼是愛麼?

莫離淡淡地笑了。

握緊了那兩人的手,他果然是幸福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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