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巧奪天工 by 阿琪 (現代 重生)

文案:
  掩玉師,真是好聽的名字啊。
  ……
  “掩玉師?這是什麼啊?”
  蘇爺爺常年住在山裡,自然不知道這一個新興起來的職業,掩玉師。
  掩玉師都有一雙巧奪天工的手,一雙,價值連城的手
  ……
  暮色下的男孩有著讓人為之驚訝的美麗,那樣動人心魄的眉眼讓人忍不住去掠奪佔有,這樣的美麗是上天的恩賜,也是災禍。
  懷璧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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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有傲骨,我就把你的傲骨全部敲碎,你所謂的堅持,我就讓堅持變成一個笑話,你重視朋友,我就讓他背叛,現在,你還有什麼?」
  
  男人露出扭曲的笑意,一腳踩在他的手上,惡狠狠的在地上碾動。
  
  「說,寫,還是不寫?」
  
  ……
  
  他從夢中冷汗淋漓的驚醒,慌張的去看自己的手。
  
  完好的,修長的手。
  
  雖然不似曾經珍重保護的那樣不可見一絲瑕疵,可是,畢竟這雙手靈活而完整,沒有被生生的折斷碾壓過。
  
  現在的這雙手上面帶著淤痕和劃傷,較之幾個月前前已經好了很多,他想起記憶裡模糊的男子慈愛的話「青,記住,這雙手就是你的命。」
  
  坐在床上的孩子露出與年紀不符的滄桑笑意,確實,他沒了命,至死都護著那雙被所有人覬覦的手。
  
  敲門聲傳來,蘇爺爺在門外問道「硯璃,起來了麼?」
  
  蘇硯璃默默地穿好衣服,打開門出去。
  
  這是一處山明水秀的鄉村,人家很少,蘇爺爺自己住在山上的這處木屋護林,在房子的不遠處就是一處湖泊,老人忙碌了幾十年,不喜忙碌喧囂的城市生活自己尋了一出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可是半年前,女兒竟然把外孫帶了來。
  
  「爸,我實在是管不了他了,竟然和別人玩賽車把別人撞成重傷,你看看他現在是什麼樣子啊……」
  
  蘇氏是一戶書香門第,孩子們都個個聰明伶俐,蘇爺爺一手好書法,可是女兒的這個小兒子竟然是一個異類,自上學後就沒讓人省過心。
  
  女兒看了一眼一直在一邊不做聲的男孩,恨恨的說了聲「在這裡和外公呆一段時間,等事情過去了我再接你回去。」
  
  蘇爺爺一開始也有些擔憂這孩子不安分,可是一段時間後發現,蘇硯璃竟然是那樣一個沉默的孩子。
  
  不過十四歲的年紀,眼神卻是幽暗的連自己這個年過半百的老人都看不透,也不像是女兒所說的毛躁,反而沉穩的不像話,可以一整天無比耐心的在一邊看自己寫書法不聲不響,也可以自己看書終日不言不語。
  
  年紀雖小沉穩若此,前途不可量。
  
  女兒錯了啊……
  
  蘇爺爺看著跟在自己身邊的小外孫,不知第幾次在心裡歎氣。
  
  「硯璃,今日和爺爺寫書法?」
  
  蘇硯璃點點頭。
  
  粗糙的宣紙和並不精緻的狼毫筆,蘇爺爺的設備可以說很簡陋,可是寫出來的字卻是相當的有風骨。
  
  龍藏淺灘。
  
  蘇爺爺看著這四個字,把筆遞給一邊站著的小孫子「硯璃,你來。」
  
  蘇硯璃接過筆,看了蘇爺爺的字幾秒鐘,然後把筆換到右手,在並排的另一張紙上臨摹。
  
  蘇爺爺原本還半闔著的眼流露出一絲精光「硯璃學過書法?」
  
  蘇硯璃搖頭。
  
  蘇爺爺大笑起來「好孩子,真真是龍藏淺灘!蘇慧啊蘇慧,這麼一個好苗子竟然送到這裡來……」
  
  蘇硯璃看著桌子上並排放在一起的兩張宣紙,七八分相似的字體,只不過自己的那張筆跡仍然有些幼稚,不著痕跡的露出一絲諷笑。
  
  要是有眼光利一點的就可以注意到,儘管字體只有七八分相似,可是字體的佈局大小,甚至是行筆方向細節,都是一模一樣。
  
  蘇硯璃抬起一直帶著手套的左手,眼神幽暗。
  
  &&&
  
  「你看,這是我哥哥給我買的,好看吧?」
  
  從城市裡到山裡過暑假的小女孩得意洋洋的搖了搖手裡的竹蜻蜓,那是一隻編製的還算精細的事物,可是山裡面的孩子卻從來沒有見過,都眼巴巴的望著。
  
  「我可以摸一摸麼?」一個穿著髒兮兮的女娃娃小心翼翼的問道,惹來女孩不屑的白眼。
  
  「那怎麼行!要是你弄壞了怎麼辦!?」
  
  女孩揮了揮手裡的竹蜻蜓,一抬下巴「走,我們不和髒鬼玩!」
  
  一群小孩子起哄著跑遠了,留下被叫做髒鬼的女娃娃在原地掉眼淚。
  
  「嗚……我只是想摸一摸……嗚……」
  
  「別哭。」
  
  有一雙手溫柔的拍了拍她的頭,女娃娃揚起臉,傻傻的看著對自己笑的陌生大哥哥。
  
  隨意從草叢裡折了一些韌性很好的長竿草枝,幾下靈巧的挽好一直蝴蝶,蘇硯璃把手裡的小玩意遞給對方「送給你,喜歡麼?」
  
  女娃娃傻傻的接過來「好漂亮……」
  
  確實很漂亮,要比讓她羨慕的竹蜻蜓漂亮好幾倍。
  
  蘇硯璃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意,揉了揉女娃娃的頭「拿著回家去吧,不要哭了。」
  
  說完,蘇硯璃就朝林子裡去了。
  
  女娃娃在原地呆呆的,直到自己家長找了來。
  
  「妮妮,怎麼自己在這裡?」
  
  「媽媽,」女娃娃拉著母親的手,指了指樹林裡「我看見了妖精!」
  
  「胡說什麼……」
  
  「真的!」她不甘心的想讓母親相信自己「很漂亮的妖精!妖精哥哥還送給我一隻蝴蝶,你看!」
  
  女孩媽媽納悶的看看漂亮的草蝴蝶「嗯,漂亮,是城裡來的琳琳給的吧?怎麼可以要人家的東西?」
  
  「不是的!是妖精哥哥!哥哥笑起來好漂亮的!」
  
  「這孩子又說傻話……」
  
2、

  「外公。」
  
  蘇爺爺看著蘇硯璃點點頭,道「坐吧,硯璃,這是我的老朋友,你就叫他李爺爺好了。」
  
  蘇硯璃乖巧的應聲「李爺爺。」
  
  李穆山看著蘇硯璃慢慢瞇起眼,沖蘇爺爺道「這就是你的那個外孫?」
  
  「嗯,你瞧著怎麼樣?」
  
  李穆山看了半晌才點點頭「靜之若素,不錯,是個好苗子。」
  
  蘇硯璃只是坐在一邊微微的垂著頭,並沒有搭話,這讓李穆山笑起來「老蘇,你這個外孫可真是夠靜的啊。」
  
  「這孩子,自從來了這裡就一直不怎麼願意說話,不過不正好合你的意思麼?」
  
  李穆山點點頭,又道「你叫硯璃?去寫兩個字我看看。」
  
  一邊的桌子上有擺好的筆墨,蘇硯璃走過去猶豫了一下,微微的挽起袖口,用右手寫下了「知秋」兩個字,李穆山看他寫好了也走過來看,然後驀的睜大眼「這,老蘇,他真沒有學過?」
  
  蘇爺爺笑了一聲「你怎麼忘了我們蘇家也算是書香世家了,這孩子從小收到熏陶,會一點也不足為奇。」
  
  「這麼一個好苗子你這讓他拜在我門下?」李穆山表情詫異「你怎麼不自己教他?」
  
  「我都多少年不收弟子了,就在你門下吧,過兩天我讓他去鎮子裡的初中唸書……」
  
  李穆山看看蘇硯璃,拍拍他道「去吧,去屋子裡看書,我和你外公說兩句。」
  
  蘇硯璃走進裡面的臥室,關門的時候聽見蘇爺爺無奈的說著「……我那個女兒啊,就只疼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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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你十秒鐘,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男孩被摀住眼睛,還帶著稚氣的聲音慢慢的說道「月牙白,大約六十五度弧狀,頂部有裂縫,高約三十厘米,三指寬。」
  
  「還有呢?成色,年代,做工,產地,知道嗎?」
  
  男孩猶豫了一下「春秋時期,燒製的時候參雜了劣質的石材,應該……是楚?」
  
  「乖孩子。」男人親了親男孩的臉頰「做的很好,你一定可以做超過我的掩玉師。」
  
  ……
  
  蘇硯璃驀的睜開眼睛。
  
  又做夢了……
  
  赤著腳走出房間,山裡帶著青草香氣的風迎面吹過來,蘇硯璃閉上眼,讓起伏的情緒慢慢的平靜。
  
  掩玉師,真是好聽的名字啊。
  
  蘇硯璃望著遠處發呆,沒有注意到一邊盯住自己的目光。
  
  「老蘇,我年紀都這麼大了,可是也不得不說一句,早在看到這孩子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孩子不適合放在大城市了養著啊……」
  
  蘇爺爺眉宇間有著深深的溝壑,歎息道「是啊。」
  
  暮色下的男孩有著讓人為之驚訝的美麗,那樣動人心魄的眉眼讓人忍不住去掠奪佔有,這樣的美麗是上天的恩賜,也是災禍。
  
  懷璧其罪。
  
  李穆山和蘇爺爺同時想到了這句話。
  
  &&&
  
  蘇硯璃整了整袖口。
  
  這是一件初中校服,有些土氣的藏青色,粗糙的布料,帶著山裡特有的淳樸。
  
  蘇硯璃打量著鏡子裡的男孩,微微的瞇起眼睛。
  
  剛開始的時候還不覺得,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身體的容貌竟然越來越和以前的自己相似了。
  
  從眉眼間慢慢的改變,幾乎看不出差異,可是蘇硯璃清楚的知道,也許再過幾年,鏡子裡出現的就會是另一個青。
  
  蘇爺爺推門進來,看著自家的外孫笑道「硯璃,走,外公送你去上課。」
  
  蘇爺爺住的是山村的最深處,離小鎮有一段距離,家裡沒有自行車,蘇爺爺準備去鎮上後買一輛給蘇硯璃代步。
  
  常木中學是鎮子裡唯一的一個初中,還是古舊的土操場,幾個破破爛爛的籃球架,每一個班級只有三十來個人,蘇爺爺和常木的校長是老相識,蘇硯璃就走了一個後門,進了常木初三最好的一個班級,初三(三)。
  
  學校的條件雖然不好,可是山裡的孩子們卻都很努力,三班的班主任知道有新學生要來她的班級臉色有些不好,畢竟都是初三的下學期了,馬上就要中考,誰也不希望這時候有一個人攪亂學生的學習。
  
  看著面前的中年女老師為難的臉色,蘇爺爺笑開來「王老師你放心好了,我這個孫子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王老師也不好再說什麼,等到看見蘇硯璃的時候很是驚詫了一下竟然還有這麼好看的孩子,可是很快就恢復正常,帶著蘇硯璃進去了。
  
  沒有什麼自我介紹之類的,王老師直接找了一個空座位讓蘇硯璃坐下,把事先準備好的課本拿給他,囑咐道「下堂課是英語,要死聽不懂的話課後和老師說,我會給你補課的。」
  
  蘇硯璃接過書,點點頭。
  
  同桌是個圓臉的小女孩,偷偷的打量他一眼,然後看的愣住了,半天都沒有轉開眼,王老師「啪」的一下子在她頭上來了一下「莫小柯!還不快點看書!」
  
  女孩子紅了臉,慌忙的拿起書。
  
  等王老師出去了,有同學小小聲的議論「那是誰啊,好好看啊……」
  
  「我也看的呆了好久,莫小柯真幸運……」
  
  「這個時候轉學過來,不知道學習怎麼樣……」
  
  「你怕什麼,你不是一直都是第一名?」
  
  ……
  
  英語老師是一個很年輕的女老師,課堂的氣氛也很活躍,而且明顯對新來的蘇硯璃很有興趣。
  
  「好了,這是我們今天學的新課文,有誰可以來朗讀一下?」
  
  英語老師掃視了一圈,無視舉起來的幾雙手,目光落在坐在角落的蘇硯璃身上「今天咱班來了一個新同學啊,嗯,那新同學來試一下好不好?」
  
  蘇硯璃默默地站起身,頓了一下,輕聲的開口。
  
  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音色瀰散開來,男孩表情淡淡的,稱著流暢美好的聲音竟然讓聽的人生出一種享受的感覺,教室裡的空氣都跟著沉靜下來,等到蘇硯璃讀完坐下,好一會,一個男孩低低的嘟噥了一句。
  
  「靠,要是都讀的這麼好聽我也不至於英語不及格……」
  
  英語老師拿著教鞭笑呵呵的走過去「杜峰,說什麼呢?」
  
  「啊?嘿,嘿嘿,沒什麼……啊老師別打!別打別打!」
  
3、 ...

  蘇爺爺家的小磚房只有一台小電視,黑白的,只能收到兩個台。
  
  每天晚上,蘇爺爺就點亮一盞昏黃的燈,帶著老花鏡坐在小凳子上看電視裡的人不知所云。
  
  蘇硯璃陪在蘇爺爺身邊,聽蘇爺爺不時的嘮叨,偶爾眼裡才會閃過一絲笑意。
  
  「硯璃啊,今天上課怎麼樣?」
  
  「還好。」
  
  蘇爺爺歎了口氣「你媽媽雖然偏心,但是你也不要怨她,親生骨肉她怎麼會不疼你……」
  
  「嗯。」
  
  看蘇硯璃神色淡淡的沒有絲毫改變,蘇爺爺眼光裡閃過無奈,繼續閒閒的嘮叨。
  
  「你李爺爺入門弟子雖然有幾個,可是也已經很久沒有收徒了,以後每週他來指導你一下,千萬要好好的和他學……」
  
  蘇硯璃默默地聽著,眼光掃到電視裡的人影,驀的站了起來。
  
  蘇爺爺嚇了一跳「……怎麼了硯璃?」
  
  蘇硯璃第一次露出那樣激烈的表情,眼光幾乎可以說是恨一般的看著電視裡那個溫文儒雅的年輕男子,蘇爺爺瞇起眼睛湊得近了些——
  
  最有成就的……掩玉師?
  
  「掩玉師?這是什麼啊?」
  
  蘇爺爺常年住在山裡,自然不知道這一個新興起來的職業,掩玉師。
  
  掩玉師都有一雙巧奪天工的手,一雙,價值連城的手。
  
  蘇硯璃冷冷的看著電視裡面侃侃而談的男子,牙齒幾乎咬的「咯咯」作響。
  
  他至死也不曾忘記那樣令人憎惡的眼神表情,那滿是惡意嫉妒的話語。
  
  「最靈巧的手?」那張臉露出深深的嫉妒貪婪,隨即大笑「就這雙被我踩廢了的手?」
  
  「疼嗎?」他的手像蛇一樣在自己的臉上游移「真是讓人不忍心,你還有左手,說,寫,還是不寫?」
  
  不寫!
  
  我不寫!
  
  「好骨氣。」
  
  誰在耳邊冷冷的笑?
  
  誰又再不住的哀求?
  
  沒有用的……我,不會寫的。
  
  「青……青你別這樣,只是幾個字而已,這是你的手啊!你怎麼能這麼廢掉!」
  
  離我遠一點!
  
  「青是我對不起你,是我錯了……你殺了我都行,別這樣!」
  
  滾!
  
  「方啟深!你說過不會傷他的!放了他!我把錢還給你!」
  
  「現在來裝好人?捨不得了?好,你讓他動筆,我就不再動手……」
  
  手臂被人搖晃了幾下,蘇硯璃從回想中清醒過來,蘇爺爺一臉的擔憂「硯璃?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蘇硯璃恍恍惚惚的搖搖頭「……沒事,外公,我去睡了。」
  
  把蘇爺爺關切的眼光擋在門外,蘇硯璃幾乎坐在地上,渾身顫抖,連指尖都冰涼起來。
  
  方啟深!
  
  &&&
  
  想要報仇,就必須強大起來。
  
  蘇硯璃在紙上留下一個「忍」字,眼神涼薄。
  
  蘇硯璃雖然是個轉校生,可是老師們對他還是很不錯的,其中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蘇爺爺在山裡的德高望重,另一部分,則是蘇硯璃本身。
  
  這個孩子,成績非常的好。
  
  好到校長翻出來蘇硯璃的轉學資料都疑惑了很久。
  
  第一次的月考,自轉來後就一直不動聲色的蘇硯璃成績高高的位居榜首,讓校長第一次質疑氣老師出的題來。
  
  「……王老師,你們這次的題是不是出的太簡單了?」
  
  王老師停下批改卷子的手,疑惑道「怎麼這麼說?」
  
  「這蘇硯璃初三上學期都沒有上過課,就算是底子好,可是這成績……」
  
  王老師露出笑意來「這次的試題是從市裡的重點中學拿過來的,我也仔細的看過,很有難度,不得不說,蘇硯璃的功底真是很不錯。」
  
  「這是怎麼回事啊……」看他轉學之前的成績,簡直就是一塌糊塗啊。
  
  「對了,」王老師皺起眉「聽我們班上的英語老師說,市裡的聯考,這次又邀請我們出席?」
  
  校長長長的歎了一口氣「不只是聯考,連今年的『星杯』英語大賽都要我們去參加。」
  
  「名額呢?」
  
  「還是一樣,五個人。」
  
  王老師憤憤不平「那些學校是怎麼回事,明明知道我們師資力量不強,還每次都硬是要邀請,想看笑話麼?!」
  
  「我們就是一個小學校,還能怎麼樣?」
  
  校長驀的眼光閃過一絲興味「不過也許今年有所突破……」
  
  王老師沒有聽清,問道「校長您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今年還是和往年一樣好了,大榜的前五名,王老師就麻煩你了。」
  
  「好,我知道了。」
  
  通知一下來,初三三班就炸開了鍋,坐在蘇硯璃身邊的莫小柯眼眶都紅了「我不想去……」
  
  莫小柯這次排了第四名,也在人選之內。
  
  蘇硯璃看到莫小柯的反映有些不解,注意到他疑問的眼神,杜峰笑嘻嘻的湊過來「市三中的人很討厭的,上次莫小柯去,那些傢伙竟然嘲笑她裙子跟像菜青蟲。」
  
  莫小柯悶悶的垂下頭不說話。
  
  杜峰冷哼了一聲「以為他們有多厲害,這次我一定要讓他們輸得落花流水!」
  
  「喲,真是好大的口氣,」英語老師笑瞇瞇的出現在杜峰的身後「那請告訴我,有骨氣的小傢伙,今天的英語作業呢?」
  
  「……啊,那個,我忘了……」
  
  「你、找、死!」
  
  「嗷!老師放我一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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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校聯考。
  
  其實怎麼算,這個十校裡面也不應該有一個常木中學,論師資,論實力,很多初中要比常木好的多,可是就是因為弱,各大學校需要這樣的弱。
  
  有一個墊底的,參加聯考的其他學生就不會有壓力,常木,就是這樣一個炮灰。
  
  常木校長對這樣的安排卻不能有微詞,常木的設備人員資金,都需要在這樣一次次的墊底中得到支持。
  
  方便聯考,常木出錢租了一輛中巴,五名學校的學生還有兩個帶隊老師,蘇硯璃只認識莫小柯和杜峰,另外的兩個人是一男一女,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安。
  
  蘇硯璃拎著行禮從車上下來,想到之前蘇爺爺欲言又止的樣子,皺著眉頭。
  
  不過是一個聯考而已,為什麼那樣擔憂的表情?
  
  常木一行人在一處旅店前面停下,資金問題,幾個人預定的是較小的旅店,雖然小,可是環境也算是乾淨整潔。
  
  剛要進旅店,不遠處就跑過來幾個人,其中一個面容英俊的大男孩大聲的喊道「等一下!」
  
  領隊的王老師站住了腳。
  
  「老師,」跑到近處的三個男生停住腳,剛剛喊話的男生禮貌的道「我是蘇硯璃的哥哥,我來接他去家裡住。」
  
  「啊,我知道,蘇老和我說過,硯璃在後面。」
  
  話音剛落,和蘇衍穆一起過來的兩個男生同時朝後面看過來,眼裡是滿滿的興味。
  
  蘇衍穆在聽到蘇硯璃這個名字時眼裡閃過厭惡和不耐,也轉過頭。
  
  身量單薄表情淡漠的少年從隊伍裡站出來,美麗的幾乎不帶一絲煙火味的臉上滑過詫異,隨後清亮的聲音不帶情緒的叫了聲「哥。」
  
4、 ...

  少年的臉在樹影下斑駁恍惚,卻讓面對他的人心神巨震。
  
  那是一種,讓人恍然失語的美麗。
  
  蘇衍穆愣神許久,他的記憶,還停留在一年前那個染著五顏六色頭髮,眼神倦怠,頭髮胡亂擋住臉頰讓人看不清長相的,讓自己厭惡的蘇硯璃。
  
  他從不願意承認自己有這麼一個廢物一樣的弟弟。
  
  以至於早上母親打來電話的時候不自禁的嘲笑出聲「來參加聯考?常木校長是瘋了吧?他那個樣子的都能代表學校來參加?」
  
  蘇慧在那邊很耐心的勸解寵愛的大兒子「……衍穆,硯璃也一年沒有回來了,你去接一下他吧。」
  
  「我下午還有補習,沒時間。」
  
  身邊的兩個損友這時候好奇的出聲「哎,衍穆,你的那個弟弟回來了?正好我們想看看傳說中的那個極端長的什麼樣子,去吧,我們陪你。」
  
  蘇衍穆這才不甘願的應了。
  
  蘇硯璃和蘇衍穆是兩個極端,這是和蘇家較為熟識的人一致認定的。
  
  哥哥蘇衍穆優秀的讓所有人仰望,陽光一樣的存在,是讓父母驕傲的兒子,而弟弟蘇硯璃卻是這個家的陰暗面,學業一塌糊塗,還打架鬧事無所不為,被親人厭棄。
  
  一個天之驕子,一個家族之恥。
  
  瞧,多明顯的差異。
  
  可是面前的這個少年……這個少年……
  
  蘇硯璃眼裡閃過流光,眼簾半掩,聲音緩緩「我和同學一起住旅店就好,……哥,你回去吧。」
  
  那一聲「哥」,微微的遲疑了一下。
  
  說完,對一邊的王老師道「老師,我們走吧。」
  
  「你外公說……」
  
  「我還是和大家一起吧,」蘇硯璃微微側頭,露出淡淡的笑意「也方便一點,不是麼?」
  
  王老師想了想,道「……也好。」
  
  等到蘇硯璃都拉著行禮進了旅店,身後的蘇衍穆才回身喊道「硯璃!媽讓你回家。」
  
  蘇硯璃腳步一頓,半側過頭,輕聲道「我的家,在那個深山裡。」
  
  等蘇硯璃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蘇衍穆身後一直沒有說話的兩個人才開口。
  
  於名軒神色裡還帶著未退的詫異「衍穆,他是你弟弟?!你那個,極端的弟弟?!」
  
  華然輕笑了聲,斯文的臉上神色莫名「你聾了?沒聽見他叫衍穆哥?」
  
  於名軒也顧不得華然的挑釁了,愣愣的自言自語「怎麼可能啊,不是說這個弟弟一點都不出眾麼?怎麼和想像中的差這麼多……」
  
  蘇衍穆沒有回話,眼光沉沉的,然後轉身「走吧。」
  
  「……去哪裡?」
  
  「看看我這個弟弟,是不是真的變了這麼多。」
  
  &&&
  
  每一年的聯考都很正式,模擬中考,考前三天假期。
  
  常木來的較早,在聯考的前兩天就來到酒店入住,莫小柯和杜峰幾個學生都趁著休息的功夫努力的複習,希望這次的名次差距不要太大,蘇硯璃閒閒的翻了幾頁書,帶著手套的手指摩擦書頁有著些微的「沙沙」聲。
  
  杜峰好奇的看了蘇硯璃一眼,然後有些呆滯。
  
  儘管已經有些習慣了,可是杜峰卻覺得,蘇硯璃給人的驚艷,竟然隨著時間與日俱增。
  
  每一天,都有新的變化,細微,然後堆積起來就是巨變。
  
  奇怪的預感。
  
  杜峰自嘲的笑笑,眼神雖然看著書卻有些心不在焉。
  
  一個人再漂亮,還能漂亮到哪裡去?
  
  「看什麼?」
  
  少年清朗的聲音傳來,杜峰一下子回神,不好意思的撓頭「我在想,你為什麼要帶著手套?」
  
  蘇硯璃在班裡已經是一個神秘的存在,不可思議的面容以及讓人驚艷的表現都給了同學們一些疏離感,可是杜峰卻覺得,蘇硯璃不是疏離,而是不懂得怎樣與人交往。
  
  蘇硯璃聽了杜峰的話,抬起手看了一下,手套是很薄的絲質,更顯得手指纖細,白的不染纖塵。
  
  「我看你天天戴著,難道不會不方便?」
  
  蘇硯璃笑了一下「……我有潔癖。」
  
  杜峰恍然大悟「這樣啊……」
  
  「看書吧,不是說這次不要被其他學校拉下?你的英語可是弱項。」
  
  聽了蘇硯璃的話,杜峰頓時露出鬥志昂揚的表情「放心!我一定讓他們為自己的輕視後悔!」
  
  真好,這樣年少而充滿希望,曾經的自己,是不是也經歷過呢?
  
  可是……
  
  蘇硯璃手下一緊——
  
  那樣單純的日子,終究會改變的。
  
  &&&
  
  常木來的五個代表裡只有兩個女孩子,可是帶隊老師卻都是女的,女人的天性就是愛逛街。
  
  王老師帶著笑意的對著努力學習的學生道「明天就要考試了,我和李老師帶著大家出去放鬆一下,情緒不要這麼緊繃,你們想去哪裡玩?」
  
  蘇硯璃是無所謂,杜峰高舉手「遊戲廳!」
  
  王老師一個巴掌把他拍沒音「我們晚上去逛街好不好?」
  
  莫小柯和另外一個女孩子忙不迭的點頭,蘇硯璃繼續無所謂,杜峰極其哀怨「老師……你這是性別歧視……」
  
  夜晚的長陽街十分熱鬧,莫小柯和另外一個女孩子在前面蹦蹦跳跳東看西看,畢竟在常木那個遠離人群的地方,一切對這個年紀充滿誘惑力的事物統統被隔離。
  
  杜峰用手臂捅捅沉默的蘇硯璃「喂,你不無聊啊?」
  
  「還好。」
  
  杜峰唉聲歎氣「去年也是這樣……為什麼每次出來玩都是和她們逛街……」
  
  蘇硯璃靜靜的聽著杜峰的抱怨,垂下的手不著痕跡的微微動了一下。
  
  少年幽深的眼眸深處有著不為人知的緊張。
  
  他不喜歡人多的地方,那讓自己沒有安全感。
  
  這是一條步行街,整潔而寬廣的道路上有很多人在談笑,賣瑣碎的飾物的小攤子,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孩子,閃著迷幻燈光叫做neverland的酒吧,以及……許多注視自己的目光。
  
  曾經和他偶爾出現在人群裡的時候也會有很多人盯著他看,可是那時候身邊有一個可是信賴的依靠,可是現在,只有他自己。
  
  杜峰遲鈍,可是蘇硯璃卻清楚有一種如芒在背的感覺,那些放肆的打量以及議論的私語刺得他手腳僵硬。
  
  「那個男孩長的真是漂亮啊……」
  
  「就是,剛才看的我都呆了……」
  
  「就是年齡小了點,要不然我就去搭訕……」
  
  蘇硯璃蜷縮了一下手指,對杜峰道「我想回去了。」
  
  「唉?」杜峰愣了下「才出來沒多久啊……」
  
  蘇硯璃看了眼不遠處逛的興高采烈莫小柯她們,道「我先回酒店,你們好好玩。」
  
  「這怎麼行!」杜峰堅決不同意「你自己要是遇到什麼事怎麼辦?我陪你。」
  
  「不用……」
  
  「沒事啦。」杜峰大大咧咧的道「阿陽老師她們一起肯定不會有事的,反正我在這裡也覺得沒意思。」
  
  蘇硯璃笑了一下,「謝謝。」
  
  「硯璃你還是這麼生疏啊……」
  
  兩個人說笑這著準備離開,一個帶著疑問的陌生的男人聲音卻突然打破了輕鬆的氣氛。
  
  「蘇、硯、璃?」
  
  蘇硯璃在心裡無奈的歎口氣,為什麼「他」這麼有名,走到哪裡都可以遇到熟人?
  
  回過身,後面是明顯來者不善的一群人,領頭的混混一樣的人物嬉笑著道「蘇硯璃,躲了一年多,你可算是露頭了。」
  
  「兄弟們可是等你很久了。」
  
5、

  他記得很小的時候,惟一一次自己偷跑出來玩,可是站在空曠的草地上,卻不知道玩什麼。
  
  然後有一個年齡和他差不多的孩子,穿著髒兮兮的衣服走過來好奇的看著他,問他,我們一起玩好不好。
  
  他很高興有了一個玩伴,當時玩的是什麼自己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個人找到他的時候,他也是髒兮兮的,而且還傷了手。
  
  那是第一次那個人發了那麼大的火,小心的給他的手上藥,然後毫不留情的罰他在外面跪著。
  
  掩玉師的手就是自己的命。
  
  那個人眼神冷冷的看著他,慢慢道,青,掩玉師沒有朋友,你在用命和別人玩,你玩不起。
  
  他一直都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直到自己終於被所謂的朋友背叛。
  
  蘇硯璃看著面前來者不善的一群人,表情淡淡的。
  
  少年的臉暴露在燈光下,讓對面的人眼光一沉,露出不懷好意的笑來「真想不到,你倒是有一張好臉,也許凌哥會看在這張臉的面子上放你一馬?」
  
  「硯璃,你認識他們?」杜峰小聲的問蘇硯璃,從沒有見過這種陣勢的他有些緊張。
  
  「不認識。」
  
  蘇硯璃的話讓對面的人不悅的皺起眉「蘇硯璃,怎麼說咱們也算是老朋友,這麼說太傷感情了吧?」
  
  「朋友」兩個字讓蘇硯璃的眸光一暗,慢慢的道「……我沒有朋友。」
  
  「蘇硯璃,」那人嘴裡叼著煙,笑的很是痞氣「既然你這麼說,那就不要怪我不講情面,凌哥那邊……」
  
  「蘇硯璃!」
  
  這邊的動靜已經驚動了前面的王老師和一起來的同學,莫小柯她們緊張的跑過來,已近中年的女老師擋在蘇硯璃身前,看著一群小混混一樣的人厲聲的質問「你們想幹什麼?」
  
  「喲,您是?」
  
  「我是他們的老師,」王老師也有些害怕,可還是仰著頭道「蘇硯璃是我的學生,你們找他有什麼事?」
  
  領頭的人一愣,笑笑的自言自語「……沒想到還有人肯替他出頭。」
  
  「我告訴你們,蘇硯璃是好孩子,你們別想找他麻煩!」
  
  一句好孩子讓面前的一群人笑開來,「喂,老師,蘇硯璃給你什麼好處,竟然說他是好孩子?」
  
  「他要是好孩子,我就是聖母了……」
  
  王老師冷著臉「你們要是還不走,我就打電話報警了!」
  
  「好好……」領頭的人做出「我知道了」的手勢,轉過頭對蘇硯璃道「今天就算了,不過放心,我們還會去找你的。」
  
  一行人不甘不願的走了,王老師這才鬆了一口氣,看著蘇硯璃問道「硯璃,你得罪他們了?」
  
  蘇硯璃抿了一下唇「……我不記得了。」
  
  王老師本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沒有開口,對幾個學生道「也不早了,我們回去吧,明天還有聯考,大家別被這件事影響心情知道麼?」
  
  王老師也明白,看那些人的樣子,和蘇硯璃的關係明顯非同一般,可是這個孩子自己教的時間不長,明天又有一個大考試,說輕說重的都不好,只好先算了,等考試結束再計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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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常木的五個學生正常的去考試,王老師看了看蘇硯璃的臉色,很正常,嗯……昨天的事情應該沒有什麼影響。
  
  常木的幾個學生分別在不同的考場,蘇硯璃一個人來到第十一考場,他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一個位置,蘇硯璃沒什麼反映的坐下。
  
  發卷子,做題。
  
  這一場考得是英語,蘇硯璃心不在焉的做著。
  
  英語對於蘇硯璃來說不存在難度,從前生活在國外,日常生活用的都是英語,而且……那個人對於他的外語要求很嚴格。
  
  監考老師看見這個少年筆下生風的樣子,好奇的站到他的身後。
  
  黑色的筆記在紙上留下優美的弧形,老師訝異的睜大了眼,目不轉睛的看著。
  
  沒有半個小時,蘇硯璃放下筆,站起身。
  
  一邊看的正入神的監考老師一愣「怎麼不寫了?」
  
  「我答完了。」
  
  不理會一考場的人詭異的臉色,蘇硯璃交了卷子走出考場,在教學樓的一處陰涼的地方等著裡面其餘考試的四個人。
  
  外面天氣很熱,蘇硯璃額上出了一點汗,卻還是定定的站著,出神的看著花圃裡的花。
  
  校園裡沒有什麼人,很安靜,所以在那輛黑色的車停在學校門口的時候,蘇硯璃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無意間眼光掃過去,在看見車上下來的人後,蘇硯璃覺得,世界都崩塌了。
  
  車上下來的是一個男孩,一襲白色的運動服,清秀可人的樣子很是可愛,十五六歲正是甜美的時候,讓人一見就覺得恨不得捧在手心裡。
  
  男孩一下車,回過頭撒嬌的抱住身後的人的脖子,像是在說什麼,在得到了許諾之後高興的親了一下男人的臉頰。
  
  那個男人,在旁人看來,非常出眾。
  
  俊美儒雅的外表,眼裡隱藏的絲絲邪氣,笑起來可以溺斃人的溫柔,錢、權、才,這個男人幾乎站在世界的頂端。
  
  蘇硯璃看著那兩個人親熱的樣子,微不可聞的吐出一個字「……白。」
  
  白……
  
  白……
  
  白……
  
  你怎麼會和方啟深在一起?!
  
  蘇硯璃僵硬的看著,想要大笑。
  
  「現在你還堅持什麼?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啊,你還有一個收養來的弟弟,對不對?」
  
  「是叫做……白,對吧。」
  
  ——小他將近十歲的弟弟,白。
  
  他還記得那個人初初帶回來的那個膽小的孩子,滿是膽怯的眼睛,小聲的叫著自己「哥哥」,那個人很高興的對他說「青,你看,白是不是和你長得很像?」
  
  其實並不算像,那個人極力的把長相太過的自己掩藏起來,然後讓白慢慢的瞭解掩玉師的能力,把清秀男孩帶進斑斕的社交圈。
  
  可是為什麼啊……
  
  蘇硯璃痛苦的摀住眼睛,不讓自己再去看讓自己心神碎裂的畫面。
  
  方啟深的是仇人,他是仇人!
  
  他毀了的不只是那個叫做「青」的人,他還毀了疼愛你撫養你的那個人啊!
  
  蘇硯璃渾身冰冷,止不住的發抖。
  
  他還記得方啟深的玩味的念著「白」的名字,然後鬆開自己道「你不幹沒有關係,我相信你的弟弟經過他的培養,應該也會有不錯的天賦,有他,也好。」
  
  「……你別動他。」他被按在地上虛弱的掙扎,手指扣在地上滲出鮮血「他還是個孩子……別動他……」
  
  方啟深溫柔的托起他的手,語氣是讓他厭惡的溫柔「別亂動,傷了手我會心疼的。」
  
  「十幾歲也不算是孩子了吧?不過既然你說,我可以不動他……只要你肯。」
  
  最終他還是沒有肯。
  
  於是,他也沒有放過他的弟弟。
  
  「進去吧,考試都開始半個多小時了。」推開身上掛著的男孩,方啟深道。
  
  「別忘了來接我!」白不甘願的鬆開手道。
  
  「不會忘記的。」
  
  看著白不捨的走進學校的樣子,方啟深的眼裡迅速的閃過一絲厭惡,可是面上的表情卻是紋絲未變,靜靜的看著白進了教學樓。
  
  方啟深打開車門,準備坐進去的霎那覺出什麼似的,回過頭去。
  
  蘇硯璃的目光和他在空氣中對上。
  
  方啟深神色大變,可是待他想要仔細的看清楚一些的時候,那個掩在陰影裡的男孩,已經轉身消失在教學樓裡了。
  
  青……
  
  方啟深無聲的念到。

6、

  等到杜峰和莫小柯他們考完試出來,蘇硯璃已經不見了。
  
  找了好大一圈都沒有找到,杜峰撓撓頭道「估計他是自己先回去了,我們回酒店看看好了。」
  
  而正在被其他人尋找的蘇硯璃,正在大街上隨意的走著。
  
  少年半垂著頭,側臉寧謐,全然忘記自己在這個城市「熟人」很多,多到隨便走到哪裡都可以遇見。
  
  「我還想著要去找你,到是巧了。」
  
  蘇硯璃抬起頭,看著面前的男人。
  
  對方有一張粗獷英俊的臉,滿滿的痞氣,有力的手指夾著一隻抽了一半的煙,看著自己的眼裡滿是興味。
  
  「強子說我還不信,不過你這張臉,倒是比酒吧裡的紅牌還招人。」
  
  話說的雖然過分些,可是男人卻沒有什麼侮辱蔑視的意思,他是這麼想的也就這麼說了,蘇硯璃這張臉確實長得好,以前忽略了他也覺得奇怪,這麼漂亮的人跟在自己身邊這麼久,為什麼竟然沒有注意到?
  
  蘇硯璃想起那天晚上遇到的那個帶頭的攔住自己的人,試探的叫了一聲「凌……哥?」
  
  凌哥似笑非笑「怎麼才不到一年就不記得我了?」
  
  蘇硯璃微微的動了一下,不知道怎樣回話。
  
  他不會和人相處,以前唯一的一個朋友是主動纏上的自己,大半的時光住在那個人郊區的別墅,後來在巨變的時候被囚禁,接觸的也只有方啟深一個人而已,他唯一有的,也只有那麼一雙手。
  
  看蘇硯璃抿著唇不做聲的樣子,凌哥嗤笑了一聲「以前不是很伶牙俐齒?怎麼現在一句話也不說?」
  
  「既然你不說話,咱們就找一個地方慢慢的聊,好好算一下以前的帳。」凌哥走到蘇硯璃身邊一把抓住少年的手,力氣之大讓蘇硯璃不由的皺起眉,冷笑道「我有的是時間。」
  
  少年的力氣當然爭不過一個成年男人,可是還是倔強的默默地反抗,那樣執拗的恨得人咬牙切齒,卻又無比的熟悉。
  
  凌哥笑了起來,毫不費力的制住蘇硯璃反抗的手「怎麼和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一樣,乖乖的,嗯?」
  
  說著看看蘇硯璃帶著手套的手,納悶的問道「怎麼還帶上手套了?怎麼上次手上的傷還沒好?」
  
  毫不在意的隨手把看著礙眼的手套摘掉,凌哥驀的抽了一口氣「這雙手……」
  
  真是漂亮的一雙手!
  
  哪怕是見慣了各樣的美女,可是從來沒有哪一個可以有這麼一雙驚艷的手。
  
  羊脂凝玉。
  
  凌哥惋惜的看著他的左手上的淡淡的傷痕,像是怕碰痛的對方一樣輕柔的觸碰這那道疤。
  
  「鬆開!」蘇硯璃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大力的掙動「放開我的手!放開!」
  
  「真漂亮……」
  
  著迷一般的說著,凌哥的眼裡流露出強烈的侵略意味,牢牢的抓著蘇硯璃的手腕,細細的打量著面前的少年的手,幾乎不忍心觸上那細緻的皮膚。
  
  兩個人僵持著,直到另外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拉開凌哥的手。
  
  方啟深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眼底卻是冷冰冰的一片「嚴凌,什麼時候竟然開始欺負小孩子了?」
  
  「方總?」
  
  嚴凌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玩味的打量了一下對方「怎麼,方總對這孩子有興趣?」
  
  方啟深看著蘇硯璃手上的紅痕,幾乎是憐惜一樣的觸上那裡,立刻被蘇硯璃反抗的甩開。
  
  方啟深挑了下眉,自言道「……真是像。」
  
  然後客氣的對嚴凌道「這小傢伙和我有緣,怎麼樣,給我一個面子?」
  
  嚴凌眼裡迅速的閃過一絲不甘,可是還是客氣道「當然,硯璃,我們下次再見好了。」
  
  等嚴凌轉身走了,方啟深看著垂著眼簾看不清表情的蘇硯璃,慢慢的叫了一聲「……青。」
  
  蘇硯璃沒有反映,聲音低低的「謝謝叔叔,我要回家了。」
  
  ……叔叔?
  
  方啟深無聲的笑了。
  
  「你住在哪裡?我送你。」
  
  「不用了。」蘇硯璃迅速的拒絕,然後抬腿朝著相反的方向跑走了。
  
  看著蘇硯璃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方啟深收斂了笑意,眼神陰霾的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喂,給我查一個人,名字叫做蘇硯璃,應該是中學生……」
  
  &&&
  
  方啟深進門就隨手的扯開領帶,然後把自己扔在沙發上。
  
  這是一個很雅致的別墅,離市區很遠所以很安靜,風從落地窗那裡緩緩地吹過來,整個別墅明亮而溫暖,方啟深躺在沙發上瞇著眼,在慢慢的思考。
  
  如果蘇硯璃在這裡,一定會很驚訝。
  
  因為這個別墅無論是風格還是佈置,都和自己曾經住過的家一模一樣。
  
  方啟深拿起茶几上的電話撥了幾個數字,那邊一接通,方啟深就道「安排一個地方,我要送個人過去。」
  
  「對,越遠越好。」
  
  電話剛打完,別墅的門被推開,男孩穿著校服飛快的跑進來,臉上是燦爛的笑靨「啟深,我回來了!」
  
  「今天的考試好難啊,不過啟深放心,我一定還是第一名……」
  
  看著白興沖沖的和自己說著學校的事情,方啟深勾了下嘴角,叫道「白。」
  
  白停下來,眼睛亮亮的看著他。
  
  「我給你找了一個地方,明天你轉學過去,環境很好不會虧待你的。」
  
  白臉上的笑容慢慢的冷掉,還是勉強的道「啟深你在開玩笑嗎?」
  
  「不是玩笑,」方啟深像是說著什麼無關緊要的話,接著開口「你以後不要回來了。」
  
  「為什麼?!」男孩一下子站了起來,眼睛裡全是不解而憤怒的光「我不夠好嗎?我不聽話嗎?哪怕你一直把我當作他我也沒有絲毫怨言,為什麼要趕我走?!」
  
  方啟深沒所謂的笑笑「因為我找到一個更像青的人。」
  
  白臉色一僵,努力讓自己情緒穩定下來,柔順的走到方啟深身邊靠過去,靈巧漂亮的手指在方啟深的胸膛上挑逗一樣的劃來劃去「啟深,這麼久了,只有我最像他不是嗎?我是他的弟弟啊,你說什麼我都會聽的,以後我不會和你發脾氣了……」
  
  「你以前不是也說找到像他的人了嗎?每次不是失望而返?只有我,只有我才有資格留在你身邊的……」
  
  男孩柔軟的唇慢慢的靠近對方的,在即將貼上的前一秒被毫不留情的推開。
  
  方啟深連臉上假裝的溫和都不見了,眼神裡滿是冷意「白,你不是他弟弟,也一點也不像他。」
  
  「那你還養我那麼久!那你還對我好?!」白歇斯底里的叫起來「方啟深,你會後悔的!青已經死了!死了!如果我走了,你就再也找不到和他有一點聯繫的人!」
  
  方啟深微微的笑起來,抬起白的下巴「對,他死了,就是他死了你也得不到他擁有的一切。」
  
  「你以為我願意養著你?你以為我願意看見你?要不是你青會死嗎?我每次見到你都想到他是怎麼死的!要不是你還有一點點的像他,我會留著你放肆?」
  
  白的臉色慌亂起來,撲過去抓住方啟深的袖子「啟深……不是那樣的,他,他是急病死的啊……我那麼愛你……」
  
  方啟深一字一頓道「我不需要你的愛。」
  
  男人眼睛裡閃過殘忍的光「你知道我為什麼不碰你麼?那是因為我覺得噁心,你連那樣疼愛你的青都可以背叛,養不熟的傢伙!」
  
  「來人。」
  
  方啟深叫了一聲,看著從外面進來的兩個保鏢道「帶他出去。」
  
  白眼神怨恨的被拖出去,嘴裡不斷的大喊大叫「方啟深!總有一天你會受不了的!你還會求我回來的!青死了!他死了!」
  
  方啟深看著白消失在視線裡,然後看著自己的手。
  
  忍了這麼多年,每次都要用看見白的那種痛來提醒自己,曾經對那樣乾淨的人做了什麼事情。
  
  然而一切在看見那個和青如此相似的蘇硯璃時爆發出來。
  
  把曾經寵到天上的白狠狠地扯到地獄裡,看著他那張滿是怨恨的臉竟然覺得不滿足。
  
  還不夠,他受的苦還不夠。
  
  青,你回來了吧?回來看這些曾經傷害你的人的下場了對麼?我一個都不會放過,讓你看著他們比你痛十倍百倍!
  
  這才是開始。
  
  青,你會怪我嗎?
  
  你會的,你至死恨的人只有我一個,那樣火一樣熾烈的眼神……真漂亮。
  
  方啟深用手按住眼睛,輕輕的笑了。
  
7、

  為期三天的聯考很快就結束了,敏銳的察覺出蘇硯璃不一般的沉默,又不好意思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杜峰也沒有多嘴,只是在結束考試的那天提議一起去玩一玩,希望蘇硯璃可以不要露出那樣讓別人也揪起心的表情。
  
  王老師也知道他們這一段時間學習很辛苦,對此都沒有異議,但是蘇硯璃卻淡淡的拒絕了。
  
  杜峰有些鬱悶「一起去吧,你老是一個人呆在房間了不悶麼?」
  
  蘇硯璃搖搖頭,露出淺笑「你們好好玩,我先回酒店了。」
  
  「等一下!」
  
  莫小柯從後面追上來,從自己的包包裡拿出一把雨傘遞給蘇硯璃「看天氣要下雨了,這個給你。」
  
  蘇硯璃一愣,眼神是柔和的光芒,看的莫小柯不由得臉紅「謝謝。」
  
  「不用了啦……」
  
  果然,在回酒店的路上就下起了大雨,蘇硯璃默默地撐開傘,腳步還是不緊不慢的走著,
  
  雨很急,落下來的時候打濕了褲腳,但是少年的腳步還是很悠閒,如果忽略了瓢潑的大雨和街上慌張的行人,會是一副很美好的畫面。
  
  這樣的不緊不慢不禁讓人懷疑,就算是此刻他的手裡沒有傘,他也會這樣走下去的。
  
  在路過酒店前面的一個小胡同的時候,蘇硯璃的腳步停了下來。
  
  大城市總有很多的晦暗面,血腥而暴力,只不過有些人有幸一輩子都不用涉及,有些人則從出生就生活在其中,
  
  蘇硯璃側了一下頭,目光靜靜的看著倒在小巷子裡垃圾堆邊上的那個人。
  
  這一幕對他來說曾經很熟悉。
  
  地上有一些暗沉的顏色,被雨水沖刷的已經有些看不出來了,但是從裡面狼藉的狀況來看,就在不久前這裡還經歷了一場混戰。
  
  這樣似曾相識的場面,讓記憶裡久遠的畫面漸漸的鮮活。
  
  小小的自己,在最混亂黑暗的街區靠著偷竊維持生活,直到被那個人收養。
  
  如果沒有遇到那個人,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也許已經死了,也許生不如死。
  
  心弦難得的被撥動了一下,蘇硯璃在原地靜靜的站了一會兒,然後腳步一轉,朝著小巷子裡走去。
  
  巷子裡可以聽見帶著痛楚的劇烈喘息聲,不時有一兩聲輕咳,儘管受了嚴重的傷,可是對方還保持著在黑暗世界長大所特有的敏銳……野獸一樣的直覺。
  
  因為蘇硯璃一靠近,立刻的,就連對方的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用雨傘遮住倒在地上的人,蘇硯璃猶豫了一下,俯□伸出手想推一下對方,卻在碰到對方身體的前一秒被猛地扣住手腕!
  
  狼一樣的眼睛!
  
  少年怔在原地,被男人懾人的眼光嚇了一跳,好半晌才道「……我沒有別的意思。。」
  
  男人臉上帶著些微的青紫,但是還是可以看出刀刻一般堅毅的臉部線條以及眼睛裡強烈的殺意,但是隨即在看到蘇硯璃的面容時露出截然相反的痞氣和調侃。
  
  「喲,美人。」
  
  ——滿滿的都是不正經。
  
  前後的過大反差讓少年的身體都僵硬起來。
  
  蘇硯璃一向遲鈍的神經第一次如此敏銳的給了自己反映,他覺得,因為一時的懷想和衝動來看看這個男人是不是死了……是個大錯。
  
  男人看出了蘇硯璃的無措,用還帶著紅腫的眼睛拋了一個讓少年汗毛倒豎的媚眼。
  
  「幫個忙吧美人,有什麼條件可以隨你提哦。」
  
  蘇硯璃面無表情的直起身,心裡的不知所措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來。
  
  ……第一次遇見這麼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這句話其實還有另外一個意思,用不怎麼文明的用語翻譯過來就是——
  
  第一次遇見這麼不要臉的人!
  
  &&&
  
  「我送你回家。」
  
  男人攤手「我這樣的人四海為家~~~」
  
  「……那我送你去醫院。」
  
  「拜託,」男人挑眉「你想讓仇家直接把我滅口麼?」
  
  蘇硯璃木然著臉,已經不知道怎麼擺脫這個男人了「那你想怎麼樣?」
  
  ——一直在這裡淋雨麼?
  
  還在地上躺著的男人貌似很認真的想了想,然後開口道「要不然我去你家好了。」
  
  蘇硯璃嘴角不易察覺的抽搐了一下。
  
  「……我家不在這裡。」
  
  男人露出可惜的表情。
  
  蘇硯璃抬手看了看表,在這裡已經耽誤了一段時間,而且雨也越下越大了。
  
  看看落魄但是卻仍然危險的男人,蘇硯璃微蹙起眉。
  
  「我走了。」
  
  看著鮮少表情的少年說走就真的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男人訝異的睜大眼,想要衝過去卻又痛的歪倒在地,不得已大聲的道。
  
  「喂,你就不怕我受傷嚴重死在這裡嗎?」
  
  蘇硯璃腳步不停,繼續走。
  
  「喂!」男人又喊了一聲,看對方真的沒有絲毫動搖的消失在小巷的拐角,苦笑的再次躺回到地上。
  
  嘖,這下子死定了。
  
  看著天上不斷滴落下來的雨水,男人沒有受傷的手抹了一把臉。
  
  水滴順著眼角流下來,竟然感覺像是眼淚一樣。
  
  怎麼可能啊……男人在心裡不屑的冷哼。
  
  眼淚那種東西,早就已經不存在了。
  
  有些自暴自棄的躺著,男人胡亂的想著以後的安排。
  
  ——報復,是一定的。
  
  沒有誰可以在這樣背叛自己之後還活的好好的,他的世界裡,沒有原諒這個詞。
  
  視野裡突然出現了熟悉的花色擋住雨水,他別過頭,看見剛剛走掉的男孩再次出現在眼前。
  
  習慣性的想要調笑,卻在看到少年手裡的東西時一下子失了語。
  
  ……那些,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吧?
  
  在藥店裡就可以買到的消毒液和紗布……還有縫合用的針線。
  
  蘇硯璃盡力用雨傘擋住落下來的雨,一邊挽起對方的袖子一邊道「我先簡單的處理一下,安全之後你自己找醫生。」
  
  「……你行嗎?」
  
  不怪他輕視,對方怎麼看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就算有著不一般的沉穩,可是縫合這樣的技術活,不是沉穩就可以的。
  
  少年還是不動如山的樣子,男人歎了口氣,任由對方動手。
  
  在沒有辦法找醫生治療的情況下,也只能試一下了。
  
  反正也死不了。
  
  蘇硯璃沒有聽到一樣的挽起男人的袖子,打量了幾眼那道深深的傷口,微微的動了一下左手,還是摘掉了帶著的手套。
  
  精緻的不似真實的手指暴露在空氣裡,有雨水落在上面又低落,手指微動間,竟讓人生出淫靡之感,不忍觸碰,可是又忍不住掠奪。
  
  男人一時發呆,直到手臂上傳來痛感才清醒過來。
  
  手指靈巧的翻飛,只是幾下原本猙獰的傷口就被簡單的縫合,沒有用麻藥,可是意外的男人卻沒有感覺出太大的痛楚。
  
  看著蘇硯璃再次帶上手套,男人開口道「……你家難道是醫學世家?」
  
  從小培養出這麼好的手藝……
  
  「不,我是掩玉師……曾經是。」
  
  後三個字說的很輕,幾乎聽不到。
  
  男人眼裡閃過莫名的光,掩玉師?
  
  最優秀的掩玉師,可以修復哪怕毀滅性的損傷。
  
  蘇硯璃收好東西站起身,男人在身後叫住他。
  
  「喂,你叫什麼名字?」
  
  一瞬間,蘇硯璃彷彿回到了很久以前,那個人也是這樣問著他,不過語氣裡卻是滿滿的溫柔。
  
  ——你叫什麼名字?
  
  「……青,我叫青。」
  
8、

  聯考結束,蘇硯璃一行人也要回到常木了,除了在第一天的時候蘇衍穆來找過蘇硯璃,之後的幾天就一點消息也沒有了,連蘇硯璃名義上的父母都沒有聯繫他。
  
  等到車開走了,一邊拐角的地方才閃出來三個人,於名軒胳膊拐了一下蘇衍穆「都來了,幹嘛不去送送你弟弟?」
  
  蘇衍穆瞇起眼睛不做聲,眼光一直盯著遠去了的巴士。
  
  「你懂什麼?」華然在一邊露出猥-瑣的笑意「這叫做悶騷的兄弟情啊兄弟情……」
  
  蘇衍穆和於名軒同時給了他一個爆栗。
  
  蘇硯璃回到常木很平靜的和蘇爺爺繼續過日子,一點也不知道,在幾千公里外的城市因為蘇硯璃這個名字,鬧出了多大的風波。
  
  電話鈴響了很久,蘇慧急急忙忙的從廚房走出來去接起來「喂,你好?」
  
  「是蘇慧教授嗎?」
  
  「是,我是。」蘇慧應了一聲「請問有什麼事?」
  
  那邊的人明顯興奮起來「這樣的,蘇教授,您是不是有個兒子……」
  
  「啊,」蘇慧心領神會的笑起來。因為蘇衍穆的成績很不錯,所以一直都有學校想要挖角把蘇衍穆招到他們的學校。
  
  「現在已經高三了,我不準備給衍穆轉學,真是很……」
  
  「啊?不是不是,」電話那邊的人急忙否認「您是不是還有一個兒子在初三?叫蘇硯璃?」
  
  蘇慧遲疑了一下「……是,他又惹禍了嗎?抱歉我現在……」
  
  「啊不是!」那邊的人聲音大了起來「我是楚長高級中學的主任,我們想招收蘇硯璃同學,免入學考試,而且我們可以每個月給予一定的補助,您看怎麼樣?」
  
  楚長算是市裡面不錯的一個高中,蘇慧心裡疑惑起來「不好意思,我……」
  
  「您可以再考慮一下,我們很希望蘇硯璃同學可以來這裡上課,條件還可以商量。」
  
  蘇慧心不在焉的應付了幾句,撂下電話還有些反映不過來,免學費?免入學考試?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慧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又去廚房接著做飯。
  
  沒三分鐘,電話又響了。
  
  蘇慧擦著手再次去接電話。
  
  「喂,請問是蘇教授嗎?我們是XX高中,我們希望您的小兒子可以來這裡就讀……」
  
  短短十來分鐘,就又有四五個電話打來,無一例外,都是希望蘇硯璃去那裡就讀的。
  
  蘇慧有些茫然的結束這一通電話,剛放下,電話再次響了。
  
  這一次,是蘇衍穆就讀的那個學校的校長打來的。
  
  「蘇教授你沒有同意吧?!」
  
  迎面而來的一句話讓蘇慧發蒙,半晌才反映過來「林校長?」
  
  林校長「呵呵」乾笑了兩聲,這才解釋道「蘇教授你這可不夠意思啊,這麼好的苗子怎麼不讓他來我們學校上課?蘇家真是人才輩出啊……」
  
  蘇慧更茫然了。
  
  「……林校長,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林校長的聲音有些不可置信「你不知道?」
  
  「……不知道。」
  
  「這麼大的消息你竟然不知道?蘇硯璃這次聯考是第一名,分數足足拉了第二名三十二分!」
  
  蘇慧傻了。
  
  蘇衍穆到家的時候就看見自己母親坐在那裡手裡握著幾張紙發笑,把書放下,蘇衍穆開口問道「媽,怎麼了?」
  
  蘇明起從臥室裡走出來,一向嚴肅的臉上也難得的有些笑意「衍穆回來了。」
  
  蘇衍穆叫了聲「爸。」
  
  蘇明起在蘇慧身邊坐下,拿過成績單看了兩眼「就這麼定了,正好明天衍穆放假,我們一起過去把硯璃接回來。」
  
  聽了這話,蘇衍穆眼神一閃,眼光在落在成績單上的分數時一怔。
  
  他那個無用的弟弟,怎麼會變化這麼大?
  
  &&&
  
  蘇硯璃慎重的寫好最後一筆,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紙上的字是和他自身漠然遲鈍性格完全不符的凌厲霸氣,蘇硯璃看了半晌,把紙團成一團,毫不猶豫的扔進了爐灶裡。
  
  正準備寫第二幅,門「吱嘎」一聲被推開,這個時候應該在山裡遛彎的蘇爺爺竟然回來了。
  
  蘇硯璃抬眼看過去,蘇爺爺身後還跟著幾個人,氣氛有些緊繃,老人的臉上帶著羞愧,跟進來的幾個人則冷著臉,身上帶著怒氣和憂心。
  
  「外公。」
  
  蘇爺爺胡亂的點了點頭,匆忙的走進屋裡打電話,很是焦急的樣子。
  
  打頭進來的人在看見蘇硯璃抬起頭的時候輕輕抽了一口氣,蘇硯璃不著痕跡的打量了對方一下,對方是個中年男人,穿著雖然很平常,可是週身卻是久居上位者的氣勢,眉眼間雖帶著滄桑感卻不減銳利,眼中有著深深的倦怠。
  
  那人在看到蘇硯璃的正臉時閃過一絲驚艷,隨即若無其事的道「麻煩,可不可以倒一杯水,我走了很久的山路。」
  
  話說的客氣,隱含的卻是不自覺的命令。
  
  蘇硯璃微一皺眉,點點頭,掃了一眼中年男人身後跟著的兩個一看就是保鏢樣子的人,倒了三杯水過來。
  
  那人道了聲謝,看到茶杯缺了個口時一頓,很有教養的抿了一口。
  
  那兩個保鏢一看就是訓練有素,對蘇硯璃一眼都沒有多看,恭敬的接過茶杯,但是卻沒有喝。
  
  蘇爺爺的聲音若隱若現的傳了過來。
  
  「……老李,你不是認識他嗎?啊,這可怎麼辦……」
  
  「不是,我打壞了人家的東西,你看看能不能找個什麼……掩玉……」
  
  只是幾句話,蘇硯璃就聽出了個大概,中年男子手裡握著一個盒子,看樣子就是蘇爺爺所說的打壞的東西了。
  
  注意到蘇硯璃的目光,那人笑了一下,有些遺憾似的「本來拿了這個東西就可以徹底抽身了,看樣子……真是天意。」
  
  蘇硯璃沉默了一下,那邊打電話的蘇爺爺聲音焦急起來,老人腳步匆匆的走出來對蘇硯璃囑咐道「硯璃,我出去一趟,好好的照顧著客人。」
  
  「嗯。」
  
  蘇爺爺看著那個中年男人解釋道「你先在這裡坐一下,我有個老朋友的弟子是個掩玉師,我去找他來看看。」
  
  「麻煩了。」中年男子道了聲謝,讓蘇爺爺直擺手。
  
  「是老頭子我的錯啊,這要是修復不好,我可真是……」
  
  蘇爺爺歎著氣快步下山去了,屋子裡靜下來,蘇硯璃抬起頭「可不可以給我看看?」
  
  這話說的很是突兀,可是少年語氣裡一點好奇的意思也沒有,很平淡的疑問,雖然有些不禮貌,可是卻讓人連氣都生不起來。
  
  那人一愣,笑了一下,沒所謂的把盒子遞過來。
  
  蘇硯璃微微打開一條縫看了一眼,抿起唇,不發一語的把盒子拿進屋子裡去了。
  
  那人身後的保鏢動了一下,被一個手勢制止住了。
  
  「這孩子有趣,這一行可能還是因禍得福了。」
  
  三個人在外面靜靜的等著,過了大概半個小時,蘇硯璃拿著盒子走出來,神色還是淡淡的,可是仔細看就可以注意到,少年額角都是細密的汗水,臉色也有些疲憊。
  
  把盒子遞過去,蘇硯璃道「遠遠看著沒有問題,不要使力,我沒有太好的工具,做不了最好。」
  
  男人訝異了一瞬,平靜的接過盒子,連看都沒有看,開口道「你很厲害。」
  
  蘇硯璃微微的活動著帶著手套的手指,沒有應聲。
  
  那人站起身,出門前轉過頭說道「海市有一個neverland酒吧,有事的話可以去找我,別人都叫我余三爺。」
  
  說完,余三爺帶著兩個保鏢頭出了門。
  
  屋子裡的少年清朗的聲音透過門傳出來「不要再和我外公聯繫。」
  
  余三爺搖搖頭低笑了一聲——
  
  果然還是個孩子,再厲害,卻連人情世故都不懂啊。
  
9、

  蘇爺爺對那幾個人就這麼離開雖然表示不理解,可是還是送了一口氣的感覺。
  
  蘇硯璃在聯考中得了第一名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橫掃整個常木,蘇爺爺天天笑呵呵的,整個學校都是既驚訝又興奮的樣子,常木畢竟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大的喜事了,每次有人誇獎蘇硯璃厲害,蘇爺爺都會自豪的說,「我的外孫嘛,當然厲害」。
  
  杜峰貌似很不忿的趴在桌子上看著蘇硯璃沒有什麼表情的側臉,在那裡不解的直哼哼「明明看你平時也不學習,為什麼考試就這麼好?」
  
  蘇硯璃很認真的想了想,然後很認真的回答「有人說過我是天才的。」
  
  杜峰的臉囧成了包子狀,氣餒的臥倒了,自言自語的嘟噥「怎麼還有這麼理直氣壯說這麼自大的話的人……」
  
  蘇硯璃沒有開玩笑,他是真的很認真的說出那句話的。
  
  在漫長的一個人的日子,空蕩蕩的別墅,偶爾那個人回來的時候看著他的成績,會很驚訝而欣慰的說「原來青是個天才啊」。
  
  寂寞讓人恐懼,他不覺得自己用所有的時間才學習掩玉師取得的成就有什麼天才的,可是那個人說了,他也就放在了心上,杜峰問起來的時候一下子想到了,就說了出來。
  
  相比掩玉師接觸的東西,他覺得學校裡的課程真的很簡單,可是看大家都是很困難的學習的樣子,只能用那個人的話來解釋自己的輕鬆。
  
  杜峰在一邊怨念的直撓牆。
  
  「蘇硯璃,這個題,可不可以給我講一下?」
  
  莫小柯拿著練習冊小心翼翼的湊過來,蘇硯璃看了一眼題,然後拿過演算紙寫過程。
  
  杜峰在一邊嘖嘖稱奇,這麼難的題看一眼就知道怎麼做了,厲害……
  
  解釋完了,莫小柯紅著臉拿回練習冊自己重新演算去了,杜峰接著看著蘇硯璃的臉發呆。
  
  班裡的學習委員這個時候也湊過來,臉色不是很好看,拿著一本書往蘇硯璃的桌子上一摔。
  
  「蘇硯璃,這道題怎麼做?!」
  
  蘇硯璃抬了一下眼,沒理會。
  
  「嘁,不就是拿了一次聯考第一,有什麼了不起?怎麼,還看不起我?」學委恨恨的咬牙,口氣很沖的問道。
  
  蘇硯璃眼裡閃過一點的迷惑「你是誰?」
  
  「……」杜峰。
  
  「……」莫小柯。
  
  「……」學委。
  
  「蘇硯璃!你有什麼可得意的!下次我一定超過你!」
  
  學委紅著眼眶跑了,杜峰看蘇硯璃確實不明所以的樣子哈哈大笑。
  
  「硯璃……你可真是厲害……哈哈……」
  
  蘇硯璃不解的看看教室裡目瞪口呆的眾人,低下頭繼續看書了。
  
  其實也不怪蘇硯璃不記得對方,他對於人的面貌意識很模糊,以前除了那個人和白,其他人對他來說就像是空氣一樣可有可無,學委在班裡一直都是只低頭學習,蘇硯璃要記得也很難,現在為止在班裡蘇硯璃也只是認識杜峰和莫小柯,剩下的都是陌生人一樣。
  
  &&&
  
  午餐是蘇爺爺給他準備的蛋炒飯,蘇爺爺做飯很一般,可是偏偏超級喜歡下廚,最愛的就是給自家外孫帶愛心便當,每次蘇硯璃帶回去的飯盒是光光的他見了都會很高興。
  
  杜峰看蘇硯璃吃的有滋有味的,不由得眼饞起來「硯璃,我嘗一口好不好?」
  
  蘇硯璃沉默的把飯盒推過去。
  
  杜峰興沖沖的拿著筷子夾了一口,剛吃到嘴裡臉色就綠了,但是還是強嚥了下去,看著蘇硯璃面不改色的樣子小心翼翼的問「硯璃,你不覺得很鹹嗎?」
  
  蘇硯璃納悶的看了杜峰一眼「嗯」了一聲。
  
  「這麼鹹……你也吃的下去?」
  
  蘇硯璃繼續吃,淡淡道「爺爺做的。」
  
  只不過爺爺在放鹽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孝順的孩子啊……杜峰崇拜的看著蘇硯璃把蛋炒飯吃光光,在心裡感慨。
  
  剛吃完,王老師就走進了教室,臉色有些難看,叫道「蘇硯璃,出來一下。」
  
  把飯盒收好,蘇硯璃跟著老師走了出去。
  
  「走吧,我們去校長室。」
  
  王老師看樣子想要說些什麼,可是猶豫了一下還是只歎了一口氣就逕自往前走了。
  
  蘇硯璃心裡隱隱的有些不好的預感,跟緊了前面的王老師。
  
  打開校長室的門的時候,校長帶著怒氣的聲音迎面而來。
  
  「……你們這就不對了,他現在是我們的學生,這個時候轉學……」
  
  室內坐著幾個看起來很眼熟的人,蘇爺爺也在,臉色陰沉著,難得看見一向慈愛笑瞇瞇的老人露出這樣的表情。
  
  看見蘇硯璃進來,沙發上的女子迎了上來,滿臉笑意「我看看,硯璃瘦了啊……」
  
  蘇硯璃想了好久才想起來對方應該是這個身體的媽。
  
  蘇硯璃沉默的樣子讓蘇明起皺起眉,道「怎麼還是這麼沒禮貌?連叫人都不會了?」
  
  蘇衍穆勾起嘴角,在一邊看熱鬧。
  
  蘇明起下令道「就這麼說定了,硯璃回去收拾一下東西,回家後和你哥上一所高中,我們也放心些。」
  
  蘇爺爺臉色發青「蘇明起!孩子你想扔下就扔下想帶走就帶走,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
  
  「爸。」蘇慧打圓場道「明起他也是為了硯璃好……」
  
  「要是你們真的為了孩子當初就不會把人自己扔在這!」
  
  蘇爺爺氣的氣喘吁吁,冷道「不管怎麼樣,現在是初三,硯璃一定要在這裡上完初中。」
  
  「爸,在這裡也只是浪費時間……」
  
  蘇慧看看沉默的小兒子急忙道「硯璃還不快去收拾一下!我們今天回家。」
  
  蘇硯璃抿了一下唇,一直半垂著的頭微微的抬高,露出星子一樣的眼睛,看的蘇慧一怔。
  
  ——不知不覺間,孩子已經長成了自己都陌生的樣子。
  
  「我不會去。」
  
  蘇慧啞然「硯璃……我們回家不好麼?」
  
  「我的家在常木。」蘇硯璃聲音很平靜,蘇慧卻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一酸,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曾經也有一個家,可是在那個人死了之後就失去了。
  
  他現在的家,在這個淳樸美麗的大山裡,有一個會照顧他教育他給他做飯的爺爺。
  
  蘇明起聽了這話心裡泛起怒氣,冷道「好一個家在這裡,不想回去就不要回!我蘇明起還不缺一個兒子!」
  
  怒氣沖沖的男人拉著眼裡出現淚花的妻子毫不留戀的離去,蘇衍穆走到蘇硯璃身邊的時候打量了一下他,表情高深莫測「你好自為之。」
  
  王老師和校長知道蘇硯璃不會走都送了口氣,蘇硯璃看著疲憊的蘇爺爺,開口道「外公,我會陪著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蘇硯璃這個人,冷淡遲鈍不懂人情世故情商基本為負。

可是對他好的人他會百倍的還回去,對他壞的人他會千倍的無視。

報復什麼的當然有,而且會很不留情。

這樣一個人,很難愛上別人,不僅需要感覺還需要契機。

一旦遭遇感情上的背叛,想要他原諒的話,你乾脆去破腹自殺比較快= =

吶,蘇硯璃就是這樣。

10

  蘇慧和蘇明起離開後,蘇爺爺臉色總算是好了一些,可是看著蘇硯璃的時候時常歎氣,眼光也總是患得患失的。
  
  可是學校裡的老師在知道蘇硯璃會呆到初三結束,都放下心來,畢竟這樣子看蘇硯璃在中考的時候拿第一名完全沒有問題,可以說很是給常木增光了。
  
  蘇硯璃對蘇爺爺的糾結和老師的喜悅完全不瞭解,只知道每天帶到學校的午飯是越來越鹹了。
  
  ……沒辦法,蘇爺爺給外孫做飯的熱情有增無減,可是發呆的時候卻也在增長。
  
  早上山裡的空氣非常好,山色水色給人乾淨和幸福的感覺,蘇硯璃正在院子裡用井水洗手,涼涼的精神都一震,聽到蘇爺爺喚他的聲音抬起頭,老人在站在門口道「硯璃,你李爺爺今天有事情沒有辦法來,讓你坐車去市裡找他。」
  
  李穆山對這個學生很上心,教導的時候也是嚴厲的很。
  
  蘇硯璃應了聲,擦乾手從蘇爺爺手裡拿過地址,坐上每天兩班的巴士去李穆山那裡學習書法。
  
  山裡人很少去市裡,每次趕在節日的時候巴士才會坐滿人,蘇硯璃上車的時候上面只有寥寥二三人,見有人上來都看過來。
  
  這次蘇硯璃帶了一個寬帽簷的帽子,蘇爺爺特意給他準備的,注意到這些人的目光,蘇硯璃只是把帽簷壓得更低了些,挑了一個偏僻的位置坐下來。
  
  山路很顛簸,每到一個站點就停一下,蘇硯璃昏昏欲睡,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喧囂起來,蘇硯璃微微抬了下眼,然後愣了一下。
  
  身邊的座位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一個人,此時看見他抬起頭帶著笑意的問道「醒了?」
  
  蘇硯璃看了對方半晌,慢慢的皺起眉。
  
  對方眼裡是滿滿的興味,支著下巴問道「怎麼,不會不認識了吧?」
  
  ……確實不認識了。
  
  蘇硯璃的眼裡很明確的表露出這個信息。
  
  男人苦笑了一下,想拉住蘇硯璃的手,被少年躲閃開,無奈的指了指他的手開口道「小掩玉師,你還救了我一次啊。」
  
  蘇硯璃眼神慢慢清亮「是你,我記得。」
  
  男人舒了一口氣,伸出手「上次還沒有介紹,我是穆楚宇。」
  
  蘇硯璃伸出帶著手套的手和對方握了一下「我是……」
  
  「我知道,」穆楚宇笑了一下「蘇硯璃。」
  
  蘇硯璃眼神閃了一下,他當初介紹自己的時候,說的是……青。
  
  因為懷念無意識脫口而出的名字。
  
  「別擔心,」穆楚宇感覺到了蘇硯璃的情緒波動,解釋道「忘了說我的職業,應該算是……偵探吧,所以知道你的真名很容易。」
  
  ——對方調查過自己。
  
  這個信息令蘇硯璃有些不悅,他再不通世故也知道穆楚宇這種行為非常失禮,而且……他很討厭偵探。
  
  那個人有時候會突然失約不回到別墅看他,然後會很無奈的在電話裡解釋「對不起青,有偵探跟著我,我這次沒有辦法趕回去了……」
  
  和白不同,他不可以在那個人準備不完全的時候出現在別人面前,為了不讓他暴露,不可以冒一點點的險。
  
  一開始遇到穆楚宇因為同命相連積攢的那一點點好感基本上已經煙消雲散了。
  
  蘇硯璃把帽簷壓得更低了,眼光斜斜的看著窗外,完全忽略身邊的男人。
  
  穆楚宇似乎完全沒有察覺蘇硯璃的疏離,臉上的笑容很燦爛,眼神邪邪的調侃。
  
  「嘖,怎麼把這麼漂亮的臉遮起來?」
  
  蘇硯璃扭了扭頭,不答話。
  
  穆楚宇一挑眉「討厭我?」
  
  ……知道還不趕快走開。
  
  對方討厭的情緒完全外放,穆楚宇心裡好笑,自己這張臉貌似還沒有吃不開的時候呢,……不過這樣,也很有趣啊。
  
  車子晃了一下,蘇硯璃這個時候突然站起身。
  
  穆楚宇錯愕的閃身「你做什麼?」
  
  蘇硯璃帽簷下的目光不解的看過去「下車。」
  
  等少年下了車,穆楚宇苦笑的摀住臉——
  
  為什麼他覺得自己被鄙視了?
  
