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鬼 by 紅糖 (真大膽X偽大膽)

這不是靈異文,只不過對朱鹮來說,第一次撞上蕭翎的感覺,有點像撞鬼。

蕭翎——恐怖小說暢銷作家兼惡趣味執行者。
朱鹮——「黑暗之旅」掌櫃兼跑堂的。
補充說明:「黑暗之旅」是本市最受歡迎的鬼屋。

當真大膽遇上偽大膽,嚴酷夏日裡鬼屋中的浪漫(?)邂逅,彼此都憋著嚇唬對方的心,當朱鹮遇到蕭翎……杯具啊!
第 1 章
  按蕭翎自己的話說,他的工作有點見不得光,倒不是說他專門從事違法亂紀的職業,而是……他是寫鬼故事的,還是非常暢銷的那種。
  書店一進門,暢銷區那排,橫著看,封面差不多一個系列十本都是他的,豎著看,上頭一排零星散著的,去年的舊書,也是他的。
  因為總有人找,書店老闆索性不撤了,偶爾還要追加。
  這活計不討好,同學聚會最傻眼,這個說自己是某某長,那個說自己是某某經理,輪到蕭翎了,只隨口瞎掰:「咱是搞文字創作的……」
  別人來了興趣,問:「都有什麼大作啊?」
  他就說不出來了,只能轉移話題,然後看看表說該走了,要上夜班。
  其實當作家挺好的,尤其是暢銷小說作家,掙得不比白領少,時間還自由,只要你想,天天都是長假,當然,前提是有幾本暢銷書在那擺著——光吃版稅就很可觀。
  但當恐怖小說暢銷作家就有點……缺德了。
  對,就是缺德,蕭翎估摸著要是把自己筆名公開了,得挨頓胖揍。
  「靠!原來《漩渦》系列是你小子寫的啊?嚇得我三天沒敢坐公共汽車!就怕哪個座兒給我陷進去回不來了!你太可惡了!」
  「蕭翎你說你缺不缺德啊,你那《陌生人》嚇得我媳婦晚上不敢給我開門!」
  ——以上,都是蕭翎自我假設的結果。
  越想越樂。
  哦,忘了說了,他的筆名是蕭大膽。
  這是初中時的一個外號,那時候同學之間流行講鬼故事,尤其得煞有架勢的先說好: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是我哥哥的同學的弟弟親身經歷的……
  蕭翎就特善於講這種故事,什麼醫院丟塊肉啊,走路沒有腳啊,護城河裡漂人頭啊,神秘消失的302路啊,他都能再創新,然後渲染得更加活靈活現。
  不少小姑娘被他嚇哭過,班主任為此還找他爸談話,說這個孩子小小年紀怎麼竟傳播些灰暗的東西長大了可怎麼得了我建議家長多引導不如先看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蕭翎回家挨了頓揍,然後蕭大膽的外號不脛而走,由此可見鬼故事還是有它的群眾基礎的。
  「蕭大膽嗎?」
  「對我是。」蕭翎接起電話,是一塊「創業」的哥們打來的。
  這就是用外號當筆名的好處,無論什麼時候聽起來都特親切,沒有違和感,說到這裡就要批評一下個別貪慕虛榮的同志了,你說你一米七的小個,外加深度近視,毛重都沒幾兩肉還給自己起筆名叫什麼「長劍在手」,你不嫌寒磣?
  蕭翎清了清嗓子:「是長劍在手嗎?」
  那邊靜默兩秒,「你別這麼叫我成不……」
  「哈哈!叫慣了!不好改啊哈哈哈哈!」蕭翎絕對是故意的。
  「……」筆名叫長劍在手的可憐傢伙嘆了口氣,他是寫新派武俠的,起筆名時也沒想能火,隨便想了個應景的,誰知就這麼一路用了下來。
  「蕭大膽,不鬧了,通知你明天的聚會,地點定下來了,就在……」
  又是聚會,真無聊!
  有那功夫蕭翎寧願在家看DVD。
  不是他宅,主要是那種聚會沒啥營養,有那工夫不如把新上的恐怖片看一遍,也算開拓眼界了,反正新文還沒啥想法。
  這種聚會大多打著「文學愛好者交流會」的名義行相親之實,只是沒人願意承認罷了。
  一起寫文的幾個哥們都是單身,因為不見天日的「勞作」,社交圈子越來越狹窄,都說兔子不啃窩邊草,老哥幾個都飢 渴到要啃文學女青年了,真是嗚呼哀哉!
  打開QQ,小企鵝就蹦跶起來,點完一切系統消息之後,編輯大人發話了:「蕭大膽!新文有思路了沒有?!」
  蕭翎趕緊把QQ退了,心說:沒看見沒看見。
  打開常混的論壇,又看到有人分析他的小說,蕭翎點開,一行一行看下去。
  內容是針對最新的《深淵》十。
  《深淵》系列算是近期最紅的小說了,第一本開始連載時蕭大膽這個名字已經在網上創出點名堂了,等出到五時,他已經不用看編輯大人的臉色了。
  到底火到什麼程度?反正蕭翎偶爾坐回地鐵能聽見旁邊倆中學生討論書中最新情節,猜測下一個倒霉孩子輪到誰。沒錯,《深淵》主角一共十個,每本死一個。
  蕭翎津津有味的看著網上的評價,一直看到最後一樓,群眾討論的結果是:《深淵》應該接著寫,出續集!必須的!
  蕭翎咧咧嘴,十個主角都死光了我還寫屁啊寫!
  第 2 章
  「蕭大膽……靠。」朱鹮合上書,看了看封面上的作者名,然後把書猛地一合塞進了沙發墊子底下。
  刷牙的時候他不看鏡子,只低頭盯著水池裡的泡沫,突然,一絲鮮紅混進雪白的泡沫裡,他心裡一涼,抬頭看鏡子,鏡子裡只有他蒼白的臉,叼著牙刷半張著的嘴,以及出血的牙齦。
  「媽的!」人嚇人,嚇死人。
  他漱了口趕緊把燈關上,回到臥室。
  那個藏了蕭大膽同志的暢銷小說的沙發怎麼看怎麼都不安全,原本樸實得不能再樸實的布藝雙人沙發此時看來也沾上了恐怖的氣息。
  他深吸一口氣,把書翻出來,不看封面直接從窗戶扔了出去。
  這才上床睡覺。
  然而第二天一睜眼他又後悔了。
  最新精裝本,初版,還帶作者簽名和頭骨形狀的書籤,這麼扔了怪可惜的。
  最重要的是,故事還沒看完。
  來得及洗漱又跑樓下去找,一個收廢品的老頭正坐在他家窗根底下,捧著昨天還是他的私有物品看得津津有味。
  朱鹮覺得不該剝奪階級兄弟的精神食糧,但就這麼走開又有點不甘心。
  他悄悄走到大爺身後,老人正看的聚精會神,第十章,正是好戲剛進入高 潮,氣氛渲染得最好的時候,大爺很緊張,花白的眉毛糾結成一團。
  「瓶子收麼?」他拍上大爺的肩頭。
  這天,富強小區的群眾是在一聲滄桑的長嚎裡醒來的。
  這不能怪朱鹮,他是在提升自身業務水平!
  業務?
  沒錯,他就是干這個的,專職嚇唬人。
  黑暗之旅聽說過沒?本城最大的鬼屋,位於本城最大的遊樂園裡,十個最著名項目,黑暗之旅排第五。
  朱鹮就是黑暗之旅的負責人,小頭頭,每季新項目的企劃者,嚇唬人的領頭羊,俗稱扮鬼的。
  這個職業很欠扁,實際上他沒少被扁,但都算工傷,管報銷。
  遊樂園經營的不錯,懂得按季節改變營銷策略,夏天走水上避暑路線,冬天搞冰燈萬聖節特典之類的活動,因此薪水還算優厚,更何況朱鹮挺喜歡這份工作的。
  朱鹮這人其實膽子很小,平常連恐怖電影都不看,偶爾躥出的一隻蟑螂都能把他嚇得夠嗆,但這人愛裝,假裝鎮定是他的拿手好戲,很多時候明明緊張得腳都軟了,但面上仍然一副冰山表情,他這樣其實活的很累,但裝了這麼多年想改也無從改起,況且裝相這種行為有時候還挺管用的,例如碰上惡狗,你淡定它就不咬你。
  朱鹮做這份工作最初的原因是想提高膽量。
  都說進鬼屋是試煉膽量,那麼成天在鬼屋貓著呢?是不是能提高膽量?
  以朱鹮的實際經驗來說,沒用。
  他對鬼屋的免疫程度僅侷限於自己管轄的範圍內——即是說,換一家鬼屋哪怕主題是「小紅帽」他都怕得要死,嘖嘖,聽那大灰狼叫的,好恐怖哦——這充分說明他不敢看恐怖電影的原因之一和音效分不開。
  當然,在同事眼裡,他仍然是淡定有擔當的好領導。
  黑暗之旅的主題定期更換。
  每次施工朱鹮都親力親為,負責監督審核的工作——如果不提前瞭解佈景的廬山真面目,他會嚇個半死呢,還怎麼工作?
  新主題的創意也由他出——原因同上。
  暑假快到了,上頭專門把避暑項目負責人集合起來開了個會,什麼水上漫步啊,雨中月球啊,激流勇進啊,小頭頭們都到齊了,其中還包括朱鹮——鬼屋也算降暑的地方。
  最後總負責人要求每人出一份暑期主題計劃,當然只是針對自己負責的那項目。
  朱鹮馬上就想起時下最流行的《深淵》系列了,裡面很多構思都很適合用在黑暗之旅,有人提出質疑:「這個,是不是還得尊重版權啊?要不要找原作者要授權呢?」
  朱鹮一口回絕了:「一個鬼屋嘛,哪那麼多事,再說原作者又不知道啊。」
  說幹就幹,朱鹮興致勃勃的買回了《深淵》第一本,結果被嚇得屁滾尿流,這就有了前面扔書一說。
  嚇雖然嚇著了,但是想照搬《深淵》的想法更強烈了,這簡直是為他的黑暗之旅設計的嘛!連名字都很配,緣分啊!
  《深淵》系列一共十本。
  故事講的是一夥年輕人喜歡野外探險,無意中發現一個天然山洞,十個人進去卻出來九個人,竟然有一個人落在洞裡了,於是這九個人又回去找,但是把整個山洞踏遍了卻沒發現那第十個人,大夥這時有點怕,不同的品格就顯現出來了。
  有的說一定要找,我們不能把同伴獨自留在那裡,上級教育我們BLABLABLA……這是小時候當團支書的;有的說不如先回去找警察吧,警察一定有辦法 BLABLABLA……這是懦弱型有事找老師的;有的一拍胸脯說,我同意某某的,你們愛找不找,反正我要進去!說著就往裡邁……這是見義勇為的傻大個。
  就這樣,九個人又折回了山洞,卻發現洞裡構造和他們上次進來有所不同……然後又有人發現,這個山洞似乎是活的……
  媽呀,這書咋那吸引人呢。
  這蕭大膽的故事和一般的恐怖小說或探險小說不同,語言輕鬆,創意獨特,恐怖的氛圍中夾雜著點愛情,友情,姦情,總之就是特能勾著人往下看。
  他連第一本都沒看完呢,也不知道後面怎麼樣了,十個人能完好出來不?
  ……呀!一共十本,不會最後十個人都死了吧。
  朱鹮老想著這事,工作就有點不專心。
  「哎哎,最後一撥啦。」同事小麗盯著監視器捅了捅他。
  朱鹮回過神來,往屏幕上一看,幾個年輕人正興高采烈的驗票呢。
  朱鹮眯了眯眼睛,二話不說站起來:「上!」
  「好嘞!」小麗歡呼一聲,先一步躥進「準備室」,能不興奮嘛?他們還沒完成今天的尖叫指標呢!
  各位別誤會,不是說進鬼屋就一定要嚇出個好歹來,這只是個別從業人員的一點小私心。
  就像管過山車的,你看那飛車,那雲霄,颼颼的,咱看著挺帶勁,但人家工作人員早看膩了,連幾分幾秒懸停都一清二楚,看膩了車看什麼啊?那只能看人了。
  就像朱鹮和小麗這樣,工作日的下午6,7點鐘,正是沒什麼客人的時候,他們急需有個把人來刺激一下。
  但挑選對象很重要。
  他最後看了一眼監視屏幕上的幾個人,三男二女。
  他不喜歡一看就很容易被嚇得尖叫的人,例如年輕女性;也不喜歡一看就很害怕的人,這種人沒勁,可能玩到一半就會喊停,那個時候他們就不得不終止遊戲將燈打亮,那種感覺,就像自 慰沒到高 潮,憋屈!
  他最喜歡找情侶下手,尤其當男方看起來也很弱的時候,他們會漲紅了臉緊緊摟著身邊嬌小的女伴,強作鎮定,這個時候你要是摸他脖子一把,一定會得到滿手冷汗和嗷的一聲尖叫。
  可惜,這次沒有情侶。
  但是其中那個穿明黃T恤深藍牛仔褲配白色板鞋手拿半瓶可樂的傢伙吸引了他的注意。
  這個人高高大大,面目英俊,這種長相應該配小麥色皮膚,但這人卻白得不像話。
  沒錯,朱鹮同志就是被那一看就不常見日光的膚色蠱惑了,他判斷失誤了。
  那人就是蕭翎,傳說中的蕭大膽。
  第 3 章
  遊樂場,自然是驚叫聲尖叫聲歡笑聲越多越好了,不斷爆發出這種聲音的區域自然也能吸引更多的顧客,以及更多同行的關注。對於這些,工作人員都自己的一套方法,比如控制機器時搞點小花樣,尤其是那種驚險刺激的項目,進行到中段時忽然停住,讓遊客以為就這麼結束了,然而下一秒迎來的卻是360度大翻滾……這時的尖叫聲不亞於泰坦尼克號沉沒前的一瞬,過往的遊人也會聚成一大堆笑哈哈的看著,反正敢玩這種驚險項目的人不在乎更刺激一點,那,咱就轉吧!
  當然也有那種過於溫和的,再怎麼忽悠也激爽不起來的。例如音樂茶杯,再例如它隔壁的旋轉木馬,例如置身於「蘋果樂園」的一切設施。
  「蘋果樂園」是專門面向兒童的區域,當然也包括膽子特別小又不得不陪著愛人朋友來玩的成年人,所以這裡爆發出的往往的清脆的歡笑,而不是刺激的嚎叫。
  但無論如何,它們都比黑暗之旅吃香。
  雖然黑暗之旅名列十大必玩項目前五,但若不是親身體驗過,誰也不知道其內部是怎樣一番運作。
  很多人經過這座靜悄悄孤零零依山而建的「鬼屋」時,都搖搖頭走開了,因為隔音效果太好,沒有人能從外部得知這座靜悄悄孤零零的鬼屋內部正呈現著何種膠著的形勢。
  自從在黑暗之旅任職以來,朱鹮算見識到個中人面臨絕境前的反應了。
  有的男的,看著挺文弱,被嚇唬急了當時能撲過來,連抓帶咬的;有的女的,尤其是帶著孩子的婦女,你千萬別招她,也別招她孩子,有一次小麗把一小孩嚇哭了,他媽媽提著高跟鞋就跟小麗拼了……翻翻當地晚報去年7月份的還能找到詳細的介紹——畢竟鬼被人追著打出好幾里地不常見;也有五大三粗的老爺們,闢邪的金鏈子掛著,牛B轟轟的,朱鹮剛往他脖子裡吹口氣,大老爺們咕咚坐下了,哭著喊著說不玩了……真是的,沒那個承受力你來鬼屋幹嗎啊。
  一切準備就緒,就差開閘放人了。
  小麗問他:「你去講注意事項還是我去?」
  朱鹮又看一眼屏幕,正好看到那個穿明黃T恤深藍牛仔褲配白色板鞋手拿半瓶可樂的傢伙在打哈欠,一臉無所謂的神情。
  朱鹮說:「我去。」
  …………
  「心臟病高血壓神經性障礙羊癲瘋心律不齊間歇性癲癇……有以上病史的人一律禁止進入,有嗎?」
  不帶高低起伏的聲音說了一長串病名,蕭翎又打了一個哈欠。
  「沒有?好,現在講注意事項。不得毆打工作人員,不得毀壞內部設施,不得照相,不得照明,如果受不了請大喊:『結束』或者『我不玩了』,我們會立即中止遊戲……對,請大家記住,這只是一個遊戲……」
  可不就是遊戲麼?
  蕭翎喝光那半瓶可樂,百無聊賴的看著上面的橫牌:「黑暗之旅」,太幼稚了吧!
  來到約定的聚會地點,大家吃吃喝喝,喝喝吃吃,氣氛始終親切友好,誰知道末了不知是誰說:「哎?前面不遠就是『果園』了吧?」
  「果園」是本市最大的遊樂場,因為裡面的區域都用不同的水果命名,什麼草莓區,蘋果區……真是有夠幼稚了,不知道有沒有火龍果區啊?
  蕭翎從不來這種地方,晝伏夜出的寫字生涯令他厭惡一切人多熱鬧的場合。
  但是長劍在手竟然很興奮的說:「我有贈券哎!你們要不要去玩?正好五份!」
  就是這樣,蕭翎才如此抑鬱的出現在黑暗之旅的入口處,滿臉寫著不屑。
  那個冷冰冰的聲音還在強調著注意事項,蕭翎已經煩躁得不行,把手裡的空可樂瓶子敲得梆梆響,可是其餘四個人卻難耐得緊,越聽眼睛越亮,就像小時候大人們越說哪裡哪裡有危險,不可以去,小朋友就要去一探究竟一樣。
  「不得帶包,水瓶,相機,以及可以照明的一切物品,我們會為您妥善保管……」接著一個瘦瘦的穿黑衣黑褲的人向他們走來,抱著一個大筐,挨個「收繳」他們的隨身物品。
  「打火機也不行,請給我。謝謝。」
  清空一個放進去一個,蕭翎站在最後,摸摸身上什麼都沒有,就低著頭往裡走。
  「水瓶也不行,請給我,謝謝……說你呢,水瓶。」
  冷冰冰的聲音來到耳旁,蕭翎還沒反應過來,手裡的瓶子就被人拿走了。
  什麼服務態度!
  「空的,要不要我幫你扔掉?」那個人又問。
  蕭翎正要說你敢扔,我留著澆花不行麼?
  結果一抬頭就愣住了,滿肚子火氣噗的一下無影無蹤了。
  這個傢伙,長得也太祛暑了吧……
  朱鹮給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冷。
  冷冷的腔調,冷冷的眼神,冷冷的動作。
  蕭翎的反應也令朱鹮一愣,但這個愣並沒有表現出來,他只淡淡說道:「那我扔了。」
  說著,那個上一秒還被蕭翎捂得熱熱的可樂瓶子,咣噹一聲進了垃圾桶。
  其實朱鹮並不具備令人驚豔的外部條件,只能說長得乾淨。
  白白的臉,黑黑的眼珠子,沒有痘痘,沒有黑眼圈,沒有亂七八糟的細小皺紋,甚至連粗大的毛孔都沒有——這和他不見天日的工作環境分不開。因此,出現在蕭翎面前的朱鹮,除了薄薄的粉色嘴唇外,渾身只有黑白兩色。
  就在這個特定的場合,特定的心境下,他的出現令滿肚子暑氣燥熱郁煩的蕭翎有了一瞬間的驚豔感覺。
  如果對方是女人,那麼正常情況下,被驚豔的男人應該開始採取行動了,要麼套近乎,要麼圍追堵截,結果要麼被嫌棄,要麼生出一段佳話。
  但對方是男人,蕭翎的思維方式也不算「正常」,他也想採取行動,只不過目的很缺德。
  他特想看看這個從內到外都散發著淡定氣息的男人是否真的如外表看上去的那麼淡定。
  蕭翎盯著朱鹮的背影笑了。
  第 4 章
  朱鹮閃進去的是一道偽裝門。
  事實上在黑暗之旅內部有若干個這樣的偽裝門,設計得和山壁一模一樣的旋轉門,只有工作人員知道它們在哪。
  黑暗之旅是挖在人造山內部的一個山洞,它把迷宮和鬼屋有效的結合在了一起,蕭翎一行人剛進去就發出一聲讚歎:「真黑啊~」
  伸手不見五指,只能磕磕絆絆的往裡走,腳下還時不時爬過什麼東西,穿涼拖的女士就比較倒霉了,時不時嗷的尖叫一聲,其實那只不過是帶自動感應器的人造藤蔓罷了。
  起初的一段路沒什麼,只是有點崎嶇,偶爾一兩塊石頭縫裡還會射入一點點白光,模仿自然光線的感覺讓你有種真的好像在野外探險的感覺。
  蕭翎覺得這個鬼屋的設計者挺聰明的,他懂得怎麼抓住一個人「恐怖點」。
  其實越接近生活的越令人害怕。
  要不怎麼日本恐怖片嚇人呢,衛生間,天花板,下水道,都是你日常不得不接近的地方,雖然明知道都是瞎編的,但看完之後認同感卻格外強烈。
  有一段時間蕭翎不敢隨便通地漏,誰知道里面會不會摳出半截手指頭啥的?
  又比如這山洞,背景音就是樸實的水聲,滴滴,嗒嗒,不緊不慢,但越往深處走水聲也越清晰,配合山腹內特有的潮氣,好像離什麼恐怖的東西也越近了似的。
  蕭翎突然覺得這是一個尋找靈感的好地方,正好新文沒什麼思路呢。
  「哎呀媽呀~~~!!」女士嗷的一聲尖叫,「我我……我踩到什麼了,脆脆的……」
  大夥都被嚇出一身白毛汗,蕭翎蹲下撿起那個小玩意,「塑料的……小渣滓,咱能不這麼一驚一乍的嗎。」
  「哦,抱歉……」女士很不好意思。
  「蕭大膽,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神經粗到能搟面啊?」長劍在手替女士打抱不平了,「沒事沒事啊,都跟在我後邊,我開路!」
  長劍在手真名叫文嶼,是寫新派武俠的,主角形象大多偉岸瀟灑,可作者真身卻是矮小瘦弱,幾人看他一副「我就要在前面誰跟我爭我跟誰急」的樣子便遂了他的願。
  「早知道把手機藏身上了……」一會,一個女生說。
  「沒錯!」大夥一起點頭,太他媽黑了。
  不過黑雖黑,但好像沒什麼恐怖的東西出現啊,除了路越走越窄,拐彎的地方多起來,死路頻頻出現以外,大家似乎已經適應了這種黑暗,只可憐了長劍在手文嶼兄,走在第一個頻頻撞壁,在貼了幾次臉之後也學乖了,伸直手臂當拐棍使。
  蕭翎也沒提醒他這樣容易摸到什麼。
  ——明知道是花錢找人嚇唬你,但還是很緊張。
  這種感覺很微妙,如果硬要形容的話,就是自作自受。
  蕭翎隨意的走在隊伍最後頭,眼睛滴溜溜上看下看。音箱,藏在那……石頭嘛,是中空的,攝像頭……攝像頭在哪呢?還有那個吹涼氣的玩意,到底是咋設置的呢?怎麼還有人的呻 吟聲?
  你瞧,寫恐怖懸疑小說的和那些寫言情武俠的就是不一樣,在這種環境裡,別人光想著英雄救美或是美女愛英雄了,只有咱們蕭翎,在這體驗生活呢,捎帶手再推斷一下剛才那個黑衣服冰冰涼男人會從哪冒出來。
  「骷髏,骷髏,收到請回答。」
  「骷髏在,已就位。」小麗貼著山壁站好,無線耳塞傳來朱鹮冷冷的聲音:「目標進入一區,請按B計劃實施,OVER。」
  確定小麗收到訊息後,不等回答便斷掉。
  一貫的乾淨利落。
  只是這一次,沉穩的聲音裡多了點亟不可待。
  他們的工作是這樣的,包括朱鹮,一共四個「鬼」,每人都有明確的分工。
  小伍是新來的,任務比較簡單,一般負責扮「屍體」,躺在一堆假人中,等遊客戰戰兢兢經過時就偷偷拽住其中一個的腳脖子,沒啥技術含量。
  老羅是咋呼型,嗓門大,身手敏捷,通常埋伏在第一線,就是遊客剛走進時冷不丁蹦出來的那個——這個危險性較大,最容易挨揍。
  小麗就比較壞了,這女孩膽大,退伍軍人就是不一般,她喜歡藏在狹窄的過道里,只夠單人行走的那種,她會時不時沖人家脖根裡吹一口涼氣——這個安全係數高,身後就是一道門,吹完氣就能迅速撤離現場。
  朱鹮的工作是最複雜的,他是組長,負責總調度指揮,根據現場狀況,隨時增減遊戲難度也是他說了算。
  這一次他決定實施B計劃。
  B計劃的可玩性更高,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想到那個在黑暗之旅門前連打了五個哈欠的男人,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動衝至胸口。
  他整理了一下頭套,用戴著手套的手佔取了足夠量的磷粉,在牆上留下一串散著螢火般微弱光芒的手印。
  等會被老羅嚇到的人應該會往這個方向跑,那麼這牆上的光亮就是無形的指路燈。
  他倒要看看那個滿臉不屑的傢伙會發出怎樣的尖叫。
  資格最老的老羅貼在牆壁上,影影綽綽走來的人影令他激動。
  他自行設計了好幾個POSE,從哪蹦出來最有力度,消失得最利索,想到一會有可能迸發出的尖叫,他興奮得直想尿尿!
  可是他忘了,他的人生從來就沒有順當過,關鍵時刻老會冒出一兩坨烏鴉屎,活活把他的美夢給攪和臭了。
  例如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卻發現其實是寄錯地址,例如相上眼的姑娘讓哥們給撬跑了,再例如現在……朱鹮的聲音冷冰冰從耳機中傳出:「影子,影子,今天不執行A計劃,改B計劃。」
  老羅漲得滿滿的膀胱一下空虛了。
  B計劃是啥?
  不能跳出來嚇唬人了,而是乖乖的貼在小道拐彎盡頭裝石頭,等對方伸長的手摸到他黏糊糊的皮膚(頭套)時才是氣氛的最高點,雖然都能嚇唬到人,甚至B計劃比A計劃的效果還要好,但由主動變成了被動,氣勢差的可不是一點半點。
  不過老羅很顧全大局,罵歸罵,但還是乖乖按照烏鴉屎的吩咐就位。
  沒過兩分鐘,就聽到不遠處「嗷」的一聲,然後雜亂的腳步快速朝自己這邊奔來,看來是小麗得手了,老羅屏息靜氣背靠山壁站好,只聽一個年輕人跑到近前十步左右的位置站住了。
  「大家靜一靜,靜一靜,都跟在我後邊別亂跑……」
  哎呦,還是有組織的被嚇唬。
  那稚嫩的聲音一邊說靜一靜靜一靜,自己卻還在大口喘氣,老羅樂了。
  領頭的小夥子搖搖晃晃慢慢悠悠伸長手臂往前走,頭套眼睛的部位覆著特殊材質的鏡片,老羅看得很清楚,黑暗中,偏瘦弱的小青年臉色蒼白的很,胸口一起一伏的,想來也很緊張,但為了照顧身後兩個姑娘,還是緩慢卻堅定的朝自己走來。
  他的左手邊就是轉彎處,但他看不見,他只能一步一步摸索著往假扮石頭的老羅身上撞去。
  細長的指尖眼看就要觸上自己的身體,小夥子眉頭哆嗦著皺著,指尖也有點不穩,老羅很清楚他將摸到什麼——如果摸到胸口,那是石壁一樣堅硬粗糙的質感,那麼他會刻意蠕動;如果摸到臉,那就比較杯具了,粘噠噠濕乎乎的頭套皮膚連他自己都不願意碰……反正不管怎樣,瘦弱又硬要充好漢的小夥子今天死定了。
  第 5 章
  文嶼觸上堅硬的石壁。
  雖然眼前漆黑一片,但通過指尖傳來的觸感他能確定,那——就是一塊石頭。
  文嶼重重敲了一下「牆壁」——又是死路!
  那該往哪走呢?
  沿著這塊石頭摸過去吧!
  臭小子!手勁還挺大,老羅忍著想咳嗽的感覺,繼續靜靜偽裝著。
  被觸碰到胸口,按計劃他應該慢慢蠕動的,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有點不忍心嚇唬這個哆哆嗦嗦的小夥子了,可能是同情心作祟吧,看見他就好像看見當年的自己,也是這樣在女孩,哥們面前充好漢,殊不知在人家眼裡最傻的就是他。
  但是,他能別再瞎摸了嗎?!路就在左邊看不到嗎?!
  文嶼的手從老羅的胸膛慢慢移至腋下,拜對方健碩的體格和偽裝服的厚度所賜,他一時沒有摸到牆壁。
  呃?這塊石頭突出來很多哦。難道是什麼機關?
  不愧是寫小說的,腦子轉的真是快,不過那種從懸崖上掉下去就能撿到寶貝外加武功秘籍的狗血套路只能封殺在文字中吧?
  這只是一間鬼屋而已啊~~
  「怎麼停下來了?」身後的女生悄聲問。
  「哦。沒有,我覺得這塊石頭有點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從女生後面傳來一個大嗓門,和文嶼一樣寫武俠小說的,不過風格完全不同,按蕭大膽的話說,他們一個是金派一個是古派的,大嗓門是古派的,從筆名也能看出端倪,人家叫古蟲。
  文嶼一邊在那岩石上摸索著一邊不確定的說:「嗯……說不上來,好像有點軟,還有點熱……」
  「啊!好噁心哦~」另一個女生尖叫道。
  「是麼是麼,我也摸摸~」古蟲也往前湊伸出手來。
  好幾隻手在老羅胸口摸呀摸的。
  你才噁心呢!!
  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
  這群可惡的小子,還摸,還摸!
  老羅深吸一口氣……
  「咦?」摸索的手指停下,文嶼發現新大陸似的貼在「石頭」上,興奮的小聲喊著:「動,動了~~」
  我就說有機關吧!
  「文子,別摸了,我覺得不太對。」古蟲指指左邊:「那不是有路嗎?」
  「別吵!」文嶼已經感覺到手下「岩石」的輕顫,他確信自己能找到開關打通一片新天地。
  他抬起另一隻手,繼續往上摸。
  哎?怎麼摸到軟乎乎的東西?好像水母哦……不過那不是海裡才有的嗎?這家鬼屋太不敬業了~~文嶼下意識抬起頭。
  老羅忍無可忍,點亮手中的照明棒,放在自己鼻子正下方,強烈的白光往上打,映出一張扭曲又可怖又噁心的「臉」。
  現場靜了三秒,然後就聽——「啊啊啊啊啊~~~~~!!」「鬼啊~~~~~!!」「機關你個頭啊~~~!!」
  嚎叫聲此起彼伏,在幽深的山洞內響了很久。
  朱鹮輕輕笑了,不知道這串尖叫裡有沒有那個傢伙的聲音呢?
  就像種菜的終於等到豐收的那天,扮鬼的聽見慘叫聲也格外欣慰。
  「老羅,怎麼耽誤那麼久?」朱鹮低聲問。
  老羅摘下頭套,呼出一口氣,對隱藏式對講機說:「還不是那個打頭的,摸啊摸的,都摸到我癢癢肉了,差點笑場!」
  腳步聲靠近,朱鹮切斷通話。
  隔著夜視鏡他清楚的看到走過來的一行人,每個人臉上都出了層虛汗,不錯不錯。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哎?怎麼少一個?
  朱鹮定睛再數,的確少了一個人,而且就是他立志要嚇唬的那傢伙!
  滿滿的情緒一下洩了個無影無蹤,這些人在他眼裡不過是群小嘍囉,他想要交鋒的主將卻臨陣不見了。
  「哎呀那是什麼?」一個女生發現了朱鹮提前留在牆壁上的磷粉。「是指路用的吧?」古蟲說。
  「那就按指示走吧,我實在受不了這麼黑了!」另一個姑娘聲音帶了哭腔,「這該死的洞什麼時候走完啊!」
  朱鹮伏在暗處無聲的冷笑,這就要哭了?真沒勁!
  前面還有小伍等你們呢。
  朱鹮逆著往他們過來的方向走,無聲無息的幾乎擦著一行人的耳朵邊過去,路過中間某個姑娘時還壞心眼的往人家耳朵裡吹了口涼氣。
  「啊~~~~~!!」
  「有東西經過!!」
  「媽的嚇死我了~~」
  當古蟲伸手亂撈時朱鹮已經走遠了。
  朱鹮在他們走過的小徑上轉了幾圈,都沒看到第五個人的身影。
  他……跑哪去了?
  是不小心走丟,還是……出了什麼意外?
  忽然,《深淵》中的情節浮上心間,那裡似乎就是這樣講的,十個好朋友進洞探險,出來後少了一個……可是那是書裡的洞有問題啊,我這個「洞」可一點問題都沒有。
  朱鹮這麼想著就覺得自己有點神叨了,亂想什麼啊!笑話,這裡可是他的工作崗位,每天不知道要跑多少回呢,怎麼可能有問題。
  那個人應該是迷路了吧?
  想到那個滿臉無謂的人也許正迷失在某個黑漆漆的路口,朱鹮就特想笑。
  其實通常這種情況下,作為管理者,他應該做的是加快遊戲進程,放遊客出洞,確認人數,然後把燈打亮盡快找到那個掉隊者。
  但是出於小小的私心,他沒有這樣做。
  朱鹮和蕭翎的故事告誡我們,人,絕對不可以以權謀私。
  …………
  「奇怪呦,老大怎麼還沒出來?」休息室裡,卸下偽裝的小麗盯著牆上的鐘。
  「還沒出來嗎?不是都結束了嗎?」老羅問。
  「是啊,不過好像遊客那邊也不見了一個人。」小麗指指窗外。
  窗外遊客休息室的長條沙發上癱坐著四個人,每個人都像剛從河裡撈上來似的,那麼疲憊不堪。
  「搞什麼呦,才30分鐘啊,我還以為咱們進去了至少2個小時呢。」一個女生看看手機。
  「聽說人在經歷美好事物時就覺得時間過得格外快,你這種感覺充分說明了剛才的經歷不愉快。」古蟲說。
  「可是很爽啊,我好久沒這麼興奮了~」另一個女生說。
  「確實,這家鬼屋比我之前玩過的都要專業啊。」古蟲碰碰旁邊的文嶼,「你小子怎麼不說話啊?不會還沒調整過來吧?」
  「嗯,啊?」文嶼抬起頭,眼睛和臉蛋都紅紅的,一副被深度蹂躪過的樣子,他呆呆的看看古蟲,問:「蕭大膽呢?」
  對哦,蕭大膽呢?
  四個人面面相覷。
  「我記得是一起進去的啊。」
  「中途他就沒出聲了~」
  「哎呀,不會是迷路掉隊了吧?他走在最後面……」
  幾個人七嘴八舌的議論道,最後還是文嶼揮了揮手:「沒事!那小子的神經粗得能搟面,八成留在裡面研究構造呢!」
  「對哦……」幾個人相互看了一眼——都忘了他是寫什麼的了!
  員工休息室裡,三個工作人員也在議論。
  小麗說:「不會出什麼事吧,我有點不安呢。」
  「能出什麼事啊,朱鹮哥辦事一向穩准狠!」
  小麗白他一眼:「你懂什麼!現在不是朱鹮一個人沒出來,是他和一個遊客都沒出來……」想到什麼似的,「對了!你們說……會不會……他和遊客打起來了?」
  「不,不會吧。」小伍抓了抓頭髮,「打起來也不吃虧啊,朱鹮哥不是跆拳道黑帶嗎。」
  「小孩一邊呆著去!真要打起來,咱們頭兒才吃虧,算毆打顧客!」老羅站起來又坐下,想了想說:「我覺得不會有大問題,看這情況,應該是咱們頭兒中途發現有個遊客不見了,他去找人了。」
  ——找人為什麼不開燈?那樣不是找得更快?
  三個人看向牆壁上「遊戲進行中」的紅燈,同時皺起了眉頭。
  「要麼……就是小鹮碰上對手了。」小麗肯定的說。
  過了大概五分鐘吧,黑暗之旅的出口再次打開了。
  員工休息室裡的人和遊客休息室裡的人全都不約而同的往那邊看去。
  然後,就不約而同的張大了嘴巴——
  第 6 章
  朱鹮是被蕭翎抱出來的。
  還是公主抱。
  「嗨~~!」蕭翎的得意樣子活像剛從惡魔城堡走出來的勇士。
  只是他手裡的「公主」表情很難看。
  「行了,放我下來。」朱鹮的語氣仍然波瀾不驚,只是眼角微微發紅。
  「這……這是怎麼啦?頭兒你受傷啦?」小麗第一個衝過去,上上下下的打量他,「頭兒,你的面具吶?」
  「在這~~」蕭翎炫耀似的甩甩胯,腰上別著的赫然是朱鹮進洞前挑選的黑色頭套。
  「……我崴到腳了。」朱鹮已經在老羅和小伍的攙扶下離開蕭翎的懷抱,只是暫時不能獨自站立。
  蕭翎的朋友們也跑過來,古蟲看著蕭翎的目光充滿敬佩,拇指:「你牛B!我們都被『鬼』追著跑,你抱著『鬼』出來了!」
  蕭翎沒理他,微微俯身問朱鹮:「不要緊吧?」轉頭對老羅他們致歉:「真不好意思,都是為了找我……我送他去醫院吧。」
  老羅他們還沒搭話,朱鹮冷冷開口了:「用不著。」
  「腳扭傷了可大可小啊,萬一傷到筋腱怎麼辦?」蕭翎大義凜然的說。
  「是啊,朱鹮哥你還是去醫院看看吧,反正算工傷,怕什麼!」小伍贊成蕭翎的建議,朱鹮還沒說話,蕭翎眼睛一亮:「哦。原來你叫朱鹮啊。哪個鹮啊?」
  朱鹮面無表情的把臉撇向一側,不想多說,小伍卻快速接道:「朱鹮哥的名字就是一種鳥啊!朱鹮嘛!你說哪個鹮啊!」
  蕭翎的眼睛更亮了:「原來還是珍禽吶?那更要重點保護了,我送你去醫院吧。」
  「不用。」朱鹮再一次斷然拒絕,沖老羅和小伍說,「先扶我進去吧。」
  被晾在一邊的蕭翎的朋友們已經傻了眼,聚會上這傢伙可一個字都不願多說,這是怎麼了?又是關心又是愛護的,連俏皮話都會說了。
  蕭翎笑吟吟的盯著朱鹮被架在中間一瘸一拐的背影,忽然快走幾步,拍上他的肩,在他耳邊低聲說:「眼角都紅了,剛才不會被嚇哭了吧?」
  朱鹮猛然停住腳,瞪了他一眼。
  蕭翎被瞪得渾身舒泰,心想:總算有點表情了,可惜洞裡太黑了,沒看到他害怕的樣子。
  「怎麼了?是不是腳很疼?我送你去醫院吧!」蕭翎一臉關切的說。
  朱鹮抿著嘴,冷冷看著他,手卻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不能在這打人,他算顧客。
  「好,麻煩你送我。」朱鹮迎著他輕輕一笑。
  「是哪裡疼?腳背還是腳腕?剛才你跑得太急了,叫你也不停,我可不是故意嚇你的啊~」坐在出租車上,蕭翎不斷逗朱鹮說話。
  朱鹮拉著臉不吭聲。
  換誰攤上這事心情都好不了,如果你是職業扮鬼的,反倒被遊客嚇得失態,還不小心崴了腳,你能說啥?
  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朱鹮一個人在洞裡轉悠,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個失蹤的人,估摸了一下時間,洞裡應該只剩自己——以及那個餘下的遊客了,可是他在洞裡反反覆覆走了好幾圈,都沒發現還有另一個人存在的痕跡。
  站在三面開岔的路口前,他有點害怕了。
  不是那種怕,是怕在自己管轄的範圍內出什麼意外。
  他決定再重頭找一遍,如果還是沒有發現,他只能通知外面的同事開燈了,當然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因為一旦開燈,總監管室就會知道——營業時間鬼屋開燈只能說明出了意外狀況。
  他不由有點恨那個人,沒事掉什麼隊嘛!
  他打開照明棒,一邊走一邊輕輕喊著:「有人嗎~有人嗎~」
  沒有人答應。
  在白熾的光柱照耀下,光柱以內是崎嶇的小路和嶙峋的怪石,光柱以外則顯得更加幽黑。
  有過夜晚打手電經驗的同志都知道,不開手電只是一般黑,一開手電,在光線的對比下,照不到亮光的地方就是非常黑,如果是走夜路的話,那種被黑暗隔離開的感覺更甚,這個時候就不能瞎想,越想越覺得身邊那一片污七嗎黑裡藏著什麼不懷好意的東西。
  可是朱鹮瞎想了。
  尤其在撿到一隻白色板鞋之後。
  剛……剛才路過這裡時,沒有鞋啊!
  這是那個人的,沒錯,那個人穿的就是白色板鞋!
  他撿起那隻鞋,心裡怦怦亂跳:怎麼會把鞋掉了呢?怎麼會把鞋掉了呢……
  轉過一個小彎,朱鹮又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用照明棒一照,又是一隻鞋!
  白色的和手裡那隻配套的波鞋。
  「怎麼會又一隻呢……」他蹲在第二隻鞋前叨咕著,「怎麼會把鞋掉了呢……而且還是兩隻……」
  這條路剛才都走過了,明明沒有鞋子在的,如果他在我走後出現了,那怎麼會聽不到我在叫他呢?
  山洞很攏音,隨便一點聲音都會被放大,朱鹮確信如果那個人發出聲音了,他一定能聽得到。
  正在這時,一個低低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脫掉鞋子才好跟著你,不~被~你~發~現~呀~~」
  「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的朱鹮同志,恥辱了。
  第一次被遊客嚇到,第一次被嚇到尖叫,第一次被嚇到瘋跑,第一次被嚇到瘋跑時崴了腳。
  這麼多的第一次……哦,蕭翎同志你賺大了。
  …………
  蕭翎盯著他的側面,依舊不甘心的找話:「別裝啦,是不是特想揍我一頓啊?」
  朱鹮冷冷白了他一眼,「現在不在『果園』了。」
  「嗯我知道。」
  「所以我揍你不算工作人員毆打顧客。」
  蕭翎摸摸鼻子:「你腳還沒好呢。」
  朱鹮又扭過頭去不理他。
  盯著他毫無表情的側面,蕭翎忍不住懷疑,剛才那個在山洞裡發出海豚音的真的是他嗎?
  真是太好玩了,要不是腳崴了跑不動,還不知道要追他多久,直到自己表明身份,這傢伙還揮著手,啊啊的亂叫。
  朱鹮的眼角還有一點紅,蕭翎想起剛才逗他時說的話,難道他真的被嚇到哭了?
  朱鹮忽然轉過臉:「怎麼還沒到?不是去最近的醫院嗎?」
  「這點小傷哪用得著去醫院啊!」
  朱鹮一愣:「那這是往哪開呢?」
  「我家啊。」
  「去你家幹什麼,不去。」
  「去我家拿熱毛巾給你敷敷啊。」
  「我家也有熱毛巾,幹嗎去你家敷?」朱鹮瞪眼。
  「哦。那好,那就去你家敷。」轉頭湊近駕駛員說:「師傅,改去他家。」
  「成,地址?」司機師傅放慢速度。
  朱鹮想也沒想就報出一個地址。
  蕭翎嫣然一笑:「不遠嘛。」
  車子在小區外停下。
  蕭翎先下車,把車門拉開伸手去扶朱鹮,朱鹮看他一眼,無視伸到面前的手臂,單著一條腿自己蹭下地,靠著車身站穩。
  蕭翎也不覺得尷尬,微微一笑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把頭探進前門付賬。
  朱鹮看著他交出租車錢,覺得哪裡怪怪的,但思路一時又轉不過來,只能呆呆靠著車門站著。
  直到蕭翎交完錢回手把他一扯,單只腳重心不穩,失去憑靠的朱鹮一下倒向蕭翎肩膀。
  「你幹什麼!」朱鹮嚇了一跳忍不住吼他。
  蕭翎朝他剛才倚著的方向眯了眯眼,「再靠著會摔倒。」
  朱鹮回頭一看,剛才站的位置已經揚起一片灰塵,出租車絕塵而去。
  原來是這樣,朱鹮不甘不願的低聲說:「謝謝了。」
  「不客氣,我姓蕭,叫蕭翎,是孔雀翎的翎。哎,你說咱倆名字是不是挺貼切的?都有鳥的意思。」
  貼切個鳥哦!
  朱鹮還在為洞裡的事耿耿於懷,根本不打算與他深談:「謝謝你送我回來,再見。」說著就一瘸一拐的往小區走。
  「等等!不是說給你敷敷嗎,怎麼先走了?」蕭翎追上前,「再說,這也不好打車啊。」
  朱鹮總算想起來剛才為什麼覺得奇怪了,「誰讓你放那出租車走了?!」他明明應該再坐著那車回去的。
  「哎呀,走都走了就別計較了,我正好送你上去!」
  「不用。」朱鹮抽回被他架起的胳膊,「你走出這條巷子就好打車了。」
  「做人要講信譽的!送佛送到西,怎麼也得把你送到家門口啊。」
  朱鹮皺眉,這話怎麼那麼不吉利呢!
  不過瘸一條腿也擰不過他,送就送唄。
  路過小區書店時,朱鹮停住腳。
  蕭翎看看他:「不是吧?要逛書店?」真是服了他,行動不便還有心情亂逛啊!
  朱鹮看著書店的櫥窗說:「不是逛,是買。」說著就「掙扎」著往那邊蹦跶。
  「原來是買啊,告訴我書名,我去幫你買,你在這別動。」
  「好。」朱鹮掏出錢包,「蕭大膽的《深淵》。謝謝。」
  蕭翎心裡小小的騰起一個彩色泡泡,慢悠悠浮上天,羞澀的問:「一共十本呢,你要幾?」
  朱鹮詫異的看著他:「你也看過啊?」
  蕭翎點點頭,看過不止一遍呢。
  「十本都要。謝謝。」朱鹮說。
  蕭翎一手提著塑料袋一手扶著朱鹮爬樓梯,十本書挺沉的,朱鹮有點不好意思,蕭翎卻不以為意,邊走邊和他聊起來:「一次就買整套,要是發現不好看怎麼辦?」
  「不會,我之前看過第一本。」
  「哦,那隻買後面九本不就好了?」
  「之前那本被我不小心……」說到這,朱鹮警覺的住口,嚇到扔書那件事挺丟人的,不提也罷。「咳,那個是在網上看的啦,想收藏……」
  「哦這樣啊。」蕭翎美得屁顛屁顛的,「沒想到你還挺支持正版的。」
  「主要是網上的沒結局。」朱鹮冷冷接道,「這個作家有點臭屁,在網上發還不發完整的,每部只寫百分之八十就鎖起來了。」
  「…………」要不你們怎麼會買正版啊。
  「不過故事都挺好看的。」朱鹮又說,「所以打算借鑑一下。」
  「什麼?」
  「你也看過《深淵》吧,你不覺得很適合用在黑暗之旅嗎?」朱鹮在門口停下,黑白分明的眼睛閃著雲淡風輕的神采,「所以我想借鑑一下文中構思,我們新一季的主題又有了。」
  「你這算侵權……」蕭翎哭喪著臉。
  「他又不知道。」朱鹮輕蔑的一撇嘴,一手在褲子口袋裡摸鑰匙,打開門後轉眼看了看蕭翎,猶豫的說:「那個,你……要不進來喝杯水吧。」
  「好。」
  第 7 章
  朱鹮的小屋很樸素,也很溫馨,事實上,蕭翎第一次見到一個男人對自己住處這麼上心的。
  雙人布藝沙發,原木茶几,茶几下鋪著厚厚的絨毛毯子,房間很整潔,甚至給人一種身處樣板間的感覺,沒有堆積的雜物箱,也沒有隨便亂扔的衣服,牆壁上還貼著淡黃色細格子牆紙,一直貼滿天花板。
  「聽說牆紙不環保。」蕭翎說。
  「哦,我不喜歡雪白的牆壁。」朱鹮隨口答道,「有飲料還有茶,喝什麼?」
  「水就好啦,我自己倒。」蕭翎把整套《深淵》放在茶几上,「你喝什麼?」
  「水吧。」
  藉著倒水的功夫蕭翎慢悠悠打量環境,這傢伙還真的很喜歡壁紙呢,連廚房都鋪滿了,不知道臥室是不是更誇張,不會是粉紅系吧,蕭翎摸了摸牆壁,竟然還是是防潮防高溫的。
  這得多少錢啊,蕭翎吐吐舌頭。
  「你女朋友幾點下班?」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蕭翎隨口問道。
  朱鹮坐在沙發上,正在解鞋帶,隨口答:「我沒女朋友。」
  看他房間收拾得這麼「矯情」還以為是女方的喜好,原來他單身啊。
  「那你晚飯怎麼辦?」蕭翎注意到朱鹮的腳腕腫得蠻厲害。
  「叫外賣唄。」朱鹮不在意的說。
  「那我幫你叫。」
  「不用。」
  「那……有盆嗎?」
  朱鹮抬起眼:「幹嗎?」
  「接盆熱水給你敷腳啊。」
  「不用了。」
  蕭翎盯著他腫得高高的腳踝,「今天不處理一下的話明天會腫得更厲害,晚上疼得你覺都睡不好。你一個人也沒法敷吧,端著盆熱水再摔倒的話,叫天天不應,不是很可憐?」
  「那有那麼淒慘……」本來打定主意拒絕的,但聽到那句覺都睡不好,朱鹮拒絕的語氣就不那麼篤定了。
  「好啦,我去接熱水。」蕭翎起身往廁所走,「這個藍色的盆子可以用嗎?」
  「可以。」
  「哎呀!」蕭翎在廁所發現什麼似的輕呼出聲。
  朱鹮的心也提了一下:「怎麼了?」
  「你家廁所鏡子怎麼正對著窗戶啊?」
  「怎……麼?」
  「廁所鏡子不可以正對窗戶的你不知道嗎?」蕭翎煞有介事的探出半個頭,「你就不怕半夜上廁所在鏡子裡看到不好的東西嗎?」
  「你……你……你胡說什麼!!」朱鹮的臉迅速白了。
  蕭翎看在眼裡,不再說話。
  端了半盆熱水放在朱鹮面前,又在對方的指導下找到了按摩用的藥油以及兩塊厚厚的毛巾。
  藥油的味道混在熱氣裡說不上好聞還是難聞,蕭翎攥著朱鹮的腳腕,一邊推一邊說:「這個方法是我奶奶教的,很管用,起碼保你今晚不疼……」
  「那個……蕭……」
  「蕭翎。」
  「哦,蕭翎。你……剛才說什麼窗戶的……」朱鹮慢吞吞開口。
  「哦,你說那個啊,」蕭翎手下一個使力,朱鹮悶哼了一聲,蕭翎隨意的說:「就是房間的風水嘛,鏡子和窗戶這種東西挺玄的……」
  「你再多說一些。」
  蕭翎看看窗外,眯著眼睛說:「其實打一進來我就注意到了,你家位置不太好呢。」
  「怎麼不好?」
  蕭翎仰起臉,注視著他輕輕搖了搖頭,「不跟你講這些了,你還要在這住呢。」
  朱鹮心裡咯噔一下。
  蕭翎離去後,朱鹮對著熱乎乎的蝦仁炒飯也沒有胃口。
  腦子裡只想著剛才蕭翎說過的話:什麼叫風水不好,什麼叫位置不好?!說了一半又不講完!!成心不讓人好過嘛!!
  可是……朱鹮往衛生間的方向探探頭:鏡子的確正對客廳的窗戶,很容易就看見鏡子裡的自己以及背後客廳的窗戶……
  「廁所鏡子不可以正對窗戶的你不知道嗎?」
  蕭翎的話又清晰的浮了上來,那種篤定中帶一點驚訝的口氣格外讓人覺得可惡,好像這種禁律每個人都該懂,唯獨他朱鹮犯了忌諱一樣。
  恩,那個傢伙太可惡了,看他剛才在鬼屋的惡劣表現就知道了!
  對,他一定只是在嚇唬我。
  朱鹮一心咬定那傢伙是在危言聳聽,卻又顧不得腳痛,起身將窗簾拉了個嚴嚴實實。
  …………
  蕭翎一路哼著歌回家,一回去就看到他那二十四小時待命的電腦正嘀嘀響著。
  他把鼠標挪過去,果然又是編輯。
  小企鵝一跳一跳的很煩人,被命名為「討厭的傢伙」的編輯催稿比催命還叫人頭疼。
  【討厭的傢伙】:「蕭大膽,在不在?」
  【討厭的傢伙】:「不是催你啊,你的新文怎麼樣了?」
  【討厭的傢伙】:「沒靈感嗎??」
  【討厭的傢伙】:「我這有些資料,你要不要看一看?我跟你說啊,這個時候要趁熱打鐵,大家對你的《深淵》熱度還沒退,要趕緊出新文啊!」
  收到文件請求:《一些資料》
  ——接收/另存為/拒絕
  【討厭的傢伙】:「你倒是收啊~」
  振鈴——
  振鈴——振鈴——
  對方取消了《一些資料》的發送。
  【討厭的傢伙】:「真不在啊……」
  暈,還玩試探,有夠無聊。
  蕭翎點住那個名字,打過去一串話:「喂,小便便~」
  【討厭的傢伙】:「汗,是編編不是便便……」
  【蕭大膽】:「都一樣啦。」
  【討厭的傢伙】:「淚,差很多好不好……」
  【蕭大膽】:「我是來告訴你,新文有構思了哦~~」
  【討厭的傢伙】:「太好了!說說看!」
  【蕭大膽】:「只是一個想法,還沒有詳細提綱,大概就是講一個有關『假裝淡定』的故事~」
  【討厭的傢伙】:「聽起來蠻有意思的哈~」
  【蕭大膽】:「這是一篇嚴肅的半紀實性恐怖懸疑作品,在我創作這段時間裡你不許打擾我。」
  【討厭的傢伙】:「沒問題沒問題。」
  【討厭的傢伙】:「話說……這次還是先貼網上嗎?」
  蕭翎想了想,打下:「不確定。」三個字。
  …………
  夜晚。
  時間:大概11點或12點或1點?
  蕭翎也不確定,因為他正在追一個帖子看得入神。
  帖子大概連載一個多月了,一直很火爆。
  一個人自稱撿到一隻異常肥大的花蜈蚣,養在自家瓦罐裡,隔段時間丟點小蟲子進去喂,有時是幾隻蜘蛛,有時是蒼蠅,甚至有時是同樣色彩鮮豔的小蜈蚣,直到有一天他發現瓦罐裡不慎鑽進一條小蛇,他以為這下養的大蜈蚣死定了,沒想到打開瓦罐一看,死的是竟然是蛇,而他的蜈蚣不但歡蹦亂跳,而且幾天沒見外形還發生了變化,顏色更加鮮豔,形狀更加怪異,活像……變異後的蜈蚣。
  從那以後他再丟進去小蟲小蟻的蜈蚣就不愛吃了,直到有次扔進去一隻死耗子,耗子是吃耗子藥毒死的,他的蜈蚣吃耗子吃得倍歡暢,他才恍然大悟:哦,原來我的蜈蚣愛吃有毒的!
  直播進行到這裡,有人回覆說:你不會是養出了一條「蠱」吧!
  在這條驚悚的回覆下很多人發表意見:對,有可能!蜈蚣蠱哎!
  評論越來越多,越說越邪乎,那個樓主便索性隔幾天就寫點關於「蜈蚣蠱」的觀察日誌。
  到蕭翎現在追看的最新更新這裡,那個神通廣大的蜈蚣已經能「看家護院」了,還會自己打「野食」了。
  蕭翎樂了。
  真他娘荒謬啊!
  這傢伙牛皮吹太大了,破綻越來越多:且不說城市裡哪撿那麼大隻的蜈蚣去,就算你住城鄉結合處,真的讓你碰上了,它要是有毒,不先毒死你啊?你咋撿回家的?用手帕包著?還養蠱!笑死人了。
  也有人和蕭翎一樣根本不信的,發表了很激烈的言辭打擊樓主,也有忠實的蜈蚣蠱信徒同樣犀利的反駁回去,反倒把這個帖子炒得一天比一天熱。
  不管是真是假,起碼它帶來了效應,有人罵,有人捧,有人持中立看熱鬧。
  這給蕭翎帶來了啟發:如果以真實記錄為前提寫一部作品,又如何呢?
  至於研究對象嘛……嘿嘿嘿。
  就在蕭翎笑得無比邪惡時,手機幽幽亮起來,像黑暗裡睜開的一隻眼睛。
  蕭翎絲毫不見怪,拿起來打開那條短信。
  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打擾你真不好意思,請問你睡了麼?有事請教。
  ——朱鹮」
  蕭翎得意的笑了,就知道他會主動聯繫。
  蕭翎把號碼存進電話簿,姓名那欄寫的是:膽小鬼。
  他早就看出這個淡定得好像白無常的傢伙是在裝,假裝鎮定。
  裝得挺像那麼回事的,只可惜一兩個小細節就把他出賣了,比如刻意提起衛生間鏡子的問題時,再比如提到房間的風水問題時……那個時候,朱鹮害怕了,但是還在強自鎮定,那個樣子真是有趣極了!
  蕭翎不緊不慢的回覆過去:「沒呢,什麼事?」
  膽小鬼:「白天你說的,風水問題,到底怎麼回事?」
  蕭翎:「哎呀,大晚上說這個多不好,你該睡不著了。」
  膽小鬼:「……說說看。」
  蕭翎:「很複雜的,我給打過去?」
  膽小鬼:「好。」
  第 8 章
  剛退出發信箱朱鹮的手機就嗡嗡亮起來,來電人顯示:討厭的人。
  「朱鹮?」蕭翎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嗯。」朱鹮握著手機,忽然覺得有些可笑,明明很討厭這個傢伙,但是卻是自己忍不住先聯絡了他,但是沒辦法,誰讓他說了那樣的話……「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攪你……」基本的禮貌還是要的。
  「沒關係,我一向睡的晚。」
  「哦。」
  之後就是默然。
  蕭翎暗暗嘆一口氣,他以為對方起碼會繼續問下去,例如,為什麼這麼晚還不睡啊?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啊?但是沒有,對方只是冷淡的「哦」了一聲。
  真不會聊天!——還是他先找的自己呢~
  蕭翎只得繼續逗對方說話。
  他看出來了,朱鹮這個人啊,膽小又愛面子,如今有事相問,又不好意思直說,如果等他主動開口,估計一晚上就這麼耗沒了——不過其實也不錯哈。
  蕭翎:「是不是腳疼得睡不著?」
  朱鹮:「我沒那麼嬌氣。」
  蕭翎:「嗯,明天得請假了吧?」
  朱鹮:「看看吧。」
  蕭翎很喜歡朱鹮的聲音,平平的腔調也掩蓋不住其音質清朗圓潤的特色,他一手夾著電話一手將電腦的顯示器關上,決定在黑暗中仔細聆聽。
  蕭翎:「你家牆壁返潮吧?」躺在一片黑暗裡,他終於說出朱鹮最想知道的話題。
  朱鹮心裡一緊,但還是語氣平平的:「你怎麼知道?」
  蕭翎:「一看就知道了,我說了你家風水不好。」
  朱鹮:「我以為只是朝向不好。」朱鹮快速說,房子是二手的,因為朝向不好,幾乎曬不到太陽加上周圍環境缺乏整治,所以很便宜,連他這樣剛工作兩年的人也負擔得起,但在這個城市,這樣的地段,已經算是撿了大便宜。
  但蕭翎接下來的話令他後背一麻,對方的聲音的確夠磁性沒錯啦,但是此時此刻令朱鹮覺得雞皮疙瘩不斷往外冒的,是談話的內容。
  蕭翎接下來說:「這和朝向有關係麼?你自己想想,北方城市再怎麼不見太陽也不至於潮成那樣把?」
  朱鹮覺得口唇乾燥,他輕輕的問:「潮……成哪樣了?」
  蕭翎低聲笑了:「起黴斑啊!你敢不敢現在去揭開壁紙看看,也許黴斑已經擴大了呦~」
  他當然不敢!
  沒錯,就是因為黴斑,要不然誰會矯情到連天花板都鋪壁紙?!
  朱鹮買下房子之後才發現,在客廳連著廁所的牆壁那裡有一塊不大不小的黴斑。
  這個事情比較噁心了,看房的時候沒留意,因為那時那個地方掛著一幅畫。畫一摘下來,那塊面積不大不小的黴斑就這麼堂而皇之的暴露出來,就像新媳婦臉上的胎記,礙眼。
  本來長黴斑這種事很容易解決,找個施工隊來看看,是不是廁所哪漏水,把牆咔嗤咔嗤,弄點灰抹平就行了。
  但是朱鹮不知道搭錯了哪根筋,叫來施工隊卻沒檢查廁所,也沒咔嗤牆,而是直接把整捆的壁紙貼上了,從牆壁到天花板,從客廳到臥室。
  現在忽然被蕭翎冷不丁提起,朱鹮不踏實了。
  蕭翎感覺到他的沉默,又高深莫測的說:「你家左首是個肉聯廠,右首是個菜市場。」
  朱鹮:「怎麼了?」
  蕭翎:「你自己說有什麼問題?」
  朱鹮一愣,能有什麼問題?買菜買肉都很方便啊,就是白天有點亂,車子通不進來。
  蕭翎:「不懂了吧?住宅附近有這種營生可不好,穢氣厲害得緊。」
  朱鹮:「穢氣?」
  蕭翎:「風水嘛,就講究一個『氣』,你那個地方,穢氣都衝進屋了,偏你廁所正對客廳窗戶,廁所是藏污氣的地方,穢氣進去就窩在裡面了,那個鏡子對著窗戶,正好形成一個吸引穢氣的『場』……你說有道理沒?」
  朱鹮握著電話的手都發抖了,有道理個屁!你這麼說還讓不讓我上廁所了!
  「又不是只我一戶住這,那麼多戶呢……」
  蕭翎又笑了:「你住四樓對吧?頂層對吧?」
  朱鹮點點頭,老樓房沒電梯都矮。
  對方好像看見了似的,幽幽的說:「你家客廳的窗戶高出太多了。」
  朱鹮:「什麼意思?」
  蕭翎不緊不慢的解釋:「高過院牆,高過楊樹,也高過前面的違章建築了呀,所以其他戶沒事,你家首當其衝了。」
  掛上電話已經是第二天凌晨了。
  正是一天中最黑最冷的時刻,朱鹮出了一後背冷汗,還想尿尿,但看著黑洞洞大開著的廁所門卻怎麼也沒用勇氣進去了。
  只能硬憋。
  最後他問蕭翎,那該怎麼辦?
  蕭翎竟然說,我也不知道。
  朱鹮極其憤怒的掛上電話,連再見也沒說,更別提謝謝了。
  搞什麼!不知道怎麼辦還說一大堆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朱鹮忿忿的蓋上被子,連頭一起遮住——他幾乎忘了明明是自己主動要打聽的。
  手機又亮了一下,收件箱裡傳來新短信——討厭的人:要不我明天去幫你看看吧,晚安,好夢!
  與此同時,同樣深邃的黑夜裡,蕭翎倒在床上笑到打跌。
  哎呦呦~~這個傢伙太可愛啦!居然信了,居然信了~~!
  風水玄學,那麼深奧的東西他怎麼懂哦!只是出於小說某些橋段的需要曾在網上蒐羅過相關內容,現在隨口掰來,對方竟然深信不疑。
  尤其最後那兩句,透過電話蕭翎都能感覺到對方平板的腔調裡隱藏的鼻音了,但他還在竭力鎮定,你說這樣一個人,怎麼不吸引別人狠狠嚇唬他!
  至於黴斑嘛,那是蕭翎猜的。
  廁所的水管漏水,滴答滴答的,連防水防高溫的壁紙都不服帖了,鼓起一個個小包包,可見已經漏了一段時間,但是這傢伙膽子也太小了吧,只是一個黴斑而已嘛,有必要把整個房子都用壁紙包起來嗎?
  蕭翎不知道,那時朱鹮正好看到一個靈異小說,和住房有關。
  一個年輕人貪圖便宜租了一棟房子,住進去之後不久房間裡開始發生奇怪的事,先是睡覺做惡夢,然後被鬼壓床,再之後更可怕,大白天居然感覺到有雙眼睛在看著他——幸好他有個懂道法的朋友,那個朋友一進房間就朝某面牆壁走去,揭了上面貼著的一張福字,兩人這才發現,福字之下赫然貼著張黃符,明顯是鎮房用的。朋友告訴他,這房子本身就有問題,恐怕是連符紙都鎮不住了,這才急著出租,故事的結局當然是那個人同朋友一道把事情解決了,但是同時也告誡讀者:租房子千萬不要圖便宜,尤其是牆上有奇怪記號的房子…………
  朱鹮欲哭無淚啊——他已經把它買下來了,怎麼辦?
  所以那時朱鹮很鴕鳥的沒有請工人鑿廁所,他真的很怕萬一發現什麼不好的東西……
  現在被蕭翎那麼一說,朱鹮自己都不確定當初牆上那塊黑黑綠綠的東西到底是不是黴斑了,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腳腕比前一天腫得更厲害,理所當然請了假,朱鹮窩在小沙發裡很鬱卒,不斷拿起手機看有沒有來電或短信:那個傢伙昨天說今天過來,怎麼還不來啊~~~
  蕭大膽的著作放在茶几上,最上面的一本封面是純黑的,「深淵」兩個字張牙舞爪血淋淋的很有引人閱讀的效果,朱鹮拿起一本剛要翻開,抬眼看到對面的廁所牆壁,那個位置的壁紙比別處顏色都深一點,就是覆蓋著「黴斑」的位置,他霎時想起昨天蕭翎說過的話——「你敢不敢現在去揭開壁紙看看,也許黴斑已經擴大了呦~」
  「啪嗒」手一鬆,書又掉回茶几上,他忽然覺得整個屋子都不安全了,自己好像正生活在黑黑綠綠的黴斑之中。
  這個時候看恐怖小說不是找死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客廳慢慢暗下來,夕陽也在下沉。
  朱鹮開始守在大門旁,期盼那個「討厭的人」快點來。
  其實,不管誰都好,來一個就行。
  這個時間,蕭翎同志剛剛編輯完新作品的第一章。
  文章名字就叫:《假裝鎮定》
  文案如下:
  ——每個人的磁場都不同,有的人格外受靈異現象的青睞。
  ——如果這個人偏偏膽小,如果這個人膽小還偏偏喜歡假裝鎮定。
  ——那麼鬼也會特別青睞他。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假裝鎮定的膽小鬼碰上喜歡嚇唬人的損友,他們在一起,會發生什麼呢?
  敬請期待!
  寫這篇作品蕭翎披了馬甲,馬甲名就叫:假裝鎮定。
  編輯結束按下確認鍵,熱烘烘的第一章發表成功,再給朱鹮發去短信:我現在過去。
  第 9 章
  蕭翎在朱鹮房間了轉了一圈,連臥室也沒放過,還貌似專業的站在房間正中的位置四下望瞭望,期間朱鹮一直緊張的看著他,生怕他也和故事裡的人一樣,忽然撬開某塊磚,挖出個死人骨頭什麼的來。
  眼看時間越來越晚,蕭大仙還站在朱鹮的床上閉目冥想,窗外飄來別家做飯的香味,蕭大仙的肚子也忍不住咕唧兩聲,朱鹮察言觀色,問:「要不,先吃飯?」
  「成,吃完飯再繼續,晚上效果更好。」
  這話說的,朱鹮後脖子直髮涼。
  「不過,只能叫上來吃了。」因為自己的事麻煩人家跑一趟,不請頓飯也太不合適了,但是在家裡吃外賣似乎也很失禮,蕭翎倒不太在意:「在這裡吃很好啊,你家比餐廳還精緻呢。」朱鹮看了看滿目的細格子壁紙,總覺得對方有點嘲諷的意思,但房子的命脈掌握在人家手裡呢,只能忍氣吞聲拿起電話叫送餐服務。
  「你喜歡吃什麼菜?」
  蕭翎一笑,露出七顆白牙:「不挑食,有肉就行。」
  菜送來之後,蕭翎主動把餐盒提取廚房,因為行動不便,朱鹮只能大爺似的坐在沙發裡,見他將菜從餐盒撥到盤子裡又像模像樣的端出來時,不禁皺眉:「直接用餐盒吃不就好了?等下還要洗碗。」
  「第一次一起吃飯,總得像個樣子吧?」蕭翎將碗筷擺好,「一會我刷唄。」
  朱鹮說:「冰箱裡有啤酒。」
  「不用,一個人喝沒意思,再說我開車來的,酒後駕駛罪過啊~」
  「哦。」
  朱鹮簡潔的應答令氣氛又莫名安靜下來,他心裡七七八八的想著,和這人也不熟,怎麼就坐在一塊吃飯了呢?不過這人倒是熱心,交為朋友也不錯。他轉而想到吃完這頓飯,房間裡又將只剩自己一個人了,心情瞬時落潮似的往下跌,再轉而想到他剛才說吃完飯繼續談房子的問題……唉,原來自己的居住環境如此不堪,若是等下被判了死刑,自己該怎麼辦呢?心情幾乎跌成盆地,一點胃口也沒有。
  蕭翎倒是吃得很歡暢,果然沒什麼忌口,連蔥姜蒜都不挑,一口菜一口肉配一口白飯,安排得很合理。
  倒是塊拍美食廣告的好胚子,朱鹮暗暗的想。
  「你怎麼不吃?」
  「啊?」朱鹮這才發現自己竟然看人家吃飯看到發呆,真是沒禮貌,「吃呢。」慢吞吞舉起筷子,隨口問道:「你做什麼工作的?」
  蕭翎也隨口答道:「小職員。」
  「職員?可你昨天來我們那玩,是在工作時間啊。」朱鹮想了想,又問:「那幾個人是你同事吧?一起摸魚的?」
  「是啊……哈哈。你真聰明。」
  朱鹮撇撇嘴不再說話,蕭翎忽然正色道:「不過我今天辭職了。」
  「啊?」
  「嗯恩,」蕭翎點點頭:「有個網站聘我,條件不錯,而且工作時間自由……我最討厭按時上班打卡了,時間都荒廢在路上了,所以就辭職了,新工作只要能上網有電腦就OK。」
  「真好啊。」能自己掌握工作時間的人都是人才啊,「那你明天不用上班了?」
  「是啊。」
  「哦。」朱鹮低頭夾了一筷牛肉放進碗裡,小口的嚼著。
  又沉默了。
  蕭翎放下筷子,正色道:「談談你這房子吧。」
  「啊。」朱鹮筷子裡的半塊牛肉掉了。
  「問題不大,」沒等朱鹮鬆氣,蕭翎繼續說:「但是,對你來說,問題就很大。」
  「……為什麼?」朱鹮手裡的筷子也掉了。
  …………
  晚上蕭翎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文檔,將白天的事情稍加潤色貼到《假裝鎮定》的最新更新裡面去。
  很快就有了回覆。
  ——哦,這也太狗血了吧~這樣就同居了?
  ——回樓上,我覺得還是蠻真實的,藝術高於生活嘛!
  ——同意樓上,如果是胡編,就會在房子裡發現符紙/骸骨之類的玩意了~~
  ——不過作者的文筆真不錯啊,不像新手哦!
  同居?蕭翎看到這個詞先是一愣,然後就釋然了,合住,同居,都是一個意思,總之,不住在一起,怎麼捕捉故事的靈感呢?
  他在作者回覆裡飛快打下一行字:多謝大家捧場,這文絕對是真實的,我正在打包行李哦,明天就搬過去,隨時奉上第一手記錄~
  蕭翎知道自己這樣很缺德,但是只要不說破,對方會永遠視自己為熱心的朋友吧,而且文章裡又沒有透露私人信息,只是一個小小的惡作劇,順便當做為藝術收集素材,雖然面對朱鹮完全信任的目光時,心裡會小小的打鼓,但只要用公事公辦的心情去看待,也就沒有多慚愧了。
  更何況,對方還要抄襲自己小說的創意用在那個黑暗之旅呢!
  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了,也算互利吧?
  蕭翎將電腦裡的IE緩存清乾淨,又把裝著自己著作的小說文件夾加密,參考書籍就不用帶了,反正只要能上網,參考資料素材什麼的都能搜得到,倒是那個活生生的大素材比較重要,蕭翎想了想,從書架頂層翻出很久前在舊書市場淘來的玄學方面的資料,和筆記本電腦一起塞進旅行包裡。
  到底他是怎麼說服朱鹮同意他搬去合住的呢?
  其實很容易。
  全靠那條三寸不爛之舌。
  與此同時,朱鹮正陷在失眠的痛苦中。
  蕭翎說他八字輕,比較容易被靈異事件影響,還說他的工作比較晦氣,更加容易招惹一些「奇怪」的東西。
  朱鹮問那怎麼辦?
  蕭翎說,很簡單啊,找個八字重的人來幫你壓一壓就好了。
  「哪裡去找八字重的人啊?」
  蕭翎指指自己的鼻子,「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就在你面前,你卻不珍惜~」
  朱鹮覺得不妥,他不習慣和人同住,否則也不會早早就自己買了房。
  但是蕭翎說:「哎,無所謂啦,反正我也只是好心幫幫忙而已。」
  朱鹮抿唇不語。
  蕭翎又說:「你的腳腫得好厲害啊,這兩天都得請假了吧。」
  朱鹮看他一眼。
  後者繼續說:「唉,一個人呆在家裡的確挺無聊的哈~尤其還是……啊哈哈……」說到這裡,蕭翎看朱鹮一眼,適時的止住話音,乾笑兩聲。
  朱鹮艱難的下了決定:「那……還是麻煩你來住幾天吧。」
  「呵呵不麻煩不麻煩,我的行李只有幾件衣服和一台電腦。」蕭翎再次露出七顆牙。
  第 10 章
  蕭翎的行李果然很簡單,最大件的就是一台筆記本電腦。
  朱鹮把自己的網線讓給他,蕭翎高興的不得了,朱鹮不明白他這麼開心做什麼,回了一句:「反正我也不常上網。」
  蕭翎更是笑得跟花一樣:「不上網好啊。不像我們,虛度光陰啊都留在鍵盤上了……」
  朱鹮沒問他的工作具體是做什麼的,聽他感嘆得古怪只撇撇什麼也沒說,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打聽來做什麼?
  朱鹮因為腳傷未癒,行動不便,蕭翎第一天來便淪為他的粗使丫頭。
  鋪行軍床,買新的床單被套枕頭外帶牙刷,訂餐,扔垃圾,收拾桌子……半天下來樓上樓下跑了好幾趟,作為主人的朱鹮很不好意思,蕭翎甚至體貼的問:「要上廁所不?我扶你。」
  朱鹮白著臉搖搖頭,直到憋得不行了才扶著蕭翎的胳膊往廁所移動。
  他對廁所還懷有牴觸情緒,即使有蕭翎這個「八字重」的人壓著也不放心。
  蕭翎在門外等他,聽著裡面嘩嘩的滋水聲自己的尿意也被喚出來了,朱鹮偏偏還放了很久,蕭翎在外面就跟聽尿哨似的,捂著襠部直晃悠,最後實在忍不住伸手推門,嘴裡叫喚著:「好了沒啊,一起吧!」
  朱鹮這才迅速收了閘。
  蕭翎小便的時候朱鹮就靠在浴缸邊上對著鏡子發呆,等水聲停止,他就說:「你幫我把鏡子拆了吧。」
  蕭翎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卻故意問:「為什麼啊?」
  朱鹮當然不承認是因為害怕,他嘴硬的很,撒謊眉毛都不帶挑的:「我不喜歡橢圓形的鏡子。」
  「哦——我也不喜歡。」蕭翎探手到鏡子後面摸了摸,很犯愁的說:「你這鏡子是釘上的,不好拆,你這有工具嗎?」
  朱鹮愣了愣,說:「……沒有。」
  「那只能改天了。」蕭翎聳聳肩。
  「反正也不要了,直接敲碎不就完了?」
  朱鹮不想再過這憋尿的日子了。
  「敲碎?」蕭翎瞪大眼睛,「鏡子哪能隨便敲碎呢?這和不能隨便撕自己的照片一個原理……」
  朱鹮不想聽他繼續說到底是個啥原理,眼神黯淡著擺擺手:「別說了,不敲就是了……扶我出去吧……」
  到了晚上,朱鹮自然是睡臥室,蕭翎就睡在客廳自己親手鋪就的行軍床上。朱鹮覺得不合適,邀請他到床上一起睡,反正是雙人床,又是倆爺們,多方便。
  蕭翎卻大方一笑,說:「不用,我的工作夜貓子似的,半夜上床會吵到你。」
  朱鹮就沒再說什麼。
  朱鹮躺在床上將今天發生的事情慢慢倒序了一遍,發覺總的來說蕭翎還是個不錯的人,而且還難得的細心:臨上床前,他還幫自己倒了杯涼白開放在床頭呢,說是怕他半夜起來渴了找水不方便。
  總結對方優點的朱鹮似乎完全忘了,他的腳傷是拜誰所賜。
  漆黑門縫下透進微弱的光線,幽幽的,是電腦屏幕的光芒,朱鹮舒服的翻了個身,把腦袋埋進被子裡,心裡想著:自由職業者也不容易啊,這麼晚了還在奮鬥。
  第二天朱鹮起床的時候蕭翎剛睡下沒多久。
  朱鹮趿拉著拖鞋輕輕走進客廳,清晨的光線被厚重的窗簾遮得只剩一絲,封閉的客廳內彌留著陌生男人的氣味,朱鹮揉揉鼻子,不悅的將窗子輕輕拉開一線,似乎比起蕭翎這個人來,味道的侵襲才更令他受不了。
  早飯是朱鹮關上門在廚房裡解決的,吃完飯出來那個人還沒醒,朱鹮在沙發上坐下,屁股陷入沙發墊的動作都是輕而又輕的,在自己家做賊一樣行事只為不影響另一個人休息,這種事還是頭一遭。
  不遠處睡得昏天黑地的男人竟然是抱著筆記本電腦睡的,乍一看像枕著兩隻枕頭,屏幕還沒合上,一手搭在鍵盤上,露出大半個膀子。
  坐在附近,好像剛散去的體味更加濃郁了,倒不是臭氣什麼的,是人在熟睡狀態下釋放的荷爾蒙,朱鹮理所當然的皺起眉頭——試問有哪個男人愛聞另一個雄性的體味?
  伸手過去想把被子給他拉上,這樣多少能遮掩一些吧,但是剛碰上被角,蕭翎詭異的笑了。
  朱鹮被嚇了一跳,隨即才發現男人只是做夢,隨著嘴角翹起,搭在鍵盤上的手指還敲擊起來。
  朱鹮直抽冷氣,天吶,這也太敬業了吧。
  蕭翎夢見白天的事,他幫朱鹮擦藥油,夢裡充斥濃濃的藥香,他攥著那細瘦的腳腕子,在傷處一遍遍揉捏著,朱鹮覺得痛,卻一貫的不吭聲,只微微皺起眉頭,蕭翎不知找了什麼魔,那人越是隱忍著什麼,他越想把那層皮扒下來看看,他手下使力,眼睛緊緊盯著朱鹮的表情,男人卻依舊忍耐,連哼都不哼一聲,只是眼角又和那日從洞裡出來一樣,微微紅了,那一瞬間蕭翎忽然感到不捨,忙鬆開了手,朱鹮這才展開眉頭,紅著眼角對他一笑,說:「謝謝,沒想到你人這麼好。」
  即使是夢裡,強大的自責也深深湧了上來,面對朱鹮淡淡的笑靨,蕭翎竟不知該說什麼。
  夢裡的他也在打字,鬼使神差的,把揉腳這段也寫進了更新。
  讀者評論裡面的黑字鮮活起來,潮水似的議論彷彿響在耳邊。
  「哎呦呦好曖昧哎~~」
  「假裝鎮定同志,你確定你只是揉腳嗎?哦呵呵呵~」
  「你太缺德了,辜負人家的信任,這麼萌的孩子應該好好哄著呀~~~」
  蕭翎急著反駁,手指在鍵盤上翩飛。
  然後空格鍵怎麼也按不動,打好的一大段精妙辯駁怎麼也發不上去,他按,他按,他再按!