  &&&
  
  穆山書畫院是市裡面相當有名的一個書法學院,名字起的古意,裝扮也是古色古香,雖然地處市中心,但是臨近公園,環境清靜,裡面的學生有才初中的十幾歲的孩子,也有三四十的職場精英,在外面只要說一句自己是穆山書院的,別人自是高看一眼。
  
  蘇硯璃背著背包站在穆山書院的大門前,伸手壓了壓帽簷,精緻的眉眼藏在一片陰影下面,慢慢的走進穆山書院。
  
  走廊裡極靜,蘇硯璃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還有踽踽私語的討論聲,蘇硯璃看了看早上蘇爺爺塞給自己的紙條,無奈的歎氣。
  
  這個穆山書院這麼大,到哪裡去找李穆山?
  
  蘇硯璃把紙條握在手心裡,繼續往前走。
  
  「喂,那個小孩,你是這裡的麼?」
  
  穿著警衛服的五大三粗的男人衝著蘇硯璃呼喝,手裡比比劃劃的「鬼鬼祟祟的做什麼呢?你是這裡的學生麼?」
  
  蘇硯璃低著頭,聲音清朗「我來找李穆山老師。」
  
  「找李老爺子?」警衛用懷疑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蘇硯璃「你叫什麼啊?過來登記一下,還有把帽子摘了。」
  
  少年抬了下眼,並沒有動手摘帽子,而是接著道「李老師不在的話我就先走了。」
  
  警衛瞪大眼「叫你來登記沒聽見麼?把帽子摘了!」
  
  蘇硯璃帽子下的眉不耐煩的皺起來,壓了壓帽簷轉身就要離開。
  
  「你給我站住!」
  
  「吵什麼呢?!」李穆山蒼老而帶著威嚇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身後跟著幾個人,看樣子應該是他的學生「怎麼回事,不知道學院裡不可以吵鬧?」
  
  警衛態度立刻變得恭敬起來「那個,李老爺子,這個人一直鬼鬼祟祟的,讓他去登記他還要跑……」
  
  「李爺爺。」
  
  少年介於青澀和柔和的清朗音線讓人聽了就覺得很舒適,也讓李穆山原本沉著的臉色好轉起來。
  
  「硯璃來了啊,剛剛還說到你。」李穆山笑呵呵的從樓梯上走下來「走吧硯璃,我們去裡面看看。」
  
  蘇硯璃應了一聲,李穆山過去拍拍他的頭「把帽子摘了吧,這裡沒有外人。」
  
  蘇硯璃抿了下唇,還是摘下了帽子。
  
  美麗的難以描述的眉眼暴露在空氣裡的瞬間,清晰的傳來幾聲抽起聲。
  
  李穆山揉了揉蘇硯璃的頭,歎道「這孩子,越長越好了。」
  
  驀的,身後傳來讓人不可忽視的異樣感,就算是蘇硯璃這樣遲鈍的人,也發覺身後有人正死死的盯著他。
  
  蘇硯璃側過頭,男人一雙眼直直的對上他的,裡面閃爍著讓人看不懂的光芒。
  
  「蘇、硯、璃?」
  
  李穆山在一邊笑道「硯璃可是我最喜歡的弟子,啟深,這孩子真可以稱得上是鍾靈毓秀啊。」
  
  方啟深眼底波濤翻湧「的確,很……漂亮的孩子。」
  
  蘇硯璃像是沒有注意到方啟深的眼光,若無其事的別過頭。
  
  李穆山道「硯璃,這是方啟深,你就叫他方師兄好了。」
  
  蘇硯璃沒有開口,像是沒有聽到一般忽視方啟深。
  
  「這孩子,怎麼任性起來了。」李穆山雖說是責備,可是語氣卻滿滿的都是寵溺「啟深你別怪他。」
  
  「不會。」方啟深勾起嘴角「任性一點才好。」

11、 ...

  李穆山打開一間課室的門,裡面有十來個學生正在寫大字,看見李穆山進來了都很是恭敬的叫一聲「李老師」,李穆山笑笑的道「你們都寫自己的,我帶著他們看看就好。」
  
  教室裡光線很充足,充斥著濃郁的墨香,蘇硯璃瞇起眼,覺得有點昏昏欲睡。
  
  屋子裡靜下來,李穆山挨個學生看過去,不時的點頭或者點撥幾句話,蘇硯璃靠在門邊半垂著頭,幾乎讓別人忽視了自己的存在。
  
  「累了麼?」
  
  鼻端傳來淡淡的洗衣粉的乾爽味道,蘇硯璃不著痕跡的蹙了下眉,向旁邊移了移,離身邊的人遠了些。
  
  方啟深自然注意到了對方的小動作,可是還是毫不介意的再次靠過去「你和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蘇硯璃睫毛顫了下,但是還是靜靜的站在那裡,方啟深微低下頭湊近蘇硯璃耳邊道「……幾乎是一個人一樣。」
  
  蘇硯璃微微的揚起下巴,直直的看向方啟深的眼裡,聲音帶著涼意。
  
  「是麼?我很榮幸。」
  
  少年側臉的線條優美的不可思議,光線下的皮膚細膩的找不出一絲瑕疵,下巴是微尖帶著消瘦感,看向方啟深的那一眼竟然讓對方覺得有些嫵媚的誘惑,眼神乾淨清亮的不染一絲塵埃,琥珀一樣漂亮,唇是水潤的粉,讓人忍不住要吻下去。
  
  方啟深眼神驀的深邃起來,怔怔的看著蘇硯璃,感覺到少年軟軟的呼吸吹到臉上……
  
  「硯璃!」
  
  少年被大力的拽的一個趔趄,方啟深回過神,看著面前出現的小豹子一樣的男孩,有些興味的挑了下眉。
  
  蘇衍穆手緊緊的抓著蘇硯璃的手臂,眼神裡帶著怒氣「你們剛剛在做什麼?!」
  
  那樣曖昧的距離,不知道為什麼看的自己心裡冒火。
  
  蘇硯璃不明所以,想要掙脫對方的手臂卻反而被握的更緊。
  
  「放開他吧。」
  
  蘇衍穆銳利的毫不掩飾的眼光掃向方啟深「他是我弟弟,我做什麼不要你來插手。」
  
  嘖,真是莽撞的孩子。
  
  方啟深笑了下,抬了下下巴示意「你弄疼他了。」
  
  蘇衍穆這才注意到蘇硯璃白皙的手臂已經被握的出現了刺目的紅痕。
  
  鬆開手,蘇衍穆皺著眉再次問道「硯璃,你怎麼在這裡?」
  
  蘇硯璃活動著手腕「學字。」
  
  「你學了書法?老師是誰?」
  
  蘇硯璃抬起頭,抿唇道「李爺爺。」
  
  李穆山已經指導完學生走到了他們這裡,看蘇衍穆也在笑道「對了,你就是硯璃的哥哥吧?老蘇說他的大外孫也是個厲害的人物呢。」
  
  蘇衍穆恭敬的叫了聲「李校長」,李穆山揮揮手「和硯璃一樣叫我李爺爺好了,怎麼,你也在這裡學書法?跟的是哪個老師?」
  
  蘇衍穆答道「是何老師。」
  
  「哦,是那個何老師啊,聽說他教的學生很不錯,」李穆山撫著鬍子,忽然說道「硯璃是我剛剛收的學生,正好,你們兩個寫幾個字來看看,我來比較一下到底是何老師教的好還是我教的好。」
  
  李穆山這話說的半分玩笑半分認真,何老師不過三十幾歲,字雖然不錯可是為人卻傲氣的很,甚至在公開場合說要和校長比一個高低,讓很多學院裡的老師看不過眼。
  
  聽到李穆山說蘇硯璃是自己的學生蘇衍穆眼裡閃過一絲詫異,這個弟弟從來都沒有學過毛筆字,怎麼可能一下子被李穆山收為弟子……
  
  話一說出口,李穆山對一邊的一個學生道「去拿紙筆來,正好我看看硯璃這段時間有沒有進步。」
  
  蘇硯璃沉默著走上前,剛要接過別人遞過來的筆就被身後的方啟深拉住了,然後一隻很是古樸的毛筆被塞進蘇硯璃的手裡。
  
  「用我的。」
  
  蘇硯璃抬了下眼,沒有拒絕,手套裡的手指微微的動了一下。
  
  很快桌子上就鋪好紙,蘇硯璃動了兩下手腕就下筆了,周圍的人小聲的討論著兩個人的字。
  
  寫好之後,兩個人退到一邊把地方讓出來給大家評審,然後響起了輕輕的驚呼聲。
  
  李穆山看著就笑了出來,點著頭道「勝負大家看來都清楚了,不錯不錯。」
  
  蘇衍穆原本自信的心情在李穆山那樣的笑意下有些動搖,不自禁的上前去看蘇硯璃寫的字——
  
  灼灼其華。
  
  只是看著這樣的字,彷彿就是那樣鍾靈毓秀的少年出現在眼前,帶著精魂一樣動人心魄。
  
  不需要別人再來說所謂的勝負了。
  
  蘇衍穆知道,自己輸了。
  
  蘇硯璃沒有再過去看看名義上的哥哥寫的如何,趁著大家都在看字的功夫從教室裡退了出來。
  
  早就過了平時學習毛筆字的時間,該回去了,爺爺應該已經做好了飯。
  
  少年甩了下肩上的背包,靜悄悄的走了。
  
  身後的男人注視著少年的背影點燃一支煙,看著煙霧徐徐上升慢慢的瞇起了眼——
  
  那樣的字跡……
  
  青……
  
  &&&
  
  蘇硯璃背著背包在站牌下等車。
  
  這個時間等公車的人還是比較少的,有幾個學生樣的女孩子一邊偷看蘇硯璃一邊在小聲的議論著什麼。
  
  不自禁的把帽簷壓得更低,蘇硯璃有些煩惱。
  
  他是真的很討厭人多的地方。
  
  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蘇硯璃心底難得的出現了焦急的情緒,肚子已經開始抗議了,每次只要不按時吃飯,他的心情就會變得很不好。
  
  「哧——」。
  
  一輛黑色的奧迪在路邊急剎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這邊等公車的人都不自禁的看過去。
  
  車門被猛地打開,穿著西服的男子下了車,儒雅的臉幾乎被怒火扭曲,眼神幾乎是惡狠狠的,「砰」一聲摔上車門,然後走到副駕駛打開車門。
  
  「下來!」
  
  蘇硯璃陰影裡的眼一沉,這個聲音熟悉的讓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曾經唯一的朋友,後來卑鄙的背叛者。
  
  顧子商。
  
  蘇硯璃覺得自己的心情更不好了。
  
  再次看看手錶,估計著公車什麼時候才能到,蘇硯璃別開臉,不去看眼前的鬧劇。
  
  副駕駛上傳來男孩的聲音,帶著執拗和不甘「我不要!」
  
  ——這是白。
  
  「你還想怎麼樣?錢我已經給你了,你還想要什麼?!」
  
  白不屑的冷哼「那一點錢你也好意思說,青哥死之前給你的和這比起來是九牛一毛吧?」
  
  顧子商臉色一沉「別提青!」
  
  「怎麼,心虛啊?」白冷笑「現在還裝什麼樣子,你當初接近青哥不就是為了錢麼?」
  
  「你夠了!」注意到大街上很多人都看過來,顧子商壓低了聲音「方啟深現在是趕盡殺絕你知不知道?那些錢早就賠光了!」
  
  「少糊弄我!那麼多錢說賠就賠光了?」白漂亮的眼裡滿是譏諷之色「方啟深現在不願意養我了,你就別想甩開我!」
  
  顧子商摀住額,大口的喘息,平靜了一下道「他不是一直很寵你?」
  
  「哼,說是找了一個更好的替代品,」白咬牙「總有一天他還會回來求我的!」
  
  兩個人在那說了半天,最後白笑道「放心,我不會耽誤你結婚的,我只不過暫住一段時間而已。」
  
  「更何況,你不是也一直覬覦這張和青哥相似的臉?」
  
  顧子商的眼光一暗,盯著白看了半晌才道「坐回去,安全帶繫好。」
  
  鬧劇很快結束,公車也來了,蘇硯璃只瞥了一眼白和顧子商離去的方向,然後混不在意的上了車。
  
  那個記憶裡乾淨單純的白和正直靦腆的顧子商終究已經是過去了。
  
  一切都在變,唯一不變的是已經早就了的傷痕。
  
  太深刻,難以癒合。
  
  蘇硯璃垂下眼簾。
  
  方啟深,顧子商,白。
  
  他們終究再次糾纏在一起了。
  
12 ...

  典雅古樸的房間裡,臉上帶著刀疤的男子瞇著凌厲的眼,細細的打量桌子上放著的玉質的印章,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這是誰修復的?這手藝……」
  
  桌子上的印章拳頭般大小,紋路精緻的不可思議,陽光幾乎可以透過印章射出。
  
  沙發上的余三爺笑了出來「怎麼樣,稱得上是巧奪天工了吧?堂會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看出來。」
  
  而且還都是一副驚疑不定的樣子,很顯然不明白消失許久的印章就這麼出現了。
  
  「我記得你找到的時候明明就是碎成了兩半……」
  
  「不止,」余三爺打斷對方的話「我路上的時候遇到一點麻煩,結果遇到一個老爺子,直接把這個章給我摔成了四瓣。」
  
  「真是看不出來,」到刀疤男再次湊上去細細的觀察,結果連一絲的縫隙都看不到「難道是世外高人?這個掩玉師,比現在最出名的還要厲害吧?不知道和方啟深比怎麼樣……」
  
  「方啟深徒有虛名罷了,要不然他會這麼早就退下來開一個公司?」
  
  余三爺一邊抽煙一邊冷笑「想當年方啟深口口聲聲的說要成為最出色的掩玉師,結果一年前突然就退了下來,那麼多心力都打了水漂。」
  
  「有錢人麼,想幹什麼不行。」刀疤男隨口應著,伸出手想要碰一下桌上的印章,被余三爺一下子喝住。
  
  「別動,人家可是特意囑咐了,一碰就壞。」
  
  刀疤男不甘不願的收回手,嘖嘖道「你這一趟可是收穫不小,乾脆把人請出山給咱們辦事算了,這麼一個人才。」
  
  余三爺忍不住大笑起來「請下來?」
  
  「對啊,這麼一個高人,可不能便宜了別人。」刀疤男有些莫名其妙,還是說道「現在掩玉師這麼稀有,更何況這個人技藝這麼好。」
  
  「高人……」余三爺收斂起笑意,不經意想到那個少年那樣淡漠的一雙眼和絲毫不知道掩飾的話語「他不適合這裡啊。」
  
  「咦?」
  
  余三爺歎了一聲「太通透的人,是不適合這樣複雜的社會的。」
  
  那樣乾淨的一雙眼,那樣的樣貌,如果真的像他們希望的來這裡效命,會有多少人心懷覬覦,然後那種乾淨……又會被多久完全毀掉?
  
  余三爺站起身,對著那個莫名其妙的人道「走吧,幫會裡的事情還有很多要處理,我雖然退下來了,可是也不能讓他們為所欲為。」
  
  看著余三爺的背影,刀疤男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語「三爺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心軟了……」
  
  ……
  
  常木的學習氛圍越來越緊張起來,因為中考馬上就要來臨了,唯一一個沒有什麼變化的就是蘇硯璃。
  
  杜峰已經連嫉妒都嫉妒不起來了,有氣無力的抱怨「為什麼你天天不怎麼學都可以第一名,我們卻熬夜都被你拉下那麼多。」
  
  蘇硯璃翻一頁書「嗯。」
  
  杜峰哀號起來「怎麼辦啊,要是考不上市一中怎麼辦啊啊啊啊!!」
  
  「你成績很好不會考不上的,」莫小柯回過頭去柔柔的安慰「不要太擔心了。」
  
  杜峰眼淚汪汪看的莫小柯臉一紅「嗚嗚,還是小柯你善解人意啊……」
  
  蘇硯璃再次翻了一頁書,淡淡的掃了一眼杜峰,然後低著頭繼續閱讀。
  
  &&&
  
  儘管考試將近,可是李穆山那裡的課程蘇硯璃還是沒有落下,李老爺子不知道為什麼,自那次蘇硯璃和蘇衍穆比了一場之後就讓蘇硯璃每堂課都到穆山學院裡上了,告訴少年的時候老人有些不懷好意的笑道「這麼好的學生,怎麼可以藏著掖著的」。
  
  蘇硯璃沒有異議,反正都是上課,在哪裡不一樣,只不過要是不用老是看到那個「哥哥」就好了。
  
  去穆山學院的次數多了,警衛也認識了蘇硯璃,並且知道這個少年可是校長喜愛的弟子,態度也就好了不少。
  
  穆山學院裡一直都是靜謐為主,很少有人大聲喧嘩,學生們在進入教學樓的時候都會不自禁的放輕腳步,可是這一日,書畫室的學生正在自己練習的時候,外面就傳來奔跑的劇烈聲音,讓所有人都不自禁的皺起眉來,心裡都是一句話。
  
  誰啊,這麼沒素質……
  
  門被「哐當」一聲推開,被人腹誹為沒素質的人一臉興奮莫名,手裡拿著卷軸就走到講台上大聲的笑起來。
  
  「拿到了拿到了!哈哈,真是不容易啊……」
  
  來人讓學生都吃了一驚,單宇是這個學校的資深老師了,平時都是一副嚴肅克己不苟言笑的樣子,什麼時候露出過這麼失態的時候?
  
  一個學生顫顫巍巍的問道「老師,出什麼事了?」
  
  單宇眼裡閃著從來沒有過的火熱,一下子看向問話的學生,嚇得對方一個哆嗦,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像是對待無價之寶一樣小心翼翼的打開一直捧著的卷軸,單宇手都顫抖起來。
  
  「是原知秋的字啊,我辛辛苦苦終於借來了……」
  
  聽見這話的學生也都是不可置信的樣子。
  
  原知秋?!那個一代聖筆的原知秋?!
  
  單宇把卷抽打開謹慎的掛著黑板上,然後對著下面發證的學生道「都發什麼呆?我帶了卷軸來,還不趕快臨摹下來?」
  
  眾人這才反映過來,亂七八糟的從自己的兜子裡翻出最好的卷軸,然後小心的開始臨摹。
  
  原知秋的字,哪怕臨的只有一分相似,那也是莫大的榮耀。
  
  單宇也打開自己準備了許久就為了這一刻的卷軸,興奮的手都發抖,自己的能力,只要有了原版,相信四五分相似是沒有問題的……正要下筆,單宇一下子發現帶的筆竟然不是自己最好的那一根,原本想讓學生中的一個給自己去辦公室拿來,在看到下面忙的熱火朝天的樣子時還是沒有忍心,只好放好卷軸,自己去取了。
  
  蘇硯璃來到教室的時候,就看見裡面的人都是一副詭異的表情,緊張兮兮的寫著什麼東西,不時緊緊盯著黑板的樣子。
  
  好奇的看了一眼黑板,蘇硯璃怔了一下。
  
  這個字……好像啊……
  
  湊到近處想看看印章是誰寫的這幅字,下面就立刻有人喊起來了「讓開!我看不到了!」
  
  只來得及看見「原知秋」三個字,蘇硯璃就退了下來。
  
  蘇爺爺在家裡掛了很多原知秋的贗品,貌似對這個書法家很熱衷的樣子……
  
  仔細的看了看上面的字,蘇硯璃覺得蘇爺爺在家裡仔仔細細珍藏的那些簡直太難看了!
  
  ——這孩子不清楚,就是在他眼裡難看的那幾副字,是蘇爺爺傾盡一生積蓄好不容易才得到的。
  
  看看裡面的人都在臨摹的樣子,蘇硯璃想了想,決定也臨摹一副回去讓蘇爺爺高興一下。
  
  唔……自己應該寫的很相像才是。
  
  到處看了看,走到近處的一個低頭寫字的男生旁邊,蘇硯璃低聲的詢問「你有多餘的卷軸嗎?可不可以借我一個?」
  
  男生不耐煩的揮了揮手,連頭也沒有抬「別煩我,忙著呢!」
  
  蘇硯璃鍥而不捨,還是那句話「我想借一個卷軸,你有嗎?」
  
  男生強忍著沒發火,隨手指了下講台那裡「去那拿!」
  
  那男生指的其實是講台下的一個小櫃子,裡面放著比較廉價的簡單卷軸,可是蘇硯璃走到講台那裡,只看到一個可以用的,逕自的就把剛才單宇放在那裡的卷軸拿走了。
  
  ——拿當然是拿最好的。
  
  某小孩不以為然。
  
  找了一張沒有人的桌子,蘇硯璃盯著掛著的卷軸看了幾秒鐘,然後低下頭動筆。
  
  於是,五分鐘後,單宇回來面對著空蕩蕩的講台火了。
  
  「誰把我的卷軸拿走了!?」
  
  聲音之大讓所有人不禁打了個哆嗦,唯一一個沒有被影響的就是悶著頭繼續寫的蘇硯璃了。
  
  「說!我的東西呢!誰拿走了!?」
  
  單宇幾乎噴出火來,眼神惡狠狠的掃過下面的人,那個卷軸他準備了半年之久,顏色質地和原知秋的那個差不了多少,就是暗色的紋路有些不一樣,等的就是有一天可以借來這幅字來臨摹,竟然有人偷走了!
  
  剛剛給蘇硯璃指方向的那個男生打了個寒戰,有些不好的預感,僵硬的側過頭去看在一邊寫字的蘇硯璃。
  
  「嗷——」的一聲慘叫,男生一下子撲了過去。
  
  「誰讓你拿老師的卷軸的!我說的是下面的普通卷軸啊!你怎麼拿了這個!」
  
  單宇牙齒咬的吱嘎作響,臉色沉得嚇人,大步的走過去就把男生拎起來「你給他的?!」
  
  「不是啊……」那男生都要哭了「我我我……我說的是下面櫃子裡放的,誰知道他會拿老師您的啊……」
  
  單宇回頭就吼向了蘇硯璃「你豬腦子麼?!連是不是公用的卷軸都不知道?!你是哪個老師的學生!你知不知道這個卷軸有多麼……」
  
  「寫好了。」
  
  淡淡的聲音讓單宇的大罵卡在嘴邊,然後怒火更盛!
  
  「你寫的這是什麼破玩意!簡直是浪費!你看看你的字……」
  
  像是被掐住脖子,單宇一下子沒有了動靜,愣愣的看著眼前這個帶著帽子的少年剛剛寫好的字。
  
  ……一模一樣。
  
  無論是字體還是佈局,無論是行筆還是氣勢……一模一樣。
  
  如果再加上原知秋的印章,除去捲軸原本不同的暗紋,這兩幅字放在一起,沒有人可以分出哪一副是真跡。
  
  這……怎麼可能。
  
  單宇的腦子空空的,呆傻一般站在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不知道這是你的卷軸,抱歉。」蘇硯璃沉浸在臨摹的思緒拔了回來,這才注意到眼前的情形,看了眼自己剛剛寫好的字,沒有什麼捨不得的道「既然卷軸是你的,那這幅字就還給你,要是不行的話我再去買一個新的卷軸還你。」
  
  反正自己已經記下了,回去再寫一副也沒什麼。
  
  單宇沒有反應。
  
  蘇硯璃眼神一掃,驀的看見外面站著的是自己一直等的李穆山,回頭道「明天我買好了給你送過來。」
  
  然後就扔在桌子上那一副自己看來無關緊要,旁人看來驚世駭俗且價值百萬的字,追了出去。
    
13 ...

  「李……」
  
  蘇硯璃只叫出了一個字,便後悔莫及的把後面的兩個字嚥了下去。
  
  李穆山回過頭,看見蘇硯璃笑了出來。
  
  「硯璃啊,我還想著你去哪裡了,走吧,我們去看看你方師兄的字。」
  
  方啟深也是李穆山一個喜愛的弟子,李穆山想著正好讓兩個人切磋一下,蘇硯璃年紀小,天分雖然好可是還缺乏歷練,正好藉著方啟深打磨一下他。
  
  蘇硯璃反射性的壓了一下帽簷,想要開口拒絕可是對著一向慈愛的老師卻不知道怎麼開口,正巧身後教室的門被「哐」的一下子撞開了。
  
  單宇飛奔出來,在看見蘇硯璃的時候眼裡爆發出狂熱之色,一把抓住蘇硯璃道「這位同學,你的字好啊!真是太好了!你可不可以給我再寫幾幅?我還有原知秋的真跡,可不可以再臨摹下來?!」
  
  有機會可以避開方啟深,正巧正中蘇硯璃的心思,少年剛送了口氣,說了一個「可」字,嘴就被身後上來的人摀住了。
  
  方啟深聲音醇厚,彬彬有禮的問道「不知單老師說的什麼字?」
  
  單宇抖著手把剛才蘇硯璃寫的字拿出來,臉上止不住癡狂的笑意「看看他寫的字!簡直就是神之手啊!」
  
  方啟深眸色一沉,不顧蘇硯璃掙扎的動作,還是堵著對方的嘴道「單老師真是抬舉了,硯璃一個小孩子,哪裡懂什麼原知秋的字,更不用說臨摹了,我們還有事就不打攪單老師上課了。」
  
  說著,方啟深一邊勾著蘇硯璃的脖子,一邊回頭對李穆山道「李老爺子,我和小師弟交流一下,先走了。」
  
  李穆山也看到了單宇手上的卷軸,眉宇間凝著深深的憂色,點點頭道「好,這裡交給我。」
  
  單宇眼看著心心唸唸的人竟然要走,急得扯著嗓子喊「別走啊!我的字!李校長你這是做什麼啊!?」
  
  李穆山擋住單宇的腳步,臉上是笑瞇瞇的表情「小孩子嗎,愛玩,這哪是他寫的啊……」
  
  「可是那麼多學生都看到……」
  
  「他們搞錯了!」李穆山一口咬定「那是方啟深的字,不知道怎麼到了硯璃的手裡,這孩子也不說清楚。」
  
  單宇狐疑的看了眼手裡的卷軸「是麼……」
  
  「就是,」李穆山的老神在在讓單宇動搖起來「那麼小的孩子,誰相信他能寫的出來原知秋的字啊……」
  
  單宇呆呆的看著手裡的東西,嘟噥道「也是啊……也是,是方老闆的字嗎?」
  
  李穆山悄悄的送了口氣,心裡大歎——
  
  這孩子,不知道什麼是懷璧其罪麼?
  
  &&&
  
  蘇硯璃被強制著拉上了方啟深的車,男人一身不吭的鎖上車門,然後急速的開動車子。
  
  車裡瀰漫著一股僵硬的沉默,許久,還是蘇硯璃忍不住開口道「停下!」
  
  方啟深臉色陰沉,一語不發的繼續開車。
  
  「快點停車!」
  
  車子開的更快了。
  
  蘇硯璃臉色發青,實在是忍不了了,一下子嘔了出來。
  
  方啟深乾淨的西裝上頓時沾滿異物,車子「吱嘎」一聲在路邊靠停下來。
  
  「你暈車?!」
  
  &&&
  
  曾經的蘇硯璃可能不暈車,可是青卻是暈的。
  
  不止暈,而且暈的很厲害。
  
  可能因為長年待在偏僻的別墅,除了沒有被收養的時候接觸過雜牌子的汽車,青一直都是安靜的在無人的屋子裡等待,以及後來被關進車裡帶走囚禁……惡化了情況。
  
  這讓他有了一個惡習,越是好的汽車越是暈的厲害,破爛的汽車反而沒有什麼大反應。
  
  蘇硯璃在路邊吐了個痛快,旁邊伸過來一隻手,遞過來一塊手帕。
  
  「擦一擦,喝口水漱漱口。」
  
  有些暈頭轉向的蘇硯璃接過手帕,虛弱的喘息,一點多餘的力氣都使不出來了。
  
  所以,那只一直溫柔的拍撫自己後背的手……忽視好了。
  
  「好些了嗎?」
  
  方啟深的聲音溫和的讓蘇硯璃詫異,他還記得第一次自己被按在地上見到這個男人時的樣子,語氣那樣狠厲無情,毫不猶豫的下命令,那樣冷酷的一雙眼……
  
  「看樣子不能坐車了。」
  
  方啟深的外套已經脫了下來,裡面是亞麻色的薄絨衣,閒適的站在那裡,眉眼間是難得的溫和,還帶著一點點的懷念以及……深思。
  
  如果忽略了男人眉宇間長年積累下來的迫人氣勢,幾乎可以說得上的無害的青年才俊。
  
  可惜,只有接觸過的人才知道,這個男人可以狠到什麼地步。
  
  「你和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真的很像啊……他也暈車很厲害。」
  
  像是無意間提到一樣,方啟深沒有等蘇硯璃回答,就又開口道「我們走回去好了,正好那邊有一條街路邊攤不錯。」
  
  蘇硯璃遲疑看了眼還在路邊停著的那輛豪華的車。
  
  「放心,」方啟深順著蘇硯璃的目光看過去,笑道「大不了我去警察局把我的車再取出來。」
  
  蘇硯璃聽了這話逕自的轉身往前走,方啟深在後面臉帶笑意的跟著,氣氛……還算祥和。
  
  方啟深說的路邊攤確實是有,可是雜亂程度也是很可觀的,一點也不像是他那樣的身份會知道並且來,曾經年幼的青也在這樣的地方謀生……偷竊過。
  
  大聲吆喝著招攬客人的小攤老闆,吃相粗魯的地痞流氓,在人群中伺機而動的小孩子……
  
  蘇硯璃和方啟深在這完全是格格不入的兩個人。
  
  方啟深一下子扯住蘇硯璃的手,在對方甩開之前又鬆開手道「那邊有一家麻辣燙,我們去吃吃看。」
  
  少年壓低了帽簷,開口想要拒絕。
  
  「要是你不想的話,我去你家吃也是一樣的,聽說你爺爺做的飯很不錯。」
  
  蘇硯璃的手一抖。
  
  「……好。」
  
  方啟深心滿意足的帶著蘇硯璃坐下,熟練的叫了兩份麻辣燙,然後拿出紙巾給蘇硯璃擦乾淨面前的桌子。
  
  蘇硯璃忍不住投過去疑惑的眼光。
  
  方啟深又抽了一張紙巾擦自己面前的桌子,開口道「怎麼,很納悶我為什麼會知道這個地方?」
  
  蘇硯璃沒做聲,算是默認了。
  
  「不是所有人生來就是站在頂端的,我是從這個社會的最底層一步一步爬上去,這才有了今天的一切。」方啟深聲音很隨意,握著紙巾的手指修長有力,眼神竟然帶著一點懷念「我記得小時候和別人來這裡搶吃的,因為年紀小跑的慢,每次都是自己被抓住,呵,想不到都過去這麼久了。」
  
  蘇硯璃抿了下唇,迅速的抬眼看了方啟深一眼。
  
  也經歷過黑暗的他知道,事情絕對不會如對方說的那樣一筆帶過,在這裡,最不缺的就是血腥和殘忍。
  
  老闆很快就端了兩碗熱騰騰的麻辣燙過來,方啟深拿了筷子遞給蘇硯璃「嘗一嘗,我以前很喜歡吃這家的東西,只可惜一直沒有錢來,現在有了錢卻又沒有機會了。」
  
  蘇硯璃猶豫的接過來,不知道怎麼下口。
  
  他在那個人的教導下十幾年,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路邊攤,一是自己從來不可以隨便出門,還有就是這樣的「垃圾食品」,那個人是絕對不可以忍受的。
  
  方啟深看到蘇硯璃的樣子笑了出來「試試吧,很好吃的,你不會沒吃過吧?」
  
  好奇心佔了上風,蘇硯璃咬了一口下去,頓時一股氣衝到腦門,眼淚都出來了。
  
  太辣了!
  
  捂著嘴不知道怎麼辦,眼前都被淚水模糊起來,有人抬起他的下巴給他擦乾淨,聲音裡是明顯的笑意。
  
  「怎麼樣,是不是很過癮?」
  
  蘇硯璃幾乎要爆出粗口,剛剛的辣勁還沒有過去,腦袋都麻痺了。
  
  這……這怎麼吃的下去!?
  
  吃慣了清淡菜色的某人眼淚嘩嘩的流。
  
  好不容易緩過來,對面的方啟深挽著袖子已經吃的熱火朝天了,額頭上帶著一層薄汗。
  
  看見蘇硯璃似乎好了,方啟深夾了一個鵪鶉蛋放到對方的碗裡。
  
  「你不是喜歡吃這個?」
  
  蘇硯璃遲疑的點了下頭,卻沒有動筷子。
  
  方啟深抬了下下巴「吃吧,這個不辣的。」
  
  蘇硯璃目光裡滿是懷疑。
  
  方啟深無奈的伸出手指做發誓狀「騙你是小狗。」
  
  少年這才試探著咬了一口,然後貓一樣滿足的瞇起眼,完全沒有注意到對面的男人一瞬間幽暗莫測的眼。
  
  那樣的相似……
  
  方啟深垂下眼簾,撥弄著碗裡的東西慢慢的勾起嘴角。
  
  暈車,怕辣,喜歡鵪鶉蛋,一根筋的相信幼稚的誓言。
  
  一樣的字跡一樣的性格,帽簷下幾乎一樣的外表。
  
  離奇相符的出事時間,驚人的改變。
  
  還有吃飯的時候如此神似的動作。
  
  如此匪夷所思,可是又……如此真實。
  
  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激烈情緒充斥著方啟深的胸膛,他想大笑想痛哭想抱緊面前的人把他揉進身體裡想把全世界都捧到對方面前!
  
  可是,還不是時候。
  
  還需要……慢慢等待。
  
  看著面前的少年小心翼翼在湯裡涮乾淨辣椒然後試探著放進嘴裡的樣子,男人的眼神,是足以溺斃人的溫柔。
  
14 ...

  吃完了東西,少年已經是臉也是紅紅的嘴也是紅紅的,眼眶也是紅紅的,可憐兮兮的拿著紙巾擦著臉上的汗,方啟深卻像是沒事一樣,挽著袖子閒適的坐在那裡,看蘇硯璃吃完笑著問道「要不要再來一碗?」
  
  少年把頭搖的像撥浪鼓。
  
  看蘇硯璃確實是吃不下了,方啟深揮了下手「老闆結賬。」
  
  這條小吃街不遠的地方就是一個公車站點,蘇硯璃和方啟深走到路口的時候,蘇硯璃終於開口說話了「我在那裡等車。」
  
  方啟深挑起眉「怎麼,讓我自己一個人走回去?」
  
  少年壓了下帽簷,沒理會對方口氣裡戲謔的委屈,轉身就往站點走去。
  
  方啟深也沒有像以往那樣攔著,站在原地靜靜的看著,直到看到公車來了,蘇硯璃坐了上去才慢悠悠的轉身,邊走邊笑。
  
  ——來日方長。
  
  那樣固執倔強的孩子,一切,還需等待。
  
  &&&
  
  中考如期而至,常木的學生統一去市裡參加考試,學校裡的學生都是緊張且不安的樣子,所謂的考前動員基本上沒有什麼效果。
  
  早上一個班級的學生一起坐著大巴去考場,蘇硯璃斜靠在座位上有些昏昏欲睡。
  
  前一天晚上的時候接到了蘇慧的電話,蘇爺爺不知道為了什麼和對方吵了起來,弄得他都沒有睡好。
  
  鄰座的杜峰戳了一下蘇硯璃的胳膊「喂!」
  
  蘇硯璃半瞇著眼睛投過去一個疑問的目光。
  
  杜峰搓著手,湊過來問道「要是我考上了市一中,你可一定要罩著我啊。」
  
  蘇硯璃瞥了無聊的眼神給他,閉上眼又睡了。
  
  杜峰不甘心的想要再次推醒他,被前面坐著的莫小柯按住,女孩子壓低了聲音道「沒看硯璃很累的樣子嗎,不要吵他了!」
  
  杜峰只好縮回手,坐在那裡自己發呆了。
  
  很快就到了地方,班主任在那裡組織著學生下車,大聲的喊著「站好隊!我們一起進去,考完之後在校門口集合不要自己亂走,知道了嗎?」
  
  地下亂七八糟的響起一片「知道了」。
  
  蘇硯璃跟著隊伍往前走,在進大門的時候被人喊住「硯璃!」
  
  少年的腳步一頓。
  
  「硯璃!媽媽在這裡!」
  
  ——是蘇慧。
  
  蘇慧急急忙忙的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大把的東西上來就往蘇硯璃的包裡塞。
  
  「碳素筆給你準備了七八隻,橡皮鉛筆都在,要是一個不好使了就儘管換就好了,考試別緊張,你的成績在那裡擺著呢,那麼多學校都搶著要你過去,准考證帶了麼?有沒有拉下什麼東西?」
  
  蘇慧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看著蘇硯璃問道。
  
  蘇硯璃搖了搖頭。
  
  蘇慧露出一個笑臉「好了進去吧,好好考,拿了第一名你要什麼媽媽都買給你。」
  
  蘇硯璃抿了下唇,跟在隊伍的最後進去了。
  
  蘇慧站在原地送了口氣,旁邊走過來一個熟人,看著蘇慧道「咦?蘇教授你家的孩子今天也中考啊?」
  
  蘇慧笑盈盈的「是,我小兒子。」
  
  「怎麼樣?學習是不是不錯?」
  
  蘇慧眉眼間滿是驕傲「上次模擬的時候拿了個第一,他就是不參加考試也可以進一中。」
  
  問話的人「嘖嘖」了兩聲「你大兒子就那麼厲害,小兒子也是不遜色啊,你可真是有福氣。」
  
  「哪裡……」
  
  兩個人寒暄的時候鈴聲打過,考生開始陸續進入考場。
  
  中考,開始了。
  
  &&&
  
  學生們陸續進入考場,蘇硯璃到了考場門口的時候才把帽子摘下來放進背包裡,剛要遞上自己的准考證就被後面的人猛的撞了一下,准考證落在了地上。
  
  蘇硯璃低下頭去撿,對方正巧也低下頭幫著要撿起來,兩個人的頭又撞在了一起。
  
  「呀!——」
  
  對方一個痛呼,蘇硯璃也被撞的一個趔趄險些又坐在地上,就聽見頭上有男生怒氣沖沖的聲音道「喂!有沒有搞錯啊,白幫你撿東西怎麼還撞他啊?」
  
  ……白?
  
  蘇硯璃剛想抬手壓帽簷,然後想起帽子已經被自己摘下來了,只好垂著頭靜靜的拿著准考證要進考場。
  
  手臂被人一下子扯住,還是剛剛說話的那個男生「就這麼走了?不會道歉啊?」
  
  「別這樣,是我先撞到他的,沒事的……」
  
  白的聲音柔柔的帶著點小委屈,男生剛剛還怒火沖天的聲音一下子就低下去,哄到「那怎麼行,我可捨不得。」
  
  說著聲音又大起來「說你呢!轉過來道歉!」
  
  蘇硯璃側過臉,沒理會對方的叫囂,甩開拽著自己手臂的手,然後另外一雙手又拉住自己的衣袖。
  
  「你剛剛摔傷了嗎?沒事吧?」還是白的聲音。
  
  蘇硯璃驀的就不耐煩起來,他還記得後來那個小獸一樣驕傲任性的少年,只對著自己耍賴撒嬌,卻在那個人面前虛假乖順,白的面具,已經帶到這裡的麼?
  
  護著白的男生顯然沒有被這樣無視過,一把扯過蘇硯璃,力氣大的讓少年不由得皺起眉,飛快的抬了一下眼。
  
  擋在略長的劉海後面流光一樣耀眼的眸子瞬間讓白怔住。
  
  ……好像。
  
  這裡的騷亂已經驚動了考場內的老師,監考教師走到門口看著聚集在這裡的考生皺眉道「這裡是考場,再鬧事的話就取消你們的資格知道了麼?」
  
  扯著蘇硯璃的男生哼了一聲,卻還是鬆開了手。
  
  白死死盯著蘇硯璃的背影,雖然只有一瞬間,可是自小到大看了青近十年的他怎麼會分辨不出那樣的一張臉……
  
  屬於青的,懾人心魄的一張臉。
  
  牙齒咬的咯咯作響,白的指甲深深的陷進手心裡。
  
  就是他吧?!就是因為他方啟深才會突然就改變注意了對吧?!
  
  一隻手搭在白的肩上,男生在他的耳邊小聲道「你要是喜歡,我會找人好好的『招待』他的。」
  
  白眼裡閃過陰霾的光,微笑「好啊。」
  
  考試鈴聲打過,蘇硯璃沒有像周圍的人一樣立刻動筆,表面上是在審題,可是眼神卻很茫然。
  
  他在發呆。
  
  白,真的變了。
  
  也許很早以前那個會怯怯的叫自己哥哥的孩子就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可是自己卻從來都沒有注意到……他注意的,從來只有自己的這一雙手。
  
  那個寂寞空白的屋子裡,空寂了那麼多年,只有自己一個人,直到那一天一夕之間風雲色變。
  
  視若親人的人失去,視若朋友的人背棄,連那一雙手都傷痕纍纍。
  
  可是,他自己知道,在心底的最深處,他其實是有些感謝的。
  
  因為那個屋子,真的是太空蕩了。
  
  儘管打破孤寂是傷害痛苦,至少沒有讓人心都空白了的寂寞。
  
  有痛苦,總比麻痺要好。
  
  所以,對於方啟深的恨意,並沒有想像的那樣洶湧。
  
  「扣扣——」
  
  監考老師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低聲問道「怎麼還不答題?」
  
  蘇硯璃回過神來,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他轉了下筆,迅速的寫起來。
  
  監考老師歎了口氣。
  
  這孩子,多虧了自己來看看,要不然還不一定發呆到什麼時候呢……
  
15

  筆尖與紙細碎的摩擦聲,沉寂緩緩地呼吸聲,除了這些,考場裡安靜的找不到其他的雜音。
  
  蘇硯璃眼光沉靜的落在試卷上,帶著手套的手在教室裡有些突兀。
  
  第一科是語文,蘇硯璃已經寫到了最後的作文題。
  
  ……有點麻煩。
  
  看著作文的命題,蘇硯璃難得孩子氣的撇嘴。
  
  對於其他的考生來說,這次的作文是難得的簡單了,可是蘇硯璃卻很苦惱要寫些什麼。
  
  ——親情,友情。
  
  這是作文的主題。
  
  曾經青有兩個親人,收養自己的那個男人和被收養來的弟弟。
  
  ……後來男人死了,弟弟跑了。
  
  他不懂得那些文字所描述的感人肺腑的親情是什麼,對於青來說,那個人是教授自己技藝,把自己從黑暗帶到光明的人,他尊敬他服從他,這是親情嗎?而弟弟……想到白,蘇硯璃微微的歎息了一聲。
  
  他曾經難得的溫情都給了那個孩子,可是驚變之後的事情讓他驚覺,有什麼一定是自己沒有注意到的。
  
  至於友情……
  
  蘇硯璃想到那個為了錢出賣自己的顧子商。
  
  還是算了吧,他一點都不覺得現在還可以叫他是朋友。
  
  唔……還有誰呢?
  
  蘇慧?蘇明起?丟下「蘇硯璃」長久不在乎直到現在才注意「他」的父母?
  
  叉掉,沒興趣寫。
  
  蘇硯璃手指無聲的點著桌面,眼神漸漸的亮了起來。
  
  他怎麼會忘記了蘇爺爺?
  
  那個會因為下雨打著傘到學校接自己回家的老人,會陪著自己輕聲聊天看電視,會因為蘇慧她們的忽視憤怒,會慈愛的對自己笑……
  
  心裡泛起暖暖的感覺。
  
  這就是親情吧?
  
  還有杜峰,莫小柯。
  
  那個男生會無賴的指控「為什麼你成績這麼好不公平啊不公平」,可是在其他人惡意諷刺的時候替自己回擊回去。
  
  那個女生會在放學的時候推醒睡著的自己,會拿出手帕替自己擦乾淨座位,會說「噓,別吵,硯璃在睡」。
  
  這,就是友情吧?
  
  蘇硯璃慢慢的勾起嘴角,然後落筆。
  
  這些細小卻難以忘懷的東西讓他某一處難以言喻的柔軟,他想記錄想訴說想宣洩,像是在霧氣裡迷濛了許久終於找到了出口一樣,儘管懵懂,可是卻有著正確的方向。
  
  ——這個從沒有被教導過什麼是感情的少年就像一張白紙,慢慢的染上最美麗的顏色。
  
  蘇硯璃側著頭微笑的樣子美麗的不可思議,可惜的是忙著答題的考生卻沒有人看到。
  
  除了一個一直盯著他的人。
  
  白。
  
  同樣看到了作文題,白的心裡卻沒有什麼溫情感觸,在無意間掃到那個神似青的少年微笑的樣子時,原本煩躁的憤恨更是達到了頂點。
  
  眼裡翻湧的嫉妒憤恨幾乎淹沒了自己,白把手裡的筆握的吱嘎作響,然後眼光一沉,詭異的笑了起來。
  
  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
  
  「老師!」白顫顫巍巍的舉起手,臉色蒼白虛弱「我……我想吐。」
  
  監考老師臉色一變「等一下,我叫巡考陪你去外面……」
  
  「不行……」白摀住嘴,乾嘔了一下「忍不了了……」
  
  握著水瓶就向外面跑,路過蘇硯璃的時候白腳步趔趄了一下,像是被絆倒了,然後一整瓶水一下子灑在了毫無防備的蘇硯璃身上……以及卷子上。
  
  「對不起!」白驚慌失措的爬起來,監考老師連阻止都來不及,白的手指在卷子上胡亂的抹著,原本還可以看清的字跡被氤氳成模糊的一片,白還沒有放棄,繼續的抹著。
  
  「我不是故意的……怎麼辦……」
  
  手被一下子握住,蘇硯璃眼神裡帶著冷意「不用擦了。」
  
  「可是……」
  
  不甘心的看看看不清字跡的卷子,白咬了咬下唇,看樣子還想上去抹兩下。
  
  監考老師這時候也過來了,看著糊成一堆的卷子臉都黑了,忙著拿出一套備用的考卷。
  
  「快!還有半個小時,能抄多少就寫多少!」
  
  說著看向一邊的白「你不是想吐?還不快去?」
  
  白驚慌的點點頭,轉過身往出走的時候露出笑意。
  
  ……半個小時?呵,加油吧。
  &&&
  
  「記得我說過什麼麼?」
  
  方啟深面無表情的坐在上位,手裡夾著一隻點燃的煙,眼神幽深的看著被壓在地上的人。
  
  「說了不要惹火我,你可真是有膽子啊……」
  
  白極力的揚起臉看向方啟深,眼淚噼裡啪啦的往下掉。
  
  「啟深……那個人不是哥哥,他不是的,只有我才是最愛你的啊……我都是因為愛你啊……」
  
  方啟深厭惡的皺起眉,對著手下的人道「給我堵住他的嘴!」
  
  白「嗚嗚咽咽」的哼著,原本清秀可愛的小臉滿是狼藉,可是方啟深臉上卻連一絲憐惜都沒有,反而厭惡的連看一眼都懶得看。
  
  「你惹事我可以忍,可是你卻偏偏要去惹他……該說你傻還是蠢?」方啟深站起身,走到白面前蹲下,低語一邊的說道「你把水灑在他卷子上的是哪只手?左?還是右?」
  
  白拚命的搖頭,眼裡滿滿的都是祈求。
  
  方啟深站起身,對著壓制著白的人道「拉下去,打斷他的右手。」
  
  沒有在多餘的看一眼白可憐的樣子,方啟深吸了口煙,淡淡的笑了一下。
  
  「硯璃……」
  
  傷害你的,我都不會放過。
  
  ……
  
  蘇明起恨恨的把茶壺摔在地上,對著蘇慧低吼「你看看你看看!好好的一個孩子,你爸非要在那邊養著,那麼一個破大山能對孩子有什麼好處?!你看看這成績!」
  
  蘇慧臉色也不好,勉強勸道「這……這不也是前十名麼,而且人家老師也說了,都是因為卷子被水弄壞了,要不然……」
  
  「沒有什麼要不然!」蘇明起打斷蘇慧的話「我蘇明起的兒子就必須是第一名!哪有那麼多借口!」
  
  屋子裡氣氛凝重下來,蘇明起和蘇慧都不說話了,蘇衍穆進來的時候就注意到父母的不尋常,開玩笑道「怎麼了?出什麼大事了?」
  
  看見蘇衍穆,蘇明起臉色才緩和下來,說道「衍穆回來了,怎麼樣,今天不是要考試麼?」
  
  「考完了,」蘇衍穆不介意的道「小考試,什麼問題也沒有。」
  
  蘇慧也笑起來「累了吧?媽媽給你做點吃的?」
  
  「嗯,」蘇衍穆應了一聲「對了,硯璃的成績也下來了吧?怎麼樣?」
  
  提到這個,蘇明起臉色就是一沉「別提了,你那個弟弟也就那點出息,非要和你外公一起住,這成績……」
  
  蘇衍穆在心裡歎了一口氣,表面上卻輕鬆的道「人有失手馬有失蹄,硯璃這次肯定是失手,我小時候不也是有考不好的時候麼。」
  
  「他能和你一樣麼?」蘇明起坐在那裡陰著臉「那孩子從小到大什麼時候省過心?」
  
  蘇衍穆也不想再和這個死板固執的父親再爭執什麼,只說了聲「我先回房間了。」
  
  蘇衍穆進屋就把自己摔在椅子上,煩躁的揉了揉頭髮,想了半天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半天,那邊才慢騰騰的接起來,老人的聲音顫巍巍的問道「誰啊?」
  
  蘇衍穆遲疑了一下才叫道「外公,我是衍穆,硯璃在麼?」
  
  蘇爺爺聲音很高興「衍穆啊,硯璃出去了,好像是同學找他,有什麼事麼?」
  
  「……沒有,」蘇衍穆勉強笑了一聲「那外公我還有事,等有機會再打電話給你。」
  
  放下電話,蘇衍穆閉上眼,呼出一口氣。
  
  「十名……應該可以進一中吧……」
  
16、

  杜鋒他們顯然都不是一般的興奮。
  
  莫小柯有點擔心的推推杜峰,小聲的問道「我們還沒有成年啊,就來這種地方好麼?」
  
  「怕什麼,」一個女生聽到了不在意的揮揮手,端著酒杯抿了一小口「反正中考都結束了,出來玩一下放鬆放鬆麼。」
  
  杜峰一咧嘴「沒事,咱班來了這麼多人還有什麼可怕的,來來,大家玩的盡興一點啊,今天我請客!」
  
  杜峰心裡很得意,湊到一直不說話的蘇硯璃身邊道「硯璃,我可真是點兒幸,卡著分數線進來的,哈哈,咱倆以後可以在一個學校上學啦!」
  
  杜峰說著就高興的手舞足蹈起來,拿著酒杯就要和蘇硯璃碰杯「來來,慶祝一下!」
  
  蘇硯璃壓了下帽簷,拿過杯子也喝了一口。
  
  中考結束,常木這次成績還算不錯,蘇硯璃他們班級考上了一中的有五個人,杜峰抓了個尾巴,莫小柯則是第二名,蘇硯璃雖然大失所望的只拿了個全市第九名回來,可是在常木還是第一,也很輕鬆的進了一中就讀。
  
  考試之後的同學聚會,杜峰因為考了個好成績興奮的請全班去了市裡的neverland酒吧,一大幫未成年人興奮又惶恐的坐在了酒吧大廳的角落裡,還嘗試著點了酒。
  
  大家吵吵鬧鬧的聚在一起,不時好奇的議論一下酒吧的環境,完全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一群十五六歲的少男少女,都是最青蔥水嫩的年紀,一派天真懵懂,臉上還帶著未退的稚氣,這樣的孩子和在大城市混跡夜店的同樣年齡的少年有著明顯的差異,對於厭倦了酒色想要一點新鮮的人來說,這些從大山裡出來沒有被污染的男孩女孩,簡直就像是肥肉一樣。
  
  酒吧裡音樂喧囂,震得蘇硯璃有些腦袋疼,杜峰湊到他身邊大聲問道「硯璃!我們要去跳舞,一起去啊!」
  
  舞池裡已經有一些畫著濃妝妖媚的女人在扭動,看看周圍同學躍躍欲試的表情,蘇硯璃搖了搖頭「我不會,你們去吧。」
  
  聲音太小,杜峰沒有聽清,可是看蘇硯璃的動作也知道他是不會去的,杜峰只好對想要玩的同學示意了一下,十幾個人在舞池裡隨著音樂生澀的跳起舞來。
  
  蘇硯璃挪了挪身子,把自己完全的淹沒在陰影下,帽簷壓得低低的一動不動好像睡著了,要是有人可以看得到就會詫異的發現,少年美麗的眉眼間此時竟然是難得的無措。
  
  ——沒辦法,環境太陌生,小孩很害怕。
  
  以前連家門都很少出的人,一下子來到這樣混亂的地方,能裝作鎮定已經很不錯了。
  
  莫小柯也沒有去跳舞,看見蘇硯璃一派鎮定的樣子猶豫了好久,還是湊到男孩的身邊,拉拉蘇硯璃的袖子。
  
  「硯璃,……我有點緊張。」
  
  蘇硯璃不自在的再次壓低帽簷。
  
  咳……我也緊張。
  
  「硯璃,我總覺得……老是有人往這邊看,是不是我多心了?」
  
  莫小柯不住的搓手指,一向是乖乖女的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背後全都是冷汗。
  
  「老師不是說我們是不允許來這樣的地方的麼,要是我媽知道了……會不會罵死我?」
  
  她本來是不想來的,可是拗不過杜峰胡攪蠻纏,現在……更後悔了。
  
  心軟,真是個禍害啊……
  
  莫小柯邊搓手指邊小聲的絮絮叨叨,這也算是緩解情緒的一種方法,她也不介意蘇硯璃是不是聽得到,有人陪著就很好了。
  
  兩個人一個說一個聽,然後麻煩就自己惹上身了。
  
  一個將近三十歲的男子走到莫小柯,紳士的伸出手身邊道「小姐,我們去跳個舞吧?」
  
  莫小柯臉色一下子漲紅,手忙腳亂的擺手「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會跳的……」
  
  孰不知,這樣青澀的反映加上清純的外表更具有誘惑力。
  
  果然,男子鍥而不捨的接著道「沒關係,我可以教你。」
  
  莫小柯慌張的看了眼蘇硯璃,不住的拽著男孩的衣服,讓對方可以幫幫她拒絕,可是蘇硯璃一點反映都沒有。
  
  莫小柯都快哭出來了「真的……抱歉,我不會……」
  
  「她不去。」
  
  想了半天還是不知道如何幫著莫小柯拒絕對方的蘇硯璃直接開口,語氣理直氣壯的讓人冒火「她不會。」
  
  男子眼裡閃過一絲精光,看著那個一直坐著沉默的男孩笑了「他不會,你總會吧,你陪我跳一曲,我就不讓這個小姑娘陪我了,怎麼樣?」
  
  原本還沒有注意這個陰影下的男孩,現在一看,身材真是難得的好啊。
  
  男子不著痕跡的嚥了口口水。
  
  蘇硯璃卻沒有注意,他只覺得對方的目光和語氣讓自己很不舒服,可是還沒等他想好要怎樣回答,舞池那邊就傳來一聲巨大的碎裂聲,還夾雜著無比熟悉的怒吼「混蛋!你給我放開手!」
  
  ——是杜峰。
  
  音樂聲被關掉,酒吧裡沉寂下來,客人都都坐在原位看起了熱鬧,舞池裡杜峰護著一個女同學眼神惡狠狠的盯著一個二十出頭的一看就十分輕佻的男子。
  
  「你!你個流氓!」
  
  想了半天才蹦出來這麼一個詞,讓周圍的人哄笑起來,跟杜峰對峙的男子揚了揚下巴。
  
  「怎麼,要不是那個小妞勾引我,我會看上那樣的貨色?」
  
  「你胡說!」杜峰身邊偶的女生滿臉眼淚「是你!是你……你……」
  
  「不就是摸了一把麼,」男子毫不介意「你和我睡一晚,想要多少我給多少。」
  
  「滾!」暴躁的杜峰一拳揮了過去,結果被人高馬大的對方兩下子制住按在了地上。
  
  「年紀不大脾氣不小麼,」男子笑呵呵的看著狼狽的杜峰「這樣吧,你給我磕三個響頭賠禮道歉我今天就不打你,怎麼樣?」
  
  又是哄笑聲。
  
  樓上的余三爺看著下面的混亂皺起眉,對著站在一邊的刀疤臉道「小楓又惹事了,這孩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成熟一點。」
  
  刀疤臉笑道「三爺放心,小楓在正事上還是很正經的。」
  
  余三爺搖搖頭「這樣子鬧下去,不一定就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說著,余三爺轉過臉準備不去管這個事情了,眼角卻像是瞄到了什麼一下子又轉過來,死死地隔著玻璃看著樓下。
  
  余三爺臉上急切的表情讓刀疤臉嚇了一跳,忙問道「怎麼了三爺?」
  
  那樣的身形……
  
  余三爺眼皮跳了跳,猛地轉過臉沖刀疤臉吼道「快點下去把小楓給我制住!快點!」
  
  肯定就是他!那個孩子!
  
17

  早在杜峰和那個人吵起來的時候,蘇硯璃就站起身來想要過去,結果被那個和莫小柯搭茬的男人擋住了,男人笑的有些輕佻道「別,那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你朋友就自認倒霉好了。」
  
  蘇硯璃撥開對方的手,還是往杜峰那邊走了過去。
  
  找茬的那個被余三爺叫做小楓的男子還是一副無賴樣,看著杜峰怒火沖天的樣子無所謂的笑「其實我也不是那麼挑剔,你……長的也不錯,那個女生不願意陪我的話,你陪我也是一樣的。」
  
  「你XX的!」杜峰徹底火了,也不管是不是打得過人家就衝了過去。
  
  然後,被蘇硯璃拉住了。
  
  少年臉被寬大的帽簷擋住看不清表情,杜峰看見是蘇硯璃冷靜了一下,掙開對方的手道「硯璃,這傢伙太過分了!我今天一定要跟他拼了!」
  
  「你打不過他的。」
  
  蘇硯璃聲音淡淡的,語氣卻是不容置疑,讓杜峰一下子洩了氣。
  
  「……我知道,可是,」杜峰咬著牙看向那個男人「我嚥不下這口氣!」
  
  「其實……
  
  女孩子怯怯的聲音打破了僵持,是一個一直在一邊看熱鬧的女孩子,眼神亮晶晶的看著這邊,臉色說不出的興奮樣子。
  
  杜峰露出一個問號的表情。
  
  女孩子大著膽子說了下去「其實,你去陪陪他也不是不可以……」
  
  杜峰臉色僵住了,惡狠狠的擠出幾個字「你說什麼?!」
  
  「不是不是啦!」女孩子急忙擺手,接著道「他又沒有說誰上誰下,你在上不就好了?」
  
  「……」
  
  「……」
  
  現場一片寂靜。
  
  杜峰和那個男人的臉色都是青青白白的樣子,倒是蘇硯璃有些莫名其妙,奇怪的問那個女孩「什麼誰上誰下?」
  
  女孩子蹦起來,竄到蘇硯璃身邊,在昏暗的燈光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少年好久,皺著眉道「哎呀,你帶著帽子連長什麼樣子都看不清,摘下來才可以鑒別一下你的屬性啊……」
  
  沒等蘇硯璃和杜峰反應過來,女孩子已經伸手摘掉了少年的帽子。
  
  一瞬間,所有人,失去了呼吸。
  
  帶著朦朧的亮光跳躍在少年的髮梢上,湖水一樣的眼睛的美麗的難以描摹帶著青澀的面孔,微微好奇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議的誘惑感。
  
  女孩子無意識的吸了口口水。
  
  杜峰一把奪過帽子戴回蘇硯璃的頭上,看著周圍的人露出的讓人心驚膽戰的目光,連自己想要報仇的心思都忘記了,拉著蘇硯璃對其他同學道「我們走,去別的地方。」
  
  女孩子一下子撲上來,死死拽住蘇硯璃的袖子,嘴裡不住的說著奇怪的話「天然呆受……啊不對不對……誘受!也不對!……是什麼是什麼,美受……這也不準確啊……別走別走……讓我再看一眼啊再看一眼……」
  
  「小歌,別鬧了。」
  
  女孩子不依的看過去「楓哥,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絕世美受啊……」
  
  「都給我放手!」
  
  樓上「噔噔噔噔」的跑下來一個刀疤臉,臉上表情嚴肅急切,望著女孩子道「小歌,放開手。」
  
  女孩子嘟著嘴,不甘不願的鬆開手,小聲的叫了聲「強叔。」
  
  刀疤臉又看向男子道「小楓,讓人把地方收拾一下,還有,給人家賠禮道歉。」
  
  男人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強叔,你說什麼?我給這幫小屁孩道歉?」
  
  「放肆!」
  
  余三爺從樓上慢騰騰的下來,臉色很難看,呵斥道「小楓,你太不懂事了。」
  
  余三爺轉過頭,在看見蘇硯璃的時候露出笑容「想不到在這種情況下再見到你,還記得我吧?」
  
  蘇硯璃微微蹙眉,然後緩緩的點頭。
  
  杜峰張口結舌「硯璃……你……你認識他?」
  
  不會吧,這麼一個一看就是黑社會的……
  
  不只是杜峰,幾乎所有人都是一副難以接受的樣子。
  
  「我們可算得上是往年交啊。」
  
  余三爺一句話就拉近了自己和蘇硯璃的關係,卻聽得身邊的刀疤臉和小歌一臉黑線。
  
  三十歲的大叔和十幾歲的孩子……還真是忘年。
  
  &&&
  
  因為余三爺的關係,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總算是緩和下來,刀疤臉把還想賴在這裡的小歌和不甘心怒氣沖沖的小楓拉走,余三爺對著還是驚魂未定的莫小柯一行人道「我帶你們出去找個地方好好吃頓飯,算是代小楓道歉。」
  
  語氣笑呵呵的,余三爺這話說得顯然是給足了蘇硯璃他們面子。
  
  「我也要去!」
  
  走了不遠的小歌竄了回來,拉著余三爺的手直晃蕩「我也去我也去……」
  
  杜峰有些尷尬,看看臉上還帶著驚慌的女同學和無動於衷的蘇硯璃,磕磕巴巴的道「不……不用了……已經很晚了,我們也該回家……」
  
  「真行啊,連余三爺的面子都不給?」小楓抱著手臂靠在牆上,臉上帶著嘲諷的笑意「三爺,這幫孩子有什麼可跟他們客氣的?」
  
  余三爺一個眼神就讓小楓把剩下的話咽進了肚子裡,接著轉過臉對蘇硯璃道「怎麼,不賞臉?」
  
  看著余三爺閃爍的眼神,杜峰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尷尬的「哈哈」笑了兩聲打圓場道「去去,怎麼會不去呢,走,我們去好好的吃一頓。」
  
  大家互相看看,儘管都是不甘願,可是也沒有人敢提出反對意見來。
  
  這時候差不多已經夜裡十點多了,余三爺打了個電話叫了兩輛車來,帶著十幾個人去了一個超豪華的大酒店,然後又讓手下一個個的把人都送回家。
  
  等車裡只剩下余三爺和余楓,余楓才開口問道「三爺,這幫孩子到底有什麼能耐?值得您這麼大費周章?」
  
  語氣裡的不服氣並沒有讓余三爺生氣,反而讓他笑了一下。
  
  「小楓啊,你還是太年輕,也太莽撞,那些孩子確實沒有什麼,可是那個叫做蘇硯璃的,可不是只有一張臉好看而已。」
  
  余楓有些不解「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還能有什麼厲害的地方?」
  
  「他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高手啊……」
  
  余三爺瞇起眼「小楓,等到你有了過不去的難題,你就知道他能幫你什麼了。」
  
  ***
  
  中考之後是漫長的假期,蘇硯璃從蘇爺爺的小庫房翻出一個畫板,每天背著畫板在山裡各處寫生,有時候是一兩個小時,有時候則是一整天,成果也差異很大,有時候拿回來的是十幾張畫好了的風景畫,有時候則是簡單的線條什麼具體的景色也沒有。
  
  蘇爺爺對於蘇硯璃的畫可以說是愛不釋手,找了畫框要裝裱起來,一點也不嫌麻煩。
  
  這天下小雨,蘇硯璃一如既往的去山裡畫畫,連雨傘都沒有打,可是畫了沒一會就覺得有些心煩氣躁,畫紙被打濕身上也是濕淋淋的很難受,也沒有心情繼續下去,就背著畫板往回走。
  
  因為雨水的關係山路很滑,蘇硯璃就找了靠近公路的一條路繞著遠回家,林間的樹葉很密,蘇硯璃在即將邁上大路的前一分鐘聽見了刺耳的剎車聲和東西碰撞的悶響。
  
  腳步頓住了,透過樹枝,蘇硯璃可以望見公路上那輛黑色的越野車還有地上躺著的那個人……以及那人身下漫延的血跡。
  
  車上急急忙忙跑下來一個人,在看到地上受傷的人之後慌亂的在原地轉了幾圈,然後跳上車,開車跑了。
  
  蘇硯璃眼看著那車飛快的逃逸,幾步走到那個被撞的人身邊,蹲□。
  
  那是一個老人,大概超過了六十歲……已經沒有了呼吸,地上倒著一個籃子,還有野菜零散的散在地上。
  
  蘇硯璃拿出手機鎮定的撥號,接通後清晰的道「環藝路六段橋附近發生車禍,請派救護車過來,有老人……受傷了。」
  
  交代清楚地點,蘇硯璃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包紮好老人一直在流血的頭,儘管知道他生還的機會幾乎是沒有,可是……還是要努力一下。
  
  ……
  
  「林警官。」
  
  林衍點點頭,走到辦公桌前坐下,問同事道「怎麼樣,清楚了麼?」
  
  同事點點頭,把口供遞過去「已經問清楚了,是肇事逃逸,已經把車牌號發了出去,正在追捕。」
  
  林衍一邊翻看口供一邊掃視面前的男孩,衣擺上帶著零星的血漬,帶著一個寬大的帽子遮住了臉龐,只能看見抿起的優美的唇角……
  
  收回視線,林衍看著口供上的一句話微微的蹙眉。
  
  「你看見車上當時有人下來了?」
  
  椅子上的蘇硯璃點了下頭。
  
  「有多遠?」
  
  「……一百米?」
  
  林衍挑眉「這麼說你可以看清他的長相?」
  
  蘇硯璃不置可否的繼續點頭。
  
  「太好了!」另外一個警察一拍手「讓他去做個畫像,這樣不是更好抓人了?」
  
  林衍示意了一下,一個長相溫婉的女警官走過來溫和的對蘇硯璃道「來,和我去做畫像好不好?很簡單的,一會兒就結束了。」
  
  很意外的,蘇硯璃搖了下頭。
  
  林衍和一邊的那個警察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林衍剛要開口,那個脾氣火爆的就跳了起來。
  
  「你這孩子怎麼……」
  
  「楚以!」
  
  林衍一聲喝讓楚以把接下來的話嚥了回去,等在一邊的女警官用最溫和的聲音對蘇硯璃道「別怕,這裡是警局,不會有人傷害你的,告訴我們他是誰好麼……」
  
  蘇硯璃抬眼掃了一下面前的幾個人,拿起放在一邊的油筆和紙,「唰唰」的不知道在紙上劃著什麼。
  
  林衍和楚以一頭霧水。
  
  沒兩分鐘,蘇硯璃把紙往女警官懷裡一塞,然後站起身就走。
  
  「喂,你幹嘛……」去字沒出口,女警官就一聲輕呼,滿臉詫異。
  
  楚以疑惑的湊過去,驚異的睜大了眼。
  
  紙上用最簡單的線條清晰的畫出了一個男人的遠觀的側臉,無比生動。
  
  「厲害……」
  
  等到三個人從震驚中回過神,蘇硯璃已經連影兒都沒有了。
  
  「怪不得不去做什麼畫像,人家這畫的可比咱警局那個好多了……」
  
  楚以嘟嘟囔囔,胡亂的揉著自己的頭髮,林衍則露出沉思的神色。
  
  那個孩子的手上……是帶著手套的。
  
  ——很像是傳說中的,掩玉師。
  
18

  幾個靈巧的跳躍跨過水流,撥開額前濕淋淋的頭髮,蘇硯璃在一塊青石板上站好。
  
  少年整個人都彷彿融在一派煙雨迷濛之中,微微上挑著嘴角在雨幕裡微笑的樣子就像是從森林深處而來的精靈,半濕的襯衫貼在身上勾勒出美好的線條,更顯得身體單薄修長,青澀中卻滿滿的都是誘惑。
  
  不知是迷了誰的眼,亂了誰的心。
  
  「硯璃。」
  
  蘇爺爺的聲音從上方傳過來,撐著一把老舊的長傘,在看見蘇硯璃時鬆了口氣,略顯責備的道「這麼大的雨還出去畫什麼畫,生病了怎麼辦?」
  
  蘇硯璃仰起臉,因為剛剛無比自由的奔跑跳躍由來的笑容還掛在臉上,難得沒有被帽簷遮住的精緻臉頰漂亮的不可思議。
  
  「外公。」
  
  旁邊隱隱的抽氣聲讓蘇硯璃好奇的轉過目光,然後收斂起笑意慢慢的蹙眉。
  
  這個男人……
  
  穆楚宇眼神幽暗,調侃的笑道「你不會又不記得我了吧?」
  
  把手裡一直拿著的帽子再次戴在頭上,蘇硯璃垂著頭跳到蘇爺爺身邊「偵探?」
  
  蘇爺爺拿出手絹給蘇硯璃擦身上的水,一邊道「什麼偵探?這是山裡新來的老師,來山裡看看孩子的。」
  
  蘇硯璃把眼光轉到穆楚宇那裡,男人悄悄的比了個保密的手勢。
  
  三個人慢慢的往山腰上的小屋走去,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個同樣等在雨裡沒有執傘的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
  
  「老闆,一會兒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會議,我們該走了。」
  
  司機在方啟深身後小聲的提醒,方啟深淡淡的點了下頭,靜靜的看著山上漸漸隱去身影的三個人,然後拿出手機撥號。
  
  「警局那裡處理一下,不要讓人來打攪他,盡快抓住那個肇事司機送去,」方啟深幽暗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流光「還有,給我查一下常木新來的一個男老師,盡快把他的資料傳給我。」
  
  收起手機,方啟深轉過身無聲無息的離開,就像是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蘇爺爺去廚房給蘇硯璃熬薑湯,少年換了一身乾爽的衣物出來的時候,穆楚宇正在興致盎然的看著蘇硯璃隨筆畫的畫。
  
  看見蘇硯璃出來,穆楚宇笑了一下「你真讓我驚訝,想不到你的繪畫天分這麼好。」
  
  蘇硯璃在一邊坐下來,清澈的眸子靜靜的打量了穆楚宇半晌,開口道「以後不要來打攪我外公。」
  
  「咦?」穆楚宇露出意外的神色「為什麼這麼不歡迎我?」
  
  蘇硯璃眼神裡有一絲冷光閃過「我討厭偵探。」
  
  「尤其是會威脅到身邊的人的偵探。」
  
  穆楚宇露出苦笑「喂,你怎麼會有職業歧視啊……」
  
  「我不知道你來常木是想要做什麼,也不想知道,」蘇硯璃聲音平靜,淡淡的敘述道「可是,不要打攪到這裡的人。」
  
  ……真是不知道收斂的孩子啊。
  
  穆楚宇在心裡歎口氣,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竟然沒有生氣,反而真的做出了保證。
  
  「放心,不會的,我發誓。」
  
  &&&
  
  假期很快過去,市一中的錄取通知書也已經下來了,蘇硯璃填的是寄宿制,他原本就沒有想過和蘇惠她們住在一起,在學校反而比和所謂的家人一起住要好得多。
  
  開學的時候蘇爺爺堅持要送外孫去學校,被蘇硯璃拒絕掉了,老人很是不放心「硯璃,你自己去真的沒問題嗎?」
  
  蘇硯璃笑笑「外公,放心吧,何況好友杜峰和小柯和我一起。」
  
  蘇爺爺一直送蘇硯璃到車站還是依依不捨的樣子,已經等在那裡的杜峰笑呵呵的道「蘇爺爺你就別擔心了,我會幫你看著硯璃的。」
  
  一邊的蘇硯璃不置可否的壓了壓帽簷。
  
  ……你不惹事就已經很不錯了。
  
  市一中的環境很不錯,無論是風景還是設備都是一等一的,報道現場人很多,不過有高年級的同學引導,交學費報道一路下來倒也沒有什麼麻煩。
  
  杜峰是個自來熟,等到寢室的時候已經和送他們的學長聊的熱火朝天了。
  
  「226,是這裡了。」
  
  笑意溫和的學長指了指門上面的號碼,杜峰誇張的歎了口氣「終於到了,累死我了。」
  
  寢室裡面已經來了兩個人,正在收拾東西,見又有人進來都很熱情和善的打招呼,杜峰先自我介紹道「嗨,我叫杜峰,來自常木,這是和我一起的,叫做蘇硯璃。」
  
  一個男生微微緊張的笑了一下,道「我……我叫趙柯。」
  
  另外一個看上去斯文俊朗的男生接著道「我是錢名。」
  
  送杜峰來的學長也笑笑「我是你們的學長,與安,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
  
  蘇硯璃靜默的站在一邊,帽簷壓的低低的,淡淡的疏離的氣質讓另外兩個寢友連搭話都覺得尷尬。
  
  察覺到氣氛有些僵硬,杜峰「哈哈」的乾笑了兩聲,拍拍身邊蘇硯璃的肩膀。
  
  「大家別看這小子不好接近的樣子,其實很好相處的,千萬別被他的外表騙了啊。」
  
  話是這麼說,趙柯和錢名也配合的笑了兩聲,可是表情還是很不自然。
  
  一個帶著帽子連樣子都看不清還莫名其妙帶著手套的人……怎麼看都很怪異吧?
  
  「好了,你們先聊,我還要去看看其他的新生。」與安笑笑,開門出去了,屋子裡靜默了兩秒,然後不約而同的開始收拾行李。
  
  新的生活,終於開始。
  
  ***
  
  「硯璃,我們去學校周圍的小飯店吃飯吧,嘿嘿,怎麼樣?」
  
  杜峰笑嘻嘻的湊到蘇硯璃的身邊,摟住對方的肩膀「等明天開始軍訓就吃不到好東西了。」
  
  蘇硯璃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
  
  「哈……哈哈,」杜峰連忙把手收回來「忘記了忘記了,走吧,叫上小柯一起去吃?」
  
  蘇硯璃蹙了下眉,點點頭,然後起身穿好外套。
  
  杜峰在一邊嘀嘀咕咕「真是的,一個男生還有潔癖……」
  
  給莫小柯打了電話,蘇硯璃和杜峰在校門口等,杜峰雙手插兜的抱怨「女生啊,吃個飯還這麼麻煩。」
  
  已經是下午四點多,偌大的學校已經沒有了早上來的時候的喧囂,在淡淡的夕陽餘暉下有種說不出的靜默,蘇硯璃靠在柵欄上,微微的瞇起眼。
  
  兩個男生,一個灑脫英俊,一個神秘莫測,讓偶爾經過的女同學不禁偷偷的往這裡瞄。
  
  杜峰得意的笑,沖蘇硯璃一抬下巴「看,我也是有資本的。」
  
  蘇硯璃懶得理他。
  
  「想不到還能見到你。」
  
  陰鬱的聲音傳來,蘇硯璃不自禁的看過去。
  
  一直站在陰影裡的一個男生慢慢的走過來,這個人已經站在一邊好久了,蘇硯璃早就注意到,可是沒有想到竟然是衝著自己來的。
  
  走到面前的男生有一張很平庸的臉,可是一雙眼卻是暗潮洶湧,詭譎的可怕。
  
  「我還以為凌哥一定會玩掉你半條命,想不到你竟然還可以平安無事。」
  
  「你還真是命大。」
  
19

  
  杜峰皺眉「你誰啊,說什麼呢?」
  
  來人勾起嘴角嘲諷的笑了一下「我是誰?你旁邊這位應該很清楚吧?」
  
  杜峰把疑惑的目光轉向蘇硯璃,撓頭道「硯璃,你什麼時候招惹的這麼一個人?」
  
  蘇硯璃抬眼看了對方一下,好半晌抬手壓低帽簷「……不認識。」
  
  這話一說出來,來找麻煩的那個男生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
  
  「蘇硯璃!你行!」
  
  氣急敗壞的笑了兩聲,陌生少年一招手,原本分散在四周的一些流里流氣的男生全都圍了上來。
  
  「蘇硯璃,原本我還想著要不要放你一馬,這可是你自找的!」
  
  陌生少年目光一沉「給我打!」
  
  話音未落,就聽到不同於少年音色的低沉聲音喝道「都停手!」
  
  剛剛說要打人的少年一愣,隨即誠惶誠恐的低頭叫道「凌哥。」
  
  嚴凌急匆匆的走過來,一雙眼陰霾的掃過戰戰兢兢的一群手下,在看到蘇硯璃的時候頓了一下,眼裡閃過不明的光,然後抬手就給了找蘇硯璃麻煩的那個男生一巴掌。
  
  那人被打蒙了,捂著臉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余三爺的朋友你都敢動?!不想活了?!」
  
  聽到余三爺的名字,蘇硯璃帽簷下的眉微微的蹙了一下。
  
  嚴凌轉向蘇硯璃的方向,極其不自然的對蘇硯璃僵笑「以前的恩怨我們就一筆勾銷,肖瀟不懂事,我會教訓他的。」
  
  蘇硯璃沒做聲,對杜峰示意了一下,不遠處莫小柯已經跑了過來。
  
  杜峰隨意的擺擺手「哈,誤會嗎誤會,我們知道的。」
  
  說著,一把拉過到了近處的莫小柯和蘇硯璃忙不迭的走了。
  
  看著三個人的背影,肖瀟咬著牙說了一句「我不甘心!」
  
  嚴凌輕嗤了一聲,點起煙,慢慢的道「不甘心?要是你不怕被余三爺的人追殺就儘管去找他麻煩好了,我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
  
  與此同時,陰影處的人拿著電話低聲的回答「……是,嚴凌及時的阻止了。」
  
  「那就好,」電話裡的人低低的歎息了一下「繼續保護好他,盡量不要被他發現。」
  
  「是的老闆。」
  
  方啟深放下電話,看著桌子上的文件深深的皺眉。
  
  看樣子,麻煩的事情還不少啊。
  
  ……
  
  莫小柯不自然的拉拉杜峰,忍不住好奇的問道「杜峰,你們剛才在校門口做什麼?」
  
  杜峰撇嘴「無聊的來找麻煩的人。」
  
  「那些人看起來好恐怖……」
  
  「有什麼恐怖的?」杜峰一抬下巴「來兩個我打一雙!哼,要不是他們走得快……」
  
  「……不是咱們先走的麼?」
  
  「……」
  
  「呃,」杜峰撓頭「都一樣啦,硯璃手腳功夫那可不是蓋的!十幾二十個人都是小意思,你說是不是啊硯璃?」
  
  蘇硯璃側了一下臉,語氣很認真「我會逃跑。」
  
  「……哈,哈哈,硯璃你真會開玩笑。」
  
  蘇硯璃眉眼間不著痕跡的閃過笑意「沒有玩笑,我一定跑的比你快。」
  
  杜峰臉色一下子垮了下來「硯璃……你不會這麼狠心的吧……」
  
  蘇硯璃沒有說謊,他是真的會跑。
  
  因為,青是不會打架的。
  
  曾經年幼的孩子沒有和人動手鬥狠的資本,只有逃,誰逃得快逃的遠,誰就是最有可能生存下來的那個人。
  
  然後在即將長大的前一刻被那個人收養,再也不用逃。
  
  說他幸運,他在黑暗裡被人救起,從此生活無憂。
  
  說他不幸,他無知無覺的被折斷羽翼,再也沒有自由。
  
  蘇硯璃垂下眼,微微的動了一下手指。
  
  一切從頭,都會不一樣的……吧?
  
  &&&
  市一中漫長的為期一個月的軍訓即將開始,一時之間出現在學校周圍最多的顏色就是軍綠色,打眼望過去,就像是會移動的蔓草一樣,蜿蜒的生機勃勃。
  
  學校前面是一個小花園,因為軍訓還沒有開始,很多學生都聚集在那裡閒聊,杜峰半仰的坐在石凳上問一邊就是帶著軍訓帽子也要壓的低低的蘇硯璃「硯璃,一會兒開始的時候可能會先選國旗班的人,你要不要參加?」
  
  「要。」
  
  原本只是隨口問問的杜峰一下子抬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詫異道「嘿,你不是不喜歡這種活動嗎?怎麼又參加了?」
  
  蘇硯璃不自然的又壓了一下帽簷,慢慢的道「……可以帶手套。」
  
  「……」
  
  杜峰看看對方手上一直沒有摘下來的手套,啞然失笑「就為了這個?」
  
  「……嗯。」
  
  杜峰撓撓頭又撓撓頭,忍不住「噗」了一聲。
  
  「那個啥,我去買瓶水哈……」
  
  忍著笑對蘇硯璃說道,杜峰扭曲著一張臉跑到對面街的商店裡去了,留下蘇硯璃一個坐在那裡還是很莫名。
  
  ……自己去國旗班,很好笑麼?
  
  想了半晌都想不出個所以然,蘇硯璃默默的發起呆來。
  
  到底笑什麼呢?
  
  ——其實,杜峰笑的是你的身高啊硯璃。
  
  個頭和杜峰都差了半個頭的只有一米七六差不多的少年要進全是一米八幾的國旗班……
  
  想一想,確實有那麼一點點的,搞笑哈……
  
  一直到旁邊傳來沉沉的歎息聲,蘇硯璃才回過神。
  
  長凳那一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一個頭髮已經花白了的老人,手指顫顫巍巍的握著一把碎紙片,小心的放在凳子上仔細的想要把這些粉碎的東西拼湊在一起,原本應該是威嚴的臉上此時殘留的都是無奈的黯然。
  
  蘇硯璃看著對方笨拙的把一片片像是照片的碎片合在一起,然後又分開,再合在一起……重複著執拗的想把那些碎片復原,驀地,就想起曾經陋巷的一個老爺爺。
  
  那是年輕時候桀驁不馴的一個賭徒,一生輸的最大的一把就是輸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執迷不悟的以為終究自己會贏回失去的一切,直到年逾半百才幡然悔悟。
  
  那時候的青還小,每次灰頭土臉的回來都可以看見夕陽餘暉下的老人坐在門檻上一直等,一直等,毫無希望的等著早已離開的家人重新回來。
  
  那張臉上絕望的麻木,他永遠也不會忘記。
  
  眼前的這個老人,和記憶裡的那個等待的身影,真的很像。
  
  蘇硯璃蹙著眉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坐過去,看著那一堆的碎片,然後探出手。
  
  他一直都記得那個賭徒爺爺終於等回女兒的那個傍晚,女人毫不留情的叫罵聲在陋巷裡傳了很遠很遠,尖刻的「你怎麼還沒死」讓自己都感覺到沉沉的悲哀。
  
  那個曾經窮困但是完滿的家,終究變成了一堆碎片。
  
  他偷偷的跑到那裡偷看,昏黃的燈光下,老賭徒顫抖著手在拼一副全家福,已經拼了大半,渾濁的眼淚不住的從眼角落下來,一邊咳一邊拼。
  
  後來,老賭徒就消失了,帶著那一副不知道完成沒有的全家福,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帶著手套的手指快速的移動,原本想要阻止的老人連阻止的話都來不及說,照片的輪廓就已經顯現了。
  
  老人眼裡露出驚喜的光,看著照片慢慢的恢復原狀,慢慢的摀住眼。
  
  照片裡是一個只有五六歲大的男孩子,被穿著軍裝的男人抱在懷裡,臉上掛著甜甜的笑意,看樣子應該是父子。
  
  蘇硯璃從兜裡拿出像是膠帶一樣的透明的一卷東西,快速的撕下兩條在拼好的照片上一粘,上面還可以看見的撕裂的痕跡讓蘇硯璃不滿的蹙眉。
  
  太粗糙了。
  
  這個作品顯然是他最不滿意的一個,可是對於一邊等待的老人來說,卻是滿滿的驚喜感動。
  
  把已經恢復成一張的照片小心的拿起來,老人這才抬起頭看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
  
  因為距離很近,一向以鐵血著稱,橫行疆場半生的老人難得的愣了一下神。
  
  ……這孩子,真是難得的靈秀。
  
  老人摩挲了一下照片,開口道「我一直以為再沒有比我兒子長得更好的人了,沒想到今天這麼意外倒是碰上了你。」
  
  蘇硯璃抿了下嘴唇,不知道對方想說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
  
  話音還沒落,隔著一條街就出來杜峰的喊話聲「硯璃!快點過來,集合了!」
  
  蘇硯璃站起來,對著還等在一邊的老人猶豫了一下道「……爺爺再見。」
  
  尊老,是這個娃從小養成的良好習慣。
  
  看著蘇硯璃快速的跑進市一中,還坐在石凳上的老人難得的露出慈愛的笑來。
  
  對著照片,老人低低的歎了口氣。
  
  「將軍,少爺剛才來電話了。」
  
  一直隱在暗處的人走到老人身邊,低聲的報告道。
  
  「說什麼了?」
  
  報告的人猶豫了下才小心的開口道「少爺說,『他是我的,別想動他』。」
  
  「這孩子……」老人也不生氣,反而露出笑來「他以為他說是他的就是了麼,要我看,這個孩子也不是那麼想與的。」
  
  「我這個兒子,也該碰到鐵板了啊……」
  
  與此同時,警局裡。
  
  楚以點著面前的那張紙戲謔的對一邊臉色鐵青的男子道「怎麼樣啊大畫師,服了吧?」
  
  秦尋木然著眼看著面前的肖像畫,冷冷的開口「誰?」
  
  楚以嘿嘿的笑著「一個孩子哦,這可是我好不容易複印下來的贗品,不過這個孩子真的是好厲害的天分啊……」
  
  被戲稱為警局裡的「熱血畫師」的秦尋,抿緊唇,真的,熱血沸騰了。
  
20、

  按照班級排方陣的時候,點名冊上並沒有蘇硯璃的名字,帶隊的老師看著在一邊靜靜等待的沉默少年不知道為什麼額上就急的見了汗,拿出電話撥了個號碼,和電話那端的人說了幾句什麼才放心的收線,對蘇硯璃道「你這孩子,身體不好怎麼不說呢?你哥哥在教務處等你呢,過去辦一下手續吧。」
  
  身體不好?哥哥?
  
  儘管詫異不解,蘇硯璃還是順從的離開隊伍往教務處方向去了。
  
  留下杜峰一個人默默的在隊伍裡淚流……哥們,幸福啊。
  
  到了門口的時候,蘇硯璃正好聽見教務主任大笑的聲音傳出來「你們蘇家真是出人才,你一個,你弟弟一個,優秀的讓人嫉妒啊。」
  
  「哪裡,」蘇衍穆聲音溫和「我弟弟身體一直不好,希望老師以後能多多關照一下了。」
  
  「一定的,那是個好苗子。」
  
  蘇硯璃聽了一會兒,抬起手敲了敲門,裡面傳來「進來」的回應。
  
  看見蘇硯璃進門,蘇衍穆的眼神亮了一下,走過去抓住少年的肩膀對主任介紹道「這就是我弟弟,蘇硯璃。」
  
  蘇硯璃沒有回應,半垂著頭,嘴角緊緊地抿著不說話。
  
  主任笑了「看樣子還是一個內向的孩子,跟你可不太一樣啊。」
  
  說著,主任從抽屜裡拿出幾張表遞過去「把這個填一下,軍訓的時候在一邊見習就可以了。」
  
  拍拍蘇硯璃的肩,蘇衍穆低聲道「去吧。」
  
  原本就不怎麼想參見這個軍訓,蘇硯璃當然不會拒絕,走過去看看那幾張表,無非是一些形式上的東西,隨意的填好了遞回去,主任看看沉默的幾乎讓人注意不到的少年,道「好了,回去吧,有事情再來找我就好。」
  
  「謝謝主任。」
  
  蘇衍穆道過謝,拉著蘇硯璃出去了。
  
  主任拿著寫好的幾張紙,回想了一下初中的幾個曾經的同事對這個孩子的評價,好笑的搖搖頭。
  
  傳言不實啊……看這一筆字,不愧是李穆山的學生,一看就知道是個好苗子,那些老傢伙,肯定是看我收了個好學生嫉妒!
  
  因為是上課時間,走廊裡沒有人,空蕩蕩的,兩個人的腳步聲異常清晰,轉過拐角後蘇衍穆才開口道「媽讓我給你辦的見習,知道你不喜歡軍訓。」
  
  「……哦。」
  
  又是沉默。
  
  蘇衍穆看看合以前大不一樣的弟弟,猶豫的開口「住校習慣麼?」
  
  「還好。」
  
  「……要不要回家住?還方便一些,媽和爸也希望你回去。」
  
  蘇硯璃抬眼,水亮漆黑的眸子像是星光一樣讓蘇衍穆一時失神。
  
  「我很喜歡住校。」
  
  「這樣啊……」
  
  侷促的別開眼,蘇衍穆又找不到話題可以說了,和這個弟弟一直都不是很親近,短暫的在一起的時間也是互不干涉,現在想要當好一個哥哥……還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兄弟倆站在走廊裡一起沉默,氣氛有些尷尬。
  
  「衍穆,你怎麼還在這裡?班導找你很久了。」
  
  溫文的問話聲從前面傳來,蘇硯璃抬起頭看過去,感覺對方很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是帶著自己和杜峰去寢室的那個男生。
  
  「知道了,馬上過去。」
  
  急忙應了一聲,蘇衍穆轉過臉面對蘇硯璃,俊朗的臉上一派猶豫之色「有時間回家看看,媽很想你。」
  
  蘇硯璃沒有應聲,看著對方急匆匆的和那個男生跑遠了。
  
  少年站在門口朝操場上望過去,明明是寬大並不合身的軍訓服,可是穿在少年身上竟然還是讓人覺得少年的纖細來,那樣獨自一人站在那裡的樣子,很……孤獨。
  
  操場上各個班級的教官已經到位了,見習生三三兩兩的坐在陰影處看熱鬧,蘇硯璃一時覺得茫然。
  
  似乎,沒有什麼可做的。
  
  「嗨,同學?」
  
  甜美的女聲在耳邊響起,蘇硯璃回過頭。
  
  說話的女孩子捧著一大堆的畫具,尷尬的沖蘇硯璃笑「那個……可不可以幫我一下忙?」
  
  把女生手裡大半的畫具接過來,對方頓時鬆了一口氣。
  
  「真是謝謝啦,畫室就在那邊,可以幫我送過去嗎?」
  
  「好。」
  
  跟在女生身後朝畫室走去,一邊走那個女生一邊解釋道「你們新生一來我們就忙起來了,這期的板報還沒有辦出來,結果學生會的那些傢伙不知道都跑到哪裡去了……啊,到了。」
  
  拿出鑰匙打開門,說話的女生連忙把一張桌子騰出來,對著蘇硯璃道「先放在這裡就好,謝謝謝謝……」
  
  「沒事。」
  
  看看亂七八糟的畫室以及放在一邊只畫了一半的板報,女生的臉上落下黑線來,低低的咬牙切齒道「什麼只差一點點……這些傢伙……」
  
  說著,急忙又露出燦爛的笑來不好意思的對蘇硯璃道「同學,可不可以請你在這邊幫我看一下教室,我去拿一下東西,馬上就回來。」
  
  蘇硯璃壓了一下帽簷,不置可否的點了下頭。
  
  「真是太感謝了!」
  
  急忙的道了謝,女孩子風風火火的跑了出去。
  
  蘇硯璃打量了一下教室,目光在看見那個只有一半的板報時頓住了。
  
  板報上面的字跡挺拔俊逸,應該是男生寫的,很出色的一筆字,插畫是一副還沒有完成的水墨畫,功底看起來很深,畫的相當傳神。
  
  手指微微的動了一下,蘇硯璃拉過一邊的椅子坐在那幅畫的前面,定定的看了半晌,然後驀地摘下了手套。
  
  精緻的玉一樣的手指暴露在空氣裡,找不到一絲瑕疵的手靈巧的活動了一下,然後拿過剛剛幫那個女生拿來的畫具。
  
  少年被帽簷遮擋下的眼神認真,流露出的光華幾乎無人可以逼視。
  
  那個只有一半雛形的畫慢慢的完整起來,如果說剛剛未完的畫風是高山遠止的粗獷大氣,那麼現在少年筆下豐滿的就是靜水微瀾的雋永寧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硯璃默默地呼出一口氣,放下手裡的筆,再次戴上手套。
  
  看著完成的畫作,少年勾了下嘴角,真實的笑意美的不可思議。
  
  然後驀地像是想起什麼,蘇硯璃蹙起眉,有些煩惱的看看畫。
  
  ——硯璃,現在才想起來未經人家允許就動人家東西不好這件事,有點晚了吧?
  
  門外還是靜悄悄的,看樣子那個女生還沒有回來,蘇硯璃不自然的又壓了壓帽簷,無聲的咳了一下,迅速的開門出去,消失在走廊拐角處。
  
  有風吹過,門「吱嘎——」一聲響。
  
  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卻躲在門外的女生搓著下巴進來,看著畫好的插畫滿眼驚艷。
  
  「嘖嘖,看樣子我無意間還發現了一個寶啊……」
  
  女生笑意盈盈的看了一眼旁邊的人。
  
  「怎麼樣啊與然,這下子知道什麼叫做一山更比一山高了吧?」

21、 ...

  日頭很烈,杜峰覺得頭都開始發暈了。
  
  視線在掃過操場邊上陰影裡站著的人的時候,杜峰暗地裡恨恨的咬牙切齒。
  
  嘁,有哥哥怎麼了!老子……老子也想有……
  
  至少可以不用在這裡站什麼所謂的軍姿啊……
  
  杜峰腦袋發昏的不住腹誹。
  
  偌大的操場上零散著幾個方陣,基本上都是在站軍姿,而且都是在大大的日頭下站。
  
  有些和蘇硯璃一樣辦了見習的學生坐在一邊,閒閒的看熱鬧,表情是讓人禁不住憤憤的閒適,方陣裡已經有人在小聲的咒罵了。
  
  蘇硯璃整個人掩在樹蔭下,額上一層薄汗,指尖卻還是帶著一點點的涼意。
  
  心裡發慌。
  
  這幾天自己一直都是處於旁觀狀態,除了無聊一些,這樣的安靜蘇硯璃倒也覺得很舒服,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早上起來就覺得不自在。
  
  手指在一邊的樹幹上輕敲,蘇硯璃微微的蹙著眉頭。
  
  正在思考著到底是什麼讓自己這麼不舒服,市一中大門處就傳來喇叭聲。
  
  黑色的高級私家車緩緩的開了進來。
  
  坐在蘇硯璃不遠處的兩個見習生在那裡議論。
  
  「誰啊,,這麼大牌,都軍訓這麼久了才來,還是坐車來……」
  
  「嘖,肯定又是一個家裡有錢有勢的唄。」
  
  「下來了,看看是什麼人……」
  
  蘇硯璃也順著兩個人張望的方向看過去。
  
  然後,頭痛的把臉轉了回來,如無其事的繼續看方陣站軍姿。
  
  車裡下來的是自己最不想見到了兩個人。
  
  顧子商,和白。
  
  白沒有穿軍訓服,一身休閒運動裝襯著清秀的小臉顯得乖巧可愛,下車的時候臉上帶著一點點害羞的笑意,讓原本氣憤於他可以翹掉軍訓的學生怒火先散了一半。
  
  而與他一起下來的顧子商臉色卻帶了一點點的尷尬,側著頭像是在白耳邊囑咐了幾句什麼,白不易覺察的露出一絲冷笑,然後又恢復可愛的點點頭。
  
  蘇硯璃壓了壓帽簷,覺得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前兩天才見過的教導主任從教學樓裡走了出來,臉色隱隱的帶著不虞,可是不知道因為什麼關係還是勉強笑著對顧子商說了些什麼,穿著西裝的斯文男人不知道要求了什麼,教導主任愣了一下,像是要開口拒絕,然後顧子商又說了幾句話,教導主任沒有辦法的點了下頭。
  
  滿臉無奈的主任揮手招來旁邊一個見習的同學說了幾句什麼,那個學生撓撓頭,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朝著杜峰他們的這個方陣跑了過來。
  
  蘇硯璃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在方陣前那個學生和教官不知道說了什麼,教官往蘇硯璃站著的方向指了一下。
  
  蘇硯璃不安的感覺更重了。
  
  被教導主任派出來的那個學生往蘇硯璃這邊的方向張望了一下,然後跑了過來。
  
  「請問,你們哪位是蘇硯璃?」
  
  蘇硯璃不自在的壓低帽簷——
  
  不知道他現在走還來不來得及?
  
  沒有人應聲,問話的學生顯得很尷尬,又問了一遍。
  
  「那個……主任要找他過去,請問你們誰是蘇硯璃?」
  
  幾乎把自己埋沒在陰影中的少年終於還是站了出來,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有發覺的躍躍欲試「啊,我就是。」
  
  來找人的學生鬆了一口氣「同學,主任叫你過去。」
  
  蘇硯璃點了點頭「知道了。」
  
  終於見面了。
  
  少年被遮擋住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
  
  那個曾經被自己信任的唯一的朋友,同樣也是毫不留情背叛了自己的朋友。
  
  終於,再見。
  
  &&&
  
  遠遠地,顧子商就看見那個慢悠悠走過來的男孩。
  
  和所有軍訓的學生一樣穿著肥大的軍訓服,帽簷壓的很低,看不見面孔,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卻讓人覺得移不開眼。
  
  很熟悉……很惶恐。
  
  慢慢瀰漫上來的不安讓顧子商呼吸有些亂,眼睛死死的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眼裡射出來的光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狂熱。
  
  一邊的白用只有兩個人可以聽到的聲音小聲的嘲笑了一句。
  
  「呵,你會很驚訝的……」
  
  早在聽白說在考場遇到了那個和以前的青幾乎一模一樣的人的時候,顧子商就生出了一種古怪的預感。
  
  方啟深莫名其妙的舉動和白深藏眼底的嫉恨……幾乎讓他認為那個所謂的相像只是一個借口,其實,青是不是沒有死?
  
  不……
  
  青死了。
  
  他是親眼看著那個獨一無二的人消失了呼吸冰涼了體溫……他是幫兇。
  
  那麼這個人呢?這個叫做蘇硯璃的,同樣被白厭惡被方啟深珍視的人,到底是如何的一個樣子?
  
  終於,見到了。
  
  蘇硯璃走到近處,主任才開口道「蘇硯璃,你中考的時候不小心把水灑在你卷子上的那個學生想要和你道歉,你來一下吧。」
  
  道歉?
  
  蘇硯璃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感覺。
  
  他的這個弟弟,早就已經不是那個剛從孤兒院裡出來的膽小怯懦卻善良的孩子了。
  
  什麼時候開始變得,為什麼改變,這些他統統不知道。
  
  可能早在自己還是青的時候,一切,就已經不同了吧?
  
  顧子商死死的盯著蘇硯璃的帽子,視線灼熱的幾乎想要把帽簷燒出一個窟窿。
  
  「所以就是……」
  
  主任說著奇怪的看了一眼顧子商,咳了兩聲「那個,顧總裁?」
  
  「……顧總?」
  
  叫了幾聲顧子商都沒有反應,忍無可忍的白狠狠的踩了他一腳。
  
  像是一下子清醒過來,顧子商尷尬的笑了一下,說道「白,過來道歉。」
  
  白一下子睜大眼,不可置信的看向顧子商。
  
  男人一向溫和的眼裡閃過陰霾,重複了一遍「過來道歉!」
  
  白咬咬牙,不甘不願的說了一句「對不起」。
  
  蘇硯璃沒有做聲,在主任的示意下聽完道歉就離開了。
  
  顧子商還想攔住他說什麼,被主任擋了下來。
  
  「那孩子一向內向,顧總別介意。」
  
  顧子商敷衍的應了一聲,還是死死的盯著蘇硯璃離開的背影,目光在落在少年帶著手套的手上時微閃。
  
  ……
  
  電話準時在八點的時候響起來。
  
  方啟深按了一下電話上的一個按鈕,話機自動轉到了語音信箱。
  
  「……顧子商和墨白今天出現在了市一中,已經和蘇硯璃接觸過……」
  
  正在敲擊茶几的手指頓了一下,方啟深眼神幽暗下來。
  
  等電話答錄結束,方啟深拿起話筒撥了幾個號碼。
  
  電話接通,方啟深眼神幽暗,開口道「顧子商?」
  
  男人靠在沙發上,勾起一抹笑意「出來談一談吧。」
  
22 ...

  因為時間還早,酒吧裡人還不是很多,音樂很溫和,零零散散的客人坐在吧台四周,氣氛裡帶著舒適感。
  
  可是顧子商卻一點都沒有輕鬆的感覺,他現在後背上全都是冷汗。
  
  方啟深晃著手裡的酒杯,似笑非笑的樣子看在對方眼裡卻是冷汗流的更厲害了。
  
  「你見過他了?」
  
  「……誰?」顧子商反射性的問了一句,然後又恍然道「你說的是……那個孩子?」
  
  方啟深抬眼看了顧子商一眼「對。」
  
  顧子商眼裡飛快的閃過一絲光,然後點點頭「……是。」
  
  「怎麼,」方啟深眼神幽暗「是後悔……還是感慨?」
  
  腦海裡閃過那個看不到臉龐的少年的身影,顧子商心裡疑惑更深,可是面上卻沒有露出一絲的破綻。
  
  「沒有。」
  
  方啟深笑了幾聲,可是眼光卻更冷下去「不要靠近他,好好的看好那個白,時候還沒到,給我穩住他。」
  
  想到自己身邊的那個男孩,顧子商溫文的臉上露出不符合的煩躁表情,眼底閃過深深的厭惡。
  
  「耐心一點,你不是和她玩的很好?」方啟深嗤笑一聲「反正都是玩,是誰無所謂的吧?」
  
  顧子商敷衍的笑了一下。
  
  方啟深眼光放遠,手習慣性的往兜裡探去,卻什麼也沒有掏出來,顧子商看了拿出自己的煙遞過去,誰知道方啟深搖搖頭沒有接。
  
  「不用了,我已經戒了。」
  
  戒了?
  
  顧子商有一瞬間的錯愕,方啟深的煙癮曾經大到恐怖的地步,尤其是在青死了之後的那一年……
  
  顧子商把煙收回去「戒了好,這個對身體沒什麼好處。」
  
  沉默了好一會兒,顧子商再次開口「戒了多久了?」
  
  方啟深眼裡閃過一絲真實的笑意「不久,呵,我這條命還要留的久一點……」
  
  因為,還有要保護的人在。
  
  「這樣……」顧子商喝盡杯子裡的酒然後站起身「我先走了,以後有事再聯繫。」
  
  「不用再聯繫了。」
  
  方啟深勾了勾嘴角「我早就說過,一看見你,我就忍不住想……殺了你。」
  
  &&&
  
  「阿嚏!」
  
  杜峰抽了抽鼻子,咳嗽了兩聲。
  
  旁邊遞過來一張面巾紙,杜峰接過來道了聲謝「唔,謝謝啦硯璃……阿嚏!」
  
  「怎麼感冒了?」
  
  杜峰把紙扔進垃圾桶「昨天非要拉練什麼的……結果跑到一半的時候竟然下起了雨!回來我就有點發燒……」
  
  蘇硯璃看著杜峰有事打噴嚏又是咳嗽的樣子皺起了眉「你吃藥了沒?」
  
  「唔……忘記了。」
  
  這都可以忘……
  
  「反正我不用參加軍訓,我買回來給你。」
  
  杜峰立刻露出一副眼淚汪汪感激不盡的表情看過去「硯璃你真是好人……」
  
  蘇硯璃不自然的壓了壓帽簷。
  
  兩個人一邊閒聊一邊往食堂的方向走,臨到宿舍樓拐角的地方的時候,頭上傳來奇怪的聲響,杜峰正要抬頭朝上看,結果一個東西就碰的一下子摔在了兩個人面前。
  
  ……是一個人。
  
  還是一個摔得像是西紅柿一樣的人。
  
  哇……靠!
  
  杜峰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眼前一陣的發黑,這下子連藥都不用吃了,一下子發汗病全都好了。
  
  出門遇到人跳樓,還正好跳到自己面前,怎一個倒霉了得……
  
  ……
  
  「都說了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杜峰咬牙幾乎想要拍桌子了「你到底要問多久啊?」
  
  楚以敲了敲桌子「這些都是基本問題,耐心啊耐心。」
  
  杜峰忍耐的深吸了一口氣「快點問完,我還要軍訓!」
  
  「沒問題……你認識死著麼?」
  
  「都說了不認識了!」
  
  坐在隔間的蘇硯璃不住的往杜峰那裡看,林衍笑了一聲,把一杯咖啡放在少年的面前。
  
  「別擔心,楚以在逗他玩。」
  
  蘇硯璃不解。
  
  「嗯……你可能不記得我了,不過有一次你報案,是一件肇事逃逸的案子,是我接手的,還記得麼?」
  
  蘇硯璃垂眼想了一會兒,點了下頭。
  
  林衍繼續說了下去「那之後我們一直在找你,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一點消息都沒有,今天這麼意外的遇到真是巧。」
  
  少年帶著手套的手在咖啡杯上點了點,開口問道「有事麼?」
  
  「嗯……」林衍想了一下措辭「其實我們是覺得你的畫技很好,所以……」
  
  沒等林衍說完,蘇硯璃就站起了身。
  
  「咦?」
  
  「我沒興趣。」
  
  「可是……」
  
  少年微微的側了下臉,聲音淡漠「那些,和我無關。」
  
  看著蘇硯璃沒有猶豫的走出去,林衍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真是的冷漠的孩子。」
  
  杜峰已經整個人趴在了桌子上。
  
  「那個……你認識死者麼?」
  
  「……你已經問過五遍這個問題了。」
  
  「啊,是嗎?」楚以無所謂的轉了下筆「那就換一個好了。」
  
  杜峰撓桌子「放我回去啊……我不要留在這裡了……」
  
  「啊,可以走了。」
  
  看見蘇硯璃出來,楚以把本子收起來「好了,你朋友出來了,和他一起走吧。」
  
  「……這樣就行了?」
  
  「對啊,」楚以聳肩「要是你還想陪我聊一下也無所謂的。」
  
  「免了,希望以後還是不要再見了。」
  
  杜峰幾步跑到在門邊等候的蘇硯璃那裡,沒有看見身後的男人露出的揶揄的笑。
  
  「真是個有意思的孩子啊。」
  
  心情都不是很好的兩個人走到門口,正巧一輛黑色的車緊急的停在門口,上面下來的人……蘇硯璃還是比較熟的。
  
  方啟深看見蘇硯璃出來,終於鬆了一口氣「硯璃,這些警察沒為難你吧?」
  
  蘇硯璃還沒有回話,緊接著後面就又跟來了另外一輛車,上面跑下來一個很幹練的女子,手裡捧著一摞文件「老闆,會議還沒有結束,對方說……」
  
  方啟深臉色一沉「回去。」
  
  「可是老闆……」
  
  「我不想說第二遍。」
  
  美女看了一眼蘇硯璃,恨恨的一咬牙上了車。
  
  方啟深連外套都沒有穿,看樣子是很匆忙的出來的,袖子隨意的挽著,額上還帶著微微的汗意。
  
  「那個……你們先聊,我還有點事。」
  
  杜峰打著哈哈說完,還沒等蘇硯璃回話就先跑掉了。
  
  方啟深看看蘇硯璃,打開車門道「上來吧,我送你回學校。」
  
  不遠處的少年歪了下頭,孩子氣的搖了下頭「不用了,我自己坐公車回去。」
  
  方啟深歎了一口氣,也不勉強,眼裡卻透出淡淡的落寞「也好。」
  
  蘇硯璃抿了下唇,壓了下帽簷轉身走了。
  
  男人在原地站了好久,眼光沉沉的看著少年消失的方向,嘴裡無聲的呢喃了一句。
  
  ……我的。
  
  你,是我的。
  
23、 ...

  「阿嚏!」
  
  少年默默的抽出面紙摀住臉頰,對一邊杜峰揶揄的笑視而不見。
  
  「吶,硯璃,怎麼樣真的被我傳染了吧。」
  
  杜峰得瑟的攤開手「當初讓你吃一點預防的藥你不聽,嘿嘿,這下子後悔了吧?」
  
  蘇硯璃把面紙投進垃圾桶,默默的吸了下鼻子。
  
  ……生病什麼的,好久沒有經歷了,感覺還真的是很難過。
  
  再次抽出面紙,蘇硯璃覺得鼻子有點疼。
  
  「嘿,不要那麼用力的擦啊,你鼻子不想要了?」
  
  聽著一邊杜峰的絮絮叨叨,蘇硯璃壓了下帽簷,臉上閃過一絲無奈。
  
  杜峰的一大愛好,就是囉嗦。
  
  還要繼續多囉嗦幾句話,集合的哨聲驀地響了起來,杜峰呻吟了一聲,拍拍蘇硯璃的肩膀「我走了,小心你的鼻子啊硯璃。」
  
  看著前一刻還亂成一團的軍訓生又站成整齊的隊伍,蘇硯璃覺得眼前有一點點的花。
  
  唔……發燒了麼?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被少年不知道忘在了哪個角落,在炎熱的夏天感冒絕對不是什麼好經歷,不知道是曬得發暈還是燒的發暈的蘇硯璃瞇起眼,迷糊著發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蘇硯璃接起來,那邊是陌生的急切聲音「喂,請問是蘇硯璃嗎?」
  
  「對。」
  
  「我是常木的,你外公今早上山的時候摔倒了,現在被送進醫院……」
  
  來不及聽後面那個人還說了什麼,少年一下子從地上跳了起來,眼前一瞬間的黑暗,聲音裡滿是驚駭「哪間醫院?!」
  
  電話那邊的人嚇了一跳「是……紅……紅瑞。」
  
  跑起來的時候蘇硯璃腦子裡其實是一片空白的。
  
  他想起那個會對他溫和的笑,會給他做鹽放了很多的蛋炒飯,會在雨天裡等著他回家的老人。
  
  ——家人一樣的溫暖。
  
  他想,那就是親情。
  
  如果失去……
  
  少年的胸口一窒,腳下的步伐更快了。
  
  &&&
  
  紅瑞的小護士和往常一樣,看著醫院門前來來往往的人,臉上掛著和善的笑意,給予詢問的人提示。
  
  可是在那個穿著軍訓服飛快的跑進來的少年趴在前台上的時候,還是嚇了一大跳。
  
  「額……請問您有什麼事麼?」
  
  小護士掛上自己甜美的笑容,公式化的問道。
  
  跑進來的男孩彎著腰大喘氣,帽子死死的握在手裡,然後抬起頭。
  
  在看見對方臉的瞬間,小護士的笑容僵在臉上,傻傻的看著面前的男孩,呆滯的說不出話來。
  
  眼前的人有一張驚人美麗的臉,可是並不顯得女氣,一眼就可以知道是「他」而不是「她」,額上的發因為跑動而顯得凌亂,眼神亮的幾乎以為會灼傷自己。
  
  「蘇名……在哪一個病房?」
  
  小護士愣愣的看著眼前的人,傻傻的發了個音「啊?」
  
  對面的人蹙了下眉,擔憂的樣子讓小護士忍不住想著無論做什麼都要幫助他,哪怕是違背……
  
  「蘇名,今天入院,在哪個病房?」
  
  「啊……」小護士急急忙忙的翻開登記簿,慌張的來回找了一下才回道「在五樓504,要不要……」
  
  沒等小護士接著說下去,少年已經跑走了。
  
  忍不住歎息了一聲,小護士難得的憂鬱了。
  
  真的是好夢幻的美少年啊,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見了的說……
  
  &&&
  
  蘇硯璃隔著玻璃,眼光靜靜的看著加護病房裡面沉睡著的老人。
  
  短短的時間裡,那個一直笑著無比慈祥的老人迅速的憔悴下去,插著各種各樣的管子躺在病床上,虛弱的讓人心驚。
  
  蘇慧和蘇明起因為出差去了外地趕不及回來,蘇衍穆聽了消息在學校請了假,剛剛才回家收拾日用品準備帶過來。
  
  而蘇硯璃,就這樣一直看著病房裡的外公,眼裡暗色一片。
  
  衣服還是那套已經皺巴巴的軍訓服,臉上已經有了掩不住的憔悴之色,可是無論蘇衍穆怎樣勸說,少年還是不願意離開病房。
  
  ……似乎一旦離開,就會錯失很多東西。
  
  坐在椅子上,蘇硯璃把臉頰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呼吸裡帶著焦灼。
  
  頭很暈,眼睛也疲勞的疼起來,一夜沒有睡的他覺得渾身都不舒服,嗓子裡像是燃了火,乾渴的難受,可是就是不想動。
  
  門「吱嘎——」一聲響,端著藥的小護士悄悄的走進來,躡手躡腳的不想驚動看樣子在發呆的蘇硯璃。
  
  儘管狼狽,儘管疲累,可是這個有著明澈臉龐的少年,讓所有見過他的人不由自動的心動心驚。
  
  ——心之若傾。
  
  蘇硯璃沒有看進來的人是誰,眼神卻不由自主的慢慢茫然起來。
  
  他太累了。
  
  似乎帶著霧氣的雙眼微微的闔上,就那樣臉頰靠著隔離的玻璃,許久沒有休息的少年終於沉沉的睡過去,
  
  小護士例行檢查出來就看見那個就算是一身落魄可是還是那樣吸引人的男孩靠在椅子上睡著的樣子,蒼白的臉上帶著純淨的寧和,靜謐美好的讓人不忍心破壞。
  
  拿了一條毯子想要給睡著的男孩蓋上,門卻在這時候發出很大的一聲響。
  
  小護士條件反射的就擺了一個「噓」的手勢過去。
  
  進來的人不是醫院的工作人員,而是一個不認識的陌生男人,臉色陰沉的樣子嚇得小護士動作一下子就僵住了。
  
  男人領帶鬆鬆垮垮的繫在頸上,臉上還帶著未退的焦急,眼神陰霾,卻在看見病房裡靠在椅子上睡著的少年時一下子就溫柔下來。
  
  那樣深沉寧謐的溫柔……
  
  小護士還在詫異男人硬冷的臉上還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對方已經毫不客氣的拿過小護士還來不及給少年蓋上的毯子,大步的超睡著的少年走了過去。
  
  就是這樣一個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男人,收斂了所有的鋒芒,用自已所有的溫柔包裹起少年,像是對待無價的珍寶一樣小心翼翼的把對方抱在懷裡,然後虔誠的在少年額上落下一吻。
  
  然後,是一聲悠長的歎息。
  
  把少年打橫抱起來,打開門出去的時候,蘇衍穆正巧也在這時候趕了回來,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弟弟被一個男人抱進一邊的休息室。
  
  蘇衍穆手緊了緊,眼光沉下來。
  
  他對這個曾經見過兩面的男人還有印象,已經敏銳的感覺到,這個男人和自己的弟弟,很奇怪。
  
  ……方啟深。
  
  已經漸漸有了稜角的青年抿緊唇,心裡瀰漫上複雜難解的思緒。
  
  說不清是擔憂……還是嫉妒。
  
24 ...

  蘇硯璃稍稍清醒的時候,只感覺到一雙寬厚的手掌正撫著自己的臉頰,陌生的體溫讓蘇硯璃不安的皺了下眉,然後躲閃一樣的側了下頭。
  
  額角抽痛著,剛剛睜開的眼被陽光刺得有些模糊,蘇硯璃哼了一聲,按著額頭坐了起來。
  
  「別動,你發燒了,在打針。」
  
  手腕被小心的按住,蘇硯璃順勢看過去才注意到紮在手背上的針頭。
  
  頭上傳來微涼的觸感,一聲低沉的歎息「還是有點燒,你餓了麼?我讓人買了粥,喝一點吧?」
  
  「……我外公怎麼樣了?」
  
  幾乎是在頭腦清醒的一瞬間,蘇硯璃就蹦出了這個疑問,然後才看清一直在身邊的人。
  
  ——很意外,竟然是方啟深。
  
  身邊的男人看起來臉色並不是很好,可是看著蘇硯璃的眼裡卻是不容置疑的鬆了口氣的感覺。
  
  「已經渡過危險期了,」在蘇硯璃身邊坐下,方啟深臉上露出無奈「你差一點就變成肺炎了,怎麼這麼大意?」
  
  蘇硯璃翻身坐在了床邊,然後赤著腳就要下去,被方啟深一把拉住。
  
  「做什麼?」
  
  「……外公。」
  
  被拽著的手很不舒服,蘇硯璃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放開。」
  
  握著少年的手掌先是一緊,然後以一種緩慢的速度慢慢放開。
  
  「我……」扶你去。
  
  方啟深話還沒有說出來,病房的門被推開,蘇衍穆原本沉著的臉在看到蘇硯璃清醒時變成欣喜。
  
  「硯璃!」
  
  蘇衍穆剛想跨過去,卻在看見一邊的方啟深時腳步一頓,眼神掃了一下才道「外公醒了,你過去看看吧。」
  
  蘇硯璃心裡一鬆,完全沒有注意到蘇衍穆看著方啟深時無比敵視的眼光,拖著拖鞋走了出去。
  
  等蘇硯璃轉過拐角,蘇衍穆才再次開口道「方總裁,我們蘇家雖說小門小戶,可是也不是那麼好惹的。」
  
  方啟深剛才面對蘇硯璃時的溫和全然消失無蹤,眼神冷硬,扯了下嘴角道「你想說什麼?」
  
  「離我弟弟遠點!」
  
  蘇衍穆低吼,一字一頓道「我不想知道你有什麼骯髒的心思,我也沒有興趣知道,只要別用在我弟弟身上,隨便你!」
  
  「呵,」方啟深瞇起眼「你在警告我?」
  
  「是又怎麼樣?!」
  
  「現在來扮演一個好哥哥?」方啟深冷笑「你不是討厭這個所謂的弟弟?不是很贊同你那對父母送走他?怎麼,現在來說『離你的弟弟』遠點?」
  
  蘇衍穆哽住,咬著牙無法辯駁。
  
  他曾經是厭惡蘇硯璃,可是那個『蘇硯璃』闖禍惹事遊戲人生……而這個蘇硯璃……這個……
  
  蘇衍穆腦子裡亂糟糟的,反而慢慢的冷靜下來。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還在冒著熱氣的粥,抱著手臂也笑了。
  
  「不管怎麼樣,我們也是血親,斬不斷的聯繫」蘇衍穆指了指保溫瓶「你呢?無親無故無牽無扯,我弟弟憑什麼搭理你?還有,以後這些東西不用你來送,我母親可以給他做。」
  
  方啟深眼光一沉,轉身就打開門要出去,身後的蘇衍穆叫了一聲「喂!」
  
  男人腳步一頓。
  
  「把你的粥拿走,我們,不!稀!罕!」
  
  「哐!——」
  
  門被猛的甩上,蘇衍穆輕哧了一身。
  
  他說的沒有錯,硯璃,是他弟弟,他們,是斬不斷的血親。
  
  一個外人……怎麼可能勝過親人呢?
  
  &&&
  
  蘇硯璃進去的時候,蘇爺爺已經又睡著了。
  
  小護士看見他進來笑了一下,小聲的道「別擔心,情況已經穩定了,你不是發燒了?好點了麼?」
  
  蘇硯璃點點頭,露出一絲輕鬆的笑意。
  
  小護士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手忙腳亂的收好藥品,低著頭想看又不敢看的偷偷地瞄蘇硯璃「那個……我,我還要查房,先先先出去了。」
  
  說著就急急忙忙的跑走了,看的蘇硯璃困惑的皺起眉。
  
  那樣精緻的讓人恍惚的眉眼,蹙起來的樣子……讓人心一動。
  
  穿著病號服的少年看起來單薄的不像話,因為一從病床上下來就跑到蘇爺爺的加護來,一直以來帶在手上的手套並沒有帶回去,掩在寬大的衣袖裡,隱隱的像是白玉一般的有著淡淡的潤澤光輝,身形還是少年的青澀,可是已經說不出的惑人……
  
  「扣扣……」
  
  病房的隔離窗被敲響,蘇硯璃反射性的看過去,然後忍不住詫異的瞪大了眼。
  
  那邊拄著枴杖的穆楚宇,正調侃的衝著他揮手,眼裡,似乎有流光閃過。
  
  ……
  
  坐在椅子上,穆楚宇看著蘇硯璃穿著的病號服,忍不住擔心的問道「你病了?」
  
  少年手裡握著一次性的茶杯暖手,沒有注意到身邊的男人不時掃過自己手指時一瞬間癡迷的眼神,回道「我外公病了。」
  
  穆楚宇一笑「穿著病號服了都,還說自己沒病?」
  
  「……意外。」
  
  穆楚宇一咧嘴,拖著下巴掃視了半天才道「喂,小傢伙,你幫我一個忙怎麼樣?」
  
  蘇硯璃抿了下唇「不要。」
  
  穆楚宇瞪眼「……為什麼?」
  
  「我不想。」蘇硯璃疑惑的看過去「更何況,我為什麼要幫你?」
  
  穆楚宇挫敗的捂臉「……可不可以不要說的這麼直白啊。」
  
  蘇硯璃默默的看了他一眼「……我很含蓄。」
  
  「……這樣好了,」穆楚宇表情僵了一下之後恢復正常「你幫我一個忙,我就欠你一個人情,到時候你可以讓我幫你做事情,怎麼樣?」
  
  蘇硯璃剛想拒絕,穆楚宇就接著道「不要急著回答,你看,就像是這次,如果你要求的話,我可以找來最好的醫生給你外公看病,安排最好的房間,雖然我不是什麼厲害的人物,可是人脈……還算是比較廣的。」
  
  那邊的少年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什麼事?」
  
  穆楚宇一笑「很簡單的事。」
  
25、

  夜色初至,neverland酒吧門前出現兩個很奇怪的人,一個很是帥氣的男人拄了個枴杖,滿臉邪氣不羈的笑意,身邊跟著一個單薄的少年樣子的人,帶著一頂帽簷壓的低低的鴨嘴帽,看不清長相,整個人都掩在陰影裡,很神秘的樣子。
  
  門口的侍應生只聽見那個少年模樣的人用好聽清朗的聲音低低的問「不是說幫你忙?怎麼來了這裡?」
  
  「這可是個好地方,有人壓陣,敢鬧事的人少,談事情來這裡最適合。」
  
  那個笑的賊兮兮卻還是看上去俊朗非凡的男人伸手攬著少年的肩膀「怎麼樣,是不是沒有來過?」
  
  「……來過。」少年壓了壓帽簷「走吧。」
  
  兩個人進了neverland的門,引得侍應生的眼光也跟著進去。
  
  好奇怪的兩個人。
  
  卻不知為什麼,很吸引人。
  
  一進門,已經喧囂起來的沸騰氣氛就迎面而來,蘇硯璃不自在的皺起眉,任由穆楚宇拉著自己沿著人少的通道往包廂裡去,時不時的會不小心撞上人,蘇硯璃連「抱歉」都來不及說就被拉走了。
  
  等兩個人拐進一處安靜的拐角,蘇硯璃才鬆了口氣,看看穆楚宇道「你很厲害。」
  
  穆楚宇還沒來得及露出得意的表情,就聽見蘇硯璃的下一句話。
  
  「瘸了腿還能走這麼快。」
  
  穆楚宇哽了一下,無奈的捂臉「……我說小硯璃。」
  
  「嗯?」
  
  「……沒事。」
  
  穆楚宇默默地振奮了一下,指了指那邊包廂的號碼「就是那裡了,走吧。」
  
  蘇硯璃抬腳,手腕卻一下子被穆楚宇拉住了。
  
  「……進去以後,不要勉強。」
  
  少年抬起頭,在暗色的燈光下閃著星芒的眼睛平靜的看過去,黑色的漩渦一下。
  
  「我說了要幫你,就一定會成功。」
  
  &&&
  
  門被推開的時候,原本坐在裡面的幾個人同時轉過頭看向這邊。
  
  穆楚宇一副無辜的樣子拄著枴杖站在那裡,笑容燦爛中帶了一絲狠厲。
  
  「應約前來,有些晚了,大家勿怪啊。」
  
  沙發上坐著的一個漂亮男人一下子笑了出來「嘖,宇你說話什麼時候這麼文鄒鄒的了,都是老朋友了,哪來的這麼多忌諱,」說著,男人的眼光掃向穆楚宇身後的蘇硯璃。
  
  「喲,這次還帶了一個小朋友過來啊。」
  
  「老朋友不敢當,」穆楚宇拉著蘇硯璃在另外一張沒有人的沙發上坐下「拜你這個『老朋友』所賜,我這條腿幸好只是骨折,沒有截肢。」
  
  漂亮男人笑了一下「小小的禮物而已,怎麼,還是不死心?」
  
  穆楚宇眼神閃了一下「拿出來吧。」
  
  「宇,」男人聲音低下來「我們也算是『親密』的好友了,勸你一句,別這麼執拗……」
  
  「別廢話了,」穆楚宇不耐煩的打斷對方「幾個老人都在,我們也不怕誰搞鬼,拿出來吧。」
  
  漂亮男人哼了一聲,揮了下手,一邊站的的看起來年紀很大的幾個老人走到兩側紛紛落座,然後有人拿了個盒子放在中間的茶几上。
  
  「老會長留下的話我們都知道,這盒子也不是不可以給你,只要你打得開」男人指了下桌面上的盒子「打得開你就帶走,打不開……就別怪我不顧舊情。」
  
  桌子上是一個看上去很古樸的雕花木盒,看起來就有一種厚實沉重的感覺,穆楚宇看了幾秒,側過頭靠在蘇硯璃耳邊道「有把握打開麼?」
  
  少年帶著白色手套的手輕輕的壓了一下帽簷,然後出乎意料的伸出手,在所有人都反映不及的情況下把盒子拉到近處,只看到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線一樣閃著光的東西。
  
  「你做……」
  
  漂亮男人嘴裡的喝問還沒說完,就聽見「啪」的一聲,現場一片靜默。
  
  少年如無其事的掀開蓋子,語氣裡帶著那麼一點氣死人的不以為然。
  
  「我還以為這麼慎重有多難開……」
  
  怎、麼、可、能?!
  
  漂亮男人幾乎目眥盡裂,手指抓的椅子把手「吱嘎」作響。
  
  他找了多少有名的鎖匠,多少研究機關的巧工,這麼一個小孩子,就這麼短短的幾秒鐘……怎麼可能?!
  
  少年還是很平淡的說著話「這裡面的小機關還是做得很不錯的……不過破綻也不小……」
  
  小機關?!
  
  破綻?!
  
  男人幾乎把一口牙都咬碎了。
  
  穆楚宇呆滯著,驀地就大笑了起來,拍著手歎道「人算不如天算,明橋,咱們爭了那麼久,現在就這輕易的就結束了,呵呵,真是……」
  
  被叫做明橋的男子眼睛都氣紅了,咬著牙瞪著面前的蘇硯璃問道「你是誰?」
  
  穆楚宇清清淡淡的笑了起來。
  
  「他?我的小傢伙而已。」
  
  明橋手指僵硬著,他知道,只要那麼微微一動,場面就會大不一樣,盒子會變成自己的,穆楚宇和那個不知道是誰的傢伙也可以幹掉……
  
  可是,穆楚宇真的會這麼大意的只帶著一個小孩子來拿這個盒子?
  
  他太瞭解那個男人了。
  
  ……殺人於無形。
  
  示意手下人掏槍的手勢終究是沒有擺出來,明橋正想再說點場面話,包廂的門這次被毫不留情的踢了開來。
  
  原本就憋著火的男人正要發飆,在看見來人的一瞬間壓了下來,反而露出一個勉強的笑意。
  
  「余三爺,您怎麼來了?」
  
  踢門的是那個蘇硯璃見過幾面的刀疤臉,余三爺則像是沒有聽到明橋的問話一樣,逕自走到蘇硯璃那裡。
  
  「我的一個小朋友過來了,我怎麼也要來見見。」
  
  余三爺露出和藹的笑容「硯璃,好久不見了。」
  
  蘇硯璃不明所以,明橋和穆楚宇的臉色卻都是變了一變。
  
  余三爺在道上的勢力,可以說是不容小覷。
  
  雖然說是已經洗手不幹了,可是明白的人都清楚,真正掌權的人,還是余三爺。
  
  不等蘇硯璃反應,余三爺已經對這穆楚宇示意了一下「走吧,我這個小朋友還帶了熟人過來,我也要進一下地主之誼,明橋你……不會介意吧?」
  
  最後一句話是對著明橋說的,對方哪敢說一個不字,只能僵硬的笑著點頭。
  
  等余三爺拉著蘇硯璃出了包廂,另外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余三爺才沉沉的歎了口氣。
  
  「硯璃,你也真是膽大,什麼事情都敢趟這個渾水。」
  
  說著,一雙涼薄的眼就看向了穆楚宇。
  
  「年輕人,找人幫忙也要搞清楚什麼人動得什麼人動不得,你這樣讓有的人……很不痛快啊。」
  
  蘇硯璃也知道穆楚宇帶他來的這件事貌似有什麼了不得,坐在那裡靜靜的不說話。
  
  余三爺看他乖巧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好了,方啟深那小子急的跟什麼似的,大晚上的一個電話就打了過來,看樣子一會兒就能到,你在這裡等等。」
  
  「至於你,」余三爺的眼看向穆楚宇「跟我來,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聊聊。」
  
26

  余三爺慢慢的走出去,刀疤臉跟在余三爺的身後,然後對沒有反應的穆楚宇一瞪眼。
  
  「還不快點?!」
  
  穆楚宇露出一個苦笑,偷偷的沖蘇硯璃擠了擠眼睛,難得沒有痞氣老老實實的跟著出去了。
  
  房間裡只留下幾個保鏢一樣的人物,空氣中瀰漫著靜默。
  
  「你怎麼做到的?」
  
  沙發對面一下子坐下一個人,蘇硯璃抬眼掃了一下,只覺得對方有點眼熟。
  
  「那些鎖看起來複雜,其實只要找到機關,馬上就可以打開的。」
  
  少年的聲音輕淡,寥寥數語卻可以讓人明白在別人眼裡困難的東西,其實在他看來很輕易。
  
  小楓瞇起眼「我一直不知道三爺為什麼對你這麼重視,現在總算是瞭解了。」
  
  蘇硯璃沉默,嘴角微微的抿了一下。
  
  小楓猶豫了一下,從衣領處拉出來一個項鏈一樣的東西,解下來放在茶几上。
  
  「喂,幫我看一下。」
  
  蘇硯璃目光轉到那個項墜上。
  
  小楓不自在的咳了兩聲「這個……也有一個鎖,我一直都沒有辦法打開,你來看一下。」
  
  蘇硯璃探出手,手上還帶著手套,可能因為項墜太小,在拿起來的時候蘇硯璃手滑了一下。
  
  「小心!」
  
  對面的小楓緊張的一下子喊了出來,在看見蘇硯璃沒有錯手掉了項墜時鬆了口氣。
  
  「喂,你小心些。」
  
  不自在的囑咐了一句,小楓還是忍不住不時的往蘇硯璃的手上看。
  
  項墜保存的很完好,雖說一看就是有些年頭了,可是因為持有人的珍惜,還是很精緻。
  
  蘇硯璃仔細的看了一下,又放回了桌子上。
  
  「怎麼樣?」
  
  小楓看樣子無意的問道,可是表情卻帶著絲絲的緊張。
  
  「沒辦法。」
  
  「怎麼會?!」小楓一下子跳了起來「你不是很厲害麼?怎麼連這麼一個小東西都打不開?!」
  
  蘇硯璃壓了一下帽簷。
  
  「打開是可以打開,可是沒有特殊的工具,裡面的東西會被毀掉。」
  
  小楓咬咬牙「……那,你有把握打開又不毀壞東西麼?」
  
  「可以。」
  
  「那好,」小楓往門的方向看了一眼「有機會我會找你的。」
  
  話音剛落,門就被打開了,方啟深大步的走進來,目光掃視了一圈,在落到蘇硯璃身上時定住不動,然後轉到小楓的方向。
  
  「這次謝謝余三爺,那個開發案就當是見面禮了。」
  
  小楓無所謂的笑了一下「三爺說了,這個小朋友算得上是貴客,是三爺想要幫忙,方先生不用覺得欠人情。」
  
  小楓伸了個懶腰從沙發上站起身「你們聊,拜拜。」
  
  看著小楓若無其事的走出去,蘇硯璃沒出口的話就這麼憋在了嘴裡。
  
  ……其實,我沒說要幫你。
  
  等小楓帶著他的人走出房間,方啟深歎了口氣,伸手拉鬆了領帶,在蘇硯璃身邊坐下。
  
  「你啊……」
  
  手掌忍不住在少年頭上揉了兩下,在蘇硯璃抗議之前收回手,方啟深的臉上透出無奈和寵溺。
  
  「走吧,我送你回醫院,你外公清醒了想見見你。」
  
  男人站起身,很自然的牽住少年的手想要拉他起來,卻沒想到在下一秒被甩開來。
  
  方啟深愣住了。
  
  蘇硯璃把手背在身後,頭深深的垂著,看不見表情。
  
  那些疼痛的記憶,男人踩著自己手掌時沒有表情的臉,痛徹心扉的感覺……
  
  一瞬間,無法抑制的湧了上來。
  
  手指微微的發著抖,蘇硯璃沉默的無法開口。
  
  方啟深勉強的笑了一下,也不再試圖拉對方的手,聲音還是很溫和「走吧。」
  
  蘇硯璃沒有停頓,抿著唇走了出去。
  
  方啟深站在原地,半晌沒有移動,看著少年的背影,眼底閃過深沉的痛楚。
  
  自作孽,不可活。
  
  勾起唇角,方啟深低低的笑了起來。
  
  &&&
  
  一直到坐到車上往醫院去時,兩個人還一直都是在沉默。
  
  蘇硯璃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心裡一直都是慌慌的,眼神不住的往身邊的方啟深看去,然後迅速的收回視線。
  
  怎麼回事呢?
  
  蘇硯璃把頭靠在窗戶上,看著外面飛掠過去的風景,納悶的問自己。
  
  怎麼會……覺得內疚?
  
  這個男人,曾經殘忍至極的毀掉自己的手,曾經毀掉自己對待親人的期待,毀掉自己對朋友的信任……
  
  內疚?對任何人出現這個感覺,都不可能對方啟深出現吧?
  
  手指無意識的在扣著指甲,蘇硯璃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余三爺那些人背景都比較深,如果以後他再找你,告訴我,安全些。」
  
  方啟深眼睛看著前方,驀地開口。
  
  「自己不要冒險,有事的話都可以來找我。」
  
  方啟深再一次的囑咐,他想說,不要和余三爺再來往,不要讓自己再陷入危險的境地……
  
  可是,他有什麼立場?
  
  無論蘇硯璃做了什麼,他都會盡自己最大的力量……哪怕傾盡所有,保護他。
  
  ——只是保護他。
  
  「吱嘎——!」
  
  尖銳的剎車聲突然響起,來不及反應的蘇硯璃身子被慣性一甩,頭在窗子上磕了一下,眼前一暈。
  
  車子劇烈的搖晃了幾下,然後是劇烈的撞擊,然後有人猛地撲在自己身上,發出悶哼聲。
  
  等車子終於停下來,蘇硯璃暈暈的晃了幾下頭「出了……什麼事?」
  
  身上的人沒有出聲,蘇硯璃凝神看過去,護住自己的,是方啟深。
  
  擋風玻璃完全的破碎了,長長地鋼筋穿透破碎的玻璃,然後插在方啟深的後背上。
  
  血。
  
  很多的,血。
  
  「別怕……」
  
  覆在自己身上的方啟深竭力的露出一個笑容,說不出的勉強虛弱。
  
  「別怕,我在……」
  
  只要有我在,就不會再讓你受傷害。
  
27、

  「硯璃!」
  
  蘇衍穆打開門衝進來,上上下下的打量坐在床上的蘇硯璃,然後在發現他沒有受傷時鬆了一口氣。
  
  「還好,你沒有受傷。」
  
  蘇硯璃臉色有些蒼白,神色帶著些微的恍惚,看著蘇衍穆道「外公那裡不要告訴他。」
  
  「放心,我告訴他說你在學校有事。」
  
  蘇硯璃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方啟深……」
  
  蘇硯璃猶豫著開口,被蘇衍穆打斷。
  
  青年倒了一杯熱水塞到他手裡,聽到方啟深的名字時不著痕跡的皺了下眉,但是還是回答道「沒什麼事,在VIP病房裡,沒有傷到內臟,放心。」
  
  蘇硯璃垂下頭,手指收緊,紙杯被無意識的擠壓變了形。
  
  「小心一點!」
  
  按住蘇硯璃的手,蘇衍穆有點無奈「這水很熱的,小心被燙到。」
  
  紙杯被蘇衍穆拿到一邊,看著蘇硯璃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還是不甘願的道「你……要不要去看看方啟深?他醒了。」
  
  蘇硯璃沒有動,半晌才慢慢的搖了搖頭。
  
  心裡有點竊喜的感覺,蘇衍穆壓下勾起的嘴角,奇怪的問道「為什麼?」
  
  「……我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明白什麼?
  
  蘇衍穆還要問,小護士卻推門進來道「病人要休息了,他傷到了頭,不可以聊太久的。」
  
  蘇衍穆應了聲,回頭對蘇硯璃道「硯璃,你睡一下,爸媽明天回來,爺爺你也不要擔心。」
  
  「嗯……」
  
  蘇硯璃躺回到床上,蘇衍穆給他蓋好被子,然後靜靜的退出房間。
  
  聽到關門聲,病床上的少年睫毛顫了顫,然後靜靜的睜開眼,一雙黑亮的眸子,默默的看著屋頂。
  
  &&&
  
  穿著白大褂的男醫生皺著眉點了點病例,看著床上那個還是很虛弱但是氣勢不減的男人,冷哼「你可真是不要命,明明能躲得過,偏偏要要死不活的進醫院,真是找死。」
  
  方啟深也不生氣,反而帶著一點笑意「咳咳……只要有效,什麼辦法不可以用?」
  
  「瘋子!」
  
  男醫生再次冷哼「我可沒有看到哪裡有效,不是照樣沒有來看你?」
  
  「你不明白,」方啟深眼神幽暗,看著手掌喃喃「這只是開始……」
  
  還是比較好的開始。
  
  「好了,」把筆插回衣帶,男醫生合上病例「好好休息,這次多虧沒有傷到內臟,要不然還美人呢,連命都沒有了。」
  
  「知道了,多謝。」
  
  「是你命大,謝我做什麼?」
  
  男醫生不屑的嗤了一聲,揮揮手「走了。」
  
  「等一下,」方啟深叫住對方「他沒事吧?」
  
  「比你好上一萬倍!」
  
  看著對方甩上門,方啟深這才皺起了眉,把因為痛楚的呻-吟嚥回肚子裡。
  
  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到蘇硯璃的房裡去看看他怎麼樣了,可是痛的太厲害,力不從心。
  
  想到那時少年惶然卻清澈的眼眸,方啟深笑了起來。
  
  手段什麼的,都無所謂,只要最後你是我的……
  
  ……
  
  「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男醫生敲了下病例「你撞到的是頭,不是屁-股,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好,老實的待著吧。」
  
  蘇硯璃看了對方一眼,臉色略略的有些蒼白,襯得精緻的臉更加動人心魄,晃得男醫生都不由得晃了一下神。
  
  男醫生搖搖頭,暗地裡嘟噥,難怪那個方變態這麼喜歡著這孩子……嘖,真是漂亮。
  
  「好了,檢查完了,走了。」
  
  男醫生轉過身,剛想出去就轉過身道「唔,要是可以的話就去看看方變態,那傢伙……嘖。我擔心他憋瘋了。」
  
  男醫生晃著肩膀走出門。
  
  唉……看完了這個看那個,自己真是個好命苦的醫生。
  
  &&&
  
  蘇硯璃臉頰半掩在被裡面,聞著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慢慢從沉沉的睡眠裡清醒過來。
  
  病房外面有些嘈雜,像是有人在吵架,蘇硯璃慢慢從床上坐起來,頭昏昏沉沉的。
  
  「你小點聲!硯璃還在睡……」
  
  「都是你!說什麼孩子懂事了,你看看他!這才幾天就出了這麼大的事?」
  
  「這不是硯璃的錯啊爸……」
  
  「閉嘴!」
  
  蘇惠和蘇明起回來了?
  
  蘇硯璃從床上起來,頭悶悶的痛,走到門邊,靜靜的聽外面的人說話。
  
  「好了明起,硯璃還病著,有事以後再說,不要再醫院吵了。」
  
  「是啊爸,外公還病著,我們去看看吧。」
  
  外面靜默了一會,蘇明起的歎息聲響起「這次還帶上一個方啟深總裁,你這個弟弟啊……」
  
  腳步聲響起,蘇硯璃在門邊靜靜的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床邊,再次躺了回去。
  
  頭還是在痛,痛的他忍不住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他記得剛剛被那個人收養的時候,自己曾經也生了一場大病。
  
  那個人很溫柔的拍著自己的頭,那樣溫和低沉的哄著自己的聲音,那樣珍貴的溫暖。
  
  青很乖,不會痛了,不會痛了……
  
  那是第一次,他感覺到溫暖,刻骨銘心的記憶。
  
  就算是吃那樣苦的中藥,他都可以忍耐著一日一日的喝下去,只是為了那個人流露出的溫和。
  
  可是後來……
  
  後來長大了,那個人又收養了白,溫柔慢慢的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解釋。
  
  青,好好吃藥,我今天有事,不能回去了。
  
  青,家庭醫生已經去了。
  
  青,白今天課程出了問題……
  
  那些日子,他也是這樣躺在床上,在黑暗裡瞪大眼睛呆呆的看天花板。
  
  再後來,他就幾乎沒有生過病了。
  
  發著高燒身邊卻沒有一個人,太寂寞。
  
  他不懂。
  
  難過什麼的,他也不想去懂。
  
  那些記憶裡的東西終究成了記憶,慢慢的幾乎褪色,可是還是眷戀的不願意放手。
  
  空蕩蕩的別墅,被風吹起來的白色窗簾,幾乎有回音的腳步聲……
  
  只剩下涼薄。
  
  那些溫暖的記憶,簡直像是幻覺。
  
  蘇硯璃在被子裡蜷成一團。
  
  他可以做到最好,最努力的學習,成為最優秀的掩玉師。
  
  可是,誰還可以給他溫暖?
  
28、

  醫院大廳有一排電話亭,一般的時候是沒有人用的,這個時代,幾乎人人都有手機,誰會用公共電話?
  
  蘇硯璃拿著剛剛從雜貨店買來的電話卡站在電話亭前,準備給李穆山打一個電話,自從上了高中之後,穆山學院那裡就沒有再去過幾次,本來想著軍訓結束之後要去的,現在住院了,蘇硯璃想著,還是跟李穆山爺爺說一聲,而且蘇爺爺生病的事情李穆山似乎也不知道。
  
  時間還很早,醫院裡稀稀拉拉的幾個人,少年穿著單薄的病號服站在那裡,纖細的身形被掩在大廳裡裝飾用的盆栽後面,不注意的話根本的看不出來。
  
  正在按號碼,旁邊的那個電話亭也過來一個人,蘇硯璃無意間掃了對方一眼,奇怪的眨眼。
  
  那人穿的很嚴實,帶著黑色的寬大的帽子擋住臉,時不時鬼鬼祟祟的往四周看,蘇硯璃側了□子,讓自己不被暴露出來。
  
  對方打了個電話,好久才接通,接通後聲音壓得很低,模糊的只能聽見幾個零碎的詞,蘇硯璃慢慢的皺起眉來。
  
  雖然說他總是記不住別人的長相,可是對於數字之類的,卻可以說是過目不忘。
  
  「98976979863421……」
  
  一連串的數字從那個男人的嘴裡溜出來,然後是「嗯,知道了」之類的話,過了兩三分鐘,男人掛上電話,再次左右掃視一圈,然後悄悄的從醫院的側門出去。
  
  蘇硯璃看著對方用過的那個電話,隱隱覺得那一串數字很像是密碼或是隱語,以前他也學過一些,可是卻沒有這麼長,而且也只是看書,紙上談兵而已。
  
  好奇了一會兒,畢竟和自己沒有什麼關係,蘇硯璃想過也就丟到了腦後,接著給李穆山打電話。
  
  等對李穆山講完最近的事情,老人有些急,聽到蘇爺爺和蘇硯璃都沒有事才放下心,然後說要過來看看,蘇硯璃把病房號告訴對方,等結束通話蘇硯璃才發現時間已經過了八點了,自己卻連早飯都沒有吃。
  
  回到病房裡,蘇惠已經在那裡等了好一會兒了,看見蘇硯璃回來總算鬆了口氣。
  
  「硯璃,你出去也不說一聲,害媽媽擔心,來,給你帶來的早飯,吃吧。」
  
  蘇惠雖說一開始憤怒小兒子的不懂事闖禍,可是到底還是個母親,蘇硯璃這次出事也是擔心的要命,急急忙忙從外地趕了回來照顧孩子。
  
  帶來的早餐時清淡的白粥還有一些小菜,保溫壺裡熱著熬好的雞湯,蘇惠給蘇硯璃盛好粥,放在桌子上道「雞湯是給救了你的那個人的,人家算得上是恩人,硯璃,一會兒你把雞湯親自送過去,好好謝謝人家,知道麼?」
  
  蘇硯璃拿著勺子扒拉扒拉粥,「嗯」了一聲。
  
  蘇惠在一邊看小兒子吃飯,一邊自言自語的感慨「你說你好不容易懂事了,怎麼還多災多難的?這次多虧有人護著你,要是你出了什麼事……」
  
  蘇惠眼圈紅了一下,別過臉緩解了下情緒,接著道「你爸今天學校有一個講座,我還要回去幫他準備,晚上再來看你。」
  
  「嗯。」
  
  「雞湯我也給你留了,讓護士幫你熱一下喝,知道麼?」
  
  「嗯。」
  
  蘇惠嘮嘮叨叨了半天,覺得事情都囑咐完了才挎起包道「媽媽先回去了,好好休息,知道嗎?」
  
  蘇惠說完就關上門急急的走了,蘇硯璃在床上坐著,看著手裡的白粥抿唇。
  
  媽媽……嗎?
  