  「啊你幹什麼!!放開放開!」
  朱鹮的驚呼聲把他拉回現實。
  「哎?」蕭翎揉揉眼睛,發覺自己正攥著朱鹮的小手指頭。
  小指已被捏得發青,朱鹮瞪他一眼,一邊揉搓著被捏狠了的小指一邊說:「發什麼癔症,幫你蓋個被,還凶我。」
  「抱歉抱歉……當成空格了,我說怎麼也按不動……不好意思哈。我給你揉揉。」竟和夢裡重上了,說出這句話,蕭翎心裡也是一動,想起夢裡朱鹮微微擰著的眉毛和微紅的眼角,以及怎麼也不肯呼出口的痛哼,竟有點期待。
  「用不著。」朱鹮冷冷說道。
  經過那個夢,蕭翎也開始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但是已經行到這步,說走就走又不太可能,只能在日後相處的言行上多收斂一點,別再往狠了嚇唬人家。
  但是要蕭大膽學乖比送豬上天還難,剛老實了沒兩天,他又故態復萌。
  這天是朱鹮請假的最後一天,第二天就要光榮的回到黑暗之旅的工作崗位上去了。
  晚飯是朱鹮做的,蕭翎吃得很順口,一高興,就說:「朱鹮,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朱鹮靜靜瞟他一眼,答:「不聽。」
  這種於人興頭上潑涼水的事,朱鹮也不是第一次做了,蕭翎早有應對之法,當下就不提,乖乖陪他把碗筷收拾了。
  這是同住的第七天,二人多少有了些默契,關係早不像初時那麼滯澀,尤其最近這兩天朱鹮腳好些後,兩人還相約一起買菜,在超市裡商量著挑挑揀揀時,吸引了不少疑惑探詢的目光。
  朱鹮便問:「他們看什麼?」
  蕭翎吱唔著說:「可能沒見過兩個大帥哥吧。」
  朱鹮白他一眼沒話可接。
  蕭翎的消息四通八達,多半來自網上,什麼新新語言新新諮詢,比定時看新聞聯播的朱鹮知曉的快多了。
  他的連載一直火熱進行中,而且吸引了不少腐女,這些女人天天在文下討論他們的攻受問題,看得蕭翎直犯迷糊,他不明白,這年頭怎麼男人和男人住在一起也招人遐思了呢?他這篇明明是再純潔不過的紀實性雜記小說啊……
  晚上看完新聞,朱鹮又百無聊賴的隨意換台,某個衛視頻道正在插播即時新聞,說的是某家KTV因放火措施不到位引起火災,損失慘重。
  電視裡被火荼毒過的殘簷絲毫看不出原本面目,朱鹮一語不發的看著,蕭翎這時插起口:「說起KTV,我倒知道一個新鮮事。」
  「什麼。」朱鹮隨意應道。
  「前天聽的新聞呀,在網上流傳著呢。」
  朱鹮看他一眼,等他繼續往下說。
  「一個老師和兩個學生去KTV唱歌,完後結賬時,前台卻向他們收四個人的錢,老師和學生當然不干啦,認為是店家訛詐,明明是三個人嘛,怎麼收四人份的錢?最後吵起嘴來,店家負責人帶他們去了中控室,調出他們剛才所在房間的錄像……你猜怎麼著?」
  「怎麼?」朱鹮的好奇心被勾起來。
  蕭翎從沙發的另一頭移駕到朱鹮旁邊,壓低嗓子說:「那師生三人一看那錄像就傻眼了。」蕭翎的鼻息熱烘烘的,吹起朱鹮一後背雞皮疙瘩,想躲開些,卻又想聽,只能皺眉忍耐。
  「錄像顯示,在師生三人坐的長條沙發角落,還坐著個面目陰鬱的陌生男子……在他們搶麥唱歌時,他不斷伸出舌頭去舔桌上的飯菜……」
  …………
  「啪嗒啪嗒啪嗒……」趁朱鹮洗澡的功夫,蕭翎飛快在鍵盤上敲打著。
  運指如神,文字飛一般掠出。
  「話音落定,沒收到料想中的成果,我很納悶,有點受挫,自覺講鬼故事已至登峰造極之境,竟有人能超脫至此?我向他看去,他定定坐在原處,動也不動,別是嚇壞了,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嘴裡說著『真不是故意嚇你啊,這是新聞來的……』他這才轉過臉來看我,只覺那一剎那,臉皮比往日都白,更襯得一雙眼珠子深潭似的幽黑,四目相對,我莫名呆滯……」
  打完方才這段經過,蕭翎自嘲的笑笑,這下只怕會有更多人叫囂著曖昧曖昧了。
  雖然舍「蕭大膽」之筆名未用,但短短一週,《假裝鎮定》一文單章點擊便已逾萬,新人「假裝鎮定」名聲在外,他的責編更是笑得合不攏嘴,直誇他懂得造勢,懂得製造萌點。不少人都揣測他應該是某某某或某某的馬甲,因為筆風太老辣,又深諳懸疑調動氣氛之道,面對這樣的疑問,蕭翎往往避重就輕以一句:謝謝支持帶過。
  點完保存,剛要關閉Word,房間霎時黑了,只有他的筆記本電腦因為電池滿格仍柔柔亮著,他暗叫一聲:不好!
  與此同時,廁所傳來某人的驚叫。
  第 11 章
  蕭翎暗叫一聲:不好!
  果然,廁所傳來某人的驚叫。
  蕭翎沖廁所那邊高聲應道:「只是停電,沒事沒事!」一邊把電腦合上,又把尚露出縫隙的窗簾嚴實合緊,讓那一線星光也透不進來,這才摸黑衝到廁所門外。
  「朱鹮,沒事,只是停電。你開門。」
  門裡安靜了一刻,彷彿先前的失聲驚叫並非出自這裡,但是蕭翎明白,剛聽完刺激的東西強作鎮定的朱鹮,在廁所瞬間全黑的剎那一定嚇壞了。
  他有點心疼,又敲敲門,放柔聲音:「朱鹮?開門,我是蕭翎,你衝我聲音的方向走,只是停電,別害怕……」
  「誰害怕了?」門內響起朱鹮不服氣的反駁。
  「那你把門打開。」蕭翎也不戳破他。
  朱鹮沒說話,卻自裡面傳來好一陣乒乒乓乓之聲,蕭翎在黑暗裡估摸著對方的行跡路線,恩,應是先碰倒了洗髮水,然後又撞上了浴室架子,滾動的聲音應該是那隻藍色的塑料小盆發出的,他幾乎想像得出濃重黑暗裡,朱鹮紅著眼角戰戰兢兢摸索著朝門邊前進的樣子。
  「哎呀!啊……」人都快到門邊了,又傳出一聲輕呼,雖然很快閉住了嘴,但蕭翎還是聽出不對:「朱鹮?是不是摔著了,開門,我看看!」
  「踩到香皂了……」
  門終於打開,朱鹮幾乎是朴到蕭翎懷裡的,蕭翎接到滿手的滑膩,哦,對了,人家正洗澡呢。
  朱鹮拉著他往廁所走,「來~」
  蕭翎問:「幹嗎?」
  「沫還沒沖掉呢!」
  蕭翎被他拖進廁所,故作不解的問:「那你沖就好了嘛,拉著我幹什麼?」
  花灑塞進他手裡,朱鹮說:「你幫我沖。」說著打開熱水。
  廁所沒有窗子,比客廳更黑,蕭翎幾乎看不到朱鹮在哪,持著花灑伸去發出聲音的地方,不忘調侃他:「你是一個人不敢洗澡吧?」
  朱鹮似乎先白了他一眼,才說:「還不是你,講那種新聞給我聽。」
  「哈哈,誰讓你撐著裝作不害怕……」
  朱鹮沒說話,泡沫也已沖淨,兩人攙扶著往門外走時,蕭翎順手摸下架子上掛的毛巾搭在胳膊上。
  摸索著進入浴室,在床上坐下,朱鹮才淡淡嘆了口氣,蕭翎把毛巾遞過去,問道:「剛才沒摔壞吧?」
  「沒事,就是絆了一下。」朱鹮接過毛巾默默擦拭身體,心裡想著:幸好家裡還有一個人,否則要帶著一身冷汗和泡沫睡覺了。
  「這次停得好久啊,經常停電嗎?」蕭翎在他旁邊坐下。「隔一段時間就要停的,尤其是夏天,可能用電超負荷吧……對了,有蠟燭,」朱鹮說。
  「在哪?」
  「在床頭櫃的抽屜裡。」
  蕭翎順勢向床頭摸去,黑暗裡碰翻一隻鬧鐘,他吐吐舌頭,摸索著找抽屜把手,「哪個是蠟燭啊,你抽屜裡好亂……」
  朱鹮不耐的爬上床,伸長手臂,「哪裡亂,是你翻亂的!就在抽屜裡啊,你摸不到嗎?」他一手扶著蕭翎的肩膀,一手順著他的手臂往抽屜裡探,蕭翎感覺對方濕漉漉的手心摸上他的皮膚,像輕藤纏裹枝幹一般慢慢向盡頭延展,有令人顫慄的感覺。
  朱鹮終於順著他的手成功摸進抽屜。
  「咦?真的沒有?我記得我放在這裡了。」朱鹮也沒找到蠟燭。
  「那就別找了,一會就來電了。」蕭翎撤出手臂,將手裡的蠟燭悄悄塞進床底。
  「好吧。反正一會也要睡了。」朱鹮合上抽屜。
  「剛才嚇壞了吧?」陪他躺在床上,蕭翎問。
  朱鹮沉默了一會,說:「我洗澡的時候一直在想你講的那個故事來著,越想越覺得好像身邊角落裡也有個人……然後,就突然停電了。」
  「咳!這種事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深想,就當聽個新鮮完了,你還琢磨……」
  朱鹮第一次坦然承認害怕的心情,蕭翎覺得這是一個進步,須得安慰,他把胳膊穿進朱鹮的脖子底下,朱鹮問:「你幹嘛?」
  「摟摟你,省的你害怕。」
  「停電有什麼怕的。」
  「那你剛才叫喚。」
  朱鹮不吭聲了,他的確挺怕停電的,忽然間什麼都看不見的感覺糟透了。
  作為一個成年男人怕黑,挺丟人的,但蕭翎沒有笑話他,而是靜靜摟著他的肩膀,朱鹮覺得很窩心。
  「鬼屋那麼黑你怎麼不怕啊?」蕭翎忽然問。
  朱鹮於黑暗中白了他一眼,糾正道:「是黑暗之旅。」
  「行,行,黑暗之旅。」
  「那不一樣,那是工作,而且,不是有面罩嘛,面罩上的鏡片能看清東西。看得清還有什麼好怕。」朱鹮淡淡解釋道。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蕭翎暗暗點頭。
  「你怕看不清東西?」蕭翎問。
  「有點吧,比如人心,不可怕嗎?」朱鹮反問。
  人心難測,比鬼可怕多了。
  蕭翎內心小小的一顫,決定換個話題。
  換個話題的契機很快來了,幾乎在毫秒之間。
  那就是——來電了。
  光明普照房間的一瞬,蕭翎只覺眼前開了朵白花。
  哦~~哈利路亞——朱鹮沒穿衣服!
  朱鹮被他攬著肩,平躺的姿勢,白的紅的一覽無餘,驚喜來得太突然,蕭翎來不及裝相,睜大的眼睛已經出賣了自己。
  來電的一瞬間,朱鹮閉了閉眼,睜開眼就看到蕭翎直勾勾的盯著自己,他尚不明白,疑惑的順對方目光移到自己身上,才窘起來。
  在男人面前赤 裸以對沒什麼啊,但為什麼會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呢?
  朱鹮就這麼愣愣的袒露在對方面前,直到想明白要竅——澡堂子裡大家都打赤膊,你光著,我也光著,當然沒什麼不合適,但是如果對方穿得嚴絲合縫,只有自己裸 露,那就很羞恥了。
  朱鹮很快用床罩裹緊自己,只露出半張紅紅的臉,對蕭翎凶狠的叫道:「看什麼啊!你沒有啊!?」
  蕭翎這才回過神,不好意思的轉過臉去,「那個,你睡吧,我去忙了……」
  剛邁開步,褲子被揪住了。
  朱鹮訕訕的說:「先別走呢。」
  「啊?」
  「我還有點怕……」朱鹮臉上紅色褪了一半,直言袒露怯意令他看來柔弱不少,不似平常冷眼看人的淡然,濕潤的黑髮貼在微紅的眼角,竟有點半羞半怯的情狀。
  蕭翎想起剛才攬住他肩膀時,冰涼水滴打在胳膊上的觸覺。
  張了張嘴,說:「那我再陪你聊會天。」
  第 12 章
  蕭翎抬腿上床,床墊發出柔軟的吱嘎聲,咣悠得他心口一顫,抬眼看朱鹮,後者整個埋在被子裡,只露出濕潤的眼睛。
  蕭翎和剛才一樣平躺著,話匣子卻打不開,朱鹮也沒有說話,這個感覺很奇怪,剛才明明還親親熱熱的摟著膀子,現在卻只有沉默。
  黑暗果然是情緒的溫床,不管是恐懼還是曖昧都更容易滋生。
  「要不……我再給你講個故事?」
  沒有回答。
  「保證不是嚇人的。」
  還是沒有回答。
  蕭翎扭頭一看,朱鹮連眼睛都閉上了。
  「不是吧……睡著了?」蕭翎捅捅他。
  回應他的是淺淺的呼吸,以及不太安穩的睡顏。
  這下他確定了,剛才那個留戀的眼神和牽住褲腿的動作,只是因為他怕再次停電。
  蕭翎似乎臨時充當了一把大型毛絨玩具的效果。
  蕭翎看看天花板上明亮的吸頂燈,自言自語著:「我真是好人吶。」說著悄悄下地,臨出房門前把燈關上。
  十分鐘後他又回到臥室。
  「都答應了陪你的。」他看著黑暗中隆起的被子,躡手躡腳脫衣上床。
  第二天鬧鐘響的時候,朱鹮醒來,床上只有他一個人,睡得很飽,但是房內遺留的蕭翎的氣味再明顯不過。
  他睡在這了?朱鹮皺眉。
  不過……昨天似乎是自己要他陪的。
  然後……就不記得了。
  想到自己在那個人面前睡死過去就覺得很彆扭,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露出難看的睡相,皺眉磨牙或者說夢話什麼的,不過,昨天似乎沒夢到可怕的內容,那就應該還算安穩吧。
  朱鹮拍著臉爬起來,發覺自己還光 裸著身體,又是一陣窘迫難安。
  有種無論裡子面子都丟光的感覺。
  走到廁所門口時聽到裡面傳出的水聲,蕭翎在洗澡。
  朱鹮微微一笑推門進去。
  蕭翎本來背對著他,見他這麼大喇喇的走進來也是一愣。
  通常撞見另一個人洗澡不應該說點抱歉之類的客套話嗎?這麼這小子一臉佔了什麼便宜似的笑容?
  「你洗你的,沒事。」朱鹮大方的揮揮手,拿出自己的牙刷和杯子,從鏡子裡不忘對蕭翎微笑致意:「早上好。」
  「……早上好。」蕭翎咧咧嘴。
  耶——面子找回來了!
  朱鹮愉快的刷著牙,連飛濺的牙膏沫子都透著歡欣鼓舞。
  蕭翎的身材很有看頭,他背對朱鹮,流暢的線條從肩連延到胯,又從胯部的至高點斜削下去,分出修長筆直的腿,他只在拿洗髮水的時候才偶爾轉過身,驚鴻一瞥,那足夠朱鹮羨慕的胸部線條就展露出來,朱鹮從鏡子裡瞥到,連刷牙的節奏都變慢了,漱口聽起來不像漱口,而像吞口水。
  媽媽呦,同樣都足不出戶,為啥他有肌肉?
  朱鹮很不服氣,目光通過鏡子的反射令蕭翎感覺到殺氣。
  他招誰惹誰了了,不就是昨天當了回好人陪睡麼?
  當然,也撈了一點點綵頭。
  他沖掉頭髮的泡沫,用力拂了一把臉,轉過身來:「看什麼看啊?你沒有啊?」
  這話是昨天朱鹮說的,現在原封不動還給他,只是蕭翎的口氣更像調笑。
  「咕……咳咳!」一口漱口水吞下去了。
  再抬頭時蕭翎已經圍了條浴巾。
  …………
  朱鹮去上班後,蕭翎坐在自己的電腦前,打開昨天保存過的文章。
  他有些猶豫,文章的走向忽然不清晰了。
  他原本打算以紀實為噱頭,然後逐漸添加一些不真實的東西,最後完成一部半真半假的懸疑作品。
  但是目前看來,文章似乎有點過於溫馨了。
  他打開文檔,調出昨天未完的內容。
  他原本想寫得玄幻一點,比如:文中的自己把燈關上後就回到客廳,但是房內卻傳出斷斷續續的慘叫,主人公跑回臥室發現對方正被夢魘纏身,同時隔壁傳來電視機的聲音,他這才發現原來陷入黑暗的只有他們這一戶……
  但是打到陪膽小鬼同志出浴那裡,手指不知怎的一拐,就略過了原本設定好的靈異情節,直接按照真實情況描述出來,包括黑暗裡手臂穿過冰涼髮絲的感覺以及來電一剎那自己的恍惚……
  複製,黏貼,確認——直接發了。
  看著新鮮出爐的章節,蕭翎懷疑自己真是被鬼上身了,怎麼……能寫出那種東西!
  但是文章既已發出,不能刪除,蕭翎咬咬牙,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反正他披著馬甲呢!即使文章進行到後面被發現一點也不靈異恐怖,挨罵的也是「假裝鎮定」這個筆名。
  蕭翎已經感覺到自己的不正常,早已過了輕狂的年紀,按理說不該如此糾結於捉弄人,而且是同一個人,反覆的捉弄,甚至欺負到人家裡來,這實在有些過分了。
  他想起昨天朱鹮隨意說的那句話——「你怕看不清的東西?」當時蕭翎問。
  ——「有點吧,比如人心,不可怕嗎?」朱鹮反問。
  當時他心裡狠狠的抽了一下。
  但比愧疚更多的,是說不清的情愫,似乎有點像心疼。
  這太好笑了,怎麼會是心疼呢?
  他可以心疼一個孩子,或者一隻貓,甚至一隻小白鼠,但不該是另一個成年男人。
  那時他有種衝動,他特別想做對方最好最好的朋友,可以坦誠任何秘密的那種,他特別想知道造成朱鹮冷漠善於偽裝的原因是什麼。
  但是這又似乎超過了朋友間的尺度。
  再好的朋友也不是完全沒有秘密的。
  更何況他們的交情也沒多深厚。
  最新的幾條留言引起蕭翎的注意。
  那幾個讀者披著最常見的馬甲,他們是這麼說的——
  = =:太逗了,你的室友太逗了,換我也忍不住欺負他!
  數字君:沒錯!簡直是罕物,這麼膽小已經人間少有了,還要裝!越是這樣越招人欺負啊!我支持你!
  123:惡趣味呀~~~扒下淡定之皮,是我最萌的了~~~還假裝不害怕,太可愛了~~
  蕭翎深表同意的點點頭,群眾的眼睛果然雪亮,他釋然了。
  這種想要接近一個人狠狠欺負的心情沒有什麼奇怪的,因為對方招欺負嘛!
  蕭翎又從頭瀏覽了一下評論,發現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詞:可愛。
  可愛?
  蕭翎想了想早上發生的事,好像確實挺可愛啊。
  第 13 章
  這天朱鹮請假後恢復上班的第一天,領導體恤他,給他安排的白班,下午六點就能完事,但是這一天下來,他感覺格外疲勞,不是身體上的,是精神上的。
  和蕭翎說的那些話不無關係。
  他八字輕,這活計不討好,這環境容易積蓄穢氣……朱鹮像往常一樣埋伏在黑暗裡時,想起這些話,不但沒有了過去那種興致勃勃的勁頭,反而很煩躁,指揮起手下那幾隻「鬼」也沒了往日的淡定派頭。即使小麗向他報告說這撥客人很有意思,他也提不起興致,聽著不遠處響起的吱哇亂叫只覺得添堵。
  回到家將近七點鐘,沒等他掏鑰匙開門,門先一步打開了,迎接他的是蕭翎熱情的微笑:「回來啦!」
  「啊,回……來了。」朱鹮尚未適應家裡有人等他,面對這張笑得明朗的臉,他有些遲鈍:「那個,我沒買菜。」
  說完這句,卻聞到飯菜香味。
  詫異的向客廳望去,長條茶几上竟然擺著三五碟紅的綠的,逕自冒著熱氣。
  蕭翎邀功似的說:「我都準備好啦!」下一秒解釋道:「樓下買的,估摸你這點回來,還熱著呢。」
  在蕭翎的催促下,朱鹮去衛生間洗手,直到揉搓手上泡沫時還覺得哪裡不對勁,抬頭一看才發現,鏡子不見了。
  「白天我買了工具,終於卸了。」蕭翎倚在門外說,還不忘損他:「省得你不敢上廁所。」
  「誰不敢上廁所了。」朱鹮也沒忘了嘴硬,又說:「那刮鬍子怎麼辦,都看不見了。」
  「改在這邊。」蕭翎像是知道他要發難,早已準備好話茬,並隨手一指。
  朱鹮順著望去,只見身後好大一塊銀白,鏡子裡的自己全須全影的,他皺眉:「你,怎麼放在這邊,還這麼大一塊……」
  鏡子是全身鏡,嵌在花灑對面的牆壁上,這下照不到客廳的窗戶了,反倒洗澡時能將身體一覽無餘。
  「我真不知道你這麼自戀。」朱鹮說。
  蕭翎嘿嘿笑了:「沒辦法,就這個位置合適啊,給你轉運的。」
  「真的?」朱鹮將信將疑。
  「好啦,洗過手吃飯吧,否則真涼了。」蕭翎輕鬆帶過話題。
  吃飯的時候,蕭翎突然給朱鹮夾了一筷魚。
  「這塊肉好。」說著,雪白的魚肉落在碗裡。
  朱鹮拿筷子的手微微一抖,但還是面色平靜的說了聲謝謝,又吃了點別的菜才別彆扭扭把那塊魚翅掉。
  這在之前的相處裡是從來沒有的。
  之後的用餐時間裡,朱鹮就開始不安和猶豫。
  他在考慮要不要禮尚往來回夾一筷什麼給蕭翎。
  可是……
  蕭翎剛才的動作嫻熟又隨意,好像正好看到這麼一塊沒有刺的完好魚肉才順便扔進他碗裡,他如果就這麼貿然「回禮」,是不是顯得太那個了?
  太哪個了?
  太矯情,太刻意了唄。
  是的,朱鹮就是這樣彆扭的一個人。
  他開始掐著時機,想逮個空也還蕭翎一筷子菜,可是要夾什麼好呢?魚?算了吧,人家給他摘的是沒有刺的,他可沒那麼好的眼力看清魚肉下面是否有暗藏的細刺,萬一卡了嗓子,硬要噎白飯下去,或者要用醋軟化魚刺——那是一件多麼悲劇的事情。
  他第一次決定給人夾菜,自然要保證萬無一失。
  朱鹮的目光開始在面前幾份菜色上搜尋,宮保雞丁……不好,都是小丁子,筷子夾不住萬一沒到人家碗裡先掉了一桌子怎麼辦?
  糖醋排骨……不行,黏糊糊的糖汁醬在一起,夾起來很費力的,弄不好就是一大坨,成什麼樣子。
  干煸四季豆自然因為太寒酸不在考慮範圍內了。
  難道只剩雞茸滑子蘑了嗎?
  朱鹮猶豫不決。
  筷尖探過去又收回來,要不……還是魚肉好了。
  蕭翎把他的細小情態都收在眼裡,心裡只充斥著一個詞:可愛!
  他忍住笑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分別在每樣菜裡各夾了一筷拋進朱鹮的碗裡:「怎麼半天不吃?還等著我夾給你呢?」
  朱鹮捧著碗愣住,看著滿滿的菜色慢慢皺起眉頭:還不清了呀……
  之後朱鹮總覺得蕭翎在看他。
  這令他感覺很彆扭,直到他終於忍不住問:「你老看做什麼?」
  蕭翎很無辜:「屋裡就咱們兩個人,我不看你看誰?」
  「……」朱鹮無語。明明有電視,有書,有電腦可以看啊,這些反駁的話他過了一刻鐘才想起來,但是似乎晚了,因為人家已經在看電腦了,現在再提起來顯得小氣。
  在那面清晰度非常不錯的全身鏡前洗過澡,出來後,他忍不住問蕭翎:「到底要住多長時間?」
  蕭翎從電腦後面抬起頭,反問他:「你煩我了?」
  「呃,不是,我就是想有個數。」
  「哦……」蕭翎的腦袋又趴回電腦後面,「只要你不害怕,隨時都可以不需要我。」
  朱鹮沉默了,他都忘記反駁那個「怕」字了。
  不管面上怎麼裝,害不害怕,膽不膽小,他自己最清楚。
  自從蕭翎住進來之後,從很大程度上改善了朱鹮的很多問題,例如夢魘,例如失眠,例如……半夜的尿意。
  蕭翎的工作有點晝伏夜出的意思,朱鹮從沒打聽過,但不知為什麼,每天晚上關上臥室門準備就寢時,只要看到那透過門縫傳來的淡淡光線,他就覺得心安,好像即使全世界都沉寂在黑暗中,也還有那麼一個人,守在溫暖的光線裡。
  不得不承認,朱鹮是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偽裝,也只是保護自己的手段。
  當天晚上,他睡得很不安穩,夢境也是淺淺的,很容易醒來,而醒來後又有些混沌,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睡著過沒有。
  照例翻個身,面對客廳的方向躺著,卻發現今夜門下沒有光線透進來。
  蕭翎這麼早便睡了麼?
  朱鹮爬起來,走到門邊。
  客廳沒有人,蕭翎的小摺疊床整整齊齊的,沒有打開的痕跡,電腦也是關著的,廁所也沒有人。
  朱鹮站在黑洞洞的客廳裡發呆,他一直一個人生活,但第一次覺得不習慣,那個本應該埋在電腦後面十指如飛的男人不在的夜晚。
  連床都沒鋪,是不回來睡了嗎?
  朱鹮走到尚未打開的摺疊床前,手撫上那金屬的支架,忽然覺得這床實在太小了,尤其現在,沒打開的樣子,簡直還不如一張小方桌,打開應該也沒多大吧?
  他還記得那天早上,男人大半個被子落在地上,大半個膀子露在空氣裡的樣子,然後,還不知夢到什麼,抓住自己的小指使勁按,使勁按……一定是睡得不舒服吧,睡得不安穩才會做惡夢,這點沒有誰比朱鹮更清楚了。
  雙人大床上尚且睡不安穩,更何況這簡易的狹窄摺疊床?
  這簡直就是虐待。
  可是……是他自己要來的不是嗎?
  從第一天在黑暗之旅門外碰面,到現在在同一張茶几上吃飯,共用同一個空間,今天,他還會給他夾菜……算朋友了吧?
  不,比朋友還要好些,朱鹮的性格注定他沒有什麼特別親密的朋友,他的生活裡乍然闖進這麼一個人,一下就把他曾經的現在的大學的高中的同事或同學全都比了下去,躍升為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
  但對方是否也這樣認為呢?
  朱鹮不確定。
  朱鹮總覺得,因為那個荒唐的理由,他們之間,更像醫生和患者的,一個八字重的醫生和八字輕的患者。
  後半夜的時候,朱鹮想上廁所,爬起來看到依舊是濃黑的客廳,他揉揉眼睛又睡下了。
  第 14 章
  蕭翎是第二日清晨回來的,其時天還未亮,又不算清晨,人聲鳥語,盡數還沉在夢中,他輕手輕腳進了屋,朱鹮果然還睡著,只是臥室門大開。
  他脫了鞋赤足走入裡間,朱鹮仰面躺著,臉色睡得煞是好看,白裡透著一糰粉,只是神情有些不適,藏在稀疏留海下的長眉微微蹙著,像在竭力忍耐著什麼。
  蕭翎在他床旁枕邊的位置蹲下,想了想,便明白了。
  他嘴角一扯,挽出一個壞笑,然後輕輕盈盈的開始吹起口哨,哨聲由細漸強,又逐漸拔高,吹得朱鹮夢中也難耐的抖著身子,眉頭皺得越發苦大仇深。
  不出一分鐘,比鬧鈴還管用,朱鹮騰的坐起,狠狠瞪了蕭翎一眼,向廁所狂奔。
  蕭翎昨晚沒在家,他哪敢上廁所?
  蕭翎笑著跟到馬桶邊,眼睛一瞟一瞟的:「不是給你換鏡子了嗎,怎麼還怕?」
  朱鹮專心撒尿,根本不理他。
  「哎,老憋尿對身體不好。」蕭翎忍不住說。
  朱鹮瞪他一眼:「關你什麼事!」心中卻想,誰讓你整夜不在家,誰知道去哪耍了。
  蕭翎聳聳鼻子,似笑非笑道:「哎,你還是處 男吧?」
  朱鹮的臉唰的紅了,背過一點身,擋住對方的視線,整理褲子。
  蕭翎心中瞭然。
  「哎,你知道我怎麼看出來的嗎?」
  後者投來一個極輕蔑的看流氓的眼神,蕭翎不以為意,得意的說:「因為你撒尿沒什麼味啊。」
  朱鹮輕哼一聲,按下衝水鍵。
  「哎,我也要尿呢,」蕭翎攔住他的手,拉開褲鏈,「水費現在多貴啊,能省就省點唄。」
  朱鹮不理他,才五點半,他也睡不著了,索性開始洗漱。
  蕭翎在旁邊好整以暇的抖著腿。
  朱鹮白他一眼:「晃來晃去的很好看麼!趕緊收回去。」
  蕭翎咦了一聲:「我晃我的,你臉紅什麼?」
  朱鹮垂下眼瞼,專心盯著水池裡聚集起來的白沫。
  蕭翎又心癢癢想再捉弄他一下,於是慢騰騰搭上對方的肩頭:「哎,我說……」
  「什麼?」
  「你的顏色和形狀都很不錯呦~~」
  「咳咳……咳!」一口牙膏沫子差點咽進去。
  不到七點,朱鹮就摔門上班去了,蕭翎還在後面嬉皮笑臉的:「遊樂場那麼早開門啊?比百貨公司還早!」
  房間裡靜下來,蕭翎躺在他的行軍床上認真反思,剛才似乎過分了呢,酒是引色媒,當真不假!
  他這副口才若用在勾女上,未婚妻都該一打了,可他和女人相處覺得頭痛,她們自私,而且愛使小性,總要你哄她。蕭翎曾經交往過一個女生,那是大學剛畢業不久的事了,起初相處時,女生說就愛他這才華和張開嘴能噴死蟑螂的口才,那時他還不出名,只潛伏在網絡背後做一個透明的小寫手,不到半年,女友就厭了,成天在他耳邊暗示,說看誰誰誰的男友,工作半年連車都買了,你這樣下去,永遠也不會有出息。不斷暗示他應該放棄寫作,找個穩定工作什麼的。
  當年所愛慕的優點,如今都成了厭棄的內容,才華?才華也得有人欣賞啊!口才?你以為你是說相聲的?
  幾乎沒經過什麼爭吵,蕭翎也無意挽回,一段愛情就這樣消弭於寂靜裡。
  蕭大膽的小說裡,沒有愛情,或者說,沒有正經的愛情,一切都是曖昧的,朦朧,引人遐思的,那種情愫只是恐怖氛圍裡的一點作料,他筆下的主人公,往往尚未談及愛,便撒手人寰了。
  有讀者猜測,蕭大膽本人是個悲觀主義者,蕭翎對此置之一笑,他倒真不覺得自己悲觀。
  生命中沒有愛情又如何?他的腦子那麼忙,哪有餘力卿卿我我?
  光是確立主題,鋪陳思路,把情節一環一環的扣起來就佔據了他絕大部分時間——編故事這種事真的會上癮的,腦子永遠也停不下來。
  哪個女人能忍受與愛人親吻的同時對方卻在揣摩舌尖適合藏匿哪一種利器?
  昨天是幾個年輕作者聚會的日子,也是文嶼的生日。
  按照慣例,依然約定在午夜,他沒有向朱鹮報備,因為他覺得沒必要,但磨磨蹭蹭的,他還是遲到了
  文嶼與他交情最深,經常一起探討文章走勢,曾經還合寫過一部較香豔的武俠小說。
  年輕的壽星一見他就微微挑起眉頭,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
  蕭翎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但知道他一定憋不了多久。
  果然,酒未過三旬,年輕的壽星就晃悠到他旁邊,扒著他耳邊說:「這位客官,看你眼帶桃花,面含春色,時時看表,刻刻難安的樣子……莫非是有了?」
  「有你大爺!」聽到最後一句,蕭翎笑了。
  「我認真的,」文嶼躲過他一記肘擊,「我是說,是不是家裡有了?恩?」
  「有什麼?」蕭翎還裝傻。
  古蟲湊過來,勾起小指屈了屈:「有美人啊~」
  「對對!」文嶼補充道:「你們知不知道,蕭大膽最近搬去和人同居了!」
  蕭翎皺了皺眉頭:「你們倆是打算改寫情 色武俠了吧?話裡透著流氣。」
  「嘖嘖!」古蟲佯怒,提起文嶼的耳朵:「惹蕭大俠不高興了吧,說得這麼直白幹什麼!」
  「小的錯了~」文嶼笑哈哈的湊回蕭翎身邊:「打你家電話沒人接,你的責編說你去搞嚴肅題材了。」
  其餘幾人樂了:「嚴肅題材?」
  「不是吧,蕭大膽的嚴肅題材……難道是靈異事件揭秘?」說這話的人,是文嶼請的朋友,蕭翎和他不熟,只知道他的筆名叫花間酒,也是第一次參加他們的聚會,花間酒算是幾個老爺們中的一朵奇葩,因為他是寫言情的——還是專給小女生看的那種。
  花間酒目光灼灼的望著他。
  蕭翎語塞,這個小編……雖然叫他保密,也不用扯這麼大的牛皮吧,還嚴肅題材……
  他清清嗓子:「嗯,算是半紀實吧。」
  「紀實的?!哇我要看我要看~~」文嶼飛奔上來捶他的肩。
  「說好了,出了書一定先給哥們一本!」古蟲和另外一個同是古派的作者也拍他的肩。
  蕭翎都快被拍吐了,只能應承著:「哈,哈!沒問題……」
  心裡卻在想,那種被標榜為曖昧派的同居日記,拿得出手才怪!
  後來話題又被轉來轉去,大家終於逐漸忘了那個所謂的紀實性嚴肅題材,蕭翎卻漸漸坐不下去,他有點惦記家裡那個——恩,用古蟲的話講,就是「美人」。
  他不斷看表,3點,3點半,快4點了,該死,這群傢伙到底要喝到幾點?
  文嶼做為壽星已經伏案不起,另外兩人夥同古蟲開始一起灌那個花間酒,但是後者像是自備儲酒器似的,臉都不紅一下,大家見灌趴下沒戲了,又商量著要不要去唱K。
  蕭翎開始煩躁。
  那個傢伙半夜起來發現客廳漆黑一片會不會害怕?甚至……會不會擔心他的去向?
  目光再一次從表盤移開,正對上花間酒的注視,蕭翎咧咧嘴,後者會意的微笑,隔著不知道聊到什麼正笑成一團的古蟲他們對他打手勢:現在溜,他們不會發現。
  蕭翎是一邊自嘲一邊溜回朱鹮家的。
  他咋墮落到這個地步了呢?以捉弄一個男人為樂,現在還為了他玩不踏實。
  ……那就繼續墮落下去吧。
  第 15 章
  蕭翎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朱鹮還沒有回來,發短信給對方才知道,今天是晚班,就是那個傢伙的晚飯在單位解決了,人也至少要過十點鐘才能回來。
  蕭翎一個人在樓下填了肚子,又在電腦前填了稿子,不到九點半就開始扒著窗戶眺望。
  十點半,朱鹮終於回來了,但是臉色卻不太好,好像連打招呼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蔫蔫的,洗過手後就鑽進自己臥室。
  蕭翎心裡有鬼,趕緊把電腦合上了。
  不是還在生白天的氣吧?
  蕭翎這麼想著便洗了盤葡萄端進朱鹮臥室。
  朱鹮趴在床上,臉朝裡,看不見表情,聽見他敲門只淡淡應了聲:「進來。」
  「我買的葡萄,挺甜的。」蕭翎將盤子放下。
  「不想吃。」
  「哦,」蕭翎又問:「吃飯了嗎?」
  「嗯。」
  「吃的什麼?」
  「沒什麼。」
  不正常,絕對不正常。
  蕭翎再接再厲,又問:「今天可真熱,你覺得熱不?」
  朱鹮轉過頭,漆黑的眼珠子定定看著他,不說話。
  蕭翎笑了:「哦。對了,你那肯定不熱。」
  「蕭翎,給我講個鬼故事吧,越恐怖越好。」朱鹮忽然說。
  蕭翎驚了,趕緊抬手摸他額頭,嘴裡念叨:「是發燒了吧,我懂,但是精神降溫不管用,還得相信科學,得吃藥……」一邊說一邊要找溫度計。
  朱鹮不耐的拉住他褲頭:「我沒發燒。」
  蕭翎順勢坐在床頭坐下,看著他:「那怎麼說胡話呢?」
  朱鹮煩躁的翻個身,手按在臉上胡亂揉了一通,不情願的說:「我們要提前更換主題了,所以……」
  蕭翎馬上接道:「所以你要找靈感?」
  朱鹮瞪他一眼:「不是跟你說過了麼?新主題就用蕭大膽的《深淵》啊。」
  ——還挺理直氣壯。
  「……那你聽鬼故事做什麼?」蕭翎彎下腰湊到朱鹮的面前,「你不說原因我可不講。」
  被他注視了一會,朱鹮終於嘆了口氣,說:「今天有人來踢館。」
  「啊?鬼屋還有踢館的?」
  朱鹮嫌惡的瞥他一眼:「裝什麼裝,那人跟你差不多,特別瞧不起我們的職業。」
  蕭翎趕緊撇清:「我可沒瞧不起你們的職業!我只是……」
  「你只是覺得特別無聊,特別小兒科!」
  蕭翎訕訕的閉了嘴。
  朱鹮接著說:「今天那人也是,一進去就笑,說什麼太假了太假了……小麗和小伍都受打擊了,估計這一個月也提不起精神嚇唬人了……」
  朱鹮現在想起來還很火大,那就是活生生的侮辱,他不怕遊客急了揍他,職業內容所限,沒辦法,但他就恨這種人——蕭翎這樣的,自以為承受能力非同小可,就把別人的工作貶損的一無是處,而且今天這人比蕭翎還可惡,他……他竟然是狂笑著從黑暗之旅出來的!
  最倒霉的是,還被領導碰見了。
  領導的臉啊,比黑暗之旅還黑,把他們挨個訓了一頓。
  據他說打兩百米開外就聽見那笑聲了。
  喝!那叫一個洪亮,那叫一個歡快。領導還以為是哪個娛樂項目搞得好呢,心說得好好表揚一頓,鼓勵的話都想好了,結果走到近前一看,差點沒閃著舌頭。
  不少遊客都往這邊張望:那是鬼屋吧?怎麼這麼開心啊?
  朱鹮從沒這麼丟臉過,一組五個人,站直了挨訓。
  蕭翎聽朱鹮說完,也有點義憤填膺了:「這人傻缺吧!不害怕就不害怕吧,丫笑什麼啊!」
  朱鹮火氣也滅下了一些,哀哀的垂著頭。
  「是我的問題,每季主題都是我設計的……可能我的承受力就低,所以設計出的東西不嚇人……」
  蕭翎看他這模樣,不忍再打擊他,放柔聲音問:「其實我一直想問了,你……幹嗎要做這份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呢?」
  他很小心的避過「膽小」兩個字。
  朱鹮咬住嘴唇哀怨的看著他:「想說我膽小就直說唄。」
  蕭翎摸摸鼻子。
  「膽小才要訓練啊……雖然沒什麼成效。」朱鹮又說,「你不是挺會嚇唬人嘛,倒是給我講幾個啊。」
  蕭翎不確定的看著他:「講可以,但是講完你晚上又不敢上廁所怎麼辦?再把身體憋壞了。」
  朱鹮的耳朵倏地紅了,眼睛睜得滾圓:「那你到底講不講?」
  「講,講,你別急嘛!」
  朱鹮坐正身子,拿起一隻抱枕窩在懷裡,做好聽鬼故事的準備。
  即使沒有那個鬧場的人出現,他也要提高膽量,因為他覺得自己有點過於依賴蕭翎了。
  他下定決心,咬緊牙:「講吧,我想過了,這房子我還要住的,不能總因為害怕而拉著你作陪,這挺不合適的,就算為以後著想,一個大男人總不能比女人還膽小吧!」
  蕭翎一直想要撕下他偽裝鎮定的面具,現在他終於自己承認膽小了,可是蕭翎聽著又不舒服了。
  他側頭:「你……現在都開始為婚後做準備了?」
  朱鹮搖搖頭:「也沒有啦,我就是那個意思……你又不能陪我一輩子,因為自己的原因,拉你一起住,這很自私。」
  「哦~」蕭翎意味深長的看著他,「那我開始講嘍。」
  朱鹮點點頭,抱緊手裡的墊子,還緊張的嚥下一口口水。
  蕭翎溫柔的看著他:「知道故宮吧。」
  點頭。
  「故宮有很多神秘的傳說哦,我一個朋友的舅姥爺,年輕的時候在故宮看門,」蕭翎的聲音低沉,語速緩慢,吐字清晰,加上編撰故事的能力,很適合講故事,朱鹮的情緒很快就被挑起,湛清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他的工作啊,很簡單,就是在故宮最外面的一間房裡守夜,相當於值班室的地方。但是呢……當時的老人們都說這個工作不好,勸他換一個,他不聽呀,他覺得這工作沒什麼不好,又清閒,就是每天在值班室睡覺嘛!」略微的停頓,「結果幾年後,問題就顯現出來了,他啊,結婚很多年,都沒有孩子。去醫院呢,也檢查不出毛病。」
  說到這,朱鹮忍不住問:「為什麼呢?」
  「因為故宮陰氣重啊。」
  「這樣啊,完了?」
  蕭翎看著朱鹮鬆一口氣的樣子暗笑,他才不會講太恐怖的故事呢,他根本不打算給他提高膽量的機會,就這樣膽小一輩子,不是挺好的嗎?