  &&&
  
  「咚咚咚。」
  
  「進來。」
  
  方啟深應了一聲,視線還是盯著手裡的東西沒有抬頭,等到人走到面前放了個什麼東西在旁邊的桌子上時才抬起頭,然後眼神一亮。
  
  「硯璃?」
  
  蘇硯璃指了指保溫壺「我……媽媽做的雞湯,讓我給你送過來。」
  
  方啟深道了聲謝,正要說什麼,蘇硯璃已經放下東西準備走了。
  
  「硯璃!」
  
  蘇硯璃回過頭,露出一個略微疑惑的表情「有事?」
  
  方啟深眼神一閃「……沒事。」
  
  臉上還是掛著不動聲色的笑意,男人暗地裡卻咬緊了牙。
  
  英雄救美之後不是應該還有更關鍵的戲碼的嗎?!就算不是以身相許,一點點感激也好……可是,為什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難得的失算,無奈中夾雜著深深的挫敗感。
  
  背上的傷口似乎更加疼了起來,方啟深眼裡一派的暗色。
  
  「對了……」面前的少年猶豫著,嘴角微微的抿起來,半晌才道「這次,謝謝你。」
  
  方啟深猛地一動,似乎是想要坐起來,背上的傷口被扯動,痛楚激的他手一抖,臉色頓時慘白。
  
  原本拿在方啟深手上的東西散落了一地。
  
  蘇硯璃被嚇了一跳,想要過去扶住他卻又擔心再次碰到對方的傷口,正手忙腳亂著,門被推開,有人帶著驚訝的問道「嘿,你們這是幹什麼呢?」
  
  ——是那個男醫生。
  
  看方啟深蒼白著臉皺眉的樣子,男醫生沒有擔心,反而幸災樂禍的笑了出來。
  
  「色字頭上一把刀這句話真是為你創造的,都傷成這樣了還賊心不死。」
  
  男醫生看了眼蘇硯璃「好了小朋友,這傢伙命大著呢,別擔心。」
  
  慢悠悠的給方啟深檢查了下傷口,男醫生撇嘴「沒事,我還以為裂開了呢,你什麼時候這麼脆弱了?」
  
  方啟深躺回床上,只是看著蘇硯璃把地上散的一張一張的紙慢慢的撿起來,連眼神都懶得給男醫生一個。
  
  少年撿東西的動作驀地停了下來,然後盯著手裡的那張紙,慢慢的皺起眉。
  
  「硯璃?」
  
  方啟深叫了一聲,男醫生看了方啟深一眼,走到蘇硯璃的身後也往紙上看去,然後一下子跳了起來。
  
  「方啟深!這東西你也敢在醫院研究!?你活膩了啊!」
  
  蘇硯璃手指劃過紙上的那一串數字「這些數字……我聽過。」
  
  確實是聽過,就在早上,那個鬼祟的男子打電話時所說的那一串。
  
  只不過紙上的這些,只有一小部分而已。
  
  方啟深和男醫生同時露出詫異的表情。
  
  怎麼可能?!——
  
29、

  一派寂靜之後,男醫生一下子跳起來,方啟深反而無奈的搖了下頭,微微的勾起嘴角。
  
  「你見過?」
  
  男醫生不可思議的重複了一句,眼睛瞪得不能再大。
  
  「是聽過。」蘇硯璃糾正,拿過方啟深手上的筆,在紙上劃了兩下,然後在原本的數字後面迅速的填上一連串的數字。
  
  數字很長,可是少年就像是信手捏來一樣,沒有絲毫停滯的在紙上書寫。
  
  「這個不是關鍵!」男醫生氣急「你在哪裡……」
  
  「醫院,電話亭,」把迅速寫好的東西遞給方啟深,少年垂下眼「有人打電話時我聽到的。」
  
  「我X!」
  
  男醫生爆了句粗口,「那幫混蛋!真以為老子死了是吧?!」
  
  方啟深看著手上的那一連串的複雜數字,沒有回話。
  
  男醫生煩躁的扒了扒自己的頭髮,見蘇硯璃往外走,剛想開口叫住對方,方啟深就衝他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
  
  等蘇硯璃出去,男醫生皺著眉道「你怎麼不讓我問清楚些?」
  
  「知道的他已經說了,你還想問什麼?」
  
  「嘁。」
  
  男醫生翻了個白眼「你也太護著他了,真是搞不懂你,喜歡就搶過來,這不是你說過的?怎麼自己先做不到了?」
  
  方啟深勾起嘴角「這個不一樣。」
  
  是的,不一樣。
  
  蘇硯璃對於他來說,就像是麻木中的痛楚一樣,上癮一般的難以戒掉。
  
  看見會痛,觸及會痛,可是如果遠離,就麻木的沒有一點生機。
  
  他渴望這個人能陪著他,渴望得到,卻不單單只要簡單的陪著而已。
  
  「我說,你這傢伙怎麼每次都能找出這麼優的人物?這孩子的腦袋怎麼長的?這麼長的數字聽一遍就能記得住?……」
  
  方啟深閉上眼,不再理會男醫生不解的嘮嘮叨叨。
  
  他對他,遠遠不止是喜歡那樣的簡單,所以,也不可以一句「搶過來」就可以解決的。
  
  得到的方法有很多,他選擇了最麻煩最艱難,可是一旦成功卻是有著最甜美果實的那一種。
  
  一切,還需等待。
  
  &&&
  
  杜峰坐在一邊的椅子上,嘴裡「卡嚓卡嚓」的咬著一個蘋果,跟病床上的蘇硯璃抱怨。
  
  「歷史老師是個囉嗦的老頭,天天的找麻煩……地理老師留作業每次都那麼多……英語太難了,小考差點不及格……」
  
  莫小柯坐在一邊給蘋果削皮,偷偷的抿嘴樂。
  
  「唉,對了。」
  
  杜峰想到什麼,湊到正在看書的蘇硯璃身邊,一副神秘的樣子。
  
  「昨天你猜誰來學校找你了。」
  
  蘇硯璃盯著書頁,敷衍的「嗯?」了一聲。
  
  「別這樣啊,猜一猜猜一猜,你一定想不到!」
  
  抬眼看了杜峰一下,少年在陽光下白玉一樣的臉頰上泛起無奈的表情,隱隱的待著無可奈何的笑意,看的杜峰臉一紅,急忙的看向別處,咳了幾聲道。
  
  「就是那個,害你中考的時候卷子差點作廢的人,叫什麼墨……墨白的?」
  
  蘇硯璃翻書的手一頓,微微的瞇起眼。
  
  「他來找我?」
  
  「對啊,向我打聽你的消息,讓我打發了。」
  
  蘇硯璃怔怔的看著書頁,神色恍惚。
  
  「他有說……找我做什麼嗎?」
  
  「沒有。」杜峰搖頭,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他看起來神色怪怪的,聽說你好幾天不來學校就跑掉了。」
  
  這樣……
  
  杜峰接著問「你和他很熟?」
  
  「……不。」
  
  蘇硯璃淡淡的笑起來。
  
  「我不認識他。」
  
  他熟悉的是那個小小的,單純的孩子,而不是這個讓自己覺得陌生的白。
  
  杜峰和莫小柯呆了一陣子就離開了,軍訓已經結束,市一中的課程緊接著就緊湊起來,難得的才有空閒來看蘇硯璃。
  
  病房裡安靜下來,蘇硯璃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慢慢的蜷縮在被子裡,呼吸也輕不可聞。
  
  有風從窗子吹進來,溫柔的像是曾經那個人摸自己頭時的感覺。
  
  可是這樣的感覺,已經過去太久太久,久到……他幾乎忘記。
  
  ……
  
  「青,這是我新收養的孩子,名字是白,以後就是你的弟弟了。」
  
  面前的男人還是笑的很溫柔的樣子,手裡拉著一個小小的膽怯的男孩向他道「青,以後要好好的教白,知道麼?」
  
  他懵懂的點頭,心裡隱隱的有些欣喜,有了一個弟弟,是不是就不會只有自己一個人呆在漆黑的大別墅裡?是不是就有人可以陪著他玩?
  
  「……哥哥。」
  
  小孩露出小小的白色牙齒,靦腆的寵著他笑。
  
  他伸出手想要觸及那笑容,可是轉眼,就又是一片虛無。
  
  還是自己,只有自己。
  
  他把自己所知道的都交給那個孩子,然後看著對方越走越遠,漸漸遠離。
  
  「白的能力已經不錯,他不可以再留在這裡了。」
  
  可是,他為什麼要一直被一個人留在這裡?
  
  「青,你不一樣。」
  
  那個人的笑意收斂起來,手指撫過他的臉頰。
  
  「你是最優秀的,你要留在……」
  
  後面的話語模糊不清,在空氣中消散開來。
  
  還是剩下他一個人。
  
  他眼睜睜的看著那個曾經羞澀內斂的男孩一日日的開朗明快起來,會偶爾回來看他,會興致勃勃的講述外面的事情,會……用複雜難解的眼光看他。
  
  然後,寂寞的日子越來越長。
  
  「我不想……一個……人……」
  
  蘇硯璃夢囈著,睫毛微微顫動,在夢鏡裡困難的掙扎。
  
  「不會的,你不是一個人,我會陪著你。」
  
  有人在耳邊溫柔而低沉的許諾,那樣堅定,讓夢裡面的蘇硯璃慢慢平靜下來,安寧的睡著。
  
  方啟深手指輕輕的描繪過少年的眉眼,眼底是深沉難解的溫柔。
  
  ——你還有我,永遠不會寂寞。
  
30、

  住院住了幾天,蘇硯璃頭暈的症狀減輕了很多,終於獲準可以出院了,蘇慧想著讓他回家養一養再去上學,沒等蘇硯璃拒絕,蘇明起就開口了。
  
  「學校課程那麼緊,他都休息快一個星期了,再休息怎麼跟得上,去上課吧!」
  
  蘇衍穆想幫自己的弟弟辯駁幾句,可是蘇硯璃卻沒有一絲不願意的意思,直接點點頭道「好,出院我就回去上課。」
  
  蘇明起這才滿意了。
  
  蘇慧還要留在醫院照顧父親,蘇衍穆送蘇硯璃回學校,臨走的時候蘇明起提點道「衍穆,你馬上就要大考了,別鬆懈。」
  
  「我知道了,爸爸。」
  
  蘇衍穆出來就打了一輛公車和蘇硯璃一起回學校,下車的時候還是很不放心,囑咐自家弟弟「不舒服就給我打電話,別硬挺著,知道麼?」
  
  蘇硯璃上高中這段時間頭髮長的有些長了,劉海垂下來可以擋住眼睛,還是習慣性的戴著一頂寬大的帽子,從蘇衍穆的方向看下去就只能看見白皙小巧的下巴微微的上下動了動。
  
  無奈的揉了揉少年的頭,這個沉默太多的弟弟反而讓蘇衍穆生出一種保護慾「好了,進去吧。」
  
  兩個人所在的年級不是一個樓層,蘇衍穆囑咐完就上了樓,少年在原地站了一下,然後朝著自己班級的方向走過去。
  
  「唉!唉……同學你等等!」
  
  有人快速的跑過來拽住自己的手臂,蘇硯璃不自在的甩了一下,微微的皺起眉看向對方。
  
  是個女孩子,有些尷尬的搓著手,眼神卻是亮晶晶的盯著蘇硯璃。
  
  「同學,你還記不記得軍訓的時候你幫我搬過一次東西?然後在板報上畫了一幅畫?」
  
  搬東西?板報?畫?
  
  蘇硯璃有點反應過來,慢慢的遲疑的點了下頭。
  
  「哈!我看背影就覺得像你,想不到真的是,我找你很久了!」
  
  蘇硯璃抿了下唇「抱歉,我上次沒經允許就……」
  
  「不是不是!」
  
  女孩子連連搖頭「不是不是,你誤會了,你的那幅畫真的畫的很好,我簡直太喜歡了!我們校報一直在找你!」
  
  蘇硯璃不自在的壓了一下帽簷,有些窘迫於對方毫不掩飾的熱情。
  
  「那個同學……你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校報?待遇很不錯的!而且工作也清閒,每期只要畫一下插圖什麼的就行了,不會耽誤學習還增加了實踐,考慮一下吧!」
  
  「……校報?」
  
  「對啊,裡面人才很多的哦,還有一個學長,畫也畫的很不錯,你們可以交流啊!」
  
  聽到後面的半句話,蘇硯璃帽簷下的眼神亮了一下。
  
  「是上次那幅板報沒完成的畫的畫者嗎?」
  
  「嗯!」
  
  女孩子笑瞇瞇的點頭「他叫與然,是王牌哦!」
  
  「那……好。」
  
  遲疑了下,蘇硯璃還是點了頭。
  
  「太好了!那麼介紹一下,我是校報的社長園願,以後多指教!」
  
  「我是蘇硯璃。」
  
  不明所以的蘇硯璃就這樣被精明的校報社長拐走了,以至於後來繪畫社社長氣急的抓狂「明明與然是我們這裡的社員!只是在校報兼職而已!兼職!」
  
  園願在一邊閒閒的剪指甲「這叫做策略啊策略,兼職也是兼嘛,算得上是一份子,我可沒有說謊。」
  
  繪畫社長吐血陣亡。
  
  &&&
  
  恢復了正常的作息,蘇硯璃在班級裡也是異常低調,不過唯一讓蘇硯璃覺得很不安的就是自己的新同桌。
  
  因為,這個同桌總是看著他傻笑。
  
  新同桌是個和可愛的女孩子,不同於莫小柯的內向羞澀,明明和其他同學都能嘻嘻哈哈的打成一片,可是在面對蘇硯璃的時候動不動就會臉紅,而且還紅的很厲害。
  
  有好事的同學戲謔的問她「我說樂凡,你老臉紅什麼啊,什麼時候變成這麼害羞的人了?」
  
  「你懂什麼?」
  
  樂凡不雅的翻個白眼,然後湊到好朋友身邊小聲道「你難道沒發現,蘇硯璃長的非常好看嗎?」
  
  「……沒發現。」
  
  天天不是戴個大帽子就是頭髮擋住臉,誰看得清?
  
  樂凡抓狂「你仔細看啊啊啊啊啊啊!!」
  
  朋友不在意的翻了一個「有林朵好看嗎?」
  
  林朵是市一中公認的美女,名聲早在初中的時候就傳遍了幾個學校,還有人為了親自看一眼這個傳說中的大美人跑到市一中蹲點,可以說林朵身後覬覦的狼數也數不清。
  
  而且男生應該是帥好不好?哪有用好看形容的?
  
  樂凡「切」了一聲。
  
  「林朵太高傲了,而且漂亮的太艷,腳踏N條船,仗著成績好點就目中無人……哪有我親愛的同桌好啊……」
  
  樂凡一邊說一邊露出沉醉的表情,口水都要留下來了,朋友受不了的拍了她一下,然後盯著據說很好看的遠處的蘇硯璃看了半天。
  
  「……還是沒看出來。」
  
  「你這是什麼眼光啊啊啊啊!!」樂凡一把揪住朋友的衣領「你仔細看!你看他的下巴,多尖多圓潤啊,還有脖頸,多優雅的線條,還有身材,簡直是完美,我上課的時候一直盯著他的側臉,你知道有多白膩麼!?」
  
  「咳咳……」朋友被勒的直咳嗽「樂凡你真是沒救了,不好意思,我只看到他整天怪異的戴著手套從來不摘下來,那麼沉默像是自閉一樣……」
  
  「喂!不許侮辱我的偶像!」
  
  「這就是偶像了啊……」
  
  樂凡氣哼哼的「你們這些俗人,是不會欣賞他的美的!」
  
  「一個大男生還被叫做美……樂凡你讓我汗一個先……」
  
  樂凡不再理會朋友的調侃,暗地裡握拳「我一定要和他做朋友!」
  
  朋友在一邊吐槽「你加油。」
  
31 ...

  後來的蘇硯璃也沒有想明白,到底是為什麼讓樂凡纏上了自己。
  
  杜峰戲言「還能有什麼,美色嘛。」
  
  蘇硯璃不以為然,殊不知這句話真的是真理。
  
  因為孤僻,蘇硯璃在新班級並沒有什麼朋友,有時候能和同學無意間說上幾句話也絕對不會是自己先開口。
  
  蘇爺爺病情穩定讓蘇硯璃鬆了口氣,可是方啟深卻是意外的在沒有來纏著他,也不知道對方傷到底好了沒有……不過念頭只是一閃,方啟深的問題也就放在了腦後。
  
  因為眼前的這個女生,才是真正的大問題。
  
  「蘇硯璃,一起去吃飯吧!」
  
  樂凡笑的一臉的陽光燦爛,看著蘇硯璃是滿眼的渴望。
  
  蘇硯璃不自在的壓帽簷,除了內向的莫小柯,他從沒有和女孩子這麼接近過,只覺得……很不自在。
  
  「……杜峰……」
  
  「他中午要去打籃球,所以沒有辦法和你一起了!」樂凡笑了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所以,我們一起吧!」
  
  ……我可以自己,真的。
  
  蘇硯璃在心裡默默的反抗了一下,面對著樂凡殷切的大眼還是沒忍心說出來,面前的女孩子單純直率,他覺得……很親切。
  
  眼看著樂凡真的拉了蘇硯璃去吃飯,後面的樂凡的朋友不可思議的搖頭感歎。
  
  「看不出……這丫頭還真是行動派……」
  
  樂凡拉蘇硯璃去的不是學校食堂,而是外面一個小店,環境很不錯,不像是食堂那樣雜亂,裡面情侶倒是多一點。
  
  挑了個位子坐下來,樂凡很熱情的點餐,然後開始和蘇硯璃東拉西扯,少年開口的時候很少,只是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點下頭或者「嗯」一聲,不過這也讓樂凡極大的滿足起來。
  
  女孩子話題選的很隨意,既不涉及蘇硯璃的家庭也沒有對他帶著手套表示疑問,不過眼光卻灼灼的幾乎看透帽子,讓蘇硯璃背後有一點發冷。
  
  吃著飯,樂凡說的正開心,誰知道旁邊卻驀地傳來破碎聲,在小餐廳裡很是突兀。
  
  聲音傳來的方向是不遠處的一對看似情侶的人的桌子。
  
  站在那裡滿面怒氣的男生長得很可愛,此時顫抖著手指指著對面的那個女生吼道「分手?!我哪裡做的不好了?為什麼要分手?」
  
  蘇硯璃目光落在那個女生身上,然後也不由感慨了一下。
  
  ——真的蠻漂亮的。
  
  「我想分就分咯,哪有什麼為什麼,開始的時候就說好了,我想結束可以直接走人,你不會反悔吧?」
  
  男生臉都漲紅了,手指抖啊抖的「你……林朵!我對你那麼好,那個余楓有什麼出色的!你……」
  
  吃著飯的樂凡「撲哧」一聲,險些把飯嗆進嗓子裡。
  
  「……我去,怎麼這麼狗血,拍瓊瑤劇啊……」
  
  注意到蘇硯璃眼光也落在那邊,樂凡小聲道「那是林朵,市一中的校花,這種場景經常會出現的,看呀看的就會習慣了。」
  
  蘇硯璃默默的收回眼睛,繼續老老實實的吃飯。
  
  林朵的這出甩人計隔三差五的就會上演一次,基本上市一中的人都清楚,見怪不怪,除了幾個人還饒有興趣的往那邊看一看,其餘的大多數都是自己吃自己的,可是林朵和那個男生吵架的聲音卻越來越大。
  
  「……我不同意!我在你身上費了把麼多的心力,想把我甩掉就甩掉?!你當我趙明朗當什麼了?!」
  
  樂凡一口汽水噴了出來,趙明朗?!
  
  蘇硯璃手頓了一下,然後拿起餐巾紙默默地擦掉自己身上的汽水口水混合物。
  
  「對不起對不起……」樂凡一邊手忙腳亂的給蘇硯璃擦乾淨,一邊小聲解釋「我說林朵怎麼突然和這個只能算得上是可愛的男生在一起了。原來是趙明朗,他家裡可是個暴發戶……」
  
  有錢人,嘖,萬惡的有錢人……
  
  樂凡不甘心的感慨,美女就是有優勢啊,什麼樣的都能搭上……
  
  林朵已經不耐煩的皺起了眉,不停的看時間,可是趙明朗卻還是在不停的問著「為什麼」「我有什麼不好」「我哪裡做錯了」,語氣委屈的像個孩子,娃娃臉上一派慘淡。最後已經像是在自言自語了。
  
  「為什麼都沒有女生願意和我一直在一起……我明明對你們很好啊……」
  
  「你太幼稚了!」
  
  林朵不耐煩的打斷「和你在一起就像是在照顧孩子,累都累死了,你給我買再多的東西有什麼用?」
  
  「那……那你也不應該和余楓那個惡霸在一起啊……」
  
  趙明朗眼淚汪汪的抱怨,很是不平。
  
  「誰說他是……」
  
  「喲,誰說我是惡霸啊?」余楓推門進來就聽見有人叫自己惡霸,不由心裡好笑,他混了這麼久,還沒有人敢這麼明目張膽的抱怨他。
  
  「你就是小朵的男朋友?」余楓看見趙明朗後詫異的挑起眉,然後轉過臉問林朵「小朵,你什麼時候有戀童癖了?」
  
  林朵白了一眼,趙明朗則是氣的臉都漲紅了。
  
  「你閉嘴!小朵才不是你叫的!還有你說誰是童!」
  
  「你啊……」
  
  兩個人吵架吵的毫無營養,那邊的樂凡和蘇硯璃已經吃完了,蘇硯璃趁著樂凡去洗手的空當先交了錢,樂凡出來正好看見老闆在找錢,急忙喊道「硯璃!別,我說了請客的!」
  
  蘇硯璃淡淡的抿唇笑了一下「下次吧。」
  
  這邊正和趙明朗吵著的余楓一聽見「硯璃」這個名字,立刻不再理會一邊還在氣憤的男生,瞇起眼,然後陡然叫出聲「蘇硯璃!」
  
  還未出門的少年回過身來。
  
  余楓笑起來「我找你好久了。」
  
  說著,把脖子上的鏈子摘下來,然後隔空扔過去,正好讓蘇硯璃接住。
  
  「喂,幫我修好鏈子,我會來拿的。」
  
  (咳,余楓就是跟在余三爺身邊的小楓,我已經預料到有人會忘記鳥~~~~)
  
  等都出了餐館好一段路了,樂凡忍了半天還是沒有忍住,小心翼翼的問蘇硯璃「那個,硯璃,你認識余楓?」
  
  蘇硯璃點了下頭,沉默一下反問道「你也認識他?」
  
  樂凡急忙搖頭「沒有啦,只不過聽別人說余楓是混黑道的,我有次也不小心看到他在學校後面打一個學生……」
  
  說著,樂凡打了的寒戰「感覺……有點可怕。」
  
  蘇硯璃想了一下,余楓身上確實是有一種駭人的氣勢。
  
  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中午去吃飯的很多同學都沒有回來,蘇硯璃和樂凡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往回走,每次樂凡想要和蘇硯璃並肩的時候,少年總會不自覺的加快腳步把對方又落在後面。
  
  樂凡恨恨的咬牙,美人為毛這麼難接近!為毛啊為毛!!
  
  進學校大門的時候,一個女生火急火燎的跑出來,一下子站定在蘇硯璃的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嘟噥「……手套……帽子……貌似沒錯。」
  
  女孩子仰起臉綻出一個燦爛的笑臉「你就是蘇硯璃吧?園願社長讓我帶你去校報社報道。」
  
  蘇硯璃一怔,樂凡湊上來好奇道「咦,硯璃你這就參加社團了啊?」
  
  女生笑笑的樣子「我們走吧,校報要開會,不可以遲到的。」
  
  &&&
  
  等蘇硯璃跟著女生進去會議室的時候,園願已經開始安排任務了,看見蘇硯璃進來露出一個興奮的表情,拍了拍手道「來來,大家認識一下我們社的新成員,蘇硯璃,是一個超級厲害的畫者哦!」
  
  四周的目光聚集在蘇硯璃身上,少年不自在的壓低了帽簷。
  
  「與然,這就是那幅畫的作者,你不是一直都想認識他的嗎?」
  
  與然看著眼前這個奇怪的少年,表情有些冷淡,走過去伸出手道「你好。」
  
  蘇硯璃頓了一下,也伸出手。
  
  與然皺起眉,在蘇硯璃要握上來的時候驀地開口「你不知道帶著手套和別人握手很不禮貌嗎?」
  
  然後也不等蘇硯璃反應,逕自把手收回去了。
  
  蘇硯璃剛剛探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氣氛有些僵。
  
  園願冒出一身冷汗,急忙上來打圓場「別介意啊硯璃,與然說話就是不客氣……那個,熟了以後就會好了……」
  
  蘇硯璃若無其事的把手收回來,然後再次的壓了壓帽簷。
  
  陰影下的臉上,是一派的平靜。
  
  ——無所謂的人的厭惡不需要介意,這是曾經的那個人笑著說過的。
  
  儘管說話的對象不是他,而是……白。
  
  那時候白委屈的臉和那人淡淡微笑的樣子,竟然讓躲在門後的自己無比……妒忌。
  
  多稀有的情緒,那時候他明白,原來,那就是妒忌。
  
  那時候的自己是怎麼做的?
  
  轉過身,然後回到那個空寂偌大的房間,繼續學習。
  
  他閉了下眼,把這些回憶清空,園願的聲音才慢慢的清晰起來。
  
  「對了,今天叫你來是因為馬上要舉行的市書畫比賽,」園願露出奸詐的表情「嘿嘿,贏了學校就會給咱們社撥一大筆的錢下來……那時候……」
  
  女孩子眼神閃閃發亮,完全無視周圍的人無奈的表情。
  
  「有你還有與然,到時候我們社就……」
  
  與然淡淡的開口「我是繪畫社的。」
  
  園願一下子黑了臉「……我忘了。」
  
  「不過沒關係啦,我們還有硯璃,一定會得獎的!」
  
  蘇硯璃淡淡的勾起嘴角。
  
  曾經的那個人是不是也對他滿懷希望?
  
  可是,終究成空。
  
32、 ...

  從校報社出來,蘇硯璃沒有回教室,反而朝著籃球場的方向去了,如果沒有記錯,杜峰這節課應該是體育,現在會在那裡打籃球吧?
  
  籃球場上打球的人很多,每個場地基本上都有人,蘇硯璃在邊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在籃球架下看見一個很像是杜峰的人,繞過場地就朝著那邊走去。
  
  「喂!小心!」
  
  陌生的聲音讓蘇硯璃一怔,條件反射的往那邊看過去,然後驚訝的看見一個籃球直向著自己飛了過來,正要抬手去擋,蘇硯璃又硬生生的收回手,不及躲閃的當下額頭傳來痛楚,眼前眩暈了一下。
  
  有人跑過來,聲音氣急敗壞「你傻了啊?!怎麼不用手擋住?還看著球砸你的頭?」
  
  蘇硯璃跌坐在地上,痛的暫時沒有辦法反應。
  
  「你受傷沒?帽子摘下來我看看!」
  
  撥開蘇硯璃按著頭的手,罪魁禍首的男生沒有讓蘇硯璃有反抗的機會,一把就摘下了少年寬大的帽子,然後向上把擋住額頭的發撥開「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笨連躲都不……會……」
  
  男生傻傻的看著眼前的少年,動作僵在了半空中。
  
  眼前的少年額上紅了一塊,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異常刺目,因為痛楚眼睛裡帶了一點的水汽,更顯得驚心動魄的美麗,眉微微的皺著,精緻的嚇人的面孔上帶著淡淡的惱意。
  
  和男生打球的夥伴看他還沒把球拿回來,不由喊話道「喂!怎麼回事?砸的很嚴重嗎?」
  
  男生還是傻傻的看著蘇硯璃,帽子捏在手裡,男生緊張的手心裡冒出一層汗。
  
  「那個……我,我送你去醫務室……」
  
  男生磕磕巴巴的還沒有說完,手忙腳亂的想要去扶又不敢下手,另一邊打球的杜峰已經注意到這裡了,急忙跑過來,看見地上坐著的蘇硯璃和那個陌生男生手裡拿著的帽子時一下子就怒了。
  
  「嘿!你幹什麼?!」
  
  把帽子搶過來給蘇硯璃扣上,杜峰看著男生傻傻的臉感覺手有些發癢。
  
  看到一邊的籃球,杜峰猜也猜到發生了什麼事,把蘇硯璃扶起來,低聲道「硯璃,沒事吧?」
  
  蘇硯璃搖了搖頭,站起來的時候輕嘶了一口氣。
  
  「我帶你去醫務室看看。」
  
  說著,也不再理會那個還在原地傻站著的男生扶著蘇硯璃走開了。
  
  臨走的時候給了那個發呆的男生一記眼刀。
  
  誤傷人的那個男生還沒緩過神,訥訥的自言自語「好……漂亮……」
  
  不,不是漂亮,這個詞遠遠不夠……
  
  杜峰很鬱悶。
  
  蘇硯璃沒有答應去醫務室,只是被球砸了那麼一下,哪有這麼嚴重,可是即使不嚴重,杜峰也還是很鬱悶。
  
  早在常木的時候他就知道,蘇硯璃長的太好,離開大山之後肯定會招惹很多的麻煩,所以在少年整天弄得看不到臉的時候才鬆了口氣。
  
  儘管自己也不能經常對著那張臉發呆了,不過蘇硯璃的安全還是最重要的。
  
  可是!!今天的那個男生竟然看到了!竟然看到了!
  
  一想到這一點,杜峰就恨不得撓牆。
  
  陰險的笑了幾聲,杜峰把手指掰的卡卡作響。
  
  ——哼,看到了不該看的,等著吧你!
  
  不把你打得你媽都認不出,我就不叫杜峰!
  
  &&&
  
  據所謂的書畫比賽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園願連畫板都給蘇硯璃準備好了,極力的鼓勵蘇硯璃好好練習。
  
  在常木的時候就經常寫生,原本因為蘇爺爺生病停了好久的筆業應該練一下了。
  
  蘇硯璃想著,週日的時候就在學校不遠的公園了隨意的畫一些東西,有時候是花草,有時候則是來這裡散步的人。
  
  「硯璃!」
  
  杜峰氣喘吁吁的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攬住蘇硯璃的肩膀,顯然心情很好的樣子。
  
  「明天放假,出去玩啊?」
  
  蘇硯璃搖頭拒絕「我要去寫生。」
  
  「咦?」杜峰撓頭「是那個什麼書畫大賽麼?硯璃你也參加啊?」
  
  「嗯。」
  
  「那我陪你一起好了。」杜峰一副我很夠意思的表情「反正你自己也沒意思。」
  
  ——是你自己呆在家沒意思好吧?
  
  「就這麼定了啊!明天我去找你。」
  
  心海公園是一處比較大的公園,可是因為地處偏僻來這裡遊玩的人還是比較少的,蘇硯璃選了一處很少有人來的地方把畫板支上,然後開始靜靜的觀察。
  
  樹枝搖晃的陰影不時打在蘇硯璃身上,蘇硯璃瞇起眼,能感覺到耀眼的光芒時隱時現,晨間的空氣很好,帶著微微的涼意,舒服的忍不住讓他笑起來。
  
  這樣的樹林的味道,讓他想起美麗的常木。
  
  想要更加的貼近陽光,蘇硯璃把一直戴在頭上的帽子摘了下來,還有手上的從未摘下來的手套也一併脫了下來。
  
  ——自由的感覺。
  
  少年微微的揚起臉,嘴角帶著淡淡卻動人心魄的笑意,因為許久沒有見過陽光幾乎透明的手指在空氣中靈巧的動了一下,然後五指張開遊戲般的讓日光照在手上。
  
  纖細而修長的身形,背景是大片的綠色,零星的透過樹枝卻異常奪目的日光和身後化不開的陰影,光與影絕對的對比,此時的少年幾乎化在這樣畫一般的景色裡。
  
  有人驚艷,有人呆怔。
  
  顧子商半身掩在樹幹的後面,眼睛死死的盯著不遠處少年暴露在空氣裡的手指,扣著樹皮的手幾乎劈斷指甲。
  
  那樣和青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孔,那樣一雙巧奪天工的手,那樣淡漠卻無法不讓人沉迷的表情……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方啟深會對這個陌生少年如此執著了。
  
  這已經不僅僅是像,而是,一樣。
  
  顧子商閉上眼,用手心不斷傳來的痛楚提醒自己,青已經死了。
  
  他親眼見證了他的死亡,儘管絕望,儘管不甘,可是再沒有可以欺騙自己的借口。
  
  青,已經死了。
  
  可是面前的這個人是誰?
  
  顧子商覺得這就像是一場荒誕的夢,在他體會了後悔絕望痛楚……一切複雜的情緒之後,又給了他重新開始的機會。
  
  他用手摀住了臉。
  
  青……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哪怕用一切去換取,只要你平安。
  
  顧子商這樣想著,可是他卻沒有想到,「如果」這個詞,從來就不存在。
  
  蘇硯璃都已經畫了幾幅速寫,杜峰才穿著歪歪扭扭的衣物趕過來,一臉彆扭的解釋「……那個,我睡過頭了。」
  
  「猜到了。」
  
  「你才猜不到!」杜峰露出咬牙切齒的表情「硯璃,你還記不記得楚以那個傢伙?」
  
  楚以?
  
  蘇硯璃想了一下「不記得。」
  
  「我就知道。」杜峰哼了一聲「咱倆那次倒霉的見證了一次跳樓自殺的戲碼,給我做筆錄的那個警察,想起來沒?」
  
  「……沒。」
  
  在蘇硯璃戴著的帽簷上一拍,杜峰繼續道「那傢伙不知道從哪裡弄來我家的電話,沒事就騷擾我,靠,昨天打了半宿的電話,弄得我一夜都沒睡好。」
  
  還是想不起楚以到底是誰的蘇硯璃繼續畫畫。
  
  「咦,硯璃你畫的不錯嘛,以前沒見過你畫畫,想不到這麼好,」杜峰湊過來「我看過那個與然的畫作,也就那樣,我覺得沒有你的好看。」
  
  「這不是好看就可以的。」
  
  「哎呀,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拿第一名的!」
  
  杜峰對於蘇硯璃就是有這種感覺,從一開始到如今,哪怕知道強手如雲,可是只要是蘇硯璃,他覺得就一定沒有問題。
  
  「你早上吃飯了沒,這麼早就來這裡畫畫?」
  
  蘇硯璃畫上最後一筆,遲鈍的「啊」了一聲「……好像,沒有。」
  
  「走了走了,請你去吃早飯,作為我遲到的補償。」
  
  「……你真吝嗇。」
  
  「硯璃你變壞了!竟然說我吝嗇!」
  
  ……
  
  顧子商看著蘇硯璃和那個陌生的男孩說笑著離開,然後往一邊掃了一眼,皺起眉。
  
  剛剛那似乎……是閃光?
  
  「老闆,今天還有會議,要遲到了。」
  
  被打斷思緒,顧子商應了一聲,來不及想清楚剛才那一閃而過的到底是錯覺還是其他,逕自上了車。
  
  與此同時,另一邊。
  
  「喂?總編,我拍到了好東西!絕對可以做我們這一期的封面!!簡直太出色了!!」
  
  「真的,用了這一張我們絕對會銷量大增!」
  
  「……啊?」
  
  說話的人卡了一下「呃……貌似,沒有吧。」
  
  「對不起對不起……我忘記了,一定會徵求對方同意的,想看照片?沒問題!」
  
  「好的總編,別忘了給我加工資啊!」
  
  收線,小記者在相機上親了一口。
  
  他現在就可以預見,編輯部的那些傢伙在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了。
  
  絕對的,驚為天人!
  
33、 ...

  週一上課,蘇硯璃一進教室就察覺出氣氛的與眾不同來,很多同學圍在一起竊竊私語,拿著一本不知道是什麼的書興奮異常的樣子。
  
  疑惑的頓了一下,蘇硯璃走到自己的座位坐好,書還沒拿出來,樂凡就已經湊過來神秘兮兮的說道「硯璃,你看了嗎?」
  
  看了?看什麼?
  
  見蘇硯璃沒說話,樂凡就知道這個一向沉默不主動與人交往的少年還沒有看到那本書,連忙把捧著的書放到蘇硯璃面前,興奮異常的指著封面問蘇硯璃。
  
  「怎麼樣怎麼樣?是不是很驚艷?!「
  
  說著樂凡眼裡出現大片的紅心,做陶醉狀「怎麼會有這麼美這麼優這麼這麼……讓人垂涎的人啊?」
  
  吸溜的一下口水,女孩子繼續自言自語「天啊,真是越看越覺得不真實,從哪裡找來這麼出色的人啊……」
  
  周圍聞聲湊過來幾個女孩子,也是一副迷戀的不得了的樣子,和樂凡討論起來。
  
  「就是啊,這個雜誌一直賣的不怎麼好,可是因為這個封面這一期都脫銷了……」
  
  「對啊,我知道的時候想去買都已經賣光了,好可惜。」
  
  「你說這個人長的這麼……會不會是p出來的?」
  
  「咦……有可能哦。」
  
  樂凡趴在書頁上盯著看了半天「不會的,憑我專業的眼光以及不多觀察美男的經驗,這個模特絕對是真人,不過臉麼……要是再清楚一點就好了。」
  
  蘇硯璃坐在一邊,盯著那一本書的封面,覺得樂凡她們的話很……匪夷所思。
  
  因為那個封面上的人物是他最熟悉的人,無論是青的時候還是作為蘇硯璃的時候。
  
  ——那是他自己。
  
  儘管只有一個側臉,儘管經過的模糊的處理,可是那一張臉,他怎麼可能不認得。
  
  封面上的少年在斑駁的樹影下微仰著臉,模糊卻仍舊顯得無比精緻美麗的五官,氤氳著的朦朧的光影……
  
  他有些發呆。
  
  自己,是長這個樣子麼?
  
  「硯璃!」
  
  杜峰風風火火的跑進教室,啪的一下把那本雜誌拍在桌子上「這個封面……」
  
  話卡在喉嚨裡,杜峰咳了一聲,無視那幾個眼神放光盯著自己的女生,低聲對蘇硯璃道「我們出去說。」
  
  也不等蘇硯璃點頭,杜峰逕自的就把他拉出了教室。
  
  後面幾個女生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
  
  「哇……好萌啊……」
  
  「有受……潛質……培養……」
  
  「……有道理……」
  
  什麼亂七八糟的,杜峰黑線,深刻的察覺到女生的恐怖。
  
  找了一處沒有人的地方,杜峰臉色焦急帶著點憤怒的把雜誌拿給蘇硯璃「硯璃你看,那天那裡竟然有人偷拍你?!」
  
  蘇硯璃抿了下唇「我沒注意。」
  
  杜峰撓頭,一個勁的歎氣「也怪我,我也沒有注意到,這個該死的雜誌……」
  
  原地跺了跺腳,杜峰恨聲「我們去投訴!這是侵犯肖像權!」
  
  蘇硯璃眸子裡染上一絲笑意「然後主動上門讓別人知道我就是封面上的人?」
  
  「呃……」
  
  杜峰不好意思的拍了下腦袋「我忘了。」
  
  「那……我們怎麼辦?」
  
  蘇硯璃瞇起眼,長長地額發掩住淡淡的神色「什麼也不用做。」
  
  頓了下,開始還不明所以的杜峰慢慢笑起來「嘖,還是硯璃聰明,害我還擔心了一場,我回去上課了啊。」
  
  蘇硯璃點了下頭,看著杜峰快速的跑遠,然後拿著雜誌露出一個笑意。
  
  再大的波瀾只要沒有風,終究會平靜下來的。
  
  &&&
  
  「你說什麼!?還沒有消息!你不是說找到人了嗎!?」
  
  總編把雜誌狠狠的摔在小記者的面前,眼裡面射出的光幾乎能殺死對方。
  
  「你現在和我說找不到人?!我好不容易請來的大牌攝影師,人家就是衝著這個人來的!你竟然說找不到!?」
  
  「對……對不起……」小記者快哭出來了「我以為他看了照片會聯繫編輯社的,可是……可是……」
  
  「你當人家是白癡啊!」總編一腳踹翻了椅子,滿是胡茬的臉上一派困頓之色「給我去找!就是把全市翻過來也給我把人找出來!聽見沒!?」
  
  「聽見了……」
  
  小記者委委屈屈的應了,本來還很得意自己這下子出頭了,雜誌大賣,同事們看見他都是一副眼紅的樣子,可是還沒高興的怎麼樣呢,總編就接到了一個所謂的外國著名的攝影師的電話,說是無意間看見了那幅照片,希望可以和這個模特合作,作為報酬可以給雜誌社提供自己優秀的作品,總編問他可不可以找的到那個照片上的人,他一時昏了頭就應了,結果……結果竟然沒有消息……
  
  小記者麵條淚,不是都喜歡出名的麼,為毛這個人不出現啊?!
  
  總編還想吩咐什麼,電話卻驀地響起來,本來就心情不怎麼好的總編接起來就是一句「什麼事!?」
  
  「啊?什麼?」
  
  總編的臉色漸漸的變了,「嗯」了幾聲,然後放下電話許久都沒有說話。
  
  「總編?」
  
  小記者小心翼翼的叫了一聲,看對方沒反應又叫了一聲「總編?」
  
  似乎一瞬間就頹唐許多的中年人深深的歎了口氣「你啊……這下子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了。」
  
  「……啊?」
  
  小記者沒聽明白,可是心裡卻惶恐起來。
  
  能讓總編露出這種表情,一定是大事。
  
  總編露出一個苦笑「這下子……麻煩大了。」
  
  如果對方給面子還好,可是要是不給的話……
  
  那就只能等死了。
  
  這邊鬧得再天翻地覆,蘇硯璃還是照常上課下課,照片事件沒有影響到他的生活,除了聽到周圍人議論的私語時有些不解,其他並沒有什麼變化。
  
  因為照片上的人處理的很模糊,只有一個的側臉,在加上蘇惠和蘇衍穆從來不看這些雜誌,所以家裡人對於這件事並不知情。
  
  每天放學之後蘇硯璃都會去醫院一次,看看蘇爺爺的病怎麼樣了,然後在宵禁之前回到宿舍,蘇爺爺雖然心疼外孫這麼辛苦,可是可以見到蘇硯璃也是心情很好,病也有了起色。
  
  像往常一樣,蘇硯璃放學後準備去醫院,可是出了校門拐彎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車子慢慢的開到蘇硯璃身邊,然後按響喇叭,少年被嚇了一跳,回過頭就看見方啟深從車上下來。
  
  「好久不見。」
  
  男人一身黑色的西裝,眉眼間還是蘇硯璃熟悉的面對自己時的溫柔,眸色卻是暗上許多。
  
  「……嗯。」
  
  蘇硯璃點頭,自從自己出院之後就沒有見過對方,現在看來,對方康復的很好的樣子。
  
  方啟深看了眼蘇硯璃扶著的自行車「要去哪?」
  
  「醫院。」
  
  方啟深目光掃過蘇硯璃的手和只露出的尖尖的下巴,道「我送你吧,上車。」
  
  蘇硯璃微微的皺眉,覺得今天的方啟深有些奇怪,以往和他說話的時候,方啟深語氣裡都會帶著他可以輕易感覺到的溫和和親近,可是這次……卻有些冷硬。
  
  「……不用,我騎車就可以。」
  
  方啟深緊緊地皺起眉,半晌才開口問道「你學了多久了?」
  
  想到杜峰當時不可思議的喊得什麼「你怎麼連自行車都不會天啊」之類的,蘇硯璃掩在帽子下的臉紅了紅,有些尷尬的道「一個……星期。」
  
  其實,只有三天。
  
  「那你就敢在公路上騎車?!」方啟深聲音大了起來,眼神有點冒火。
  
  被吼的蘇硯璃有點不明所以還有點委屈,心裡泛起說不清的複雜滋味來,這個男人,明明曾經害的自己一無所有,現在為什麼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
  
  那時候的痛苦他可以無視,卻不代表他已經原諒。
  
  蘇硯璃的眼神冷淡下來,聲音還是以往的清亮,可是卻帶了說不出的疏離意味。
  
  「我自己可以,再見。」
  
  見到蘇硯璃轉身,方啟深的臉色也冷下來,盯著蘇硯璃歪歪扭扭騎車離開,男人走到車邊打開門,從裡面拿出一本雜誌,盯著封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一下子把封面撕下來,把整本書大力的團成一團面無表情的扔進垃圾桶,可是那一張撕下來的卻是小心的折好放進口袋裡。
  
  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方啟深撥了一個號碼,接通後直接道「那家雜誌社,給我毀了。」
  
  電話那邊的人似乎問了句什麼,方啟深冷冷的笑起來。
  
  「那就連著那間公司一起,破產還是收購,你自己看著辦吧。」
  
34、 ...

  一場秋雨一場涼。
  
  過了十月,天氣漸漸轉涼起來,下過雨之後空氣裡更是帶了凜冽的氣息,蘇硯璃在走廊裡透過窗子往外看,好久都沒有移過視線。
  
  「看什麼呢?」
  
  杜峰走過來一拍蘇硯璃的肩膀,也順著蘇硯璃的目光往外望,然後自語「哪有什麼啊,除了葉子還是葉子……」
  
  原本鬱鬱蔥蔥的綠色已經染上了紅,帶著蕭瑟的絢爛之意。
  
  蘇硯璃淡淡的笑了一下,道「放學我去寫生,要不要一起?」
  
  「啊?」杜峰撓頭「我要回家裡一趟,我媽說有事情……」
  
  「沒事。」蘇硯璃也只是一時興起隨口一問,要是真的可以的話,他覺得安靜的自己一個人反而更加安逸。
  
  「……也和你順路,送你一程。」
  
  「什麼?」
  
  蘇硯璃走神了一下沒有聽清楚,反問道。
  
  杜峰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我說我回家的時候會經過公園,正好和你順路,送你一段。」
  
  「好。」
  
  放學之後,杜峰和蘇硯璃一起到公園,看著蘇硯璃支好畫板,還是有些不放心「你早些回寢室,現在天黑的早了,這裡這麼偏僻不安全。」
  
  聽著杜峰嘮嘮叨叨的說了一大堆囑咐的話才猶豫著走掉,蘇硯璃抿唇微笑了一下,手指在潔白的畫紙上劃了一下,剛剛溫暖的眼神漸漸涼薄。
  
  隔著玻璃看落葉的舉動,他在很小的時候就做過。
  
  他很怕冷,手腳在陰涼的天氣一直都是涼冰冰的,那時候的自己還小,所以可以縮在那個人的懷裡,把冰涼的手腳都窩在對方懷裡,然後一起看外面的景色。
  
  他還記得那時候心裡滿是喜悅甜蜜的感覺,被包容被寵溺,太容易沉淪。
  
  手指抖了一下,蘇硯璃看著畫筆掉落在草叢裡。
  
  才多久……手指就有些冷的僵硬了。
  
  自嘲的笑了一下,他想起後來終於成為掩玉師,那個人冷冰冰的說著「你是最優秀的,不可以有任何弱點」的樣子。
  
  於是,他再沒有說過一聲「冷」。
  
  於是,獲取那個人溫暖的人變成了白。
  
  就像是曾經小小的自己一樣,窩在那個人懷裡露出滿足喜悅的笑意。
  
  只是自己再也未能那樣做。
  
  只是可以那樣做的,再也不會是自己。
  
  蘇硯璃默默地看著自己的帶著手套的手掌,感受著上面溫度急速的流失,然後就連身體也慢慢的僵硬了,可是還是不想動。
  
  思緒放肆的遊走,少年眼神沒有焦距,臉色也是一派的惶然,像是迷了路找不到出口一般的神情。
  
  直到帶著溫度的外套蓋在了身上,然後一雙溫暖寬厚的手掌包覆住蘇硯璃冰冷的手。
  
  蘇硯璃遲鈍的仰起頭,望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方啟深,嗎?
  
  「冷麼?」
  
  「去車上吧,你全身都冰涼了。」
  
  「硯璃?」
  
  對於蘇硯璃的沉默,對方無奈的露出一個笑來,語氣縱容而寵溺「喜歡這樣的景色的話,去車裡暖一暖穿上厚衣服我再陪你來看,好不好?」
  
  「……不。」
  
  出乎意料的,蘇硯璃慢慢的搖了頭,望著那一片滿是秋意的林子,微微的瞇了眼。
  
  「我不喜歡秋天。」
  
  「不喜歡也沒關係,我們不看了,回去,好嗎?」
  
  「我討厭寒冷。」
  
  「以後不會讓你冷到,冬天我們可以出國,你喜歡哪裡都可以。」
  
  「我不喜歡一個人呆著。」
  
  「我會一直陪著你。」
  
  蘇硯璃黑亮的眼眸看向方啟深,好不遲疑的繼續道「我討厭你。」
  
  方啟深苦笑「我知道。」
  
  「可是沒關係。」
  
  「我可以等,等到你不再討厭我,等到你願意讓我陪在你身邊,等到……」你成為我的。
  
  語音消散在空氣裡,可是承諾的堅定,卻永不會褪色。
  
  他可以堅定的走下去,只要看得到那個為之堅持的人。
  
  ——毫不動搖。
  
  因為他是方啟深。
  
  因為,他是蘇硯璃。
  
  &&&
  
  十月,書畫比賽的初賽開始。
  
  參賽的所有人都把自己認為最出色的作品由代表上交到市裡的評審組,蘇硯璃的畫很簡單,秋日裡光影斑駁的樹枝,卻生動的仿若真實。
  
  園願看著手裡的畫發出一聲驚歎「硯璃,這幅畫好美啊,比那次你畫在校報上的還要好!」
  
  園願的社長辦公桌上已經堆了很高的一摞畫作,女孩子在那一堆的畫裡翻了半天,一邊翻一邊自言自語「與然的那一副呢,明明在這裡啊……」
  
  蘇硯璃站在角落裡,微微的搖了下頭「不用了,決賽的時候自然會見到。」
  
  「唔,也對。」園願笑起來,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我挺你哦!」
  
  蘇硯璃笑了一下「好。」
  
  出了校門,迎面吹過來的風讓蘇硯璃打了個哆嗦,緊了緊衣領,少年這次沒有騎車,準備步行去醫院。
  
  探出手按住帽子避免被風吹走,蘇硯璃微微的皺起眉,很不適應這樣的寒冷。
  
  以前的那個別墅在冬天總會燒的很暖很暖,儘管那裡除了木訥的傭人只有他一個。
  
  視線裡出現一雙白球鞋擋住去路,蘇硯璃頓了下,疑惑的抬起頭,愣住。
  
  面前的人紅著眼眶,臉頰慘白,一雙眼滿是盈盈的水意,緊緊地咬著下唇。
  
  ——這樣可憐的樣子,卻再沒有讓自己有半分的心疼。
  
  「蘇硯璃,你憑什麼?!」
  
  墨白嘶聲喊出這句話,
  
  蘇硯璃覺得莫名其妙。
  
  墨白身上穿的很單薄,而且樣子憔悴,看樣子這段時間過得不是很好,可是……這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蘇硯璃漠然的再次低下頭,準備繞過對方走。
  
  「蘇硯璃,你不是他!只是長得像,只是那麼一張臉!為什麼無論以前還是現在,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你的那張臉?!我有什麼不好?為什麼無論方啟深還是顧子商都選的是你?!」
  
  墨白胡亂的喊著,已經分不清是在對蘇硯璃喊還是對著死去的青。
  
  「你不許走!……」
  
  衝上來想要拉住蘇硯璃的墨白被一個人扯住然後毫不留情的扔出去,余楓皺著眉甩甩手,沖蘇硯璃道「你什麼時候惹上這麼個瘋狗一樣的人?」
  
  墨白臉色更加難看。
  
  蘇硯璃淡淡的搖頭「項墜我修好了,給你。」
  
  從口袋裡拿出修好的項鏈墜遞過去,余楓露出鬆口氣的表情,接過來細細的打量「你厲害,欠你一次。」
  
  說著看了眼還在一邊呆著的墨白開口道「你去哪?我送你,省的再被瘋子纏上。」
  
  蘇硯璃還沒回話,墨白已經露出一個詭異的笑來,問道「你是掩玉師?」
  
  眼光掃過蘇硯璃戴著手套的手,墨白嘴角扭曲起來,也不用蘇硯璃回答就自顧自的道「是了……一定是,我怎麼沒有注意到呢,一定是因為你是掩玉師的原因,可是我也是啊……我學會了青的一切本事,我怎麼可能輸給別人?」
  
  「別理他。」余楓走過來,無所謂的開口「那傢伙在圈子裡很出名,不過一個玩意,掩玉師?呵,就他?」
  
  墨白一下子抬起頭,眼神猙獰。
  
  「你們所有人都會後悔的!」
  
  余楓一笑「嘖,我等著你讓我後悔的一天。」
  
  墨白就那樣眼光狠厲的看著蘇硯璃被余楓帶走,表情從未有過的猙獰惡毒。
  
  他不信他會一直輸給一個人。
  
  他以前可以那樣輕易的除掉青,現在,依舊可以輕易的除掉蘇硯璃。
  
  顧子商遠遠地看著那一出鬧劇,手指有些發抖。
  
  「方啟深,你還想那樣做?」
  
  一邊慵懶的靠在車上的男人轉過臉,莫測的笑了一下。
  
  「當然不。」
  
  他,顧子商,墨白,都是罪人。
  
  沒有人可以再去傷害那個唯一乾淨的人,所有人都會遭到報應。
  
  「……沒有人可以。」
  
  男人喃喃著,露出對方從未見過的溫柔表情。
  
  顧子商驀然發現,這個在青死後日漸瘋狂殘酷的男人,竟然再慢慢的回復為那一個冷靜理智殺伐果斷的樣子。
  
  他不知道是好是壞,可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無論是他還是墨白,所有傷害過青的人,方啟深一個也不會放過……包括他自己。
  
35

  蘇爺爺瞇著眼,滿臉慈愛的看著坐在床邊認真的給蘋果削皮的少年。
  
  少年眼神很認真,蘋果皮長長地垂下來沒有斷掉,因為手上戴著手套而顯得動作有些笨拙,旁邊和蘇爺爺同一個病房的老人羨慕的看了眼少年,然後對蘇爺爺道「這是你孫子?對你可真是孝順,每天都來看你,唉,不像我家那幾個孩子,沒心沒肺的……」
  
  蘇爺爺眼神分明透漏出驕傲來,但還是謙虛的搖頭「你家孩子忙,這是我外孫,還在上學也沒有什麼事情就來看看我。」
  
  兩個老人聊了一陣,蘇硯璃已經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還插了牙籤給蘇爺爺拿過來,蘇爺爺靠在床頭拿著托盤,很是自得的把一快蘋果放進嘴裡。
  
  旁邊傳來病友羨慕的口水聲。
  
  蘇爺爺吃的更高興了。
  
  蘇硯璃從床頭拿過報紙,蘇爺爺這場病讓眼睛更加的花了,報紙上的字看起來很費勁,可是偏偏又喜歡看新聞,所以蘇硯璃每天來的時候就讀上一段,要是自己沒有來就拜託護工讀給蘇爺爺聽。
  
  「外公,要聽財經嗎?」
  
  蘇爺爺嘴裡塞著一塊蘋果,笑瞇瞇的點頭應了聲「好」。
  
  蘇硯璃展開報紙,簡單的瀏覽了一下,然後慢慢的讀起來。
  
  少年的聲音清朗舒和,緩緩的在屋子裡流瀉開來,就是再枯燥無味的語言在他口中似乎都變得生動起來,病房裡說話的聲音慢慢的消失,只留下少年不急不躁溪流般清新的聲音,仿若傍晚餘暉般讓人留戀,讓生病的焦躁都漸漸平復,舒服的忍不住想要瞇起眼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蘇硯璃聲音出現短暫的沙啞時蘇爺爺才急忙制止「好了硯璃,讀這些就好。」
  
  都快兩個小時了,外面的天色都黑了下來。
  
  蘇硯璃停下來,病房裡的其他住院的人明顯露出意猶未盡的神色。
  
  蘇爺爺拍拍蘇硯璃的頭「硯璃,快點回去吧,明天不是還有課?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就不要來看我了。」
  
  蘇硯璃張口想要說什麼,被蘇爺爺打斷「市裡不是正在辦書畫大賽?你李穆山爺爺和我說了,他說你的初賽作品很好,讓你接下來好好準備,爺爺這裡也沒什麼事,你可要好好努力拿一個獎回來,知道嗎?」
  
  蘇硯璃抿著唇點頭,也微微的露出笑意「好。」
  
  病房門被敲響,蘇爺爺和蘇硯璃同時看過去,門口的人怔了一下,然後看著蘇硯璃笑道「找了你好久,真的在這裡。」
  
  「余楓?」
  
  蘇硯璃微微蹙眉,若無其事的對蘇爺爺介紹「外公,這是我……同學,余楓。」
  
  「原來是硯璃的同學啊,快過來坐,」蘇爺爺連忙坐起來招呼,被蘇硯璃按住。
  
  「外公,你休息就好,我來。」
  
  余楓也連忙阻止「我只是有事想要來找硯璃幫忙,一會兒就走了。」
  
  這個在黑道上也算是混過的大男孩有些尷尬,明顯不適應老人這樣善意的熱情。
  
  「這樣啊……」蘇爺爺靠在床上,帶著和善的笑意「硯璃剛剛要走,正好你們一起,要不然天黑了,硯璃自己回去我也不放心。」
  
  蘇硯璃看余楓的樣子就知道貌似有急事,站起身來道「那外公我回去了。」
  
  「好,回去吧。」
  
  和蘇爺爺道過別,蘇硯璃跟在余楓的後面走出醫院,余楓一出大門就誇張的舒了口氣,然後有些調侃道「我剛才還真害怕你外公來一句『硯璃,你怎麼能和這樣的壞人一起』這樣的話出來。」
  
  蘇硯璃微微的笑起來,注意到門口停著一輛車,很正式豪華的樣子,余楓指了指車「怎麼樣,這車不錯吧?」
  
  「嗯,」蘇硯璃遲疑了一下「你來找我什麼事?」
  
  余楓表情有些不自然,扭過臉咳了一聲才回道「其實……是有很重要的事。」
  
  露出一個苦笑,余楓繼續道「要不是沒有辦法,我也不會來找你,三爺一個東西落在道上對手的手上,結果那人不知道從哪裡找的高手,做了幾十個一模一樣的,說自己也分不清哪一個是真的,讓三爺自己辨認,三爺手裡的所謂的專家都是繡花枕頭不頂用,只好來找你。」
  
  「三爺早就答應了方啟深這樣的事情不關聯上你,可是……那東西真的是很重要。」
  
  蘇硯璃沉默著,直到余楓表情都不安起來才開口道「走吧。」
  
  余楓笑起來「多謝。」
  
  這聲謝讓蘇硯璃不解的眨眨眼。
  
  在他的觀念裡,余三爺幫過他,那他就還回去,沒有什麼謝不謝的問題。
  
  就像是你打我一下,那我也打你一下,很公平的關係。
  
  這和余三爺的勢力沒有關係,和會得罪什麼人也沒有關係,那些複雜的利害得失他想不來也不會想。
  
  只是簡單的你幫過我我就幫你,看起來是可笑的單一,可是卻最值得信賴。
  
  &&&
  
  車子開到一處類似於莊園的地方,幾棟小別墅燈火輝煌,余楓把蘇硯璃拉下車,給他立起來衣領然後把帽簷壓的更低,囑咐道「進去之後盡可能的別說話,一辨認出哪一個是真的就私下裡告訴我,然後我就把你帶出來,千萬不要離開我身邊,知道麼?」
  
  余楓的樣子嚴肅且認真,蘇硯璃也認真的點了頭,兩個人這才走進去。
  
  別墅的門口有人把守,余楓拿了什麼出來給對方看了之後才被放行,一進去大廳,沒有想像中劍拔弩張的氣氛,反而就像是參加展覽什麼的酒會一樣,只不過展覽的東西都是一樣的。
  
  都是青色的,一尺來高的鼎器。
  
  余三爺正坐在沙發上和另外一個渾身滿是戾氣的男子說著什麼,不同於余三爺的收斂的霸氣,男子就像是鋒利的刀鞘一般,眼神流轉間刮得人生冷的疼。
  
  余楓帶著蘇硯璃往余三爺那邊走,一邊小聲的對著蘇硯璃道「仔細看,盡快把真的找出來。」
  
  蘇硯璃皺起眉,他從沒有見過真品,又只是用看的,想要快速的辨認出來還是有些困難的。
  
  而且這個仿製的人也確實厲害,連他都不得不說手藝很巧。
  
  余三爺也看到余楓及跟著的蘇硯璃,閒適的沖這邊招了招手,叫道「小楓,硯璃。」
  
  坐在余三爺對面的男子也轉過臉來,目光在蘇硯璃身上停了了一下,讓少年一陣寒意。
  
  「來硯璃,坐這裡。」
  
  余三爺讓蘇硯璃坐在自己身邊,蘇硯璃有些不自在,可是這個方位卻是最好的觀察的地方,只好默默的坐下了。
  
  那個讓蘇硯璃很不安的男子這時候笑著開口道「怎麼,三爺還找了個幫手?不過看起來年紀有點小啊。」
  
  「什麼幫手,不過是讓小孩子來見見世面。」
  
  余三爺說的看起來客氣,可是眼神裡卻沒有一點客氣的意思。
  
  男子也不以為意,反而直接問蘇硯璃道「小傢伙,你叫什麼名字?」
  
  「……」
  
  蘇硯璃頭低了些,沉默。
  
  「看樣子還在讀書?」
  
  「……」
  
  蘇硯璃頭垂的更低,繼續沉默。
  
  「看樣子余三爺很疼你嗎……哈哈,真是有艷福啊……」
  
  蘇硯璃扭了下臉,抬手壓低帽簷。
  
  「……」
  
  男子臉有點扭曲,勉強笑著「哈……哈哈,小傢伙還挺害羞……」
  
  余楓悶聲笑了一下,余三爺這時候開口道「他就是內向,你不要介意。」
  
  「……不會。」
  
  余三爺拍了拍蘇硯璃的背「我們說話你坐著也沒意思,讓小楓帶你四處轉轉,看看人家的……收藏,好不好?」
  
  蘇硯璃順從的點頭,被余楓拉起來,然後一個個的看起這些一模一樣的收藏。
  
  余楓湊到蘇硯璃耳邊小聲道「你還真厲害,竟然一句話都不開口。」
  
  蘇硯璃看了他一眼,壓了下帽簷「……不是你說能不說話就不說麼?」
  
  余楓一哽。
  
  蘇硯璃不著痕跡的彎了下嘴角。
  
  那個人說話的語氣還有看他的眼神都太討厭了,才不要和他說話。
  
  走了一圈,每一個鼎都看過,蘇硯璃慢慢的皺起眉,側過頭對余楓道「不用再看了,這些都不是真的。」
  
  每一個都像是故意的一樣透出破綻,蘇硯璃心裡泛起奇怪的感覺。
  
  余楓一怔,眼底透出一股陰狠來。
  
  拉住蘇硯璃,余楓帶他返回到余三爺身邊,湊到余三爺耳邊說了幾句什麼,余三爺表情一變,然後若無其事的回了幾句,接著又和對面的男子言笑晏晏。
  
  余楓則拉著蘇硯璃出了別墅。
  
  「不繼續看了?」
  
  「不用了,」余楓哼了一聲「接下來的事我們自己來就可以,我現在送你回去。」
  
  不明白余楓話裡的意思,蘇硯璃也不再問,乖乖上車讓余楓送自己會寢室。
  
  而與此同時,方啟深才剛剛接到消息。

36

  那晚之後余楓沒有再來找過蘇硯璃,倒是他剛剛到寢室就接到奇怪的電話,來電話的人一直沉默,直到他撂下電話前才低沉的叫了聲「硯璃」,然後就斷線了。

  蘇硯璃聽得出來,那是方啟深。

  疑惑的念頭只是一轉而過,隨即被接下來的比賽轉移了注意力,書畫大賽的初賽入圍名單已經出來了,蘇硯璃和繪畫社的與然都在其中,園願很是得意的樣子,似乎得了獎的人是她。

  樂凡一直嚷著要慶祝慶祝,可是放學的時候竟然被女子籃球隊的人給揪走了,臨走的時候一副哀怨的樣子,說以後再給蘇硯璃補上,杜峰的校隊也要比賽了,大家都忙碌起來。

  複賽要交三幅以上的作品,想到蘇爺爺的期望,蘇硯璃還是背了畫板去公園,準備素材。

  往常蘇硯璃用來畫畫的地方今天竟然有了兩個人,一個正在畫著什麼,另外一個則在旁邊看著,旁觀的男人注意到背著畫板的蘇硯璃,露出一個笑來「小朋友,你也是來寫生的?」

  正在畫板上塗塗抹抹的年輕男子嗤了一聲「我說燕青,你怎麼看誰都是畫家,這麼點的孩子懂什麼寫生啊?」

  被叫做燕青的男人眼神一黯,隨即調侃道「慕嵐你當初不也是我教出來的麼?」

  慕嵐翻了個白眼,手下不停「你教過我什麼啊,明明就是我自己學的好不好,還有霖山一直教我技巧……」

  慕嵐嘟嘟噥噥的抱怨,燕青不易察覺的苦笑——可是,是我一直陪在你身邊啊。

  收斂起悲哀的神色,燕青又是那個溫文爾雅的男子,對蘇硯璃道「你一直在這裡寫生吧?抱歉,這次是我們佔了你的地方,等一下好嗎,慕嵐很快就畫好了。」

  「喂,我還有很多要畫啊,又不是只有這個地方可以畫畫,你讓他去別的地不久好了?」

  很是驕橫的語氣,燕青卻沒有辦法拒絕。

  心疼一個人成了習慣,所以連對方的無理取鬧也願意一直承受。

  走到蘇硯璃身邊,燕青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地方道「那裡視角也很不錯,我幫你在那裡支好畫架好不好?」

  蘇硯璃無所謂的點頭,這個燕青給他的感覺很舒服,可是那邊畫畫的傢伙……很討厭。

  給蘇硯璃弄好畫架,燕青看著蘇硯璃隨手勾勒出的線條眼神一亮。

  「你專業的學過畫畫嗎?」

  蘇硯璃猶豫了下,點點頭。

  「你的天分很好,」燕青溫和的道「好好練習發展的話,以後在這個領域會有很大的成就的。」

  蘇硯璃掃過對方的手指,微微側頭「你也是畫家?」

  燕青一怔,慢慢的搖頭苦笑「不,我不是,可是畫家……曾經是我的夢想。」

  「你的手指很好。」蘇硯璃肯定道,他剛才掃了一眼,看得出那是一雙適合畫畫的手。

  穆青沒有說話,目光空茫的不知道落在哪裡,好久都沒有焦點。

  「我已經沒有能力和資格畫畫了。」

  燕青緩緩說道,把插在口袋裡的另外一隻手伸出來「你看,我已經對畫有了恐懼心,沒有辦法再拿畫筆了。」

  那只漂亮修長的手上,赫然少了兩指。

  眼神閃過一絲可惜,蘇硯璃垂下頭轉了轉手裡的筆「……你還可以畫的。」

  沒了右手還有左手,只不過要困難的多。

  「是啊,只要我可以克服,不過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燕青又把手插回口袋裡「畢竟,我沒有那麼強的毅力,我害怕重頭開始。」

  蘇硯璃慢慢的在畫紙上勾勒,在他看來,重頭開始並沒有什麼不好,他不是也重新來過,這一次他有了最想要的自由,疼愛自己的爺爺,還有很多真誠的朋友。

  蘇硯璃輕聲說了句什麼,燕青詫異的回過頭來「咦?」

  少年帽子下的臉綻出一個漂亮的笑來,重複了一遍「為什麼不?」

  「我失去的也很多,可是一旦願意捨棄,得到的卻更加豐厚,你不覺得嗎?」

  眼前這個殘缺的男人讓蘇硯璃難得的親近,這個人身上有些寬容卻溫和的氣質,只有看的懂的人會珍惜,蘇硯璃只是覺得,他不應該就這樣消沉下去。

  「我感覺的到,你很厲害。」

  深深收斂起來的鋒芒,蘇硯璃看得到。

  燕青背著一個很大的包,注意到蘇硯璃的目光,他把包打開,拿出一個照相機來。

  「我現在在做攝影,我覺得攝影其實和畫畫很像,只不過一個是用筆來記錄美麗,一個則是用機器。」

  燕青笑了一下「這……也是一種重新開始吧?」

  沉默了好一會兒,燕青驀然開口。

  「我們來約定好不好?」

  啊?

  蘇硯璃眨眼,有些不解。

  燕青眼光明亮,伸出小手指「等我可以重新拿起畫筆的時候,我就來找你,到時候讓我當你的老師,扶持你成為畫壇的新星,好不好?」

  老師?

  蘇硯璃怔怔的看著面前男人的手指,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其實想說「我不需要老師」,可是卻有一種預感,這個人可以教會自己很多東西,那些自己一直懵懂不知的東西。

  不由自主的也伸出小指勾上對方的,燕青一笑「希望這一天早些來臨。」

  「燕青!你不是陪著我畫畫的嗎?怎麼去陪著那個小鬼了!?」

  另一邊的慕嵐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燕青的表情一瞬間沉寂下去,低聲自語「……哪有誰會一直陪著一個人?我願意,你也……」

  站起身,燕青回過頭大聲道「等一下!」

  「小朋友,」燕青拍拍他的頭「記住我們的約定,我是燕青。」

  「我是蘇硯璃。」

  當幾年後這個男人終於拿起畫筆震驚畫壇的時候,蘇硯璃也終於開口叫他「老師」,那時候的燕青丟掉了一切糾葛,風華乍現,蘇硯璃看著那個叫做慕嵐的男子沒有了這時候鋒利的驕傲,變成了一個卑微的祈求原諒的普通人,然後也知道了就算是像老師這樣溫柔的人一旦絕情起來,也會比利劍還要傷人。

  這一出悲喜劇他看了個通透,然後在最後的時候幫了慕嵐一把,終成圓滿。

  不過此時,他還是個懵懂不知的少年,他也還是個為情所困的可憐人。

  &&&

  園願趴在蘇硯璃的剛剛交上來的三幅畫上,呈現癡呆狀。

  「硯璃,你怎麼……這麼狠……」

  這已經不能用厲害來形容了,三幅畫三種畫風,從昏暗到明媚,從偏激到柔和,就像是海市蜃樓一般莫測誘人,園願眼神都呆滯了,抱著畫口水都快滴下來。

  「硯璃,等比賽結束,你畫一幅送給我好不好?」

  厚著臉皮蹭到蘇硯璃身邊,園願諂媚的笑。

  蘇硯璃有些不好意思,側了側身子裡園願遠一點,應了一聲「……好。」

  「哇硯璃你太好了!」

  女孩子飛撲過來,蘇硯璃反射性的躲開,站起身急急道「我……我回去了。」

  留下園願在後面哀歎「喂……先把我扶起來啊……」

  ……

  機場。

  青年不停的打著電話,可是每次聽到的都是「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

  把行李往地上一扔,青年「啪」的合上手機。

  「有沒有搞錯啊……連個接我的人都沒有?」

  「二少爺!」

  入口處跑過來熟悉的人,青年笑起來「哇,鍾叔,幾年不見你還是這麼老當益壯啊!」

  鍾叔笑笑的擦汗「大少爺今天有個會議,沒有辦法來接二少爺了,所以派我過來。」

  「沒關係,我哥就是忙嘛……」

  坐上鍾叔開過來的車,青年狀似無意的開口「鍾叔,聽說……我哥最近和一個男孩走的很近?」

  鍾叔一頓「這個……」

  「鍾叔你別為難,」青年笑起來「這件事,我會問清楚我哥的。」

  37

  「HELLO~~~」

  從校報社出來的蘇硯璃一怔,回過身就看到一個陌生的青年笑瞇瞇的打量自己的樣子。

  青年有一頭燦爛的金髮,帶著墨鏡斜斜的靠在牆上,一隻耳朵上帶了一個亮閃閃的耳釘,很是桀驁不羈的樣子,五官……卻有些熟悉。

  「你是……蘇硯璃?」

  蘇硯璃仔細的回憶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對方,那人已經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少年疑惑的點頭,就看見對面的青年隨手拿下墨鏡,笑容燦爛張揚「你好,我是方啟深的弟弟,方煜嶙」

  &&&

  「吶,熱乎乎的,在國外的時候都沒的吃。」

  把手裡還冒著熱氣的紅薯塞到蘇硯璃手裡,方煜嶙坐在長椅的另一邊開始啃「吃啊,小心別燙到。」

  莫名其妙的被自稱方啟深弟弟的男子拉到大街上,說是要和自己談一些重要的事情,難道……就是吃紅薯?

  「不喜歡紅薯?」方煜嶙湊過來「要不然我去買一穗玉米給你吃?」

  「……謝謝,不用了。」

  剝開皮,蘇硯璃試探的咬了一口,他還從來沒有吃過這個東西,聞起來很香甜,暖暖的……

  「好吃嗎?」

  方煜嶙笑瞇瞇的問他,蘇硯璃被燙的「嘶嘶」的吸氣,胡亂的點頭。

  剛吃了兩口,方煜嶙就把蘇硯璃拉起來,拍了拍手「好了,接下來我們去……夜市!」

  「……哈?」

  被強拉到還是很熱鬧的夜市,面前放著一碗紅艷艷的麻辣燙,蘇硯璃覺得這個場景好熟悉。

  「我哥也帶你來吃過這個東西吧?」

  方煜嶙已經熱火朝天的吃了起來,辣的臉都紅了「我小時候家裡沒錢,我哥就攢錢給我買這個,他自己在一邊看我吃,每次我讓他吃他就說已經吃過了,是不是很拙劣的謊話?」

  方煜嶙笑了一下,筷子撥弄著碗裡的菜「我哥小時候就很疼我,什麼都讓給我,好東西從來都是我的,他沒有什麼執著的東西,就是希望我過得好,然後讓我讀最好的學校,送我出國,一個人在這邊辛苦的打拼……」

  蘇硯璃看著面前的碗,不知道方煜嶙和自己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方煜嶙頓了一下,慢慢道「其實我開始還覺得你是那種夜店裡的男孩,怕我哥認真,可是……我看到了照片。」

  彈了一下蘇硯璃的帽子,方煜嶙笑的得意「我哥把照片藏得跟寶一樣,不過還是被我發現了,你那樣子的臉……難怪我哥會喜歡你。」

  聲音放低,方煜嶙眼中閃過暗光「不過你說,我哥那麼疼我,這次我要他把你讓給我,他會不會同意?」

  蘇硯璃慢慢的皺起眉,把筷子放下站起身來「我要回去了。」

  在外邊這麼久就聽對方這些莫名其妙的話,蘇硯璃有點煩躁。

  「唉?生氣啦?我是開玩笑的……」方煜嶙又恢復成嬉笑的樣子「吃完我再送你回去啊。」

  「不用了。」

  少年轉過身準備離開,被也站起來的青年拉住「我可不敢讓你一個人回去,我哥知道的話會氣得殺了我的……」

  「知道我會生氣,你就不會做這樣的事了。」

  穿著黑色西裝的方啟深在夜色中走出來,微微暗沉著臉「方煜嶙,回來就惹事,為什麼不好好的呆在國外?」

  青年無奈的歎氣「哥,我回來你都不說歡迎一下,怎麼就直接罵我啊……」

  不理會方煜嶙佯裝的哀怨,方啟深走到蘇硯璃近處把手上的外套給少年披上,然後拉住少年的冰涼的手「走,我送你回學校,以後他要是再來找你,不用理會。」

  「哇塞,哥你太狠心了吧……」

  被方煜嶙拉著亂晃了許久的蘇硯璃已經沒有拒絕的力氣了,秋天夜晚的涼意讓他渾身都僵冷起來,只能任由方啟深拉著上了一旁等待的車子。

  上車之前,方啟深回頭對方煜嶙道「你這麼有精力,自己走回去吧。」

  「喂!喂,哥你不能這樣啊……」

  車門毫不留情的甩上,方啟深上車就看到蘇硯璃臉色慘白還有些發抖的樣子,不由得對自家弟弟更加咬牙切齒起來,把畏寒的少年攬在懷裡,在對方拒絕之前淡淡的開口「別動,要不然就讓你也自己走回去。」

  這邊距離學校路程很遠,蘇硯璃在心裡掙扎了一下,還是覺得坐車回去比較好……

  慢慢的給蘇硯璃揉搓手指,讓少年恢復溫度,方啟深呼吸掠過蘇硯璃的耳邊,有些癢癢的,讓少年忍不住微微的側頭。

  「……余三爺的事情,以後不要管了。」

  方啟深聲音低沉溫柔「不是我束縛你,他們黑道的事情太複雜,我的人又不能一直保護你,我怕你會出事。」

  蘇硯璃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他幫過我。」

  「那我來替你還這個人情。」

  沒有遲疑,方啟深繼續道「方煜嶙經常闖禍,就算是他不找麻煩麻煩也會主動找上他,而且……」

  方啟深眼裡閃過一絲遲疑「他,看過你的照片才從國外回來,我很……」擔心。

  儘管那時曾經的青的照片,可是和現在的蘇硯璃幾乎已經沒有了差別。

  他很擔心,擔心開放熱情的弟弟會把手伸向這個自己一直保護著人,擔心沒有節操的方煜嶙會玩笑開得太過分……

  方煜嶙一向喜歡美人,無論男女,身邊的伴也都是姿色上佳的人。

  無聲的深深的歎了口氣,對於自己這個弟弟,他一向都沒有辦法,可是蘇硯璃他絕對不會讓對方亂來。

  手指撫過蘇硯璃的髮絲,方啟深道「好好準備你的比賽,我會看住他不讓他搗亂。」

  「你怎麼知道我有比賽?」

  蘇硯璃仰起臉,眼神清澈帶著疑惑。

  忍住想要低頭親吻的衝動,方啟深笑起來「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這樣才能保護你,這樣……才能照顧你。

  &&&

  「硯璃,好香啊……」

  蘇衍穆深深的吸了口氣,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弟弟的手藝這麼好。

  蘇惠和蘇明起都出差去了,吃外賣都快吃吐了的蘇衍穆終於讓蘇硯璃心軟回家給自己做飯,這時候正趴在門口心急的等待。

  看蘇硯璃熟練的切菜,蘇衍穆忍不住開口「硯璃,你戴著手套切不會不舒服麼?」

  蘇硯璃抬了下眼,然後低頭繼續「不會。」

  幾乎被切成一樣細的青菜在案板上規矩的碼成一排,然後蘇硯璃熟練的倒油下鍋,看的蘇衍穆既驚歎又疑惑。

  「硯璃你什麼時候練得好手藝啊,真厲害!」

  什麼時候?

  是作為青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在別墅裡練習手指靈活度的時候吧。

  模糊的想著,蘇硯璃把已經煲好的湯倒進保溫壺,拍掉蘇衍穆神過來的手「這是外公的,你的在那邊。」

  看看自己一色的青菜在看看香噴噴的肉湯,蘇衍穆肚子叫了一聲。

  「怎麼這麼不公平啊……」

  沒辦法,在蘇硯璃心裡,這個哥哥,還基本上是個陌生人。

  38

  初賽,複賽,一路比賽下來都很順利,李穆山特意給蘇硯璃打來電話表揚了一番,說是他的作品在評審組裡評價很高,讓蘇硯璃決賽的時候好好努力。

  決賽和前面的幾輪採取的是不一樣的比賽方式——現場作畫,主題會在比賽當天公佈,對此園願表示出極大的憤慨。

  「什麼主題?!什麼當天?!欺負人,這是欺負人!明明那些專業的參賽人員早就知道了主題,憑什麼不告訴咱們?!」

  蘇硯璃站在一邊,看著園願對著一眾的社員發飆,無奈的在帽子下露出一個笑來。

  這個女生,對於這次比賽還真是執著。

  「與然!硯璃!」園願驀地吼了一聲,一邊在看書的與然手一抖,險些把書扔到地上。

  「你們,一定要獲勝!一定!」園願把手指捏的「卡卡」作響「我一想到楓紅高中那些傢伙欠扁的臉,我就想掐死他們!」

  楓紅以藝術生聞名,這次書畫賽大部分進入決賽的學生都來自那裡。

  與然閒閒的翻了一頁書「楓紅最出名的就是美術和音樂,在決賽佔優勢也是正常的。」

  「不行!」園願臉色猙獰的看過來「我看不順眼那些傢伙很久了,自以為自己是藝術家清高,竟然嘲笑我的校報做的爛!硯璃與然,你們要給我出這口氣!」

  園願和楓紅之間的恩怨,要追溯到遙遠的以前了。

  蘇硯璃微微低頭,壓了壓帽簷,與然繼續翻書。

  「喂,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啊!?」

  園願兩手掐腰「不管你們怎麼想的,這個週末都去給我寫生,給我練習!選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的找靈感,要是決賽的時候畫不出來……哼哼。」女孩子冷笑兩聲「我一定會讓你們有一個畢生難忘的經歷的!」

  蘇硯璃不著痕跡的抖了一下,怎麼聽那聲笑都好陰森。

  咳,女孩子……真是不好惹。

  ……

  講台上,教授數學的老師講的很是興高采烈,蘇硯璃筆尖在筆記上輕點,樂凡湊過來看他的筆記「硯璃,你的字真是好看誒,好羨慕。」

  女孩子眼神裡是明晃晃的敬佩,蘇硯璃不自在的垂下眼「……書法。」

  「咦?」

  「我小時候練過書法。」

  「哇……」樂凡感慨了一聲「你爸媽真有遠見,我媽小時候也讓我學來著,可是我吃不了苦。」

  女孩子聳聳肩「沒辦法,練了一段時間就不練了。」

  爸媽……

  蘇硯璃晃了下神,然後垂下眼繼續記筆記。

  這對於他來說是無比陌生的稱呼,早在很久之前,這兩個人就已經從生命中消失了。

  ——拋棄自己的人。

  少年垂下來的髮絲擋住眼中的漠然。

  清晰的音樂聲陡然在教室內響起,講台上的數學老師轉過臉來「誰的手機?趕快關了啊。」

  喊了兩聲,音樂聲還在繼續。

  有同學疑惑的拿出手機看了看又塞了回去,紛紛搖頭表示不是自己的。

  樂凡聽了一會兒,推推蘇硯璃「同桌,是你的吧?」

  「我沒有手機。」

  「……可是就是從你的口袋裡傳出來的。」

  少年微蹙起眉,手探進衣帶,然後一怔,果真從裡面拿出一隻手機來。

  ——可是卻真的是不是他的。

  「蘇硯璃。」數學老師在上面拍拍黑板「快點把手機按掉,我知道這音樂很好聽,下課可以聽個夠。」

  蘇硯璃按了關機,數學老師也沒繼續說什麼,轉身在黑板上繼續寫字。

  樂凡湊過來小聲道「你那個可是今年最新款,什麼時候買的啊,真漂亮。」

  「……不是我的。」

  「咦?」樂凡眨眨眼,然後恍然大悟「是有人送你的吧,嘿嘿,偷偷放進你的口袋,好浪漫啊……」

  女孩子開始旁若無人的YY起來,一臉的粉紅色泡泡。

  嘴角一抽,蘇硯璃不再理會還在發花癡的樂凡,接著聽課。

  等下了課,蘇硯璃走到走廊裡拿出剛才的那隻手機,查看了一下,未接來電那欄裡只有一個名字。

  ——方煜嶙。

  按了回撥鍵,電話在響了兩聲後迅速被接通,那邊傳來青年戲謔的聲音「喲,蘇硯璃,剛才為什麼不接電話?」

  「……你把手機塞在我口袋裡的?」

  「對啊,」方煜嶙那邊亂糟糟的,夾雜著搖滾樂和呼喝的聲音「我送你的,漂亮吧。」

  「我不需要。」

  「你沒有手機吧,那樣和你聯繫多不方便。」方煜嶙聲音滿不在乎「反正也沒有多少錢,裡面就只有我一個聯繫人,想找你的時候就可以打電話,多好。」

  「我不要。」

  那邊頓了一下「那你扔了好了。」

  蘇硯璃聽到這句話,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然後毫不猶豫的按了結束鍵。

  上課鈴打響,回教室的途中經過垃圾桶,少年順手就把手機丟了進去。

  既然送的人都同意了,那就扔了好了。

  某人很理所當然的這麼認為了。

  那一邊——

  方煜嶙瞪著已經被掛掉的電話,哼了一哼「嘖,我就不信你真的會扔掉。」

  不就是鬧彆扭,以前的伴兒不是也經常這樣,哄一哄不也好了,這個蘇硯璃也不怎麼樣嗎。

  不屑的嗤了一聲,想到自己被迷得昏頭轉向的哥哥,方煜嶙眼神閃了閃。

  大哥連對自己一直都是冷冰冰的,一個小破孩兒,怎麼值得?

  自認為很有魅力的青年把手機揣好,然後繼續和剛搭上的漂亮男孩調---情,渾然不知自己這次確確實實的踢到了鐵板。

  ——不管是在蘇硯璃這邊,還是在自家大哥那邊。

  &&&

  放學鈴聲響過,不在學校住宿的學生紛紛走出校門,蘇硯璃為了準備接下來的決賽一如既往的去公園寫生。

  出校門口的時候聽到兩聲喇叭聲,蘇硯璃掃過去一眼,發現是一輛沒有見過的紅色跑車,很是張揚的停在路邊,已經引來眾多學生的側目。

  看了一眼,蘇硯璃繼續往前走。

  「喂,蘇硯璃!」

  蘇硯璃回過頭,就看見青年氣急敗壞的下了車,衝他招手「過來!」

  蘇硯璃不想和對方有什麼接觸,方煜嶙的眼神總是讓他覺得很不舒服,在方啟深的面前的時候還會稍稍收斂,可是一旦單獨對著自己的時候,就會更加肆無忌憚。

  那樣的感覺,讓他渾身都泛起厭惡感。

  看蘇硯璃在原地不動,方煜嶙煩躁的抓抓頭髮主動走了過來,然後勉強露出和善的笑來「去哪裡,我送你。」

  「不用。」

  毫不留情的拒絕讓方煜嶙笑意一僵,然後盡可能笑的更加燦爛「我哥事情忙,知道你經常去寫生特意讓我來送你,上車吧。」

  被周圍經過的同學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蘇硯璃壓低帽簷「不必,很近。」

  方煜嶙咬牙「你……」

  「我怎麼不知道我有讓你來接硯璃?」

  方煜嶙僵硬的回過頭,尷尬的笑起來「哈……哈哈,大哥……」

  方啟深面無表情的走過來「你是不是很閒,公司裡正好有很多事情,我回去讓人安排給你。」

  「……。」

  不敢反駁,方煜嶙只能在心裡偷偷的腹誹大哥這個見色忘義的傢伙。

  看向蘇硯璃,方啟深的語氣溫和下來「李穆山老師和我說了你要決賽的事情,讓我帶你去遠一點的地方寫生,週日的時候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聽的是李穆山的要求,蘇硯璃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拒絕的點點頭,方煜嶙再次不甘心的湊上來「對啊,我送給硯璃一個最新款的手機,這樣子聯繫就方便了。」

  手機?

  看著方啟深有些莫測的臉,方煜嶙不懷好意的繼續道「是啊,就是那天去夜市的時候,功能很齊全……」

  「扔了。」

  「嘎?——」

  方煜嶙僵硬的轉過臉看向蘇硯璃「你說什麼?」

  少年不著痕跡的撇了下嘴「我扔掉了。」

  「喂!我送給你的你就這麼扔了!?」

  奇怪的在帽子下看了方煜嶙一眼,蘇硯璃語氣很無辜「不是你說可以扔的嗎?」

  「……靠之。」

  低低的咒罵了一句,方煜嶙徹底無話可說。

  「好了。」方啟深淡淡的開口,走過去給蘇硯璃弄了一下帽子「硯璃,你先走,我和方煜嶙說點事情。」

  原本就不想在這裡呆著的少年立刻轉身——這兩個人,他真是一個都不想多接觸。

  看著蘇硯璃離開,方啟深沒有看身邊有些畏懼的方煜嶙,聲音毫無波瀾卻讓聽的人心驚膽戰。

  「方煜嶙,你在外面怎麼玩我不管,可是如果你把腦筋動到不該動的人身上,就算你是我弟弟,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男人眼神冷酷,語氣低沉而充滿壓迫「明白嗎?」

  方煜嶙慢慢把手指緊緊的握成拳「……明白。」

  39

  下課的時候,樂凡高高興興的趴在桌子上,一雙大眼閃閃的看著蘇硯璃道「硯璃,明天班級組織出去玩,一起吧?」

  剛想要搖頭又驀地頓住,蘇硯璃眼裡閃過一絲什麼,猶豫了一下道「去哪裡?」

  看蘇硯璃沒有立刻拒絕,樂凡頓時更加積極起來「是要去市郊區遠足,秋天那裡的景色很好的,還可以野餐,一起去吧。」

  在心裡小小的掙扎了一下,蘇硯璃慢慢點了頭,應了聲好。

  放學的時候蘇硯璃拿著一張紙條,在電話亭那裡站了一會兒才拿起話機撥號,嘴唇抿著有點緊張的樣子。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通,那邊的男人的聲音裡帶著疲憊的倦意「你好?」

  蘇硯璃話語卡在嗓子裡半晌沒有出聲,電話裡男人又「喂」了幾聲,隨即也沉默下來,再開口的時候竟是小心翼翼的驚喜和不安「硯璃麼?」

  「……嗯。」

  方啟深在那邊似乎輕呼了一口氣,輕輕的笑了幾聲「怎麼沒有用寢室的電話?我還以為是陌生人。」

  少年垂下眼,靜靜的聽著那邊男人柔和的聲音。

  「怎麼不說話?是不是有什麼事?」

  「不是。」蘇硯璃聲音清淡「明天……我不能和你去寫生了。」

  那頭一下子靜默下來,好一會兒方啟深才似乎輕鬆的問道「怎麼了,是有急事嗎?」

  蘇硯璃不自在的抿抿嘴「班級集體活動,去郊遊,我會畫好畫給李穆山老師送去。」

  「這樣啊……」

  那邊似乎傳來一聲悠長的歎息,然後還是那樣溫柔而帶著寵溺的聲音「那你小心些,這次你的練習李穆山老師可是要檢查的。」

  「好。」

  掛斷電話,蘇硯璃心裡鬆了口氣。

  靠近方啟深的時候他總是會有一種緊繃感,帶著潛藏的恐懼。

  那個男人曾經帶給他那樣巨大的傷痛,可是那之後……

  少年搖搖頭,眼神有些恍惚,不想再去想那段曾經顛覆了自己十幾年生活的日子。

  沒有寂寞沒有黑暗沒有冰冷的溫度……

  那段短短的滿是陰謀的溫柔的日子,為什麼自己記的如此清晰。

  蘇硯璃手指微微的顫動了一下,然後回身走近學校。

  虛假的東西沒有記憶的必要,還是……忘記吧。

  ……

  昏暗的辦公室,女秘書膽戰心驚的敲了敲門,過了好久門內才傳出一聲「進來」。

  吞了口口水,秘書小姐打開門,竭力穩定住不讓聲音顫抖「BOSS,這是您要的明天的文件,還有……」

  「不用了。」

  咦?

  秘書小姐詫異的瞪大了眼,差點一句「為毛」就要脫口而出,這是她準備了好久的東西啊!

  「明天的會議照常進行,不用取消了。」

  聽出老闆語氣裡的陰沉之意,秘書小姐連忙應道「是BOSS,我知道了。」

  「你出去吧。」

  秘書小姐抱著一大摞的文件匆匆忙忙的又把門關上了,然後大大的歎了口氣。

  難怪老闆早上還興高采烈的下午就陰沉的滴出水一樣,原來是被放鴿子了。

  吐吐舌頭,想到今天老闆一整天都在狂人一樣的處理文件想要空出明天的時間,還把所有的會議都取消了,秘書小姐驀然覺得,這個鐵腕的老闆其實……蠻可憐的。

  為自己的想法打了個哆嗦,她搖搖頭,哎呀還是不要亂想了,要是被逮到就是一個出氣的炮灰啊炮灰了……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方啟深一個人靜靜的靠在椅子上。

  這個角度可以很清晰的看到外面一片的燈火通明,可是男人的眼底卻是滿滿的荒蕪。

  他知道已經很晚了,可是那個只有一個人的「家」,自己並不想回去。

  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手指都開始僵硬時候,方啟深把一直擺在面前的電話拿了起來,然後撥通號碼。

  「去查一查『他』明天是不是要去郊遊,然後把信息發給我,包括時間和地點。」

  半晌,手機屏幕亮了亮,方啟深按開看了看,慢慢的舒出一口氣,疲倦的閉上眼。

  在心裡一遍又一遍的叫出那個名字——

  蘇硯璃。

  硯璃,硯璃……

  到底怎麼樣,才能牢牢地抓住你?

  &&&

  因為是班級組織的郊遊,不去的同學還真的只有幾個確實是來不了的,剩下的都歡歡喜喜的來參加了,杜峰聽說蘇硯璃他們班級竟然還要出去集體活動的時候怨念了很久,一臉的羨慕。

  不過沒有想到週六天氣並不是很好,陰沉沉的,不過班級裡的同學還是決定上山去,用樂凡的話講就是「我們不會這麼點背剛好趕上下雨的啦啦啦……」。

  他們不是點背,是悲催。

  自從入了秋,還從來沒有下過這麼大的雨有過這麼低的溫度。

  下山的路上,被淋得成了落湯雞的一眾人無比怨念。

  蘇硯璃外套脫下來包住畫板避免自己畫的幾張圖被淋濕,然後和大家一起擠進一直等在山下的巴士裡。

  車裡面並不比外面暖上多少,這輛車已經很舊,空調什麼的基本上是不用想的,蘇硯璃冷的牙齒都在「咯咯」打顫,潮濕加上寒冷,整個人有些慘兮兮的,不過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等終於回到學校,蘇硯璃下車的時候被冷風一吹,更是冷的整個人都僵硬了。

  得得瑟瑟的眾人從車上下來就一個個跑著想趕快回寢室暖一暖,蘇硯璃的腳步卻在看到校門口在雨中等待著的男人時頓住了。

  「……方啟深?」

  少年的聲音細小帶著顫抖,卻讓那個打著黑色雨傘穿著大衣的男人一下子回過頭來,那雙溫柔深邃的眼在看清少年的慘狀時凝住,然後迅速的走過來。

  一隻手打著傘另外一隻手把少年攬進懷裡用大衣包裹住,方啟深皺眉對著手下道「把車開過來。」

  被抱住的蘇硯璃身體一僵,剛要掙動就被對方按住「別動,你身上很冷。」

  男人懷裡的溫暖讓蘇硯璃禁不住顫了一下,感覺到的方啟深不由得把手臂攬的更緊。

  「馬上就要比賽了,你也不想現在生病吧?」

  「……我……我回寢室就好……」

  方啟深眉深深的皺起來「不行,你們學校還沒有供暖吧,你想要回去用冷水洗澡嗎?」

  蘇硯璃抿了唇不說話。

  車子很快開過來,方啟深打開車門把蘇硯璃塞進去,少年一進去就感覺到一股熱氣,司機已經很細心的開了空調。

  方啟深收了傘也坐進來,把大衣脫下來先把蘇硯璃裹住,對司機道「回家。」

  「……不用,」蘇硯璃開口「送我回去……我哥那裡就好。」

  「放心,只是讓你把濕衣服換下來暖一暖而已。」方啟深揉了揉少年的頭,頓了一下保證道「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蘇硯璃垂下眼,注意到方啟深腳下竟然已經匯聚了一灘水,褲腳上一大片都是濕的。

  ——男人在校門口站了肯定很久。

  蘇硯璃手指顫了顫,好久才微不可見的點了下頭。

  方啟深眼中凝聚起深深的溫柔,再次對司機重複了一遍「回家。」

  回我們的家,回那個只有有了你,才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40

  浴室裡熱氣蒸騰,蘇硯璃用手把鏡子上的霧氣抹去,靜靜的看著裡面的那個自己。

  少年無比精緻的容貌完全的暴露在空氣裡,臉頰微紅,眼睛裡似乎還帶著水汽,蘇硯璃恍惚間又看到了曾經這樣子站在這裡的青,這個身體的容貌和前一世的青幾乎重合在了一起,唯獨眼神中還帶著曾經屬於「蘇硯璃」的一絲桀驁,讓有點過於柔和的面貌更加的吸引人起來。

  ——這裡是方啟深的家,他曾經住了將近一年的地方。

  撥開額前濕潤的頭髮,蘇硯璃深吸了一口氣,擰開浴室的門走了出去。

  注視著這個和記憶裡幾乎沒有什麼差別的房子,蘇硯璃心裡恨奇怪的安靜下來,一點也沒有一開始來時的惶恐。

  他順著樓梯走下去,看見那個坐在沙發上隨意的按著遙控器的男人。

  方啟深也剛剛洗了澡換了一身乾爽的衣服,聽見腳步聲回過頭就看到少年穿著明顯不符合身形的寬大T恤走了過來,忍不住露出一個微笑。

  招招手,男人微笑著道「過來,我給你擦乾頭髮。」

  蘇硯璃走到寬大的沙發上做好把毛巾遞給對方,然後感覺到方啟深手指輕柔的穿過自己的發間。

  像是害怕稍稍用力就會傷到對方一樣,方啟深的動作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小心翼翼。

  從男人的角度可以看到蘇硯璃因為衣物不合身而露出的纖細的鎖骨,白皙稚嫩的皮膚還帶著淡淡的水潤的感覺,少年的身體還沒有長成,似乎有著不可思議的柔軟,沐浴露的香氣讓男人的思緒都恍惚起來。

  這樣子,太幸福了。

  方啟深這樣想著,幾乎希望這一刻永遠的停留下來。

  他曾經也是這樣坐在沙發上給少年擦頭髮,只不過那時候這個人的名字還是青,還有著蒼白的嚇人的臉色,手上還纏著厚厚的紗布,不會笑也不會哭,如同精緻的漂亮娃娃。

  「好了嗎?」

  不知過了多久,蘇硯璃清朗的聲音問道,方啟深手頓了下,然後拿下毛巾。

  「嗯,還有些濕,要不要吹一下?」

  蘇硯璃搖搖頭,他一直不喜歡熱乎乎的風吹在臉上的感覺。

  兩個人就這麼靜靜的坐著,屋子裡一時只有電視的聲音。

  儘管沒有人說話,可是沒有絲毫尷尬。

  窗外還下著雨,有些灰濛濛的顏色,蘇硯璃看著電視裡演員哭哭笑笑的樣子很入神,完全沒有注意到身邊的男人也用同樣認真的眼光注視著他。

  方啟深手裡把玩著一個打火機,原本想要去拿煙的手又收了回來,蘇硯璃對於煙味很敏感,聞到會很難受。

  這時候的少年整個人在沙發上團成一團,像一隻漂亮柔軟的貓咪,瞇著眼睛盯著電視似乎是發呆的樣子,微微的打了個哈欠,眼睛裡帶著隱隱的水光,然後在沙發上縮的更小了。

  少年的骨架原本就小,蘇硯璃這樣子幾乎整個都陷在柔軟的沙發裡,帶著一股慵懶的感覺,方啟深就這樣看著都覺出倦意。

  他想到那時候還是被軟禁在這裡的青,每日裡只是沉默的縮在沙發上盯著窗戶外的景色發呆,然後不知不覺的睡過去,直到後來每日裡只是昏睡,只是昏睡,讓人心慌的虛弱。

  心裡悶痛起來,方啟深按住胸口,看著坐在不遠處的蘇硯璃頭一點一點的側過去,然後臉頰貼在抱枕上蹭了一蹭,再次小小的打著哈欠,原本閃著光的眼業慢慢的瞇起來,呼吸緩緩的睡過去。

  不一樣的,那時候看著時只有心痛,而現在卻是滿滿的滿足。

  男人探過手拿過遙控器把電視的聲音調低,他知道要是一下子完全關了電視,這個貓一樣的少年就會立刻驚醒,同樣的,只要沙發微微的晃動一下也會立刻醒來。

  方啟深也慢慢的閉上眼,頭輕輕的靠在沙發上,等待著蘇硯璃睡沉然後把他抱回房間。

  電視裡傳來和緩的音樂聲,一幕幕悲歡離合簡單的就那樣過去了,方啟深很認真的聽著,嘴角輕微的勾了起來。

  其實,這個電視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

  包括臥室包括廚房,他每日回來就是像蘇硯璃那樣躺在沙發上,臉靠在現在蘇硯璃靠著的地方,也只有這樣才可以回憶起曾經接觸過的青的溫度,那樣淡漠而誘人的表情,曾經只有回憶,可是現在,他回來了。

  還是那樣的喜歡縮成一團睡覺,還是那樣瘦弱,還是喜歡看著電視發呆,可是就是這樣的看著對方,他都覺得心裡滿溢的像是要炸開一樣。

  因為,太幸福了。

  方啟深睜開眼看過去,蘇硯璃枕著手睡著像個孩子一樣,靜謐而稚氣,美好的像是一幅畫。

  方啟深走過去,手指輕輕的觸碰對方的臉頰,然後低下頭,憐惜的在蘇硯璃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好好睡吧,我會一直保護你的。

  &&&

  蘇硯璃這一覺睡的很沉,等到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八點多了,幸好是週日不用上課,蘇硯璃就這樣坐在床上發呆,看著這個和記憶裡沒有改變的屋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方啟深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少年抱著被子,明媚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這個美麗的不像話的孩子身上,溫暖而美好。

  把牛奶端過去遞給蘇硯璃,方啟深揉了揉對方的頭「不加糖的,喝吧。」

  蘇硯璃乖巧的接過來,牛奶的溫度很適宜,他小口小口的喝下去。

  「昨天你在客廳就睡著了,也沒有吃晚飯,餓不餓?」

  搖頭,少年的嘴角上掛著白色的奶漬,還是有些迷迷糊糊的。

  忍不住笑了出來,方啟深探出手擦淨對方嘴角的奶漬,然後站起身道「去洗個澡吧,我做好了早餐等你出來吃。」

  直到方啟深走出去,坐在床上的蘇硯璃才眨眨眼,慢慢回想起昨天因為下雨被帶到方啟深的家裡,然後自己睡著了的事情。

  少年垂下眼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了浴室。

  樓下,方啟深把早餐擺在桌子上,眼裡瀰漫著淡淡的溫柔,然後坐在沙發上等蘇硯璃和他一起吃。

  聽到下樓的腳步聲,方啟深笑著看過去,看著已經收拾整齊的蘇硯璃,剛要開口問少年喜歡吃什麼,清冷的聲音已經傳過來「抱歉,我今天要去看外公,先回去了。」

  方啟深笑意一僵,勉強道「先吃了早飯……」

  「不用了,我會買好早餐去和外公一起吃的,」看了看桌子上的餐點,蘇硯璃沖方啟深道「昨天謝謝你,再見。」

  眼睜睜的看著少年走出去,方啟深僵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關門聲響起,整個房子裡就只剩下方啟深一個人靜靜的坐在沙發上,好一會兒,男人站起身把桌子上已經冷掉了的早餐全部拿進廚房倒掉,有些痛苦的笑了起來「不吃……也好,我做的還不是很熟練,味道肯定不好……」

  41

  秋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書畫比賽的決賽終於開始了。

  有些奇怪的是,決賽除了五個評審就沒有其他的觀眾了,不過現場作畫這個規定倒是沒有變。

  蘇硯璃坐在角落,面前的園願很緊張的再一次整理蘇硯璃和與然的工具盒。

  「讓我再看看,是不是落下什麼了……唔,在多拿一點筆吧……」

  一向高傲的與然不耐煩的皺起眉「好了園願,沒什麼東西了,你安靜一下。」

  女孩子有些委屈的癟嘴,但是也不敢反駁什麼,因為她也感覺到了氣氛的緊繃。

  與然歎了口氣「抱歉,我太緊張了。」

  粗魯的把一支筆扔進盒子裡,與然目光轉向一直沒有說話的蘇硯璃「喂,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被問話的少年壓了壓帽子「就是畫畫,要什麼反應?」

  他可以不間斷的連著畫一百多張一模一樣的畫作,這次不過是看的人多了點,其他並沒有什麼不同。

  與然用目光轉為愕然。

  「蘇硯璃,你明不明白這場比賽到底有什麼意義?!」

  對方遲鈍的搖頭,連園願也忍不住好奇的問道「咦?除了獎金比較多難道還有別的?」

  與然哼了一聲「要是就只有錢的話我會來參加這麼一個市級的比賽?這次的書畫賽,評審很不一般。」

  「五位評委都是在世界上都知名的畫家,他們這次不過是來看看有沒有有潛力的弟子,如果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比賽,有誰會放在眼裡?」

  園願張大了嘴,呆愣愣的看著與然「好厲害……」

  「蘇硯璃,」與然目光灼灼的看著少年,語氣堅定「我一定會贏你!這次我絕對不能輸!」

  被挑戰的蘇硯璃慢慢的站起身,然後輕輕的「」了一聲,手指輕輕的活動了一下,少年低聲回答「你不會贏的。」

  他曾經學習相伴十幾年的東西,曾經被那人稱之為「很不錯」的能力,怎麼可能會輸給其他人?

  與然眼裡燃起帶著憤怒和挑釁的光芒「好啊,那我們就看看最後是誰拿到勝利!」

  偌大的禮堂靜悄悄的只坐了五個人,低聲的不時互相交談,其中一個赫然是教導過蘇硯璃的李穆山。

  「埃米,這個城市並沒有我們想要的天才,這一場比賽也是沒有必要的。」

  金髮綠眼的英俊男人表情不耐的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的敲擊「我不喜歡這裡,我追求藝術和靈感,而不是來看比賽。」

  被叫做「埃米」的是一個已經年逾三十的溫柔東方女子,眼角有細細的紋路,輕聲安慰「J,這些都是很有資質的孩子,你會喜歡他們的畫的。」

  J看了一眼一邊的李穆山,歎氣「李,這次要不是你的要求我們是不會來的,希望這些孩子真的很出色,不會令我們失望。」

  李穆山面上露出一個慈祥的笑來「不會的。」

  老人的目光轉向台上,微微的歎了口氣。

  他清楚的知道蘇硯璃的天資和潛力,他希望那個孩子可以展現自己的光芒,當他有能力站在世界的舞台上,有了巨大的成就的時候,那麼懷璧就不是罪,而是無人可以觸及的高度。

  希望老蘇,不要怪他。

  評審來頭大,參賽的諸位壓力也就大,在上台的時候一個女生臉色蒼白的像是要暈倒,而有的則是興奮異常。

  看著上面十幾個孩子,J敲敲桌子,眼光在上面的人身上掃了一圈「畫什麼嗎……就埃米好了。」

  坐在他身邊的埃米詫異的睜大了眼。

  「就是她,」J眼裡閃過惡作劇的光彩,環住埃米的肩「可以用你們喜歡的方式,限時……半個鐘頭,加油。」

  知道這個任性囂張的男人又開始惡作劇了,埃米無奈的搖頭,對上面顯得茫然的孩子們道「別緊張,開始吧。」

  李穆山朝已經看見自己的蘇硯璃微微點了下頭,蘇硯璃嘴角勾起來,卻在眼光流轉間看見另外一個熟悉的人。

  燕青。

  這時候的燕青臉色相較於初見要憔悴許多,可是還是一派溫和儒雅的樣子,見蘇硯璃發愣不由無奈的搖頭微笑,示意讓他快些動筆。

  台上的少年也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然後拿出筆,打量了埃米許久,慢慢的勾勒線條。

  ……

  「時間到了。」

  J的聲音一響起,是十三個參賽的孩子中就有人發出了驚呼聲,時間太短,他們中很多並沒有完成作品。

  J率先走上去查看所有人的畫,埃米和李穆山燕青他們也跟了上來,J一開始還帶了點興趣,可是越往下看臉上留下的就只剩失望了。

  這些孩子的畫作卻是很好,可是裡面並沒有他想要的靈性的東西。

  J看畫都是掃上一眼,不滿意就看下一個,失望越來越濃重,直到來到與然的作品前。

  男人的眼神一亮,打量了那幅畫許久,笑著拍拍也走到近處的埃米「親愛的,我現在才發現原來你是這樣的溫柔。」

  與然的畫裡面充裕著柔軟溫和的感覺,讓人看著心都可以溫暖起來,埃米也笑了「我很喜歡他的畫,很美麗。」

  與然眼裡露出興奮的神色,極力不讓自己露出太高興的表情。

  J打量了與然一下「你的畫很不錯,要不要做我的學生?」

  與然陡然抬起頭,眼裡光芒萬丈。

  李穆山一驚,連忙開口「後面還有沒有看的,J,你太著急了。」

  埃米也溫柔的說道「J,這次你只可以收一個學生,要是後面有更好的,你會後悔的。」

  這幾個評委裡面屬J在畫界的地位最顯赫,李穆山其實是想讓他收蘇硯璃的,沒想到他竟然先看到了這個孩子的畫。

  「不用看了,」J無所謂的擺擺手「就是他了,我不認為還有能可以超過他的孩子,他的天分很不錯。」

  男人轉向與然「你要不要叫我老師?」

  與然立刻無比恭敬的鞠了一躬「老師。」

  J滿意的點頭,拉著埃米準備離開。

  「等等。」

  被叫住的埃米和J 回過頭,燕青還是笑的溫柔的樣子「既然你都收了學生,那我也收一個好了。」

  拉過一邊帶著帽子沉默的少年,燕青表情微妙「就是他。」

  J聳聳肩「無所謂,只要你喜歡。」

  J和燕青並不熟悉,這次來中國也是一個朋友說燕青畫很不錯所以他才臨時加了一個人,說完,J就要離開,埃米掙開他的手臂「我去看一看那個孩子的畫。」

  「有什麼可看的,」男人表情有些不耐煩「這裡只有他」J指了指與然「是最好的,其他的不看也罷。」

  「不,我要去看看。」

  埃米溫柔而堅定的道,她一直認為燕青這個人有著不亞於J的才華,只不過一時困住了難以施展,她想看看他選中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學生。

  「OK,」無奈的妥協,J道「那我在這裡等你。」

  燕青正在和蘇硯璃說著什麼,李穆山站在一邊表情有些釋然,像是放下了什麼擔子,看到埃米走過去,燕青停下來禮貌的說話「你好,還有事嗎?」

  埃米笑了笑「啊,我也想看看這個孩子的畫。」

  埃米把目光轉向戴帽子少年身邊的畫板,在看到上面的作品時眼睛陡然睜大,驚愕的半晌無語,然後用顫抖的手摀住自己的嘴,低低的驚呼了一聲「天啊……」

  埃米手指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畫面上那個自己,可是又像是怕驚動什麼一樣收回,就那樣呆滯的看著那個低眸淺笑,幾乎像是活在另外一個世界的畫上的自己。

  「天啊……這,這簡直就是神跡……」

  埃米眼裡滿溢出淚水,看著面前那個還是一樣沉默的少年,激動的不可自己。

  「孩子,你的才華讓你不應該留在這裡,我可以帶你去法國,去真正的可以展現你才華的地方……」

  「不,埃米小姐,」燕青打斷對方斷斷續續的邀請,笑意溫和「他現在已經是我的學生了,我在哪裡他自然就已經在哪裡。」

  埃米露出猶豫的神色,燕青有才能,可是並沒有強大的人脈,他連自己都沒有闖蕩出屬於自己的領域,要怎麼帶領一個還是孩子的天才?

  「可是燕青……」

  燕青堅定的搖頭「不,埃米,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可是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在猶豫了,我會成功的。」

  埃米一怔,終於露出釋然的笑意「燕青,你想通了嗎?還是你愛的人已經選擇了和你在一起?」

  感情是這個堅韌但是細膩的男子的致命傷,尤其是那個他所愛的人其實並不適合他。

  「是的,我想通了,」決絕在燕青眼中一閃而過「你說得對,他終究不會屬於我。」

  埃米微微的歎氣「那是他的損失,你是個難得的愛人。」

  「謝謝。」

  J已經在一邊等了很久,看著埃米在這裡不知道和燕青說什麼,不耐煩的走過來「埃米,還沒有『欣賞』完那幅作品麼?」

  「當然,」埃米回身一笑,帶著點幸災樂禍「J,你會嫉妒死燕青的,他有了一個好學生。」

  「?」J露出不信的表情「有我的好麼?」

  「當然。」

  埃米笑起來,把那幅蘇硯璃的畫小心的拿起來展示給J「你看,這個孩子的畫,簡直就像是『神之筆』。」

  那之後的混亂讓在場的很多人無語。

  英俊不羈的帥哥J當場就要和燕青強學生,被燕青以對方已經收了學生的理由拒絕,然後沒有品的外國人在與然鐵青的臉色下竟然說出了「那我們換一下好了」這種話。

  不能怪J,他找理想的學生已經找了很久,當然不甘心這麼拱手讓給燕青。

  J覺得自己一見鍾情了,很蘇硯璃的畫。

  可是最後還是沒有辦法的失戀,埃米幸災樂禍,說是他自己選擇不看完那些作品,沒有搶過燕青也是應該的。

  那個在藝術上有著無比天賦的男人拍著與然的肩膀,臉色嚴肅的囑咐「然,既然這樣,那麼你就一定要超過他。」

  與然眼裡是一片暗色的光芒「當然。」

  書畫比賽悄無聲息的結束,園願拿到了夢寐以求的獎金,沒有人知道現在畫壇的權威收了學生,直到後來燕青終於名震畫壇,與然和蘇硯璃這兩個璀璨的新星,也終於為世界所知。

  與然和蘇硯璃後來的生活沒有什麼改變,一如既往的上學聽講放學回家,瞭解內情的園願很納悶「與然,那個什麼大師不是收你做學生了麼?為什麼你沒有跟著他一起?」

  與然瞥了眼蘇硯璃「還不到時候。」

  園願轉過眼看向蘇硯璃。

  少年沉默的轉了下手裡的筆「……還不到時候。」

  他想起燕青在街角的路燈下顯得疲憊沉鬱的臉,那個男人說話的聲音一如初見時一樣溫柔,可是蘇硯璃知道,有什麼不一樣了,就連他都可以聽得出對方話裡面的決絕苦澀。

  「硯璃,給我一段時間,」燕青眼神掙扎「……我想再試最後一次。」

  試什麼燕青沒有說,蘇硯璃也不會去問,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少年眼前驀地閃過那一次樹林裡和燕青一起寫生的那個很男子。

  ……是叫什麼來著?

  少年蹙眉,然後把這些無謂的思緒丟掉,繼續寫作業。

  &&&

  蘇爺爺在住了將近兩個月院之後終於可以出院了,雖然還是有點虛弱的樣子,可是老人說什麼也不願意在醫院繼續留下去,蘇惠拗不過自己爸爸,只好同意出院。

  蘇硯璃那天請了假和蘇衍穆一起去醫院接蘇爺爺,蘇惠見到小兒子很高興的樣子,她已經又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蘇硯璃了……雖然小的時候見面次數更少。

  蘇惠走過來拍拍蘇硯璃的頭「硯璃,在學校怎麼樣》還適應嗎?」

  少年沉默著點頭,壓了壓帽子不說話。

  蘇明起正巧這時候辦好出院手續進病房,見到蘇硯璃的樣子火一下子就上來了。

  「怎麼連話都不會說了?!上學上的連自己媽媽都不認了嗎?!」

  「明起!」蘇惠沖老公瞪眼「硯璃性子一直都內向,別這麼凶他。」

  「你就慣著他吧!你看衍穆什麼時候用咱們操心過?」

  蘇明起氣的直喘氣,卻在對著蘇衍穆的時候換上了平和的表情「衍穆,你們導師昨天找我了,這次的比賽很重要,你加把勁。」

  蘇衍穆在心裡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了爸。」

  蘇惠本來是想讓蘇爺爺和她們一起住的,可是老人怎麼也不願意,沒有辦法,蘇惠只好開車送老人回常木,等蘇惠和蘇明起忙著搬東西的時候,蘇爺爺悄聲對蘇硯璃道「硯璃,你李穆山爺爺把比賽的事情告訴我了。」

  蘇硯璃抬起眼看著這個一直疼愛自己的人,蘇爺爺忍不住揉了揉孩子的頭「那個收你的老師不錯,以後也是有大成就的人,好好學,只要你喜歡,你爸媽這裡外公給你扛著。」

  蘇硯璃眨眨眼,心裡泛起溫暖的感覺,忍不住笑了起來「嗯。」

  「喜歡什麼就去做,有外公在這裡,別擔心。」

  「嗯。」

  42

  蘇明起原本是市一中的老師,和市一中的校長也有很好的交情,後來到大學做了教授也時不時的幫忙代課,這次趕回來是因為省裡面來了大人物,校長請他來幫忙坐鎮,所以蘇明起就和蘇硯璃蘇衍穆一起回學校了。

  父子三個人一路上無話,蘇惠把車子開走了,蘇明起只能和兩個兒子步行回學校,看了看走在蘇硯璃身邊的蘇衍穆,蘇明起微微的皺起眉。

  「衍穆,你最近抓緊一點,李教授已經和我說過了,要是這次考試你能通過的話,出國學習基本上就沒有問題。」

  蘇衍穆眼光沉了沉「爸,我想等……」

  「硯璃和你不一樣,」蘇明起打斷大兒子的話「硯璃還小來得及,而且基礎也不好,我想讓他在國內學法律之類的東西,你媽媽也需要一個兒子在身邊,不能全都離家太遠。」

  正在一邊慢慢走著的蘇硯璃停下腳步,蘇明起不耐的喝道「怎麼不動了?!你哥他出國可以自律,你行嗎?別再又像以前一樣,還飆車?你怎麼不去吸毒啊?!」

  「爸!」

  蘇衍穆擋住蘇硯璃「硯璃他只是年紀小,他現在已經很優秀了。」

  「行了!」蘇明起擺擺手「快點,校長還在等我。」

  「我不會去學法律的。」

  少年的聲音了帶著自己都不可覺察的倔強「我要去畫畫。」

  蘇明起詫異了一秒,然後勃然大怒「你,你說什麼?!」

  少年半仰起臉,語氣堅定「我要去畫畫。」

  「你這個……」蘇明起咬牙「畫畫?!那玩意能有什麼出息?就你那連字都寫不好的手?!」

  對於蘇硯璃,蘇明起的印象始終停留下那個兩年前叛逆的四處鬥毆不學好的印象,他從來不瞭解這個兒子,也從來沒有想去瞭解過。

  「不行!」蘇明起毫不猶豫的否決「你現在給我好好上學,然後考直升本校的法律系,少想那些沒有用的東西!」

  少年沒有像蘇明起想的那樣退縮,聲音清清淡淡的讓蘇明起心裡冒出一股火「我不會學法律的。」

  「你!」

  蘇明起指著蘇硯璃手指都抖起來,蘇衍穆一把拉住蘇硯璃「別和爸爸爭了,這件事先放下,我會幫你的。」

  「衍穆你讓開!」蘇明起一把把蘇衍穆拉開「還畫畫?你看看你,還戴著一副莫名其妙的手套,怎麼就這麼嬌貴?給我摘了!」

  少年帽子下的眉蹙起來,蘇明起對待他和蘇衍穆明顯的態度詫異讓他忍不住煩躁起來「……我先去上課了。」

  看蘇硯璃就這麼想要離開,蘇明起乾脆上前扼住蘇硯璃的手腕,恨恨的就想把手套拉下來。

  「給我摘下來!」

  蘇硯璃反射性的推拒,力道過大,竟然讓蘇明起沒有站穩的被推的後退幾步。

  這下子,蘇明起真的暴跳如雷了。

  蘇衍穆被一連串的事故弄的反應不及,就看見一向脾氣雖然不好但是從來不動手的父親上前一巴掌就扇了下去!

  「啪」的一聲,三個人都呆住了。

  蘇明起看看自己的手,他雖然對這個兒子恨鐵不成鋼,可是卻從來沒有打過他,一時之間心裡泛起極其複雜的感覺,又是後悔又是解恨,深深的吸了口氣,蘇明起平靜了一下道「硯璃,把手套帽子都給我摘了,頭髮留那麼長像什麼樣子!給我去剪短!以後搬回家住不許再住寢室,我要好好的看著你!」

  挨打的少年手指輕輕的擦了一下臉頰,緊緊地抿著唇「我說過的,我的家在常木,不是這裡。」

  「你!」蘇明起又揚起手要揮下去,蘇衍穆慌張的上前攔住。

  「爸!」

  這個時間正是上課的時間,校園裡沒有什麼人,要不然這一出父親打兒子的場景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圍觀。

  蘇明起推開蘇衍穆,大步上前就要自己動手摘下蘇硯璃的帽子,少年剛想要後退,卻被人從身後攬住,熟悉的味道讓他一怔。

  蘇明起揚起的手被人抓住,氣急的抬頭看向抱著自己兒子的男人「你是誰!?」

  男人臉色陰沉的甩開蘇明起的手,指尖在少年被打紅的側臉上流連了一下「我一直聽聞蘇教授溫文有禮博學多識,現在看來也不是是一個會打孩子的粗暴之人。」

  「我不想和你廢話,把我兒子放開。」蘇明起氣的要暈倒「兩個男人摟摟抱抱成什麼樣子?!」

  聽了這話,方啟深沒有鬆開手,反而更緊的環住蘇硯璃,下巴也擱在少年的肩上。

  「他是我的,什麼樣子和你有什麼關係?」

  「你,你……」

  蘇明起一口氣沒上來,險些厥過去,蘇衍穆扶住他「爸你沒事吧……」

  方啟深眼裡寒光微閃,這個名義上是硯璃父親的人他看不順眼很久了,現在竟然敢動手打人!

  強忍著心底的暴戾之氣,方啟深攬著少年的肩,拉著似乎有點呆愣的蘇硯璃走出了學校,完全不理會氣暈的蘇明起。

  車子就在外面等著,方啟深把蘇硯璃拉上車,自己做到駕駛座上,少年也沒有反抗,在座位上老老實實的坐著,頭垂的低低的,整個人似乎都要陷在座位裡。

  方啟深有些擔心,可是也一直保持著沉默,直到回到家裡,把車子停好,方啟深替蘇硯璃打開車門,少年動了動,還是猶猶豫豫的下了車。

  「進去吧。」

  房間裡有些清冷的感覺,蘇硯璃進門之後就在沙發上縮成一團,像只委屈的貓一眼,連耳朵都垂了下來。

  把沖好的熱茶塞進少年的手裡,方啟深在蘇硯璃身邊坐下來,眼神凝在少年的側臉上,眼底是淡淡的陰霾。

  「疼不疼?」

  蘇硯璃搖了搖頭,還是蜷在沙發角落裡,方啟深看的心裡滿是疼惜,探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放在蘇硯璃頭上,然後把蘇硯璃的帽子摘下來,揉了揉少年的頭。

  撥開擋住少年臉頰的髮絲,方啟深小心的湊過去,蘇明起那一巴掌不輕,現在蘇硯璃臉頰都有些腫起來,方啟深眼光一沉,到冰箱裡拿了冰塊出來,然後用毛巾包好輕輕的給蘇硯璃敷臉。

  蘇硯璃眼簾低垂著,在冰涼的毛巾貼上來的時候瑟縮了一下,然後就乖乖的任由方啟深動作。

  「……我想畫畫。」

  男人動作一頓,手下不停「好,你想做什麼都可以,有我。」

  少年眼睛眨了眨「我想和燕青學習。」

  「好,我去聯繫他,讓他教你。」

  蘇硯璃再次垂下眼,一滴水驀地落在方啟深的手腕上,男人一驚,呼吸頓時就亂了。

  水滴不斷的落下來,方啟深手忙腳亂的抬起對方的臉,急的什麼都忘了。

  「別哭,別哭,你想要什麼都可以,想畫畫還是想做別的,只要你想,我就為你做……別哭……」

  這個在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鐵血男人此刻一點沒有在人前的強勢和霸氣,連說話都磕磕巴巴起來,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說什麼。

  感覺到方啟深有些粗糙的手指在自己臉上擦拭時帶起的頓頓的痛感,蘇硯璃卻沒有拒絕,反而覺得有些奇怪。

  他其實不想哭的,也從來沒有哭過。

  連被蘇明起打的時候都沒有什麼感覺,可是在方啟深那樣痛惜的目光下,心裡就止不住的委屈。

  就像是第一次看到那個人帶著白出去而忘記他一樣的感覺。

  可是那時候的青在一次次的委屈裡漸漸麻木,現在的蘇硯璃卻有人疼。

  被人寵著的感覺太好,蘇硯璃眼淚噼裡啪啦的掉的更厲害了。

  頭頂上傳來一聲沉沉的無奈的歎息,少年纖細的身體被溫柔的整個摟進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裡。

  「……我該拿你怎麼辦啊……」

  把臉埋在男人的胸前,少年暫時忘記了面前的這個人其實曾經傷害過自己,只是覺的,溫暖的感覺太好,他捨不得離開。

  一個人獨自走了太久,一旦有了依靠,是那樣的彌足珍貴。

  蘇硯璃不知道這時候的溫暖有多麼危險,他只是覺得,捨不得。

  環住蘇硯璃的男人露出一個笑來。

  儘管很心疼,可是還是忍不住有些竊喜。

  想要的人就在懷裡,觸手可及的感覺讓男人心裡滿滿的。

  ——也許,還要謝謝蘇明起給他的這個意外之喜。

  43

  這個晚上,是方啟深幾年來心情最輕鬆的晚上。

  儘管那個少年一雙眼還紅腫的讓自己心疼,儘管兩個人之間其實還是沉默居多,可是就這樣和蘇硯璃呆在一起,方啟深就心裡滿滿的都是愉悅。

  蘇硯璃坐在地毯上心不在焉的按著遙控器換台,懷裡抱著一個可愛的貓咪抱枕,嘴微微的撅著,帶著孩子氣的可愛,方啟深看了下表才發現其實已經很晚了,兩個人卻連飯都沒有吃。

  把袖子往上捲了一下,方啟深從沙發上坐起來「硯璃,我們吃麵好麼?我手藝雖然不好,可是下面還是會的。」

  蘇硯璃輕輕的「嗯」了一聲,手下不停的繼續按遙控器。

  冰箱裡也只剩下掛面和一點蔬菜,方啟深把東西拿進廚房,看了好久才拿起菜刀準備先切菜。

  聽著廚房裡傳出來的響動,蘇硯璃不時瞥一眼過去,然後挪一挪位置再瞥一眼,心裡感覺好奇又猶疑,因為他隱約還記得當初的自己住在這裡的時候,方啟深是不會下廚的,家裡都有保姆負責三餐,對於男人竟然還是會做飯的這件事,蘇硯璃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才這麼想著,廚房就傳來「卡嚓」一聲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碎裂的聲音,然後方啟深握著手從裡面出來到客廳找出醫藥箱,隨手拿了個什麼東西纏上手指。

  紗布有點長,方啟深皺著眉繫了半天都沒有繫上,不耐煩的正要拆下來,一雙帶著手套的手就伸了過來,靈巧的打了個結,然後又若無其事的收了回去。

  蘇硯璃看看沾在方啟深袖口處的血跡,抿了下唇站起身走進廚房,看看案板上沒有切完的蔬菜,想了想,還是探出手繼續方啟深未完的工作。

  留在原地的方啟深向後靠在沙發上,看看手指上漂亮的蝴蝶結,然後注視著少年纖細的背影,深深的笑起來。

  不一會兒,客廳漸漸瀰散出香氣,方啟深忍不住走到廚房那裡靠在門邊上,看著蘇硯璃生疏但是靈巧的盛了兩碗麵出來,每一晚上面還有一個荷包蛋。

  兩個人就像是一起生活了很久一樣默契,把面端到外面客廳的茶几上,少年一邊看卡通一邊往嘴裡塞麵條。

  方啟深抽出一張面紙擦掉蘇硯璃嘴角沾著的湯漬,聲音溫和「先別看了,把面吃了再看。」

  「唔……」

  這麼應著,蘇硯璃的眼光還是沒有離開電視機。

  無奈的笑了一下,方啟深探出手剛要摸摸對方的頭,門鈴就不識時務的響了起來。

  方啟深慢慢收攏拳頭,眼底火光一閃,還是輕輕的在蘇硯璃頭上揉了下。

  「乖乖吃麵,我去開門。」

  白祁在門開的一瞬間閃進門內,完全沒有注意到方啟深黑的沉出水一樣的臉,跳著腳大叫「你老弟這下子惹麻煩了!快點快點!跟我走,晚了肯定就打起來了!」

  話音在看見那個好奇的目光時戛然而止,白祁目瞪口呆的看著客廳裡穿著寬大睡衣坐在地毯上捧著碗的那個漂亮的不可思議的少年,口水幾乎都要留下來,無意識的喃喃「這還打什麼啊……什麼紅牌,跟這個比起來簡直沒法看啊……」

  一道人影擋住白祁的視線,白祁不耐煩的想要把對方扒拉開「別擋我看……」

  「看什麼?」方啟深語氣沒有絲毫起伏,白祁卻驚得一下子回過身神來,看著對方難看的臉色討好的笑了一下。

  「那個,老闆……是你弟弟現在和那個大客戶槓上了,我沒有辦法才來找你的啊……」

  「怎麼不先打電話過來?」

  白祁很冤枉「我打了,你手機關機,家裡座機又不通……」

  方啟深難得不自在的閃了下眼神——他帶著蘇硯璃一回來就把電話線拔掉了。

  「方煜嶙惹的事讓他自己擺平,不要來煩我。」方啟深眼神暗沉,想要讓白祁快點離開「不是什麼事我都會替他擔著的。」

  「可是……」

  「沒可是。」

  白祁掙扎的抵住門「老大,這次來的是那個有名的法國設計師,關係到我們以後合作的,你不去公司這次要損失的可是一筆大數目,而且方煜嶙真的會把人打得半死的,要是鬧出事……」

  方啟深頭疼的歎氣,他這個弟弟,就是不省心!

  鬆開白祁,方啟深走進客廳把沙發上的外套拿起來,蘇硯璃已經沒有在吃了,眼神晶亮的看著男人的動作,方啟深穿好外套,然後把自己的那一碗麵端起來幾口嚥下去,又進房裡拿了一條白色的圍巾出來,白祁看的目瞪口呆「老大,你不是要帶著他一起去吧,那地方不適合小孩子的。」

  「……我不放心。」

  要是可以的話他也不想帶著蘇硯璃去那個亂七八糟的地方,可是沒有人比自己更清楚眼前的這個少年有多麼怕自己一個人被留下,曾經的青極少有害怕的東西,可是最恐懼的,無疑是寂寞和孤單。

  「要不然送他回學校好了,他住不住校?那地方真不適合小孩子啊……」

  「都十點了,你讓他翻牆麼?」

  冷冷的瞪了眼廢話的白祁,方啟深拿了衣物給蘇硯璃換好,又把圍巾給少年圍好,然後給少年戴上那個大的出奇的帽子擋住臉,這才對白祁道「走吧。」

  深秋的晚上尤其的冷,一出門蘇硯璃就打了個哆嗦,不過少年還是默默地跟著方啟深和白祁上了車,一點怨言也沒有。

  只要不是一個人被留下那個大得出奇的別墅裡,對他來說去哪裡都沒有關係。

  白祁坐在前面開車,耳朵豎的高高的,滿臉驚奇的聽著後面的老大和那個可以讓人看呆的美麗少年說話。

  「到了那裡跟緊我,有人來搭訕也不要理會,知道麼?」

  「嗯……」

  「帽子千萬不要摘下來,圍巾……最好戴著。」

  「嗯。」

  白祁暗地裡嘖嘖稱奇,方啟深還從來沒有這樣溫柔的對待過一個人,哪怕是那個弟弟也沒有過這樣的和顏悅色,不過那個孩子……白祁看了看後視鏡,在心裡感慨,也真是乖巧的讓人心都軟了,光是聽聲音都讓人渾身都通透起來,要是被人知道了,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覬覦。

  白祁帶著他們去的地方是個酒吧,但是和neverland明顯不同,這裡比neverland更要亂要瘋狂要嘈雜,被方啟深拉著進門的時候,迎面而來的巨大的音樂聲和人聲讓蘇硯璃一時眩暈,被方啟深攬住肩膀才勉強的繼續往裡走。

  有人刻意的向方啟深這邊擠過來,被男人冷著臉擋住只好悻悻離去,蘇硯璃被燈光晃得迷糊的什麼也沒有看清就被帶到了一個較為安靜的地方,白祁帶著方啟深和蘇硯璃走到走廊包廂的地方,音樂聲小了很多,然後誇張的歎了口氣。

  「總算過來了,進去吧。」

  44

  門一打開,方啟深的臉色就冷了下來。

  包廂裡的照明燈已經都被點亮,和走廊昏暗奢靡的氣氛完全不同,可是也正因為這樣,方啟深可以清楚的看到屋子裡一片狼藉的樣子,酒水碎片遍地都是,不難想之前的爭鬥該有多麼激烈,方煜嶙站在沙發邊上正拉扯著一個男孩的胳膊,衣服皺起,滿身酒氣。

  方啟深攬著蘇硯璃一進門,原本都在看方煜嶙熱鬧的眾人都轉過臉來,白祁看著這個場面就苦了臉。

  嘖,還是沒有趕上。

  「方總裁你可終於來了,你這個弟弟想搶人,人家不願意還要來硬的,你說這可怎麼辦?」

  坐在被方煜嶙拉著的男孩身邊的一個英俊男子笑著開口,眼睛裡卻沒有一絲笑意,冷冰冰的帶著挑釁的看著方啟深。

  「莫偉峰你給我閉嘴!小衫本來就是我的!是誰搶誰的人?!」

  莫偉峰嘲諷的勾起嘴角,親暱的挑起叫小衫的男孩的下巴「那小衫你說,你是誰的啊?」

  「當然是莫總的。」

  男孩聲音軟糯,裡面夾雜的意思清亮也變成了媚意,可是竟然帶著迥然的純真,和蘇硯璃的嗓音竟有那麼一絲絲的相似。

  一邊的方啟深這才把眼光放在那個男孩身上,很不錯的一張臉,難怪是這裡的頭牌,不過……也只是個不錯罷了。

  「就是他?」方啟深看著自己的弟弟,眼裡帶著明顯的厭惡 「就這麼一個人讓你在這裡鬧成這樣?方煜嶙,你在國外呆的真是出息了啊。」

  莫偉峰一聽這話頓時樂了「方總,小衫可是我幾年來看過的最完美的作品了,無論是臉還是身子,嘗過的就難以忘記,這樣的尤---物你還覺得看不上眼?」

  小衫配合的對方啟深露出勾人的笑,卻惹來對方不耐煩的皺眉。

  見此情景,莫偉峰眼神若有如無的掃過一直被方啟深攬在懷裡的蘇硯璃,作恍然大悟狀「,難怪,看樣子方總是心有所屬了。」

  「夠了,」方啟深毫不理會莫偉峰有些挑釁的眼光,對方煜嶙道「給我回去。」

  方煜嶙還是死死地扣著小衫的手臂,沒有絲毫的動作,咬著牙不甘心的道「跟我走!」

  男孩臉上露出一個明媚的笑「方先生,我現在的主顧是莫先生,所以真是抱歉,我不能和你走。」

  場面尷尬的僵持住,方啟深眼神越來越冷,正要發火,手臂上驀地傳來溫暖的觸感,蘇硯璃帽簷下的眼神晶亮寧靜,讓方啟深的躁怒也緩和下來。

  方啟深露出溫柔至極的笑來,看的一邊的莫偉峰詫異的瞪大眼。

  「怎麼了?」

  「很熱。」蘇硯璃扯了扯還戴在脖子上的圍巾,完全無視氣氛的劍拔弩張。

  少年清亮柔軟的聲音在暫時寂靜的房間裡異常清晰,也讓莫偉峰興味的挑眉,明顯也注意到這個少年和小衫聲音的相似。

  不過這個少年的聲音,卻是乾淨太多了。

  方啟深按住蘇硯璃的手,把圍巾輕輕的拉開一些,然後低聲的勸慰「再等等,我們馬上回家。」

  方啟深臉上的柔和在轉過臉看向莫偉峰和方煜嶙時完全褪去,語氣冷硬「方煜嶙,這件事你自己處理好,我不會再幫你收拾爛攤子。」

  說著,方啟深拉著蘇硯璃就要出去,白祁在後面臉色憋得通紅,急切但是又不敢插嘴。

  「先留步,」莫偉峰鬆開一直摟著小衫的手臂,在蘇硯璃寬大的帽子和圍巾上掃了一圈,然後貌似隨意的開口「方總,這樣好了,我用小衫換你懷裡的小傢伙,生意還是照常,我還可以讓一分利,怎麼樣?」

  方啟深腳步一頓,眼裡瞬間就帶上了殺意。

  方煜嶙倒是笑了起來,也鬆開自己的手,打量著莫偉峰道「你倒是胃口很大,算了,我也不過是不甘心,但是讓我哥讓出他的寶貝還是不敢的,畢竟,差太多了。」

  方煜嶙看了看因為自己的話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的小衫,接著有些惡意的開口「別以為你是『孤島』的紅牌就目中無人,和他比起來,就是雲和泥的差別。」

  「要不是你的聲音,我會對你這麼有興趣?」

  這一句,是方煜嶙在男孩耳邊用兩個人才聽得到的聲音說的。

  小衫猛地仰起臉,眼神裡帶著火,表情明白的在說——都是一樣的!

  不過都是靠人養,有什麼差別?更何況,我至少還有一張可以吸引人的臉!

  掐住小衫的下巴,方煜嶙放低聲音「別不服氣,你會明白的,你們,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放開小衫,方煜嶙又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對著方啟深道「哥,沒事了,我們走吧。」

  方啟深目光尖銳的掃了一眼莫偉峰,聲音淡淡「別打他的注意,要不然我不介意讓你明白什麼是動不得的。」

  莫偉峰微微的瞇眼,無所謂的聳肩。

  方啟深扶著蘇硯璃的肩往門外走去,方煜嶙轉頭對著莫偉峰露出一個極其不懷好意的笑來,然後出乎意料的猛然伸手去抓方啟深的手臂,方啟深條件反射的鬆開蘇硯璃的肩膀,只這麼一個空當,方煜嶙找到機會一下子把少年戴著的帽子掀開,然後驟的抽走對方頸項上的圍巾。

  ——詭異的靜默的三秒,然後房間裡傳來清晰的抽氣聲。

  明亮燈光下的少年有著明媚清澈的一雙眼,戴著微微的不解疑惑,更是誘惑的不可思議,美麗的難以描摹的五官幾乎可以讓任何人迷失,略揚起的尖巧精緻的下巴,優雅的白皙脖頸,還有眼裡閃過的一瞬間的茫然。

  方煜嶙笑起來,等著小衫驚訝詫異又有些不甘的臉冷笑著開口「這下子你明白了吧?你們,根本沒有可比性。」

  迅速的把少年按進懷裡,不讓別人再看到,方啟深手指握的「卡卡」作響,眼神幾乎要撕裂面前的方煜嶙,眼底都泛起血色的紅光。

  「方!煜!嶙!」

  方煜嶙痞痞的笑笑「哎呀哥,不過是給別人看一眼,讓他們嫉妒一下也好啊……」

  「哐!」

  毫不留情的一拳讓方煜嶙後退幾步撞在的茶几上,方啟深慢慢開口,語氣低沉肅殺「要不是你是我弟弟……」

  話音消散在空氣裡,方啟深把圍巾謹慎的再次給蘇硯璃圍好,然後像是對待珍寶一樣攬著少年離開,方煜嶙則若無其事的擦淨嘴角的血跡,搭著白祁的肩笑呵呵的也走了出去,順便比了一個中指給莫偉峰。

  留在房間裡的莫偉峰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的、慢慢的敲,若有所思,然後伸手抬起小衫的下巴細細的打量許久,眼裡帶著絲絲的冷光。

  「……真的是……」差很多啊。

  45

  方啟深拉著蘇硯璃走出酒吧,把已經有了倦意的蘇硯璃塞進副駕駛,然後自己做進駕駛席,看都沒有看一眼隨後出來的方煜嶙和白祁。

  看見方啟深已經發動了車子,白祁急忙撲上來敲窗戶。

  「老大,讓我進去啊!」

  方啟深冷淡的夠了下唇「自己走回去。」

  然後絕塵而去。

  留在原地的白祁欲哭無淚「已經快十二點了啊……走回去……」

  方煜嶙拍拍白祁的肩「走吧,咱們兩個作伴啊。」

  「……謝謝不用了,我自己走就好。」

  方啟深開車的間隙不時的看一眼旁邊的蘇硯璃,少年眼簾半垂著,明顯睏倦的不得了,不時小小的打一個哈欠,在座位上微微的縮著。

  方啟深拿過一邊的外套,用一隻手給少年蓋好,蘇硯璃被弄醒,睜大眼看過去帶著警惕和懵懂的樣子讓男人笑起來「先睡一下,到家我叫你。」

  在寬大的外套下縮了縮,臉頰磨蹭了一下衣領又打了一個哈欠,蘇硯璃側著頭真的睡了過去。

  方啟深把車速放慢,眼神是深深的寵溺,然後驀然想到什麼似的轉冷。

  看樣子,要讓他那個弟弟早點回國外去了。

  等到了別墅的時候,蘇硯璃已經睡的很沉了,在副駕駛位上乖巧的蜷成一團,並沒有把他吵醒,方啟深輕巧的把對方抱回房間,然後在床邊看了蘇硯璃的睡顏好一會兒才去了客房睡覺,等到第二天,方啟深睜開眼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九點。

  走出臥室,方啟深在空蕩蕩的客廳站了許久,然後走到主臥打開門,被子被很整齊的疊好,就像是從來沒有人睡過一樣,男人站在那裡露出一個苦笑。

  早在看到表的時候不就已經料到了,硯璃肯定不會在的,更何況原本今天他就要上課。

  揉了揉額頭,男人拖著腳步朝浴室走去,卻在下樓的時候腳步一僵,然後快速的跑了下去。

  下面客廳的茶几上擺著一個煎蛋和一杯已經涼了的牛奶,幾片麵包,很簡單,可是卻讓方啟深心裡湧起巨大的滿足感。

  杯子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獨屬於蘇硯璃的異常漂亮的筆跡——昨天謝謝,早餐不要忘記吃。

  方啟深慢慢摩挲著上面的字跡,眼光深沉而溫柔。

  &&&

  「喂,你今天怎麼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昨天幹嘛去了?」

  杜峰把手裡的蘋果遞給蘇硯璃,在看到對方搖頭拒絕後拿回嘴邊字跡咬了一口。

  「酒吧。」

  「咦?」

  蘇硯璃重複了一遍「昨晚去了酒吧。」

  杜峰呆滯的保持著啃蘋果的動作半天沒有動,然後一下子興奮的跳起來「你竟然去酒吧了?哪裡?自己嗎?」

  「不是,」蘇硯璃再次打了個哈欠搖搖頭「和別人去的,好像……叫『孤島』。」

  杜峰眼睛瞪得更大了,嚥了口口水「孤……孤島?我的天啊,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去那裡你呀不怕骨頭渣都沒有。」

  「只是去找人而已。」

  杜峰撓撓頭,想要說些什麼讓蘇硯璃知道那個「孤島」和一般的酒吧是絕對不一樣的地方,可是措辭還沒有整理好,討人厭的聲音就出現了。

  「硯璃!」

  看著這個一直纏著蘇硯璃的女孩子,杜峰眉頭皺的死死的。

  樂凡笑瞇瞇的抓住蘇硯璃的手臂「硯璃,你什麼時候出國?」

  出國?

  蘇硯璃疑惑的眨眨眼「什麼出國?」

  「咦?難道你不是和與然一起嗎?」樂凡也睜大了眼「與然書畫比賽的時候不是成了一個畫家的學生嗎?他現在要和那個老師出國進修了。」

  樂凡尷尬的鬆開手「那個……你不知道?」

  杜峰也聽出了一些門道,瞪了一眼樂凡,又不知道怎麼來和蘇硯璃說。

  「那個硯璃……其實你的老師也很好啊,與然只不過是早了一點出國而已……」

  完全不明白杜峰話裡的意思,蘇硯璃一派霧煞煞「燕青老師?確實很厲害啊。」

  「那個……我是說,你別在意……」

  在意什麼?

  還是不明白的蘇硯璃壓了壓帽簷,樂凡和杜峰正尷尬著,氣喘吁吁的園願從樓下奔了上來。

  「硯璃!下面有人找!」

  園願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之色「是那個老師!」

  說著,女孩子上前拉住蘇硯璃就往下跑「快點快點!肯定是出國的事情!哈哈,這下子咱們學校有兩個可以出國留學的了!」

  下面果然是燕青,只不過相較於書畫大賽的時候更加蒼白憔悴,眼底是深深的青色,似乎很久沒有睡的樣子。

  看見蘇硯璃下來,燕青溫和的笑起來,叫道「硯璃。」

  看了看蘇硯璃身邊的園願,燕青道「我想帶他出去說一點事情,可以幫忙給他請假嗎?」

  園願忙不迭的點頭。

  蘇硯璃看著燕青眼中似乎濃郁的化不開的愁緒,微微的蹙起眉。

  等兩個人出了校門,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少年才開口道「你心情不好。」

  燕青沒有回答,拍拍蘇硯璃的頭「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不過希望我現在邀請海來得及,你願意和我出國學習繪畫麼?」

  蘇硯璃仰起頭,想到曾經蘇爺爺的話,手指微微動了動。

  這一次,終於由他自己為自己做決定了嗎?

  「……我願意。」

  燕青面上露出溫柔的神色「這就好,我真怕你嫌我這個老師不稱職,不想和我學習了。」

  說著,有些釋然又有些痛苦「不過以後再也不會了,我不想再浪費下去了。」

  蘇硯璃抿了抿唇,雖然不知道燕青到底出了什麼事,可是少年潛意識裡覺得,對方很難過。

  「我不急。」

  蘇硯璃有些沒頭沒腦的話讓燕青一愣,好笑的反問道「什麼不急?」

  少年仰起臉,星光一樣的眸子美麗純淨的不可思議「如果老師有事情放不下,我不著急再等一等。」

  燕青臉上的笑容消失,許久垂下眼,卻是下定了決心一般。

  「不,我沒有任何放不下的了。」

  親暱的揉了揉蘇硯璃的頭髮,燕青道「倒是你,有沒有捨不得的?」

  少年眼神中閃過猶豫,燕青的手臂卻被一個人猛地扯開。

  一個很漂亮出眾的男子,蘇硯璃還記得他,是那時候和燕青一起在公園裡畫畫的人。

  男子臉色比燕青好不到哪裡去,手緊緊的抓著燕青的袖子,臉上一派自己都不自知的惶恐「燕青,你要出國?你不是說不會離開的嗎?為什麼要出國?」

  燕青臉上清晰的閃過一絲厭惡,冷漠的甩開對方的手。

  「這與你無關。」

  男子有些愣怔,似乎是沒有想到燕青竟然是這樣的態度,有些勉強的笑了下,頭還是高傲的揚著,可是卻是那樣的不堪一擊的脆弱「燕青,你在說什麼?你不是喜歡我嗎?那就留下來啊,說不定我真的會喜歡上你……」

  「不,在我看見你和霖山在床上的那一刻起,我對你的感情就已經是過去式了。」

  男子手指顫抖起來「不……不是的,我,我只是喝多了,對!就是喝多了,我們……我們……」

  燕青冷漠疏離的退開一步「真的是喝多了嗎?」

  「慕嵐,我可以忍受你的一切,包括你還沒有真正的愛上我,你的任性,你的無理取鬧,可是唯獨有一樣我無法忍耐,就是背叛。」

  這個一向溫文爾雅的男子,終於也露出了屬於自己的殘忍。

  慕嵐不甘心的再次上前抓住他「那只是玩玩而已!不是真的,我沒有……燕青你不許走,要是你走了我就再也不原諒你!我、我……」

  把慕嵐的手臂狠狠地扯開,燕青面無表情的道「不要靠近我,我嫌髒。」

  說完,燕青拉著蘇硯璃頭也不回的離去,只留下表情呆滯的男子,低低的重複著「髒……我髒……」

  46

  房間裡很靜,唯獨一個表情輕鬆帶著笑意的人只有坐在沙發上的燕青,蘇明起和蘇惠都是臉色略帶陰沉,蘇衍穆則是有些不安焦躁。

  「蘇教授,這對於硯璃來說其實是很有利的,繪畫是一種途徑,硯璃有這個天分,不是可以更好的為未來鋪路麼?」

  燕青娓娓道來,說話字字在理,讓原本想發火的蘇明起都強忍了下來。

  「……他一個孩子,一個人出國,以前這孩子就沒什麼自制力,這一出國……」

  蘇惠擔憂的聲音響起來,眼神望向一邊一直默不作聲的小兒子,無奈的歎氣。

  燕青微微的笑了下「我收了這個學生,自然不會讓他做出格的事情。」

  蘇明起神色稍稍鬆動,可是還是沒有妥協,只是道「讓我再想想。」

  燕青點點頭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蘇惠送燕青出門,蘇硯璃默默的跟在燕青身後被蘇惠一把抓住。

  「硯璃,你都多久沒有回家了?今天在家吃飯。」

  少年不自在的扭了下臉,聲音低低的「……學校還有課。」

  蘇惠失望的鬆開手,緊接著道「那明天回來吧,媽媽給你準備好吃的。」

  一邊的燕青不著痕跡的給蘇硯璃使了個眼色,少年這才勉強的點了下頭「好。」

  跟著燕青出門,看蘇硯璃還是沉默著不說話,燕青以為他在為出國學習的事情擔心,不由開口道「別擔心,你爸爸肯定會同意的。」

  蘇硯璃仰起臉,有些不解。

  「那所學校雖然以藝術聞名,可是學術也是尤為出色的,」燕青說著,有些戲謔的補上一句「就算是他不同意,我們也可以悄悄的溜走。」

  少年帽子下的臉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燕青揉了揉對方的頭,「回學校吧,不過明天不要忘了回家和你媽媽吃飯,畢竟你也要出國了,不知道幾年才可以回來。」

  燕青的語氣清和,關切而不過分干預,正要再囑咐幾句什麼,身後就傳來顫顫巍巍的一聲「燕青……」。

  蘇硯璃和燕青同時看過去,燕青驀地蹙緊眉。

  拍拍蘇硯璃,燕青低聲道「硯璃,你自己回去好不好?我和他說幾句話。」

  少年點頭,逕自轉身走了,留下燕青站在原地,神色波瀾不驚。

  慕嵐神色中帶著欣喜,上前一步道「燕青,我去你公寓找過好多次你都不在,你搬到哪裡去了?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有事麼?」

  注意到燕青的冷淡,慕嵐神色一黯,隨即若無其事的笑起來「燕青,你不是說要出國嗎?我已經辦好了簽證,我們可以一起,你不是一直都想回去看看……」

  「不用了。」燕青語氣平靜,「那裡我不想回去了,已經沒有什麼可看的了。」

  「啊?」

  慕嵐有些不明所以。

  「孤兒院已經被關閉了,艾蘭修女也去世了,還回去做什麼?」眼中閃過一絲自嘲,燕青看嚮慕嵐「霖山過一段時間不是要出國辦畫展?你可以和他一起。」

  他曾經最大的願望就是帶著慕嵐回去告訴那個兒時唯一對自己好的修女,他已經有了愛的人,可是沒有想到,時過境遷,一切早已改變。

  「不……燕青,我不想和他……」

  慕嵐臉色蒼白的想說什麼,卻磕絆的什麼也說不清,燕青曾經很多次要求自己和他一起出國去看看那個孤兒院,可是每次他都是不耐煩的拒絕,等他想要去的時候,竟然再也沒有機會了。

  燕青別過臉,帶著一絲不耐道「我還有事情,再見。」

  眼睜睜的看著燕青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慕嵐在原地呆呆的站著,然後蹲下--身,抱住自己,瑟瑟發抖。

  &&&

  蘇硯璃站在學校門口,面前的男人臉色陰沉的看著他。

  「是不是我如果沒有來找你,你就不會告訴我出國這件事?」

  少年垂下頭,這樣的沉默讓方啟深愈發的暴躁起來。

  一把扯住蘇硯璃的手,力道是自己都沒有注意的大,把少年扯到車子前然後打開車門塞進去,男人坐進駕駛座,一言不發的啟動車子。

  方啟深沒有把車開會別墅,也沒有去其他的地方,像是毫無目的的在高速公路上遊蕩一般,目光陰霾的看著前方,手指死死的握著方向盤,連一眼都不敢看身邊的少年。

  他怕自己發火。

  他怕控制不住傷害他。

  儘管說過無論對方想做什麼,他都會不遺餘力的去為他實現,可是一旦想到蘇硯璃要遠遠的離開自己,心裡的猛獸就像是要撞破牢籠一般,連自己都恐懼起來。

  方啟深知道,他不可以再犯錯了,所以這時候也只能是沉默。

  「我沒有不想告訴你。」

  少年清亮帶著點猶疑的聲音在靜默中傳來,卻字字都浸在方啟深心裡。

  「老師還沒有定下出國的日子,我……爸媽也沒有完全同意,事情不確定,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

  似乎是有點懊惱,蘇硯璃再次抿了抿嘴角,連自己都困惑起來。

  這些話是解釋,可是就連蘇硯璃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和方啟深解釋。

  看著面前的男人隱忍的表情,心裡那一絲絲瀰漫上來的……是不安嗎?是歉意嗎?