  他想了想又道:「故宮裡有個珍寶館你知道吧?」
  朱鹮點頭。
  「那裡面陳列的都是皇室妃子用過的首飾,珠玉瑪瑙啊,翡翠鳳釵什麼的,很漂亮的。」
  「但是負責清點寶物的工作人員最頭疼的就是那裡。」
  「為什麼呢?——因為啊,每次清點完珍寶館的物品,快要關門的時候,他們都會聽見——」說到這裡,他刻意拉長了調。
  朱鹮的手緊緊攥著抱枕的兩個角,嘴唇都快被咬白了。
  蕭翎趁機攬上他的肩頭,一手安撫似的拍著他的肩,用輕鬆的語氣繼續說道:「他們都會聽見……長長的指甲撓玻璃的聲音,還有女人爭搶著說:『我的,我的……』」
  「啊啊啊啊~~~」朱鹮的頭埋進抱枕裡,蕭翎趕緊摟住他:「你看你,還說提高膽量,不過是個傳說就把你嚇成這樣……」
  朱鹮慢慢喘著氣,嘴巴一張一合的,好不容易恢復了一點血色,他扔開抱枕,沖蕭翎說:「再來!」
  蕭翎心裡直撇嘴,看來為了提高膽量,還真是豁出去了呢,就這麼想儘早撇開我?
  蕭翎看著他一臉英勇就義的模樣,心裡特不是滋味,但又覺得可愛。
  他想了想,問:「知道鐘鼓樓吧?」
  「知道,不過我一直不明白,那裡也不敲鐘,為什麼叫鐘鼓樓?」
  「那也有個民間傳說。」蕭翎的手親親熱熱的攬著朱鹮的肩,身體又挨的近一些。「早年皇上抽風,非要鐵匠們鑄一口大鐘。鐵匠們就聚在一起鑄唄,但也奇了怪了,那鐘怎麼也鑄不好,眼看離交差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他們愁啊:這是皇命,如果到時不能完成,都得砍頭,連家人都不能倖免!」
  「其中有一個年紀最長,也最受尊敬的鐘匠,他給大家說啊,要是這火說什麼也旺不起來,就說明需要活人獻祭……正巧他的小女兒來送乾糧,聽到這話,又知道這鐘鑄不起來的後果。她覺得與其大家一起砍頭,不如死她一個,要是管用,就救了這麼多人……」
  「這小閨女性子烈啊,當時就一頭紮爐子裡了,他父親趕緊伸手去撈,也只將將抓下女兒的一隻繡花鞋。說來也怪,人進爐子的一瞬間,銅水馬上變了色,大夥顧不得悲傷,連夜趕工,那鐘當天就鑄成了。」
  「獻鐘的那日,皇上也聽說了這事,當下便封那個忠孝的女兒一個稱號——鑄鐘娘娘,牌位就拱在那鐘鼓樓上。」
  「後來,但凡那鐘一敲起來,尾音裡總帶著:邪——邪——的音兒。百姓們聽了就說,娘娘又在找她掉的那隻繡花鞋呢。」
  朱鹮窩在蕭翎的懷裡,過了一會才說:「……真傻。」
  「可不是,古時候的人比你還膽小呢,相信什麼獻祭活人的傳說,把命都扔了。」蕭翎淡淡說道,「這些故事啊,聽聽就算,誰知道真的假的呢。」
  不知道蕭翎是不是故意的,這些有真實背景可考的傳說典故,乍聽之下平平無奇,但耐不住琢磨,朱鹮越琢磨越覺得後背發寒,雖然蕭翎勸他不要深想,但他還是忍不住細細回味故事裡的每一個小細節,不由更往蕭翎溫熱的懷裡縮了縮,像尋找遮蔽物的雛鳥。
  「怕了?」
  「也還好……」
  蕭翎收緊些胳膊,把對方的下巴擱在自己肩頭上,過了一會,朱鹮幽幽說:「以後再多給我講些吧,你懂的挺多。」
  蕭翎忍不住笑了:「真是,怎麼越怕越要聽。」
  朱鹮抬起腦袋,認真的看著他:「我馬上就要設計《深淵》為主題的創意了,不鋪墊一下怎麼行?」
  「用我幫你麼?」蕭翎低聲問。
  朱鹮有些吃驚:「你會製作背景?」
  「不會,」蕭翎搖搖頭,「但我對《深淵》的瞭解比你深刻。」
  第 16 章
  第二天下午兩點,蕭翎驅車前往被戲稱為「果園」的地方,也是朱鹮的工作單位。
  「果園」是本市最大的遊樂場,各種遊樂設施齊全,並逐年翻新,近一兩年來竟有趨勢成為本市又一著名旅遊景點。
  路上有些擁堵,初夏陽光熱烈,即使開著冷氣,身在車裡被陽光直射著,也有身處蒸籠的錯覺,蕭翎耐著性子一點點跟著車流向前磨蹭。
  其實朱鹮的住處離「果園」不遠,但蕭翎是一早先回家取了資料過來的,一來一回就耽誤了整個中午的時間,路程也因此漫長。
  但他絲毫不覺得煩躁,因為前一天他又睡在朱鹮屋裡了,而且睡得很好。
  他打開交通頻道,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跟著音樂節奏輕輕敲打起來。
  這種佔了便宜的得意勁和戀愛中的感覺很像,都會因為一個小小的遞進而喜悅,並開始期待下一次的接觸,只不過,蕭翎肖想的對象是男人。
  愉快歸愉快,但朱鹮的遲鈍著實令他無奈。
  後來夜深了,蕭翎看他打了幾個哈欠,知道他困了,想識趣些道聲晚安然後各回各屋,可又捨不得佳人在抱的柔軟觸感,正激烈的矛盾著,朱鹮卻又央他再講幾個故事,這下正中蕭翎下懷,他便摘了幾個短小精悍的來講,聽得朱鹮眼眶濕濕的,不知是困的還是怕的,只小鴨子似的在他懷裡越縮越小,臉卻揚的高高的,盡力和睏倦做鬥爭,還等著聽下一個故事。
  蕭翎看著他黑亮的眼睛忽然有種想親吻的衝動。
  但他不確定假如他這樣做了,對方會不會憤怒,甚至雞飛蛋打,從此和他保持距離或乾脆驅逐出境。
  他一面暗地裡盤算著一面輕輕垂下臉。
  有試探的意思,也有不可控制的鬼祟原因,總之,他的頭越垂越低,直到嘴唇快貼上對方的太陽穴,他甚至能嗅到那濕黑髮絲上淡淡的水汽……朱鹮都沒有躲避,仍然保持著仰起臉的狀態。
  蕭翎心花怒放,一個個怪癖念頭煙花般躥上來。
  親,還是不親?
  意識中的煙花爆開又消弭,蕭翎也沒得出正確的答案。
  正在親與不親之間搖擺不定時,下巴被觸碰了。
  朱鹮輕輕托住他的下巴,制止住他繼續下沉的動作。
  蕭翎心中的花火一瞬間全敗了。
  下一秒朱鹮用一本正經的口氣說:「你也困了吧?都打盹了。」說完,慢悠悠打了個哈欠,睫毛掛著幾滴水,「我也困了,睡吧。」說完,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就是這樣的一夜。
  蕭翎躺在床上大氣也不敢出,他在心裡反覆品味方才的曖昧,那觸手可及的皮膚溫度,並不禁推測朱鹮到底是真遲鈍還是假遲鈍。
  竟然用打哈欠拒絕他的接觸!
  他看看旁邊呼吸平緩的人形起伏,相當不忿。
  他坐起來,輕輕掀開被子,跨過對方身體,繞到床的另一側。
  朱鹮的整張臉都埋在陰影裡,還有一部分陷在枕頭裡,不過這不要緊。
  蕭翎屏住氣,緩緩伸出手,在距離對方皮膚一釐米左右位置時停住,將幾根凌亂的頭髮撥開,露出那白皙的半個額頭。
  他的食指落在朱鹮眉尖盡頭的太陽穴上。
  聽說撫摸額頭並不是檢測是否發燒的最好方法,其實人體面部溫度變化最敏感的地方是太陽穴。
  蕭翎記不清在哪本書中看過,戀人間試探發燒的方法是用嘴唇貼上對方的太陽穴,很靈的。
  他早已不記得故事情節,卻一直記得當時自己對那親密方法的嚮往的心情。
  指尖下的肌膚溫熱,他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又慢慢向下滑,滑過朱鹮的臉頰,一直到嘴角,蕭翎輕輕嘆了口氣,果然是真的,除了太陽穴,其他地方都是涼的,好像他這個人一樣,渾身下上都冷冰冰的,最溫暖的地方只有一個指尖大小。
  他到底也沒有吻下去,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再說,誰知道這人,是真遲鈍,還是裝的呢?
  想到昨晚明明害怕卻一再隱忍著並要求增加「難度」的朱鹮,蕭翎又忍不住笑起來,這傢伙,是把談論怪談當作了耐力測試嗎?
  可惜,這種可愛行為的初衷卻是為了提高膽量將來好保護老婆!
  想到這裡,蕭翎再一次為自己叫屈。
  一聲短促的車鳴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輛白色面包,夾在左轉和直行線中笨拙的移動著,可能是走錯了路,現在想併入直行道,但是前面幾輛車都商量好了似的對它視若無睹,銜接緊密的跟上,停頓,不給他一點插可供入的餘地,面包屁股又擋了一部分左轉線,幾輛被堵住的準備左轉的車也不耐的按起喇叭,憨厚的面包司機大叔急出滿腦門的汗,到了蕭翎這裡,他踩下剎車,給那師傅讓出空間。
  對方才慌慌張張的轉進來,還不忘向他揮手致謝,蕭翎笑著點點頭。
  瞧瞧,他是這麼一個善良又有為的青年,朱鹮憑什麼裝傻!
  想到這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蕭翎更是委屈,難道在那隻笨鳥心中,自己就是八卦鏡一般的存在嗎?
  陷在車海與醋海中的蕭翎已經完全忘記,把自己置於這個境地的始作俑者,完全就是他自己。
  到達目的地時已過三點。
  蕭翎將車停好,緩緩步入園中。
  和上次截然不同,那一次很煩躁,兩個女人不停的嘰嘰喳喳,什麼弱智項目都要玩一遍,另外兩個男人——古蟲和文嶼,跟屁蟲似的唯唯諾諾,還幫她們買零食,真丟爺們的臉。
  而這一次,想著自己走的道路就是每天朱鹮上班的必經之路,心中竟倍感甜蜜。
  一隻喜鵲呱呱叫著從頭頂飛過,他竟聖母的想到:啊,也許它也曾從朱鹮頭上飛過。
  看著那也許曾在他們兩人頭頂飛過的吉祥之鳥,蕭翎心情倍添愉悅,步伐都輕快起來,一草一木一隻垃圾桶都成了美好之物。
  喜鵲留在枝頭咕咕叫了兩聲,一抖屁股擠出一攤鳥屎。
  …………
  蕭翎輕車熟路的找到員工休息室,小麗老羅小伍他們都在,見他進來先是一愣,還是小麗記性好,先一步叫起來:「哎~~~~!!你不是那個那個那個……」手指著他半天激動不能自已,蕭翎可是黑暗之旅成立以來第一個抱著「鬼」出來的遊客。
  蕭翎會意一笑:「對,就是那個。」
  老羅和小伍都看不下去小麗的花痴樣子,歉然的笑笑,問:「你怎麼來了?我們今天不開放的。」說著,老羅指指外面寫著暫停服務的牌子。
  「我知道,朱鹮叫我來的,他人呢?」蕭翎答道,說著四下張望了一下。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頭兒說的外援!」小伍忽然想起來,上午開小組會時,朱鹮神神秘秘的說下午會請個高人來幫忙策劃。
  請外人參與新主題的設定,這是從來沒有過的。
  大家已經好奇一上午了,是什麼人令朱鹮青眼有加,現在見著正主了,三個人都打起了精神。
  「你和頭兒就是那次認識的?」小麗問。
  蕭翎點點頭,笑道:「算是不打不相識吧。」
  又聊了一會,蕭翎得知朱鹮正在裡間面試。
  他輕輕推開辦公室的門,
  他輕輕推開辦公室的門,確切的說,這應該是一間會議室,房間很大,盡頭是一張長方形的深黑色會議桌,桌上擺著一盆開得茂盛的一品紅,碩大的鮮紅花瓣後面是一身黑衣的朱鹮。
  幾個年輕人坐在靠牆的沙發上。
  氣氛有些肅穆。
  蕭翎推門進去時,一個年輕人正好走出來,可能是面試失敗了,他有些垂頭喪氣,見到蕭翎以為他也是來參加面試的,肩膀相錯時,他低聲對蕭翎說:「沒戲啦哥們,這人特嚴,遲到就沒戲!我才晚了十分鐘。」
  蕭翎暗樂,嚴肅的對他低語:「謝謝啊哥們,不過我還是想試一下。」
  那人回給他一個不可救藥的眼神。
  聽小麗他們說,每年暑假前這段時間都是應聘高峰期,很多高中生大學生都想來這裡打短期工。
  但是朱鹮的面試條件十分嚴苛,幾乎通不過幾個人。
  蕭翎同意的點點頭,這種工作參與人員不能多,流動性也不能大,否則就沒有懸念可言了。
  朱鹮正好叫到下一個人,蕭翎在那幾個等待面試的人身邊坐下。
  「夏風,你好。」
  「您好。」年輕人有點緊張。
  「請問為什麼來這裡打工?」朱鹮問。
  「為了鍛鍊自己。」夏風脫口答道。
  果然是學生,說話都沒新意。
  朱鹮繼續問:「鍛鍊什麼啊?」
  「啊?」夏風沒料到對方會就這句套話鍥而不捨,他迅速組織語言:「鍛鍊……工作能力,組織協調能力,還有……」
  「這些我們都不需要。」朱鹮打斷他,「五米跑和一千米跑的最好成績是多少?」
  「呃……不記得了。」夏風頓了頓笑道:「誰還記得那個啊。」
  「這麼說你平時很少參加體育鍛鍊?」朱鹮冷冷問道。
  「也不是,偶爾……」
  「散打,自由搏擊,跆拳道,武術……你擅長哪樣?」
  夏風搖搖頭,苦笑道:「都不會。」
  「……是疤痕體質麼?以及傷口癒合能力怎麼樣?暈血麼?」
  「我……也不清楚。」
  蕭翎身邊幾個大學生小聲的交換著意見:不是吧~~扮鬼還要打架啊?
  「抱歉,這份工作不適合你,謝謝參與。」那邊朱鹮已經落下定論。
  「喂,你在刁難我吧?」夏風站起來,「不過是在鬼屋打工,你問那些干什麼?!難道你們還要毆打客人?我來玩過好幾回了,根本沒碰上這樣的事!你明明就是不想用我吧?」
  氣氛一下變得劍拔弩張起來,剛才小聲議論的年輕人也有些緊張,不確定將要發生什麼事,蕭翎也繃直身體,將狀態調整為一旦發生變故隨時能沖上去的架勢。
  第 17 章
  氣氛一下變得緊張,叫夏風的年輕人氣鼓鼓的,像被挑釁的牛犢,肩膀隨著呼吸一起一伏。蕭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想像得到,這個自覺受到了苛責的年輕人正在用多麼憤怒的目光瞪視朱鹮。
  蕭翎已經決定,無論接下來將怎樣收場,他都要好好教導一下這孩子為人處事的道理。
  和夏風的劍拔弩張不同,朱鹮則顯得輕鬆多了,像是見慣像這樣一言不合就電閃雷鳴的場面似的,他連表情都沒變,甚至還微微翹起嘴角,像是要微笑的樣子。
  也正是這樣的鎮定,令蕭翎好奇,他也想看看,朱鹮打算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我明白。」朱鹮平靜的回望年輕人,他一手搭在桌面上,另一手拉開桌下的抽屜,很快摸出一疊紙張,放到夏風跟前的桌面上,「看看這個。」
  那是一小疊裝訂好的A4打印紙,上面印著表格,以及一些龍飛鳳舞的字。
  夏風低頭看了一眼,手卻沒動,語氣有些鬆動:「你……你讓我看這個幹什麼?」
  朱鹮好整以暇的靠坐在椅子裡,「看看吧。」他向他點點頭。
  朱鹮的平靜態度微妙的中和了現場氣氛,好像剛才被失禮指責的人並不是他,甚至一切失控行為都根本沒存在過似的。
  夏風拿起桌上那打東西,輕輕翻起來。
  越看臉上越是發熱,他的耳廓被朱鹮身後薄薄窗簾透進的夏日陽光烤得通紅。
  「……對不起。」他小聲吱唔道。
  「沒關係。」朱鹮收回那疊紙張,站起身,向坐在沙發上等候面試的人走來。
  他身形本就修長,黑衣黑褲更是襯得他風采翩然,站在空曠的白色磚地上,素淨又好看。
  蕭翎幾乎覺得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樣,正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走來的男人,難以言喻的癔躁湧上心頭,同時又小小的自得,畢竟,這個裝模作樣的男人小鴨子一般蜷縮著身體瑟瑟發抖的情狀也只有他蕭翎一人見過。
  「你們是不是認為這是一份輕鬆愉快並且很刺激的工作?——很多人都這麼認為。我不是故意刁難你們,剛才我問他的問題,一會我也同樣會問你們,如果答案和他一樣,那麼你們都不合格。」朱鹮的聲音不大,音調也平平,但是清朗的音質在安靜的大廳裡響起,有玉石敲擊的效果,沒有起伏,卻清脆好聽。
  聽到這裡,幾個大學生已經知道自己沒戲了,有人已經要站起來,朱鹮又晃動起手裡的冊子,進一步解釋道:「這個,是上半年黑暗之旅職工的工傷申報單。」他一邊翻著,念道,「都不是很嚴重,自從我們禁止遊客攜帶隨身物品後,已經好了很多。只有一例是被女士用高跟鞋跟戳傷的,他很幸運,差一點就刺到肺了……也沒有破相的,因為有戴頭罩,但是如果跑不快,再加上近視眼,就比較悲劇了——年初的時候我們招過一個短期工,大學生,是體育學院的,體能完全合格,但是他隱藏了自己是高度近視這一條……你們知道,黑暗之旅內部幾乎沒有照明,雖然這個學生有戴隱形眼鏡,但是近視眼在黑暗中的視能仍然大打折扣,他在工作中……撤退的時候,不慎撞上突出壁角,鼻樑骨折。」
  他快速瀏覽著,手裡的白色紙頁翅膀一般翻飛,他語調輕鬆,好像那不關自己的事,但是天曉得那麼厚的一打表格里到底有沒有他的名字。
  蕭翎想起初次相遇那天,朱鹮腫得高高的腳踝。
  「現在你們還認為我是在故意刁難你們嗎?」他將報表放回桌上,腰抵著桌沿,輕描淡寫道:「無論散打還是搏擊,我們要求你們至少會一樣,並不是為了毆打客人什麼的,只是經過這種訓練的人,反應能力和肌體調節能力以及耐受性都比常人強一些,遇到突變至少能自保,」他頓了頓,又輕輕笑了:「我不是在危言聳聽,請你們想想,鬼屋這種遊戲,工作人員自然有底線,知道這只是一份工作,但不是每個客人都明白這只是一個遊戲。在黑暗中被嚇到或是怎樣,動作裡難免就失去分寸,這個時候,訓練有素的身手就格外重要。」
  他說完這些,目光往在座的幾人面上淡淡瞟過,看到最末坐著的蕭翎時,微微一怔,便快速問道:「認為自己合格的,請留下,其餘人……感謝你們的參與。」
  很快,會議室內只剩下蕭翎和朱鹮。
  …………
  「太出我意料了。」人走光後,蕭翎說,「沒想到你口才這麼好,我都被鎮住了。」
  「每年都會鬧這麼一出,早說慣了。」朱鹮看見他也在,有些不自在的鬆了鬆黑色上衣的領口,轉開話題:「昨天你說的資料,都帶來了?」
  蕭翎盯著他被扯松的領口,所答非所問:「這是你們員工制服啊?上回我見你也是穿這樣一身黑。」
  「嗯?」朱鹮微微一怔,隨即答道:「是啊,不過樣式不同,上回你見的那個是扮鬼時穿的,這個稍微正式一點。」說著向會議桌後走去,俯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卷只,慢慢展開平鋪在桌面上。
  是黑暗之旅的平面圖。
  「這麼快就談公事啦?」蕭翎老大不樂意的說。
  朱鹮抬眼,不悅道:「叫你來不就是談公事的?」
  「公事歸公事,你能換個態度不?」蕭翎幫他按住平面圖的四角時說。
  朱鹮翻找膠帶的動作一頓,蕭翎按住他的手,「不用找了,直接拿這個壓多方便。」說著從腳邊的袋子裡拿出自帶的兩本書按在圖紙兩邊,「好了。」
  專業性挺強的的書籍,《BLACK ROCK》和《野行——洞居者的探險》都是介紹天然洞穴的。
  朱鹮站在靠窗的那側,眼睛盯著那兩本書的封皮:「你剛才說,換個態度是什麼意思?」
  「就是換成昨天那樣子。」蕭翎站在桌的外側,也就是朱鹮的對面,微微向前俯身。
  「同樣是『談論』公事,昨天的你就可愛多了。」說完,又補充道:「提高膽量也在你的工作範疇之內的哦?」
  第一次被「可愛」形容的男人有些惱怒,朱鹮臉上佈滿可疑的紅暈,他冷聲嗆道:「你到底要不要幫我?」
  「哎呀,你這也是請人幫忙的態度?」蕭翎更深的俯下腰,雙臂撐在桌面,朱鹮身姿繃得筆直,即使快被蕭翎的鼻尖觸到,也毫不讓步:「明明是你主動要幫我的!」現在卻來談什麼態度不態度,真會抖!
  蕭翎苦笑,當然是他主動提出來的,如果不在旁邊盯著,他費盡心血寫的小說不定會被搗騰得多麼面目全非,不如親自操刀。
  只是這時時刻刻不忘裝淡定的朱鹮太可惡,換了個地方就拿他當外人了?對付毛頭小夥子的那套也使在他身上,昨天是誰小鳥般窩在自己懷裡來著?
  兩人隔著整張平面圖和一盆鮮妍的一品紅詭異的對峙著。
  還是蕭翎先放軟口氣:「跟你開個玩笑,何必這麼認真?」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討好的溫柔。
  朱鹮在他的注視裡略略垂下睫毛,不知是花瓣的反射還是事實就是如此,蕭翎覺得這傢伙臉上的紅暈更濃重了。
  「當然是我自願幫你的,我想先去洞裡看看,熟悉下環境,你不介意吧?」蕭翎盯著那睫毛暗影下目光閃爍的眼睛,用更輕柔的聲音問:「你帶我去,可以嗎?」
  第 18 章
  為了設計新主題而要求瞭解內部環境當然無可厚非,但是為什麼不讓開燈呢?
  朱鹮奇怪的看著蕭翎:「不開燈你怎麼看得清?」
  蕭翎認真的看著朱鹮:「開著燈怎麼找靈感?」
  朱鹮不解的睜大眼睛,蕭翎自然而然的說:「不把自己置於和顧客相等的境地怎麼能設計出好的構思呢?難道說你以前都是燈火通明的幹活?」
  朱鹮低下頭。
  ——當然是燈火通明,不僅如此,還夥同著三五個建築工人呢!
  朱鹮訥訥的把手從燈控鈕上抬起,蕭翎拍拍他的肩:「你要相信我,施工時當然需要照明,但現在用不著。走吧!」
  「等等,戴上這個。」朱鹮從員工儲物櫃裡拿出兩副眼鏡。
  蕭翎拿著眼鏡左看右看:「哦~~上次你說的夜視鏡就是這個啊。」
  朱鹮點點頭,又拿上小型照明燈當先向黑暗之旅的入口走去。
  路過外間的休息室時和小麗他們打了個招呼,小伍看了看表說:「頭兒,不是說晚上一起吃飯嗎?這都快五點了。」
  朱鹮還沒答話,蕭翎搶著說道:「我們是去辦正事,幾點出來還說不好呢。」
  出於友情幫忙的人都這麼說了,朱鹮有什麼理由表示不同意呢?
  「到時間你們自己下班吧,今天我不去了。」
  「哦,好吧。」小麗他們點點頭。
  早料到是這個結果——他們的頭兒就是這樣,一到改換新主題的日子就打了雞血般亢奮。
  洞還是那個洞,寫著黑暗之旅的木色雕牌看起來還是那麼幼稚可笑,但是蕭翎的步伐卻異常輕快。
  和他相比,那個走在前邊,手持照明燈的黑衣男人就顯得責任重大多了。
  「小心,這裡有台階。」向下走的時候朱鹮說。
  「哦,你不說我都沒注意到。」
  朱鹮輕哼一聲,沿著山壁向右拐。
  朱鹮還記得那次不愉快的回憶,就在這個洞裡,這個傢伙把他捉弄得夠嗆,他出於慣性才提醒他注意腳下,其實應該借這個機會報復回來的,想到這他又後悔了,為什麼要給他夜視鏡呢……
  這些細小的心思蕭翎當然不知道,他只曉得應該跟緊朱鹮,不讓那搖搖欲墜的燈光脫離自己太遠。
  差不多走到洞窟深處時,一個S型的多角拐彎處,蕭翎停下來:「好了,我們該開始談談正事了。」
  朱鹮詫異的問:「你已經有靈感了?我還以為你需要再多轉幾圈。」
  「靈感隨時都有,但不是每一條都適用。」他迎著朱鹮面上的巨大無框鏡片說:「完全仿照《深淵》是不可能的,那樣花銷太大。」
  朱鹮沒有出聲,用靜默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深淵》裡的洞穴是『活』的,如果想營造出『活』的感覺,那種腸腹消化食物般的蠕動感就很重要,我想你們的領導不可能批下這筆款項——只為讓假造的牆壁和地面像毛毛蟲般顫動,另一方面,《深淵》的恐怖在於人數的減少,每進洞一次,就少一個人,這也不可能做到。」
  「那你的意思是……」
  「我們可以另闢蹊徑。」說著,他抓住朱鹮的手,握著他的手腕在牆壁上輕輕摩挲。
  手心被凹凸起伏的石壁刺激得麻癢難耐,朱鹮不明所以,他被動感受著每一塊突出的石頭的形狀,甚至偶爾被拉著強行穿過石縫孔隙間漏下的冰水,朱鹮感到頭皮一陣一陣發麻,另一隻手也忍不住打起哆嗦,微弱的燈光在膝蓋以下輕輕搖晃著。
  「感覺到什麼?」蕭翎忽然問,朱鹮的全部心神正集中在手上,冷不丁被熱氣穿過耳邊,他幾乎要失聲驚叫。
  穩定情緒後,答道:「牆壁……」
  蕭翎更輕的語氣問:「還有呢?」
  「水……很涼。」朱鹮說。
  蕭翎像是比較滿意這個答案,拉著他一同垂下手,卻沒再鬆開,而是用手心握緊他的拳頭,朱鹮被包裹得嚴絲合縫的拳眼裡積滿了冰涼的液體,不知是剛才接到的冷水,還是被激出的冷汗。
  「這是天然石壁的感覺。」蕭翎註解般說道。
  然後又問:「聽到什麼了嗎?」
  說完,他閉上嘴,連同呼吸一併卡斷了似的,讓對方體味那洞窟深處傳來的律動。
  滴、滴答……滴答,滴答……
  水聲,以及冷氣穿進石壁,從縫隙內擠壓出的嗚嗚聲,還有音響製造的哭泣聲。
  一樣樣都分析透徹後,好像並不那麼可怕。
  如果硬要選擇一個座位答案的話……
  「水聲。」朱鹮說。
  「沒錯。」——除了水聲,其餘的聲響並不能起到任何恐懼的效果。
  「如果只有水聲就更好了,其它的都是畫蛇添足。」蕭翎聳聳肩,又道:「第一次來時我就注意到了,你們在努力營造一種與世隔絕卻又相當真實的恐怖氛圍,加上曲折的迷宮式道路設計……這很好。」
  朱鹮心不在焉的聽著,感官卻全部集中在了手上——持燈的那隻手因為吹拂冷氣的緣故冰涼僵硬,而被握住的那隻手溫暖柔軟,截然相反的效果卻相當引人注意。
  手背不知何時變得這樣敏感,只靠指節相貼的弧度就能辨認出對方掌心的每一絲紋路和起伏的肉壑。
  「但是,」誇讚的話說完,蕭翎話鋒一轉:「這還遠遠不夠。」
  「這種程度的仿造天然牆壁的質感……」說著,他又將朱鹮的手按上牆壁,剛剛捂熱的掌心再次接觸濕涼堅硬的石壁,令朱鹮打了個寒顫。
  蕭翎嚴肅的發表見解:「突然觸到濕滑的牆壁,加上又是完全黑暗的環境,一開始遊客也許會覺得新鮮,甚至害怕,但是五分鐘之後,這種效果就大打折扣。」
  「要讓遊客感覺到截然不同的質感。」他像征性的抬起他們相握的那隻手,將朱鹮的掌心攤開,食指摩挲著他的手心,「冷,」又合上,握住他的手背:「熱。」
  朱鹮忽然覺得尷尬,負氣般甩開他的手。
  「那你說怎麼辦。」
  蕭翎似乎輕輕笑了,口氣卻依然嚴謹:「很簡單,觸覺,聽覺,嗅覺,都要加強。」
  「觸覺,聽覺……加強,我懂,嗅覺是指……」
  「我在老本的白話誌異上看過,有個人做了虧心事,晚上睡覺夢見自己被帶到閻王殿,閻王說,你做了這麼多壞事,當要下油鍋炸一炸,說著鬼差就帶他向煉獄走,油鍋鼎沸,裡面烹炸著成千上萬作惡的人,慘叫聲如同鬼泣,相當可怖,可是這人卻一點都不害怕,因為他知道這是在夢裡,但是醒來後反倒被嚇出了心悸之病,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
  「他半夢半醒時聽到熱油下鍋的聲音,然後聞到一股刺鼻的生肉入油的味道,那味道越來越濃郁,不斷有新的生肉入鍋,又不斷又肉皮被炸焦的糊味,竟和夢中情形隱隱相配,一時間嚇得他手腳冰涼,分不清是真是幻,從此便作下病根,其實那不過是隔壁家在炸豬皮。」
  朱鹮聽得想笑,又覺得這故事挺有哲理,也恍然大悟般道:「你的意思是令洞裡充滿……」
  蕭翎點點頭,「當然不是炸豬皮的味道,可以適當加點腐爛的草木味,或者熟透的果子味,再不行……血腥氣也可以湊合用用。」
  這個提議倒新穎,可是……
  「那到底什麼味道好?」
  蕭翎笑了:「不是想仿照《深淵》嗎?你說呢?」
  朱鹮恍然大悟,不禁掩住口:「啊……那,那也太缺德了吧……」
  《深淵》中的洞穴是活物,相當於巨大的胃袋,能夠吞噬一切進入的生物,那之中的味道……
  朱鹮光想一想就幾乎作嘔:「不要不要,我可不想有客人在我的洞裡吐一地。」
  「哈哈,我就那麼一說,用不用在你。」
  「堅決不用,我們還是說說怎麼加強觸覺和聽覺好了。」
  「那就簡單了,洞穴嘛,自然要什麼都有,觸感可以是濕滑的,也可以是毛茸茸的,甚至粘噠噠的,要知道,真正的萬年洞穴內不止只有岩石啊,苔蘚,夜行生物,柔軟的藤蔓,甚至一整片棲息的蝙蝠……都在考慮範圍內。」
  「對……這主意很妙啊!反正是漆黑一片,只講究觸感就可以了,不用管它們看起來是什麼!」朱鹮興奮的問「聽覺呢?聽覺怎麼做好呢?」
  「我們邊走邊說……」
  第 19 章
  「現在我們來談談聲音。」蕭翎跟在朱鹮身後,慢悠悠的說著,「說到聲音,我恰好想起一個故事,你聽了或許會有點啟發。」
  該死的——朱鹮握緊拳頭,為什麼要在這裡講鬼故事?
  「不是鬼故事,」像聽到他的心聲一樣,蕭翎握住朱鹮的手,將他的拳頭包進掌心,更進一步要求道:「我們把眼鏡摘掉好麼?」
  「不好!」朱鹮快速拒絕道。
  蕭翎呵呵笑了,狹小的通道里都是他胸腔震動的聲音,朱鹮很尷尬。
  「你的心臟真小。」
  「什麼?」一般情況下不該說膽子小嗎?
  「我說心臟,」蕭翎象徵性的舉起二人相連的手,在虛幻的黑暗裡輕輕搖晃,「心臟,和自己的拳頭一邊大,你看我的就很大,你的……」他鬆開手指,向下捏住朱鹮的手腕,「就這麼大點。」
  朱鹮憤慨的抽回手:「你還要不要講那該死的故事了!」
  「那你要不要摘眼鏡呢?」
  「摘就摘唄。」幾乎是賭氣般,朱鹮取下夜視鏡,別在衣領那裡。
  蕭翎笑笑,也摘下眼鏡,又碰了碰朱鹮手中的光束。
  朱鹮不滿的叫道:「為什麼連這個都要關掉?!」
  「為了更好的體會聲音。」
  ……………………………………………………
  像吹滅蠟燭那樣,朱鹮似乎聽到「噗」的一聲,眼前全黑了。
  每一次他持著小型照明燈時,都會聯想起小時看過的聊齋,他手中的節能型電筒就是漆黑夜色裡悠悠飄蕩的白紙皮燈籠,而一身黑衣的他,就是那虛無的鬼魅。——只有這樣,他才覺得安全。就像怕狗怕到極致時,會假想自己是一條狗,也許狂犬病就是這樣來的呢。
  蕭翎很快打斷他的奇思妙想。
  「聽到什麼了?」
  「這些不是剛才問過了嗎?」朱鹮不耐的說,但是身體卻下意識向蕭翎發出聲音的方向靠近,雖然那個人隨時都有講述鬼故事的嫌疑,但畢竟是個熱乎的活人。
  「那不一樣,」蕭翎耐心的解釋著,「假設我們是遊人,現在已經走到黑暗之旅的中段,你覺得這些聲音現在還能構成威脅嗎?」
  「你是說……和觸覺一樣,遊客已經產生了……抗體?」朱鹮拿捏不準這個詞合適不合適。
  「哈哈,有意思的比喻!抗體,沒錯,就是抗體。」蕭翎輕快的笑了,手準確的撫上他的肩,聲音靠得很近:「就像你昨天要求我講故事的初衷一樣,為了產生……抗體,對付恐懼的抗體。」
  朱鹮向另一邊側了側頭,眉毛被另一個人的氣息吹拂的感覺可真不好,尤其在這樣什麼也看不見的情況下,好像被什麼東西擦臉而過似的。
  「那聲音該如何改善呢?」朱鹮將話題拉回正軌,「你知道,音響設備不可能更換,那是一筆大價錢,上頭不會批的。」
  「我明白,我就是來給你出謀劃策的,如果一切都能用錢解決,那要我做什麼?」蕭翎似乎沒察覺到朱鹮想要拉開距離的小動作,另一隻手也扶上他的肩,就像好兄弟說悄悄話那樣,親親熱熱的將朱鹮圈在他的臂中,「重要的是心思。」
  「心思?」朱鹮被最後這句打動,猛地朝蕭翎轉過臉來,嘴唇好像擦過一個冰涼的東西,他猛的吸了口氣,「什麼東西?!」
  「我的鼻尖。」蕭翎說。
  「哦。」
  原來是鼻尖啊,朱鹮鬆了口氣。
  ——等等!只是轉個臉而已,怎麼會碰到鼻尖?那他得離我多近?!
  這麼一想,蕭翎呼吸的頻率就更加鮮明的響徹在耳際,真的,很近。
  朱鹮還沒想到抗議,蕭翎已經大大咧咧的就著這個姿勢講述起那個剛才提到的故事來,朱鹮正在為自己的遲鈍感到悲哀,蕭翎已為他展開一幕僅用低沉男音構成的詭異畫卷。
  「那是前幾年很流行的一部小說裡的情節,不知你聽過沒有,我覺得很有意思。」蕭翎說。
  朱鹮靜靜的聽著。
  「那是一群特種兵在經過越南邊境的一片叢林時,忽然聽到篤,篤,篤……的聲音,好像有人在打摩斯密碼,要知道,登入這片叢林前,得到的訊息是這裡決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但那仿似摩斯密碼的篤篤聲,分明就是帶有求救含義的信號。」
  在講述這段故事之前,兩人本是慢慢向前走著的,在摘掉眼鏡、關掉照明之前,朱鹮本是走在前頭的,而現在——什麼也看不見的黑暗裡,蕭翎低聲的敘述裡,兩人已不約而同停下腳步——當然是朱鹮先停下來的,蕭翎早已放開無賴似的搭肩動作,但是朱鹮卻不自覺的一點一點向他靠近,直到自發的靠近成剛才那樣——嘴唇有可能碰到鼻頭的距離。
  「他們向發出聲響的方向查探,那裡有一株老樹,樹旁半埋著一架小型單人戰鬥機,照機身被腐蝕的情況來看,說明它至少已墜毀超過二十年,機身前半截深深紮在土裡面,駕駛艙中的人絕無生還可能,但他們還是揪掉了附著在機身上的藤蔓,將機頭從土裡挖了出來——在做這些事時,那敲擊聲早已停了下來。」蕭翎停頓一下,繼續說道:「他們把飛機挖出來,發現駕駛艙是空的。」
  「有沒有可能,駕駛員先一步跳傘了?」朱鹮輕聲問。
  黑暗裡蕭翎搖了搖頭:「大家相互看一眼,都沒有說話,就這樣,詭異的氣氛一直保持到夜晚降臨,敲擊聲又響起了,篤、篤、篤……還是SOS的求救信號。」
  朱鹮覺得有點冷,向蕭翎靠得更近,後者安撫般的輕輕撫摸他的背,手在腰際停下。
  「夜深人靜的時候聽得更真切,他們很快發現那聲音是從飛機殘骸旁的那株老樹內部傳出的,一個老兵端起槍衝著樹幹一通猛戳,那聲音驟然停止,大家這才發現原來那樹身竟是中空的,被他這麼一搗鼓,早已露出內部,白色月光漏進,再用電筒一照,裡面竟倒掛著一具屍體。飛行員的打扮,腳上還纏著降落傘,他們摘下屍體臉上的護目鏡,從屍體乾枯縮水的情況判斷,應該就是那架飛機的駕駛員,再看屍體的懸掛角度,顯然是飛機墜毀前被爆炸的氣流彈出駕駛艙,這才倒著摔進這株樹裡,想來應該是被困在樹心出不去,活活餓死的,而看似茂盛的老樹,卻也因此慢慢枯死,月光從樹頂漏進樹幹內部,向上望去,如在井底,那些繁茂的枝葉不過是相鄰樹木延伸過來的枝蔓罷了。」講到這,蕭翎嘆了口氣,「一人一樹,皆因彼此而死,就這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依存了二十多年。也是個緣分啊。」
  「完了?」
  「沒,接下來才是重點呢。」蕭翎攬住他的腰,湊近了說:「就在這個時候啊,摩斯密碼又響起來了。」
  「啊?!你還說不是鬼故事!?」朱鹮的腰輕輕顫動,像離水的魚般,恨不得趕緊逃脫這該死的乾涸境地,「如果是鬧鬼的,你還是別講了!」
  「不是不是,你聽我說下去。」蕭翎用兩隻手握住他的腰,好像怕對方跑開一樣,其實在暗暗丈量著手下那合襯的尺寸。
  「當時大家都懵了,和你一樣,以為是鬧鬼,但還是那個老兵,一槍桿子將那屍骸拍散了,敲擊聲再一次嘎然而止,強力電筒的白光裡,一隻巨大的叢林啄木鳥蟄伏在屍體後面,嘴上還殘留著一點木屑。」蕭翎笑著說:「那所謂的SOS求救信號,不過是大型啄木鳥啄擊樹木的聲響,因為樹心是中空的,所以聲音聽起來也好像放大了數倍。」
  「……原來是這樣。」朱鹮放下一直按在胸口處的手。
  「我沒騙你吧?這是多麼典型的因為聲音而產生懼意的故事啊。」
  朱鹮沉默的點點頭,一滴早就懸停在鼻尖上的汗水這才啪嗒一聲落到衣領上。
  他想拂去積蓄在額頭上的冷汗,手才抬起卻碰觸到一個結實溫暖的物體——是蕭翎的胸口。
  朱鹮足足怔了十秒鐘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他正以十足的弱者姿勢依偎在蕭翎的懷裡。
  後者那寬大得足以將他的拳頭嚴密包緊的手掌正環在他的腰際,像柔軟的鎖。
  他猛地將蕭翎推開。
  後者沒防備,後背撞上牆壁。
  「你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朱鹮朝黑暗裡踉蹌的人影低喝道。
  第 20 章
  「你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朱鹮朝蕭翎低喝。
  「哦?」蕭翎反問,「你知道什麼?」他一面問,一面若無其事扶著牆站好,順便拍掉落在身上的粉塵。
  他們站在一個三岔路口前,朱鹮背對著正中那條小道,身後隱隱透出微弱的白光,他的身形就像剪影一樣被這些微的光芒襯出了一個大概,他因為憤怒而深深呼吸的樣子也分外鮮明。
  蕭翎記得那條小道通向一個圓形小廳,廳堂正中堆著一打七零八落的人體骨骼,頂上有一束聲控的燈光,有人經過時就會突然亮起來,打在那堆足以以假亂真的骸骨上……
  蕭翎毫無章法的想著那些有的沒的,說實話,他的盤算和計劃都被朱鹮這一嗓子吼懵了。
  他不敢深切的去思索對方到底「知道」了些什麼。
  但從那人深深喘著氣的樣子來看,顯然氣得不輕。
  ——知道我在佔他便宜了?