  蘇硯璃慢慢的垂下頭,撥弄著自己的手套,眉間蹙起,再不說話。

  方啟深聽到蘇硯璃的話,先是愣怔,然後就是不可抑制的狂喜。

  只這麼一點點的動搖和解釋,他就足以知道,這麼久以來自己做的,並不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至少面前這個他一直放在手心裡去珍惜保護的人,也終於正眼的看到了自己,也終於在心裡有了自己的痕跡。

  一步讓,步步讓。

  方啟深不著痕跡的勾起嘴角,然後開口「你想出國?」

  「我想學畫畫。」

  少年的語氣裡帶著滿滿的憧憬,讓方啟深的手指一顫。

  車子緩緩的停靠在路邊,方啟深轉過臉,看著被擋住臉頰只能看到尖巧下巴的少年,歎了口氣。

  「我不捨得。」

  蘇硯璃詫異的仰起頭,帽子一瞬間被對方摘下來,錯愕間溫熱的觸感落在眉間,然後是對方徐徐的呼吸吹在臉上的微癢感。

  「硯璃,我愛你。」

  ——所以,我捨不得。

  47

  杜峰終於忍不住走到床邊,在那個隆起的被子上拍了拍「硯璃,都中午了你還不起來啊?」

  被子裡傳來模糊的「唔」的一聲,杜峰撓撓頭,繼續道「好不容易有一天假期,你不會想要睡過去吧?」

  被子的人動了動就再沒有多餘的反應,杜峰更疑惑了。

  蘇硯璃平時是寢室裡起床最早的一個,連週末都沒睡過懶覺,這次是怎麼回事啊?

  生病了?

  不像啊,臉色蠻好的。

  杜峰在這邊猜來猜去,蘇硯璃心裡卻還是亂成一團。

  方啟深的那一聲「愛」,著實讓他半晌沒有回過神。

  就算不懂得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可是蘇硯璃也知道那個字的份量有多重。

  男人說那句話時候的眼神那樣幽深認真,就是現在想起來,都讓少年手指微微的發顫。

  心很亂。

  「沒關係,」那時候的男人表情是露骨的溫柔寵溺,看著他淡淡的笑「你不必懂,只要不拒絕就好。」

  蘇硯璃在被子下默默地出神,食指在床單上無意識的摳弄,然後疲憊的闔上眼。

  愛?就像是燕青和慕嵐那樣的彼此傷害嗎?

  如果那樣痛苦的話,還不如不要。

  ……

  整個城市雪白一片的時候,蘇惠和蘇明起終於讓步了,燕青在短時間內辦好一切手續,蘇硯璃要出國學習的消息也被班級裡的同學知曉。

  杜峰連著好多天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樂凡這個同桌更是鬱悶的不得了,校報社的園願萎靡的一個勁的說「走了與然又走了蘇硯璃……早知道不讓他們去參加什麼比賽了……」這樣的話,可是無論這些人怎麼想,蘇硯璃出國的日子一日日的逼近。

  蘇硯璃離開的那天沒有告訴任何人,去送機的只有蘇惠蘇明起和蘇衍穆,登機之前蘇衍穆在少年肩上狠狠地按了一下,然後用只有兩個人的聲音說道「早點回來。」

  從始至終,方啟深都沒有出現。

  那個曾經對他說「愛」的男人在前一晚的電話裡低沉的告訴他說,等著我。

  方啟深一定會去找他的。

  蘇硯璃沒來由的堅定的這樣認為,且事實證明完全正確。

  蘇硯璃在班級裡並沒有多少熟識的人,只在某一天有人突然開口問「那個一直帶著手套的怪人怎麼不見了?」的時候,樂凡才咬牙切齒的說了句「出國了」。

  事情就這樣揭過,市一中還是一樣以學習為準,並沒有因為少了一個人有什麼不同,時間靜悄悄的走,誰也不知道在未來的某處,誰和誰會驀然相遇。

  而在陽關明媚的法國機場,笑意溫和的燕青和身邊帶著帽子的沉默少年,開啟了屬於他們的神話。

  &&&

  法國S市的繆法拉高中是一所非常普通的高中,普通到連本市的人對於這個學校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可是唯一不同的就是,這所學校裡的美術生很出色。

  燕青在選擇這個學校的時候其實是很猶豫的,下決定之前還特別的詢問了蘇硯璃的意見,很認真的分析了利弊。

  「這個學校沒有名氣,可是裡面有很多怪才,我曾經做過一次法國高中的業餘繪畫比賽評審,那一次這個學校拿的名次不是很好,可是參賽者的畫作裡都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那是許多知名畫家也難以擁有的。」

  說這段話的時候燕青靠在沙發上,陽光落在這個溫和英俊的男子身上,畫面說不出的柔軟動人「硯璃,你的畫很有技巧也很有水平,可是卻欠缺他們的那種激烈的感情,我想如果你去了這裡的話,會很有收穫,你的決定呢?」

  坐在地毯上的少年沒有戴帽子,精緻的驚人的容貌暴露在陽光下,臉上卻是波瀾不驚,赤著腳坐在那裡的樣子有著無意識的稚氣。

  「好。」

  於是在開學月餘的時候,繆拉法學院迎來了一位外國學生,還是一個很奇怪的外國學生。

  不與人交往不參加舞會不張揚不活躍,每日裡聽課畫畫或者看別人畫畫,卻沒有人看到他究竟畫的是什麼。

  儘管也有好奇的人想要示好,可是都被對方的沉默疏離擋了回來。

  伊拉踮起腳往畫室看,艾雅悄聲問她「你在看什麼?」

  伊拉笑笑「那個中國男孩。」

  「他有什麼好看的?」

  伊拉聳肩「我也不知道,不過東方人都是這麼神秘嗎?他似乎從來沒有和班級上的同學說過話。」

  「他太害羞啦。」艾雅露出嬌俏的表情「要不要我們去邀請他參加舞會?我們可以和他做朋友。」

  「還是算了,」伊拉拒絕「他太冷淡了,我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那個帽子真大。」

  兩個女孩子低聲的交談著離開,擋在偌大畫板後的蘇硯璃抬了下眼,然後繼續沉浸在水彩之中。

  回到和燕青一起住的公寓的時候,燕青正在喝茶,看見蘇硯璃回來一笑。

  「今天怎麼樣?」

  「很好。」

  「你每天都說很好,」燕青無奈的搖搖頭「那麼告訴我,今天交到朋友了麼?」

  蘇硯璃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悶悶的回道「……沒有。」

  燕青伸手在少年額上彈了一下「硯璃,你要學會交往,這樣才可以體會不同的感情,才能融入畫中,你明白麼?」

  ……不明白。

  蘇硯璃還是獨來獨往,他努力過,可是在這個異國他鄉,他完全不知道怎樣融入完全不同的環境,更何況他也不覺得一個人有什麼不好,很安靜,可以很舒服的畫他想畫的。

  繆法拉最好的地方就是有一處小樹林,很美麗的地方,可以在裡面隨意的寫生,只要不破壞環境是沒有人會來打攪你的,可是這一天蘇硯璃卻被打攪了。

  有著一頭燦爛金髮的少女叉著腰驕橫的站在一個同樣來這裡寫生的女孩面前,一臉的不耐煩。

  「艾雅,喬爾已經是我的男朋友了,你輸了,所以晚上一定要來。」

  被叫做艾雅的褐髮少女咬牙不甘,驕傲的仰起頭「茱莉亞,我從來就沒有退縮過!」

  茱莉亞似乎是滿意了,又說了兩句什麼轉身走了,艾雅在原地站了許久,然後驀地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可惡的喬爾!花心的傢伙!竟然甩掉我!嗚嗚……你會後悔的!」

  艾雅哭了幾聲,然後起身把一張沒有用過的素描紙甩在畫板上,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一個男孩的輪廓,不過明顯是被醜化過得,畫上的男孩奇醜無比還非常的胖,卻異常的生動。

  蘇硯璃眼神一亮,不由自主的走近了些,鞋子摩擦草叢的聲音讓艾雅警惕的回過頭。

  「咦?那個中國男孩!」

  艾雅臉上還掛著淚水,露出意外的表情「你都聽到了?」

  「……抱歉,我在那邊寫生,不是故意的。」

  少年的聲音悅耳,清亮淡雅,好聽至極。

  「天啊,你的法語說的真好。」艾雅有點不可思議,她一直以為這個中國男孩時因為語言不通才那麼內向的。

  注意到蘇硯璃一直看著自己剛剛的那幅畫,艾雅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有點得意的道「怎麼樣?我畫的不錯吧,我是因為繪畫才學費全免入學的。」

  「可以送給我嗎?」

  咦?

  艾雅有點詫異,想了想道「可以,不過作為報答,你今晚要陪我去參加舞會,怎麼樣?」

  蘇硯璃抿了抿唇,半晌沒有回答,注意到他的沉默,艾雅解釋道「我男朋友把我甩了,可是舞會都是情侶一起去的,可不可以幫幫我?」

  又看了看那幅自己很喜歡的畫,蘇硯璃這才慢慢的點了頭道「好。」

  48

  晚上八點的時候,蘇硯璃從樓上下來走到玄關處穿外套,明顯是要出去的樣子,正在看電視的燕青好奇的轉過頭問他「硯璃,你要出去嗎?」

  「嗯,同學邀請我去參加舞會。」

  蘇硯璃邊回答邊低下頭穿鞋,燕青臉上帶笑「唔,這樣才好,多交朋友對你有益的。」

  蘇硯璃壓了壓帽簷,開開門道「我走了。」

  燕青眼看著門被一下子關上,張了張嘴,最後那就疑問被無奈的卡在嘴邊。

  ——硯璃,舞會不是要穿禮服的麼?為什麼……你穿的是牛仔褲和運動衫啊?

  繆拉法高中的舞會一般都很熱鬧,有時候還會有其他學校的學生來參加,蘇硯璃到了的時候,大禮堂裡面已經都是穿的光鮮亮麗的人了。

  身穿白色小禮服的艾雅焦急的站在門口四處張望,在看到蘇硯璃的時候神色一喜,然後臉又垮了下來。

  「親愛的蘇,你怎麼就這麼來了……」

  女孩子很沮喪,又有點自責「我忘記告訴你必須要穿禮服的,很抱歉蘇……」

  「嗨,艾雅,這就是你今晚的舞伴嗎?」

  茱莉亞環著一個很英俊的男孩走過來,穿著粉紅色長裙的她更顯得艷麗起來。

  茱莉亞捂著嘴笑了幾聲「艾雅,你這個舞伴可真是有創意,穿的好特別啊。」

  說著,茱莉亞示威一樣的仰起頭在身邊的男孩臉上吻了一下「是不是喬爾?」

  喬爾一笑「茱莉亞,我們進去吧,舞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好。」

  茱莉亞挽著喬爾,臨走的時候貌似好心的問艾雅道「親愛的,喬爾還有一套備用的禮服放在換衣間,你要不要借用一下?」

  艾雅咬著牙,恨恨的開口「不必!」

  「那就算了。」聳聳肩,茱莉亞看起來很遺憾的走掉了。

  茱莉亞和喬爾一走,艾雅就立刻的萎靡下來,垂著頭悶悶的「怎麼辦啊……現在去哪裡找禮服,等一下還要跳舞的啊……」

  蘇硯璃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確實是不知道原來參加高中的舞會還要穿正式的禮服,他沒有那樣的衣服,也從來沒有參加過舞會,可是在看見艾雅頹喪的樣子時,還是忍不住感到有點抱歉,可是卻不知道如何安慰。

  艾雅終於又把眼光落到蘇硯璃身上「好吧,蘇,其實……唔,牛仔褲也很好,只要你會跳舞……你會跳舞的對吧?」

  蘇硯璃點點頭。

  他曾經和那個人學習過,只不過一直沒有機會用到。

  「那就好,」艾雅笑起來「好啦蘇,讓我們來一次最與眾不同的舞蹈吧,一定會很驚艷的!」

  驚艷是沒有,驚訝倒是不少。

  茱莉亞公主一樣的和喬爾跳舞的時候,艾雅正在給蘇硯璃講述她和對方的玩笑般的賭約。

  「……我真的是個笨蛋,那傢伙早就和喬爾有來往了,我還以為喬爾會一心一意的喜歡我,就答應了,誰知道第二天喬爾就和我分手和茱莉亞在一起了,那個花心的傢伙……」

  蘇硯璃半側著頭,很認真的聽著。

  「不就是跳舞嗎,我小時候就有專門的老師教導了,可是只剩下那麼兩天連個厲害的舞伴都找不到,我都覺得我會輸給她……」

  蘇硯璃有點奇怪「你怎麼知道我會跳舞?」還邀請我?

  艾雅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只是當時想著反正沒有時間了,又在那裡看見了你就問了出來……」

  蘇硯璃看著女孩窘迫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時候茱莉亞和喬爾已經跳完了,周圍一片掌聲還夾雜著口哨。

  「嗨茱莉亞,你真像是一個公主!」

  「茱莉亞和喬爾真是般配啊……」

  茱莉亞得意的走下場,路過艾雅身邊的時候一揚頭「艾雅,到你了。」

  艾雅拉著蘇硯璃走到舞池中間,四周發出議論的嗡嗡聲,還夾雜著偷笑的聲音。

  茱莉亞不屑的哼了一聲「好笑,看你們要怎麼贏我!」

  音樂聲響起來,艾雅搭上蘇硯璃的肩,然後小小的叫了一聲「蘇!你怎麼還戴著帽子!?,把它摘下來!」

  艾雅說著探出手想要把對方的帽子摘下來,被蘇硯璃反射性的躲開。

  「抱……抱歉……」沒有想到蘇硯璃反應會這麼大,艾雅有點尷尬,但還是若無其事的道「反正已經很特殊了,那就再特殊一點好了。」

  穿著白色禮服的甜美少女和穿著完全不符合舞會風格的男孩隨著音樂聲轉動,衣物上的的迥然差異原本造成的怪異效果在兩個人優雅流暢的動作裡也變得賞心悅目起來,沒有絲毫突兀,反而有一種混合了時空的美感,四周原本看熱鬧的人靜下來,有男孩甚至嘟噥著「我也穿不一樣的衣服來就好了」這樣的話,茱莉亞在一邊幾乎把牙咬碎。

  等一曲結束,艾雅提著裙子行了個淑女禮「這位紳士,您跳的真好。」

  蘇硯璃同樣回了個禮「公主殿下,過獎了。」

  周圍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與尖叫,艾雅笑的眼睛彎起來「蘇,太棒了!」

  蘇硯璃垂下眼,嘴角也微微的挑了上去。

  「不!這不公平!」

  茱莉亞叫囂著,拉著喬爾也走到舞池裡「一開始說好的,不光是跳舞,比的還有男伴!喬爾是這裡最英俊的人!所以還是我贏了!」

  艾雅的朋友伊拉忍不住叫了起來「嘿,茱莉亞,你說這話的時候喬爾明明還是艾雅的男朋友!你才不公平!」

  「那又怎麼樣!」茱莉亞眼神掃過艾雅身邊的蘇硯璃「中國來的男孩,把你的帽子摘下去,讓我們看看是不是比得過喬爾帥氣!」

  艾雅氣的臉通紅,拉住伊拉「算了,輸了就輸了!有什麼了不起!」

  茱莉亞得意的笑了出來。

  一直沉默著的蘇硯璃微微的抬了下頭,看著前面的喬爾,側過臉問艾雅「他……很帥嗎?」

  蘇硯璃的聲音不大,可是在這個僵持的間或卻讓所有人聽清楚了,艾雅僵在那裡不知道怎麼回答。

  喬爾確實很帥,混血的血統讓這個男孩異常的俊朗高大,聽了蘇硯璃的話,喬爾忍不住露出一口白牙「唔……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蘇硯璃誠實的搖搖頭,伊拉和艾雅噴笑出聲,茱莉亞則臉色發青。

  其實不怪蘇硯璃這樣反應,在國內的時候有方啟深天天在眼前晃,自家哥哥也是難得的帥氣,現在的燕青也是異常出色,更何況,蘇硯璃原本的神經就很大條。

  喬爾尷尬的撓撓頭,茱莉亞下巴一抬「摘下來!讓我們看看艾雅的英!俊!男!友!」

  艾雅為難的想要阻止,她知道這個中國男孩一直都是戴著帽子的,也許是臉上有疤痕,也許是真的長得很……

  女孩上前一步卻已經來不及,少年只是稍稍猶豫了一下,就毫不遲疑的把帽子摘了下來,然後撥開略長的額發,隨即,艾雅呆住了。

  不止是她,所有看到少年長相的人都呆住了。

  舞池裡霓虹微閃的燈光打在少年的臉上,纖細的少年站在那裡可以奪取所有的光芒,那樣美的難以用語言描述的容貌讓所有人失語,遠比天上寒星還要燦爛的眸子讓被注視著的人都恍惚起來,精緻的虛幻。

  有人吞了口口水。

  一時之間,靜默瀰散。

  喬爾眼中驚艷和癡迷閃現,忍不住誘惑的探出手想要觸碰那份美麗,手腕卻在半空中被人抓住。

  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男人臉色可怖的陰寒,眼底是濃厚的獨佔慾。

  「——手收回去,他是我的。」

  49

  舞池中的男人眼光凌厲,週身是久居上位的霸氣,喬爾只被對方的眼神那麼一掃後背就陡然出了一層冷汗。

  方啟深鬆開握著喬爾的手,走到蘇硯璃身邊,按住少年的後腦在對方額上示威性的落下一吻,宣告所有權一般的環視一圈,然後露出一個與氣勢完全不符的溫柔笑容。

  「硯璃,我來找你了。」

  蘇硯璃看著這個空降一般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呆愣了半晌不知道如何反應,直到對方把帽子給他重新扣在頭上才反射性的按住帽簷,回身一般的叫了一聲「方……啟深?」

  方啟深攬住蘇硯璃的肩,趁著少年還是未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候吻了吻對方的臉頰。

  「舞會快結束了,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啊……可是,」蘇硯璃回過頭看向艾雅,有點不知所措「艾雅怎麼辦?」

  艾雅急忙擺手「沒事沒事,我和伊拉一起就好。」

  女孩子被方啟深眼裡的寒光看到忍不住發抖,美色雖然好,但是也要自己有命享受啊……

  把蘇硯璃的帽子壓得低了些,完全擋住那張讓人失神的臉,方啟深手上微微用力。

  「硯璃?」

  順著方啟深的力道往前走了幾步,蘇硯璃又回頭看了看笑的有點奇怪的艾雅,還是和方啟深走出了禮堂。

  就在兩個人身影消失在門後的那一秒,禮堂裡爆發出巨大的議論聲,久久不息。

  ……

  車子在轉角停下,車燈閃了閃,然後熄滅。

  方啟深臉色疲憊,但是眼神裡明顯帶著喜悅和安心,轉過臉看向坐在副駕駛的蘇硯璃,露出一絲笑容「在這裡生活還適應麼?」

  蘇硯璃想了下,然後點頭「燕青老師很照顧我。」

  「你和他住在一起?」

  沒有聽出方啟深語氣裡帶著的一絲詭異的陰沉,蘇硯璃乖乖的點頭。

  從口袋裡拿出一盒煙,方啟深剛要拿出一隻點上,就想起什麼似的又放了回去。

  「和我一起住吧?」

  蘇硯璃沒有想到對方竟然一開口竟然是這樣的要求,有點詫異的微微的瞪大了眼。

  「燕青雖然是你的老師,可是也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你一直留在他那裡也不好,我新在你學校的附近買了一棟房子,環境很安靜,治安也很好,有獨立的畫室,周圍景色很美,你寫生也方便,去那裡住吧?」

  方啟深臉色都不變的抹黑燕青,順便誇大自己那邊的優點,讓蘇硯璃聽的都猶疑起來。

  「是麼?……」

  蘇硯璃有點不安「老師這些天一直都沒有朋友來看望,是不是因為我在那裡?」

  方啟深眼光一閃「也許,不過你在那,燕青要做什麼的話也很不方便。」

  例如說帶人回家過夜之類的。

  不過依燕青那樣規律的匪夷所思的生活來說,這樣的事情發生的可能性很小,可是這點方啟深是不會對蘇硯璃說的。

  少年果然沉默下來,頭微微的側著像是在思考,頸項優美的曲成一個線條,讓看著的人有些癡迷。

  「明天老師要帶我去參加一個聚會,等我問問老師再決定好嗎?」

  這只要鬆了口就好,方啟深眼神暗沉下來,笑的無害而包容。

  「好,到時給我打電話。」

  蘇硯璃回到燕青的住處的時候已經快零點了,打開門之後客廳的燈竟然還在亮著,沙發上蜷縮著一個人,聽到門響後迷茫的抬起頭,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硯璃,回來了。」

  「老師……」蘇硯璃在門口站住,看著燕青慢騰騰的從沙發上爬起來,侷促的站在原地。

  「舞會怎麼開到這麼晚,害我還在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燕青溫文的露出微笑,走過來拍拍蘇硯璃的頭「好了,快點回房間睡吧,明天聚會很重要的。」

  沉默的點了下頭,蘇硯璃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客廳的燈光隨即也黑了。

  ……是不是自己住在這裡,真的影響了老師的生活?

  少年躺在床上的時候還在心裡想著這個問題。

  ——不得不說,連老天都在幫方啟深。

  燕青帶蘇硯璃去參加的是一個只有專業畫家參加的聚會,但是形式很簡單閒適,交流起來也很隨意。

  燕青出現的時候有幾個人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後主動過來搭話。

  「嗨,薩爾亞,你已經很久都沒有來參加聚會了,聽說你回國了?」

  一個混血並且穿著十分誇張的男子走過來,臉上的表情說不出事好奇還是調侃。

  燕青禮貌的點點頭「約瑟,好久不見。」

  「薩爾亞,你不是回國和你的情人在一起了嗎?怎麼回來了,難道是被甩掉了?」

  隨即走過來的女人不好好意的挑眉道,走到約瑟身邊站定「約瑟,聽說你的一幅畫被協會的人看中邀請參加畫展了?薩爾亞,你沒有參加協會的評選嗎?」

  燕青臉上沒有一點惱怒的表情,還是溫溫淡淡的「不,我已經很久沒有參賽了,這次回來是想帶我的學生來熟悉一下協會的規定。」

  「你的學生?」約瑟很驚訝,看向一邊帶著帽子的男孩「嘿,小傢伙,你的畫怎麼樣?」

  蘇硯璃看了看身邊的燕青,儘管燕青的表情不變,可是他還是看出了對方眼底深藏的一點沉鬱,少年並沒有理會約瑟的問話,反而用法語流利的對燕青道「老師,我可以隨意的看一看那些畫嗎?」

  「可以,去吧。」

  得到了燕青的允許,蘇硯璃轉身往展區走去,然後腳步頓了下,回身看向那個因為自己的話被忽視而臉色發青的男人。

  「抱歉先生,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優美流暢的法語從少年口中吐露,然後少年微微的抬手壓了下帽簷,不再看對方的臉色離去。

  燕青忍不住愉悅的笑了一下,為蘇硯璃難得的任性而搖頭,淡淡的眼光對上約瑟冒火的雙眼道「我的學生很頑皮,你不要介意。」

  「……不介意,當然不介意。」約瑟嘴角挑了挑,手掌握了握,在心裡冷哼。

  臭小鬼,我一定讓你後悔莫及!

  50

  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不還好意盯上了的蘇硯璃隨意的在展出的作品之間來回的觀看,然後在不起眼的角落裡發現一個看上去比自己年紀稍小一些的男孩,穿著很樸素,手裡拿著一個木板正對著牆上掛著的畫做臨摹。

  那個角落因為偏僻所以人很少,男孩時不時緊張的四處張望一下,蘇硯璃悄無聲息的走過去,借助著盆栽掩住自己的身形,然後遠遠的望見男孩手裡的畫。

  很像,但是也僅僅是像而已。

  壓了壓帽子,覺得沒有興趣了的蘇硯璃扭身準備去別的地方,這時候迎面過來幾個同樣被老師帶來交流的學生,年紀都稍稍大一些,看上去十七八歲,而且都是外籍。

  領頭的青年是西方人特有的高大,耳朵上掛著一排的耳圈,嘴角是不懷好意的笑容,走過去就用譏諷的語調叫道「這不是小卡薩麼?又來這裡偷師了?」

  正在畫畫的男孩手一抖,畫筆「啪」的掉在了地上。

  正要伸手去撿,青年一腳踩在了上面,居高臨下的嘲諷「怎麼,當初我的老師讓你改做他的學生你不願意,現在跑來這裡,就不怕把你趕出去?」

  旁邊的另外一個青年也嗤笑一聲「當初都說你天分好,結果呢?你的老師不照樣把你趕了出來?」

  「就這樣的畫?你畫一百張也不會有人看的。」一把奪過卡薩手裡未完成的畫,青年抖了抖「這是什麼?這就是你的天分?天啊,那些說你天才的一定都瞎了眼了。」

  周圍哄笑一片,可是卡薩卻隱忍的低著頭,無比清晰的用法語道「還給我!」

  「好啊,還給你。」

  青年說著,一把把畫紙撕成兩半,然後慢慢的把紙撕碎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撿起來吧,還給你了。」

  說完,青年帶著身後的人嬉鬧著往另外一個方向去了,卡薩蹲下---身把碎片一點一點的拾起來,一滴水驀地滴在手裡的碎紙片上。

  「喂,你看夠了沒?」

  卡薩悶悶的說道,蘇硯璃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暗處走了出來,蹲在地上幫著他一起撿。

  卡薩很瘦,臉很漂亮,一雙藍色的眼睛裡帶著執拗的光,看著蘇硯璃奇怪的打扮嘟噥「怪人。」

  蘇硯璃看了看卡薩手中攥著的微微濕潤的紙,抿了下唇「要不要幫你粘起來?」

  「都碎成這樣了……」卡薩吸了吸鼻子「沒有辦法復原了。」

  「沒關係,可以的。」蘇硯璃拿過那一堆的碎紙,然後把那塊被卡薩用來做畫板的模板放在地上,問道「你有膠帶麼?」

  拉薩在口袋裡翻了翻,遞過去「吶,這個行不行?」

  蘇硯璃把膠帶放在一邊,隨意的撥弄了幾下那些紙片,因為卡薩畫的是水彩畫,被撕碎的時候水漬也沒有完全幹掉,這幅畫上有幾處已經糊掉了,蘇硯璃微微的皺眉。

  「那個……你再畫一副不好麼?」

  「這副我畫了好久的!從展會開始就在那裡畫了!」卡薩憤憤然「復原不好的話就算了,還給我!」

  蘇硯璃並沒有把東西還給他,繼續看著那些紙,食指按住其中的一片慢慢的移動,一片又一片,白色的手套上染上了很明顯的水彩痕跡。

  卡薩原本不抱希望的眼神慢慢亮了起來,最後幾乎一聲幾乎要撲到蘇硯璃身上。

  「你太厲害了!」

  被復原了畫還是模糊了很多處,上面佈滿了裂痕,蘇硯璃拿膠帶細細的粘好,在別人做來繁瑣複雜的工作到了他的手上卻輕鬆的讓人瞠目。

  「我的天啊……」卡薩喃喃著,拿著手裡的畫嚥了口口水。

  可是復原了又有什麼用呢?卡薩歎氣,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那幅真跡「真是的,原本想送給莎莎的……」

  男孩鬱悶至極,無意識的對著身邊的人抱怨「莎莎最喜歡這個畫家的畫了,原本想臨一幅差不多的送給她做生日禮物,這下子全完了。

  「那是誰?」

  「我妹妹,」卡薩嘴角掛上了真心的微笑「很可愛的小女孩,也很有天分,可是上帝要帶走她了。」

  展會馬上就要結束了,已經沒有時間再去畫另外一幅,卡薩把殘破的自己臨摹的作品收起來,有些遺憾又有點勉強道「算了,莎莎不會介意的。」

  「我幫你畫。」

  「咦?」

  卡薩有點不可置信「你?」

  蘇硯璃壓低帽簷「嗯」了一聲。

  「可是只有半個小時了,你真的可以嗎?」

  不,只要二十分鐘就夠了。

  少年在心裡回道,逕自走到那幅真跡前面細細的打量了一會兒,然後拿過卡薩的畫具,低著頭迅速的在紙上勾勒,像是已經把所有的細節記下來似的。

  專心致志的蘇硯璃並不知道,這時候的燕青已經找他找的心力交瘁了。

  還是掛著溫和笑意的燕青,可是神情中卻帶了幾分難掩的焦急,此時的他正在和一個拄著枴杖的老人講話,老人很有威勢,眼裡是時光沉澱下來的睿智「燕,還沒找到你的那個學生嗎?」

  燕青笑意一斂「抱歉,那孩子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沒關係,」老人揮揮手「那就下次有機會吧。」

  話是這麼說,可是老人臉上明顯帶了不虞,燕青知道,這個下次可能就是沒有下次了。

  「我親愛的老喬治,你怎麼來了?」約瑟驚喜的聲音傳來,上前就給了老人一個擁抱,老人也露出笑意來「約瑟,好久不見了,這次是因為燕收了學生我來看看,可是那孩子不知道去哪裡了。」

  約瑟擠擠眼睛「老喬治,我的學生你還沒有見過吧?凱瑟!過來!」

  走過來的高大青年赫然就是那個撕碎卡薩畫的人。

  凱瑟很恭敬的鞠了一躬,此時臉上掛著謙虛有禮的笑容「喬治老師,你好。」

  老喬治揮揮手「不要這麼拘謹,好孩子,你畫了畫嗎?讓我看看可不可以?」

  「當然!」凱瑟興致沖沖的跑到一邊拿來自己剛剛臨摹的一幅作品,遞給老喬治,老喬治仔細的看了一會兒,點點頭「不錯,很有潛力的學生啊,功力很強。」

  約瑟和凱瑟都笑起來,約瑟湊到燕青身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道「薩爾亞,就算是你回來了,這裡也沒有你和你那個所謂的學生的地方了。」

  燕青垂下眼,沒有發怒也沒有反駁,神色淡淡的。

  「——不勞費心。」

  &&&

  卡薩接過蘇硯璃遞過來的畫,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只是吃驚可以形容了,眼光不斷地在牆上的和自己手裡的畫上來回的看,一邊嘟嘟噥噥「天啊天啊,我已經分不清哪一幅是真的了,太厲害了……」

  蘇硯璃把畫筆放好,微微的活動了一下手指。

  「拿去給你妹妹吧。」

  「嘿,莎莎會很感謝你的!」

  興沖沖的卡薩把畫具和畫板隨意的一收,急匆匆的沖蘇硯璃擺手「謝謝啦,我現在就去拿給莎莎看!」

  帽簷下少年的臉上綻出一抹笑,然後一下子變成錯愕,繼而失笑。

  毛躁的卡薩在轉身的時候撞到了人,狼狽的跌在地上,可是還是小心翼翼的護著那幅剛完成的畫作,在看到畫沒有事時鬆了口氣。

  被撞的傢伙痛呼一聲,看見地上的卡薩時瞪圓了眼,然後掃到卡薩手裡的畫,驚愕了一秒,繼而大聲的驚呼起來。

  「你這個該死的傢伙!竟然要把展出的作品偷走!天啊,抓住這個小偷!」
  



51

  大聲叫囂著「抓小偷」的人用一種鄙夷的眼光看著倒在地上的卡薩,眼光掃過卡薩手裡緊緊攥著的畫時哼了一聲。
  
  「早就知道你這小鬼老是往這裡跑有別的目的,這次讓我抓到了吧?」
  
  這邊的騷亂已經驚動了正在和約瑟說話的老喬治和燕青,展廳裡眾人的目光都往卡薩身上聚集,男孩緊緊咬著唇,眼睛裡浮現了一層水霧,倔強的仰著頭。
  
  「這不是偷的!」
  
  原本想要讓老喬治看看自己的話的凱瑟被這個插曲打斷,算得上英俊的臉上浮現出惱怒,走狗來一把搶過卡薩護著的畫,掃了兩眼冷笑起來。
  
  「不是?這明明就是展廳展出的畫,你不要說這是你畫的!」
  
  老喬治拄著枴杖走到約瑟身邊,接過凱瑟手裡拿著的畫,「咦」了一聲開口道「這畫……顏料還沒有干啊。」
  
  老人面上露出驚奇的表情,仔細的打量手裡的作品,他知道這個畫家也見過這幅畫,要不是畫上還帶著未干的顏料,任誰也認不出這一副不是真跡。
  
  老喬治暗暗地抽了口氣,把眼光落在卡薩身上「孩子,這副……是你畫的?」
  
  一邊的凱瑟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怎麼可能?這傢伙明明就是偷來的!這畫……這畫……」
  
  凱瑟暗地裡咬牙,他也知道,從顏料上來看,這幅畫確實是畫了沒有多久,可是讓他承認這畫是卡薩畫的……
  
  「不,不是我。」卡薩搖搖頭,手指指向那邊靜靜站著的蘇硯璃「是他畫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戴著帽子的奇怪少年身上,然後看著那個少年微微的垂頭按了按帽子,抬步走向老喬治這邊。
  
  老喬治眼睛一亮,他知道很多有才華的畫者都會來展會展示自己,期望著可以有一個好老師指導,從手上的這幅畫來看,這個少年簡直就是一個天才!如果收了他做學生的話……老人心裡忍不住有了一絲得意,那麼他在畫壇的神話,毫無疑問的可以繼續傳承下去。
  
  「孩子,你願意……」做我的學生嗎?
  
  話沒來得及說出口,陌生少年接下來的話讓他硬生生的把話卡在喉嚨裡。
  
  「老師。」
  
  少年走到那個重回畫壇,沒有人特別重視的男子身邊,輕輕開口。
  
  那個溫潤的男子微微的露出一個笑意,抬手輕輕的揉了揉少年的頭髮,然後看向愣住了的老喬治。
  
  「這就是我的學生,蘇硯璃。」
  
  約瑟和老喬治都是有些不可置信的樣子,約瑟甚至顧不得那幅據說是燕青學生畫出來的畫還在老喬治手上,上前就把畫搶了過來,然後眼睛越睜越大。
  
  重重的喘息了兩聲,約瑟快步走到還掛在牆上的那幅真跡那裡,把手裡的「贗品」放在旁邊對比,不死心的看了又看。
  
  ——一模一樣。
  
  這已經不是臨摹了,就算是這幅畫真正的畫者在現場,也不可能畫出和自己的畫一模一樣的來。
  
  約瑟的眼睛盯住蘇硯璃戴著手套的手,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
  
  老喬治歎息了一聲,低低的自語了一句。
  
  「……神之手。」
  
  這個孩子有著如此巧奪天工的一雙手,價值連城而又危機四伏。
  
  老喬把畫拿回來,遞給站在一邊的卡薩,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好了,抱歉孩子,我們冤枉了你,現在這還是你的。」
  
  卡薩接過來,也輕鬆的笑了一下「不,這只能說明他的畫技太好了。」
  
  約瑟在暗地裡狠狠地握著手指,面上卻笑得自然又優雅。
  
  「薩爾亞,你這個學生很厲害嘛。」
  
  燕青眼中流光掠過「他會更厲害。」
  
  ——甚至揚名世界。
  
  &&&
  
  「咦?」
  
  燕青驚訝的把手中的報紙放下,手指點了點下巴「方啟深也來法國了?」
  
  坐在地毯上的少年剛剛洗完澡,頭髮濕淋淋的坐在地毯上,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那你想搬出去麼?」
  
  把問題丟給蘇硯璃做決定,燕青在心裡失笑,這個方啟深,還真是霸道的無可救藥。
  
  「在這裡的話,會不會打攪老師?」
  
  剛想說不會,隨即想到方啟深會有的反應,燕青笑笑「唔……也許吧。」
  
  少年清亮的眼神有些黯淡,微微的垂下頭「……這樣啊。」
  
  「硯璃,你在這裡住我很高興,有人陪著我這個孤家寡人也不會孤單,可是,」燕青扔過去一個蘋果給蘇硯璃「住在方啟深那裡的話你上學會很方便,那個公寓我也知道,環境很好,很適合你練習。」
  
  而且在展會回來後,難保不會有人覬覦少年的這雙手,在那個男人那裡,一定會很安全。
  
  「好了,明天就搬過去吧,」把報紙折起來,燕青閒適的靠在沙發上,聲音帶著低沉的笑意「那個男人,也該忍到頭了。」
  
  方啟深確實快要忍到頭了。
  
  只要想到蘇硯璃和燕青已經住在一起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兩個人在一個公寓裡「同居」,方啟深眼睛都泛起紅色。
  
  男人靠在椅子上,指尖夾著一支煙,他沒有抽,只是看著煙霧瀰散在空氣裡。
  
  方啟深歎了口氣,雖然嘴上說是給蘇硯璃想一想再做決定的機會,可是就算是蘇硯璃沒有同意,他也會想辦法讓他同意。
  
  靜靜的在已經收拾的很乾淨整潔卻沒有人氣的屋子裡呆了一會兒,方啟深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幾秒後接通,他直接開口問道——
  
  「燕青那個在國內的舊情人查到沒有?」
  
  聽到電話那邊的回答,方啟深皺起眉「什麼?瘋了?」
  
  「……沒關係,把他給我弄到法國來,在這邊找一個療養院,然後漏點風聲出去讓燕青知道。」
  
  把煙掐滅,方啟深合上手機,疲憊的靠在椅背上,可是眉宇間卻是深深的溫柔與期待。
  
  ——硯璃,到我身邊來吧。
  
  事情出乎方啟深意料的順利,接到燕青電話的時候男人都有點難以相信。
  
  「我真沒有想到,你竟然會幫我。」
  
  最後的時候,方啟深語氣冷硬的道,電話那邊的燕青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後低低的笑了幾聲。
  
  「是不是真心我還是可以分辨出來的。」
  
  「這次算我欠你一個人情,」方啟深手指在桌在上輕輕的敲擊,道「順便說一句,瑪雅療養院,那裡有一個想見你的人。」
  
  說完,沒有等燕青問話,方啟深就把電話掛了,那一邊的燕青疑惑的皺眉,療養院?會是誰?
  
52、

  這是方啟深第一次回家如此之早,原因無他,因為這是蘇硯璃搬來的第一天。
  
  從前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這裡只能稱得上是房子,但是從今天以後,這裡就換了個名字,叫做「家」。
  
  用前所未有的效率解決一切繁雜的問題,在眾員工帶著疑問的「老闆今天為什麼這麼高興的」目光下,方啟深驅車疾馳回家,然後幾個跨步來到門前,手指都興奮的有些顫抖起來,幾乎拿不穩鑰匙,隨著他的動作,門「卡嚓」一聲,打開了一條縫。
  
  然後方啟深站在門口有些愣住。
  
  他回來之前一直在猜測,硯璃現在在做什麼呢?在看電視?畫畫?還是半躺在沙發上睡覺?
  
  可是來臨的現實卻讓他在一瞬間湧出巨大的幸福感,遠不是想像的時候可以體會的。
  
  那個少年,戴著圍裙和膠皮手套,正在擦地板。
  
  聽見門開的聲音,少年揚起幾乎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一張臉,抬手擦了擦汗,歪了歪頭又看看表道「回來的好早。」
  
  「……在做什麼?」
  
  「搬東西的時候弄髒了,我擦一下。」蘇硯璃站起身走到洗手間把抹布投乾淨,聲音輕緩的傳到方啟深的耳朵裡。
  
  「還沒有來得及做飯,你餓嗎?」
  
  「……不餓。」
  
  男人還處於愣怔的狀態,完全沒有想到等著自己的竟然是這樣一幅充滿家庭氣息的迎接,一時間說不清是措手不及還是不可置信。
  
  這樣的蘇硯璃,他沒有見過。
  
  「你怎麼還不進來?」蘇硯璃出門就看見方啟深還站在門邊,有點疑惑「一會兒還要出去麼?」
  
  「不,」方啟深走進來把門關好,然後掛好外套,看著蘇硯璃繼續擦地板。
  
  「你怎麼想到……擦地板?」
  
  蘇硯璃看了他一眼「不是說了,搬東西的時候弄髒了。」
  
  「可以找鐘點工的,」方啟深腦子有些亂「你……還要做飯?」
  
  「嗯。」
  
  方啟深腦子更亂了,在久遠的從前,他和那個脆弱蒼白的少年難得在一起的短短一年,也只是偶爾幾次可以吃到少年做的早餐,可是那時候的少年虛弱至極,不要說擦地板,就是做早餐也要費好大的力氣,他卻因為那極其稀少的幾次喜悅心疼好久,可是現在竟然這樣輕易的就得到……
  
  溫暖的……好不真實。
  
  蘇硯璃覺得方啟深表情很奇怪,猶豫的開口道「要是你不喜歡我干預這裡的事情的話……」
  
  「不,我沒有,」方啟深打斷少年的話,眼底複雜的情緒翻湧「現在這裡是你的家,你做什麼都可以,這裡的一切都屬於你。」
  
  頓了頓,方啟深還是問道「在燕青那裡……也是你做飯打掃麼?」
  
  蘇硯璃無所覺的點頭應道「嗯,老師不會做飯,而且,」似乎是覺得有些不好說出來,蘇硯璃吐了吐舌頭「老師很邋遢的。」
  
  方啟深的拳頭握了幾握「是嗎?」
  
  「我搬過來的時候老師說在這裡也要一樣,因為你也不會做飯,而且比他更邋遢。」
  
  蘇硯璃眼底是很單純的好奇的光芒「是真的嗎?」
  
  方啟深一哽,既不想承認又不想失去被蘇硯璃照顧的機會,只好困難的應了一聲。
  
  「……是。」
  
  燕!青!
  
  男人眼裡閃過凶光。
  
  又擦了擦,蘇硯璃把東西收拾一下放到了衛生間,洗了手出來,看著坐在客廳的方啟深道「晚上有魚,可以麼?」
  
  「好,」方啟深忍不住露出笑容,深邃的眼直直的看著少年「我很喜歡魚。」
  
  「唔,有什麼忌口的麼?」
  
  「沒有。」
  
  蘇硯璃問完就轉身進了廚房,這次少年沒有戴手套,一雙精緻如玉的手靈活的使用著器具,透過窗子的夕色落在少年身上,畫面溫馨而唯美。
  
  方啟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似乎現在就可以聞到久違了的瀰漫在家裡的飯菜香氣,慵懶的靠在沙發背上一眨不眨的看著在廚房的少年的背影。
  
  太幸福了。
  
  所以,他一定會讓這種幸福繼續下去。
  
  &&&
  
  燕青回到家的時候先是納悶了一下為什麼沒有開燈,然後才意識到蘇硯璃已經搬走了。
  
  把自己摔在沙發上,燕青低低的歎息了一聲,隱約語氣裡還有一絲苦笑的意味。
  
  「……自己一個人了啊。」
  
  孤單這種東西,還真的是不會習慣的。
  
  靜了好一會兒,燕青想起那天方啟深在電話裡意味不明的那句話,微微的瞇起眼。
  
  「瑪雅康復院……」自語了一句,燕青從沙發上坐起來,看了看表,才七點多,遲疑了下還是走到玄關處重新穿好外套,到樓下發動了車子。
  
  瑪雅康復院環境還算是不錯,雖然離市區較近,可是卻沒有喧鬧的感覺,因為是晚上,探望的人很少,值班的小護士正低著頭不知道在做什麼。
  
  輕輕的敲了敲桌面,驚得小護士一下子跳了起來,燕青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來,道「麻煩你,請問有沒有一個方先生送過來的病人?」
  
  小護士見是一個英俊溫文的男子,一下子紅了臉,磕磕巴巴的道「那個……已經過了探視時間……」
  
  「我真的有急事,可不可以通融一下?」燕青語氣誠懇,面上露出焦急的神色「請幫我一下吧。」
  
  「好……好吧。」小護士被燕青的表情弄得心一軟,拿出登記簿「是什麼時候入的院?」
  
  「最近幾天。」
  
  「方……」小護士搖搖頭,道「最近只有兩個人入院,沒有是叫做方先生的人送過來的。」
  
  燕青皺眉「那這兩個人是誰?」
  
  「唔,一個叫林頤,是王女士的兒子,一個是……慕嵐,是趙先生送來的。」
  
  ——慕嵐。
  
  燕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小護士叫了半天都沒有反應,艱澀的開口道「你說,第二個人,叫什麼?」
  
  小護士以為自己說錯了,再次低頭看了看登記簿「是叫慕嵐。」
  
  深吸口氣,燕青按捺住情緒。
  
  「……慕嵐,是什麼病?」
  
  小護士有點意外「先生,瑪雅康復院裡的人都是神經性的疾病,你不知道嗎?」
  
  神經性……的疾病。
  
  「我……可不可以見一見這個叫慕嵐的人?」
  
  「這……」
  
  「只在外面看一眼就好。」
  
  小護士勉強點點頭「好吧,跟我來。」
  
  燕青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走到病房前的,然後透過那扇小小的窗子,看見了那個已經許久不見的人。
  
  裡面的那個男子瘦的幾乎脫了形,再不是以前秀麗動人的樣子,眼眶深深的凹陷著,臉色再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有點發青,正坐在床沿上嘟嘟噥噥的不知道在自言自語什麼,小護士在一邊小聲道「這個慕嵐很可憐的,來的時候瘦的只有一把骨頭,狼狽極了,不知道多久沒有吃飯,嘴裡只會念叨什麼『我洗乾淨了』之類的話,聽說他是孤兒,所以在國內療養院的時候沒有什麼人來看他,先生,你認識他嗎?」
  
  洗乾淨……沒有人來看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霖山是怎麼搞的?!他跑到哪裡去了?!
  
  燕青煩躁的握了握拳,思緒湧動。
  
  「……以前認識,我們曾經是朋友。」
  
  小護士瞭解的點點頭「那你以後經常來看看他吧,這個病要有熟人在一邊照顧才能好起來的,這個人太可憐了。」
  
  「有沒有一個叫霖山的人來過?」
  
  「沒有,」小護士搖頭「自從他入院,你是第一個來看他的。」
  
  燕青皺起眉,掏出電話準備打給那個應該在慕嵐身邊的人,這時候病房內的慕嵐突然激動似的加大了聲音,燕青這才聽清他一直不斷的說著的畫。
  
  「燕……我洗乾淨了……洗乾淨了……不髒的,我洗乾淨……」
  
53、

  燕青推著輪椅進病房的時候,專門負責照顧慕嵐的小護士已經等在那裡了,看見燕青進來露出一個甜甜的笑來。
  
  「燕先生,好準時啊。」
  
  燕青沖對方點點頭,然後在小護士的幫助下把輪椅上的慕嵐搬到床上,小護士熟練的給慕嵐扎上針。
  
  「他現在已經好了很多了,發病的次數也少了,而且只要燕先生在一向都是很安靜,他有您這樣的朋友真是很幸運。」
  
  燕青給床上靜靜躺著的慕嵐蓋好被子,轉過身溫和的對小護士道「謝謝你照顧他了。」
  
  「沒事沒事,我本來就是護士嘛。」
  
  這一個星期,燕青每天都會到醫院照顧慕嵐,基本上都是要在這裡呆上兩個鐘頭以上,有一次因為事情晚了那麼一點,慕嵐就犯病了,等到她來的時候,護士們剛剛手忙腳亂的給慕嵐打了鎮定劑,自那之後,燕青便再也不敢耽擱了。
  
  看了看表,燕青略微皺眉,對護士道「我還有事,先走了,要是他有什麼狀況的話,請打電話通知我。」
  
  「好的。」
  
  燕青從醫院出來,開車朝他自己經營的一間畫廊駛去,因為慕嵐的事情,他那裡的生意都顧不上,只能經常性的歇業,貼出招聘啟示想要招一個懂得畫畫的幫工,可是因為畫廊的位置偏僻也一直沒有人來應徵。
  
  正開著車,電話一下子響了起來,燕青心裡一驚,不會剛出醫院慕嵐就發病了吧?
  
  「喂?」
  
  電話那邊靜了一下,傳來有些急促的呼吸聲,燕青皺起眉「是誰?」
  
  「您好……我,我想要應徵工作……」怯怯的男孩子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很是緊張不安的樣子。
  
  燕青頓了一頓「你在哪裡?我們約個地點見一下面談談這個工作的問題。」
  
  「啊?」似乎是沒有想到會這麼順利,男孩的聲音卡了一下,隨即磕巴的更加厲害「那個……在,在,在您畫廊的前、前面……」
  
  「在那裡等著我,我五分鐘之內到。」
  
  &&&
  
  方啟深看著喝的爛醉如泥已經趴在那裡動都不能動的幾個男人,臉色黑的都滴出水來了。
  
  「啟深……你說你……都多久都不和我們出來喝一杯了……怎麼好不容易出來一次,連酒杯都不碰啊?」
  
  說話大舌頭的男人靠在沙發上,一邊打酒嗝一邊抱怨,他已經是難得還是清醒的一個了。
  
  「他們幾個怎麼回事?!不是讓他們再國內坐鎮的嗎?怎麼都跑出來了?」
  
  方啟深冷冰冰的看著一邊的小助理,小助理被嚇得都快哭出來。
  
  「總……總裁,副總說要過來看看未來的總裁夫人,我,我也沒有辦法啊……」
  
  方啟深眼光暗沉沉的盯著已經睡死了的徐盛、路程和孟天,伸腳毫不留情的踢了踢,然後對小助理道「把他們給我弄到酒店去,明天醒了就直接送他們上飛機回國。」
  
  「知道了。」小助理忙不迭的點頭,手忙腳亂的去扶還在嘟嘟噥噥的徐盛。
  
  方啟深又瞥了一眼那三個沒有正形的男人,轉身就走了出去。
  
  小助理在後面哭喪著一張臉「我一個人,怎麼弄這三個大男人啊……」
  
  開車回到家,方啟深開門的時候特意放輕了動作,可是等門打開的時候還是愣了一下,客廳裡的燈竟然是亮著的。
  
  因為突然出現的幾個損友,方啟深難得的晚歸了一次,按理說應該已經睡了的少年正縮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聲音回過頭,漂亮的眼睛裡帶著睏倦。
  
  「唔,你回來了。」
  
  方啟深一瞬間心裡說不出的柔軟,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卻從未有人對他說過。
  
  曾經,加班回來迎接的總是黑暗,陪伴自己的總是寂寞,永遠都只能一個人,而現在……
  
  現在,有人會在晚歸的時候給他點亮一盞燈,會在他進門的時候說一聲「你回來了」。
  
  方啟深連外套都沒有脫,逕直走到蘇硯璃面前,在少年帶著不解的目光下環抱了上去,還帶著涼意的體溫將兩個人圍繞住,男人聲音低沉溫柔,隱藏著深深的眷戀。
  
  「硯璃,別離開我。」
  
  蘇硯璃眼睛微微睜大,意外的,竟然覺得臉開始發熱起來。
  
  「你……你喝酒了?」
  
  方啟深把外套脫下來,笑道「味道很大?」
  
  「還好,」蘇硯璃站起身,看了看方啟深因為喝酒有些潮紅的臉色,猶豫道「我煮一些醒酒湯給你吧?」
  
  「好,我先去洗澡。」
  
  低頭自然的吻了吻少年的臉頰,方啟深帶著笑意走進浴室,聽著隨後傳來的水聲,蘇硯璃到廚房裡拿出材料準備熬湯。
  
  醒酒湯是他曾經很拿手的東西,因為那個人總會喝很多酒,第二天會臉色很差頭很疼,卻還是照常工作,他就和保姆學了做這個,每天都做,溫在保溫壺裡,有時候對方喝了酒回來,第二天保溫壺裡的醒酒湯就會少一些。
  
  可是後來……後來有了白,那個人就很少回到別墅了。
  
  蘇硯璃垂眸,按下開關,靜靜的等著湯水沸騰。
  
  門鈴急促的響了幾聲,蘇硯璃看看表,覺得很奇怪。
  
  這麼晚了,會是誰?
  
  擦乾淨手,蘇硯璃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有點不解的眨眼。
  
  ……好奇怪。
  
  門外手足無措的小助理欲哭無淚「嗚嗚……老闆,我實在是阻止不了他們啊……」
  
  小助理繼續按門鈴「老闆,開開門吧,你不能讓我們睡大街啊……」
  
  徐盛「啪啪」的拍門「方啟深,快點開開!我們今天一定要住在這裡!喂!你是不是金屋藏嬌了啊?!」
  
  喝的醉醺醺的路程和孟天在一邊嘟嘟噥噥。
  
  蘇硯璃把手搭在門鎖上,浴室裡似乎傳來方啟深的聲音,蘇硯璃沒有注意,「卡嚓」一聲打開了門。
  
  徐盛和小助理的手同時僵在半空中。
  
  少年的臉驀地出現在眼前,屋子裡明媚的燈光讓對方美麗的難以描摹的臉龐毫無遺漏的展現在眼前,甚至讓徐盛的酒都醒了一半。
  
  小助理傻傻的看著,吞了口口水。
  
  浴室的門被「哐」的一聲打開,方啟深渾身濕淋淋的披著浴袍出來,聲音裡是讓所有人一抖的寒氣。
  
  「你們幾個傢伙,誰准你們來這裡的!!」
  
  ……
  
  燕青第一眼看見那個站在門口的男孩的時候,心裡就是一跳。
  
  很瘦很單薄的身體,看過來的時候眼神卻乾淨明亮,小動物一樣,給人軟軟的感覺。
  
  「您……您是燕先生麼?」
  
  對方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燕青點點頭,看看對方單薄的穿著道「進去談吧。」
  
  男孩抿著唇乖巧的點頭,跟在燕青後面走近畫廊。
  
  「一個月三千塊,你可以在這裡住,畫廊二樓有臥室,還有廚房,你都可以用,每週兩天假期,有問題嗎?」
  
  把冒著熱氣的茶放在男孩的面前,燕青說出條件。
  
  「沒、沒有,」男孩忙不迭的搖頭「這樣很好。」
  
  「那就好,你明天就來上班吧。」燕青站起身,男孩侷促的小聲問道「那我可不可以……今晚住在這裡?」
  
  燕青愣了一下,溫和的點頭「沒問題。」
  
54、

  徐盛他們早在方啟深執意要一個人來法國的時候就有了懷疑了,畢竟法國的分公司運作一直很好,作為總裁也實在是沒有什麼理由在這邊長期駐紮,所以特別找了借口來這邊想看看,儘管已經想到很有可能是因為什麼人,也極有可能是美人,可是美成這個樣子……
  
  徐盛、路程和孟天都有點傻。
  
  渾身還是濕淋淋的方啟深神色陰森的走過來,聲音冷的掉渣。
  
  「硯璃,你先進去。」
  
  蘇硯璃被盯的也很是不自在,聽見方啟深的話鬆了口氣,聽話的點了點頭走到廚房裡繼續弄醒酒湯,只能隱隱約約的聽到方啟深壓低著聲音和門口的人說著什麼。
  
  「……回去……教訓……」
  
  「……不夠意思……」
  
  聽了幾句模糊的話,蘇硯璃剛剛把火關了,就傳來巨大的關門聲,然後是方啟深冷著臉進來了。
  
  蘇硯璃往他身後看了看「……那幾個人呢?」
  
  「回去了。」
  
  「哦。」蘇硯璃沒有多問,把盛好的湯遞過去「這個喝了吧,明天就不會頭痛了。」
  
  方啟深神色一緩,接過來,聲音也溫和許多「快去睡吧,你明天不是還要去燕青那裡?」
  
  蘇硯璃應了一聲,乖乖的去睡覺去了。
  
  方啟深坐在沙發上,看著還在冒熱氣的醒酒湯,眼角帶了點暖意,卻隨即被凜冽代替。
  
  ——方煜嶙那個死小子,真的是不能放任!
  
  ……
  
  第二天蘇硯璃來到畫廊的時候並沒有看到燕青,反而是一個陌生的男孩很羞怯的走過來問他「您要買畫嗎?」
  
  蘇硯璃壓了壓帽簷,陰影下的眉微微的蹙了一下「不,我來找燕青老師。」
  
  「啊……」男孩臉上有一絲不自在,慌張的解釋道「我是燕先生聘用的,燕先生還沒有回來。」
  
  蘇硯璃點了點頭,走到一邊的椅子坐下,默默地不說話。
  
  男孩走過來,在原地蹭了蹭腳,小聲開口「那個……我叫小千,你……你叫什麼名字?」
  
  「……」
  
  「你是燕先生的學生對嗎?你也會畫畫?燕先生是不是很厲害?」
  
  蘇硯璃不自在的別了下頭,還是沒有回應。
  
  小千眼睛裡帶著好奇和隱隱的興奮,並沒有因為對方的沉默而萎靡,似乎一開始的羞怯只是幻覺一樣「燕先生只有你一個學生嗎?為什麼他不收其他的學生呢?」
  
  一連串的問題問下來,小千似乎也不介意蘇硯璃沒有回應,自顧自的喃喃道「真好,你們可以學畫畫,我一直都很想有一個老師的,可是沒有錢……」
  
  掛在門上的鈴鐺「叮鈴」的響了一聲,一身風塵僕僕的燕青急匆匆的走了進來,看見蘇硯璃是露出一個抱歉的表情「硯璃,我路上有事情耽擱了,抱歉。」
  
  蘇硯璃站起身,叫了一聲「老師」,燕青疲憊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走吧,時間還來得及,這次要是晚了,老喬治真的不會給我機會了。」
  
  說完,燕青看都沒有看一直在一邊等著的滿臉期盼期望的小千,率先走了出去。
  
  蘇硯璃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男孩,也跟著燕青走了出去。
  
  等坐上車,蘇硯璃猶豫了好半天才開口問道「老師,那個男孩,你熟悉嗎?」
  
  燕青搖搖頭「怎麼?」
  
  「他很像一個人。」
  
  燕青眼裡流露出好奇「哦?像誰?」
  
  「……墨白。」
  
  那樣的眼神,真的很像。
  
  燕青並不知道蘇硯璃口中的墨白是誰,可是聽少年的語氣也猜到蘇硯璃並不喜歡這個墨白,有些了然道「前些日子找不到人看顧畫廊,等我找到合適的人就辭掉他。」
  
  蘇硯璃抿抿唇,沒有開口阻止。
  
  那雙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東西,讓他覺得不安,也許……只是錯覺吧?
  
  車子很快就駛到一個很雅致的別墅前,燕青先下了車,蘇硯璃跟在後面,一個婦人走出來迎接道「嗨,親愛的燕,喬治說你今天要來看他的時候我還不敢相信,你能重新回來我真的是太高興了。」
  
  「瑪麗,好久不見。」
  
  瑪麗笑笑「快點進屋吧,喬治已經等著了。」
  
  瑪麗說著看看跟在後面的蘇硯璃「這就是你的那個學生?聽說他非常的優秀,燕,我相信你們一定會成功的。」
  
  「謝謝。」
  
  燕青和蘇硯璃走進房間,老喬治正坐在沙發上喝咖啡,看見他們進來拍拍沙發道「到這裡來,坐下我們好好聊聊。」
  
  燕青沒有客氣的坐在老喬治對面,蘇硯璃則在燕青的身邊坐好。
  
  老喬治看看蘇硯璃,戲謔的開口道「我的孩子,房間裡沒有風也不寒冷,為什麼不把帽子摘下來呢?」
  
  蘇硯璃頓了一下,還是抬起手摘下帽子,老喬治笑呵呵的「好孩子,只要你有才華,誰又會介意你長什麼樣子……」
  
  未完的話隨著蘇硯璃手的落下頓時卡在一半,老喬治倒抽了一口氣,眼睛瞪得不能再大,死死的看著對面那個半垂著眼靜靜坐著的少年,低咒了一聲「是哪個混蛋告訴我這個孩子很長的很醜陋的!哦我的上帝……」
  
  這個一直在燕青身邊從來都是戴著寬大帽子擋住臉的少年,在會展之後就在業內頗有名氣,只不過一般議論的人都會帶著點嫉妒的補充上一句「天才麼?不過臉不怎麼樣,一直都是藏著不肯見人」。
  
  一開始只是猜測,後來說的人多了,大家自然而然的用了肯定語氣,要不然為什麼要擋住臉呢?沒關係,我們理解,這麼有才能的人就算是有一點缺陷也是可以接受的嘛……
  
  老喬治抹了一把臉「人老了,腦子都糊塗了,我的孩子,不得不說你是我見過最美麗的人。」
  
  說著,老喬治苦笑著歎氣「難為我還想著要開導一下這個孩子不要介意樣貌,看樣子這些話要留給以後那些和我一樣看呆了的人了。」
  
  蘇硯璃抿了下唇,拿著帽子不知道是要戴回去還是放下來,老喬治搖搖手「不,不,孩子,誰都是喜歡美麗的東西的,讓我沉迷一下,好嗎?」
  
  後面的一句明顯帶了玩笑的意味,蘇硯璃也微微的笑了,把帽子放在一邊,燕青揉了揉他的腦袋。
  
  「他的才華比他的容貌更加令人驚艷。」
  
  「我當然相信,」老喬治攤手「不過如果是先見到他的臉的話,我想誰都會完全忘記才華的重要性的。」
  
  「好了,不要開玩笑了,我們來說一下正經的事情。」老喬治擠擠眼睛「燕,你剛回來,可是我還是認為這次應該算是一個機會,一年後會有一個塞爾雅畫展,我希望你可以拿出你最巔峰的作品參展,可以麼?」
  
  燕青皺起眉,有些震動,塞爾雅畫展是很權威的一個活動,能夠參展的都是極其有實力的畫家,而他剛剛回歸畫界還不到一年……
  
  「你還有一年的時間可以去創作,這是公平競爭,如果到時候你拿不出好的作品,那麼塞爾雅上自然不會有你的位置,要試試嗎?」
  
  「當然。」
  
  燕青一向溫和的眼中流露出銳利的光芒「我會成功的。」
  
  「那就好,」老喬治把眼光轉向一邊的蘇硯璃「孩子,你也要加油哦,我希望你和你的老師都能在塞爾雅上出現。」
  
  「謝謝,」少年微仰起頭,語氣平淡卻無比認真「我們會的。」
  
55、

  蘇硯璃來法國之後,除了蘇衍穆經常性的打來電話詢問他的情況,蘇惠只來過兩次電話,囑咐他照顧好自己,還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你哥哥學業忙暫時顧不上你」這樣的話,至於蘇明起則是一點擔心的意思也沒有,這些事情蘇硯璃不在意也沒有時間在意,因為自從老喬治和燕青說了塞爾雅畫展的事情,他和燕青就徹底的忙於創作了。
  
  方啟深在一開始搬進來的時候就特意給蘇硯璃準備出一個畫室,無論是采光還是大小都非常的不錯,蘇硯璃看過了之後也難得的流露出驚喜,對於這個今後徹底屬於自己的小天地喜歡至極,以至於現在方啟深基本上要見蘇硯璃都必須去畫室,少年除了那裡基本上不會去其他地方了。
  
  時針指向十一點,方啟深輕輕的推開門,畫室裡燈光很明亮,坐在畫板前的少年此時的眼光異常的認真,就連偶爾蹙眉思索的表情也很是生動。
  
  悄無聲息的走進去,方啟深把牛奶放在桌子上,然後走到蘇硯璃身後看他的畫,蘇硯璃很喜歡素描,可以一絲不差的把描繪的對象縮影在畫布上,可是就像是燕青告訴他的,哪怕是一模一樣,他的畫裡還是缺少了一些必須的東西,例如情感。
  
  「很晚了硯璃,該休息了。」
  
  把手搭在蘇硯璃的肩上,方啟深聲音很低沉。
  
  蘇硯璃難得在人前露出困惑的表情,把畫筆有些賭氣的扔在一邊,皺著眉開口「我把畫拿給老師看了,老師說不好。」
  
  「哦?」
  
  「老師說我的畫裡面缺少東西,可是明明就是一模一樣的啊,還缺少什麼?」
  
  方啟深看向蘇硯璃的畫,很精美的筆觸,可是卻有著不可忽視的冰冷感。
  
  「硯璃,你為什麼喜歡畫畫?」
  
  少年眼裡慢慢的都是不解,似乎是自己也弄不懂這個問題「……我不知道。」
  
  也許只因為孤獨的時候這是唯一的陪伴?也許因為這樣可以忘記空蕩蕩的房間裡難以消滅的冰冷?很多原因,可是卻難以說得清楚。
  
  方啟深俯下---身子,用寬大的手掌輕輕的按住蘇硯璃的眼睛,把纖細的少年整個的攬進懷裡,蘇硯璃不自在的動了動,對方呼吸噴在他的耳朵上的感覺很癢。
  
  「暖麼?」
  
  男人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蘇硯璃點了點頭。
  
  方啟深低低的笑了兩聲,手掌溫柔的撫過少年的頭頂,語氣裡帶著隱隱的霸氣認真。
  
  「那就為了這樣的溫暖而畫吧。」
  
  ——那就為了我而畫。
  
  你不懂得,那麼就由我來給你一個理由。
  
  在蘇硯璃耳後輕吻了一下,把已經溫掉的牛奶塞進蘇硯璃手裡,方啟深表情很是意味深長。
  
  「喝完了就去睡吧,明天休息,我帶你去寫生。」
  
  蘇硯璃眨眨眼,抿了口牛奶,低低的應了一聲。
  
  回到房間的時候蘇硯璃還是有點昏昏然,方啟深說話時的表情時不時的在腦海裡閃過,讓他心不自覺的多跳了兩下。
  
  為了……溫暖?
  
  他想起那時候男人給自己擦頭髮時手指在發間穿梭的溫柔觸感,用外套為自己擋住雨的寬厚寵溺,來到法國第一眼看見對方時眼裡不可忽視的喜悅……
  
  還有很多,很多。
  
  站在落地窗前,少年眼裡一片星光璀璨,澄澈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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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青吹了吹勺子裡的粥,遞到病床上的人的嘴邊,輕輕的哄著「來,慕嵐,張嘴。」
  
  人兒彎起眼睛笑起來,聽話的把粥吞進去,等燕青喂完一碗粥站起來要去洗一下碗的時候,慕嵐卻執拗的扯住他的衣袖,一臉的泫然欲泣。
  
  「乖,我馬上就回來。」燕青無奈的想把慕嵐的手扯下來,可是對方眼裡的淚眼看著就要落下來,弄得燕青站在原地不知道怎麼辦。
  
  「燕先生,我去幫你洗就好。」小護士笑笑的走過來把碗什麼的拿走「他現在只粘你一個人,你還是多陪陪他吧。」
  
  無奈的對小護士道了謝,燕青又坐了回去。
  
  似乎是覺察到燕青對於自己的不耐煩,慕嵐小心翼翼的扯著衣角晃悠,磕磕絆絆的叫著「燕……燕……」
  
  「好了,要吃蘋果麼?」燕青拿過一邊放著的水果開始削皮,慕嵐看著長長的垂下來的果皮很有興趣一樣的盯著看,燕青正要開口說什麼,口袋裡的電話卻突然震起來。
  
  把水果刀小心的收好放在慕嵐拿不到的地方,燕青把削了一半的蘋果塞到慕嵐手裡,讓他先啃著,走到窗邊接起電話。
  
  「喂?」
  
  「燕青,是我。」
  
  燕青深深的皺起眉,聲音裡帶著不可忽視的怒氣「霖山!你怎麼搞的?!慕嵐變成這樣你怎麼消失的連影子都不見了?他現在在法國,你快點過來。」
  
  「燕青……抱歉,可是我和他早就分手了。」
  
  「你說什麼?」燕青聲音剛一提高就看到床上的慕嵐露出懼怕的神色,急忙把聲音低下來「霖山,他現在這個情況,你告訴我說你們分手了不想過來?」
  
  「他選擇我的時候也只是為了氣你,其實說分手也不盡然,因為我們從來都沒有在一起過。」霖山的聲音有點不耐「當時是你情我願的,更何況還沒發生什麼呢你就回來了,自那之後我們就沒有聯繫了。」
  
  燕青頓了一下「……我明白了。」
  
  「還有,我馬上就要結婚了,以後他的事情不要再來找我,我們本來就沒有什麼關係。」
  
  霖山說完就把電話掛掉了,燕青頭疼的靠在牆上,深深的歎了口氣。
  
  那時候他和慕嵐剛剛在一起,慕嵐張揚肆意的樣子還很清晰的可以回想起來,然後霖山出現了,他被嫌棄沒有對方浪漫沒有對方善解人意沒有對方體貼……再然後,就是那兩個人在床上交纏的樣子。
  
  他至今還沒有辦法忘記霖山那時候嘲笑調侃的話,圈子裡的人,玩玩而已嘛,你這麼認真做什麼?慕嵐則是在一邊一點都沒有愧疚的樣子,不耐的說他小題大做。
  
  對……他小題大做,他自作自受,所有的容忍都成了對方背叛自己的理由,他要怎麼原諒?!
  
  袖口被輕輕的拉扯,燕青煩躁的看過去,慕嵐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了床,捧著那個蘋果小心翼翼的遞過來,嘴裡喃喃著「燕……吃……吃……」
  
  瘋了的慕嵐有了什麼好東西都喜歡給燕青留著,每次他也會笑一笑接過來,可是這次,燕青心裡湧上巨大的憤怒,一把把慕嵐甩開,眼中的滿滿的厭惡就這麼赤裸裸的看著慕嵐,然後頭也不回的開門走掉。
  
  蘋果「咕嚕咕嚕」的滾到一邊,慕嵐縮手縮腳的爬過去把髒了的蘋果抱進懷裡,還是小聲的自言自語,可是卻不知為什麼掉下淚來。
  
  「留給燕……不髒……不髒……我洗乾淨了……別說我髒……」
  
56

  自從那天從醫院出來之後,燕青連著幾天都沒有再去醫院看慕嵐,每次想到對方的時候心情都是極其煩躁,然後徹底斷掉要過去的念頭。
  
  心情不好連畫出來的東西都極其不滿意,燕青盯著畫板看了很久,終於還是拿出電話撥了個號碼,等那邊接起來才語氣溫和的道「硯璃,來畫廊一趟吧,過來看看我的畫。」
  
  坐在車上的蘇硯璃帽子下的眼眨了眨,看了看坐在駕駛位置上的男人,回答道「老師,我現在正要去外面寫生。」
  
  「和方啟深?」
  
  「嗯。」
  
  燕青無奈的苦笑「好吧,那你去吧。」
  
  蘇硯璃看了看被掛掉的電話,不解的鼓了鼓腮幫子,旁邊的方啟深清淡的來了一句「你老師有什麼事情?」
  
  蘇硯璃搖頭,微長的留海有些擋住了眼,方啟深忍不住伸手給他撥開,聽著少年帶著疑惑的話「老師好像是心情不好。」
  
  「是嗎?」方啟深從口袋裡掏出煙,還沒等放在嘴裡就被蘇硯璃一下子奪了過去,看著蘇硯璃不贊同的目光,方啟深忍不住露出點幸福又無奈的樣子「我不抽的,只是叼著。」
  
  蘇硯璃還是沒有還給他,直接從窗戶把一整包煙都給扔了出去。
  
  「嘿,破壞環境衛生啊。」
  
  方啟深調侃,看蘇硯璃別過頭看著窗外不說話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前一天晚上的時候因為工作太累,他無意識的抽了一整包的煙,因為和蘇硯璃住在一起已經戒煙許久,身體一下子受不了,到了深夜的時候就開始咳嗽,一開始還顧及著蘇硯璃在睡覺怕吵醒他強忍著,後來實在是咳得厲害了就去客廳倒了一杯水,結果轉身就看見少年光著腳站在那裡,眉皺的緊緊的看著他。
  
  早上的時候垃圾桶裡全是蘇硯璃不知什麼時候翻出來扔掉的煙,兜裡的這一包還屬於漏網之魚。
  
  「好了,以後不會抽煙了。」方啟深做了一個「保證」的手勢「你監督,嗯?」
  
  蘇硯璃不自在的移開視線,習慣性的又要去壓帽簷,結果手落了個空才記起帽子被方啟深扔在後座了,因為對方說「只有我在的時候不必戴著」。
  
  扒了扒額發,蘇硯璃雖然沒有說話,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嘴角卻帶出了一點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笑意。
  
  方啟深帶著蘇硯璃去的地方是一個偏僻的山村,零零落落的幾戶人家,一來到就讓蘇硯璃有一種回到了常木和蘇爺爺一起生活的時候,不由得帶著一點懷念和喜悅,兩種情感交織在一起,讓他有很強烈的作畫的慾望。
  
  方啟深下了車站在蘇硯璃身邊,帶著笑意和溫柔的問「喜歡嗎?」
  
  少年在陽光下微微仰起臉,大大的伸了個懶腰,小腦袋也懶洋洋的點了點。
  
  好笑的把蘇硯璃已經戴上的帽子往下壓了壓,方啟深把放在後備箱的畫板和畫具拿出來,蘇硯璃急忙湊過去想要搭把手,被男人推到一邊。
  
  「好了,就這麼點東西又不沉,在一邊等著。」一向指使別人做事的方大老闆把畫板支起來,問一邊的蘇硯璃「在這裡行麼?要不要再選選其他地方的景色?」
  
  蘇硯璃擺手「就這裡就好。」
  
  方啟深車子停的地方很好,頗有居高臨下的感覺,一眼就可以望見極遠處的山巒景致,蘇硯璃忍不住低歎了一聲「真美。」
  
  方啟深在一邊聽了一笑,心裡有點洋洋得意。
  
  「下次一定要帶著老師來!」
  
  「……」
  
  等架好畫架,蘇硯璃坐在畫板前異常認真的描繪,眼前明媚美麗的景色漸漸完整的展現在畫布上,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一邊陪伴的男人卻沒有露出一點不耐煩的樣子,一直默默的倚在車邊,眼光深深的看著那個唯一在意的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邊漸漸出現霞色,方啟深口袋裡的手機嗡嗡的震了起來,男人沉著臉掏出來看了一下,眼神一變,然後走的遠了一些低聲問道「什麼事?」
  
  「哥,」方煜嶙的聲音懶洋洋的傳過來「我來法國了,你過來接我吧。」
  
  「……你過來做什麼?」
  
  「當然是玩了,國內玩夠了還是國外比較玩的開。」方煜嶙語氣很不正經「你不會介意我打攪你和那個小傢伙甜蜜吧?」
  
  「自己去住酒店,沒事不要煩我。」
  
  簡單的說了兩句話,方啟深一下子合上手機,眼底泛起怒火。
  
  自己這個弟弟的那一點心思他早就一清二楚,如果不是因為他還是「弟弟」……
  
  方啟深眼光沉了一下,走到蘇硯璃身邊把手搭在少年的肩上,惹來蘇硯璃因為被打攪而不高興的瞪視,方啟深連忙收回手做出投降的姿勢,無奈道「硯璃,很晚了,我們回去吧。」
  
  蘇硯璃看看還差一點沒有完成的畫,有些戀戀不捨,方啟深安慰的揉揉他的頭「等你再休息的時候我再帶你過來,好不好?」
  
  蘇硯璃這才收拾了畫具,把沒有畫完的那幅遮起來,然後方啟深小心的把東西搬到車上。
  
  等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回到市區,已經到了晚上九點多,兩個人這一天都沒怎麼吃東西,方啟深倒是在車上準備了很多,可是蘇硯璃沉溺於畫畫,一點都沒有碰,方啟深自然也沒有吃。
  
  找了一個不錯的餐廳,方啟深笑著對蘇硯璃道「來了這麼久都沒有帶你出來吃過飯,這次請你吃西餐。」
  
  餐廳裡這個時候人不是很多兩個人走進去在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方啟深翻了翻菜單問蘇硯璃「想吃什麼?」
  
  少年懨懨的搖搖頭「你點吧,我好累。」
  
  看蘇硯璃趴在桌子上連動都不想動的樣子,方啟深也只好自己點了幾樣,然後侍者恭敬的退了下去。
  
  餐廳裡有一架鋼琴,琴師是個頗為秀氣的青年,流暢的鋼琴曲聽的蘇硯璃昏昏欲睡,方啟深指尖探過去在他的臉上點了點「這麼累?」
  
  「唔……」
  
  方啟深搖搖頭,靠在椅背上好笑的看蘇硯璃頭一點一點馬上就要睡著的樣子。
  
  驀地,一聲突兀劇烈的琴音讓蘇硯璃一下子跳起來,睡意被這麼一驚一點都不剩了,方啟深臉沉下來,轉過頭看向聲音發出來的方向。
  
  那個琴師似乎是被人纏上了,臉上都是怒氣,低聲的和抓著自己手臂的人爭執著什麼,已經有負責人過去調解了,可是似乎沒什麼效果,爭執的聲音反而大起來。
  
  「琴譜已經壞掉了,我沒有辦法。」
  
  「喂,是你說只要給你譜子就可以彈出來的,現在東西給你拿過來了你竟然說不行?」
  
  琴師僵著一張臉「是你自己弄壞的,先生,請不要糾纏我了。」
  
  男人死皮賴臉的擋開想要過來勸解的負責人「這我不管,反正我已經拿來了,如果你彈不出來,就依照約定和我走吧。」
  
  「你!」琴師咬牙看了看那堆碎成紙屑的琴譜「無賴!」
  
  看著琴師清秀的臉上因為氣憤染上的紅色,男人眼裡露骨的湧上來噁心人的猥褻意味,竟然更進一步的想去摸對方的臉。
  
  「這可是我們一開始說好的,要是你不守信用,別怪我讓你在這裡做不下去!」
  
  眼看著琴師握緊的拳頭就要揮出去,一連串流暢優美的曲調突然傳過來,琴師和男人同時啞然的看過去。
  
  戴著帽子的少年坐在鋼琴前,戴著手套的手指靈巧的在琴鍵上跳躍,然後沖這邊歪歪頭,語氣氣死人的真誠。
  
  「我還以為是很難得的曲譜,原來是這個,很簡單的。」
  
57、

  不約而同的靜默了幾秒之後,琴師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很微妙的表情,蘇硯璃從鋼琴旁走開,手指在琴鍵上輕點了一下。
  
  「這個曲子還有一個修改版,是原作者為了紀念一個人而重新寫的,你想要嗎?」
  
  琴師一愣,忙不迭的點頭「當然,可以借給我看看麼?」
  
  「唔,」蘇硯璃走到一直站在一邊沉默的男人身邊,伸出手道「筆,給我用一下。」
  
  方啟深無奈的揉了揉對方的頭,從口袋裡拿出一隻筆遞到蘇硯璃手裡,少年想了想,拿了一張紙巾,在上面塗塗寫寫,然後把這張對於別人來說珍貴異常的琴譜就這樣簡單的交給了琴師。
  
  「給你,你的琴彈得很好聽。」
  
  少年淡淡的笑著轉身,手臂被驀地拉住,那個一臉猥瑣的男人不懷好意的看著蘇硯璃,挑釁道「小子,這有你什麼事?還想當英雄?信不信我……嗷!」
  
  「信不信什麼?」
  
  方啟深把那只剛剛碰過蘇硯璃的手扭得幾乎斷掉,看著對方滿臉冷汗的驚異模樣微微的勾了下嘴角「說啊,信什麼?」
  
  「沒……沒有……放開啊……」
  
  方啟深更用力的折下去,男子慘烈的叫起來,臉上涕淚橫飛「大……大哥,我錯了……放過我吧……」
  
  把已經軟成一灘的男人丟在地上,有些嫌棄的拿起一邊的紙巾擦了擦手,看著一邊手足無措的經理,方啟深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有什麼損失聯繫我。」
  
  「謝謝、謝謝……」
  
  經理鬆口氣,臉上重新掛起笑容,對一邊的保安使了個眼色,還在哀哀痛叫的男人就被拉了出去。
  
  「不好意思,打攪您用餐了,這一餐免單,您還需要什麼嗎?」
  
  「不用了,」方啟深把蘇硯璃擁進懷裡,毫不在意的在少年側臉上吻了一下,低聲的問道「還要吃什麼嗎?」
  
  蘇硯璃打了個哈欠,搖頭「我好睏,回去睡覺吧。」
  
  「好。」
  
  這一場混亂的意外很快過去,方啟深拉著蘇硯璃離開餐廳的時候,那個琴師一直默默的看著兩個人,眼中閃過不知名的光彩。
  
  自從學校的舞會事件,蘇硯璃在繆拉法的受關注度增高到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可是卻很少有人敢上前打攪糾纏他,蘇硯璃隱隱覺得這件事和方啟深有關,可是對於沒有人打擾自己畫畫這件事還是感覺很自在,連帶著對方啟深的態度也更加軟化。
  
  坐在草地上寫生的時候身邊坐下一個人,蘇硯璃筆一頓,還是繼續畫了下去,等到他終於回過頭看向來的人是誰的時候,女孩子已經快要睡著了。
  
  「嗨,你終於畫完了。」艾雅露出笑容,帶著點羞澀的打量著蘇硯璃的帽子,眼神亮閃閃的明顯對於帽子下男孩的臉很感興趣「還記得我嗎?舞會,你是我的舞伴。」
  
  「是的,你有什麼事嗎?」
  
  艾雅有點緊張「本來昨天想去找你的,可是你沒有來上課,蘇,你想和我們一起去寫生嗎?」
  
  「寫生?」蘇硯璃抿抿唇「不,不用了,我昨天剛剛去過。」
  
  「可是這次是不一樣的!」艾雅跳起來「茱莉亞找來了一個優秀的指導老師,會給我們很大的幫助,雖然我和她的關係很差,可是我也參加了,蘇,為什麼你不去呢?」
  
  「抱歉,可是我有老師,一樣很優秀。」
  
  少年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拿起畫板「我要走了,再見。」
  
  眼看著蘇硯璃真的沒有一點留戀意思的離開,艾雅在原地猛地跺跺腳,嘴巴也嘟了起來,「哦這個不解風情的男孩……真是的。」
  
  「你真笨,沒有絲毫說動他。」茱莉亞從另外一邊走出來,漂亮的臉微微的沉著。
  
  「嘿,要是你的話他聽都不會聽就要離開了!」明顯還是很厭惡茱莉亞,艾雅撇嘴「還是算了,蘇他看起來真的很不想去的樣子。」
  
  「不行!要是你沒有辦法說動他的話你也不用去了!」茱莉亞哼了聲,高傲的仰起頭「我一定要在所有人面前給他一個下馬威!」
  
  「哦,祝你好運。」
  
  艾雅不是很真誠的說了聲,吸了口氣,準備接著自己的說服計劃。
  
  接下來的兩天,無論是上課還是畫畫,蘇硯璃身邊始終跟著一條難纏的尾巴,甩都甩不掉。
  
  「艾雅,我不會去的,不要再纏著我了。」
  
  少年這句話已經說了無數次,每次得到的都是女孩子有點無賴的回答。
  
  「你答應了我就不會再纏著你了啊。」
  
  「……」
  
  「蘇,如果你不參加的話我也沒有機會的,茱莉亞說要是說不動你我就別想得到老師的指導機會。」艾雅有點無奈的笑了一下「我也知道你很為難,可是我真的需要這個機會。」
  
  蘇硯璃望著畫板不說話,艾雅歎氣「好吧,這是最後一次了,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蘇,幫幫我吧。」
  
  女孩背影很是落寞,蘇硯璃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只是後來的寫生名單上,還是填上了他的名字。
  
  那幾天正巧趕上方啟深忙於公事,等他知道這件事的時候,蘇硯璃已經在收拾東西了。
  
  晚歸男人看到這個場景先是一愣,然後頓時驚得出了一聲的冷汗,撲過去一下子按住對方正在疊衣服的手,慌張的解釋「硯璃,你要去哪?我這幾天真的很忙,以後不會了,別離開這裡……」
  
  少年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然後想要解釋,卻被對方死死的按進懷裡,用力之大讓他的肋骨都發痛。
  
  「硯璃,別走,這裡是你的家,有什麼事和我說,我什麼都答應……」
  
  這樣說著,方啟深眼神卻漸漸的透出狠厲。
  
  ——不可以讓蘇硯璃走。
  
  這是這個男人此時唯一的想法,如果違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
  
  「……不是的。」困難的把頭抬起來,蘇硯璃輕聲解釋「我明天要和同學一起去寫生。」
  
  方啟深緊繃的身體這才慢慢緩和下來,可是抱著蘇硯璃的手還是沒有鬆開,有點空白的大腦也慢慢的回復理智,手掌慢慢的順著少年的脊背撫摸「不是剛剛帶你出去寫生?為什麼又要去?要到哪裡?怎麼還收拾行李?」
  
  「到索菲亞山莊去,班裡茱莉亞的別墅在那裡。」蘇硯璃頭仰的有點累,慢慢的靠在方啟深的肩上 「這次會有一個有名的老師過來指導,所以我才要去。」
  
  「燕青不是你的老師?為什麼要讓別人知道?燕青不好嗎?要不要我再給你找一個更好的老師?」
  
  「不,老師很好。」蘇硯璃有點為難,他知道是絕對不能說是為了艾雅才去的,只好把原因歸結在自己身上「這次去的同學很多,我們一起的話……可以更好的交流。」
  
  方啟深眼裡閃過一絲流光,聲音卻溫和「是這樣啊……」
  
  「那好吧,自己收拾行李嗎?要不要我幫忙?」
  
  「不用了,只是一天一夜而已。」
  
  方啟深在蘇硯璃臉頰上輕吻了一下「好吧,早點睡。」
  
  「嗯。」
  
  等方啟深回到自己的房間,眼裡才慢慢的透出陰霾,他很瞭解蘇硯璃,畫畫的時候少年一直都喜歡清靜的一個人,所謂的和同學交流……一定是借口。
  
  手指緊緊地握成拳,男人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58、

  等蘇硯璃背著行李從車上下來站在茱莉亞家的別墅前的時候,艾雅就像一隻蝴蝶一樣興奮的跑出來迎接他。
  
  「嗨,男孩,你終於來了,我們在這裡已經等了很久了。」
  
  艾雅說著看了看車子離開的方向「送你來的是誰?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過來呢?」
  
  蘇硯璃壓低帽簷「我的……朋友。」
  
  「天啊,你的朋友真有錢,那輛車好漂亮。」艾雅笑嘻嘻的讚美了一句,想要過來拉蘇硯璃,被少年不自在的躲開。
  
  「好吧好吧,」艾雅撅著嘴收回手「進去吧,茱莉亞家裡好多美的不可思議的畫,你一定會和我一樣驚訝的。」
  
  跟著表情興奮的艾雅走進去,果然如女孩所說,茱莉亞家裡確實十分豪華尊貴,不時可以看見掛在牆上的畫作,蘇硯璃站在一幅畫面前站定,眉慢慢的蹙起,眼裡閃過一絲暗光。
  
  「這幅畫確實很不錯,」艾雅湊過來「不過親愛的,她們已經等了很久了,你難道不想看看那個據說很厲害的指導老師嗎?」
  
  蘇硯璃再次看了看那幅畫「這也是那個老師畫的麼?」
  
  「唔……應該是吧。」
  
  蘇硯璃抿緊嘴唇「我們進去吧。」
  
  茱莉亞和來的同學都在畫室裡,蘇硯璃他們進去的時候似乎正講到什麼有趣的事情,裡面傳來陣陣的笑聲,艾雅打開門,大聲的叫道「嘿,你們看,蘇來了。」
  
  茱莉亞的男朋友喬爾先站起來,這個英俊的大男孩露出和善的笑意「蘇,歡迎你。」
  
  幾個同學竊竊私語的不知道說了什麼,眼裡露出些許的曖昧,茱莉亞臉色難看起來,走過去環住喬爾的手臂,笑的勉強「是啊蘇,歡迎到我家來做客。」
  
  畫室裡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作品,還有一些放在角落或是蓋著白布的未完成的畫作,蘇硯璃按著帽子環視了一圈,茱莉亞在一邊有些驕傲道「這些都是父親的作品,是不是很優秀?」
  
  「咦?茱莉亞,難道你說的指導老師就是你父親?」
  
  「當然,父親會讓你們大吃一驚的。」茱莉亞神秘的笑了一下,帶著點得意「我的畫都是父親指導的哦。」
  
  女孩子對著蘇硯璃仰起頭「蘇,聽說你也有專業老師是麼?是誰?是不是很厲害?」
  
  對於對方的挑釁無動於衷,蘇硯璃很確信這次其實不應該來這裡。
  
  場面冷下來,茱莉亞對於對方的無動於衷很是咬牙,有同學出來打圓場。
  
  「好了茱莉亞,後面不是有一個魚池嗎,你說過要帶我們去釣魚的。」
  
  「是啊茱莉亞,我們現在就過去吧。」
  
  喬爾拉住氣呼呼的女孩,溫柔的笑意讓茱莉亞臉一紅,不甘不願道「好吧,我們先去釣魚,回來再畫畫。」
  
  呼啦一下子,原本還在嘰嘰喳喳的男孩女孩都跑了出去,只剩在蘇硯璃獨自站在一幅畫前,還在默默的看著。
  
  「別在意,茱莉亞其實沒有惡意,她只是比較任性。」
  
  喬爾低低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點緊張「唔……也許你願意和我一起去釣魚?」
  
  「不,謝謝。」蘇硯璃微微側過頭,從喬爾的方向可以看見那雙比星空還要漂亮的眼睛,讓他情不自禁的癡迷。
  
  「……我想要自己看看這些畫。」
  
  喬爾沒有反應,眼睛死死的盯著蘇硯璃,蘇硯璃見他不動,忍不住看了對方一眼,被那樣的眼神弄得渾身不自在。
  
  「……你在看什麼?」
  
  「——你。」喬爾聲音更低了,還朝著蘇硯璃靠的更加的近「你真漂亮,可不可以把帽子……」
  
  「喬爾!」
  
  茱莉亞的聲音像一盆涼水澆在喬爾的頭上,這個大男生尷尬的站在原地,面孔漲紅手足無措「抱歉……蘇,我……我不知道我怎麼了,提出那麼過分的要求……」
  
  「喬爾!你在做什麼?!」茱莉亞聲音尖利,喬爾回頭應了一聲,然後匆匆的對蘇硯璃道「我很抱歉蘇……哦天啊,她過來了……」
  
  茱莉亞提著裙子從遠處跑過來,喬爾還想要對蘇硯璃說什麼,可是終究還是做了個無力的手勢,跑到了茱莉亞的身邊。
  
  蘇硯璃遠遠的看著兩個人在那裡爭吵,然後平靜的把目光移回牆上的畫上。
  
  因為喬爾對於蘇硯璃的示好,接下來茱莉亞對於他的敵視愈發不加掩飾
  
  艾雅在晚宴開始之前悄悄的湊到蘇硯璃身邊,這個女孩子這一天過的不錯,對於蘇硯璃遭到的敵視感覺很過意不去。
  
  「蘇,別放在心上,茱莉亞只是有點嫉妒,畢竟喬爾是她追了那,那麼久才追到的。」艾雅說著也有點酸酸的「……還是從我手上搶過去的。」
  
  蘇硯璃心不在焉的聽著,眼神不受控制的朝一邊的畫掃過去,連接下來艾雅說了什麼都沒有挺清楚。
  
  「你知道嗎,其實茱莉亞是被收養的,他的父親據說是個很厲害的人,還很有錢……」
  
  「……蘇?蘇?」
  
  蘇硯璃回過神,艾雅有點不高興他的走神「你在想什麼?」
  
  「沒有……」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聲,蘇硯璃說了聲「抱歉」,然後走出去接電話。
  
  「硯璃,」男人的聲音低沉溫柔,讓蘇硯璃煩躁的心不可思議的鎮定下來「在那邊玩的還好麼?」
  
  少年咬了咬唇,難得的帶著點撒嬌的意思道「我不喜歡這裡,我想回去。」
  
  電話那邊方啟深的呼吸一窒,然後驀地開口「我現在派車過去接你回來。」
  
  蘇硯璃一下子瞪大了眼「咦?!」
  
  「等我半個小時。」
  
  「不……不用了……」蘇硯璃一下子磕巴起來 「明天我就可以回去了,而且都已經這麼晚了……」
  
  「沒關係,我想你了。」
  
  方啟深聲音裡是無盡的溫柔寵溺「我很想你,我去接你,好嗎?」
  
  「……嗯。」
  
  不能拒絕的應了一聲,原本沉滯的心驀地開朗起來,連嘴邊也帶上了笑意,蘇硯璃眼神裡閃爍著自己都不知道的愉悅。
  
  走進別墅,茱莉亞甜美的聲音傳來,滿是不能自已的驕傲之情「這就是我的父親,這次我好不容易請來的的指導老師哦……」
  
  感應到什麼似的抬起頭,看到站在樓梯上的那個人的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沉寂下去,蘇硯璃站在原地,手指不能自已的開始發抖。
  
  那個人無聲的說了一句話,他聽不到,可是卻無比清楚的知道對方說的每一個字。
  
  他說——
  
  「青,好久不見。」
  
59、番外(一)——方啟深 ...

  方啟深至今還記得他第一次見到那個男孩時的情景。
  
  早在來見那個人之前他就已經聽說過對方奇怪的癖好,有錢人的通病,可是方啟深沒有想過,那個據說被豢養起來的少年,竟然是那樣的乾淨。
  
  美麗的人他不是沒有見過,可是被稱為青的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美麗的幾乎不似凡人。
  
  方啟深那時候只是呆愣了一秒,然後若無其事的跟在那個男人後面走進別墅。
  
  「別人我不會在乎,可是青不行。」
  
  對方注意到他那時候一瞬間的癡迷,無所謂的靠在沙發上對他道「白也很不錯,要不要試試?」
  
  他看了眼依靠在對方身邊那個一樣很漂亮卻明顯遜色許多的男孩,冷淡的搖搖頭。
  
  不過是一個十三四的孩子,他還不是戀童。
  
  而且,他有潔癖。
  
  對面的男人很理解的笑了笑「也對,很少有看到青時候還會對別人有興趣的,不過那孩子現在還很乾淨,他是我最好的作品,我還捨不得拿出來。」
  
  當時方啟深的心裡滿滿的都是嘲諷,什麼最出色的掩玉師,什麼君子如玉溫文淡雅,在他看來都是狗屎,私下裡不還是一個樣子。
  
  看著那人拍拍讓靠在身上的白離開,方啟深拿出東西遞過去「這是這次的東西,你看看能不能復原?」
  
  提到正式的工作,原本還帶著慵懶的男人嚴肅了深色坐起來,一瞬間似乎又是那個在外人看來讓然仰望的掩玉師。
  
  「嘖,這次看樣子你的麻煩很大啊。」
  
  「能不能做?」
  
  方啟深已經有點不耐煩了,那個叫做青的被男人看做寵物的少年讓他心裡泛起很奇怪的感覺,也僅僅是一瞬間就消失無蹤。
  
  「沒問題,不過你要等兩天,」對方說的很輕鬆「最近風聲很緊,這個東西的復原劑不好弄。」
  
  「沒問題。」
  
  那個人工作的時候一連幾天不出現的時候都有,方啟深也就在那個大的出奇的別墅住下來,不過很隱秘,除了自己和那個男人沒有人知道。
  
  他經常可以看到那個少年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畫畫,有時候會在空蕩的別墅裡響起琴聲,他慢慢明白那個男人所說的「最好的作品」是什麼意思,少年不僅僅有一張美麗惑人的臉,還有著讓人艷羨的天分能力。
  
  可是這個少年,卻極少有表情。
  
  眼神總是空茫的,連走動都很少,也只有在另外一個被收養的孩子賴在他身上撒嬌的時候,才會有那麼一點點的笑意。
  
  他看著那個叫做白的孩子笑的一派天真,眼底卻藏著的惡毒陰險,驀然就覺得,太浪費了。
  
  笑給那種人看,太浪費。
  
  「別想了,義父不會答應把青給你的。」
  
  十三歲的男孩口吻怪異的老成,眼角眉梢都帶著不符合年紀的嫵媚,懶洋洋的靠在沙發上看著他道「不知道有多少人聞名找義父要他,可是連衣角都碰不到,他價值連城著呢,哪像我……」
  
  男孩自嘲的笑了一下「我是廉價貨,可是隨時拉出去送人的。」
  
  方啟深覺得有些無聊,他沒興趣聽對方說這些對他來說沒有絲毫用處的事情,他透過落地窗看到外面的花園,還有花園裡那個靜靜坐著的人。
  
  「想不想試試?」柔軟的手臂纏上自己,方啟深厭惡的皺眉,甩開對方的手,白的臉上一瞬間露出受傷的神色,隨即若無其事的聳聳肩「算了,那你就看著好了。」
  
  然後方啟深看見白也走進花園,不見了一絲面對自己時的事故,就像是一個普通的驕縱的孩子一樣賴在少年的身上撒嬌,笑的無比刺目。
  
  他掏出煙點燃,覺得莫名的焦躁。
  
  方啟深在那裡住了半個月,看見少年只有寥寥數次,可是卻如此深刻的記得,直到讓他後來無數次後悔莫及的再次相見。
  
  他交給那個人復原的東西連同對方一起失蹤,公司因為這件事險些破產,焦頭爛額的時候,白竟然主動來找他。
  
  「你知道為什麼義父那麼寶貝青麼?因為他是一個天生的掩玉師。」男孩仰著頭,眼光閃爍不定「有現成的為什麼不用?讓他幫你重做一份,很容易的。」
  
  他重回到那個別墅,少年在這個空蕩的房子裡什麼都不知道的生活,可是這個象牙塔終究被自己打破。
  
  可是卻沒有想到,這個水晶一樣的人,竟然有著無比堅韌的心。
  
  「你把東西給我做出來,我就放了你。」
  
  「……不。」少年眼底清澈,嘴角因為恐懼緊張緊緊地抿著,可是還是毫不猶豫的拒絕「我不能出賣他。」
  
  方啟深冷笑起來「出賣?他拋下你拿著錢跑的無影無蹤,你就不恨?他把你玩物一樣的養著,沒有自由沒有自我,你還想著不能出賣?」
  
  心裡無端的惱怒,方啟深煩躁的重複道「寫不寫?」
  
  「不,」少年語氣執拗「他救了我,收養我,教會我東西,我不能。」
  
  他救你是因為他是個喜歡養孩子玩的變態!
  
  他收養你是因為你有利用價值!
  
  他教導你是因為他把你看成商品!
  
  你是不懂還是不想懂!?
  
  方啟深猛地站起身,可是這些話還是沒有說出口,暴躁像一隻獸,馬上就要突破界限衝出來。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然後第二次,他就帶來了可以徹底打擊少年的消息。
  
  無論是朋友還是親人,亦或是被無比珍惜的那雙手,統統毀掉,是不是這樣子,那個收養了你的人才可以被徹底的驅逐出去?
  
  方啟深有點惡意的這樣想著。
  
  可是看著少年手指上纏著厚厚的紗布無神的縮在沙發裡的樣子,心裡卻悶悶的,無聲的痛了一下。
  
  他是從黑暗裡走出來的王者,自己都記不清一路上剷除了多少異己,也早就不知道什麼叫做心軟和憐憫,可是面對著這個叫做青的少年,卻是自己都料想不到的溫柔。
  
  他時不時就會回想起少年倔強的樣子,想起他念念不忘的那些人,朋友?弟弟?這些早就背棄了的人還有什麼值得想念的?
  
  他知道這個此時在他手上掙扎的少年吸引力有多大,就像是一個被珍藏許久的珍寶,此時失去了原本擁有者的保護,被眾多的人覬覦。
  
  可是只要他在,又有誰有那個膽子伸手?
  
60、番外(二)——方啟深 ...

  出於一種隱晦的目的,方啟深把少年留在了身邊,像是那個收養了少年的人一樣,是圈養。
  
  就像是把一件極美易碎的物品放在玻璃窗內一樣,看著賞心悅目卻極少觸碰,一直都只是看著,這個一直以來從未有過自由的少年就像是一隻金絲鳥,換了個華麗的籠子而已。
  
  就像是開始普通的家庭生活,方啟深每天按時回家,和少年一起吃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後來漸漸地會在睡前給對方一個晚安吻,會替洗澡後的少年擦頭髮,做這些的時候,對方漂亮精緻的臉上還是沒有絲毫表情,讓方啟深不由得挫敗,他甚至覺得,自己就是拉著少年上床,對方都不會給自己一絲反應。
  
  他開始不滿足,他想看少年的笑,想開他更加生動鮮活的樣子,而不是現在這樣木偶一般,他開始對他更好。
  
  他給予對方以往從不曾獲得的東西,例如,自由。
  
  一定範圍內的自由。
  
  他帶著少年到遠郊踏青,給少年在房子裡開闢私人畫室,耐心的和他交流。
  
  哪怕是對待唯一的弟弟,方啟深都不曾如此耐心而溫柔。
  
  可是讓方啟深心灰的是,少年的臉色還是一日一日的蒼白下去,身體還是不明緣由的虛弱起來。
  
  心裡無端的慌張。
  
  那時候他還不明白心裡那種無措慌亂如同孩子般的感情是什麼,卻隱隱的知道,這種感情對於自己來說,很珍貴。
  
  看著比初見還要纖細的少年躺在病床上,方啟深覺得自己的手在發抖。
  
  那時候,他第一次看見了少年的笑,不過不是對著自己。
  
  坐在長椅上的少年望著遠處勾起嘴角的樣子,平靜美好的讓人難以介入,甚至覺得干擾都是一種玷污。
  
  那是對自由和生活熱忱的渴望。
  
  方啟深開始煩躁,他極力的想要知道,到底自己應該怎麼做。
  
  顧子商曾經來過醫院,那個虛偽的男人口口聲聲的說著只是想要看一眼而已,他說覺得抱歉,想要請求原諒。
  
  方啟深冷冰冰的讓保鏢把對方扔出去。
  
  這些曾經被自己用來傷害少年的人,現在自己看見了就有毀滅的慾望,可是還不行。
  
  那個人莫名其妙的失蹤,他需要一點底牌,他要確保萬一有一天那個人回來,少年還是會毫髮無損的留在他的身邊。
  
  他看著少年清朗的望著窗外的樣子,驀地就有一種篤定——
  
  這個人是自己的。
  
  醫院去的越發頻繁,醫生口中的那些專業術語他聽不懂也不想聽,他坐在窗前和少年沉默以對,然後被對方臉上的笑意看呆。
  
  「我沒事。」
  
  這是他和少年生活在一起的日子裡,第一次少年主動開口。
  
  他不確信自己從這話裡得到什麼,可是驚喜異常。
  
  可是就是這樣輕聲說著「我沒事」,一直以來留在自己身邊的人,突然地,就那樣的走了。
  
  他在深夜趕到醫院的時候只覺得渾身冰冷,思緒一團亂麻,第一次手足無措。
  
  心力衰竭。
  
  從急救室裡出來的一聲冷冰冰的說著請節哀的時候,方啟深還不確信自己到底聽到了什麼。
  
  怎麼會呢?
  
  怎麼可能呢?
  
  就在不久前還鮮活的人,怎麼會就這樣——死掉了?
  
  大腦一片空白,他死死的扼住面前的人的脖子,大聲的質問,你說什麼?!
  
  他是我的!他怎麼可能就這樣離開!怎麼可能!?
  
  可是現實就是如此蒼白,他應該怎麼做?
  
  那個叫做白的男孩不知道怎麼找到了他,臉色很虛弱,笑容裡帶著一點熟悉的感覺。
  
  「很像吧?我和他,留下我吧,這樣子你就不會忘記他了。」
  
  他其實很厭惡這個男孩,無比厭惡來自於對方身上和少年相似的地方,可是又難以放手。
  
  真的就像是男孩所說的那樣,他需要有人來讓自己不忘記,更確切的是,需要有人給自己一種痛。
  
  他把對方安排在身邊,給他最好的照顧,然後看著對方開心幸福的樣子在心底冷冷的笑。
  
  他讓人在學校了安排了人每天找白的麻煩,一天比一天更過分,男孩會在他回家的時候委屈的抱怨,他就會說,這樣啊,那就換一所吧。
  
  然後欺負會變本加厲。
  
  他看著消息上說的白在學校裡的境遇,心裡就會有一種痛快的感覺,方啟深知道,自己就要瘋了。
  
  他厭惡白厭惡的哪怕對方碰自己一下都會想要嘔吐,可是還是對他溫柔照顧,然後讓人在暗處下手更加重。
  
  白會鬧得更厲害,他還是那就話,既然不喜歡,那就換學校吧。
  
  他看著白為了有好一點的境遇勾引校園裡的幫派頭頭,在燈紅酒綠裡墮落,甚至染上毒癮,他給他錢,放縱這種毀滅性的行為。
  
  他幫顧子商搭上出身名門的女朋友,看著對方事業蒸蒸日上,過得無比逍遙。
  
  他給他們最好的,然後準備在下一刻徹底的毀滅。
  
  他瘋了,連他自己都知道。
  
  他想起過去短短的一年裡,那個已經逝去的少年清澈的眼,完美無瑕的手指,笑起來風一樣溫和的感覺,頭髮上淡淡的香味,會偶爾的在廚房裡做餐點,會賴床,不懂得傷害不懂得怨恨,永遠風清月朗,永遠不經世事。
  
  想到這些,笑意就會自然而然的湧上來,然後在未及顯露的時候消散掉。
  
  因為給他這些記憶的人已經不在了。
  
  既然這樣,那就由我來恨,我來報復,我來毀滅。
  
  一切傷害你的人,都不會放過。
  
  可是他卻沒有想到,原來上天還是給了他機會,他們竟然還會有再遇。
  
  世界上真的有神明。
  
  只是一眼,那種驚喜悲傷巨大交替的感覺,麻木了許久的最深處,似乎又活了。
  
  就在初見的那一天,其實,他已經安排好了十幾個人去「好好照顧」墨白,已經準備了一場風暴毀掉顧子商。
  
  這樣的話,推遲吧。
  
  這些人還要留著,留著等著最關鍵的那個人出現。
  
  原本耗盡的耐心一下子無止盡的充裕起來,方啟深三年裡露出了第一個真心的笑意。
  
  親愛的,歡迎回來。

61

  再次見面,竟然是這樣的情況下,蘇硯璃怔怔的站著,半晌沒有反應。
  
  茱莉亞笑著走過去挽住男子的手臂,笑的嬌俏美麗「淵,,這些都是我的同學哦,他們希望得到你的指導。」
  
  茱莉亞對於中文的「淵」發音很怪,蘇硯璃看著那個人就像是無數次曾經對待自己一樣,伸手親暱的掐了掐茱莉亞的鼻子。
  
  「小丫頭,我的名字總是說不好。」
  
  茱莉亞吐吐舌頭,顯得有些耍賴的樣子。
  
  墨淵掃視了一圈,眼光若有若無的在靠後面站著的蘇硯璃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卻像是對待陌生人一樣無動於衷的轉開,蘇硯璃心裡竟然驀地一鬆。
  
  不是不失落的,這個人曾經養育了自己數十年,可是如今在見到,竟然再沒有曾經看見他寵溺白時候的痛楚苦悶,反而像是解脫了一樣。
  
  從過去的禁錮孤獨中釋放出來的自己,再也不願意重新回到那樣只有無盡等待的日子了吧?
  
  「蘇?蘇?」
  
  艾雅的聲音傳過來,蘇硯璃恍然的應了一聲「怎麼了?」
  
  「你怎麼發呆了?茱莉亞的父親讓我們過去一起看他的一副珍藏。」
  
  「啊……」蘇硯璃遲鈍了看了看在另一邊聚集起來的同學,跟在艾雅的身後也走了過去。
  
  這一處一直都是大廳裡極不協調的一個地方,一整面牆上只用巨大的畫面遮著什麼,此時墨淵帶著笑意的站在畫布下,然後伸手一下子把畫布揭開,蘇硯璃看著顯露出來的畫,呆了。
  
  周圍響起低低的驚呼聲。
  
  「這幅畫,叫做『歸途』。」
  
  墨淵的聲音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在蘇硯璃耳邊激起瑣碎不明的嗡響。
  
  「我的珍寶,必將歸來。」
  
  這句話是用中文說的,除了蘇硯璃沒有人聽得懂。
  
  那幅畫蘇硯璃極其熟悉,是他和這個人初遇的時候。
  
  陰沉的雨夜,縮在牆角的孩子,以及唯一的像是被光芒模糊的男人的影子。
  
  那曾經是他的希望,可是現在卻只留下隱隱的痛楚。
  
  蘇硯璃平靜的轉開目光不再看。
  
  他現在是蘇硯璃,不是青。
  
  再不是畫裡的那個一無所有的孩子了。
  
  ……
  
  方啟深發動車子的時候小助理從後面跟著跑出來,急急道叫喚「老闆!還有很多文件沒有處理啊!你、你現在不能走!」
  
  「等我回來再說!」
  
  留下一句話,方啟深毫不猶豫的把車駛走,小助理在後面欲哭無淚。
  
  車速很快,方啟深心裡莫名的煩躁,總是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車窗開著,夜晚的風吹進來迎在臉上,方啟深拿出手機撥通蘇硯璃的號碼,在接通的那一秒又按掉了,然後車子再次提速。
  
  在可以看到別墅的那個轉彎看見站在那裡等待的少年的時候,方啟深一下子就鬆了一口氣,停下車子快步走到少年面前,露出笑意道「怎麼不在屋子裡等我?外面不冷嗎?」
  
  蘇硯璃仰起臉微微搖了搖頭,然後瑟縮了一下。
  
  男人把外套脫下來裹在蘇硯璃身上,然後把對方整個抱進懷裡,低頭在少年額上吻了一下「到車裡去吧。」
  
  「嗯。」
  
  蘇硯璃臉色並不好,方啟深有些擔憂「同學欺負你了?」
  
  「……沒有。」
  
  「別放在心上,」方啟深把對方那幾秒的猶豫當成承認,開解道「方煜嶙那小子剛出國的時候也是天天鬧著回來,可是後來混的比在國內還好,你可比他要聰明有才華,以後這些活動要是不喜歡,儘管拒絕沒有關係。」
  
  蘇硯璃轉過臉默默的看了方啟深半晌,男人空出一隻手揉了揉他的頭「好了,別不開心,以後我帶你去更美的地方寫生?」
  
  蘇硯璃沒有回應,挪了挪身子,然後出乎意料的把頭靠在方啟深的肩膀上,方啟深一抖,身子有一瞬間的僵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連眼神裡都帶上了愉悅,轉頭迅速的在少年額上親吻了一下。
  
  「累了就睡一下,很快就到家了。」
  
  蘇硯璃順從的閉上了眼,呼吸也緩下來,方啟深寵溺的笑了。
  
  車子到家的時候蘇硯璃已經睡的很沉了,把睡著了的蘇硯璃抱回房間,方啟深到客廳點了一支煙,他已經很少抽煙了,今天晚上不知道為什麼就想抽一支。
  
  手機屏幕閃了閃,方啟深隨手拿過,漫不經心的按開,手裡的煙驀地掉落。
  
  ——我回來了。
  
  ——屬於我的,也該還給我了。
  
  把手機死死的握在手心裡,方啟深眼神陰霾的一字一頓低聲道「墨!淵!」
  
  &&&
  
  燕青這幾天精神很差,到畫廊的時候小千已經把裡面都收拾好了,連早餐都擺在桌子上,看見燕青進來男孩露出一個很開心的笑。
  
  「燕先生,您先吃飯吧,今天還要去療養院嗎?」
  
  「嗯。」燕青坐下來,看著桌子上的早餐不由得歎息了一聲「多謝了小千,要不是你在,我真是忙的要累死了。」
  
  「沒有,您雇了我,這是我應該做的。」
  
  燕青指了指椅子「坐下一起吃,不要在叫我先生了,叫我名字就好。」
  
  小千羞怯的坐在一邊,燕青順手夾起一個包子放在小千的碗裡,然後低下頭急著吃完,沒有看到對面的男孩微微紅了的臉頰。
  
  門鈴響了一聲,來人走進來的腳步在看見桌子時停了下來「抱歉,請問現在做生意嗎?」
  
  「當然,」燕青急忙把筷子放下,扭過頭去「要買畫麼,先生?」
  
  「唔,這是一筆大生意,不知道可不可以找個地方好好的談一談?」
  
  來人有點為難的說著,燕青苦笑「我的朋友在醫院,不知道可不可以改天……」
  
  小千打斷燕青的話,很誠懇的道「燕……燕大哥,要是你不相信我的話,今天我可以去給你的朋友送飯的,大生意我沒有辦法做主的。」
  
  「……好吧。」
  
  儘管覺得不合適,可是燕青不知為什麼還是點了頭,對小千囑咐了幾句,然後對來人道「我們去樓上談吧。」
  
  「好,「來人笑了笑」我還以為這家畫廊的老闆年紀應該很大了,原來這麼年輕,您貴姓?」
  
  「我姓燕,燕青。」
  
  「幸會,我是墨淵。」
  
62、

  燕青站在窗前目送著那個男人走出畫廊,剛剛還在臉上的溫和笑意完全消失不見,反而透著不為人知的冷厲嚴酷,直到墨淵坐上車離開,燕青才從一邊拿過手機撥通號碼,待對方接起來,燕青冷淡開口「硯璃呢?」
  
  「他在睡,有事?」
  
  「畫廊今天來了個怪人,看樣子是衝著硯璃來的,你小心些。」
  
  方啟深在那邊頓了一頓,然後沉下聲「不勞費心。」
  
  燕青無所謂的把手機合上,瞇起眼睛看著外面,許久緩緩的吐出一口氣。
  
  「……好心沒好報。」
  
  燕青看了看手錶微微的皺起眉,原本讓小千去醫院照顧慕嵐只是一時不甘,這樣子天天去照顧慕嵐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惡俗電視裡的聖母,等著舊情人回心轉意無條件的原諒對方的一切錯誤,太憋悶了。
  
  可是現在卻突然覺得這樣子……真像是在鬧彆扭一樣。
  
  燕青抖了抖,把這個讓他發寒的念頭趕出去,手指在窗台上輕輕的敲擊,然後還是再次的撥通手機,小千的手機是在畫廊工作後他給對方配置的,想著要是有什麼事情的話可以方便聯繫,可是卻只聽得見電話裡的忙音,讓燕青有一種不安的預感。
  
  猶豫半晌,燕青還是快步的走下樓,開車去了療養院。
  
  果然如他所料,此時的小護士一副焦頭爛額的樣子,這個負責照看慕嵐的護士因為燕青經常來這裡已經和他很熟悉了,看見燕青來了露出鬆了好大一口氣的樣子,急忙跑過來抓住燕青道「燕先生,您可算來了,裡面的那個孩子……」
  
  孩子?
  
  燕青挑眉「今天來照看慕嵐的那個孩子?」
  
  小護士連連點頭「對,一開始還好好的,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病人突然像是受了刺激……」
  
  燕青張了張嘴「……那個孩子沒事吧?」
  
  「啊,沒事。」小護士指了指那邊「他在那裡呢。」
  
  果然,小千正縮在長椅上,看起來很沮喪,燕青走過去的時候男孩抬起頭,眼睛還帶著紅腫。
  
  「燕大哥……對不起……」
  
  「沒事,」燕青拍拍他「你先回去,這裡我來處理。」
  
  小千咬著唇,表情儘管不甘不願可是還是順從的應了聲,三步一回頭的離開醫院。
  
  燕青站在慕嵐的病房外面,聽著裡面傳來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還是慢慢的把門推開來。
  
  病床上縮著一個單薄的身體,還在小小的發著抖,模模糊糊的喃喃著讓人聽不清的詞語,小護士小心的湊過來低聲道「燕先生,鎮定劑的劑量很小,他現在已經恢復一些意識了,您可以和他說說話安慰一下,他很依賴你的。」
  
  「好,我知道了。」
  
  小護士這才放心的關上門出去了。
  
  燕青走到床邊,探出手安撫的拍著床上人的脊背,讓對方身體一僵,小動物一樣的露出頭,可憐兮兮的樣子一點都不見了曾經神采飛揚的高傲,臉頰上滿是淚痕。
  
  「燕……不要他……不要和他……」
  
  燕青沒有聽懂,坐在床邊柔聲問道「好了,你說不要什麼就不要什麼,沒事了。」
  
  「……我的……不髒……」
  
  團成一團的人挪到燕青身邊,試探的想要鑽進燕青的懷裡,燕青原本想要推開的手終究還是有些不忍心的放了下來,任由慕嵐整個的環抱住自己不斷地磨蹭。
  
  「燕……燕……喜歡……」
  
  ——喜歡。
  
  燕青深深的閉上眼,手臂收緊,曾經懷裡這個人說過的喜歡讓他義無反顧的付出溫柔呵護,可是這麼簡單的兩個字還是抵不過外面的誘惑,他還怎麼相信?
  
  喜歡。
  
  這兩個字,太薄弱了。
  
  「慕嵐……」燕青聲音低緩,像是自言自語一般的道「快點好起來吧,這樣不適合你,霖山要結婚了,你不是一直都說不會放過他的嗎?把你的喜歡給別的人吧,我已經,要不起了。」
  
  他沒有看到,懷裡那個不斷說著喜歡的人,在聽見他的話後,眼角緩緩地滴下淚來。
  
  &&&
  
  方啟深進門的時候,蘇硯璃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指間夾著一隻畫筆出神的盯著電視在發呆,表情裡恍惚還帶著點模糊的陰鬱,方啟深心一沉,快步走過去把少年拉進懷裡。
  
  「別想了,我不會讓你離開的。」
  
  「咦?」
  
  蘇硯璃表情詫異,納悶至極的反問「什麼?」
  
  方啟深手指在暗處握的「卡卡」作響,卻不敢再蘇硯璃面前露出一點猙獰神色,只能咬著牙做示弱狀。
  
  「……墨淵那個人,我不會讓你……」
  
  「你說的是茱莉亞的爸爸啊,」蘇硯璃露出漂亮的笑容,很不在意的吧目光轉回電視上繼續道「唔,他有很厲害的畫技,茱莉亞很幸運有他的指導。」
  
  這下子輪到方啟深愣住了,男人有點不可置信又驚喜異常的小心翼翼的湊近,猶疑的道「就這樣?」
  
  少年眼裡閃過璀璨的光華,歪著頭眉眼彎彎「就這樣。」
  
  方啟深怔然,驀地笑開「對,沒有錯。」
  
  把蘇硯璃有些粗魯的按在自己懷裡,方啟深狠狠的宣告道「你是蘇硯璃,是我的硯璃,只是這樣而已。」
  
  墨青早就死在了幾年前那個冰冷的醫院裡,留下的這個,就只是蘇硯璃罷了。
  
  而這一次,他不會讓懷裡的人再受到一點傷害。
  
  想到什麼,方啟深親了親蘇硯璃的臉頰「那剛才為什麼悶悶不樂的?」
  
  這樣一問,蘇硯璃臉一下子皺了起來,扁扁嘴「蘇……我哥哥,要來了。」
  
  哥哥?
  
  「蘇衍穆?」
  
  「嗯,他說要過來參加什麼考試,順便看看我過得好不好。」蘇硯璃說著眉頭皺的緊緊地「還有他的什麼朋友要一起……」
  
  「我來安排。」
  
  方啟深輕輕鬆鬆的把蘇硯璃抱著放在腿上,攬下了這個任務「別擔心,一定會讓他滿意的。」
  
  「我不是擔心這個啊……」
  
  蘇硯璃在心裡小小聲的道。
  
  ——我擔心的,就是他會見到你。
  
  ……硯璃,去了法國藥好好的和老師學習,那個方啟深一定還會再去騷擾你,不要理他……
  
  ……硯璃,要是他打攪你一定要告訴哥哥……
  
  ……硯璃……
  
  那一封封不間斷的電子郵件,每一封幾乎都有這樣一句囑咐,那就是——要是方啟深騷擾你,哥哥不會放過他的!
  
63、

  蘇衍穆和朋友從機場出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讓兩個人都很是倦怠,肖長遠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衍穆,你弟弟會來接你的吧?」

  蘇衍穆有點心不在焉,眼神不住的掃來掃去,隨意的「嗯」了一聲,抓在手裡的手機已經不知道看了幾次了。

  肖長遠又打了個哈欠「……他不會是忘了吧?」

  「不會的。」蘇衍穆皺著眉,顯得急躁起來,正在這個時候,一個中年男人走上前恭敬的問道「請問,您是蘇衍穆先生麼?」

  蘇衍穆抿起嘴唇「我是。」

  「您好,方先生讓我先接您去酒店住下,請跟我來。」

  「我弟弟呢?」

  蘇衍穆在聽到是方啟深讓人來的時候眼神一沉,立刻的問道,中年男人笑了笑「蘇小先生今天學校有活動,所以不能過來,請您先隨我上車吧。」

  肖長遠偷偷的用手肘捅了一下蘇衍穆,小聲道「喂,先去酒店休息一下吧,我要累死了。」

  蘇衍穆這才不甘不願的跟上。

  停在那裡等候的車子極其豪華,肖長遠詫異的連嘴都忘了閉上,小小的驚呼了一下「我說衍穆,你弟弟這是什麼朋友啊,這麼有錢?」

  「……暴發戶!」

  蘇衍穆咬牙低咒了一句,這個該死的方啟深,這是明晃晃的示威!

  一邊為兩個人開車門的中年男人做出請上車的手勢,解釋道「很抱歉,今天公司要用車,所以只能把這輛不怎麼好的開出來,希望兩位不要介意。」

  「……我勒個去。」肖長遠抹了把臉,很仇富的盯著車子看了半晌,還是坐了上去,蘇衍穆手指握的「卡卡」作響,表情猙獰的恨不得要拆了車子的架勢,中年男人溫和的對還是不上車的蘇衍穆道「老闆說,蘇先生要先休息好才有精神和弟弟敘舊,要不然他怎麼放心您和您弟弟見面呢?」

  知道方啟深巴不得自己見不到蘇硯璃才好,蘇衍穆忍下來,恨恨的上了車。

  等把兩個人送到酒店安排住下,中年男人開車回公司的時候才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老闆,人已經安排好了。」

  「是,我明白。」

  那邊的方啟深合上手機,挑挑眉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然後回到樓上輕輕的把房門打開走進去。

  蘇硯璃還睡在床上,因為前一天晚上在畫室畫了一夜,少年的眼睛下面都帶著黑眼圈,方啟深有些心疼的伸出手輕輕的摩挲蘇硯璃的臉頰,低下頭在對方額上輕吻了一下,然後慢慢在蘇硯璃身邊也躺下來把對方單薄的身體攬進自己懷裡,閉上眼和蘇硯璃一起睡了。

  至於蘇衍穆,就讓他慢慢等著好了。

  等蘇硯璃從深睡中醒過來,天色都已經擦黑了,身上壓著一隻手臂,蘇硯璃偏過頭就看見方啟深在自己身邊還睡得沉沉的,迷迷糊糊的看了一會兒,蘇硯璃一下子從床上蹦了起來,連帶著讓方啟深也醒了過來。

  手忙腳亂的下床套衣服,方啟深看著蘇硯璃慌張的樣子不解的問道「怎麼了?」

  蘇硯璃急的手都開始抖「蘇衍穆!我哥!他今天過來啊!我……天啊,我怎麼給睡過去了,幾點了?」

  「別急,別急……」方啟深按住蘇硯璃的手,把對方拉倒自己懷裡「噓……別急,你忘了你告訴過我時間?嗯?」

  蘇硯璃腦子暈暈的,吸了幾口氣「有麼?」

  「當然。」在蘇硯璃臉上吻了吻,方啟深笑起來「我今天已經去了把他們接過來了,你還睡著就沒叫你,好了,現在安心了吧?」

  身上的冷汗慢慢的退下去,蘇硯璃有氣無力的靠在方啟深身上「……嚇死我了。」

  「已經六點多了,餓不餓?」

  「還好,」從方啟深懷裡掙出來,蘇硯璃還是接著套衣服「他們住在哪裡?我過去看看。」

  「不急,等吃完飯在過去就行,」方啟深從床上坐起來「他們肯定也在休息,十幾個小時的飛機,也夠累的了。」

  蘇硯璃揉了揉眼睛,安下心來,因為剛剛的急切現在覺得頭都還在暈。

  「難受?」一雙大手伸過來給蘇硯璃慢慢的按著太陽穴「要不要再躺一下?」

  蘇硯璃搖搖頭「一會兒還要去老師那裡一次。」

  「燕青他找你有事?」

  「唔,好像是,」蘇硯璃想了想「老師只說讓我抽時間去畫廊一次。」

  「那我們先吃飯,吃完去畫廊,然後再去酒店找蘇衍穆。」

  蘇硯璃去洗臉,方啟深簡單的熱了飯,兩個人收拾了一下就去了燕青的畫廊,開車的時候蘇硯璃盯著方啟深看了好久,弄的方啟深忍不住在開車的間隙抽出手揉了揉對方的頭「在看什麼?」

  蘇硯璃點了點自己的眼下「你啊,這裡有好大的黑眼圈。」

  方啟深失笑「那是因為你沒有看見自己的,你的黑眼圈才嚴重,以後不要畫到那麼晚了。」

  「才不是,」蘇硯璃皺鼻子「你已經連著好久凌晨才回來了。」

  方啟深笑一頓,不經意的歎了口氣「沒事,這幾天是因為公司的事情忙,以後不會了。」

  蘇硯璃也沒有再問下去,把車窗往下調了調,半靠在車門上吹風,方啟深皺眉,伸過手把窗子又按回去「晚上風大,別著涼。」

  畫廊這時候已經沒有什麼客人了,蘇硯璃和方啟深一進去就看見門口的沙發上縮著一個小小的男孩,一抽一抽的擦眼淚,方啟深眼神中厭惡的光一閃,拉著蘇硯璃問也沒有問一句就逕自上了樓。

  敏感的覺察到方啟深心情不虞,蘇硯璃拉拉他的手臂「怎麼了?」

  「沒事,」方啟深安撫的笑了笑「只不過那個孩子……很像一個很討厭的人。」

  兩個人上樓之後才發現,樓上的佈置變了很多,原本放著的一些易碎品和尖銳的東西都被收了起來,房間裡傳來低低的聲音。

  蘇硯璃好奇的走過去,透過門縫可以勉強看到裡面的情景,床上躺著一個人,燕青正在低聲的說著什麼,表情有點困擾有點無奈。

  蘇硯璃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燕青說了聲「進來。」

  「不要……不要他……不要不要……」

  帶著哽咽的聲音從隆起的被子裡傳出來,蘇硯璃注意到燕青的手被被子裡的人死死的握著。

  燕青又安慰的拍了拍那人,然後掙開手臂站起身,方啟深一挑眉,有點不可思議道「你竟然把他接回這裡了?嘖。」

  燕青苦笑了一下,揉了揉額頭「沒辦法,他也不能老是呆在療養院,醫生說還是回家對他病情比較好。」

  「所以你就聖母了?」

  方啟深不客氣的冷哼一聲「你可真是夠寬容的。」

  蘇硯璃抿著唇拉著方啟深不讓他再說下去,叫了聲「老師。」

  燕青在原地臉色變了變,最後無所謂的笑笑,對蘇硯璃道「慕嵐要在這裡住幾天,我這兩天可能沒有時間指導你畫畫……」

  燕青說著自責又自嘲的搖搖頭「過幾天等慕嵐回去,我們再把這幾天的課程補上。」

  「就這麼點事情就把硯璃叫來?」方啟深眼神掃過床上的慕嵐,不客氣的道「不止吧?」

  確實不止,原本燕青的打算是回國一次辦點事情,可是因為慕嵐在這邊又不放心就想要蘇硯璃可以抽出一點時間偶爾來看看,可是等蘇硯璃人來了又覺得不妥當。

  蘇硯璃並不清楚方啟深語氣裡的不耐煩的原因和燕青的為難,聽到燕青這話儘管覺得疑惑,可是還是點頭應了,然後道「那老師,我哥哥今天來法國了,我們還要去看他,就先走了。」

  「……好。」

  方啟深勾了勾唇,眼神裡卻沒有一絲笑意「這麻煩你自己解決吧,別扯上無關的人,再見。」

  等兩個人走出門,燕青歎息著坐回床上,自嘲的笑笑。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64、

  蘇硯璃在學校裡明顯感覺到了來自茱莉亞的敵意,女孩子的針鋒相對已經是學校裡眾所周知的事情了,對於這件事蘇硯璃朦朧的知道原因,也模糊的明白和那個男人有關的事情,最好還是不要和方啟深說。

  因為燕青這段時間的焦頭爛額,蘇硯璃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學校的畫室裡度過,蘇衍穆來到法國之後兄弟倆只見過幾次,每次都被方啟深打斷,然後蘇衍穆就忙於碌緊湊的備考了。

  艾雅在門口輕輕的敲了敲,然後小心翼翼的打開門探進頭去「嗨,蘇,今天,嗯……我是說晚上的時候會有一個聚會,你要不要一起?」

  蘇硯璃有點頭疼的皺眉,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學校的聚會這麼多。

  「抱歉艾雅,我晚上要早點回家。」

  「可是……」

  「艾雅,謝謝你邀請我,可是我還要畫畫。」

  艾雅露出意料之中又有點失望的表情「好吧……那再見蘇。」

  「再見。」

  蘇硯璃看著艾雅把門關上,想拿起筆繼續畫下去,可是手指停在那裡半晌都沒有動,然後他慢慢的歎了口氣,收拾好東西,準備早一點回去。

  「哐!」

  畫室的門被粗魯的推開,茱莉亞擰著眉站在那裡,臉上滿是不甘願的神色。

  「蘇,我父親想要見見你,所以這次的聚會……」

  「不,」蘇硯璃慢慢的把東西收好,動作只是稍稍的凝滯了一下就又恢復正常「謝謝他的邀請,可是我不想去。」

  「嘿,父親的畫技很出色的,難道你就不希望他可以指導一下你?」

  蘇硯璃看了她一眼「我有老師了。」

  茱莉亞雙手抱在胸前「哦?我真是不明白父親為什麼會對你感興趣。」

  「我……也不明白。」

  蘇硯璃走出門經過茱莉亞身邊的時候,驀地停下腳步,眼神認真的看著這個明顯被嬌寵著長大,滿臉不屑的女孩子,輕聲的問道「你父親……愛你麼?」

  茱莉亞驚訝的看了他一眼「當然!」

  「……那很好。」

  蘇硯璃並沒有直接就回公寓,而是先到了燕青的畫廊,畫廊裡只有一個小千,看見他的時候笑得有點不自在。

  「燕大哥出門辦事去了,可能要一個星期才回來。」

  「這樣啊……」蘇硯璃抿了抿唇「那,慕嵐呢?」

  小千表情古怪了一瞬「燕大哥帶著他一起。」

  蘇硯璃有些驚訝,靜靜的看了一會兒畫,然後出門,漫無目的的在街上遊蕩。

  口袋裡的電話響了起來,蘇硯璃沒有理會,然後鈴聲開始不間斷的持續著,等蘇硯璃終於把手機接起來的時候,那邊的方啟深已經快要急瘋了。

  「硯璃!你現在在哪裡?是不是出事了?有沒有受傷?……」

  「呃……」蘇硯璃被一連串的問話弄得有點頭暈「我,我只是出來走一走。」

  「你在哪裡?」

  方啟深的聲音冷靜下來,迅速的問道。

  蘇硯璃向四周環視了一圈「嗯……安平路,這裡有一個咖啡店,叫暖色。」

  「好,在那裡等我,我現在就過去接你。」

  「嗯,好。」

  蘇硯璃在街邊的長椅上坐下來,這個時候街上的人還比較多,蘇硯璃握著手機在手心裡打轉,街邊離蘇硯璃不遠的地方坐了一個街頭畫家正在給一對情侶畫像,蘇硯璃拖著下巴看那個畫家把畫的蹩腳的畫像交給那對情侶。

  很明顯的,那對情侶並不滿意畫家的畫,那個男子甚至有點惱火的衝著畫師吼著什麼,因為隔得遠,蘇硯璃看不太清畫的具體情形,蘇硯璃感興趣的湊到近處,就聽見那個畫師爭辯著「藝術嗎……這就是藝術啊,你看看,我畫的多有特色,怎麼就不喜歡呢?」

  「放……胡說!你這是畫的我嗎?這……這為什麼還有鬍子?!」

  「咦?難道你不是男的?」

  「你才是男的?!」

  畫師撓撓頭「啊,那個我眼花了,再畫一張再畫一張……」

  「去死吧你!」

  女孩子氣沖沖的扔下那幅畫拉著男朋友走了,畫師在後面嚷嚷「喂!給錢啊!」

  追了幾步,畫師還是嘟嘟噥噥的返回來,一下子瞪大了眼「喂!你這孩子幹嘛呢?!」

  戴著寬大帽子的少年蹲在地上把剛剛被扔掉了的畫撿了起來,正拿著畫師的筆在上面塗抹著什麼,那個有著落魄的畫師走過來喝道「喂,小傢伙,那是我的畫具!」

  對方抬了抬下巴看了他一眼,因為天色和帽子的原因看不到臉,畫師再次撓頭,走到近處「嘿,我的畫是不是不錯?真是不知道為什麼那些人都不懂得欣賞……」

  少年似乎是笑了幾聲,清清亮亮的聲音讓畫師一激靈,說不出的清透,然後少年把畫放在凳子上,畫師這才注意到這個少年很奇怪的竟然戴著手套。

  把畫放下,蘇硯璃壓了壓帽簷,轉身走掉了。

  畫師好奇的走過去把畫難起來,驚得抽了一口氣——

  那畫,赫然就是剛剛的那個女孩子。

  只不過不像是自己畫的那般粗糙拙劣,經過對方寥寥幾筆的修飾,這畫上的女孩子真的是無比鮮活。

  畫師暗暗地驚歎,再抬頭的時候,已經找不到剛剛那個少年的人影了。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從暗處走出來的男人低沉的笑著「青,我告訴過你很多次了,不要多管閒事,怎麼還是學不乖?」

  蘇硯璃身體僵住,好久才開口道「……你認錯了。」

  「哦?」

  「我叫蘇硯璃,不是什麼青。」

  「我也感覺不可思議,」墨淵搖頭,臉上是熟悉的溫柔笑意「明明是我看著你下葬的,要不是方啟深動作太大,我怎麼都不會相信你竟然還在。」

  蘇硯璃緊緊地咬著嘴唇,還是反駁「你認錯了!」

  「好,既然你說認錯了,那麼我們就重新認識一下好了。」

  墨淵走到蘇硯璃面前「我是墨淵,你呢?」

  「蘇、硯、璃……」

  「初次見面,我很高興。」

  墨淵探出手,輕輕的觸碰蘇硯璃的臉頰,少年僵著臉頰無法躲開。

  「蘇硯璃,真是個好名字啊……」

  「我還記得你小時候就不喜歡青這個名字,說這個顏色不好,後來收養了白,我還以為你會向我抱怨,結果你對他竟然比我還要關心,」墨淵摩挲著蘇硯璃的臉頰「奇怪的孩子。」

  蘇硯璃動了一下,躲開墨淵的手指,墨淵也不生氣,接著自言自語一般的道「你說,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傻的孩子呢?把什麼都交給別人,你會的都教給白了,怎麼不想一想,那你怎麼辦……」

  「我真是很捨不得啊……」

  蘇硯璃不住的往後退著想要躲開墨淵的手,混亂無措,墨淵眼裡閃過迷戀,驀地痛呼一聲,手臂被猛地扭到身後。

  熟悉的男聲滿是冷意,墨淵已經巧妙的掙開對方的手,活動了下手臂「方啟深,又見面了。」

  方啟深逕自走到蘇硯璃身邊,把手指冰涼的少年摟進懷裡,輕輕的吻了吻蘇硯璃的臉頰「沒事了,有我在。」

  墨白看著方啟深和蘇硯璃親密的動作,手掌在袖子裡慢慢的握成拳,眼裡陰狠之色一閃而過。

  方啟深把蘇硯璃緊緊地攬在懷裡,讓少年整個埋在自己懷中,蘇硯璃完全看不到此時方啟深臉上的陰佞之色。

  「墨淵,你倒是好膽量!」

  墨淵瞇起眼,淡淡的笑了起來「沒關係,方啟深,總有一天,我的東西,總歸還是我的。」

  65、

  蘇硯璃坐在車裡一直都沒有說話,方啟深眼神裡帶著淡淡的憂心,一邊開車一邊問他道「硯璃,蘇衍穆過幾天要回國,說今天在酒店定了位置,要是不舒服的話我就推掉。」

  蘇硯璃搖搖頭「是在哪裡?」

  「真的要過去?」

  「嗯。」

  方啟深皺眉,把車掉頭「好吧。」

  一路上蘇硯璃都沒有再開口,方啟深臉色也越來越難看,等到了酒店前面的停車場,方啟深把車停好,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了。

  「硯璃,我一直想問你,墨淵……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蘇硯璃盯著窗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我說過了,我不認識他。」

  方啟深咬牙,恨恨的捶了一下方向盤,看著面前的人的淡然的臉,不知道怎麼就生出了一股怒氣,一把捏住蘇硯璃的下巴把他的臉扭過來,惡狠狠的就吻了上去。

  方啟深從來都沒有對蘇硯璃這樣粗魯過,蘇硯璃愣了幾秒,心慌的掙扎起來,卻被方啟深按住手臂無法動彈,慢慢的,方啟深情不自禁的溫柔下來,唇舌繾綣的掃過蘇硯璃柔軟的每一寸,讓蘇硯璃渾身都慢慢的放軟,情不自禁的摟上方啟深的後背。

  等兩個人氣喘吁吁的分開,方啟深抵著蘇硯璃的額頭,輕輕的呼出一口氣,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意「下去吧,嗯?」

  蘇硯璃不自在的扭過臉,拿起帽子重新戴好,跟著方啟深下了車。

  「蘇!硯!璃!」

  帶著滔天怒意的聲音讓蘇硯璃不自主的一抖,然後就看見面前鐵青著臉的蘇明起和渾身僵硬的蘇衍穆。

  蘇硯璃一時有些懵,蘇明起卻已經大步的走過來一巴掌扇了過來,蘇硯璃反應不及,硬生生的挨了這一下。

  「孽子!你這個孽子!你,你怎麼做出這麼違背人倫的事情!你!你想氣死我!」

  說著,蘇明起第二巴掌已經扇了過來,蘇硯璃卻已經被方啟深抱進了懷裡,這一巴掌就扇在了方啟深的臉上。

  蘇明起氣的渾身哆嗦,手指直直的指著方啟深,半晌才咬著牙道「你……你給我放開他!他是我兒子,我打他關你什麼事!?」

  方啟深隱忍的握了握拳,轉過身面對著蘇明起,語氣克制而禮貌「他是我愛的人,當然關我的事。」

  「你……你……」蘇明起漲紅著臉不知道說什麼「你一個男人,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你!你有沒有羞恥心?」

  「我不明白愛一個人有什麼羞恥的。」

  方啟深語氣淡淡的「你是硯璃的父親,我敬你一分,可是不要對硯璃動手。」

  蘇明起簡直就要暈倒「兩個大男人,口口聲聲的愛來愛去……真是……真是……」

  蘇衍穆上前扶住自己的父親「爸,您冷靜點。」

  蘇明起深深的吸了口氣「硯璃!今天就跟我回國去!不可以再留在這裡了!」

  方啟深環在蘇硯璃腰上的手臂緊了緊,蘇硯璃則是垂著腦袋,緊緊的抿了唇,好久才開口「我還沒有學成……不能回去。」

  「學?你就學成這個樣子?和男人鬼混?!」蘇硯璃抬起手,看著方啟深暗沉的眼還是沒有揮下去,恨恨的收回「當初就不應該聽你那個什麼老師的!什麼學畫畫?!全是鬼話!」

  「一句話,」蘇明起按著胸口緩緩的吐氣,厲聲道「硯璃,今天你要是不跟我回去,就在這裡我們就斷絕父子關係!說,你回不回去?!」

  靜默。

  方啟深手掌慢慢的拍撫著蘇硯璃的後背,讓少年紛亂的心慢慢的安定下來,蘇硯璃這才開口「……我想留在這裡學畫畫。」

  一邊的蘇衍穆神色一凜,還沒有開口,蘇明起已經怒極的大吼「好!那你就留在這裡,以後我蘇明起再沒有一個叫做蘇硯璃的兒子!你不是我們蘇家人!我們蘇家沒有你這樣不知羞恥的人!」

  說完,蘇明起重重地喘了幾口氣,一把拉住蘇衍穆「走!我們回去!」

  蘇衍穆看著站在原地的蘇硯璃又看看方啟深,面上無奈氣憤的神色一顯,被蘇明起拉走了。

  蘇硯璃慢慢的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聲音悶悶的「外公會生氣的……」

  方啟深把蘇硯璃整個的抱在懷裡,輕聲的安慰「不會的,你外公那麼疼你。」

  「外公會……生氣的……」

  「不會的,不會的……」

  等方啟深帶著神思恍惚的蘇硯璃回到家的時候,少年的手指還是涼冰冰的,眼神裡帶了化不開的陰鬱,方啟深沖了一杯熱牛奶塞進蘇硯璃的懷裡,然後也在沙發上坐下來擁住對方,下巴搭在蘇硯璃的肩膀上按住蘇硯璃的手。

  「喝一點,你渾身都是涼的。」

  蘇硯璃聽話的把杯子送到嘴邊抿了一口,玉一般的指尖泛著淡淡的青色,還帶著微微的抖。

  「我想……給外公打個電話。」

  方啟深吻吻他的額角「也好,放下心來,不會有事的。」

  蘇硯璃拿過手機,猶豫一會兒終於撥出了號碼,等了能有幾分鐘,那邊傳來老人沙啞的聲音。

  「喂?誰啊?」

  「……外公,我是硯璃。」

  「硯璃!在國外還好嗎?不要擔心我這個老頭子,我在山裡生活的不錯,你不用打電話回來,電話費那麼貴……」

  蘇爺爺在電話裡嘮叨了很久,最後才問道「硯璃啊,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什麼事啊?有事的話跟外公說。」

  蘇硯璃情不自禁的露出笑意「沒有。」

  「真的沒有,你爸爸不是要過去看你嗎?是不是他又對你學畫畫說什麼了?沒事,有外公在,你安心學。」

  「……沒有。」蘇硯璃的手指被方啟深握在手裡溫柔的摩挲,蘇硯璃忍不住靠在男人肩上,繼續和蘇爺爺說話「外公,我真的很好。」

  「那就好,電話費貴,就不要聊了,有事的話要告訴外公啊。」

  「嗯,好。」

  蘇硯璃合上手機,微微的半閉上眼,靠在方啟深的肩窩裡不說話,方啟深親了親他的發「安心了?」

  蘇硯璃動了動,乾脆把臉都埋進方啟深的懷裡,方啟深低沉的笑著拍撫蘇硯璃的背「好了,你外公最疼你了,而且蘇明起不會就這麼把我們的事情告訴你外公的。」

  蘇硯璃一下子抬起臉「為什麼?」

  「蘇明起最重臉面,他不會願意讓再多的人知道這件事的。」

  蘇硯璃沒有應聲,和方啟深手指交握在一起,呼吸平緩,竟是漸漸的睡了過去。

  方啟深輕手輕腳的把睡著了的蘇硯璃抱起來放到臥室的床上,看著蘇硯璃的睡顏緩緩的俯下——身子,在少年溫暖的唇上一吻。

  「沒有人可以傷害你。」

  誰也不能。

  &&&

  偌大的空寂房間,床上縮著一個人影,不知道輕聲的自言自語著什麼,門被推開的時候,床上的人抖了抖,縮的更緊了。

  小千看著床上的人,勾了勾嘴角,說不出的譏諷「吃飯了。」

  床上的人別過頭,完全不理會。

  小千把東西放在桌子上,一邊擺一邊說道「燕大哥還要好幾天才會回來,我可不想他回來怪我,儘管燕大哥很討厭你,可是畢竟現在你住在這裡,也不能讓別人以為我們虐待你。」

  「燕……燕……」

  慕嵐扯著被子,驚慌的像一隻小動物一般。

  小千走到近處,細細的打量慕嵐蒼白卻仍是精緻的臉,說不出的厭惡。

  「燕大哥已經不是你的了,他現在只有我一個,總有一天你會徹底的消失在他的生活裡……一定會。」

  慕嵐躲在被子裡,眼淚簌簌的掉下來,強忍著哽咽不出聲。

  「好了,快起來吃飯,要是餓死了,可是沒有人會傷心的。」

  小千走下樓,在沙發上坐下來,直到深夜的時候,燕青才疲憊的回來。

  小千表情睏倦,可是還是很高興的樣子「燕大哥!」

  「還沒睡?」燕青淡淡的笑了一下「快點去睡吧,今天慕嵐怎麼樣?」

  小千表情有一瞬間的不甘,隨即甜美的笑道「嗯,他還是不怎麼吃飯,我怎麼勸都沒有用。」

  燕青脫外套的手一頓「我去看看。」

  小千在他背後咬住嘴唇,眼中滿是羨慕和嫉妒。


66、

  小千早上從畫廊出來,臨出門的時候看了看樓上的方向,前一天晚上燕青進去以後就沒有再出來,在房間裡陪著慕嵐一晚,男孩的臉色晦暗不定,定定的看了一會兒,默默地出門去了。
  
  房間裡,燕青看著窗外小千漸漸走遠,皺著眉不知在想什麼,扭過臉看了看還在床上睡著的慕嵐,一夜沒睡的他眼底有著化不開的睏倦,走到床邊把被子給慕嵐蓋好,然後悄無聲息的下樓去了。
  
  小千在街上胡亂的逛了很久,拎著東西左轉右轉,然後拐進一處幽暗的小巷,一進去就被人一把按在了牆上。
  
  「喂!鬆開……好疼!」
  
  「怎麼這麼慢?你耍我?」
  
  小千活動了一下被弄疼的手臂「我每天都那麼多事情,好不容易才找了機會出來的。」
  
  男人哼了哼「錢呢?」
  
  小千咬咬唇「還要等一等……」
  
  「還等?這都多久了?你幾個月前就說會把錢還清,我警告你,要是再還不出來,你就還是乖乖的給我去坐台!」
  
  「我說了會還清的!」小千低喊,緊張的在原地跺腳「我……我已經從那裡出來了!我不要再回去!」
  
  男人冷笑「那就還錢。」
  
  「我會還的……」小千眼睛裡瀰漫起水汽,可憐兮兮的湊近男人「要是你想的話,我可以先伺候你啊……」
  
  男人眼睛裡出現厭惡,一腳踢到小千的肚子上,讓男孩痛的跪在地上半天沒有爬起來。
  
  「不用了,我怕得病。」
  
  說完,男人走到小千身邊蹲下來,拍了拍男孩的臉「我警告你,三天,給我把錢還清,要不然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知道了。」
  
  看著男人的背影,小千咬著牙,眼中滿是憤恨的光「……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等小千還是帶著往常一般的天真笑容回到畫廊的時候,燕青竟然還留在畫廊,小千愣了一下,隨即高興的走上前「燕大哥,你今天怎麼沒有出去?」
  
  燕青揉著額頭,語調一如既往的平和「小千,桌子上是你這段時間的工資,我多加了兩個月的錢,你今天就離開吧。」
  
  小千愣怔在原地「為……為什麼?」
  
  「抱歉。」
  
  燕青沒有多解釋,站起身上樓「這段時間謝謝你照顧慕嵐。」
  
  「可……可是我不明白,燕大哥我做錯了什麼?我不能沒有這個工作……燕大哥……」
  
  燕青腳步不停「你沒錯,錯的是慕嵐。」
  
  溫文爾雅的男人轉頭看了他一眼「他不喜歡你,抱歉。」
  
  就因為一個瘋子?!就因為一個瘋子不喜歡自己他就必須失去自己的工作?!
  