  ——知道是在誑他了?
  ——還是知道我把欺負他的事寫進小說裡,發到網上去了?
  ——或者,昨天晚上他根本沒睡著……知道我摸他臉發花痴來著?
  這麼隨便一羅列,蕭翎驚恐的發現自己真的挺混蛋的——欺負人不算,還千方百計沾人便宜,吃人豆腐,還是對個男的!
  雖然內心激盪,但蕭翎沒有表現出來,仍然不緊不慢的整理衣服上那壓根不存在的灰塵。
  朱鹮也鎮定下來,沉聲問:「剛才面試的內容你還記得嗎?」
  蕭翎一愣,但也鎮定的點點頭。
  朱鹮接著說,「我是跆拳道黑帶二段。」
  蕭翎的呼吸停滯了——這是要幹什麼?威脅我?警告我?還是……他要揍我?
  「那又怎麼樣?」嘴上這樣問著,腳下不動聲色的向左移了兩步,同時瞄著朱鹮那細瘦的身板,不禁想起他文下一個讀者的ID:瘦是瘦有肌肉。
  朱鹮似乎嘆了口氣:「你從一進洞,就不讓我開燈,」頓了頓,好像在措詞:「還讓我感覺牆壁的觸感,剛才又要摘下眼鏡,現在……又給我講這種故事,你,你一直都在,趁機……」
  他說得斷斷續續的,一樁樁一件件娓娓道來,說是控訴又不那麼有力,說是抱怨又似乎譴責的意味更多,話語停頓的間隙裡,蕭翎的心猛的跳起來——被這個笨鳥發現了!
  他反覆捏人家的手,搭肩膀,往耳朵裡吹氣,剛才又藉機圈在懷裡製造了一個似是而非的擁抱……這些曖昧的動作,如今電一般閃回在蕭翎的大腦回路里,從不知羞澀為何物的蕭大膽,破天荒的臉紅心跳了。
  比起被拆穿的窘迫,蕭翎更在意的是——朱鹮會不會就此不再理他?
  像等待小錘落下的被告一樣,蕭翎閉上眼,心提到高處。
  「你一直都在趁機嚇唬我!!」
  「……啊?」
  「你還不承認?!」朱鹮仍然很憤怒,「平常欺負欺負我也就算了,在這竟然還變本加厲了,這是我工作的地方你知不知道?好好的談個構思,你非要生出這麼多事,你這麼一再捉弄我,讓我,讓我以後還怎麼工作?!」——再在洞裡活動時,一定會想起他講過的,那些該死的故事!
  委屈,實在是太委屈了。
  聽到這番話,蕭翎的心才算平緩的降下來,他呼出一口長氣,向後靠在牆壁上,衣服貼上背脊才發覺又涼又粘,竟被這笨鳥嚇出一身冷汗,他輕輕撫著胸口,心道這蕭大膽的威名今日算是敗壞在這傻鳥手裡了。
  「朱鹮……」竟然現在才察覺自己是故意嚇他,該說他遲鈍呢,還是可愛?
  朱鹮攥著拳頭,猶在運氣,尤其一想到自己剛才手腳癱軟在這人懷裡的樣子,更是心裡發堵。
  ——有人裝相是為了虛張聲勢,有人裝相是為了掩蓋自卑,朱鹮兩者兼有。
  但凡愛裝之人必好面子,可在這蕭翎面前,卻是裡子面子全丟個乾淨。
  都說目光敏銳的人都有一雙發現真善美的眼睛,可這個蕭翎,為什麼總在挖掘他的脆弱?
  朱鹮不想理他,喉嚨哽得話都說不出。
  「朱鹮?」蕭翎向前移動兩步,朱鹮沒有動,他拿過他手裡的電筒。
  「啪」的,燈光倏然而至。
  「對不起。」蕭翎盯著對方因為不適應光線而閉緊的眼簾,「真的,對不起。」
  朱鹮慢慢睜開眼,蕭翎那張寫滿誠懇和歉意的眉眼立刻充斥了他的視野。
  他動動嘴唇,卻不知該說什麼。
  蕭翎繼續道:「我可能是有些過分了,真的,很抱歉。是我的方法不對,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但我今天,真的是想幫你來著……」
  「我……」朱鹮低下頭,剛剛的慍怒和勇氣好像在黑暗褪去時也一並不見了,面對著蕭翎難得肅穆的表情,他竟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也有些過分了。」
  「我知道我的性格不好,我只是……不喜歡在人前示弱,可是,可是你……你總是拆穿我……一次又一次的……」
  低著頭,說幾個字就猶豫著咬緊嘴唇的朱鹮,實在太可愛了。
  蕭翎的心裡好像被誰塞進一大塊乾燥的海綿,不知從哪湧出的柔情,就這麼一點點被吸收進去,漸漸脹得滿滿的。
  他情不自禁拉住對方擺弄衣角的手,電筒的光線因此動盪了一番。
  「總是強裝鎮定,會很累的,你不需要這樣。」
  朱鹮抬起頭,看了他一會,輕聲說:「我習慣了。」
  ——真是只倔強的笨鳥。
  倔強,是蕭翎標註在朱鹮身上的又一個標籤。除了膽小,愛裝,可愛,之外的新的特質。
  「哎,等等,你剛才說……你是跆拳道黑帶什麼的,是要揍我嗎?」一切平靜下來之後,蕭翎忽然想到。
  「呃……咳咳!」朱鹮的臉又燒起來,「忘了吧!」
  蕭翎盯著他的薄薄的耳廓,「我必須確定在這個洞穴裡是安全的,以及,今後的安危。」
  「那個……我剛才是說氣話。」
  蕭翎怪聲怪調的:「跆拳道黑帶二段,很厲害嘛。」
  「別說了,我沒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蕭翎不依不饒,直到朱鹮的臉垂得快要看不見道路,才放過他,但依舊在這個話題上打轉:「看不出你這麼瘦,還很厲害。」
  「大學時練的,現在好久都不練了。」
  「那根基還是在的吧?」蕭翎想了想,「比如,要是發生爭執什麼的,制服一個成年男人綽綽有餘嘍?」
  「不好說,我沒打過架,當初學這個是為了防身。」朱鹮停下腳步,嚴肅的為自己辯解:「我們主要是躲避傷害,不會和客人發生正面衝突。」
  「這樣啊……那如果萬一要發生衝突呢?比如……比如不在這,在外面。」
  「那要看情況啦,我沒什麼實戰經驗的,可能會輸吧。」
  說完,為了避免對方的繼續追問,朱鹮當先向發出白光的方向走去。
  蕭翎慢吞吞的跟在後面。
  …………
  兩人一直走到那間帶有聲控裝置的圓形房間,蕭翎認真的看了一圈,提出自己的建議。
  「太傻了,這麼白晃晃一堆東西,雖然做得蠻精緻的,但一點效果都達不到。」他拎起一隻塑料頭蓋骨,彈了彈,頂上燈光應聲閃了閃,「尤其這個聲控的燈光,一看就是科技產物,唰的一下就把遊客帶回現實了,前面營造的意境——白費!」
  看到朱鹮不太好看的臉色,趕緊又說:「當然,燈光的初衷是好的,飛蛾撲火嘛,在黑暗裡摸索了這麼久,大家一定會向著這裡靠攏。但是,嚇唬人不是這麼來的,要循序漸進。」
  「就像剛才我給你講的那個故事,一點點引人入勝,揭開謎底前還要一波三折,才有意思。反正音效也要改,索性連這個燈光一併改了吧……怎麼改?你多聽幾個鬼故事的廣播劇,好好揣摩一下,至於這個燈光嘛,我這兩天也幫你琢磨琢磨。」
  其實早在講到「觸感」時,朱鹮就已經心悅誠服了,現在蕭翎即便說要把這拆了,他也會信。
  走出黑暗之旅時,天已經黑了,蕭翎和朱鹮望著滿天星斗都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不知不覺的,竟在洞裡耗了那麼久。
  雖然鬧了點不愉快,但收穫還是大大的有,而且,蕭翎確實很盡責,徹底開拓了朱鹮的思路,這個軍師很管用。
  兩人隨便在附近的小店吃了點東西,便坐蕭翎的車回家。
  兩人都很疲憊,不約而同的都不想說話,一時靜悄悄的,朱鹮和蕭翎都有點用腦過度,只是一個是為公,一個是為以公謀私。
  忽然朱鹮轉過頭,想起什麼:「蕭翎,你有沒有發現自己睡覺不老實?」
  蕭翎一腳油給猛了,車子飛似的躥出去,「啊?」
  「你夢遊。」朱鹮小聲說道。
  蕭翎直視前方,臉一點點的紅了,「我……幹什麼了?」
  朱鹮很理解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睡眠障礙嘛,我懂。」
  看他臉色不那麼紅了才繼續說:「昨天晚上,你起來了,在我床頭站了半天……」
  「呵呵……嚇到你了吧。」蕭翎咬著牙掰著方向盤,這小子,原來是裝睡。
  「那倒沒有,」朱鹮搖搖頭,「因為,我有時也會這樣。」
  第 21 章
  「那倒沒有,」朱鹮搖搖頭,「因為,我有時也會這樣。」
  「什麼?!」蕭翎手一哆嗦,車身向左打偏,差點衝到逆行道上,對面的車龍被嚇了一跳,紛紛猛拍喇叭。
  點頭致歉後,車子拐進一條空曠的小道,蕭翎嚴肅的問:「你夢遊?」
  「啊,」朱鹮不以為意的笑笑,「也沒那麼誇張啦,小時候頻繁一些,現在只是夢魘。」
  「夢魘?」
  「嗯,」朱鹮點點頭,「我自己是全不知道的,同宿舍的同學告訴我的……說我半夜會鬧騰,」說到這,他閉上嘴,想了想又笑道:「其實哪有那麼誇張,不過大一下半學期我就自己租房住了。」
  「呵呵,年輕人是比較容易大驚小怪。我小時候也夢遊,有一次睡得好好的突然就爬到桌子上了,還雙臂張開做飛翔狀。哈哈,幸虧被我媽發現了把我抱下來。你猜怎麼著?第二天我跟我媽說,昨天做了個好夢,夢見自己是超人,從樓頂跳下去就咻的一下飛起來了~~哈哈!」
  「真好,是美夢呢。」朱鹮望著蕭翎朗笑著的側面,眼裡都是欽羨,忍不住喃喃道:「我如果夢遊的話,通常都是因為噩夢……」
  「你經常做噩夢?」蕭翎忍不住問。
  「也不是經常,白天特別累的時候吧。」朱鹮苦笑道。
  不做噩夢才怪呢,工作環境那麼詭異,膽子小還硬要裝得滴水不漏——看他不再說話,蕭翎也沒有繼續問下去,只是暗中嘆了口氣,想著怎麼能把他這毛病給改過來。
  當天夜裡,蕭翎又在自己的行軍床上做起了窩,任朱鹮怎麼叫他,他也不進臥室睡了。
  朱鹮很憤怒,寒著臉爬上床。
  昨天和蕭翎一起睡,睡眠質量竟出奇的高,沒有做夢,沒有淺眠,甚至不曾起夜。
  即使蕭翎「夢遊」了,還杵在他跟前黑乎乎站了半天,他也不覺得害怕。
  好像蕭翎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劑安定,即使副作用是說出的話做出的事總能將他嚇得半死,但是這個人,卻令他安心。
  即使這個人總在刻意捉弄他,即使剛剛在山洞裡,他還為此跟這個人翻臉了,即使這個人特別喜歡看他心虛脆弱的一面……即使有這麼多個即使,朱鹮也從沒想過要把這人遠遠推開。
  甚至希望可以再接近一點。
  就算是為了睡一個好覺吧。
  今天果然不該提的。
  朱鹮把臉捂在被子裡,很後悔。
  ——他不害怕有夢遊症的人,但不代表大家都不怕。
  前一天夜裡,就在這個房間,這個位置,當他發現蕭翎傻乎乎站在自己面前,輕輕撫摸他的臉時,心裡竟然有一些狂喜。
  正是因此,他以為對方一定會瞭解,那種被夢魘纏身而做出詭異行為的無力感覺。
  可是,原來人家做的是美夢。
  朱鹮想到蕭翎提到小時候的事時露出的那種由衷的笑靨,只有擁有幸福童年的人才會有那種表情吧,眼波柔軟得恨不得回到過去,再活一遍的感覺……
  蕭翎一定是知道自己會夢遊,會夢魘後,才不和他一起睡了。
  可是,他最近真的好久沒做過那個夢了啊……
  自從大一那年被室友告知他睡著時做過的事後,朱鹮就明白自己是有問題的——無論白天偽裝得多成功,一到夜晚,進入睡眠之後,他都不再是那個鎮定、泰然自若的朱鹮了——可是誰能控制自己的夢寐呢?
  朱鹮恨那種不能自控的感覺。
  這樣的他,怎麼交朋友,談戀愛?
  哪個女生受得了自己的戀人半夜會悄悄起身,變成和白天截然不同的另外一個人呢?
  與此同時,蕭翎緩緩打開電腦——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電腦換個複雜點的開機密碼,他最心虛的事情莫過於被朱鹮察覺他電腦裡的那些東西了。
  那些越來越溫軟的筆調,敘述著他們之間發生的故事,像用小鑷子將心事一條一條摘出來攤平放在紙上似的。
  如果被故事中的主人公發現,那他就不用混了,那些更瘋狂,更深切的渴望,都只能見鬼去了!
  蕭翎不確定朱鹮的夢魘到何種程度,到底會不會智能的打開電腦調出裡面的文件他也不確定,但準備工作還是要做足的。重新設置密碼時他時不時不安的向朱鹮的臥室瞟,生怕下一秒門無聲的開了,朱鹮魂一樣飄過來。
  他自嘲的笑笑,這就叫做賊心虛吧。
  或者,作繭自縛。
  一個越鬧越大的惡作劇,現在連他自己都無法收場了。
  捉弄朱鹮,或者說和朱鹮相處,瞭解得越深越覺得有趣,總想再扒下一層什麼,看他逐漸露出柔軟的內部,對自己漸漸不再設防。
  朱鹮給他的感覺就像一個躲在溫度過低的空調房裡的孩子,外面豔陽高照,他這裡卻接近零度,其實只要把空調關上就好,但他卻寧願裹著一層又一層的厚被子,瑟瑟發抖。
  蕭翎正在做的事就是把這被子一層層扒下來,也許過程既羞恥又難堪,但他相信,一旦脫淨之後再把他拎去室外,他會募然發現,原來外面正是春暖花開。
  …………
  「當天晚上,並無異狀。」
  蕭翎在WORD文檔裡打下這句話,想了想又補充道:「夢魘的成因有很多種,有的是睡姿不當,壓迫胸口血液流動,或是枕頭不合適等等,但長期夢魘並不多見,從而發展成夢遊更是匪夷所思,我還沒見過他夢遊,平常只覺得他睡眠淺,容易驚醒,我想這和他白天接觸的事物有關,他那個性子,大腦也時時緊繃著,長期如此,怎麼會沒有影響?」
  「……但是他並不喜歡這個話題,當講到我的夢遊經歷時,他的目光很奇特,竟然是有一點羨慕在其中。」
  「……真是個讓人放心不下的傢伙。」最後,他打道。
  …………
  新主題交上去,很快得到領導的肯定,但與讚揚同時而來的,是緊迫的完工日期。
  「沒搞錯吧,只給三天?!怎麼可能?!」小伍一看到朱鹮手裡的審批表就叫喚起來。
  「三天?都不夠買建材吧!」
  員工休息室裡,一時哀嚎遍野。
  朱鹮點點頭,解釋道:「因為『歐派嘉年華』快到了,他們明顯也看上這個暑期黃金段了,」他看著窗外長龍似的隊伍,「暑假嘛,大家都想分這塊蛋糕,聽說『歐派』這次搞得蠻豐富的,遊藝活動比我們的多,而且新穎。」頓了頓,又安慰大家:「其它項目也只給這麼點時間整改。」
  老羅抓抓腦袋:「可是,我們這裡和其它項目不一樣啊,那些不過是死機器,我們這裡從策劃到主題再到內部翻新,哪一次不是最複雜的?小鹮,你看能不能再多爭取點時間?」
  朱鹮搖搖頭:「我已經提過了,不可能,主題翻新就意味著停業,三天已經是極限了。這還不算什麼,我覺得最悲哀的是,這點時間都不夠我們請工人。」
  「不是吧?!」小麗睜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朱鹮苦笑著點點頭:「我們要親自上陣了。」
  小麗吸了一口氣:「我……我真沒學過木工,瓦匠也不行,那都是技術活。」說著她指指小伍:「我覺得小伍能行,上回我看他自己縫綴面具來著!」
  小伍趕緊抱著頭跑開了,邊跑邊說:「該開閘了,我去換衣服!」
  小麗吐吐舌頭嘀咕了一句:「我也去換衣服。」說完也不見了。
  休息室裡剩下老羅和朱鹮相視苦笑。
  過了半晌,朱鹮才幽幽說:「我還沒說完呢,其實,這一次……沒那麼複雜的。」
  的確,在這之前,每一次黑暗之旅翻新都是大動靜。
  停業閉門折騰一整個星期是常有的事,但每一次重新開張都能給玩家帶來更多的新奇體驗。
  如果說其它項目是用機器成就驚喜,那麼黑暗之旅就是用心血營造奇蹟。
  從主題的最初確立,到每個細節的完善,再到結合實地考察,請工人開鑿,完工後的特約體驗,除了山洞的原始造型保留外,裡面的變化可謂重生一般天翻地覆。
  難怪一聽到「親自上陣」,小麗他們都抱頭鼠竄。
  不過這次,不一樣。
  朱鹮微笑著走進更衣室。
  倒不是他有什麼通天的本事可以一夜之間造個水晶宮出來,而是,這次的新創意沒有那麼複雜,拜蕭翎的建議所賜,這次翻新應該是黑暗之旅有史以來耗資最小,改動最少,效果最好的一次。
  第 22 章
  晚上,萬籟俱寂,客廳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星光敢透露進來,蕭翎盤著腿,腿上放著他的筆記本電腦,再次確認臥室中的人已經睡熟很久後,他連接上寬帶。
  剛顯示寬帶已連接,QQ就不要臉的自動登錄了,蕭翎捂臉。
  被編輯逮個正著。
  小號企鵝很興奮的跳動著,蕭翎點開那個被命名為【討厭的傢伙】的消息。
  【討厭的傢伙】:「蕭大膽,你可出現了!我找你好久了!你那篇文我看了,不錯!叫『假裝蛋定』是吧?!」
  【討厭的傢伙】:「哎呦打錯字了,是『假裝淡定』!」
  【討厭的傢伙】:「你趕緊努努力,爭取秋天出版!趕在十一黃金週!我跟你說啊,這個題材簡直太新穎了!我早就說你你不聽,現在就興不管什麼類型的文,裡面都得摻雜點感情,你那些過於注重恐怖懸疑了,這回的『蛋定』就不錯,竟然還是最時興的曖昧派!哈哈哈!」
  蛋你媽個頭!
  蕭翎打斷對方的胡扯。
  【蕭大膽】:「謝謝,是《假裝鎮定》。」
  【討厭的傢伙】:「哦哦,瞧我這腦子,鎮定,鎮定,我記住了哈!」
  【討厭的傢伙】:「不過你怎麼都一個禮拜沒更新了??」
  蕭翎揉揉腦門,真喪氣,怎麼叫編輯知道了呢!
  那邊見這邊沒回話,一個勁的彈出消息。
  嘀嘀——
  【討厭的傢伙】:「是不是文思枯竭啊?沒關係沒關係,常有的事。」
  嘀嘀——
  【討厭的傢伙】:「你不知道,你那個文有多火~~是另外一個編輯發現的,告訴我,讓我去看,我一看,喝!這不是蕭大膽的文風嗎!再一看故事內容我就知道是你了!之前你不是說要搞一個紀實性的創作嗎?效果還真不錯!」
  嘀嘀嘀——
  【討厭的傢伙】:「你寫差不多了就鎖起來,等出版時搞個宣傳,弄個簽售會啥的,那時大家才知道原來這是蕭大膽的作品——這樣即便沒看過網絡版的讀者衝著你的名頭也會買的,下一本文章類型就可以拓寬了——哎我跟你說啊,情節還可以更狗血一點,來個男歡女愛什麼的,實在不行男歡男愛也行!但是不能太露骨啊 ——你記得那個寫言情的花間酒嗎?他改路數了~就是寫男的男的什麼什麼的,但又不特別明顯,乍一看跟兄弟情似的,其實也有男女那麼檔事——嘿,賣的還特別好!」
  蕭翎實在看不下去了,直接點道:
  【蕭大膽】:「我不打算繼續寫了。」
  嘀——————
  那邊足足安靜了一分多鐘。
  蕭翎也不在意,隨手點開文件夾,看著裡面標註了日期的文檔——從一個多星期前他就中斷了網絡更新,但每天的文字創作卻沒有停,都存在這裡。
  關於朱鹮,他越來越不想和別人分享了。
  過了一會,QQ終於傳來動靜。
  【討厭的傢伙】:「哦呵呵……現在就鎖文會不會早了點?情節還沒完全展開呢……」
  蕭翎想了想,飛快打下一段話。
  【蕭大膽】:「抱歉啊,這篇文我不打算出版了,網絡上也不會繼續了。」
  嘀…………
  【討厭的傢伙】:「O__O為,為什麼啊……」
  【蕭大膽】:「不為什麼,就是不想寫了,您也別再和人說這事了,就到此為止吧,我一會就申請刪文。」
  嘀嘀!!
  【討厭的傢伙】:「等等!我知道了!那些不會是真事吧??你小子真的搬去別人家嚇唬人去了??」
  蕭翎狠狠的抓了把頭髮,關掉QQ。
  緊接著他登陸那個原創網,輸入用戶名和密碼,直接進入編輯頁面,選擇鎖定文章。
  佛還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
  我沒拿屠刀,也不想成佛,應該沒問題吧……
  他碎碎唸著,小心的握住鼠標,點向「鎖定全文」那個按鈕……
  鎖不上!!??
  他繼續點……點……
  ——還是鎖不上!!
  怎麼回事??
  餘光瞟見文章下面瘋長出幾倍的評論留言,心裡跟打了催吐劑似的難受,好像那些留言和點擊裡隨時都可能參雜著認識的人,編編不就是通過另一個編編知道的這篇文麼?如果被他的朋友看到,那就都知道這個以欺負膽小鬼為名住進膽小鬼家的人是他蕭大膽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啊……
  不過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蕭翎這樣安慰著自己,鎮定的退出登錄界面,來到網站主頁,打算聯繫客服。
  登上主頁他就傻眼了——首頁置頂推薦好文——《假裝鎮定》!
  媽的!我說怎麼鎖不上!
  ——被加精推薦期內不允許鎖文、刪文。
  老子的笨鳥要是飛走了,就是你們害的!哼!什麼破網站!
  誰讓你們推薦了!真是!
  真是……真是金子到哪都會發光啊——蕭翎淚流滿面。
  蕭翎氣哼哼的尋找網管的聯繫方式,琢磨怎麼措詞請對方撤掉加精保護。
  就在這時,一個輕微的響動吸引了他的注意。
  「……朱鹮?」
  臥室的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但臥室的燈,卻沒有亮。
  蕭翎以為對方起夜,便放下電腦,想幫他把燈打開,但是走到大開的臥室門口卻發現,朱鹮的臥室裡,沒有人。
  「朱鹮?」他又向廁所望去,心裡卻想,這個傢伙一定是睡迷糊了,急著放水連燈也來不及開。
  但是廁所裡卻沒有水聲,同樣沒有燈光透出——衛生間的門是拉門,磨砂玻璃似的材質,如果裡面開燈,是會映出燈光的。
  蕭翎輕輕拉開廁所的門,還是沒有人。
  「奇怪……」他探身進去,朝淋浴的位置掃了一眼。
  朱鹮沒有那種半夜和他玩躲貓貓的閒情逸致,淋浴間裡自然也沒有人,倒是那面整身的大鏡子嚇了蕭翎一跳。
  「靠!」鏡子裡的人拍拍胸口。
  都說夜路走多了,難免撞見鬼。
  但在蕭翎這裡尚未驗證成功過——猛鬼怕惡人嘛。
  蕭翎不是惡人,只是命格出奇的硬,小時候專門請人算過的。
  單從這點上看,倒也不算欺騙朱鹮,他八字是真的重,但至於朱鹮是不是八字輕,他就不懂了,但朱鹮膽子小,他號稱蕭大膽,雙劍合璧,剛好平衡。
  他退出衛生間,順便把門帶,玻璃門無聲無息的滑上,藉著不遠處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那一點光源,粗糲的磨砂玻璃表面看起來和裡面那整身鏡的效果差不多,映出他模糊的身形。
  蕭翎下意識對著門面捋了捋翹起的頭髮,然後,他看見自己身後站著的另一個人。
  「……朱鹮?」他轉過身,沖那人笑道:「調皮!半夜故意嚇唬我……」
  一面說,一賊式兮兮的向自己的小電腦打量。心裡想著,他這麼晚不出聲站在我背後幹嗎?難道是想報仇?
  朱鹮沒有理他,徑直摸向廁所。
  蕭翎以為他憋得緊了,哼哧笑出聲來。
  但朱鹮沒有來開廁所門,只是把手貼在門上,反覆的摸。
  蕭翎開始覺得奇怪了,靜靜站在一邊不吭聲。
  只見朱鹮的手在光滑如鏡的門上摸了一會,像尋找什麼似的,一平方釐米也不錯過,但顯見沒找到他想找的「東西」,嘆了口氣微微退開。
  這時蕭翎已經斷定他是在夢遊了。
  第 23 章
  是不是白天過於疲勞就會夢遊呢?蕭翎想起今天晚上朱鹮下班回來時的樣子,整個人像剛從河裡游了幾圈出來的似的,疲憊又濕噠噠的。
  蕭翎問他怎麼搞成這副樣子。
  朱鹮有氣無力的笑了笑,說還不是黑暗之旅主題翻新的事,上頭只給三天時間,今天是第一天,累點也正常。
  蕭翎不禁問:「別人呢?都跟你一樣?」
  「還好吧,主要是我今天跑了幾個市場,買材料去了。」朱鹮不在意的換下沾滿了灰的白的粉塵的T恤,從後面看去,他的胳膊肘和脖根被曬得發紅,有要脫皮的趨勢,看得蕭翎這叫一個肉疼,心說這是成天悶在小黑屋的主兒,哪受過這罪啊,這不是當民工使喚嘛?他想了想便問:「你們不是好幾個人呢嗎?」
  朱鹮不在意的答:「哦,小麗和小伍我讓他們做音效去了,也不清閒。」
  「還有一個呢?」
  「哦,你說老羅啊?我讓他留守了。」
  「合算就你一個人往外跑?」蕭翎有點小心眼了。
  朱鹮無力的拉開廁所門,肩上搭著準備換的衣服:「我不親自去不放心啊,你就別管了。」
  看著廁所門合緊,水聲嘩啦啦的響起來,蕭翎看了眼表:二十二點五十五分,心裡這叫一個堵得慌,才第一天就累成這樣,不管你?不管你你倒別讓我知道啊!
  洗過澡的朱鹮好像又瘦了一圈,穿著有些肥大的細棉T恤,跟紙片似的,蕭翎叫他吃飯也搖搖頭說沒胃口,晃晃悠悠的就直接撲臥室床裡去了。
  …………………………………………
  趁朱鹮對著廁所拉門發愣的功夫,蕭翎爭分奪秒的退到電腦旁,迅速百度了一下對待夢遊症患者的注意事項,電腦屏幕右下角顯示的時間為凌晨03:20。
  看來明天開始得幫他一把了,這才第一天,就累成這樣,要是連著三天夜裡都這麼鬧上一出,多大的膽兒也不夠用。
  蕭翎有點緊張,他還沒近距離接觸過真實的夢遊者。
  不知道朱鹮一會到底能不能醒過來,如果醒不過來,那他會幹什麼?——總之絕對不能驚醒他,這是最要緊的。
  朱鹮背對他,幽幽的站著,薄薄的T恤一半貼在背上,一半被空調風吹得晃蕩,很有點「倩女幽魂」的效果,不過蕭翎無暇欣賞,他看不到朱鹮的表情,不確定對方是睜著眼呢還是閉著眼,也不知道他剛才摸廁所門幹什麼。
  正這麼忐忑時,朱鹮轉過身來。
  迎著微弱的光源,蕭翎看清他的表情——怎麼說呢,有點詭異,但又……和白天很不一樣。
  平時黑白分明的眼睛此時半闔半睜著,乍一看混混沌沌的,一點焦點都沒有,連眼睫都不帶眨的,如果這是在學校裡的課堂上,有一個詞用來詮釋現在的情形最貼切,那就是:發白日夢。
  但這是在午夜,對方也不是在發呆,而是真真正正的睡著著,只是身體在活動而已。
  蕭翎被自己的想像驚得一哆嗦,正在這時,朱鹮開始移動了,朝著蕭翎的方向走來。
  蕭翎向旁邊避開,他相信雖然看起來自己掙被注視著,但對方的在 「眼」裡一定是沒有他,朱鹮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夢裡。
  朱鹮一邊慢慢向前走,一邊伸出手,像盲人那樣,手臂伸直,手指微曲著探路似的想要摸到什麼東西。
  在離蕭翎很近的時候,後者看清了他的五官。
  朱鹮微微皺著眉頭,嘴也撅起一點點,像對什麼很不滿意似的,嘴裡不知在嘟囔什麼,卻又聽不清楚,跌跌撞撞嘟嘟囔囔向沙發走去的朱鹮,好像平白小了十好幾歲。
  擦身而過的剎那,蕭翎聞到他留下的浴後水氣,像小時候盼了好久的雨水打在青草上的味道。
  好奇和興奮像一隻巨大並快速膨脹的氣球,蕭翎緊張得手心出汗,如果不出意外,他馬上就要得窺一個人最深處的秘密了!
  ——還有什麼隱秘比夢境來得更深入、更私人?
  ——朱鹮,正在夢見什麼?
  ——困擾他的夢魘和他長期假裝鎮定的性格之間,有沒有一點聯繫?
  ——快樂的童年會因為夢見自己在飛,而勇敢的爬上高高的書桌奮身一跳,那不快樂的童年呢?
  朱鹮……他會做什麼?
  …………………………
  蕭翎亦步亦趨的跟在朱鹮身旁,保持平行移動,並輕輕挪開可能磕到對方的小凳。
  朱鹮雖然在神遊狀態,但是對房間裡的一切仍然很熟悉,他三兩步邁上沙發,趴在沙發靠背上去觸摸沙發後面的牆壁,和撫摸廁所拉門一樣——認真,仔細,不放過每一個細小凹坑那樣的撫摸。
  這回蕭翎看清了,他的確在找什麼東西,他緊皺的眉頭隨著手在牆壁上移動的動作時而皺緊,時而鬆開,甚至偶爾還把耳朵貼在牆上傾聽。
  他從沒在朱鹮臉上看到過這麼多細微變化,和他平常竭力鎮定的冰山表情大相逕庭,好像心裡想的全都展現在五官上似的。
  從沙發上跨下來,朱鹮又爬到緊挨著沙發的蕭翎的行軍床上,腿腳移動的過程裡,手掌始終沒離開過牆壁。
  他像盲人那樣,用手指,手心,身體貼在牆上去尋找該有的東西,蕭翎算是明白了為什麼他會把整間房子都包上壁紙了,而且連一幅畫都不掛。
  朱鹮會像大壁虎一樣,整個人粘在牆上,欠著腳,伸長了手臂直到夠不到的位置,又會俯下身,像聽洞的貓咪一般,手指沿著牆裙的踢腳線仔細撫摸……一平方米一平方米的移動,但他仍沒找到自己想要的,他的眉頭越周躍進,蕭翎甚至聽到他失望的嘆氣,嘴巴氣鼓鼓的,馬上要哭了似的。
  蕭翎不禁想到朱鹮提過的大一那年夢魘被同寢室同學取笑的話……真的只是夢魘麼?還是也像現在這樣夢遊了?
  搞不好就是後一種,這個把真實性情裹得嚴密的傢伙,被人發現有半夜摸牆的毛病,當然就住不下去了。
  想到他曾也像今晚這樣翻上別人的床,也像此時這樣渾渾噩噩的不知尋摸什麼「東西」,蕭翎就很不舒服。
  「門呢……門,門呢……」
  朱鹮終於嘟囔出聲,蕭翎趕緊向前一步,緊張的在他身旁蹲下。
  他在找「門」?
  朱鹮又往前爬了幾釐米,面對牆壁跪下來,雙手又開始在光滑的壁紙上撫摸,向上,向左,向右——他在找門把手!
  蕭翎恍然大悟。
  廁所門是推拉型,沒有突出的門把,然後他就直接走向沙發,反而錯過了臥室的門,他一直沿著牆撫摸,原來是在找「門」!
  「門,門……門呢……」嘟囔的聲音越來越大,朱鹮摸索的動作也越來越急,聲音竟帶出哭腔,像被關在玻璃杯裡的白鼠,急切在牆壁上抓撓,卻找不到出口。
  這算哪門子的夢遊?找門幹什麼?
  蕭翎的腦子飛快轉著。
  門……
  常規意義上講,門代表出路。
  朱鹮此時在夢境也在這樣找門嗎?
  想到這,蕭翎看向孩子一樣趴在牆上急得幾乎哽咽的朱鹮。
  後者再一次失望放開這一片空蕩的牆壁,繼續向前爬去——再有一步,就是真正的門。
  房間的大門。
  圓形不鏽鋼門把,很容易摸到。
  不好!
  蕭翎心裡一凜,一步躥過去,先於朱鹮一步擋在那扇真正的門前。
  雖然還不確定,但是他覺得不能讓朱鹮摸到這個門把,說不上為什麼,他就是覺得,如果被他摸到,這傢伙一定會跑出去!
  半夜三更,夢遊的人跑到街上……那太危險了!
  因為蕭翎的成功阻撓,朱鹮再一次沒有摸到「門」。
  朱鹮靠著蕭翎的小腿坐下來,疲倦的喘氣,眼睛微微合起,蕭翎以為他累了,終於要結束這場詭異的夢遊時,朱鹮卻咿咿呀呀的哭起來。
  不是默默的垂淚那種,是真的受了委屈,小孩似的哭法,上氣不接下氣的那種哭法,還是從朱鹮的口中發出——一個平素淡定穩重從不輕易展露情緒的成年男子。
  蕭翎的頭皮都麻了,但又被這聲低泣牽引得心裡發酸,恨不得當時就彎下腰把他摟在懷裡,問問到底受了什麼委屈。
  不過幸好他沒這麼做。
  因為朱鹮哭著哭著就刷的站起來,攀上他的身。
  蕭翎的魂都嚇飛了,還儘量制止著身體的抖動和呼吸頻率,他知道,對方只是把他當成和前面一樣的某一塊牆壁,因為朱鹮貼在他身上上下摸索的樣子,和之前找門的樣子如出一轍。
  朱鹮似乎「記得」這裡是有門的,因此不甘心的在蕭翎身上賴了很久。
  久到蕭翎覺得自己平時吃過的豆腐全加起來也比不過朱鹮這一次吃的多。
  久到……再這樣下去,朱鹮可真的要摸到「門把」了。
  「放小鹮出去吧,媽媽……小鹮想出去……」伴隨著低低的抽泣,朱鹮又開始自言自語,「門,門……門呢……屋子沒有門,媽,媽……小鹮害怕……」
  蕭翎心裡咯噔一下。
  他彎起胳膊摟住朱鹮,儘可能低柔的順著他的話:「小鹮不哭……小鹮找門做什麼?」
  朱鹮頓了一下,隨即把臉窩在蕭翎脖頸裡,聲音含混不清,有些奶氣的說:「門……小鹮想出去,不想被關著……黑……」
  「小鹮沒有被關著,有門的,哥哥帶你去找門……」蕭翎輕輕撫著他的背,朱鹮半閉著眼睛點點頭,身體掛在對方身上,卻沒有半點要挪步的意思。
  他到底能不能聽懂我的話?
  蕭翎又猶豫了。
  朱鹮抬起頭,眼睛微眯著,眼裡仍是一片空白,但扁著嘴滿臉淚痕的樣子卻提醒了蕭翎:該用什麼方式「哄」他去找門。
  蕭翎俯下身,一口氣把朱鹮抱起來,抱小孩的那種姿勢。
  朱鹮的腿乖乖纏上蕭翎的腰,真的像個五歲孩子似的,把臉乖乖搭在蕭翎的脖子後面。
  抱著這樣的「朱鹮」,蕭翎不知心裡是啥滋味。
  他走到臥室門邊,把朱鹮放下來。
  朱鹮看起來很累,眉頭一鬆一緊的抖著,好像要睡著了,但肩膀仍一抽一抽的起伏。
  蕭翎拉起他的手,放在臥室的圓形門把手上,說:「小鹮,你摸摸看,門在這呢……你沒有被關起來。」
  朱鹮握住那個門把手,用力攥了攥,又左右轉動了幾圈,才深深喘了口氣,然後整個人向後仰倒,蕭翎趕緊用胸膛頂住。
  清淺的呼吸裡,只聽朱鹮如釋重負般說道:「太好了,有門,可以不用鑽洞洞了……那個洞,最近……越來越窄了……」
  第 24 章
  鬧鈴還沒響,朱鹮就睜開了眼,一眼就望見坐在自己床頭的蕭翎。
  「你在這做什麼?」朱鹮問。
  蕭翎眼睛下面掛著一圈不太明顯的青黑,見他醒來鬆了口氣,「醒啦?醒了就起來吧,我陪你去上班。」
  朱鹮有些含糊,「你要幹嘛?」
  蕭翎扔過來兩件衣服,不容分說的,「不是時間緊、任務急嗎?主意是我出的,不盯著你們指不定做成啥樣呢。」
  「嘁。」朱鹮嘀咕著,「還以為你犯好心想幫忙呢,原來是怕我搞砸了。」
  話雖這麼說,但他心裡清楚,蕭翎可不就是想幫忙麼,只是這人嘴太賤,好話老得擰著圈子說。
  朱鹮一面嘟囔一面套上蕭翎扔來的衣服,穿到一半動作忽然僵住了。
  他盯著自己灰乎乎的掌心,再看看蕭翎眼皮上的一圈青色,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啞著嗓子問:「你昨天……看到了?」
  蕭翎已經在客廳整理自己的衣服了,聽到這話回過頭來,反問:「看到什麼?」
  朱鹮咬著嘴唇不吭聲了,過了一會才說:「不用你陪我去了。」
  蕭翎車鑰匙都拿好了,套在指尖嘩啦嘩啦轉著:「怎麼?不是說好了嗎?我衣服都換好了你才說不讓我去,這下連個回籠覺都睡不著了。」又說:「犯什麼彆扭啊,走吧!」
  被蕭翎推著出了門,一路上都寂靜無聲。
  到遊樂場停好車才早上七點,朱鹮帶著蕭翎打卡從員工通道穿過。
  整座園子靜悄悄的,平時轟鳴作響張牙舞爪的大玩意們現在都啞然無聲,所有景緻都沐浴在半明半寐的夏日晨光中,除了保潔工人,只有吱吱喳喳拍著膀子飛過的灰喜鵲興威作福。
  朱鹮穿的是蕭翎隨手挑的粉藍色T恤,掐著腰的長度,特別合身,下面是白色七點五分短褲,寬鬆隨意,露出兩根筆直欣長的小腿,朱鹮皮膚白,特別適合鮮豔乾淨的顏色,只是這種風姿不常見,平時都被那身黑色工作服遮住了。
  蕭翎跟在後面不遠處欣賞著,暗暗得意自己的眼光,想到昨晚的事又有些後怕。
  昨天夜裡朱鹮抓到門把以後,說完那兩句莫名其妙的話就往後一仰,靠在蕭翎懷裡睡過去了。
  蕭翎不敢挪窩,生怕一點響動就把朱鹮給驚醒了,他知道這孩子臉皮薄,如果發現睡在別人懷裡,還被撞見了夢遊,肯定會把他有多遠推多遠,就跟當年被發現夢魘就搬出宿舍一個人單住一個道理。
  蕭翎當然希望自己在他心目中是與眾不同的,但現在時機還不成熟。
  看早上朱鹮面色蒼白的問自己「看到什麼了」就一目瞭然。
  他悄悄轉動著仍然痠痛的肩膀顧影自憐——昨天被朱鹮壓得狠了,握方向盤時還有點抖。
  他直到朱鹮睡熟才把他挪到床上,輕拿輕放,像對待玻璃製品那樣,那時距離天亮也沒多會了。
  他特別想知道朱鹮的童年到底是怎樣的,以及那個夢的詳細內容,但他不能問,他得等對方主動說。
  他從沒對一個人這麼上心過,一開始是好奇,覺得這個人有意思,但現在連他自己都意識到這種好奇不單純,有關這個人的一切,從裡到外,從現在到過去到未來,他都想知道。
  即使不美好,他也想知道。
  尤其在昨天看到他那種可憐兮兮的樣子,更讓人心疼。
  好像無意中看到對方掉出的一張照片,相片裡的朱鹮醜小鴨似的,可愛又可憐。
  他還想看更多,但這本相冊,得由朱鹮同學自己翻開。
  ………………
  原來熬夜的不止他,員工休息室裡,小麗和小伍早就在了,也掛著碩大的黑眼圈,正人手一杯濃咖啡提神,見到朱鹮和蕭翎就抱著電腦火急火燎的表功。
  「頭兒,不辱使命!」小伍誇張的雙手抱拳。
  看著倆小年青佈滿血絲的眼珠子,朱鹮淡淡道:「一會聽聽要是沒問題你們倆今天就休息吧,剩下的工作我和老羅……恩,還有蕭翎做就好。」頓了頓又說,「這回上面撥的經費多,昨天採買剩了不少,回頭給你們發獎金。」
  「哦~~!!」小麗和小伍歡呼起來,小伍繼續邀功:「後期是我做的,我做的!是不是得多分點!」
  小麗給他一巴掌:「還要臉不了?那些音頻可都是我收集的!而且老娘還獻聲了~~」轉頭對朱鹮說:「頭兒,不是說要仿《深淵》嗎?我嚎的那兩嗓子可完全是揣摩書裡的情節來的,你聽聽、聽聽……」說著就拉著朱鹮往桌子旁邊帶。
  「等等,老羅呢?」朱鹮問。
  「他在洞裡清掃呢,說是給接下來的工作掃清障礙。」
  「那咱們干脆進洞吧,在洞裡聽。」朱鹮手一揮,大夥直奔更衣室換工作服。
  蕭翎看著電腦桌面上名為「偽《深淵》」的音頻文件,哭笑不得。
  …………………………
  在洞裡和左手持掃把,右手拿抹布的老羅順利會師。
  大夥圍成一圈站在那間堆著一摞骨頭棒子的圓形小廳,這時燈光是全開的,照得洞裡亮如白晝。
  蕭翎一眼就看到牆邊立著一口巨大的編織袋子,塞得滿滿噹噹的。
  趁那三個人扯皮調試音頻的功夫,朱鹮向蕭翎使了個眼色便向大口袋走去,後者屁顛屁顛跟了過去。
  「都是我昨天買的。」朱鹮拉開袋口,露出裡面的東西。
  這還是從出門到現在朱鹮主動跟他說的第一句話呢,蕭翎忙「哦?」了一聲,向那袋子瞅去。
  估計除了蕭翎以外沒人知道這袋子裡的東西都有什麼用處了。
  仿照青苔觸感的海綿,濕滑的塑料水草,黏糊的不知是什麼做的一坨一坨的東西,毛茸茸的假耗子,捏一把還會吱吱叫——大批惡作劇用品。
  「那邊還有成捆的毛皮,」朱鹮指指旁邊豎著的好幾卷東西,面上露出一點得意,「顏色不一致也沒辦法了,我買太多了,沒有現貨,反正摸著感覺一樣就行了。」
  「不錯啊,」蕭翎摸了摸毛皮的觸感,又掐了掐朱鹮的細胳膊:「摸起來不錯,很像天然動物的皮毛。看不出來你還挺有勁的,都是一個人扛回來的?」
  朱鹮點點頭。
  「好啦!」小伍已經將線接好,頭頂的音箱開始傳出聲音,「噓……」
  大家不約而同閉上嘴,表情嚴肅起來,連蕭翎都很好奇——這個仿照他的《深淵》製成的背景音到底是個什麼效果?
  朱鹮在牆壁上隨手一摸,熄滅了全部燈光。
  六個人圍站在白森森的骸骨周圍,屏息靜氣迎接即將到來的新主題的第一炮——音效。
  先是水滴聲,滴滴嗒嗒的和原來一樣,但伴隨著細細的風聲,水聲也漸漸加強,最後匯聚成潺潺的流水聲,彷彿某條小溪正淌過每個人的腳邊。
  有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朱鹮一面聽一面在腦中謀劃著,哪個地段該吹乾冰了,哪個地段該在牆壁上貼濕滑的苔蘚……
  慢慢的,水聲裡插進其他聲音,一開始淺淺的,不仔細聽根本分辨不出,咚、咚、咚、好像心跳的節奏,但過一會才聽出來,是走路聲,還是笨重的圓口皮鞋走在潮濕地面的聲音……水聲在這個時候漸弱,腳步越來越清晰,好像黑暗裡真的有個人在朝他們走來。
  如果這時他們不是原地站著,而是向前走著的話,那個腳步聲就彷彿跟在他們身後,如影隨形的。
  朱鹮覺得有點冷了,忍不住抓住衣服下襬。
  和腳步聲一同清晰起來的還有呼吸聲,比心跳快一點的節奏,慢慢粗重、紊亂,因為聲道不同而和腳步聲明顯區分開來,好像他們之中某個人因為恐懼而不斷深呼吸。
  效果實在太好了,聽得朱鹮也忍不住跟著這個頻率喘起來,他後悔剛才不該關上燈,現在他心裡慌慌的。
  手在衣服兩邊抓得緊緊的,好像握著工作服的一角才能提醒自己,這是在他工作的地方,黑暗,腳步聲,水聲,呼吸聲,都是他的工作範疇。
  正在這時,一個人握住他的手。
  他抖了一下,差點就驚叫出聲,但那隻手很熟稔捏住他手心虎口的部位,輕輕揉搓。
  是蕭翎。
  只有蕭翎知道他會害怕。
  朱鹮臉紅了,慢慢燒起來,因為他感覺到身邊那具溫熱的軀體在靠近,熟悉的味道,溫度,觸感,穩穩的將他包裹住。
  朱鹮抽出手,很快又被握住手腕,拉了回去,然後另一隻也被緊緊攥住,整個後背都貼上溫暖的懷抱,朱鹮向前蹭了半步,蕭翎也隨之跟進,黑暗中的小動作來往只在一呼一吸之間,朱鹮敗給蕭翎的厚臉皮,最後只得乖乖任他充當支撐者的角色。
  其實在蕭翎面前他又哪有隱私可言呢?
  連那麼隱秘的情形都被他看見了。
  朱鹮想到自己髒兮兮的手心,和蹭破皮的膝蓋,不用回味那個夢境他也知道,對方一定全程目睹了他的夢遊。
  想到這,他的臉皮又火熱的燒紅了。
  蕭翎之所以會陪他工作,無非是不想他再過度勞累,朱鹮又不是傻子,怎麼會不明白?只是這樣的體貼,他搞不太懂。
  每一個撞見夢遊者的人,通常的反應不都該是大驚小怪嗎?然後第二天一早指著他說:昨天你如何如何如何了,可嚇死個人了……等等。
  可是蕭翎沒有這樣做,不但沒和他疏遠,反而更加親近了。
  還是說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個怪胎?
  晃神的功夫,音效又變了。
  腳步聲已經漸漸遠去,水聲卻又強起來,按照《深淵》的情節,應該是一行人快發現洞裡的湖水了。
  蕭翎閉上眼睛。
  做得的確很不錯,那個湖其實不是湖,是山洞的液體匯聚而成的,因此它的水聲也不是清脆的,而是有點粘噠噠的。
  ——這個音效做得很到位。
  水聲是粘稠而滯澀的,連蕩漾的波紋都透著厚重感,那水聲一波一波的,逐漸清晰,即使站著不動,只通過聲音的變化也能感覺到自己似乎在「移動」。
  離那個不知是什麼液體的水潭越來越近……
  朱鹮輕輕嘆了口氣,忍不住向後靠了靠,蕭翎舒緩的閉上眼睛,握著他的手又用了點力。
  這個傢伙啊,就這種時候最軟乎。
  水聲繼續響著,伴隨著水花拍動的聲音,好像一直潛伏在水中的某個大型生物終於游曳出來移到岸邊,然後濕濕黏黏的爬上岸。
  「那傢伙」啪嗒、啪嗒的爬著,粘膩又遲緩,蕭翎幾乎忍不住要建議他們加上嗅覺的效果了,如果這時吹來一股腥氣,那效果該是多麼震撼!肯定只用腦補就能想見那軟皮生物爬過地面留下的一串粘膩印記……不過看來不可能了,只是這樣朱鹮就快受不了了——懷裡的身軀冰冰涼。
  「啊啊………………」一個尖細的女人聲音響起,驚恐至極又絕望,伴隨著胡亂響起的高跟鞋聲,連老羅都被嚇了一跳。
  「操!小麗你也太敬業了吧!怎麼不去考表演系啊!!」
  「噓!別吵!」
  「嘩啦」!猛的一陣水聲,女人的尖叫嘎然而止,一隻鞋掉到地上,劈里啪啦滾出身遠,然後是逼真的咀嚼聲,以及鮮血迸出的噗滋聲。
  「差不多就是這樣了。」全部聽完,小伍呼出一口長氣。
  「……絕了。」半晌後,老羅嘟囔道。
  只是背景音效而已,已經把工作人員聽傻了,遊客不得站著進來橫著出去?
  「頭兒,你覺得呢?」小麗也被自己驚豔到了,要知道她錄音時也不知道經過後期加工是這個效果。
  朱鹮還在愣著,蕭翎趕緊捏捏他的手,打趣道:「頭兒,都等你首肯呢!」
  朱鹮定定神,從蕭翎的胳膊裡站出來,清清嗓子道:「比我預想的成功多了。」說著轉身走到牆壁旁按亮燈光。
  明亮光線裡,朱鹮的臉色仍然不正常的青白著,但卻瀟灑的一手扶牆,一手插著褲兜,看得蕭翎不由好笑,低頭咳了好幾聲。
  朱鹮暗暗白他一眼,繼續說道:「這個音效我覺得沒問題。小麗和小伍辛苦了,今天和明天好好休息吧。」
  「那獎金……」小麗扭捏著問。
  「當然大大地有。」朱鹮笑著回道。
  老羅也拍拍小伍的肩膀,稱讚道:「真沒想到,你還有這手吶?怎麼不早露出來?」
  「嘿嘿,我其實一直給私人廣播劇做後期來著,在網上那是大大地有名……」
  「吹吧你,看看你那黑眼圈,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小麗一點不客氣。
  「你懂什麼你!」小伍接著說,「哎!我忽然想到,《深淵》不是系列文嗎?!」
  「你待怎地?」蕭翎忍不住接口。
  小伍一巴掌呼上蕭翎脖子,跟老熟人似的,大大咧咧道:「哎,咱們以後的新主題都有了!那書一共十部呢!咱們才做到第一部……」
  這個主意馬上就得到了大家的贊同。
  「對啊對啊!這樣的話,頭兒也不同費心想主題了,十部……能用到2012年吧?」小麗興奮的說。
  「…………」蕭翎對這群一點版權意識都沒有的人算是徹底拜服。
  「不行。」一直微笑傾聽的朱鹮忽然市口否定。
  蕭翎熱淚盈眶:果然還是他的朱鹮最懂事……
  朱鹮接著說道:「咱們得與時俱進,《深淵》現在看著時髦,等2012年也該過時了。那個時候要是蕭大膽還有新作品……倒是可以再借鑑一下。」
  「頭兒英明!」
  第 25 章
  當天下午,小麗和小伍帶著半真半假依依不捨的目光回家補眠去了,剩下朱鹮,蕭翎,老羅三枚硬漢繼續在洞裡奮戰。
  朱鹮是個小領導,作為他唯一的兵,老羅扛著那個巨大的裝滿了不知所云的東西的編織袋跟在臨時軍師蕭翎後頭滿洞跑。
  軍師這個活計不好當,因為看不下去朱鹮那小細胳膊抱著巨大的毛皮布卷的造型,而主動提出既出腦力又出勞力的蕭翎,其實比老羅還累。
  但感情這事說白了就是一個「賤」字,看著黑衣服小人偶爾投來的一兩道歉意目光,蕭翎就覺得渾身充滿了使不完的勁。
  朱鹮循環放著那套背景音,並揣摩著客人的心理從頭到尾又把整個黑暗之旅轉了一圈。
  這一圈裡,蕭翎就抱著那捲毛料跟在他屁股後面,嘴就沒閒著。
  「……你得研究消費者心理,願意進來掏錢買人嚇唬他的主兒吧,根本不在乎被嚇出個好歹的,什麼叫花錢買罪受你知道嗎?花錢買罪受就是,寧願被你嚇得尿了褲子,也不能一滴汗沒出,所以,咱們搗鼓鬼屋的標準就是:尿褲子不怕,但別尿不盡!……所以,朱鹮,你就放開手去幹,什麼耗子皮獐子皮的,都給它糊上……」
  朱鹮回身看他一眼:「你怎麼不去說相聲?」
  「我覺得沒人能給我捧哏~」
  「你還挺謙虛啊,我看你說單口沒問題。」
  「謝謝領導表揚~」蕭翎邊說邊做了個立正的動作,但懷裡抱著整卷的毛皮料子,怎麼看怎麼滑稽。
  朱鹮也繃不住了,撲哧一聲笑出來:「你別跟我打岔了,我這想事呢!」
  蕭翎打蛇隨棍上,藉機湊過來老著臉皮說道:「都說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唯一的女性叫你給請走了,還不許我自己找點樂子啊?」
  朱鹮忽然想到:「哎?對了,蕭翎,你怎麼沒有女朋友?」
  「沒人願意跟我唄。」
  「怎麼會?」
  蕭翎把布捲往地上一撂,「因為我老愛嚇唬人,女孩子都跟你似的,膽小,誰敢跟我。」
  朱鹮隨口答道:「跟著你還有故事聽呢,膽子再小也……」說到這才意識到自己不但被對方劃到膽子小那類裡了,還是女孩子那圈的,當下斜他一眼,「呸!你就這張嘴賤,難怪沒人願意跟你!」
  說完沿著既定的路線獨自向前走了。
  合算自己在他心裡就是一話匣子、故事會啊!
  ——不過那句轉折挺夠味:「膽子再小也……」
  也什麼?
  蕭翎獨自樂了半天才咋呼著追上去。
  兩人都跑遠了,老羅扛著布口袋才走過來,「哎?聽聲是在這啊,人呢??」
  全不知情的人型燈泡繼續發光發熱,大步向傳出笑聲罵聲的轉角邁去。
  下午兩點左右才把整體規劃定下來,但在山壁的裝飾上又出了分歧。
  朱鹮的意思是隨著聲音走,水聲越大,潮氣越重,所以他主張把乾燥的毛皮鋪設在一進洞的牆壁上。
  但蕭翎不同意,他主張應該按照情節走,因為音效放到水裡怪物嚼人那段時,遊客剛好走到小廳,這個時候如果摸到毛茸茸的仿生皮毛效果會事半功倍。
  「我想把這些放在小廳,用懸掛的。」朱鹮指指一箱軟呼呼的假蝙蝠。
  「這個要,毛皮也要。」蕭翎堅持他的意見,拍拍編織袋裡的塑料苔蘚:「這些放洞口足夠了。」
  「不行!」朱鹮抱緊苔蘚,「這些我要放在分叉的小拐彎,那個時候客人正迷路,扶牆的時候摸到濕滑的苔蘚效果才好!」
  蕭翎想了想,「好吧,這個就放在小拐彎,但是皮毛必須放小廳。」
  「不,放洞口!」
  「小廳只掛死老鼠不夠!」
  「是蝙蝠!」朱鹮氣哼哼的強調,「這裡我是領導,你得聽我的。」
  「但是根據小說情節……」蕭翎說到這赫然打住——還扯什麼情節啊,這幫傢伙敢山寨,還在乎尊不尊重原著?
  他咬咬牙,看著一臉倔勁的朱鹮,哼,也就是他……換一個人試試?非告得他當褲子!
  他大手一揮:「算了,你願意貼洞口就貼吧。但是,小廳只掛老鼠的話……呃,好吧,蝙蝠,我還是那個意見,只掛蝙蝠不夠!」
  朱鹮還要再說什麼,一打眼就瞥見孤零零站在洞角一臉有話要說狀的老羅。
  他抱著個好大的EMS紙箱,怯怯的插嘴道:「那個小鹮,有快遞送東西。」
  朱鹮看看那紙箱,一拍腦門:「啊呀把這個忘了!」
  三五下撕開膠帶,露出裡面精光閃閃,色彩斑斕,柔韌滑軟的……仿生蛇皮。
  蕭翎的眼睛募然亮了:「呦!你還買著這玩意啦?」說著拎出一卷展開,真不愧是最新科技,像塑膠紙那麼薄,一面是滑膩冰涼的蛇皮肌理,一面是撕開就能貼牆上的黏膠。
  「太棒了太棒了!《深淵》裡頭的洞腹內壁差不多就這個觸感。」
  朱鹮一臉得色:「本來昨天我沒看著實物,但聽他們敘述就知道,肯定用得上,就把今天的貨都定了!」
  蕭翎回給他一個讚許的眼神:「嗯,就這麼定了,這個貼小廳,你的毛貼洞口!」
  「你的毛!」朱鹮回嘴道。
  真是——搞什麼啊!
  老羅無奈的看著這倆上一刻還吵得不可開交的兩人,就因為這麼一箱皮子和好啦?怪胎!
  材料齊備,意見統一之後,三個人分開作業,蕭翎為了照顧朱鹮,特地把小圓廳和三岔路□給他,自己則在狹窄的彎彎繞裡忙活。
  老羅?老羅當然被派去離得最遠的入口和出口啦!
  一竿子杵到晚上七點,要不是燈光忽然出現問題,大夥還玩命奮鬥呢。
  「你們站著別動~~我去上面拿夜視鏡去,我這離後門近~~~~」遠遠的,老羅的聲音傳來。
  朱鹮果然乖乖不動了——背景音還循環放著呢,但現在是一片漆黑。
  燈滅的時候他正往頂上掛假蝙蝠呢,腳底下還踩著一個小圓凳,幸虧他練過跆拳道,這點平衡能力還是有的,但是這空調風一吹,壁頂的假蝙蝠都往臉上撲,這誰受得了啊?
  他想叫蕭翎過來,又不好意思——當然不是和蕭翎不好意思,是怕老羅隨時會回來。
  他就站在凳子上死撐著,該死的音效又快播到腳步聲那了,他咽咽吐沫,覺得腳不踩在實地上心也不踏實。
  他試探性伸出一腳,好巧不巧正吹來一股小風,撲棱、撲棱,毛乎乎的小耗子都撞了過來,他「啊」的一聲,直接跳下地。
  心臟撲通撲通個不停,他擦擦額頭的冷汗:老羅怎麼還回來?蕭翎也是,離我這不遠,怎麼也不說問我一聲?死小伍,音效做得那麼逼真干毛!
  又是那雙圓頭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一步一步的,朱鹮忍不住伸手向一旁摸去——如果靠著牆,應該不那麼害怕。
  之前這音效播了無數遍,他都以為自己免疫了,加上一直有蕭翎在旁插科打諢,時間也過得飛快,現在赫然黑下來、靜下來,一秒鐘都變得漫長。
  他感覺自己快要觸到牆了,一口氣還沒嘆淨,馬上收回指尖——牆壁已經鋪好了,滑膩膩的,摸著噁心。
  腳步聲越來越近,呼吸聲也加進來了,朱鹮就著胸口的衣服難耐的捱過這幾分鐘,心裡想著老羅快要來了,蕭翎快要來了……但是沒用,不能視物的茫然感讓他暈眩,巨大的恐懼俘獲著他。
  如果這不是那間小廳就好了,如果這是在狹窄的通道他還沒這麼害怕。
  圓形的小廳,摸不到出口,哪裡都是封死的牆壁……光是想想他就要瘋了,好像他多年來一直擺脫不去的夢境。
  那個熟悉的紅磚房子,那個四面密閉的房間,沒有門,沒有窗,他在漆黑的夜裡醒來,床旁空空蕩蕩,他哭泣,他驚喊,沒人應……濃重的黑暗裡他覺得透不過氣,小小的拳頭猛烈的捶著牆,像瞎子一樣摸著牆壁尋找可以衝破房間的門,只要找到門把手,就能開門………可是最後他只找到牆邊給狗留的小洞。
  朱鹮命令自己鎮定,這不是那個夢,你不是孩子了,你不必害怕……
  他深深喘著氣,恨不得把心肺一併喘出來。
  顧不上噁心的滑膩感,他捋著牆根向前走。
  就像遇上蕭翎之前的無數次,獨自面對緊張、恐懼、孤獨的心魔,他用假裝的鎮定把自己武裝成個鬥士。
  就像第一次踏進黑暗之旅那樣,就算是虛假的勇氣,也幫他度過了無數次這樣的難關,那些孤獨的,只能一個人面對的難關。
  但是這一次,怎麼會覺得心酸呢?
  因為習慣了黑暗中總有一隻手被緊緊握著了嗎?
  他猛地甩甩頭,加快腳步,緊接著,他撞進那個熟悉的溫暖懷抱。
  「朱鹮?我叫了你那麼多聲怎麼不應一下?」蕭翎圈住他的肩膀。
  「你……叫我了?」
  「是啊,我聽見老羅出去了,就忙著找你,這個洞太複雜了,繞了好幾個彎……你沒聽見我叫你嗎?」
  「我……我沒聽見,可能是嚇著了吧。」朱鹮說完,就軟軟的靠進蕭翎的懷裡,耳朵貼著他的鎖骨,手也緊緊抓著他的領口。
  「沒事了沒事,可能是燈出問題了……」蕭翎輕輕環住朱鹮的背。
  第 26 章
  「是線燒了!可能是最近用電量過大……」應急燈的白光閃起,老羅提著燈走來。
  朱鹮迅速從蕭翎懷裡彈開,不太自然的整理了一下領口。
  蕭翎暗嘆倒霉,面向來人作出非常驚訝的表情:「那怎麼辦?打電話叫人來修?」
  「不用!」老羅把電筒塞進他們手裡,「我修就成。」說著拍拍肩上挎著的小箱子。
  蕭翎這才注意到老羅身後還背著一個小三角梯,很專業的樣子。
  朱鹮有些得意:「老羅沒問題的,其他區也經常來找他檢修設備呢。」
  「真看不出來啊,你這人才濟濟!」
  「那當然。」朱鹮一昂下巴,「也就你小看我這,告訴你,我這正經藏著龍臥著虎呢!」他還記得蕭翎第一次來時連著打的那三個哈欠呢。
  「哈哈,哪敢啊……聽完那個背景音效我就折服了,」說著意有所指的向朱鹮臉上瞟去:「何止藏龍臥虎,還藏著寶呢。」
  朱鹮不自在的哼了一聲,這才發現小廳裡又只剩他們倆人了,忙打開應急電筒朝老羅的方向走去。
  老羅正站在梯子上,嘴裡叼著電筒,檢查線路。
  看到老羅嚴肅的表情,朱鹮小心的問:「是不是很麻煩?」
  老羅點頭:「老毛病了,早就一閃一閃的,我估摸著就得出問題……」
  「那怎麼辦?」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上面時間給的這麼緊,燈光還在這時候掉鏈子。
  老羅合上配電箱,轉過身:「我說得好好修,要不還得滅。」
  「那……」
  「我今兒晚上不走了,肯定能修好。」老羅說。
  「那我也留下。」朱鹮斬釘截鐵道。
  蕭翎在這個時侯趕來,聽到這句話尾巴。老羅掃了他一眼,又嘆口氣:「小鹮啊,你留下也幫不上忙。」
  朱鹮抿住唇。
  老羅望向蕭翎,繼續道:「這位小兄弟,你明天還能來不?」
  蕭翎隨即答:「小鹮需要我就來!」
  朱鹮不禁瞪他一眼,小鹮也是你叫的?
  蕭翎大義凜然的當沒看到,只殷殷望著老羅。
  老羅一拍大腿:「就這麼著!你們倆今天先回去,這黑燈瞎火的啥也弄不了,索性養足精神明兒一早再開工。我呢,拼上一宿,保證把這電路修好。再說這洞里布置,我又幫不上什麼忙,我看你倆就配合得不錯……」
  「有道理!」蕭翎大力贊同,轉頭見朱鹮仍是猶豫的樣子,便說:「我知道你是擔心明天一天怕弄不完,但是現在沒有亮啥也做不了啊,反正明天我陪你,不管幹到多晚我都陪你,肯定完成任務!」
  「對,外面天兒都黑了,你不餓,你朋友也不餓啊?趕緊去吃點東西吧!」
  被老羅這麼一提,朱鹮才想到,中午的時候老羅去吃飯問給他們帶點什麼不,他大手一揮說不餓,都沒問蕭翎餓不餓,然後一忙起來就是半天,中間連口水都沒喝……他愧疚的看向蕭翎,蕭翎笑了:「2:1。走吧!」
  ………………
  出了遊樂場兩人就找了個餐館海吃了一頓,蕭翎雖然沒說什麼,但朱鹮心裡一直彆扭著,又想到老羅現在還一個人在洞裡奮鬥,就更是自責。
  在車上,朱鹮就說開了:「唉,我今天真是忙糊塗了,你也是,我不吃飯,你也想不起來吃?」
  蕭翎笑了,「哪那麼嬌氣?我平常忙起工作也顧不上吃飯的。」
  「畢竟你是來幫忙的……我很抱歉。」
  「我還以為咱們之間的關係不必說抱歉呢。」蕭翎轉過頭認真的看了他一眼。
  不知怎麼搞的,朱鹮竟被他這一眼盯得很不好意思,趕緊轉了話頭:「你說我是不是太過分了,把老羅一個人留在那。」
  「昨天小麗和小伍也在那熬了一夜,怎沒見你說什麼啊?」
  朱鹮無奈的搖搖頭:「你不懂,我是給他倆製造機會呢。」
  「哦,原來是這樣……」蕭翎想了想那兩位鬥嘴的樣子,覺得這事還挺有意思,若有所以的用眼角瞟著朱鹮:「看你平常那樣子,沒想到還是懂事的。」
  朱鹮回瞪他一眼:「我平常哪樣子啦?」
  「端著架子裝清高的樣子唄~~」蕭翎笑。
  「誰裝清高啦!」朱鹮鬧不明白怎麼自己在他眼中變成這樣了。
  「那你說,都是男人,怎麼沒見你……那啥啊?」蕭翎隨意的說。
  「哪,哪啥啊?」朱鹮奇怪的轉過頭來。
  「白天你在洞裡問我怎麼沒有女朋友,那你呢?怎麼也沒女朋友?」
  「哦,那個啊……」朱鹮想了想,道:「這事就得隨緣,我覺得還沒碰上喜歡的。」
  蕭翎心想:就你那個工作,能碰得上才怪!
  「那你想嗎?」他低聲問。
  朱鹮愣了愣,才說:「也沒刻意琢磨,我也不急。」
  「我是說,你……那方面,想不?」蕭翎壓低了嗓子,藉著轉彎的勁道貼向朱鹮耳邊。
  「哪方面?」朱鹮一呆,看到蕭翎戲謔的笑意,隨即明白了,臉唰的紅了,「你怎麼問這個啊!」
  「怎麼啦?兩個光棍探討一下,有什麼的啊?」蕭翎反問,「我看你好像挺冷淡的樣子,別是有什麼問題吧。」
  「我,我怎麼就有問題了?!」事關男人的尊嚴,再不好意思也要據理力爭,朱鹮咬牙切齒的目視前方:「你不也沒有嘛,你也有問題吧!」
  「我正常的很呢!」蕭翎側了側臉,聲音壓低:「一週得解決個好幾次呢。」竟然有點炫耀的意思。
  朱鹮瞪大眼:「這個你還計數!」
  「哎,你呢?」
  「我……我又不記著……」朱鹮小聲咕噥著。
  「那最近的一次,是什麼時候?」
  朱鹮撇嘴:「我幹嗎要告訴你!」
  「哦,不告訴就不告訴唄,我就是忽然想起來,那個積太多也容易做噩夢。」說完,蕭翎無視朱鹮包含問詢意味的熱切眼神,決口不再提,作出一副專心駕駛請勿打擾的樣子。
  到家兩人才覺得累,尤其是朱鹮,前一天就為了採買材料到處跑,現在胳膊腿腦袋瓜子都疼,看見床就想倒頭大睡。
  但在睡覺之前,他得先洗個澡。
  可是蕭翎卻把他往臥室拉,非要討論討論明天的工作流程。
  半靠在床頭上,看著蕭翎的嘴皮張張合合,朱鹮的眼皮也張張合合,實在困得不行了,他說:「蕭翎,咱們明天實地討論行嗎?我好困……」說完還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蕭翎盯著他泛紅的眼角,說:「那就先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呢。」見朱鹮一起身,忙拉住他:「你幹什麼去?不是睡覺嘛?」
  朱鹮臉僵了僵,說:「洗澡啊。」
  蕭翎趕緊說:「我也想洗澡,要不一起吧。」說著就要脫衣服。
  朱鹮的臉紅了,又坐下來,「我不洗了。」見蕭翎奇怪的看著他,便說:「今天太困了,洗澡後也懶得吹頭髮,不如明天早上起來洗。」
  蕭翎笑了:「有道理,那就明天早上洗吧。」說著,便往床上一趴。
  希望蕭翎睡臥室是他提出來的,朱鹮只得在旁邊睡下了。
  這個傢伙不會是故意整我的吧……躺在床上,朱鹮忍不住想。
  晚上做噩夢真的和那個有關係?難道真是因為積太多了?
  不過好像確實很久沒有解決了……朱鹮撩開眼皮,看了看自己的腿間,好像……也不是很想嘛。
  轉頭看看睡得一臉憨相的傢伙,想到他說的,一週好幾次云云,不由氣惱,真是個流氓!這有什麼好顯擺的!
  可能因為沒開過葷的原因,朱鹮在這方面比較淡薄,加上工作的壓力,一天下來緊張還不夠呢,哪有閒心想那事?
  但被蕭翎這麼一提,他倒真有點動心了,越想越覺得是應該解決一次了,本來想趁洗澡的時候弄一弄,誰知道這傢伙也要跟著……
  完了,不想還好,一想……那裡竟然有點蠢蠢欲動了。
  朱鹮壓著呼吸聲,悄悄把手伸過去,隔著薄薄的被子壓上那個有點凸起的位置,那裡竟然半硬起來,他輕輕喘著氣,把手伸進褲子裡。
  「呼……」不碰還好,一碰更加精神了,竟有點不弄出來不行的意思。
  但是身邊就睡著人,床那麼軟,稍微動作床墊就會晃。
  去廁所弄?朱鹮看看黑洞洞的客廳,想到廁所裡那扇整人高的鏡子,還是算了吧……他可不想從此不舉。
  怎麼辦?
  忍吧。
  這兩天都好累,身體好疲倦,老羅現在還在工作崗位奮鬥呢,他先回來是為了明天的工作養精蓄銳的,不是為了弄這事的,等事情忙完了,想怎麼弄就怎麼弄,現在先別想了,下去吧,下去吧……你好累了……身邊還睡著人呢,你想也沒辦法啊……
  朱鹮拚命的自我催眠。
  但是,越安慰自己,小東西越硬邦邦的挺著,尤其想到旁邊還躺著個人時,那 話 兒更是興奮。
  朱鹮欲哭無淚。
  咬咬牙,他掀開被子:黑就黑吧,去弄弄就回來,五分鐘的事……
  誰知腰還沒抬起來,床墊子一抖,蕭翎翻了個身,把他嚴嚴實實壓在腿底下。
  朱鹮嚇了一跳,那裡也唰的一下軟了。
  得,啥也別惦記了,正好睡覺!
  第 27 章
  雖然某方面的欲 望沒有得到疏解,不過朱鹮倒是難得睡了個好覺。
  這個蕭翎倒真有安神的效果。
  朱鹮看了看睡褲下鼓脹的一團,嘆了口氣,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他決定以後就讓蕭翎侍寢了,至於這裡嘛……總能有機會的,是不是?
  蕭翎提著熱乎乎的小包子進來時就看到朱鹮低著頭對著褲襠嘆氣。
  他偷偷一樂,大步走過去。
  「磨蹭什麼呢!快點洗臉漱口去。」他一把掀掉朱鹮身上的薄被。
  「啊!哦……」
  朱鹮兔子一樣跳下床,直奔廁所,留給蕭翎一對紅得瑪瑙似的耳朵尖。
  等廁所門關上,蕭翎撩起手裡的被子放在鼻前深嗅了一口,有朱鹮的味兒……哦,他真是越來越變態了。
  他就知道,以朱鹮的性子,聽過自己在車上說的那番話後,一定會琢磨,而且不管是真是假,他都會信,而且會試一試。
  所以昨天那麼晚了他還拉著對方聊天,又提出要一起洗澡,就是不想給他這個自己解決的機會。
  趴在床上裝睡時聽到旁邊深深壓抑的呼吸,他又興奮又心疼,同時又覺得自己特混蛋。
  興奮的是,原來一臉靜默的朱鹮也有被性 欲燒灼的時刻。
  而心疼……這種感覺就有點複雜了,這個孩子,到底是在什麼環境下長大的?膽小就膽小吧,怎麼連弄個手活都要戰戰兢兢畏畏縮縮的?就算他蕭翎睡在旁邊,但他是爺們又不是娘們,有必要這麼偷著摸著的嗎?
  本來蕭翎想一直裝睡下去,看朱鹮會不會弄到最後,但是這傢伙竟然起來了,是要去廁所弄?是可忍孰不可忍。
  蕭翎的惡趣味又上來了,一個翻身把人壓在底下。
  ——我聽不著,你也甭想好過。
  誰知道這傢伙就這麼委委屈屈的挺著了,然後,比蕭翎還早睡著。
  同是男人,火燒到一半被熄滅的感覺特別糟、相當糟,蕭翎當然明白,所以他覺得自己混蛋,尤其當朱鹮又是以這麼懦弱的方式撲滅這股火焰,無聲無息的,讓蕭翎更覺得有自己義務為朱鹮做點什麼。
  …………………………
  線路果然已經修好,黑暗之旅一片燈火通明,而且連之前一閃一閃的毛病也不見了。
  老羅合衣睡在員工休息室的沙發床上,桌上晾的一杯濃茶還是溫的,可見才睡下不久。
  「別叫醒他。」朱鹮看了一眼,輕輕走進去,將窗簾放下,擋住馬上就要噴薄而出的炙熱陽光令室內昏暗更適宜睡眠,退出時更是小心的擰著門把手,不讓門關上時發出「喀喇」的一聲。
  蕭翎在他身後,默默的注視著他做這一切。
  往洞裡走的時候蕭翎說:「你很細心。」
  朱鹮沒說話。
  蕭翎又說:「而且也很溫柔。可為什麼總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呢?」
  朱鹮停下腳步,半轉過身。
  「我都生人勿近了,你為什麼還纏上來?」
  蕭翎笑了:「喂,當初可是你邀請我的,是誰半夜給我打電話尋求解惑啊……」
  朱鹮語塞。
  他幾乎都忘了,蕭翎是來「幫忙」的,就像這次幫他翻新黑暗之旅一樣,只是出於好心……
  「那真謝謝你了。」朱鹮硬邦邦的說。
  「哎?生氣啦?」蕭翎忙趕上兩步,「咱倆的關係還說什麼謝啊?我這不是逗你呢嗎……」
  「咱倆什麼關係?」朱鹮愣愣的打斷。
  「啊?」蕭翎一時沒反應過來,剛張開嘴要說點什麼又被朱鹮快速打斷:「抓緊時間吧,今天弄不完就要熬夜了。」說完便快步向前一天停工的地方走去。
  蕭翎看著他快速走遠的身影,更加懷念昨天停電時的一團漆黑了。
  那個時候朱鹮可不是現在這樣冷冰冰硬邦邦的,他主動靠在他懷裡,像受驚的貓崽一般。
  ——如果朱鹮有爪子的話,那一定是手腳並用勾在他身上的。
  不過那種依戀和柔順並不是蕭翎想要的,因為那只是出於恐懼而產生的依賴。
  …………………………
  老羅這一覺睡到下午,醒來是已是夕陽滿天,其實如果不是肚子餓了估計還不醒不來呢。
  看到指示燈的「使用中」三個字的仍然亮著,顧不上洗漱就趕緊往洞裡去了。
  蕭翎朱鹮的效率奇高,將近一個白天的功夫,工程已完成了三分之二。
  老羅趕到的時候,他們正在小廳裡,朱鹮忙著往貼在牆上的「蛇皮」加料,蕭翎則守著一堆骨頭棒子沾著滿手磷粉往上塗抹。一個站東頭,一個站西頭,都埋著頭做自己的事,誰也不理誰,氣氛很莫名。
  比起前一天那有商有量的親熱勁,這情景不可謂不奇。
  「哈哈……睡過頭了哈,你們也不叫醒我,真是……」老羅摸著腦袋瓜子一臉尷尬的走進來。
  兩人同時停下手中活計,相互看了一眼,朱鹮先開口:「我看活兒不多,就沒叫你,這不快完事了嗎。」
  明明是不忍心打擾人家睡覺,還輕手輕腳的把窗簾都拉好了,偏偏要說成不在意的樣子。
  朱鹮啊朱鹮,架子也不是這麼端的。
  蕭翎咳了一聲,插口道:「我說光明之神,要不是你把光芒普降人間,我們還得在黑暗裡摸爬滾打呢,別說睡一覺了,就是睡到明天,也沒人攔著你啊!」
  「哈哈!還光明之神呢……就一個修電路的唄!」第一次被抬到神的高度,老羅鬧了個大紅臉,挽起袖子,主動問:「還有什麼要做的?來來來,你們都歇著去,都交給我!」
  朱鹮咋舌。
  老羅這人厚道,若是出力氣,他一定帶頭往前衝,但這種細緻活兒……請都未必請得動,現在竟然主動請纓——不得不說蕭翎這個馬屁拍得很成功。
  看著蕭翎和老羅很快混熟的樣子,朱鹮有點不高興,更是一言不發默默忙自己的。
  老羅仍然在問能做點什麼,說著還把T恤一卷塞進褲子裡,一副不大幹一場不行的樣子,蕭翎看了朱鹮一眼,便道:「其實就剩點收尾工作。我估摸著天黑前肯定完事了,你都熬了一夜,哪能再拉著你折騰?」
  「那怎麼好意思!」
  「真不是跟你客氣,就和昨天搶修電路的情況一樣,我們留在這是幫倒忙,現在反過來情形是一樣的。你看,你沒跟著幹,這些,這些……特性你也不知道,要放哪你也不知道,哪些不能沾水你還是不知道,我再給你講解吧,還得費點時間……只有我們倆人倒好辦些,你現在插進來真幫不上什麼忙。所以,我建議你回家洗個澡,休息休息,明天換新主題的時候再精精神神的過來……」
  「這……」老羅搓著手,蕭翎的話很有道理,這些小玩意他是真不懂,可就這麼走了又覺得不合適,他哪能學小麗小伍那兩個白眼狼呢?想起什麼,又問道:「對了,你們還沒吃飯吧?」
  朱鹮這才抬起頭,怔住,過了一小會才說:「呀……又忘了。」
  「哎呀……小鹮啊,」老羅搖搖頭,嘖嘖道:「你說你,又讓哥們餓肚子了吧?我去買點吃的吧!」
  蕭翎轉轉眼珠子,忙道:「等等我,一起吧!」說著,搭著老羅的膀子一起走了。
  朱鹮看著兩人親親熱熱的走遠,才悶悶的放下手裡的漆料。
  他也不知道自己生什麼氣。
  幸好有工作忙這個藉口,否則他也不知道要和蕭翎說什麼,反正說什麼都是錯。
  腦子發昏了才會問出那句「咱倆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他和蕭翎什麼關係也沒有,朋友?也許吧,可是他和老羅才認識幾天啊,不也一下子熟絡起來了?
  蕭翎安慰他,陪他睡覺,關心他,幫他的忙,都是因為他天生的濫好心。
  他這樣的人,朋友也多,哪有在乎多一個還是少一個呢。
  等今天忙完,就好好謝謝他,然後幫他收拾行李吧。
  就算是朋友也該有個分寸,不能仗著他的濫好心需索無度是不是?