  小千握緊拳,看著桌子上放著的信封又看看樓上,終究是拿了錢離開畫廊。
  
  燕青到了樓上,穿著毛茸茸睡衣躲在門後的男子一下子跳出來掛在燕青身上,燕青無奈的拍拍他「好了,乖,下來。」
  
  慕嵐摟住燕青的脖子蹭啊蹭,還小心翼翼的向門外探頭,被燕青無奈的揉揉腦袋。
  
  「沒事了,你不喜歡他,以後他都不會來了。」
  
  慕嵐湊過去貼著燕青的臉頰,來回的磨蹭「……不要他……不要。」
  
  「好,不要。」
  
  「只要燕……我的……喜歡……」
  
  燕青抵住慕嵐的肩窩,微微的露出複雜的笑容。
  
  「好,只有我。」
  
  &&&
  
  門被輕輕的敲了兩下繼而被推開,正在畫板上塗抹的蘇硯璃抬起頭,方啟深站在門口道「硯璃,燕青過來了。」
  
  蘇硯璃有點驚訝,燕青這段時間異常的忙碌,他還以為要過很久才可以見到自己的老師的。
  
  蘇硯璃把畫筆放下,果然,燕青帶著滿身的倦意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見蘇硯璃露出溫文的笑容「硯璃。」
  
  「老師,」蘇硯璃叫了一聲,走到燕青的對面坐下,方啟深則坐在蘇硯璃的身邊,把少年緊緊地抱在懷裡。
  
  燕青眼裡微微閃過無奈,開口道「塞爾雅畫展提前了。」
  
  「咦?」
  
  「我們要提早準備好參展作品。」燕青繼續道「你最近畫的怎麼樣?」
  
  蘇硯璃微微的蹙起眉,晶亮的眼裡閃過為難「老師,我現在完成的作品只有四張風景還有一些事零散的素描,畫展提前到什麼時候?」
  
  「下周就要上交作品,據說是因為舉辦人的日程問題。」燕青苦笑了一下「原本這個消息一個月前就該通知我們,可是今天才有人打來電話。」
  
  方啟深也皺起眉,這件事情明顯有些彎彎繞,燕青歎口氣「算了,我那裡能拿出來的畫能有七八張,在加上你的,應該夠了。」
  
  蘇硯璃抿了抿唇,然後起身去畫室拿出自己已經準備好的兩張畫,燕青一怔「只有兩張?」
  
  「嗯,只有這兩張是我覺得可以參展的。」
  
  「……好吧。」原本想要讓蘇硯璃多拿幾張的話沒有說出口,燕青接過畫「畫展會在短期內舉行,到時希望我們能有一個好運氣。」
  
  蘇硯璃勾起嘴角,眉眼晶亮「一定會的。」
  
  他們都不會想到,這句話,真的成為了現實。
  
  一個月後,塞爾雅畫展在法國辛思雅展廳舉辦,「暮色」,「魘」和「前路」等五幅由中國畫家創作的作品驚艷全場。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空曠房間,男人拿著電話聽了這個消息,慢慢的低聲笑了起來。
  
  「青,你還是那樣有著讓人難以移開目光的驚艷啊……真想把你死死的抓在手心裡……讓你永遠的,屬於我一個……」
  
  男人拿著酒杯慢慢的晃著,看向櫃子上放著的照片,那上面是他自己和一個笑的燦爛的女孩子,應該是小時候的茱莉亞,小姑娘笑的靦腆又可愛,可是男人看的臉色卻越來越沉,精緻走過去拿起那張照片,然後把照片抽了出來,團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正品和殘次品……差的太多了。」
  
  男人低聲的說著,從抽屜的深處拿出一張很久以前照的照片,上面的少年有著讓人驚艷的美麗,只一眼,就無法移開目光。
  
  「青……或者,蘇硯璃?」
  
67、

  塞爾雅作為國際性的年度畫展,來參加的人自然都是一些有名望或是有背景的人,燕青接到寫著他和蘇硯璃名字的請帖的時候很是驚訝,老喬治倒是打來電話慶賀,語氣裡滿是喜悅欣慰「燕,你到底是展露了頭角,還有你那個學生,真的是厲害,這次去畫展一定會讓他們大大的驚訝一把。」
  
  燕青想到蘇硯璃那張現在會讓人看的失神的臉不由露出無奈的笑意,看了看請帖「那也要多謝你,要不然我們也沒有辦法參加這個畫展。」
  
  「別這麼說,你們要是沒有能力,我說什麼都沒有用的。」
  
  老喬治笑的開懷「好了,去的時候好好打扮一下那個小傢伙,他會是一個奇跡的。」
  
  燕青把請柬交給蘇硯璃的時候方啟深也坐在一邊,少年的臉上帶了點驚奇「咦?畫展……也是要這個的?」
  
  方啟深揉揉他的頭「塞爾雅不一樣,看上去光鮮,其實和一般的畫展沒什麼區別,唯一不同的就是多了一群虛偽的人。」
  
  方啟深不客氣的話讓燕青尷尬的搖頭「硯璃,這次你的作品很受關注,你……要去嗎?」
  
  燕青可不認為方啟深會那麼輕易的讓自己的寶貝暴露在眾人眼中。
  
  方啟深抬眼,哼了一聲「為什麼不?」
  
  「咦?」燕青眼裡閃過驚訝「你願意讓他去?」
  
  「當然,」方啟深偏過頭在蘇硯璃臉上輕輕一吻,低聲道「我要讓他看看,他讓之蒙塵的璞玉,是怎麼在我手心裡發光的。」
  
  如方啟深所言,無論是蘇硯璃要穿著西裝還是配飾,所有東西一律都要是最好的,簡直給了燕青一種瘋魔的感覺,就像是在展示,在把自己一直珍愛的想要小心翼翼的放出去又不捨得一樣,每次看著方啟深眼裡深邃的癡迷,都給他一種淡淡的感慨——
  
  原來真的有一種感情,可是這樣深入骨髓。
  
  等到了畫展開幕的那一天,車門打開的那一瞬間,燕青看到從車上下來的少年都不由得呼吸一窒,然後便被方啟深看著對方時眼裡熾烈燃燒的獨佔慾逼得不得不移開目光。
  
  眼前的人太美,一不小心就會失了心神,要不是燕青至今無法放開慕嵐,真的會動搖。
  
  「我們進去吧。」
  
  「好。」
  
  這個時候展廳裡面已經很熱鬧了,每個展廳都會有三五個人站在那裡低聲的討論,唯獨特例的是一個較小的展廳,聚集了很多人,議論聲音也比較大。
  
  「這幅畫倒是真的不錯,難得的有靈氣,畫者的視野很獨到啊。」
  
  約瑟聽了不屑的哼了一聲,晃晃手裡的酒杯「這不就是燕的學生畫的。」
  
  「哦?」剛剛誇讚的人驚訝的轉過臉「是燕?他的學生也很厲害嘛,能單獨得到一個展廳。」
  
  約瑟撇嘴「他那個怪異的學生,據說長的極其醜陋,只是因為有才華才被燕收做學生的。」
  
  「哈哈,天才總會有一點缺陷的,不要太苛求。」
  
  「算了,」約瑟揮揮手「我還是比較喜歡我的那些長的漂亮的學生,讓我面對一張臭臉,什麼靈感都沒有了。」
  
  周圍幾個聽見這句話的人都不由得笑了出來。
  
  剛剛說畫畫的不錯的那個人笑著隨意的往一邊看了一眼,卻一下子像是僵住了一樣,脖子僵硬的再次轉過去,表情像是不可思議又像是癡迷,讓約瑟好笑的拍了他一下「喂!你看什麼看的這麼……」入魔。
  
  約瑟說著也往那個方向看過去,然後腦子一片空白,同樣,入魔。
  
  那是一個還帶著青澀之氣的少年,在閃亮的燈光下有著比星空還要璀璨的美麗眸子,臉頰精緻如玉,帶著屬於東方的魔幻魅力和一點點的青澀,可是這種青澀對於旁人的吸引力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深厚,讓所有看到他的人忍不住想要抹上屬於自己的一筆。
  
  那樣的美麗精緻,簡直不像是凡人可以擁有的。
  
  展廳中傳來清晰的抽氣聲,有幾個人的眼中已經出現了異彩,驀地,一隻手臂把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中的少年拉近身側,示威性的在少年臉頰上一吻,帶著寒意的眼只是一掃,就讓人禁不住心生寒意。
  
  原來已經有主了啊……
  
  剛剛生出褻瀆之心的一些人別開眼,都很清楚,那個美人身邊的男人,不好惹,也最好不要惹。
  
  燕青也是一身黑色的西裝,可是不同於蘇硯璃的驚艷方啟深的威嚴,反而有一種溫潤如玉的感覺,風采絲毫沒有被壓制。
  
  場面僵持了幾秒,眾人又開始恢復正常的個子聊天,只不過眼光卻都不約而同的掃向一個方向。
  
  方啟深有點煩躁的拉了拉領帶「早知道……」
  
  「早知道就不帶硯璃出來了?」燕青在後面接道「不過現在你後悔也晚了,等到明天,硯璃一定會成為最大的新聞。」
  
  方啟深煩躁的走到正在看畫的蘇硯璃身邊,週身的氣壓讓蘇硯璃都忍不住疑惑的抬起頭,小聲的問他「怎麼了?」
  
  方啟深張了張口,還是搖搖頭,勉強笑了下道「沒事,接著看吧。」
  
  蘇硯璃聽了這話沒有離開,反而仔細的看了看方啟深的臉色,探出手試了試方啟深的額頭「是身體不舒服嗎?要不然我們回去吧?」
  
  看著蘇硯璃帶了擔憂和關心的臉色,方啟深的煩躁感覺竟然減輕了不少,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不用了,我沒事,要去那邊再看看嗎?我陪你?」
  
  覺得方啟深真的沒有身體不適,蘇硯璃這才點頭「好。」
  
  方啟深攬了少年的肩,毫不介意一眾人偷窺的目光,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燕青站在原地靜靜的看著自己這次得了獎的畫,眼神平和的很,竟是一點喜悅之色都看不到。
  
  「那是誰?」
  
  約瑟拿著酒杯走過來,眼神裡帶著好奇和毫不掩飾的興趣「長的真是極品,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
  
  燕青笑笑「你見過的,那是我的學生。」
  
  約瑟險些沒有吧杯子摔倒地上「你的學生?!」
  
  那個據說長的沒有辦法見人只能天天戴著帽子的學生?!
  
  約瑟終於知道,謠言這種東西,到底能夠偏差道什麼地步。
  
68、

  杜峰一屁股在座位上坐下來,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看起來眼看著就要暈倒一樣,旁邊走過來一個男生坐在他身邊推了他一下「嘿,杜峰,又一晚上沒睡啊?」
  
  杜峰迷迷糊糊的點點頭「唔……馬上就要考試了,我昨天看了一晚上……」
  
  那個男生坐在一邊拿出一本雜誌開始翻,一邊翻一邊自言自語「又有畫展了啊……嘖,這些藝術真是看不懂,喲,還有中國的得了獎啊……」
  
  杜峰清醒了一點「什麼中國的啊……別吵,讓我睡一會兒。」
  
  「……睡吧睡吧,我自己看看,什麼獎這麼厲害……哇塞!」
  
  杜峰被嚇了一個哆嗦,一下子醒了過來「怎麼了怎麼了?」
  
  那個男生一臉不可置信詭異莫名的表情,一把拽住杜峰的領子「你看!快看啊!」
  
  「看什麼啊?」
  
  杜峰被勒的難受,瞥了雜誌一眼,一下子怔住了。
  
  「我的天啊……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人?不,這,這還是人嘛……假的吧……」
  
  照片上的人被模糊的處理過,可是還是可以看到美麗的讓人呼吸一窒的臉。杜峰愣愣的看著,一下子把雜誌搶了過來。
  
  「喂,你怎麼了?看傻了?」
  
  男生笑嘻嘻的調侃,也湊過去「這個世界真是不公平,你看看,這個人說是天才畫家,一個大男生還長得這麼漂亮,真是沒天理。」
  
  杜峰沒有回答,怔怔的看著照片上的人,在喉嚨裡低低的發出自己才可以聽得到的呢喃「……硯璃。」
  
  硯璃,你一點都沒有變。
  
  杜峰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手指慢慢的摩挲著紙頁,像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總有一天,硯璃,我會和你站在一樣的高度,而不是這樣仰望你。
  
  那樣,才稱得上是你的朋友。
  
  &&&
  
  蘇硯璃穿著方啟深的襯衫坐在沙發上啃蘋果,眼睛盯著電視機不放,襯衫穿在他身上顯得很寬大,袖子鬆鬆的挽了好幾圈掛在胳膊上,方啟深進門的時間就看見小動物一樣縮在沙發上的蘇硯璃,臉上不由自主就露出了笑容。
  
  「硯璃,吃飯了麼?」
  
  方啟深拉開領帶把外套扔在一邊,在蘇硯璃身邊坐下來,少年皺著鼻子「酒味……」
  
  「難聞?」方啟深壞笑著湊得更近,蘇硯璃往後縮了又縮,方啟深沒有再捉弄他,只是在蘇硯璃的臉頰上輕輕的吻了一下就站起身來。
  
  「我去洗澡,一會兒出來給你煮牛奶。」
  
  蘇硯璃撅嘴「不要牛奶,很腥。」
  
  「不要挑食。」揉了揉蘇硯璃的腦袋,方啟深無奈的搖頭笑笑,走進了浴室。
  
  蘇硯璃按著遙控器懶洋洋的靠在沙發上,不一會兒就開始打哈欠,本來這個時候他已經要睡了,可是方啟深晚上說是有事情他就一直在這裡等著他回來,現在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眼睛慢慢的合上,遙控器掉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少年蜷縮著靠在角落裡,衣衫的下擺露出纖細白皙的小腿,柔軟的像一隻小兔子。
  
  方啟深出來的時候怔了一下,正在擦頭髮的手停下來,悄無聲息的走過去,手指探過去溫柔的摩挲著少年白嫩的臉頰,眼底沉沉的瀰漫上已經沉澱許久的慾色。
  
  手指流連的一路向下,克制的在光滑的腿上往復了幾次,然後把纖細只能一握的腳踝我在手心,方啟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強硬的命令自己鬆開手,眼神也漸漸恢復了清明,然後起身把睡得很熟的少年抱起來攬進懷裡,眷戀的在蘇硯璃的臉上反覆的吻了又吻,最終還是什麼也沒有做,把少年抱進房間之後,無奈的再進了浴室洗了一次冷水澡。
  
  因為在塞爾雅畫展上的一舉成名,蘇硯璃在學校的知名度也大大的提高,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老師的學生變成了現在聲名顯赫的燕的弟子,這一對師生,今時不同往日。
  
  茱莉亞的敵意也日漸的明顯,女孩子這段時間顯得很憔悴,雖然還是和以往的一樣驕傲和目中無人,可是眼中卻透出一種遮擋不住的恐慌。
  
  「蘇!」
  
  蘇硯璃的腳步頓了一下,把畫板放下往後看,茱莉亞一個人走到少年的面前仰著頭「一起吧,父親今天來接我,不想見見他嗎?」
  
  蘇硯璃微微的皺眉,出乎女孩意料的搖頭「不想。」
  
  女孩子咬著下唇,語氣裡帶了點濕意「我不知道為什麼父親對你這麼感興趣……可是,父親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會放開手的!」
  
  蘇硯璃手指微微的顫了一下,這樣的堅定曾經他也有過,可是終究被那個人親手毀掉,一點僥倖都沒有留。
  
  「我不認識你父親,也不會和你搶什麼。」蘇硯璃語氣淡淡的「你要擔心的,不是我。」
  
  「不是你?」茱莉亞疑惑的重複,正要再問什麼,蘇硯璃已經背上畫板走了。
  
  茱莉亞在原地站了一小會兒,慢慢的往校門口挪,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走出去,反而是躲在角落裡,看著那個這幾天來一直不停出現的眼前的人。
  
  那是一個長的很好看的男孩,雖然比不上蘇,可是還是有著很難得的秀麗,但是說不出為什麼,茱莉亞很討厭他。
  
  不光是因為那個男孩一直不停的眼淚,還因為直覺的一種很嚴重的危機感。
  
  父親叫他……白?
  
  那個對著自己一直都會笑的溫和的父親此時臉上沒有一點的笑意,臉上反而帶著不耐煩,連看都不願意看一眼還在哭的男孩。
  
  「我沒有去路了……方啟深要把握趕盡殺絕啊……救救我……」
  
  墨淵看著拉扯著自己衣擺的白,嘲諷了勾了下嘴角「為什麼?」
  
  白一愣「義……義父?」
  
  「你現在還有什麼值得我去救?」墨淵抬起白的下巴「你的手都廢了,你還能做什麼?」
  
  「我當初把你帶來法國,你可沒有告訴過我你的手已經壞了,我從來不養廢物的,白。」
  
  「不要……不要丟了我……不要……」
  
  白涕淚橫流,淒慘的半跪在地上「我……我什麼都可以做的……別不要我……」
  
  「什麼都可以做?」墨淵淡淡的打量了一下白,對著身邊的人道「把他洗乾淨了送給萬老闆。」
  
  「乖乖聽話,」拍拍白的臉頰,墨淵勾了下嘴角「你明白的,我不養廢物。」
  
  茱莉亞的漢語並不是很好,可是也可以隱隱的聽明白父親話裡的意思,她的手有一點抖,不知道是因為這幾天父親越來越冷淡的對待還是因為恐懼。
  
  白被帶走了,茱莉亞抱著手臂躲在那裡,電話一下子響了起來,她手忙腳亂的把電話接起來,那邊是墨淵隱隱帶了不耐煩的聲音。
  
  「茱莉亞,怎麼還沒有出來?」
  
  茱莉亞清了清嗓子,讓自己沒有異樣「啊,父親,我馬上就出來了,要等一等我喲。」
  
  「好,快一點,今天我要去見一個大客戶。」
  
  「嗯,我知道了。」
  
  茱莉亞合上手機深呼吸了一下,然後帶著何以往一樣甜甜的笑意跑了出去。
  
  ……
  
  蘇硯璃到了畫廊的時候,很意外的,畫廊竟然沒有開門,門口處掛著「暫停營業」的牌子,蘇硯璃試著推了一下門,沒有鎖,一推門就推開了。
  
  大廳裡靜悄悄的,蘇硯璃輕輕的叫了聲「老師?」
  
  沒有人應答。
  
  蘇硯璃有點奇怪,燕青打電話的時候特意告訴他今天過來,怎麼會沒有人呢?
  
  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正想著要不要打個電話問問老師在哪裡,樓上驀地傳來碰撞的幾聲響。
  
  蘇硯璃仰起臉,順著樓梯上樓,到了樓上臥室門口的時候聽到裡面傳來很奇怪的聲音,好像是……呻--吟/?
  
  蘇硯璃臉色一下子漲紅,尷尬的站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屏住氣慢慢的往後退。
  
  門內傳來踽踽私語的聲音,其中一個蘇硯璃聽出來是燕青,另外一個不用猜,一定是慕嵐了。
  
  不過,慕嵐不是還在病著麼?
  
  「……燕……慢點……唔……」
  
  慕嵐沙啞的聲音裡帶著哽咽,奇異的誘惑感,另外一人的喘息聲明顯粗重起來,奇怪的碰撞聲更大了。
  
  連續不斷的低聲喚著「燕」的聲音清晰的傳出來,蘇硯璃紅著臉,也顧不得會不會弄出聲音了,急急忙忙跑下樓,在大廳裡轉了兩圈,留下紙條靜悄悄的跑了出去,臨走的時候沒有忘記把門鎖上。
  
  結果最後,還是方啟深開著車把他接了回去。
  
  「燕青呢?怎麼你自己在這裡?」方啟深皺著眉把凍得小臉通紅的蘇硯璃拉上車「他不在?」
  
  蘇硯璃搖搖頭,欲言又止的道「不是……老師在的。」
  
  方啟深更加疑惑了「他不是說要帶你去看什麼東西麼?」
  
  「老師……老師在忙。」
  
  蘇硯璃抿著唇,眼光掃來掃去,臉色又開始紅起來。
  
  忙……忙啊……
  
  方啟深瞇起眼「和……慕嵐一起忙?」
  
  「唔。」蘇硯璃模糊的應了一聲,眼睛盯著窗外不做聲了,方啟深則暗暗的咬牙。
  
  嘖,這個燕青,艷福還是不淺麼。
  
69、

  蘇硯璃畫上最後一筆,然後把手放在嘴邊輕輕的呵氣,空氣中有淡淡的霧氣瀰散開來。
  
  偌大的一張宣傳畫,蘇硯璃足足畫了一個下午才完成,沒有任何人的幫助,茱莉亞在安排下這個任務時只是說了一句話「你不是塞爾雅得了獎麼?這麼點的東西都完成不了?」
  
  喬爾也只是露出了抱歉的表情,就追著女朋友不知道著急的和茱莉亞說什麼。
  
  看著自己畫完的東西,蘇硯璃動了動手指,把帽簷稍稍的晚上抬了抬,仔細的打量了面前的作品,終於鬆了一口氣。
  
  還好,總算是可以交差了。
  
  手指冷的有些僵硬,蘇硯璃皺著眉頭把手套摘下來,然後把手指按在同樣沒有什麼溫度的臉上,然後跺了跺腳,拿出電話準備打給方啟深。
  
  「你的手,還是那麼漂亮。」
  
  暗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蘇硯璃頓了一下,把手套慢慢的戴回去,然後轉過身,抿了抿嘴唇,開口道「……您好。」
  
  墨淵緊緊地盯著面前的少年,緩緩開口「我離開這麼久,卻發現帶走的其實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一直都沒有變過。」
  
  蘇硯璃手指緊緊的蜷縮起來,身子開始發抖。
  
  「你還記不記得我剛剛帶你回家的時候?你那麼小,每天都要我陪著才能睡著,每晚都會做噩夢……一轉眼,物是人非。」
  
  墨淵靜靜地點燃一支煙,站在那裡,沒有靠近蘇硯璃也沒有遠離。
  
  「當年的事,是我的錯,我扔下了最不該扔下的人,青,我知道你受的苦,是我的錯。」墨淵的聲音淡淡的,卻帶著濃濃的沉鬱「可是,為什麼你要留在方啟深的身邊?」
  
  「我不知道你怎麼會死裡逃生,可是卻怎麼也不會想到,我一直在尋找的人,竟然在仇人的手裡,而且,相、親、相、愛。」
  
  墨淵把煙丟在地上踩滅,看著眼前的人「跟我走吧。」
  
  「我不會再丟下你,跟我走吧。」
  
  蘇硯璃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凍僵了一樣的站在原地,帽簷擋住了臉看不到他的表情,空氣都凝滯了一樣。
  
  墨淵往前走了一步「青?」
  
  蘇硯璃抬起下巴,琉璃一樣的眼看著曾經在自己生命中扮演了無比重要角色的人。
  
  「青沒有死裡逃生,他真的死了。」
  
  極其清冷的音色,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感覺不到的悲涼「他要怎麼和你回去?」
  
  墨淵蹙眉,焦躁的深吸氣「……青,別這樣。」
  
  墨淵再次往前一步,衝著蘇硯璃伸出手,無比希翼「青,我會給你最好的一切,回來吧。」
  
  回來?
  
  不,回不去了。
  
  早在只剩他獨自一人留在那個空蕩寂靜的房子裡的時候,甚至早在白來到的時候,在自己被遺忘被忽視被埋藏的時候。
  
  他們之間的距離,就已經太遠了。
  
  哪怕是故意,哪怕初衷並不是為了傷害。
  
  蘇硯璃咬緊牙,慢慢的挪了一小步,然後在對方驚喜異常的注視下把手放進了墨淵的手掌裡。
  
  只是一瞬間,身體就被墨淵緊緊地擁住了,熱熱的呼吸扶在頸間,墨淵的聲音急切的響起「青……青……」
  
  相擁的兩人誰也沒有注意到,就在暗處的拐角,一輛車迅疾的轉彎,沒有絲毫停頓了離去。
  
  蘇硯璃抓住墨淵的手臂,打斷對方的呼喚「我不會回去的。」
  
  墨淵的身體僵住了。
  
  蘇硯璃推開眼前的人,表情是一種終於解脫的釋然「我不是青,我是蘇硯璃。」
  
  少年帶著淡淡的釋然笑意,慢慢的後退,遠離站在原地的男人「希望以後您不要再認錯了,再見。」
  
  在夜色裡朦朧的燈光下,少年轉身離去。
  
  留在原地的墨淵表情滿是陰霾,說不出的猙獰。
  
  &&&
  
  蘇硯璃走回家的時候渾身都冷得發抖,滿腹的委屈,方啟深說過會去接他的,結果他一路走回來打了好多電話都沒有人應。
  
  打開門的時候屋子裡是黑的,靜悄悄的沒有人一樣,蘇硯璃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摸索著按向開關,伸到一半的手卻猛地被人扯住,然後整個人向前倒去,身後的門也被猛地甩上。
  
  被按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的時候蘇硯璃還有些暈,剛要掙扎,身後的人已經扼住了他的手腕,整個的控制住他。
  
  「別動。」
  
  低啞的聲音了帶著隱晦的情緒,但是確是蘇硯璃熟悉的人,少年吸了口氣,終於放鬆下來。
  
  這是一種潛意識,對方不會傷害自己。
  
  「別動……別動……」
  
  方啟深身上傳來酒氣,低低的溫柔的重複著,然後有一隻手從下擺探進蘇硯璃的一副內,順著腰線慢慢的向上,力道也由一開始的溫柔慢慢的粗魯起來。
  
  蘇硯璃有點慌,不由自主的掙扎起來「啟深?!」
  
  脖頸被對方毫不留情的惡狠狠的咬了一口,蘇硯璃一哆嗦,眼角沁出淚來,胸前也被惡狠狠的按揉著,方啟深用力幾下就把蘇硯璃身上單薄的衣服扯散,週身帶著狂暴的氣勢。
  
  在對方的手向下的時候,蘇硯璃身體一震,大力的掙扎起來。
  
  「放開我!方啟深!」
  
  「為什麼要放開!你是我的!他竟然抱著你,竟然敢抱著你!」方啟深按住蘇硯璃的肩膀,黑暗中的眼光,凶狠的吻上去「硯璃……你不會和他走的對不對?為什麼……要接受他?為什麼?!」
  
  「我……沒有……」
  
  蘇硯璃艱難的喘息著避開方啟深的吻,對方卻根本聽不見他的解釋,手裡的動作越發的急促起來,蘇硯璃都可以感覺到涼颼颼的風吹過皮膚。
  
  「放開!」
  
  掙扎間「啪」的一聲脆響,兩個人都停住了。
  
  方啟深身體支在蘇硯璃上方,看不清表情,呼吸沉沉的喘息,然後鬆開手倒在一邊。
  
  「抱歉。」
  
  兩個字,然後連呼吸的聲音都沉寂下去,蘇硯璃動了動,逕自站起來到沙發上拿起毯子,方啟深則一直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滿心的絕望。
  
  努力了那麼久忍耐了那麼久,終究毀在這一刻,這次,一點信任都不會有了吧?
  
  他無聲的笑了起來,滿嘴苦澀。
  
  「我沒有。」
  
  少年清朗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和的,沒有絲毫惱怒憤恨。
  
  「我不會和他走的,因為我不是青,那個已經死掉了的人。」
  
  腳步聲輕輕的響起,在方啟深的面前停下,蘇硯璃俯下--身子,帶著涼意的指尖碰觸上方啟深的臉頰。
  
  「我是蘇硯璃,是你知道的那個,蘇硯璃。」
  
70、

  就像是黑暗中一下子出現了光,方啟深原本高高懸起的心慢慢的放回原位,長時間沒有移動讓方啟深的腳僵硬著無法移動,蘇硯璃扶住他坐在沙發上,想要起來去打開燈,結果剛動了一下就被方啟深一把扯回去死死的抱在懷裡。
  
  「別走,讓我抱一會兒。」
  
  蘇硯璃乖乖的任由方啟深抱著,縮了縮手腳,乾脆整個人偎進方啟深的懷裡,把方啟深的一隻手掌握在手裡捏來捏去,後來乾脆的把對方的手指放在嘴邊咬了一口。
  
  方啟深身子一抖,頭微微的低下來,呼吸拂在蘇硯璃的耳邊,癢癢的「做什麼?」
  
  蘇硯璃吐了吐舌頭,難得調皮的笑了下,然後又在方啟深的手上咬了咬。
  
  方啟深低低的笑了出來,蘇硯璃耳朵一麻,卻是在蘇硯璃的耳朵上也咬了一口,很輕,卻讓蘇硯璃臉都熱了起來,也幸虧沒有開燈,屋子裡是黑的,方啟深並沒有看到。
  
  方啟深在蘇硯璃的頸邊細細碎碎的落下親吻,手指在蘇硯璃的後背溫柔的流連,原本平復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
  
  方啟深動作頓了頓,最後還是印上了蘇硯璃的唇,慢慢的糾纏。
  
  一切在黑夜中都順理成章起來,懷裡的是自己愛了那麼久那麼深的人,現在溫順的任自己施為,還有什麼比這個誘惑更大?
  
  方啟深覺得腦子昏昏沉沉的,已經分不清勃發的是慾望還是思緒,手指不受控制的解開蘇硯璃衣襟的時候,還硬撐的一絲清明,暗啞的問道「可以麼?」
  
  少年臉上不知道是什麼表情,只餘一雙在黑夜中盈盈閃亮的眼,帶著純然的信賴,讓男人不可自已。
  
  蘇硯璃想起那個時候在門外聽到的慕嵐和老師,那時候慕嵐聲音裡慢慢的誘惑,心裡有些慌亂和難以言喻的複雜,可是卻被方啟深熾熱的吻弄得恍恍惚惚,只能任由自己也火熱起來。
  
  他抱住方啟深的腰,像是無聲的應允,也像是單純的依賴,可是方啟深已經顧不得了。
  
  凌空抱起少年,方啟深眼光深沉的嚇人,肌肉緊繃「現在就是你說不可以,我也停不下來了。」
  
  大步邁進臥室,門被乾脆的甩上,厚厚的門板擋住了一切可以洩露出來的風情。
  
  &&&
  
  燕青來拜訪的時候敲了很久的門,慕嵐在一邊拉著他的手,微微的撅著嘴,眼睛裡帶著委屈「燕,要回家,好困哦。」
  
  「乖,一會兒回家睡覺。」燕青吻了吻慕嵐的臉頰,溫柔的哄著「好不好?」
  
  慕嵐乖巧的點頭,然後仰起漂亮的臉「那燕再親親。」
  
  燕青只好又親了親他,然後把慕嵐纖細的身體抱進懷裡「冷不冷?」
  
  「不冷,」慕嵐眼睛轉了轉「燕,回去了還要玩那個遊戲。」
  
  燕青臉一紅,尷尬的咳了一聲「唔,好。」
  
  「遊戲很舒服,喜歡。」慕嵐在燕青身上蹭著,燕青攬著他極其細瘦的腰,眼光沉了沉「好,會讓你更舒服的。」
  
  門「卡噠」響了一聲,方啟深還帶著睡意十分不滿的聲音傳出來「誰?」
  
  「是我。」燕青應了一聲,然後看見穿著睡衣的方啟深抱著胸站在門口,一臉的惱怒。
  
  燕青看了看表,十一點,這個時間沒什麼問題啊……
  
  「你還沒起床?」燕青拉著慕嵐走進去,慕嵐看見陌生人有些怯怯的,跟著燕青進門,緊緊挨著燕青在沙發上坐下。
  
  方啟深扒拉了一下頭髮,靠在沙發上不耐煩的道「什麼事?」
  
  「硯璃呢?」
  
  「還在睡,」方啟深往臥室的方向看了看「找他做什麼?」
  
  燕青剛要開口,臥室的門就被推開了,蘇硯璃揉著眼睛從臥室裡走出來,寬大的睡衣滑下肩膀露出白皙精緻的鎖骨,上面還帶著曖昧的粉紅。
  
  方啟深急忙過去幫蘇硯璃拉好睡衣,然後半抱一樣的把蘇硯璃帶回臥室,等再出來的時候蘇硯璃已經穿戴整齊了,帶著一點點的難為情,叫了一聲「老師。」
  
  燕青瞇起眼,眼睛裡露出調侃的笑意「方總裁,如願以償?」
  
  「彼此彼此。」
  
  方啟深把蘇硯璃拉到身邊坐下,蘇硯璃微微掙了一下,還是讓方啟深拉下了自己,然後有點好奇的看看坐在對面的慕嵐「老師,他恢復了嗎?」
  
  「還沒有,不過已經好了很多。」
  
  燕青的手臂被慕嵐緊緊的攀住,慕嵐看起來怯怯的樣子,帶著稚氣,可是比起一開始神智都不清楚要好了很多。
  
  「硯璃,我這次來是想告訴你,我想要回國了。」
  
  蘇硯璃一愣,不明所以的看向燕青「可是老師,畫廊還有你的畫……」
  
  「只是回去待一段時間,不過可能這段時間會比較長。」燕青解釋道「慕嵐在那邊的事情我要幫他處理一下,而且那邊的一個朋友幫我找了一個醫生,據說很知名,我想帶慕嵐去看看。」
  
  蘇硯璃低下頭想了想,然後抬起頭看向身邊的方啟深「你呢?」
  
  方啟深面上帶了驚喜的感覺,溫柔的吻了吻蘇硯璃的發間,讓對方臉色稍稍泛紅「你去哪裡我都陪著你,我可不放心留你自己一個人。」
  
  「我想回去看看外公還有杜峰他們。」
  
  「好,」方啟深笑笑「那我們也回去,我今天就讓人去給你辦一下休學,」
  
  「嗯。」
  
  ……
  
  「辦休學?他要回國了?」
  
  墨淵把畫筆放下,打量著自己的作品「很好,在這裡方啟深看得太緊,回去也比較方便。」
  
  「那茱莉亞?」
  
  「讓她留下吧,萬先生現在不是還對她很有興趣?」墨淵不在意的道「還有,別忘了帶著白,他還很有用。」
  
  「是,老闆。」
  
  手下的人退下去,墨淵又看了看自己的畫,然後把畫了一半的畫作撕下來,慢慢的揉成一團。
  
  「我還是喜歡真人,而不是畫出來的虛物。」墨淵自語,轉過臉看向桌子上那張合影。
  
  「青,我們國內見。」
  
  杜峰打了個激靈,從睡夢中醒過來,旁邊的男生狠狠的拍了他一下「喂,同學聚會,去不去?」
  
  杜峰打個哈欠「什麼聚會?」
  
  「高三要畢業了啊,趁著現在聚一聚,去吧?」
  
  「隨便了……」杜峰無所謂的應了一聲,對方笑嘻嘻的環上他的肩「對了,樂凡說了,蘇硯璃不是去法國了麼?什麼時候回來的話咱們叫上他。」
  
  「怎麼想到叫他?」杜峰納悶,這些同學和蘇硯璃的關係都很生疏,他們高三分了班,他被分到和一些以前蘇硯璃同學一個班,其中就有一個樂凡。
  
  「誰知道,她就知道一個蘇硯璃,老說對方長得怎麼怎麼帥,我連他的臉都記不得了。」
  
  ……你也從來沒有看到過吧?
  
  「他一直都在法國,怎麼可能會回來。」
  
  「我想也是,」男生聳聳肩「算了,只是提一下,我也很好奇能讓咱們的樂大小姐這麼記掛的人到底什麼樣子,好了,我看書去了。」
  
  「嗯。」
  
  杜峰靠在座位上有點鬱悶,蘇硯璃去了法國之後只發過幾封郵件回來,他都懷疑對方要是真的回國會不會通知他。
  
  這樣想著,手機震了震,杜峰懶洋洋的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按開,是一個來自陌生號碼的信息,寥寥幾個字,卻一下子讓杜峰瞪大了眼。
  
  「我回來了——硯璃。」
  
71、

  杜峰一個勁的拉自己的衣領,倒是樂凡忍不住開口問了「喂,怎麼現在還沒到?」
  
  「我怎麼知道……」
  
  杜峰也是不耐煩的樣子,在飯店門前走來走去「明明說是這個時間啊。」
  
  樂凡翻了個白眼「不會放你鴿子吧?」
  
  「那你就進去啊,和我在這裡等什麼?」
  
  杜峰覺得自己因為一時心軟把蘇硯璃會回來的消息告訴這個女生真的是一個失誤,手機震了一下,杜峰急忙接起來,卻在聽見對方聲音的時候失望的連肩膀都垮下來。
  
  「杜峰,你和樂凡在外面幹嘛呢?菜都上來了,還不過來?」
  
  「我在等蘇硯璃啊,不知道是不是路上有什麼事耽擱了,到現在都沒到。」
  
  「那你們就先進來,等他來了再出去接一下不就好了,」電話那邊亂哄哄的,說話的人扯著嗓子「快點快點!都等著呢。」
  
  蘇硯璃對他們來說也只是一個曾經同班的學生而已,沒有什麼特別需要見的,杜峰有點不情願「我再等等。」
  
  「隨便你!那讓樂凡先進來!」
  
  杜峰撂下電話,轉過臉瞥了一眼一邊興奮異常的女孩子「你先進去吧,我在這裡等。」
  
  樂凡吐了下舌頭「才不,我要第一眼看見我的優質帥哥!」
  
  杜峰剛要嘲笑幾句,電話就又震起來,他不耐煩的接起來「好了,馬上就讓樂凡進去……」
  
  「杜峰,是我。」
  
  電話裡少年的聲音溫溫的,讓杜峰一下子露出驚喜的表情,樂凡眼睛一亮的就要撲上來搶電話。
  
  「喂喂!給我說兩句啊!」
  
  杜峰一下子把樂凡拍下去,繼續和蘇硯璃說話「不是說到了嗎?怎麼還沒有過來?」
  
  「車堵得太厲害了,你先進去吧,等我到了再給你電話。」
  
  杜峰「啊」了一聲「這樣,那好,你快點過來。」
  
  「嗯。」
  
  樂凡看杜峰合上電話,急忙湊過來問他「怎麼了怎麼了?不會不來了吧?」
  
  「一會兒才能到。」
  
  杜峰晃蕩著往飯店裡走,樂凡在後面喊他「喂,你不等了啊?」
  
  杜峰擺擺手「你自己等吧,我進去了。」
  
  樂凡在後面跺跺腳,也跟了上去。
  
  蘇硯璃結束通話後把電話拿在手裡玩了一會兒,然後湊到正在開車的方啟深身邊,手指摸索到方啟深的襯衫口袋想把手機塞回去,方啟深手一顫,忍住了沒有抓住蘇硯璃的手,帶著笑意道「硯璃,你想我們出車禍麼?」
  
  「咦?」蘇硯璃有點不明所以。
  
  趁著紅燈,方啟深一把捏住素顏裡的下巴,然後惡狠狠的吻上去「勾引我?」
  
  蘇硯璃原本因為接吻而稍稍瞇起來的眼睛一下子睜大「我才沒有!」
  
  方啟深笑著又在蘇硯璃唇上惡狠狠的親了幾下「好了,晚上回去我們再好好的交流一下。」
  
  方啟深特意在「交流」兩個字上加重了音調,蘇硯璃恨恨的把手機塞進去,然後離方啟深遠遠地坐著,理都不理他。
  
  「對了,李穆山老師聽說你回來了要你過去看看他,他很想談談你的畫。」
  
  隔了一會兒,方啟深先開口,蘇硯璃哼了一哼,別開頭按了按帽子不說話,方啟深無奈的笑笑,一隻手探過去抓住蘇硯璃的手輕輕的摩挲「抽時間,我會去蘇明起那裡看一下。」
  
  蘇硯璃一下子看過來,身體也有點繃緊了。
  
  「他們再怎麼樣也是你的家人,我不可能完全阻隔開他們和你的聯繫,只能讓對方接受我。」
  
  蘇硯璃也握住方啟深的手,沉默了一會兒「那……要是他們不接受……」
  
  「那你也是我的。」方啟深手指收緊,語氣雖然帶著調侃的笑意眼中卻滿是認真「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無論是誰都不可以阻止。」
  
  &&&
  
  飯店的包間內亂成一團,幾個男生已經喝得有點多了,杜峰百無聊賴的坐在角落裡看著班上的人玩的很瘋的樣子,心裡越來越急躁,一個勁的看手機。
  
  「別看了,我估計他今天是不會來了。」
  
  杜峰看了對方一眼「你怎麼知道我在等誰?」
  
  「嘁,」那個男生在椅子上坐下來「那時候蘇硯璃沒幾個交好的朋友,也就是你願意和他交往,班上的活動他都不參加,那麼孤僻,真不知道……」
  
  杜峰心不在焉的聽著「你們不瞭解。」
  
  「我們想瞭解也要有那個機會啊,」男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怎麼也不明白,你那個時候人緣那麼好,怎麼單單願意和他在一起?」
  
  杜峰翻開手機看了看,勾了下嘴角「等他來了你們就知道了。」
  
  說著,杜峰快速的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然後就眼光就一直落在關著的門上。
  
  那個男生隱隱猜到是蘇硯璃要到了,帶著點好奇的把眼光也轉到門上,樂凡注意到這邊,高興的一個大聲「是硯璃要來了嗎?」
  
  屋子裡一靜,隨即吵得更大聲。
  
  「蘇硯璃?不是去法國的那個嗎?今天也要來?」
  
  「嘖,我就記得他的成績很不錯,剩下的連他長什麼樣子都忘了。」
  
  「我也是……」
  
  吵吵嚷嚷的聲音越來越大,讓杜峰腦袋都疼了起來,這個時候,門一下子被推開來。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被看得渾身一哆嗦,站在門口的男生尷尬的撓頭「怎……怎麼了?看我看什麼啊?」
  
  「我去——」
  
  一時間噓聲一片,幾個男生上前把那個進門的一頓暴打,對方冤枉的滿地逃竄。
  
  慌不擇路的男生乾脆再次打開門想要往外逃,一開門一下子就撞到了一個人身上,相撞的兩個人都倒了下去。
  
  男生摔得痛呼了一聲,對方則被身後的人扶住了。
  
  「硯璃,沒事吧?」
  
  杜峰一下子站起來,可是也沒有快過樂凡,女孩子像是彈簧一樣竄了出去,張著雙臂就要抱上去,被杜峰一下子拉回來。
  
  「喂,你幹嘛?」
  
  樂凡不樂意的掙了掙,杜峰撇了下嘴「……看清楚再撲上去。」
  
  樂凡不明白的看過去,這才看到蘇硯璃身後其實站著一個男人,很威懾的氣勢,臉色有點沉,長的卻是英俊至極,看著她的眼光……不是很友善啊。
  
  樂凡嚥了嚥口水,幹幹的笑了兩聲。
  
  等蘇硯璃和方啟深進去坐好,其他的學生都是一副尷尬的臉色,有幾個女生小聲的私語抱怨「我們班級裡聚會,他怎麼帶了個外人回來啊……」
  
  「就是……」
  
  方啟深的臉色更加難看,卻因為蘇硯璃的關係還是忍著沒有說話,一邊的班長在那裡打圓場「好了好了,這下子聚齊了,硯璃來晚了哦,罰一杯吧。」
  
  方啟深沉默的把遞給蘇硯璃的酒接過來,然後喝盡,班長張大嘴,那可是一大杯高度數的白酒啊……
  
  班長只好坐下來,學習委員又開口道「硯璃,你以前在班上從來都不和我們出來玩,還老是戴著帽子,我都不清楚你真正的樣子是什麼,能不能把帽子摘下來讓大家看看?」
  
  話音一落方啟深的手就是一緊,這個學習委員一直因為成績比不過蘇硯璃心裡很是不甘,這次也是有挑刺的意味,蘇硯璃微微的衝著方啟深搖搖頭,他不覺得有什麼不可以的,反而因為屋子裡比較熱,他原本就想要拿下來的。
  
  少年的手上還是戴著讓他們感到奇怪的手套,等蘇硯璃終於摘下帽子,整個房間一瞬間就安靜了下來,針落可聞。
  
  有人開始嚥口水。
  
  「我去……還是,戴回去吧……」
  
72、

  結束了所謂的同學聚會,大部分同學都喝得醉醺醺,可是蘇硯璃和方啟深出來的時候都一點變化都沒有,蘇硯璃是因為所有遞給自己的酒都被方啟深劫走了,而方啟深則是真正的海量。
  
  在飯店門口遇到站在那裡的杜峰,看見蘇硯璃和方啟深出來,杜峰掃了眼方啟深就只看著蘇硯璃問道「在法國還好麼?」
  
  「嗯,很好,我很喜歡畫畫。」
  
  「那就好,」杜峰看著蘇硯璃臉上不掩飾的輕鬆和幸福,有點失落又安心「那,他對你好嗎?」
  
  「唔,」蘇硯璃漂亮的眼睛瞇起來,手主動的握住方啟深的,讓男人原本還有些不爽的表情一下子緩和下來「杜峰,謝謝。」
  
  這個開朗認真的朋友,是最初給他溫暖的人之一。
  
  「不用。」杜峰歪了下頭「我們是朋友,要是他對不起你,儘管甩掉,我頂你。」
  
  方啟深眼色一變,冷哼了一聲「多謝你的關心,不會這種事是不會發生的。」
  
  杜峰聳聳肩,上前狠狠的抱了一下蘇硯璃,趁著方啟深沒來得及發火的時候鬆開手「我走了,再見。」
  
  「再見,杜峰。」
  
  和方啟深坐上車的時候蘇硯璃看著男人明顯不爽的表情失笑,忍不住伸手掐住方啟深的鼻樑「喂,杜峰沒有惡意的。」
  
  方啟深抓下他的手,湊過來在蘇硯璃臉上狠狠的親了一口「我知道,要不然我早就翻臉了。」
  
  「現在回家嗎?」
  
  蘇硯璃垂下頭,有點猶豫道「我想,回去看看外公。」
  
  這樣說著,蘇硯璃咬了咬下唇,定定的看著方啟深,帶著希翼「可不可以一起?」
  
  方啟深怔住了「硯璃……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一起去見你最愛的外公,面對可能來臨的阻礙挫折,甚至有可能是傷入骨髓的偏見歧視。
  
  ——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我知道,」蘇硯璃抓住方啟深放在一側的手掌「所以,我才希望我們可以一起。」
  
  方啟深看著少年眼裡的認真,終於露出寵溺溫柔的笑意「好,我們一起。」
  
  常木和幾年前一樣,乾淨清新,蘇硯璃透過車窗往外看,這時候正好趕上常木中學放學,很多孩子從裡面跑出來,臉上的笑容燦爛明媚。
  
  蘇硯璃忍不住也笑了起來,方啟深揉了揉他的頭「喜歡這裡?」
  
  「嗯。」
  
  「以後我們經常過來看你外公,不要太擔心。」
  
  在山腳下停下來,蘇硯璃從車子裡出來,一個老人老遠就喊了一聲「呦,這不是蘇家的小娃娃嗎!回來看你外公了?」
  
  蘇硯璃揚起一個美麗的笑,也喊回去「是,王爺爺好!」
  
  「好,好,你外公一直在念叨你,快回家看看他吧!」
  
  蘇硯璃拉住方啟深就往山上跑,方啟深無奈的拉住他「別急,山路這麼陡小心摔倒。」
  
  蘇爺爺這時候正蹲在自家的小菜園整理院子,戴著一頂大草帽,聽到蘇硯璃聲音的時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硯璃?」
  
  「外公!」難得露出這樣激烈的情緒,蘇硯璃一下子撲過去,連衣服上弄上了泥土都顧不得了「我好想你!」
  
  「乖,乖……」蘇爺爺眼睛裡也帶了淚「回來了好啊,畫畫學的怎麼樣?你的老師呢,怎麼沒有和你一起?」
  
  蘇硯璃笑容收斂了一下「老師還有事情,這次是和……他一起來的。」
  
  蘇爺爺這才注意到蘇硯璃身後跟著的男人,瞇著眼打量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道「這是……看起來有點眼熟啊。」
  
  方啟深上前一步恭敬的道「蘇爺爺,我是李穆山老師的一個學生,我們曾經見過的,我叫方啟深。」
  
  「哦,原來是你,老李以前就老是提起你,說你很有天分,可惜志不在此,」蘇爺爺笑瞇瞇的「快點進屋,外面太陽大,快進去。」
  
  蘇爺爺拉著外孫進了屋,又忙乎著給他們倒茶,被方啟深攔了下來「蘇爺爺您歇著,我去就好。」
  
  蘇爺爺無法,只好坐了下來,慢慢的仔細的問蘇硯璃「硯璃啊,你父親來過一次,說起你的時候表情看起來不是很好,說是讓我以後不要再和你聯繫,這是怎麼回事?」
  
  蘇硯璃手指一緊,慢慢的垂下頭「外公,抱歉。」
  
  蘇爺爺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這孩子,道什麼歉啊。」
  
  「外公……對不起。」
  
  蘇爺爺表情也慢慢嚴肅起來「硯璃,到底出什麼事了?」
  
  「蘇爺爺,是我的錯。」
  
  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方啟深突然開口,把茶壺拿過來給蘇爺爺倒了一杯茶,然後走到蘇硯璃身邊拉住少年的手,緊緊的握在手心裡。
  
  「蘇爺爺,我喜歡硯璃。」
  
  蘇爺爺的表情呈現出一種空白,然後嘴唇開始劇烈的抖動,嚇得蘇硯璃一下子扶住老人,一個勁的叫「外公」,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蘇爺爺平復了一小會兒,呼吸慢慢正常「硯璃啊,你父親來找我的時候我就知道可能有什麼大事,可是卻沒有想到,竟然是這樣的。」
  
  「外公,對不起,對不起……」
  
  「你讓我想想,讓我好好想想……」蘇爺爺顫顫巍巍的站起身往裡屋走「你們先回去吧,先回去啊,我想一想……」
  
  看著蘇爺爺蹣跚的走進屋,蘇硯璃摀住臉,輕聲的哽咽了出來。
  
  這個老人曾經在自己最無望的時候給了自己溫暖,他應該怎麼辦,應該怎麼辦?
  
  「別哭,」低沉溫柔的安慰在耳邊響起,蘇硯璃被擁進熟悉的懷裡「有我在,一切都會好的,別哭。」
  
  蘇硯璃緊緊的抓住方啟深的肩膀,就像是溺水的人唯一的浮木。
  
  「……啟深。」
  
  「我在。」
  
  「別離開我。」
  
  怯怯的,微弱的祈求卻讓原本也在不安的方啟深心穩穩地放了下來,男人甚至悄悄的翹了下嘴角。
  
  「不會的,永遠也不會離開。」
  
  哪怕想要放手的是你,哪怕再多的人站在我們的對立面,我也絕對不會放手。
  
  接下來的幾天蘇硯璃在市裡的酒店住了下來,方啟深沒有一直陪著他,經常性的出門,蘇硯璃在短短的時間裡迅速的消瘦下去,眼神都暗淡下來。
  
  早上的時候,一夜未歸的方啟深把淺眠的蘇硯璃抱在懷裡,帶著淡淡喜悅的聲音溫和的在耳邊響起。
  
  「硯璃,醒一醒。」
  
  蘇硯璃睜開眼,疲憊的方啟深並沒有看到少年這時候眼底有著的隱隱疏離。
  
  在蘇硯璃唇上吻了吻,身上還帶著寒氣的方啟深笑著道「走吧,硯璃,外公答應了。」
  
73、

  蘇硯璃身上還穿著睡衣,眼神裡帶了一分迷茫看向方啟深「什麼?」
  
  男人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色,一下子把蘇硯璃抱起來轉了個圈「我這幾天一直都在希望你外公可以接受我們,終於……我們現在過去吧。」
  
  蘇硯璃反射性的抱住方啟深的肩膀,聽見這話有些遲疑的問道「你……這幾天都去了我外公那裡?」
  
  「當然,」方啟深回答完覺得有一點不對勁了,眼睛微微的瞇起來,手臂一緊「你以為我去哪裡了?」
  
  不說還好,一說方啟深就想到剛剛蘇硯璃那過於冷淡的反應,聲音也沉了下來「怎麼回事?說。」
  
  蘇硯璃咬了咬下唇,臉色也緩和下來,原本那些冷淡在瞭解事情後都退了下去「我前幾天,看見了白。」
  
  「白?」要不是蘇硯璃提起來這個人,方啟深還真就想不起來「他惹你生氣了?」
  
  方啟深這話說得帶了幾分殺氣,原本他想著蘇硯璃回到自己身邊就處理了這個麻煩,可是還沒來得及動手人就被墨淵不知道弄到哪裡去了。
  
  「他說我和他在一起?」
  
  方啟深慢慢明白過來,臉色越來越難看「你就信了,還為了這個事情生氣了?」
  
  「他也沒有說……」
  
  就是給了一個挑釁的眼神。
  
  「你啊……」方啟深挑著眉盯著蘇硯璃,然後猝不及防的把少年一下子按在腿上,上去就打屁股「讓你不信我!以後還懷疑不懷疑我?我忙著讓你外公接受,你這這麼回報我?」
  
  打下去的力道雖然不狠,可是蘇硯璃臉色卻漲得很紅,緊緊抓著方啟深的衣角,侷促的道歉「對……對不起……」
  
  方啟深一推,把蘇硯璃整個推到在床上,人也隨之覆上去,嘴角掛著戲謔的笑,可是眼睛裡還帶著一絲沒有完全消退的怒氣「光說對不起可不行,道歉要誠意的硯璃。」
  
  蘇硯璃抿緊了唇,湊過去小心翼翼帶著點討好的親吻方啟深的嘴角,小聲的連續說著「對不起。」
  
  方啟深眼神慢慢的深起來,抓過蘇硯璃的手按在自己的褲袋上,在少年耳邊吹氣「硯璃,來幫我。」
  
  「別……我們不是,還要去看……外公嗎……」
  
  被方啟深密集起來的吻弄得呼吸也急促起來,蘇硯璃有點艱難的別開頭,去推方啟深想讓他起來,可是力氣小的像是欲迎還拒一樣,弄得方啟深動作越發的急切起來。
  
  「……還來得及。」
  
  「唔……別,啟深……嗯……」
  
  不一會兒,屋子裡就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呻---吟的聲音了。
  
  兩個人走出房間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蘇硯璃腿也軟腰也酸,氣鼓鼓的等方啟深,被男人狠狠的親了一口。
  
  「還瞪我?下次再氣我,就讓你一直下不來床。」
  
  蘇硯璃負氣的別開頭,壓著帽簷不說話,到了酒店門口的時候,大廳裡突然傳來怒罵吵鬧的聲音,方啟深不滿的皺眉,一邊的服務生急忙過來道歉道「客人很抱歉,這是意外,我們很快就會處理好了,要不然請您們先回房間休息一下?」
  
  方啟深擺擺手「不用了,我們要出去。」
  
  攬著蘇硯璃從大廳那裡過去的時候,蘇硯璃腳步突然頓了一下,方啟深疑惑的順著蘇硯璃看著的方向也看過去,這才發現,原來被怒罵呵斥的對象,竟然就是前幾日和蘇硯璃偶遇的白。
  
  一個穿著豪華富貴的女人正扯著白的頭髮大聲的罵著,旁邊看起來像是女人的親屬之類的人也一邊罵著一邊踢打,白漂亮的臉腫的老高,身上穿的很單薄,額上青紫了好大一塊。
  
  「死兔子!勾引老娘的老公,也不看看我是誰!當我好欺負啊!」
  
  「不要臉!一看就是個小賤人,賣XX的賤貨,還有臉出現在這裡!」說著,女人一個巴掌又扇了過去,一邊一個滿臉橫肉極其猥瑣的男人訕笑著解釋「老婆,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我們……這是談生意……」
  
  「談生意?談到床上去了!當老娘傻的嗎!」
  
  「別生氣別生氣……你要是不想看到他我現在就給他趕出去。」男人說著揮揮手,上來兩個保鏢一樣的人駕著白就走到酒店外面,真的是「扔」的出去。
  
  墨白這時候一點都看不出原本乖巧漂亮的樣子,狼狽的坐在地上,因為前一晚剛剛下過雨,只穿著睡衣的白異常狼狽,外面聚集了很多人對著這樣子的他指指點點。
  
  蘇硯璃靜靜的站在那裡看著,這時候轉過臉,方啟深在他臉上親了親,無意間掃向墨白的眼神卻極其無情冷漠,可是看著懷裡的少年的時候卻無比寵溺溫柔「我們走吧。」
  
  「嗯。」
  
  蘇硯璃點點頭,被方啟深攬著走出去,在走到墨白身前的時候,墨白一下子抬起頭愣愣的看著方啟深,眼中還帶著明顯的希翼。
  
  可是男人卻看都沒有看他一眼,關注的從始至終都只有懷裡的人,就那麼走遠了。
  
  等蘇硯璃到了常木外公家裡的時候,蘇爺爺已經坐在桌邊,手裡拿著那時候蘇硯璃練習用的字帖看的認真,看見蘇硯璃和方啟深進來,蘇爺爺招招手「來,硯璃,來這裡坐下。」
  
  蘇硯璃聽話的走過去坐好,方啟深則站在門口沒有動。
  
  蘇爺爺慢慢開口「硯璃啊,爺爺想通了,只要你過得好,和誰在一起是男是女……無所謂了啊……你小時候受苦挺多,你母親又是個偏心的,這個男人要是對你好……也好,也好……」
  
  蘇硯璃抓住老人的手,低聲道「外公,謝謝……」
  
  「硯璃,要是有一天這個人負心,我就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和他算賬!」
  
  蘇硯璃忍不住露出一個笑來「不會的,外公。」
  
  「最好是不會啊……」
  
  &&&
  
  墨淵看著一身狼狽跪在地上的墨白,眼神陰冷「你怎麼回來了?」
  
  「萬……萬老闆的老婆回來了,我被趕出來……」
  
  墨白戰戰兢兢,小聲的回道,墨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聽說在酒店的時候你還遇到……蘇硯璃了?」
  
  「……是。」
  
  「他有什麼反應?」
  
  墨白咬咬牙「沒有。」
  
  「沒有……沒有啊……」墨淵站起來走到墨白身邊,抬起他的下巴細細的打量,墨白的臉上有一道長長地傷口,很深,完全破壞了原本一張漂亮的臉。
  
  墨淵順著傷口慢慢的摩挲,慢慢道「被那個女人打的?」
  
  墨白慌亂的點點頭。
  
  墨淵歎了一口氣「完全沒有用了啊……」
  
  「義父!」墨白一下子撲過去「別……別這樣對我……求求你義父……」
  
  墨淵厭惡的皺了下眉,像是有什麼髒東西碰到自己一樣揮了下手把對方揮開「來個人,把他扔出去。」
  
  手下的人架起還在哭叫的墨白,一個人猶豫的問了聲「老闆,這……帶到哪裡去?」
  
  「隨便,找個地方扔了就行,別讓我再看見他。」
  
  「是。」
  
  房間裡又靜寂下來,墨淵看著桌子上的照片,對一邊一隻站著的手下道「找個時間把茱莉亞帶過去,萬老闆應該也會喜歡的,這次秘密點,不要被別人發現。」
  
  「知道了,老闆。」
  
  誰都沒有注意到,門後的女孩子死死的摀住自己的嘴,滿眼的淚。
  
74、

  蘇明起狠狠地把電話摔在地上,急躁的走來走去,蘇惠只好把遙控器放下看著蘇明起道「你這是怎麼了?」
  
  蘇明起又走了兩圈才抬起眼看向蘇惠,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暴躁神色「你那個好兒子!還有你那個好爸爸!我怎麼就娶了你這麼個妻子!」
  
  蘇惠臉色也變了,一下子站起身來「蘇明起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蘇明起不斷的推眼鏡,手指抖啊抖的指著蘇惠咬牙道「你那個兒子竟然喜歡男人,還有你那個父親,竟然還同意了,我真是不能理解……」
  
  「蘇明起你夠了啊,硯璃是我的兒子就不是你的了?」蘇惠也火了「你天天除了你那些論文還知道什麼?孩子還不是靠我一個人?現在你來怪我,你憑什麼?」
  
  「你……你……」蘇明起按著額頭,氣的重重的喘息,大聲喊道「衍穆!衍穆出來!」
  
  蘇衍穆房間門好一會兒才打開,臉色疲憊的站在門口不耐煩的道「你們吵夠了沒有?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吵就出去吵,我忙完了還要去看硯璃。」
  
  「不許去!」蘇明起大吼,抖著聲音道「衍穆,去,去收拾收拾東西,和爸爸出去住……什麼時候那個孽子不會出現了,什麼時候我們再回來!」
  
  蘇惠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你……你以為我想啊,可是我爸都那麼說了,我還能怎麼辦?再怎麼樣硯璃也是我生的!我……我怎麼可以那麼狠心的說不要就不要了……」
  
  「你不可以,我可以!」蘇明起指著蘇衍穆「衍穆去收拾東西!」
  
  蘇衍穆不耐煩的皺了眉「我不走,我說了我很忙,而且再怎麼樣硯璃都是我的弟弟,你們繼續吵,我進去了。」
  
  眼睜睜的看著一直聽話的兒子這次竟然就這麼進了屋,蘇明起眼前一陣陣的發黑,一向在家裡說一不二的他第一次受到這麼大的挑釁。
  
  「你們好……都不走,那我走!」
  
  蘇明起連東西都不收拾了就玩外走,可是蘇惠只是坐在沙發上哭,蘇衍穆則是連房門都沒有打開,蘇明起氣的腿一軟,直接就從樓梯上摔了下去,只聽蘇惠一聲尖叫,蘇明起就只看見一片黑暗了。
  
  蘇硯璃躺在床上午睡,方啟深一隻手拿著書慢慢看,另外一隻手慢慢的拍撫蘇硯璃的後背讓他睡得更熟,電話鈴響起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方啟深很不快的把電話接起來,剛「喂」了一聲,那邊蘇衍穆就很急切的道「讓硯璃接電話。」
  
  蘇硯璃把頭靠在方啟深的肩上,一隻手去拿對方手裡的電話「我的?」
  
  方啟深只好讓蘇硯璃把電話拿過去,蘇衍穆在電話裡急切的道「硯璃,爸爸中風住院了,你過來吧。」
  
  蘇硯璃愣住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好,我知道了。」
  
  方啟深在一邊也聽到電話裡蘇衍穆所說的,看著蘇硯璃淡淡的沒什麼表情的臉,男人歎息著把對方擁進懷裡「我們現在過去吧?」
  
  「嗯,好。」
  
  等蘇硯璃和方啟深趕到醫院的時候,醫生正在門口和蘇惠說著什麼,蘇硯璃遠遠地站在那裡看著。
  
  「……病人是中風引發的偏癱,家屬最好能開導一下……」
  
  蘇明起就這麼癱瘓了?
  
  蘇衍穆靠在牆邊不說話,蘇惠一個勁兒的在那裡抽泣,蘇硯璃不由得往這邊走了兩步。
  
  蘇惠一個抬頭就看見自己的小兒子,瘋了一樣的衝過去想要給蘇硯璃一巴掌,被蘇衍穆從後面按住。
  
  「媽!你幹什麼?」
  
  「我怎麼會有他這麼個兒子!要不是他你爸怎麼會癱瘓!給我滾!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蘇惠頭髮凌亂雙眼通紅,狀若瘋狂的樣子讓蘇衍穆都不自禁的皺起眉,對蘇硯璃道「硯璃,你先回去,媽現在情緒不好。」
  
  「滾!讓他趕快滾!不要再讓我看見他!我怎麼會心軟啊……我就是不該認這個兒子!你放開我!」
  
  方啟深從後面把蘇硯璃抱住,嘴邊帶了冷笑「我也不明白硯璃怎麼會有你這麼樣子的父母!」
  
  拉著蘇硯璃走出醫院,方啟深面上也帶了火氣,捏著蘇硯璃的手一直都沒有鬆開,力氣之大讓對方手腕上都留了紅痕。
  
  輕哼了一聲,方啟深驀地開口道「以後……不要再見他們了。」
  
  這話一出口,方啟深急促的解釋道「我不想再聽見他們罵你,要不是他們是你的父母,我真想……」
  
  接下來的話方啟深沒有說下去,可是臉上隱隱透出的陰狠卻明白的說明方啟深想要做的事情。
  
  蘇硯璃垂著頭好一會兒「我們回法國吧。」
  
  方啟深一愣「什麼?」
  
  「回去那邊的話就只有我們兩個,好不好?」
  
  蘇硯璃這樣說著,語氣透出幾分急切「我們可以帶外公一起,我……我不想……」
  
  不想面對名義上父母的偏心輕視?還是不想再有阻礙放在他們之間?
  
  「好,我們回去。」
  
  方啟深細細的輕吻蘇硯璃的額頭「再忍兩天,等我處理一下公司的事情,好麼?」
  
  「嗯。」
  
  方啟深把少年抱進懷裡,瞇起的眼睛隱隱透出陰霾。
  
  看樣子,他的動作也要加快了。
  
  安慰好了蘇硯璃,方啟深開車回公寓,車子拐到小巷的時候,街上一下子橫衝過來一個人,方啟深緊急剎車對方還是倒在了地上,按住想要下車的蘇硯璃,方啟深沉聲道「在車上不要下去,我去看看。」
  
  對方很明顯是故意往車上撞的,方啟深把手指握的「卡卡」作響,他正好心情不爽,倒要看看是誰這麼不長眼!
  
  下了車方啟深才注意到撞上來的是個女孩子,身上衣衫不整的很狼狽,他皺了皺眉走過去,女孩子撲上來顫著聲音斷斷續續的道「救救我……救我……」
  
  女孩子抬起帶著傷痕的臉,眼中一下子迸出驚喜的光彩「你……你是蘇的……」
  
  對方斷斷續續並不熟練的中文讓方啟深眼光閃了閃,女孩子的臉很熟悉,方啟深問道「你是硯璃的朋友,茱莉亞?」
  
  女孩子拚命的點頭「救救我……救救我……」
  
  「你不是在法國?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茱莉亞眼淚順著臉頰不斷的流下來「父親他……」
  
  拿出手機,方啟深撥通一個號碼「喂?你到中民醫院這邊來一下,不是一直都想要人證麼?我找到了。」
  
  講完,方啟深對茱莉亞道「你去醫院門口,會有人來接你,到時候你就跟他走就行了。」
  
  茱莉亞還想上去拉方啟深的褲腳,可是方啟深卻沒有在理會她就上了車,見他回來,蘇硯璃好奇的問道「是誰?」
  
  茱莉亞的狼狽和方啟深的遮擋並沒有讓蘇硯璃認出來倒在地上的人是誰,方啟深也不準備讓他知道。
  
  「沒事,一個走路不小心的人。」
  
75、完結 ...

  蘇衍穆拿起電話剛要撥號,蘇惠就一把搶過他手裡的電話,一雙還腫著的眼睛裡帶著怨恨的光「衍穆,你給誰打電話?」
  
  蘇硯璃頭疼的按住額「媽,把電話給我。」
  
  「你給誰打?!是不是那個孽子!」蘇惠把電話摔在地上「不許!以後咱們家沒有他這個人!」
  
  「媽!」蘇衍穆一下子跳起來「你別說了!他是我弟弟!」
  
  「你沒有弟弟!」
  
  「我有!」蘇衍穆眼眶泛紅「媽,你從小就疼我偏心我,我一直都覺得沒有錯,因為我優秀我努力,可是後來你送走硯璃我再次看見他才知道,他是我弟弟!不管怎麼樣他都是!就因為他不努力送走他,又因為他優秀了接回來,他是人不是物品!不是你們用來展示的!我也不是!」
  
  蘇衍穆沉下聲音「媽,你好好想想,從小到大你關心過硯璃幾次,每次又說的是什麼?除了學習學習還是學習!還有爸,除了訓斥,給過硯璃什麼?就連我這個所謂的哥哥,我們都給過他什麼?」
  
  「他一直待在外公的身邊,最有資格說他的不是我們,可是就連最疼愛他的外公都接受了,我們有什麼資格說不?」
  
  蘇惠呆呆地坐在那裡,雙眼無神,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蘇衍穆說完站在原地好一會兒,然後沒有再看蘇惠一眼,聲音也恢復了平靜「媽,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硯璃今天會回法國,可能不會再回來了,我去機場。」
  
  蘇硯璃說完就走了出去,房間裡一片靜默,許久,蘇惠已經蒼老的面容上迅速的滑下淚來。
  
  蘇硯璃拖著行李等在候機室,方啟深安慰的吻吻他的額角「外公不願意一起去也沒有關係,我們可以時常的回來,而且蘇衍穆也在這邊,他不會讓外公總是一個人的。」
  
  蘇硯璃嘴角翹了翹「嗯,我知道。」
  
  方啟深伸出手和少年十指相扣「別害怕,不論怎麼樣,我都會在你身邊。」
  
  忍不住把臉埋在方啟深的肩上,蘇硯璃的聲音低低的「我不怕。」
  
  你在,我不怕,
  
  「好了,要登機了,我們走吧。」把蘇硯璃拉起來,兩個人拿了東西朝入口處走,突如其來的混亂腳步聲一下子吸引住了兩個人的目光。
  
  臉上掛著難看笑意的墨淵身後跟著一眾人趕到機場,在看見蘇硯璃的身影時明顯神情一鬆,這才笑意盈盈悠然的走過來道「方總還有……硯璃,怎麼這麼快就要離開了?」
  
  方啟深嘲諷的看了他一眼「要是願意的話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去法國,只要你不怕再這邊的勢力被我全部吞掉。」
  
  墨淵臉一僵「今時不同往日,方總手段越來越厲害了。」
  
  「馬馬虎虎,」方啟深攬著蘇硯璃的手緊了緊,漫不經心道「要是我真的夠厲害,早在你上次去法國的時候就已經把你的那些股份全都拿過來了。」
  
  「方啟深,」墨淵臉上完全沒有了笑意,眼神幽幽的「不要太得意,我不在乎魚死網破的。」
  
  方啟深往墨淵身後看了一眼,莫名的露出愉悅的表情「我也不在乎。」
  
  墨淵反應不及的時候手已經把上來的人遏制住,驚愕的目光不敢置信的看向方啟深。
  
  呼啦啦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警察把正在交談的兩個人包圍起來,一個警官上前一步道「墨淵先生,我們現在懷疑你涉嫌多起權色交易和貪污,請和我們走一趟。」
  
  看著墨淵被戴上手銬,方啟深淡淡在後面道「墨淵,相信你的那個『女兒』會給你一個很大的驚喜的。」
  
  「想不到,她竟然在你們那裡。」墨淵扭曲的笑了下,在被帶走前死死的看了蘇硯璃一眼。
  
  「他是我是!方啟深,你永遠都別想得到他!」
  
  「不好意思,」方啟深眼神凜冽「我已經得到了。」
  
  而你的這些個罪名,足夠讓你在裡面待到白髮蒼蒼,終生無法再出來。
  
  而我,會給你無聊的日子多添一點「樂趣」。
  
  看著墨淵被警察帶著走遠,方啟深順著蘇硯璃的後背慢慢的拍撫,讓對方緊張的情緒緩解下來「沒事了,我們可以安心的回家。」
  
  「還以為會趕不上,沒想到還是來得及。」燕青溫文的聲音傳來,蘇硯璃扭過頭,驚喜的叫了一聲「老師。」
  
  燕青的手臂上掛著慕嵐,此時帶著乖巧的表情看著他們,方啟深沖對方點了點頭「很準時。」
  
  「東西你都交到我手裡了,要是事情辦不好我也太無能了。」燕青說著摸了摸慕嵐的頭「還有,醫生的事情謝謝了。」
  
  「不用,你也算幫了我。」
  
  燕青看了看表「走吧,時間到了。」
  
  方啟深攬著蘇硯璃最後走近通道,男人的眼這時候是幾乎膩死人的汪洋深沉,幾乎是虔誠的吻上蘇硯璃的嘴角,不可思議的溫柔「那是我們的新生活,硯璃,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少年眼神燦若晨星,彎起來的時候比月牙還要漂亮,笑的幸福「嗯。」
  
  他們曾經陰差陽錯險些交臂一生,卻上天眷顧回到原點。
  
  曾經的愛恨撥開,彼此的信任依賴終究讓他們相守。
  
  最後時刻趕過來的蘇衍穆看著遠遠地地方相擁的兩個人,終究沒有開口叫住他們,只是帶著淡淡的笑意,眼睜睜的看著兩個人走進去,也許永遠都不會回來。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他始終是自己的弟弟,對方不回來,他也可以過去的嗎。
  
  蘇衍穆搖搖頭,慢慢的微笑起來——親愛的硯璃,你會幸福的。
  
  輕鬆的轉過身,蘇衍穆表情一下子詫異非常,不可置信的磕磕巴巴叫道「媽……你,你怎麼來了?」
  
  蘇惠就站在蘇衍穆身後,捂著唇無聲的哽咽,緊緊地看著遠去的蘇硯璃和方啟深,眼淚簌簌掉下來。
  
  「硯璃……媽媽錯了……」
  
  她始終也是一個母親,一個錯了很多年,卻終於最後醒過來的母親。
  
  「媽,」蘇衍穆走過去把蘇惠抱在懷裡「硯璃會回來的,到時候我們一起接他回家。」
  
  蘇惠趴在兒子寬闊的肩上,痛哭失聲。
  
  飛機起飛,碧空之上,如斯明媚。
  
  ——最後,終究是幸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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