  蕭翎拎著打包好的食物回來時,看到的就是朱鹮想通什麼似的如釋重負的笑靨。
  「怎麼買這麼多?」朱鹮看到老羅手上也各拎著一兜子白色方便方盒,不禁問道。
  「是蕭翎的主意,還買了酒吶,就當慶祝今天完工吧!」老羅把一次性桌布鋪在地上,蕭翎把餐盒從塑料袋起取出,一個個打開。
  「這不還沒完工呢麼。」
  「死心眼,」蕭翎掰開一雙筷子遞給他,「先吃頓好的,吃飽了再繼續唄!」
  「還喝酒?」朱鹮看著硬被塞進手裡的冰涼酒瓶。
  「喝點吧,累了一天了,解乏!」老羅舉起瓶子當先灌了一大口。
  沒辦法,朱鹮也喝了一口,啤酒是苦的,一點也不好喝,但冰涼的感覺讓喉嚨舒爽,他看了一眼默默吃菜的蕭翎,問:「你怎麼不喝?」
  蕭翎還沒說話,老羅先開口了:「他不是得開車嗎。」
  「哦。」
  麻辣肚絲,紅油百葉,貴妃雞,辣椒炒蟶子,熗炒土豆絲,香辣排骨……葷的素的倒是真豐富,卻都是辣的。
  他不常吃辣,平時三個菜裡有一道微辣已是極致,也不知道是誰點的菜,朱鹮暗暗皺眉。
  這頓飯擺明了是收工宴,不吃不合適,何況他真很餓,但這兩個缺心眼的傢伙卻沒買飲料,只有冰啤。
  他只能不斷用啤酒緩解辣得發麻的舌頭,他看了眼蕭翎,後者也捏著一隻酒瓶,不是完全不喝,只是喝得很少很慢,手裡的酒永遠只剩3/4的樣子。
  這頓飯吃的,肚子還沒填飽,嘴唇已經腫了,頭還有點暈。
  朱鹮貼著濕滑「蛇皮」牆坐著,呆呆的看蕭翎和老羅扯皮。
  人家說了什麼,他根本沒聽進去,可能是對酒精實在不免疫,腦子鈍鈍的。正好老羅注意到他在看,便轉頭問他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他根本沒留意他們說什麼,也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但他還是強撐起眼皮,點頭笑了笑,作出一副瞭然的神色。
  真是累。
  朱鹮自嘲的呼了口氣,發現蕭翎正在看他,眼裡都是笑意。
  朱鹮一下窘了,他熟悉那個眼神,每次在他強作鎮定裝樣子的時候,對方就會露出這樣的神色,一副什麼都看透的樣子。
  熱氣沖上頭,他忿忿的別開臉,用筷子在一次性塑料碗裡撥拉。
  有點雜音的鈴聲響起.
  蕭翎問:「誰手機響?」
  「哦哦。是我是我……」說著,老羅在一堆亂七八糟的塑料袋裡摸出他的手機。
  「喂……」
  看老羅走到拐角處,朱鹮看著蕭翎手裡那裝樣子的酒瓶,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皺眉道:「你不喝就放下,誰也沒逼你喝。」
  蕭翎笑了笑:「老羅喝得挺帶勁,我這不是陪他嗎。」
  「用得著你陪嗎?我這不也在喝?」
  「就你?你那是喝悶酒好不好?一個人坐那麼遠,多好的興致也被你敗光啦。」蕭翎笑著說。
  「我不說話你們不也聊得挺好嗎?本來就是吃飯而已,誰讓你搞那麼花樣,還收工宴……」話一開頭就停不下來,朱鹮張嘴就都是埋怨。
  蕭翎也不回嘴,就那麼笑嘻嘻的聽著、看著。
  直到老羅接完電話回來。
  「那個,蕭翎啊,小鹮,家裡有點事,我得先走一步,真不好意思……」
  …………………………
  老羅走後,蕭翎和朱鹮相對而坐,隔著蔚為壯觀的塑料餐盒,蕭翎問:「你今天怎麼了?」
  「今天謝謝你,」朱鹮仰起頭,看著頂上垂下來的黑壓壓的假蝙蝠,說:「不,這段日子,都謝謝你……」
  「你到底怎麼了?」蕭翎繞過飯菜,移到朱鹮旁邊,「你在生氣?」
  「嘁,我有什麼可生氣的。」
  朱鹮低頭夾了一筷菜,被辣的嘶氣,紅紅的舌尖不斷舔著上嘴唇。
  容易醉的人越喝臉越紅,能喝的人越喝臉越白。
  雖然只是幾瓶啤酒,並不能考究出一個人的酒力。
  但蕭翎沒見過朱鹮喝酒,也不確定他到底能不能喝,又或者,萬一喝醉了會有什麼反應。
  他側著臉耐心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朱鹮的臉仍然很白,但眼尾卻很紅,像每次被嚇唬狠了的樣子。
  第 28 章
  「哎,」蕭翎靠近一些,「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什麼?」朱鹮一愣,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吃什麼?……醋?」
  蕭翎嘿嘿笑著:「打我和老羅聊起來,你就不高興,好好的三個人吃飯,你卻獨個喝悶酒,這樣子……真像吃醋。」
  「哈哈……好笑!」朱鹮把瓶底最後一口酒喝光,搖晃著瓶子說:「我和老羅認識得不比你久?我幹嗎要吃醋?」
  蕭翎已經確定這孩子肯定喝高了。
  辯駁的重點好像不在誰和誰比較熟,而是男人和男人間為什麼會用「吃醋」這個詞吧。
  「對啊,就是因為你和老羅認識得久,見我這麼快和他混熟,你才不高興啊,你在嫉妒呢。」蕭翎接著說。
  朱鹮停下手中動作,低著頭認真思考起這句話。
  過了一會,才悶悶的說:「你人緣好,和誰都自來熟……」蕭翎一怔,只聽朱鹮又輕聲說:「不像我,不討人喜歡。」
  「我和老羅他們,共事也有兩年了……他們和我開過的玩笑,還不如和你這一次……多,我也…插不上什麼話……」
  「朱鹮……?」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酒後吐真言?
  蕭翎內心很激盪。
  他早就覺得朱鹮骨子裡帶著的冷漠勁就像一張金鐘罩,把人都隔開在三尺之外——雖然能自我保護,卻也嚴密得過分。
  他的交流行為都困在這張罩下,這種生活是不自然的。
  這和工作的種類無關,即使不做這行,也要接觸人的,壓力只會更大——現在是夢魘、夢遊,將來會是什麼?
  蕭翎看著深深垂著頭的朱鹮,小心翼翼將手裡的酒遞過去。
  ——這傢伙需要疏導,平常像只死蚌,撬是撬不開的,如果它能自己張嘴,就實在太妙了。
  短短的幾分鐘,朱鹮的腦子裡也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
  大學畢業的餐會上,別人都抱成一團哭得稀里嘩啦的,只有朱鹮不明白為什麼畢業要搞得跟生死離別似的。
  聽他們回顧宿舍裡發生過的趣事,什麼誰用飯盒當漱口杯啊,誰的襪子最髒,兩週不洗能立起來,臥談會上誰最愛講帶色的笑話……這些,朱鹮都沒有經歷過,所以他插不上話,但還是有一點點羨慕的,都說沒住過宿舍的大學生活是不完整的,朱鹮覺得自己的人生本身就不完整,也是在那一天他才知道,其實早在大二那年參加校演講比賽獲得亞軍之後,就有很多女生喜歡他,但大多是暗戀,因為他看起來實在太不好接觸了,偶爾一兩個有勇氣的找他搭話,也在近距離短暫對視之後含恨放棄了。
  朱鹮對這些完全沒有印象,他一直縮在自己的小殼子裡,好像逝去的二十幾年光陰全部是空白,除了那些刻骨銘心的噩夢。
  「小學的時候,學校操場邊上種了很多楊樹……」他捏著冰涼的酒瓶,「一到夏天,就生出好多毛毛蟲,還有吊死鬼……你知道吊死鬼吧?就是綠色的軟蟲子,會拉絲,不知不覺垂在你頭頂上……很噁心,踩破了就是黃黃綠綠的一灘……」
  蕭翎靜靜聽著。
  朱鹮根本不需要他的回應,自發敘述著。
  「我很怕……每次走過操場都一鼓作氣用跑的,我特別怕。當時女孩子都撐小傘,不是為了遮太陽,是遮蟲子……我也想撐,可我更怕別人笑話,就沒有……」
  蕭翎腦中不自覺浮現出童年的朱鹮,怯怯的站在操場上,想走不敢走的樣子……他忍不住微笑,朱鹮沒有看他,手緊緊捏著那隻酒瓶,閉著眼睛:「後來有個男孩子開始用那種東西嚇唬人,女生都被嚇得哇哇叫,四散跑開……男生就更興奮,甚至抓很多毛毛蟲裝在透明瓶子裡……塞到女生課桌裡,或者忽然在女生面前打開……」
  「我怕極了,我怕他們也這樣捉弄我。」
  「但是後來我發現,你越是尖叫,或者跑開,嚇唬你的人就開心,就越要追上去……所以我就裝得不害怕,有男生用樹枝挑著毛毛蟲突然放到我眼前,我都要嚇死了,但我沒有叫,也沒有跑,只是平靜的看著……他們覺得無趣,就轉頭去嚇唬其他人了……」
  「這是一個好辦法,對不對?」朱鹮輕聲笑了,眼眶紅紅的,「我膽小是天生的,但是女孩子膽小是可愛,我這樣的……就很……懦弱。」
  你這樣的,也很可愛。
  蕭翎在心裡說。
  「時間長了,假裝不害怕就成了習慣……但這種性格特別討厭,我知道。一起去看恐怖片,大家都興奮得尖叫,只有我不出聲,別人會覺得無趣;有人講了笑話,大家都笑的毫無形象,只有我微微吭哧兩聲,多不合群……」
  就連大二那年的演講比賽也是一樣,他根本不喜歡拋頭露面的,但就因為初賽時只有他看上去最淡定,最不緊張,才不得不進了複賽。
  可是站在千人禮堂的演講台上,褲管裡頭究竟抖成什麼樣,只有朱鹮自己才曉得。
  瞧,不管是工作還是生活,這種裝假多有用,怎麼可能放得下來呢,就這樣裝一輩子,沒人拆穿的話,連他自己都會以為這就是他本來的樣子了,真實的情緒是什麼呢?誰也不知道。
  可偏偏……有這麼一個人,總能把他看破,然後處處和他作對,死活都要敲下他身上的硬殼似的。
  朱鹮向旁邊瞟了一眼,苦笑道:「我這樣子的人,特別不招人喜歡吧。」
  「我很喜歡。」蕭翎說。
  朱鹮連嗔帶怨的瞪他一眼:「胡說什麼呢。」倒沒把這句當真。
  蕭翎的心飄得高高的,又向他靠近一些。
  「你聽見了嗎,我說我挺喜歡你的。」
  「你是喜歡嚇唬我吧……」朱鹮抬起頭,不勝負荷似的靠在牆壁上。
  「喜歡嚇唬你,也是因為喜歡。」蕭翎低聲說,「其實小時候,我也用毛毛蟲嚇唬過女生。但是你知不知道,有一種人,他越在乎誰,就越想招誰,他越喜歡誰,就越愛欺負他……我就是那種人。」
  朱鹮的臉慢慢浮起紅暈。
  第一次有人對他說喜歡,這種感覺比醉酒還讓人暈頭轉向,應該是愉快的吧,身體輕飄飄的,像填了只氫氣球進去。
  空調風吹得頭頂的蝙蝠們咿咿呀呀的晃動,朱鹮的心也跟著晃,蕭翎又說了些什麼,依稀只聽到「可愛」兩個字。
  可愛?我跟這個詞搭邊嗎?但似乎是好話……朱鹮又飄起來,直到身體落在實地上,臉貼著的地方溫暖又堅實,還伴隨著「怦怦」的節奏。
  「朱鹮。」
  「……」
  「朱鹮。」
  「……呃?」
  被喚了好幾次,朱鹮終於睜開眼,模糊視野裡蝙蝠天花板在搖晃,蕭翎的臉也在搖晃。
  為什麼這傢伙能俯視我呢?朱鹮皺眉想了許久才明白,原來自己枕在人家的胳膊上。
  他也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妥,他喝醉了麼。
  「朱鹮。」
  還叫,到底什麼事啊?知不知道人家頭很暈啊!
  朱鹮不滿的睜大眼。
  然後,他的眼就沒合上——蕭翎親下來了。
  在蕭翎的臆想中,朱鹮的嘴唇應該是柔軟且冰涼的,但是真的觸碰下去,卻發現意外的暖。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冰冷只是表象。
  朱鹮沒有抗拒,但也不是迎合,確切的說他是呆了,就這麼愣愣的睜大眼,任蕭翎吻了。
  蕭翎就不要臉的當他是應了,親一下,舔舔唇角,繼續。
  這不是蕭翎的初吻,但感覺勝似初吻,因為還沒有哪個女孩子令他單只接吻就這麼心花怒放,驚心動魄,肝腸寸斷……
  從一開始的惡作劇,到欺負人,再到惡作劇,再到欺負人……中間經過多少從量變到質變的牽引,才換來如此輕柔的觸碰,不管朱鹮是真醉也好,假醉也罷,反正他得把握機會。
  他環緊他的肩,用舌尖觸碰那閉得不是很緊的牙壁,哦,果然有一點辣……
  對方出乎意料的配合,幾乎沒怎麼費勁舌尖就啟開了齒縫,蕭翎用心感受著那唇間的柔軟誘惑,以及鼻息交纏時令人心醉神迷的味道。
  朱鹮始終沒推開他。
  最被動的反應引發最大限度的渴望,蕭翎裡裡外外吻了很久,直到戰火蔓延到耳後時,他失望的發現——沒有反抗不代表默許,也有可能是……朱鹮睡著了。
  他意猶未盡的咂咂嘴,將朱鹮放平,又用空了的編織袋折成四方形墊在對方腦後。
  不能再親了,再親就忍不住了,他可不想姦屍——更何況他還不知道怎麼奸。
  他不喝酒是正確的,洞裡的活兒還沒完呢。
  蕭翎將餘下的工作做完已是深夜,朱鹮始終睡得人事不知。
  最後一道工序是把餐盒和酒瓶全部打包扔掉,再將排風扇全部打開到最大——他可不希望明天進來的遊客聞到什麼「異香」,被鬼屋嚇到吐……那純屬是砸招牌了。
  拍拍朱鹮睡得酡紅的臉,半哄半拉著背起來,末了又站在小廳出口處回望了良久——不管朱鹮醒來還記得多少,至少他蕭翎知道——他是在多麼有情調的地方完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告白,及親吻。
  第 29 章
  把醉鬼背回家,真正的挑戰才開始。
  朱鹮吐了,沒衝到廁所之前已經吐了一身。
  這人的酒量得多差啊!
  蕭翎一邊這樣感嘆一邊在他後背拍打著,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喝啤酒喝到醉,喝到不省人事,還會吐的……男人。
  不大的衛生間裡瀰漫著酒腥氣和汗味,蕭翎打開水龍頭,沾濕毛巾在朱鹮臉上擦著,醉醺醺的人乖乖仰著臉,不知是否清醒了一些,胸口被水漬汗漬還有零星的穢物貼滿了,他很不舒服的用力拉扯著領口。
  看來……不洗澡是不可能了。
  蕭翎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很快將朱鹮剝光。
  防水燈罩被熱氣覆蓋著,連帶整個沐浴間的光線也曖昧不明。
  男人間似乎有霧氣相連,等人高的鏡壁映出朦朧的男性身軀,蕭翎和朱鹮,全部都是赤 裸的。
  沒辦法,朱鹮站都站不住,難道你指望他自己洗澡?
  如果說嘔吐時朱鹮還稍微清醒了一點的話,那麼現在,在熱水的滌蕩下,他徹底暈眩了。
  被有力的臂膀摟著抱著,積累一天的疲勞和汗水以及討厭的酒臭很快就不見了。他似乎知道這個伺候他洗澡的人是誰,也不想理會,就這麼沉溺在什麼都不用管的境界裡吧。
  男人盡職幫他清洗,從頭髮開始。
  朱鹮沒有刻意躲避那快速聚起的洗髮水泡沫,但沖掉它們的時候,也沒有辣到眼睛。
  然後是臉,男人甚至順便幫他刮了鬍子。
  朱鹮殘留的最後一點意識用來去猜測,也許……這傢伙做過洗髮廊小弟?
  因為男人細緻周到的服務,朱鹮放任自己沉浸在甜美的黑暗裡,讓疲倦侵襲四肢五臟,一覺睡死過去。反正,洗完了頭髮和臉面,也沒什麼好洗的了,他這樣依賴他不算過分吧?
  何況,這個男人似乎說過喜歡他……
  逐漸睡死過去的人半靠在牆壁上,如果沒有蕭翎,會這樣滑下去也未可知。
  不知是酒氣還是熱氣,反正朱鹮的臉被熏得紅通通的,睫毛還掛著一點濕潤,這傢伙的皮膚真是好啊,尤其這麼濕淋淋的看來,連鼻翼兩旁都不見粗大的毛孔,蕭翎看著就忍不住貼近一點,然後迅速侵佔那半張著的唇。
  從不知道一具男性的裸 體會帶來這麼大的誘惑,蕭翎的目光貪婪的掃過面前半掛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的每一寸肌膚,連腋下的細小陰影也不放過。
  話說回來,這個傢伙到底是怎麼長大的啊,就這麼毫無自覺的睡著了?
  不過話再說回來,在碰上朱鹮前,蕭翎也不知道自己會對一個同性產生慾念,不是嗎?
  放在原來,哥們一起沖個澡算什麼呢!
  可是現在……
  蕭翎打滿沐浴露的手覆上對方的胸膛,極慢,極慢,結實的胸口,柔軟略微凹陷的胃部,有著勻稱肌肉的小腹……在觸到對方性 器之前停住。
  兩個男人住在一起幾乎沒有隱瞞的空間,朱鹮小便時從不避嫌,蕭翎不止一次的注意過這顏色過分粉嫩的東西,但都只是飛速一瞥,而像現在這樣毫無顧忌的近距離打量卻是第一次。
  雖然被熱水澆著,但他還是覺得乾燥,恨不得大口喝點什麼,最好是冰鎮的東西,才能把那股邪火壓下。
  但他只能大口吞嚥著吐沫,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對方的性 器。
  他想觸摸,想揉弄,甚至想……
  哦,他離變態不遠了。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將注意力停留在對方上半部。
  朱鹮的乳 頭小小的,和下面一樣,淺淡的,羞澀的,不引人注意的藏在皮膚裡,如果不是被熱水沖刷,估計連顏色都和別處無二。
  蕭翎用沐浴棉在那裡揉搓了一會,看那小粒的東西一點點鼓起來,與此同時,朱鹮緊閉的口中瀉出微弱的呻 吟,「呃……」他一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不舒服的向後躲閃,蕭翎看著那埋在雪白泡沫裡鼓脹起來的小紅點,怪念頭又冒出來了。
  他摘下蓮蓬頭,將流調小,水量不變,對準那佈滿泡沫的胸膛。
  壓力過強的熱水柱很快將朱鹮的胸口敲打得一片通紅,熱氣氤氳裡,連帶那小巧的乳 珠也越發鮮豔了。
  噴頭向下遊走,熱水沖過小腹,泡沫順著水流衝進並得不太緊的腿縫,在中間的毛髮處匯聚,沿著淡粉色性 器落進下水道。
  熱水越發壞心眼的拍打上去。
  柔嫩的小東西漸漸膨脹起來,嬌嬌怯怯的,朱鹮扭動了下胯,無意識的躲避這場情 色的洗禮,蕭翎也忍不住按向自己的腹下。
  他對朱鹮,不止是喜愛而已,還產生了情 欲。
  好吧,最後他什麼都沒做。
  只是在把醉鬼放到床上蓋好被子後,一個人在廁所完成了某項運動。
  但仍然…………空虛!
  極度欲 求不滿的蕭某人打開電腦,一口氣下了不少禁片,也找了不少在線的。
  盯著電腦屏幕看了半宿,蕭翎的表情從驚恐到驚詫到迷惑再到每部片子的主角都被他腦補成了朱鹮的小模樣,才算是順利完成了男男知識普及,歡暢的往同性戀這條康莊大道上飛奔了。
  要說蕭翎從喜歡女的道發現自己喜歡男的,咋一點思想包袱都沒有?
  咱們不走尋常路的蕭大膽如是解釋:這年頭人鬼都能情未了了,男的和男的又咋著了?
  ……原來是用那啊。
  想到這,蕭翎忍不住捶胸頓足——沒經驗就是沒經驗,剛才胸口腰身包括小JJ都看了,怎麼就忘了看屁屁呢!
  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蕭翎滿腦子都是電腦裡活塞運動的畫面,各種體位,各種膚色的男人,撅著,跪著,仰著的姿勢……想到朱鹮的屁股,他那要命的小火苗又開始躁動。
  不過,那人要是不同意怎麼辦?
  蕭翎把那比行動快了N倍的思維強拉回來,這才意識到最根本的問題——他表白了,但人家朱鹮還沒同意呢!
  雖然接吻也沒拒絕,但不排除他根本已經睡著了。
  今夜的事,他醒來到底記得多少?
  蕭翎僥倖的希望,最好記得上半段,忘了那變 態的下半段。
  蕭翎在興奮和失落中百般煎熬的同時,臥室的朱鹮正在做夢。
  春 夢。
  第 30 章
  朱鹮不是少年,類似的夢不是沒做過,但因為經驗實在匱乏得可憐,因此即便在夢裡,情形也是模模糊糊影影綽綽的,有時連具體的動作都沒有呢,身體就激動得一塌糊塗,醒來也記不全。
  但這一次,實在驚悚了。
  那個對他說喜歡的人臉貼得很近,玩笑似的撫弄他的身體,他的手……不同於以往的觸感,很熱,很有力,又相當柔軟,那種溫和的力量……有點像什麼呢?撫摸過的地方帶著酸癢的舒爽感,一定要形容的話,就像被熱水沖蕩,極有針對性的撫摸……蕭翎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很是古怪,就像每次講述怪談一樣,眼角拉得長長的,閃耀著深邃的幽光。
  夢裡的朱鹮無處可逃,被籠罩在無形的桎梏裡,像每次被迫聽那些恐怖的故事一樣,害怕,又好奇,但隱隱覺得安心。
  身體的感覺又比以往每次來的都要強烈,不知道被摸到了哪,快 感幾乎懸於一線。
  與此同時,刺耳的鈴聲突兀的插進來,嚇得他一激靈。「啊!」的驚叫出聲,夢境倏爾消失,下 身卻一片濕滑。
  「怎麼了,怎麼了?」蕭翎推門而入,以為他又做噩夢了,臉上都是關切。
  上一秒在夢境裡胡天胡地的人冷不防出現在眼前,朱鹮漲紅了臉窩進被子裡,身體還在回味方才的快 感,羞恥都來不及,又怎麼敢看他?
  縮在被子裡頭聽那人按了鬧鐘。
  「笨死了,還設的6點鬧鈴呢。」
  尖銳的鈴音停止,但那個「設」字又令朱鹮羞惱無比。
  「你熱不熱啊?」蕭翎又來扒他的被子,「臉怎麼這麼熱?發燒了?」
  硬把被子裡的臉扒拉出來,蕭翎觀察了一陣,「臉好紅啊。」無視那愈加堆砌起來的血色,又笑問:「想上廁所?憋的?」
  「討厭。」
  朱鹮緊張的弓著身子,已經冰涼的粘稠順著腿隙滑出來。
  蕭翎皺皺鼻子,「什麼味道?」調笑似的來了一句:「不是尿床了吧?」
  朱鹮驚惶的看著他,眼裡是再明顯不過的滿滿的羞窘,蕭翎也意識到什麼,「啊」了一聲,放開挖著對方肩膀的手,嘀咕著諸如:早就說積太多不好之類的話。
  朱鹮弓著腰下地,將床單快速扯成一團抱在腹下往廁所跑,白瘦的腰肢在蕭翎眼裡一閃而過。
  濃郁的男性精 液味道揮之不去,似乎量還不少。
  昨天剛和他表白過,當晚就夢 遺……想到這裡,蕭翎忍不住笑了。
  洗漱過的某人皮膚上仍殘留著一點紅暈,蕭翎假裝沒看見,倚在沙發上補眠,朱鹮咬了咬嘴唇,過去捅捅他:「床單我換過了,去臥室睡吧。」
  蕭翎睜開眼:「今天你幾點上班?」
  「十點,」又道:「不過我要早點到,今天是第一天。」
  新主題的第一天。
  蕭翎點點頭:「現在7點,我再睡兩個小時,一會送你去。」
  朱鹮怔了一下,不置可否的抿住嘴,轉過身去拾掇茶几上的報紙,過一會才道:「不用了。」
  「你不會是忘了昨天我和你表白的事了吧?」蕭翎帶著笑問。
  朱鹮沒說話,手底下繼續忙活著,只是低著的脖頸透出一點淺粉。
  「我昨天還親你了,你也沒拒絕。」蕭翎提醒道,朱鹮低下去的脖子彎得更厲害了。
  沉默維持了五分鐘左右,當茶几上再也沒什麼雜誌報紙可供收拾時,蕭翎低聲咕噥了一聲:「鴕鳥。」
  朱鹮斜著脖子看他一眼,卻沒反駁,只是這記白眼失去了往日的力度。
  蕭翎迎著那眼角的一點白光從沙發上坐起來:「好了,一會我送你,我再睡一會,」往臥室大床上撲之前還沒忘了提醒他:「記住,我現在是追求你呢!」
  ………………………………
  朱鹮當然沒要蕭翎送,他又不缺心眼。
  兩個男人,什麼你喜歡我我喜歡你的,扯淡呢麼不是!
  在地鐵消磨了將近一個小時,到達遊樂園時也差不多十點了,大太陽已經掛得高高的,園子裡熙熙攘攘。
  夏天的遊客以學生居多。小學生由父母領著,嘰喳作響,歡快的指著嚷著要玩這個那個,大點的孩子多和同齡人結著伴,不怕熱般在陽光底下打鬧,臉龐很快被曬成淺麥色,當然也不乏過於年輕的小情侶,男孩脖子上淌著汗水還幫小女孩撐遮陽傘。
  其實每年夏天,風景都是如此,看久了,朱鹮甚至覺得,這一撥遊客和去年那一撥、前年那一撥沒什麼不同。
  連他自己也是一樣,今年和去年、前年,沒什麼不同。
  每次換上黑色的衣服全副武裝走進洞穴時,他都覺得自己在走進一隻巨大的保鮮冰箱。
  哎?好像有點恐怖。
  朱鹮晃晃腦袋。
  聳立在幾區分界處的巨大電子牌上每隔十五秒刷新一次,除了各個區域的平面效果圖外,還及時顯示出各個區域的客流量情況,具體到哪個項目需要等候,哪個項目現在無人。
  作為工作人員,當然希望每個項目都人滿為患。
  朱鹮也不例外。
  電子牌刷新了一次,他看到黑暗之旅的名字旁顯示的是:火爆。
  他微微笑了,關於巨大保鮮冰箱的詭異聯想不攻自破——火爆的冰箱,製冷情況堪憂。
  入口處已經排起長龍。
  排隊的人沒顯出驕躁或不耐,反而躍躍欲試的看著懸掛在等候區高處的閉路電視——這也是朱鹮的主意。
  放映內容是經過精心篩選的往年內部監視錄像,面部當然打了馬賽克,畫面經過重新剪切、拼接,不同人走在不同區域遇見不同情況作出的不同反應被快速閃放著,有點大片預告的效果。
  看得遊人們躍躍欲試。
  朱鹮快步走進員工休息室,從監視器上看,小麗和小伍已經奮鬥在第一線。
  沒料到人潮如此洶湧,朱鹮趕緊換裝,戴面罩,拿起通訊器從後門扎進去。
  蕭翎中午才到,帶著忿忿不平。
  這個朱鹮竟然不叫他就先走了,害他一覺睡到11點。
  蕭翎是從黑暗之旅的出口繞到前門來的,一路見識了不少張蒼白懸著冷汗的臉,看來反響不錯。
  午飯時間,遊客都去吃飯了,朱鹮他們總算鬆了口氣,輪班歪在休息室沙發上喘氣。
  小伍一臉崇敬的對著朱鹮翹起大拇指:「頭兒,絕了!」
  「一早我和小麗已經先進去體驗過了,爽得很嘞!」
  朱鹮無力的笑笑:「得虧有你們做的背景音效。」幾天沒接客,這才小半天就有點吃不消,幸好環境夠刺激,不用他們怎麼人工降雷。
  小麗眼裡冒著紅心:「頭兒不愧是頭兒,這麼短的時間,有質量又有效率!」
  「哼,要不是朋友幫忙,這回肯定吃不了兜著走。」說到這,朱鹮不忘瞥他們一眼:「誰知道你們這麼實誠,讓你們歇兩天還真就歇兩天,白眼狼。」
  小伍吐吐舌頭,正要繼續說俏皮話,老羅一拉門從洞裡出來,贊同道:「可不是麼,臭小子!」摘下漆黑的頭套,抹了抹臉上的汗:「要不是小鹮那個好哥們,時間根本不夠用!」說著抓起桌上的茶缸猛灌。
  「哪個好哥們?」小麗眨眨眼,「哦!就是那個抱著頭兒出來的那個那個……」
  「洞裡結束了?」朱鹮看了眼屏幕,打斷道。
  「啊,結束啦!」老羅抹著嘴,「最後倆初中生,女孩哭著走的。哎?你那個朋友呢?怎麼今天沒有來?」說著一雙眼睛還四下尋摸。
  面對老羅尋不著人滿臉失望的樣子朱鹮心裡猛翻白眼大肆吐槽——那傢伙不過才來了幾次,怎麼這麼招人惦記?
  嘴上卻淡淡說道:「我不知道。」
  一副我和他不是很熟的樣子。
  「嘖嘖嘖,過了河拆橋……」小麗撇嘴。
  「就是,怎麼著也得請人來看看,瞧這盛況,這空前……畢竟是一起的結晶嘛!」
  結晶個頭啊!不會說話就別說。
  「他也有他的事要忙,哪能成天跟這耗著。」朱鹮抬起臉:「午休時間快過了,你們吃不吃飯了?」
  蕭翎一進門就趕上這一幕。
  「要吃飯了?我來得真巧。」
  老羅看見他分外親:「哎呀你來啦!我說嘛,新主題第一天,怎麼也該來看看啊……剛才還問小鹮你怎麼沒來呢。」
  朱鹮擰著眉毛,不自然道:「你很閒啊。」
  蕭翎攬上他的肩,接道:「咱倆什麼關係啊,就算不閒也得來看看啊。」
  第31章
  吃過午飯,蕭翎賴在員工休息室不走,扯著朱鹮話。
  下午人氣只升不降,朱鹮剛送走上撥客人,累得坐在沙發裡有氣無力的盯著監視器屏幕,哪有心情和他扯皮。
  黑暗之旅翻新個消息很迅速遍整個遊樂園,連附近幾個項目的員工都跑來看熱鬧,也吵吵著要進去爽把,老羅小麗他們再累也高興,臉上貼金片似的閃閃發亮。
  蕭翎拿起本雜誌在朱鹮臉邊搧風:「晚上起吃好的,權當慶祝?」
  朱鹮沒理他。
  「咳,上次那個不算,」蕭翎猜到他在想什麼,「回是認真慶祝。」
  ——麼承認上回是有預謀的啦?
  朱鹮拿眼梢瞟他。
  蕭翎訕訕的繼續:「再整好酒?」
  次朱鹮乾脆看都不看他。
  蕭翎委屈,心功勞有的半也有的半,作為《深淵》的原作者不但不跟們講侵權的問題還勞心勞力的出謀劃策……圖什麼?不就圖美人笑麼?
  上午過半的時候朱鹮他們四人被領導表揚,並口頭許諾當月獎金翻倍——蕭翎可都聽見。
  「喂,小鹮……要不幫人幫到底,看們今人手挺緊張的,要不下撥等換進去時,陪起?」
  朱鹮還是沒理他。
  「小鹮?……朱鹮?怎麼?」
  朱鹮的眼睛瞬不瞬的盯著牆上的閉路電視屏幕,臉色較之方才蒼白不少,就像見活鬼,連肩膀都抑制不住的微微發抖,看得蕭翎也有毛毛的,忙順著瞅去。
  監視器共有九個,個設在入口外面的遊客等候區,另外八個裝在洞裡。
  其中最大的屏幕足有19吋,上面清清楚楚顯示著洞外遊客的等候情景——什麼次放進去幾個人啊,哪個遊客帶違禁物品啊,誰身上還拿著水瓶必須收繳啊……都看得真真的,蕭翎也是直到坐進個屋子裡才明白,自己當日是怎麼招惹到位小頭頭兒——連打五個哈欠,估計連後槽牙都看見。
  而現在朱鹮盯著的就是那個最大的屏幕,目光緊緊鎖定在等候區排隊的個客人身上。
  那個人,很普通,穿著淺色襯衫,頭髮剃成夏流行的毛寸,臉瘦瘦的,架著副無框眼鏡,高端知識分子的樣子。
  樣的人,為什麼會令朱鹮露出種神情——不似害怕,倒似……激動。
  蕭翎湊過來,謹慎的問:「他……欠錢?還是……欠他錢?」
  朱鹮白他眼:「記得上回和的,那個來踢館的人嗎?」
  不但沒被嚇到,還是笑著出去的那個人。
  蕭翎挑起眉毛:「就是他?」
  朱鹮頭,抿緊的嘴角透出凝重。
  「就是那個從黑暗之旅出去還大笑三聲都不可怕的那位?害們被領導訓話,要求必須整改的那位?」
  朱鹮眼中聚集著怨氣:「就是他。」
  蕭翎拍桌子:「幫嚇唬丫的!」
  朱鹮坐著沒動。
  「用不著。」他依舊盯著屏幕,氣定神閒深吸口氣:「相信次的設計。」
  對,自信是必須的,何況回的新構思還是群策群力外加侵權的結果,大家都可怕,就不信回嚇不住他。
  蕭翎麼想著,也慢慢坐下來,心平氣和的給自己倒杯涼茶,然後和朱鹮起盯著另外的八個小屏幕。
  打那人進去,朱鹮就緊張的繃直腰,蕭翎會看看屏幕,會看看他,五分鐘之後,他就不看屏幕光看他——朱鹮比屏幕有意思多。
  好像只有在蕭翎面前朱鹮才會露出與淡定無關的情緒,是有信心,但正襟危坐的姿勢還是出賣他,他雙手平放在腿上,手指摳著布料,無意識的揪緊又鬆開,像小時考完試等待發試卷那樣。
  蕭翎偷偷瞧十分鐘,眼看著他的表情從有緊張到非常緊張,最後整個人都向前探著身,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緊盯著屏幕……然後,噌的下站起來,向後門躥去。
  「啊咦?朱鹮?!」
  蕭翎才看向屏幕,也有懵。
  那個人已經走到出口那裡,坦蕩蕩的姿態。
  蕭翎明白朱鹮為什麼衝出去。
  才多長時間啊!蕭翎看看表,四捨五入才過去十分鐘,那個人竟然就要出來!
  明什麼?
  蕭翎暗叫聲不好,忙追著朱鹮出去。
  果然,朱鹮叉著腰站在黑暗之旅的出口處,臉的悲壯。
  蕭翎過去拍拍他的肩:「那個……」
  沒等安撫的話出口,朱鹮搶著道:「他怎麼能不怕呢?明明已經盡力啊!明明很可怕的啊!就算他沒摸那些滑膩的牆壁,也沒碰到毛茸茸的東西,就算他是近視眼,什麼都沒看到!但是——還有音效啊!音效——難道他沒聽見嗎?就算他是聾的,但是看沒看到?小麗和老羅跳出來的時候,抓他的腳腕的時候,他,他——他竟然沒反應!怎麼可以樣呢——」
  蕭翎張大嘴,個字也沒出來——朱鹮已經把他能用來安慰的話全都盡,讓他什麼?
  的確,他嚇唬人麼多年,從沒見過樣——油鹽不進的。
  那來鬼屋幹什麼來!?給人添堵嗎?
  蕭翎看著朱鹮氣得發抖的樣子,相當的感同身受。
  很快,那人從洞口出來——在朱鹮的授意下,人享受VIP待遇,撥只放進他個,倆鬼伺候人。
  還沒「伺候」爽……
  「嘖嘖嘖……聽刺激,原來也不過如此嘛!哈哈小兒科!」瘦高青年扶扶眼鏡,相當無所謂的拍拍衣角。
  後面緊跟著出來的是小麗和老羅,已經摘頭套,都是臉不可置信外加不知所措的神情。
  「就是的負責人?」瘦高青年看到朱鹮笑嘻嘻的,「就水平還弄鬼屋吶?糊弄人吧?」
  可以算是挑釁,但對方是客人,朱鹮不能什麼——他只是來確定個人到底有沒有某些生理性欠缺的。
  事實證明,個人耳朵不聾,眼睛不瞎,智力也沒問題——就是腦殘。
  蕭翎可不受什麼員工守則限制,他看人戴個小眼鏡話無禮又狂妄的樣子就煩,何況黑暗之旅是他和朱鹮起設計的,侮辱黑暗之旅就是侮辱他和朱鹮!
  「人怎麼話呢?牙落家吧?嚼不動也別整根吞啊,吞不進去還吐出來,誰稀罕噴的那兩根象牙啊?」
  羅圈罵繞的,那小青年愣分鐘才反應過來——是罵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呢。
  「…………」半,也沒整出句能和蕭翎相媲美的段子來。
  「算,他又不能代表群眾意見,別和他般見識。」朱鹮嘴裡勸著蕭翎,手卻仍攥得緊緊的,看就沒消氣。
  蕭翎清清嗓子準備繼續,正在時傳來陣高跟鞋聲,啪嗒啪嗒的。
  「哎哎,對不起對不起!」個聲摻和進來。
  高跟鞋的主人把拽住還在憋詞的青年胳膊:「會沒看住,怎麼跑來!」著向來時方向張望,提高聲音叫喚道:「呢,呢!張醫生,王主任,麻煩們!」
  不會,兩個穿白大褂的就左右擁在瘦高青年身邊,低聲哄著他往外走。
  「,是……」
  狀況轉變得太快,蕭翎和朱鹮不太理解,那個人留下來個勁的跟他們頭哈腰的道歉。
  「真抱歉,真抱歉,是沒看住他!」
  「什麼?」
  人長捲髮披肩,三十多歲的樣子,臉歉仄:「個弟弟……他……裡有問題。」指指腦袋。
  「不像啊。」蕭翎看看青年。
  「不是,不是智力方面,他個症狀比較特殊,他反應慢。」
  「反應慢?」也算病?
  朱鹮和蕭翎對視下。
  「是,怎麼呢,就是反應慢,對刺激的事物接收比常人都慢,平常們都是嚴格禁止他看恐怖電影的。就上個月,沒看住他,不知道他跑哪去,剛回來時還好好的,結果到晚上,嚇得宿沒睡著!」看看黑暗之旅黑黝黝出口:「看來,那次也是來……」
  「噗!」小麗沒忍住,笑出來。
  人像是習慣種情況,也沒太尷尬,只是微微皺著眉頭,「孩子還擰,老愛嘗試,結果都只有個,就是當時沒反應,到晚上就開始撒癔症,估計回……」向白大褂和青年走遠的方向看看:「要用藥物。」
  ——原來不是那人膽子有多大,原來是精神有問題!
  想想他剛才張狂的樣子,再聯想下人的,晚上回家竟嚇得睡不著覺。
  是挺可樂的。
  蕭翎忍著笑:「們知道他有毛病應該看緊啊,光今事吧,們招誰惹誰,要是讓領導看見,次活就白幹!」
  「是是是,真對不住!」
  「再,嚇壞怎麼辦?對他自己也不好啊。」
  「是是是,本來直住精神療養院的,最近剛接出來……」
  等人走遠,小麗和老羅才放聲笑起來。
  「哎呦,怎麼那麼厲害,什麼都不怕!原來是遲鈍症啊……」
  「知道不是咱們的問題就行啦,別笑啦!」老羅雖然勸小麗別笑,自己想想也樂個不停。
  蕭翎總算鬆口氣,真相雖然有誇張,但至少證明他們的努力沒有白費——唯個沒被嚇住的,是自己精神有問題。
  他轉頭對朱鹮笑道:「下放心吧?……恩?朱鹮?」
  出乎意料的,朱鹮的神色並沒有放鬆多少,和小麗他們相比,更顯得嚴肅得過分。
  蕭翎不放心的又喚聲:「……朱鹮?」
  「……啊?」朱鹮才回過神來,大太陽底下,他的臉上卻血色都沒有,細看還能發現,嘴唇都被咬得發白,「……沒事。客人還在排隊呢,走吧。」
  第32章
  「……沒事。客人還在排隊呢,走吧。」完,朱鹮就逕自往回走。
  很不對勁。
  蕭翎看著快速走遠的背影,忽然湧上種奇妙的預感——他必須跟上。
  「撥陪他進去吧,們歇會。」給老羅和小麗留下話後,他風風火火的朝朱鹮追上去。
  老羅撓頭:「小鹮怎麼啦?們是不是不該笑話客人啊?」
  小麗想想,:「估計頭兒……手癢吧。」
  ……………………
  「朱鹮?」蕭翎接著朱鹮的腳後跟邁進員工休息室,快要進更衣室時,朱鹮忽然停住,冷不防轉過身來。
  黑白分明的瞳仁和平常無二,但眼中暗暗湧動的神彩像淺冰下的急流,看得蕭翎心裡無端悸動——就差,打破層冰面,他就能真正觸摸到朱鹮。
  「看見那兩個穿白大褂的嗎?」朱鹮的喉結猛的向下滑動,「母親原來也在那家療養院。」
  「是……」
  「仁愛安定精神療養院,就是精神病院。」
  朱鹮轉頭打開身後的櫃門,「母親原來就住在那,在九歲以後。」他從裡面拿出黑色的面罩,仿真度極高的塑膠斷手,以及些叫不上名堂的小玩意。
  他的語氣無波無瀾的,但是臉色始終蒼白著,「記得那次夢遊嗎?」
  蕭翎頭。
  朱鹮卻沒有看他,他把那張黑色面罩翻過來彈掉上面的浮灰,關上櫃門後,看向蕭翎:「像那種夢遊,隔三差五就會來上遭,很恐怖吧?精神類的疾病,會遺傳的。」完,他輕輕笑,嘴唇伊始恢復血色,卻也比平常淺淡,泛白的那種粉。他把道具仔細塞進貼在腰間的小包裡,拉上拉鏈。
  「喜歡,那現在呢?」
  他的目光粘在手裡的黑色面罩上,只有越抿越緊的唇縫透露著諸如緊張、不安等亂七八糟的負面情緒。
  反正他早就不正常,如今再加上被人表白樁也沒什麼要緊,乾脆不如趁個機會把話挑明吧,反正,他們都需要個答案,不是嗎?
  反正自從碰上蕭翎起,他就再失控。
  在自己工作的地盤被嚇到腳軟,在自己家裡不敢獨處,他埋得深深的不知藏多久的弱都被個人或直接或間接的挖出來,像被牽起的蘿蔔,根須連著泥土,顫巍巍鮮潤潤的被晾在陽光下、風裡面,但卻不疼痛,大概和某種蟹類褪殼是個道理吧,那種爽辣的暢快,像剛度過陰冷冬季的棉被,終於被拿到陽台上拍打的感覺。
  是因為……壓抑太久吧。
  如果個人,是個人——他抬起眼,雖只兩秒的光陰,但眼裡卻積聚層濕潤,但也只層——如果面前個人露出牽強或是顧左右而言他的情緒,那麼潤澤也會瞬間蒸發掉,就像壓根沒出現過樣。
  掩飾,他最在行。
  人把扯過他手裡的黑色面罩,玩鬧似的在手裡比劃著。
  「個給,再拿個。」
  「什…麼?」
  蕭翎指指外間的大屏幕——新輪的客人已經準備就緒。
  「咱們起去嚇唬他們呀。」
  …………………………
  撥客人共四個,從監視器上看,前面兩個是對小情侶,後面的……好像也是對情侶,不過是倆的。
  他們彼此之間並不認識,因為從進洞,兩對人馬便分道揚鑣。
  前對情侶徑直朝小伍埋伏的三岔路口前進,後對則在入口磨磨蹭蹭。
  不知道蕭大葫蘆裡裝的什麼壞水,朱鹮好不容易鼓脹起的勇氣在進入黑暗之旅後下子萎縮——全部化成神聖的職業使命。
  「小伍,目標號已經進入,準備行動。」
  「收到!」耳機中傳來小伍精神熠熠的應答。
  很快,洞窟深處傳來孩的尖叫。
  看來小伍挺成功的,可是反觀後面倆人……
  「丫是不是人啊,怎麼膽子麼小啊,給走啊!」
  「不愛玩個,非拉來……」
  「……不會是害怕吧?」前面那人較瘦,抱著胳膊陣冷笑。
  「放屁!能害怕個?!是……覺得怪噁心的。」
  「是。」前面那人跺跺腳,地面發出咂咂的聲音,「好像在踩海葵……不過挺逗的,走啦!」完又去拉後面那人的胳膊。
  「逗個屁!……都什麼啊,黏糊糊的噁心死……」
  「靠,還沒昨煮糊的粥黏呢,走啦~」他仍拽著那人胳膊不放,但回竟有撒嬌的意思。
  「喂,嘉北,怎麼能拿做的食物和個鬼地方比啊?!」後面那人被他拉動些,腳深腳淺的任那人拖著向更黑暗的地方走去。
  「是幫助減肥好吧,再長斤肉就不要!」著不知做什麼動作,只聽後面那人吸口涼氣,低喝道:「靠!可都有攝像頭的……」
  「都不怕怕個屁~」
  兩個人從朱鹮蕭翎面前經過,竟都長得不錯,尤其那個瘦叫做嘉北的,側臉線條精緻得不像話。
  朱鹮扭頭看向蕭翎,後者好像有心理感應似的同時轉過頭來。
  雖然隔著面罩和眼鏡,甚至連目光都接觸不到,但朱鹮就是明白,個短暫對視的意義。
  那兩人在他們目光交匯的片刻已經走向之字形的拐道,朱鹮不知在想什麼,竟發起怔來,被蕭翎拽拽胳膊才驚覺自己應該幹什麼。
  但是拉扯手臂的親密舉動又和剛才那兩人如出轍……朱鹮臉有熱。
  值得提的是,就在蕭朱二人脈脈不得語的時候,小伍已經快速結束「戰鬥」,把人家小姑娘嚇得梨花帶雨,遍音效沒播完,小情人已經賭咒發誓輩子再也不來鬼屋玩!
  小伍在耳麥裡請示下步行動方針時,朱鹮看看已經隱沒在轉角處的兩個人,毅然發出指令:小伍可以先出去休息,裡有他和蕭翎就夠。
  ——他時半刻還不想放那兩人走。
  像平時樣,朱鹮貼著牆壁慢慢向前移動,在流水聲的背景音效的掩映下,儘量不發出多餘的聲音,蕭翎跟在他身後,像不曾分開過的影子。
  不知道為什麼,平常少不的潛行似的動作,今做來怎麼就麼彆扭——怎麼看怎麼像是去聽牆根的。
  就在朱鹮麼認為的時候,拐角處又傳來那兩人的對話。
  「……想回去。」
  「怎麼?不玩?」
  「……沒什麼意思。」
  「是嗎?那就回去吧。」
  「……」
  「不是回去嗎?還蹲幹嘛?」
  「……王賀文,腳軟……」
  「哼,就知道,」人嘆口氣,用極溫柔的口氣道:「啊,就是耗子扛槍,窩裡橫。」
  朱鹮和蕭翎看得真切,先前囂張的帶頭往裡走的人蹲在原地,臉可憐兮兮的表情。
  聽到王賀文的那句俏皮話,蕭翎忍不住想樂,但為接下來的窺視,他生生憋住,朱鹮也用手背抵在唇邊,肩膀輕輕的顫抖,蕭翎心裡動,撫上他的肩。
  「閉上眼睛,背出去唄。」高個的子俯下身。
  嘉北苦著臉:「不是有攝像頭嗎……沒看外面的閉路電視呀,要是被錄下來多丟人……」
  王賀文樂,輕聲道:「都不怕,怕個屁。」
  之後,是個濃膩的親吻。
  回連蕭翎都臉紅。
  ,好好著話,怎麼就親起來——就在不遠處,他也麼親過朱鹮,但是比起眼前二位,他的技巧就明顯青澀多。
  還想再觀摩學習會的,但臉邊擦過陣熱風,朱鹮揪揪他耳朵,那不輕不重的力氣像是在:看什麼看,給過來!
  蕭翎吐吐舌頭,跟著朱鹮輕輕退到離那兩人很遠的轉角處。
  「別打擾人家。」
  朱鹮揭下面罩,吐出口氣。
  「怎麼,打算手下留情?」蕭翎也摘下頭套,低聲笑著問。
  朱鹮看看他,有埋怨的:「還沒回答的問題。」
  蕭翎挑起眉,反問:「那呢?先回答的問題——到底喜不喜歡?」
  朱鹮快速扭過頭去。
  過會輕聲道:「不知道,但也不討厭。」
  蕭翎笑:「發現,在方面很勇敢嘛。」
  「方面是哪方面?」朱鹮皺起眉。
  「就是感情方面……」
  「誰和有感情……只不討厭。」朱鹮迅速白他眼,同時身體向外挪挪。
  他不知道,口不對心的彆扭勁,特招蕭翎喜歡,「哎,朱鹮。」蕭翎邊喚他名字,同時極緩慢的向裡挪挪。
  「幹嗎。」
  「猜,他們親完麼?」
  「誰知道。」又個白眼。
  「那…們去看看?」
  「那有什麼好看的。」
  「那……們也親親?」
  「…………」
  蕭翎當然沒有真的親上去,感情種事得循序漸進。
  朱鹮親口不討厭他,他已經心花怒放,就他對此種珍禽的研究,不討厭——也許約等於——喜歡。
  但種模糊的喜歡,到底和他所期望的感情,相去多遠?
  虛張聲勢的傢伙終於被人背出去,趴在王賀文背上,嘉北還在奇怪,怎麼沒有人扮鬼嚇唬他們呢?想想還是老實的把臉貼在人肩頭——沒人打攪最好,反正有個人在,森羅殿他也不怕呢。
  玩忽職守的兩人正在瀆職,蕭翎終於挪到離朱鹮最近的位置,並成功將人逼入死角。
  「給講講的事吧。」蕭翎。
  第33章
  「上面原本是有個哥哥的,小時候聽父親,哥哥和不樣,特別活潑,愛玩,也愛鬧,放暑假不老實在家呆著,滿世界的瘋跑,帶著群孩子,他們管那叫『探險』。拆到半的建築物,廢棄的油池,甚至乾涸的大池塘,都是他們探險的目的地。父母也沒怎麼管,他們覺得孩子就該那樣……」
  當那對情侶終於笑鬧著走出洞後,朱鹮才娓娓開,偏涼、平緩的敘述使整個回憶式的敘述欠缺溫度,即使那是個發生在夏的故事。
  蕭翎沒有打斷他。
  「大概是小學四年級,還是五年級?記不清,父親的時候也很含糊……哥哥在個未完工的建築工地被斷裂的鋼管砸死。」
  「現在想來,母親的精神狀況應該就是從那時開始出現問題的。但是,父親仍然想修補那種情況,知道,孩子死,夫妻彼此間的感情也會產生裂痕,可能是再見到對方就會想起那個孩子吧……也不懂,但他們就是樣決定的,他們決定再要個孩子……於是,就有。」
  「從記事開始,母親對的看護是極為嚴格的。小的時候還好,因為也喜歡安靜,不怎麼亂跑,但是自從上小學後……」朱鹮慢慢吐出口氣,抱緊胳膊,「母親開始變得歇斯底里。」
  「上下學都要親自接送,在家裡是不許出去玩的,和同學,朋友,都不可以,所以沒什麼要好的同學。學校組織的春遊,運動會,更是律不許參加……」
  「……不正常!」蕭翎驚悚——竟然還有不許玩的童年!
  朱鹮比他小兩歲,但都出生在同個年代,那時候別電腦,連遊戲機都沒有,唯的娛樂就是夥同鄰居小孩們起跑跑鬧鬧,那時候車子沒現在麼多,樓也沒現在高,空地小土坡,無人看管的棗子樹那是成片成片的,七八歲的孩子,放學後的夏,被曬掉層皮才是王道。
  而朱鹮,竟要被關起來?
  就算因為悲傷的過往而特別注意,以防舊事重演,也太過分。
  「是不正常,誰正常來著。」朱鹮淡淡笑。
  「那父親呢?他不管嗎?」
  「那個時候父親剛剛辭職,叫做下海吧,整年都跑在兩地之間,生意正做到關鍵。到九歲那年,母親的精神問題才完全顯露。的自由時間越來越少,晚飯之後就要睡覺,不管困不困,睡覺的時候會把房間的門窗鎖死,知道嗎?的窗戶是沒有玻璃的。」
  蕭翎忽然想到什麼,「所以夢遊的時候……」
  「找門是吧?」朱鹮苦笑,「那是經常會做的夢,過麼多年,還是會夢到。想想也好笑,其實母親在九歲那年就住進精神病院,被那樣關著的時間算來才不到兩年,但記憶卻那麼深刻……總也過不去似的。」
  「夢裡的感覺是那麼真實,仍站在那個房間裡,四方的,沒有開燈的話是片漆黑。能想像嗎?那個房間小得除單人床外只裝得下張桌子,正方形的那種。小時候經常半夜驚醒,個人在漆黑的房間裡很害怕,很想很想出去,但母親不理會。沿著牆壁摸索,摸牆,摸窗子,摸門,但就是找不到丁縫隙。那個年代的老房子,牆壁都沒有粉刷,就直接暴露著紅色方磚,摸在那上面時,連磚縫裡的泥都能摸到,那種感覺,直到現在都很清晰。」他到,下意識的張開雙手,又用力合上,好像指甲縫裡扔殘留著泥跡樣。
  蕭翎想到那個夜晚,夢遊中變成孩子的人,寸寸認真撫摸牆壁的樣子——那是真實發生過的,就是面前個人,小的時候,曾真切經歷過……那樣的童年,蕭翎想像不出。
  「直到有次,被摸到個洞,那房子原先的主人養狗,那是個狗洞。從那個洞爬出去,夜空晃得幾乎睜不開眼睛,第次知道,原來星星月亮都是麼明亮……到現在還記得,那夜裡剛下過雪……能想像嗎?星光,月光,灑在純白的雪面上,白皚皚的片,那雪,真的是會反光的。那哭很久,然後就再也不想鑽回去。」
  蕭翎忍不住把他拉進懷裡,喃喃的:「都過去,過去……」
  「不!過不去……」朱鹮微微顫抖著,「總會夢見那。可那是個噩夢……夢裡和那樣在黑暗裡摸索,直到摸到那個洞,可是夢裡的洞是出不去的,鑽過去,卻沒能來到外面,而是像鑽條隧道,只容條狗穿過的那麼窄的隧道,爬啊爬,洞的另面仍離很遠,怎麼也爬不出去,爬到心慌、害怕,不知道要爬多久……想乾脆返回去吧,起碼回去還是的屋子。但那個洞好窄,連返回的動作都做不到,就那麼被卡在當間……」
  「每次夢境開始的時候都知道結局,知道自己肯定又會去鑽那個洞,然後被卡在中途時驚醒,但控制不……夢裡扔義無反顧的去鑽那個洞……不,只有次,沒有鑽過去……」朱鹮抬起臉,「就是那,見到夢遊的那……」
  是啊,因為讓找到「門」。
  蕭翎緊緊摟著他, 「那就明,有在,以後就都不會再做那種夢。」
  朱鹮仍執拗的望著他,蕭翎忍不住低下頭,卻在嘴唇快要碰到對方鼻尖的時候,被快速躲開。
  「喜歡,其實挺高興的,但……」到,朱鹮往左邊望去——正是剛才那兩人熱吻的角落,「怎麼能親呢,那樣,不是成同性戀……」最後三個字的很小聲。
  蕭翎笑:「因為喜歡才想親啊。」著又作勢要俯下去。
  朱鹮脫出他的懷抱,深深低著頭,蕭翎發現只要到喜歡的時候,朱鹮都會特別羞澀。
  「朱鹮,對不起。」
  朱鹮抬起頭。
  「因為喜歡,所以做很多惡劣的事,但那時不知道……就像上次過的,越喜歡哪個,就越愛欺負他樣,想,可能是喜歡喜歡得狠,所以特別愛欺負。」
  「是指……」
  「有時是故意嚇唬,有時是想捉弄……喜歡看不淡定的樣子。但,以後不會,現在才知道那是因為喜歡。如果直對好,那些不好的事,會忘嗎?信嗎?」
  那麼多個「喜歡」,那麼多個「對好」,朱鹮的臉熱得能攤煎餅:「,沒什麼朋友,所以,也不知道……」
  不知道哪些是朋友間善意的玩笑,不知道哪些是卑劣的惡作劇,但他只知道蕭翎有時對他做的那些……包括那些陰霾的傳故事,以及呲著白牙笑話他膽小,甚至,偶爾的肢體接觸,那些……他都挺喜歡的。
  「原諒不?」
  「指哪些?」
  「比如……」蕭翎看著烏黑的花板,樁樁數來:「比如廁所鏡子的事,是騙的。」
  「什麼?」朱鹮吃驚的睜大眼:「如果沒記錯的話,第次來家就提到鏡子的問題?從那麼早開始就……」
  「其實還要早。」蕭翎咬著嘴唇,「第次在裡,是故意嚇唬的。」
  「……那家風水不好,是……?」
  蕭翎撇撇嘴,垂著眼皮,副任打任罵的樣子。
  「太不可理解!嚇唬,就是為住進家?住進家……就是為繼續嚇唬?」
  !怎麼會有種人!
  ——偏偏還有喜歡他。
  朱鹮覺得自己真是賤得可以,而再再而三的,竟被嚇唬得上癮。
  叫什麼?個願打個願挨嗎?
  蕭翎適時的澄清:「因為喜歡嘛!般人不嚇唬他!」捧住那熱烘烘的下巴,用軟得不能再軟的低啞聲音問:「原諒嗎?」
  朱鹮胡亂的頭。
  「那給親下好不好?」
  還沒來得及好或是不好,嘴唇就被銜住。
  上次因為醉酒沒來得及體味的觸感全部湧上來,對朱鹮來,仍是初吻。
  傾訴過後的空曠感被蕭翎的唇舌填個滿。蕭翎吻下又下,次比次深入,間歇時還問:「喜歡的話,就想樣……」
  「還想……樣……」
  「還有好多好多……想要做的……」
  根本不及分辨蕭翎口中的「好多好多想要做的」具體是什麼,腦子到腳趾就轟轟烈烈的燒起來,彷彿被吞嚥下去的不是口水,而是強硫酸。
  耳麥在此時不分場合的響起來,小麗很無奈的叫道:「頭兒啊……是不是又崴腳啊?現在還在營業中……」
  第34章
  確定所處的位置是死角,攝像頭根本照不到後,朱鹮才鎮定自若的走出去。
  「那個,牆皮有塊脫落,補下。怎麼,人又多起來麼?」著,朱鹮往大屏幕上看去。
  「不是啊頭兒!」小麗賊式兮兮的指指門外,「X城晚報的記者來採訪,風光都讓胖劉搶,還不快去!」
  胖劉就是朱鹮的領導,既是上回被那踢館的傢伙鬧,嚴肅批評他,要他盡快整改的那位,也是今上午狠狠表揚他,並許諾獎金翻倍的那位,現在X城晚報記者採訪,居功第的又是他,真是成也胖劉,敗也胖劉!
  大屏幕上胖劉手搭在肚皮上,笑眯眯的站個45°側角,幾個鏡頭全對準他,閃光燈撲哧撲哧的閃個沒完,進行到照相環節就明採訪已近尾聲,朱鹮現在出去也沒啥意思。
  小麗叉著腰尖刻的:「什麼啊,熬夜的是咱們,創意的也是咱們,憑啥他獨佔著啊,頭兒也是,牆皮破啥時候補不行啊,非挑時候!傻不傻啊!」
  蕭翎靠牆站著,嘴角老像要笑似的翹起來。姑娘才是真的傻,沒看們頭兒嘴唇都紅腫,還信他的——補啥牆皮拿嘴補啊!
  「無所謂的,客人反應好就行。」朱鹮心正虛著呢,不斷用餘光瞟那另外八個小屏幕,又暗暗確定剛才的事沒被收進鏡頭才稍微放下心,順帶想到:反正創意是仿《深淵》的,拍吧拍吧,到時著作人追究起來可不關啥事!
  ………………………………
  第二黑暗之旅新主題的消息就出現在報紙上。
  可能為保留神秘感,佔去半版的篇幅羅列的都是現場遊客的感想,什麼好可怕,好驚人,完全沒玩過麼刺激的鬼屋,比日本的貞子部屋還可怕……云云,胖劉那溫墩笑著的照片夾在片高呼「可怕」的論調中,倒有種奇異的對比美。而關於關於洞裡的具體佈置和風格路線,卻提都沒提。
  筆者只在報導末尾詭異寫道:「據此次『黑暗之旅』的主題構思和目前最火爆的恐怖系列小《深淵》不謀而合,不知道是有預謀的所謂『強強聯手』呢?還是單方面的向著名作家蕭大膽的致敬行為?」
  幾句雲裡霧裡的話更引得遊人如潮,時間百分之七十的顧客都是衝著黑暗之旅和《深淵》的名頭來的。
  朱鹮合上報紙,並鬱卒的將它疊成方塊形,塞到屁股底下壓著。
  已經七,《X城晚報》像是和黑暗之旅槓上,直在追蹤最近的營業情況,幾乎每都要佔篇幅寫上寫。明著是為黑暗之旅宣傳,暗著……總有那麼幾句話在作家蕭大膽或是《深淵》上,「侵權」兩字呼之慾出。
  連胖劉都來找朱鹮問話,問他個創意有沒有拿到蕭大膽的授權。
  個恐怖小而已嘛,有那麼重要嗎?
  朱鹮想到胖劉那緊繃的嚴肅表情便是心煩。
  當初想的很簡單,只是覺得《深淵》的背景設定和黑暗之旅很像,就隨手揪情節拿來用用。
  關於腳面滑過的水聲,探險隊伍裡多個陌生人的皮鞋聲,以及發現水潭後人被吞噬的場景,包括那些牆壁的觸感,都來自《深淵》……
  但他沒料到會麼火爆,本來以為個鬼屋而已,萬萬不會引起原作者的注意,但次卻被寫到報紙上大肆宣揚。
  今下午,連同「作案」的小伍他們都坐不住,個勁的在他耳邊灌輸關於蕭大膽那廝的「劣跡」。
  「聽那個人,睚眥必報。」
  「而且最痛恨盜版!有個網站無授權登載他的文章,被他告個血本無歸啊……」
  「對,看他寫的故事就知道,殺人不眨眼吶!」
  「看那個《漩渦》時就懷疑,個作者肯定心理扭曲,頭兒,要當心啊!」
  煩煩煩……啊!
  當初起幹的,現在怎麼都撇得干二淨?
  朱鹮把那份被自己壓得死死的報紙拿出來,又扯開,再次看那報導。
  回他注意到,文章最末行結尾下面寫著——本報記者:文嶼。
  他又翻開前幾的報紙,發現追蹤報導黑暗之旅的記者都是同個人:文嶼。
  就是個人字裡行間透著見義勇為的憤慨,或明或暗的著侵權兩字。
  該不會……他和那個蕭大膽認識吧?
  有可能!
  聽些玩文字的都相互牽連著,動發,全身都知道,搞不好就是樣!
  如果真是樣的話,那搞不好蕭大膽已經知道呢。
  再搞不好……蕭大膽本人也來過黑暗之旅實地考察過呢。
  也許……他現在正在找律師?
  朱鹮想到小伍他們先前的蕭大膽的光輝「劣跡」,心沉到谷底,又想到自己接待過的客人裡興許就夾雜著麼位……他的心啊,繼續向下沉,直沉到谷底盡頭的寒潭裡。
  咦?不對啊,想法是提的,但是幫忙策劃的,還有位呢!
  朱鹮想到,向盤坐在臥室床上抱著筆記本的人望去。
  …………………………………………
  蕭翎正在劈里啪啦的打字。
  【討厭的傢伙】:「咋回事咋回事?那個鬼屋??」
  【討厭的傢伙】:「聽和的《深淵》構思相近?」
  【討厭的傢伙】:「記得沒授權出去吧!太好!!告丫的,告他們剽竊!」
  蕭翎腦門直繃筋,飛快打道:「怎麼知道的?」
  【討厭的傢伙】:「文嶼跟的啊!忘啦他主業是記者,正好去採訪,他眼就看出來,很多細節都相似……快,告訴,他們確實沒找過要授權吧?」
  是沒授權,親自指導的!
  蕭翎抓抓腦袋,寫道:「那又怎麼。」
  編輯炸毛:「怎麼?!當然是藉著新書上市前好好炒!是個好機會啊!」
  蕭翎愣:「什麼新書?」
  「裝什麼傻啊?就是那篇批馬甲寫的《假裝鎮定》啊。」
  「好像過,那篇不打算繼續寫下去吧。」
  「暈!」編輯發來個震驚的表情:「以為而已呢!」沒過多會又飈來行字:「棄坑太不HD吧!再,對名聲也不好啊……」
  「什麼名聲啊!忘是批馬甲寫的?誰知道是誰啊!就棄,怎麼著!」
  ………………陣沉默之後,編輯發來個哭臉。
  蕭翎湧上不好的預感,連發過去三個問號:「???」同時快速開那個網站。
  過好會,編輯才發來回話:「……以為開玩笑的,所以就……把的馬甲扒……琢磨,不正好在出版前造勢嘛……」
  出媽個頭!
  「………………」蕭翎腦仁直疼,要不是礙著朱鹮就在外屋,他恨不得現在就扔個電話過去,對那邊狂吼:「丫有病吧!沒事扒馬甲干毛啊!!」
  他只能遍又遍的狂按振鈴,直到騰訊對他頻繁使用項業務表示不滿:對不起,不能連續發送振鈴。會員可無限次使用振鈴,請問是否開通騰訊會員?
  去媽的!
  他迅速在頁面鍵入「假裝鎮定」四個字,搜索。
  靠靠靠!
  有沒有搞錯啊!明明提交過申請要求刪除文章,為毛文還在啊!!
  蕭翎煩躁的撕扯著頭髮,小幅度喘著氣——朱鹮還在外屋呢。
  拜編輯所賜,文章下面的留言是原先的幾十倍多,幾乎都是對「蕭大膽」表白的,還有嫌不夠添亂的,個勁抒發感想:
  哎呦文好溫馨啊,是赤果果的JQ啊~~
  怎麼不更新啦?大膽同志不要大意的撲啊~~
  不更新是不是因為要出版啦?不過話種擦邊球內地能出嗎?
  回樓上:應該能,看花間酒大人的文不也在愛華書店擺著嘛!
  啊啊啊此等好文怎能埋沒?是大人的鐵桿粉絲啊!兄弟們上!給大人補分~~~~
  文章被洶湧的讀者們頂再頂,自動飛在首頁,那飄紅的《假裝鎮定》四個字,簡直就是赤 裸裸的罪惡證據!
  看得蕭翎肝顫。
  他用力按住胸口,小心的偷瞄眼客廳,朱鹮正捏著報紙發呆。
  還好還好,幸虧他段時間沒上網。
  餘光撇到右上角作者控制面板有東西在閃,他開,是系統消息。
  原來管理員早就針對他那提交要求刪除文章做回覆:
  「親愛的作者您好,請問您是否確定刪除文章?」
  旁邊還有兩個按鈕,個「是」,個「再想想」。
  再看短信發送日期——靠的嘞!就是那半夜提交申請後十分鐘,也正是朱鹮夢遊鬧得歡的時候,之後因為搗騰那個鬼屋,再加上忙著拉小手,竟就忘再登陸確認下。
  蕭翎毫不猶豫的「是」。
  「嘩啦」聲,文章被刪除——其實就是麼簡單。
  「蕭翎。」
  幾乎是同時間,朱鹮捧著報紙進來。
  「啊,啊?!」蕭翎趕緊關上網頁。
  朱鹮也正犯愁,沒注意他那不自然的笑容。
  「蕭大膽會不會告?」
  「啊什麼?!」正驚心動魄呢,冷不丁聽見自己的筆名從朱鹮口中提出,蕭翎魂都去半。
  「個啊。」朱鹮把報紙遞過去,副不罷休的神色:「就是個記者,討厭死,直在寫寫寫,現在很多蕭大膽的書迷都知道咱們的創意來自《深淵》……」
  「,個啊!」蕭翎放下心來,隨意看眼報紙,眼就看見文嶼的名字。
  媽個OOXX的!和小子沒完——瞧把們小鹮嚇得!
  可憐的文嶼還自以為幹件好事,連著打兩個噴嚏後還美美的念叨:「哎呦是誰想啦?」
  同科的小劉丟給他句:「傻不傻啊,想二罵三惦記……是有人罵呢!」
  把話題拉回來,朱鹮的臥室裡,蕭翎的筆記本電腦「嘀嘀嘀」響個不停。
  「聽蕭大膽那人挺厲害的,以前也有侵權的事,都被他擺平……而且,聽人心理變態,賠錢的話不怕,就怕他報復,……能先把QQ關麼?」
  「關,關,就關。」蕭翎迅速瀏覽下窗口,都是編輯個人在自言自語,無非是勸他不要棄文,要想清楚,蕭翎撇撇嘴,果斷的X,編輯發來的最後條信息剛好是:「對,不能便宜那個鬼屋啊!不管出不出書,都得和他們打官司……」
  第35章
  蕭翎當然不準備追究什麼版權問題,他的就是朱鹮的,分那麼清幹嗎?至於出版社那邊……只要朱鹮打死也不承認創意來自《深淵》不就好?世事無絕對,如有雷同純屬巧合,朱鹮和蕭大膽的小宇宙就在那瞬間重合,奈何?
  對於蕭翎的建議,朱鹮也不上是好還是不好,他沒有方面的經驗,只是種當縮頭烏龜的行為有憋屈,但想到那個傳中的變態蕭大膽……朱鹮還是決定多事不如少事,烏龜就烏龜吧,至少還有殼呢。
  可是接下來的問題是……
  「只要他們不問,不提,小伍他們肯定也不會提,但……」朱鹮將目光轉向X城晚報。
  蕭翎揚起報紙擰巴擰巴往垃圾桶裡扔:「個來解決!」
  不得不承認,此刻的蕭翎真是光芒萬丈啊。
  等第二朱鹮上班去,蕭翎嗽嗽嗓子,撥通文嶼的手機。
  文嶼看是好哥們打的,接起來的時候還挺歡快的:「哎喲大膽啊好久不見!」
  「嗯哼。」
  對方好像憋股火似的,文嶼不由愣。
  「咦?」
  蕭翎也調整下態度,畢竟對方是好心來的,於是稍微放緩口氣:「X城晚報旅遊時尚那版是負責對吧?」
  「是啊……啊對!到,還沒跟……」
  蕭翎打斷他:「都知道。」
  「都知道?他們抄襲創意知不知道?」
  「知道。」
  「那……」以他對蕭翎的解,種淡定語氣很不符合他的風格,時間文嶼也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但直覺告訴他,事還沒完。果然,蕭翎接下來就:「別老追著人家不放行不行?是那個黑暗之旅。」
  蕭大膽什麼時候轉性?!文嶼非常吃驚,但很快就明白:「怕他們?不像風格啊!難道對方有什麼後台?」不等蕭翎插話,又敲敲手裡的報紙卷,真是長劍在手的勇態, 「不要緊不要緊,懂懂!」
  蕭翎心,懂什麼啊!
  電話那頭紙卷敲打得砰砰響,「就算後台硬也不要緊,咱們掌握著話語權呢,哥們可是干媒體的,他們不承認,就繼續寫,直寫,披露真相,揭發他們!」
  蕭翎趕緊打斷他:「揭發個頭啊!那是老婆!」
  「老婆?老婆又怎麼樣!照樣……等等!什麼?老婆?哪個是老婆?那採訪的時候就個禿頭大叔啊!喂?小子什麼時候找老婆怎麼不知道?喂!蕭大膽?」
  媽呀,出溜!
  蕭翎著急不知道是先捂自己嘴還是捂話筒好。
  文嶼仍然大呼小叫著,頗有副不清楚就不掛電話的氣概。
  蕭翎吸口氣,控制著腔調,平穩的:「怎麼啦?有老婆很奇怪嗎?」
  「嘿嘿……不是,那什麼,那是咱嫂子的主意啊?原來是樣啊,那怪,怪多事~嘛,要不是嫂子,哪能麼大方……嘿嘿原來是樣啊……哈哈啊哈……」
  文嶼那聲親切的「嫂子」及時平息蕭翎的怒氣。
  恩,看在「嫂子」的面子上,就不和算賬。
  臨掛電話前,文嶼忽然個福至心靈,問道:「哎對,大膽啊,網上那篇《假裝鎮定》是寫的啊?前陣的什麼『紀實性恐怖小』就是個吧?」
  聽四個字,蕭翎腦門都紅。
  趕緊敷衍道:「啊哈,那個啊,寫著玩的。」
  看蕭翎態度平和,文嶼又好死不死的抒發起感想來:「怎麼和原先不是風格呢……怎麼呢,也不是不好,就是……有,那個。」嘀咕會後,又想起什麼:「對,知道是哪裡彆扭,看沒看花間酒的新文?和他是個路子,嘿嘿,沒想到抓流行風向還挺準的嘛!」
  蕭翎皺著眉頭:「什麼流行風向?」
  文嶼壓低嗓子,小小聲道:「現在興風唄~」
  呸呸呸!誰抓流行風向標!
  雖然被文嶼噁心把,但事情也算解決,想到那聲嫂子,蕭翎心裡就跟長毛似的癢癢,不過不能讓朱鹮聽見,那傢伙——哎,怎麼呢……
  沒表白心跡的時候,朱鹮那個大方呦,連小便都不防他,現在知道他喜歡他,好嘛,害羞得變本加厲,別小便,就是洗個臉都鎖門——人是遲鈍還是敏感?
  想著想著就想起前陣的停電事件,來電那瞬間的好光景又過畫片似的在腦子裡呼啦啦放遍,當然,還加上自己的若干想像,那個時候的朱鹮呦,就麼傻愣愣的仰在床上,羞意也沒有,還有,給他洗澡的那……不能想,不能想啊,越想越覺得現在餓的慌。
  偶爾偷個吻那小子還左躲右閃的,就有次,趁著親嘴把手伸領子裡,還沒摸著什麼呢就被打下,他流氓?!
  蕭翎當時就辯解,怎麼流氓?!又沒摸別人……
  話還沒完,朱鹮就送給他個後腦勺。
  日子可怎麼過呦……
  蕭翎垂頭喪氣的開電腦,確定自己的文章已經被管理員刪除後,心情又稍微回升,再搜索下百度,發現沒有盜文流傳於網上,恩,心情繼續回升。
  搜索百度的同時,他發現花間酒的名字總躍然於眼前,想到文嶼的「風」,他便隨手開篇名為「推薦花間酒大人的文~~」的帖子。
  唰唰看兩章,蕭翎瞬時覺得眼前形勢片大好——花間酒的文章風格沒變,但套路變,依然是儂儂愛來愛去的段落,但次愛情卻是發生在兩個或N人之間。
  不錯,文可以推薦給朱鹮看看。
  什麼?太清水?
  ——那個……蕭翎是麼想的:直接上G字頭的小電影是不是有過於激進?
  第36章
  聚精會神盯屏幕個小時之後,朱鹮揉揉有些發紅的眼睛,轉過頭來,質問的口氣:「讓看的究竟是些什麼東西?」
  「就裝吧。」蕭翎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不知道是什麼還看麼半?」
  朱鹮又看看網頁上的文字,嘟囔道:「還以為只看恐怖小呢,沒想到還看玩意兒。」
  蕭翎站起來,走近他,雙手搭住他的肩,略微俯下身體,輕聲:「還不是為……那啥才看的。」
  那啥是哪啥,朱鹮微作遲疑就明白。
  些,確切的就是從蕭翎和他挑明心意之後,兩人的相處就有些不自在,不過覺得不自在的也只有朱鹮個而已。
  蕭翎給他夾菜時,起去超市購物時,兩人獨處的空間裡,對方身上無時無刻散發著的「想要再近些」的氣場,令朱鹮很尷尬。但細起來,改變也是細微的,不過是吃飯時會先幫他拿碗筷,會給他夾菜,摘魚刺;外出購物的話偶爾會試探性的牽住他的手,雖然只是幾根手指的觸碰,卻好像心被狠狠撞般的驚悚;只有兩人在的夜晚,那炙熱的視線更是如芒在背——有時接吻會緩解種燒灼般的異樣感覺,但有時又像是往火裡扔進杯白蘭地那樣的……適得其反。
  接吻時不閃躲,已經是朱鹮最大的進步,但蕭翎卻總能帶來新的挑戰。有幾次吻著吻著,就偏離嘴唇附近的區域,直延續到下巴,脖子,喉結,些不純潔的地方,蕭翎的動作也變得急切,毛毛躁躁的試圖扯開他的領子,結果自然是被拒絕。
  朱鹮覺得不妙,特別不妙,那種藉由親吻帶來的燥熱感覺……很奇怪。
  「咱倆現在是什麼關係?」
  站在身後的人不知何時離他麼近,微熱的鼻息都吹到鬢角。
  朱鹮縮縮脖子,但紅暈還是從耳垂路燃到脖根,連鬢旁的絨毛都透著淺粉色。
  「朋友唄。」朱鹮樣答道。
  「朋友?」蕭翎老大不高興的挑起眉,下秒出其不意的親過來,「啾」的聲,「和小伍老羅也是朋友,要是他們樣親呢?也讓?」
  老羅小伍?光想想就頭皮發麻,朱鹮不安的擦擦被蕭翎留下口水的地方,誠實答道:「不讓。」
  蕭翎笑:「那就對,因為咱倆是戀人!」
  戀人……嗎?
  朱鹮又看眼蕭翎強烈推薦他看的文章。
  寫的就是兩個人的愛情,背景是古代,文筆很優美,主角兩人是從小起玩大的,用現在的話,就叫「發小兒」,但是對好哥們不知怎麼的就產生愛情,偏偏誰也不出來,就麼做個暗示,又個曖昧的過好些年,到該成家的年紀,誰也不打算娶媳婦,可急壞兩邊的父母,都囑咐自家的兒子好好勸勸對方,沒想到勸著勸著,兩人倒把話開,表明心跡,然後……
  然後文章還沒更新,朱鹮看得有起急,往下拉,看見不少讀者評語。
  「攻受是什麼意思?」
  「啊?」
  朱鹮用鼠標著讀者評論,「怎麼都在討論個?」著挑條比較長的評論讀起來:「LS8要逆CP!司徒明明就是個被吃的貨,種傲嬌受最萌……~好想看他被壓……」後半句都是XXOO之類的符號,朱鹮也不知該怎麼讀,轉過頭來問蕭翎:「都是中文怎麼看不太懂呢?什麼是傲嬌受?懂嗎?」
  「個啊……」蕭翎扶著下巴盯著朱鹮,「也不太懂……不過們可以起探討。」
  …………………………
  超市裡。
  朱鹮推著購物車走得很慢,並不是因為需要仔細挑選商品,事實上他是來買食物的,但是現在卻毫無自覺的走在日用品區。
  兩邊牆樣排得密不透風的各種款式價位包裝的用衛生護理用品就像他此時填塞得滿滿的心事樣,擁堵,難以言喻,又無法忽略。
  該死的……他抬頭看眼,蕭翎走在五步開外,個害他心情擁堵的傢伙正停在排貨架前,姿態輕鬆的挑選架子上的貨物。
  朱鹮也不由停下腳步。
  半個小時前,他終於搞明白什麼叫做「攻受」,也明白蕭翎是想和他做那事,但最關鍵的是,那事必須有個人像人那樣在下方,也就是被壓。
  朱鹮仍然沒搞懂人間的性 愛具體是怎麼個運做法,但直覺上也明白,在下面的那個,必然是較「弱勢」的方——看那些五花八門的名字就知道:XX受,XX攻。
  受是承受,忍受,接受的「受」,而「攻」聽起來就豪氣多,象徵著掠奪,得到,攻城略地……等等更強勢的意味。
  而蕭翎在給他解釋些的同時,眼睛裡迸發出的光彩明顯意味著——他想做掠奪的方。
  朱鹮知道自己直很被動,如果沒有蕭翎樣的人推著,他可能輩子也想不到自己對個人當下產生的依賴行為其實叫做「依戀」,而看到他和別人打成片就微微不爽的態度叫做「吃醋」。
  即使他接受人和人之間也有愛情種認知,但並不代表他甘心被壓——被另個相同性別的人——壓。
  事實上,在半個小時之前,蕭翎為他講述攻受關係時,曾試圖用行動代替語言。
  但是被他成功制止。
  當他用個勾腳把企圖按倒自己的人絆到,繼而反壓在床上時,他忽然想到——在某次黑暗中,個人曾旁敲側擊的打聽過:「比如,要是發生爭執什麼的……制服個成年人綽綽有餘吧?」
  ——原來是樣,個深謀遠慮的色胚。
  朱鹮眯起眼角。
  蕭翎站在琳瑯滿目的避孕套區,心情很複雜。
  記得他第次買種東西時,像做賊樣,品牌,款式也不敢挑,閉著眼隨便拿盒就走,結果提槍上馬時很悲劇——買的日本牌子,尺寸太小。
  而現在——他偷偷打量下不遠處推著購物車的傢伙。
  恩……要買超薄的,凸就不用,但是潤滑定要足。
  單麼權衡著,他就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火燙。
  雖然他已預料到人不會簡簡單單就範——從剛才他那敏捷的身手上看,搞不好床事還有變成戰事的可能,但是準備工作定要做足。
  朱鹮正好走過來,看到他正認真觀摩的貨品原來是……種東西后,言不發的就想走開,卻被蕭翎把拉住胳膊撈回來。
  「看那是什麼?」蕭翎手圈著他的脖子,手指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小方盒旁邊的細長小瓶問。
  雖然晚上超市人不是很多,他們樣親密的行為在不明真相的群眾眼中看來,也許和好哥們打鬧無異,但朱鹮心虛,強把脖子扭出來,向他指的方向瞥眼,不屑的答:「放在裡的,不都是……做那個用的麼!」
  蕭翎笑:「笨吧,之間根本用不上個,」湊近他慢慢浮起紅暈的臉,「個是給人間準備的……」
  沒聽他完,朱鹮就猛的甩胳膊走掉。
  他知道蕭翎原來交往過友,但聽他談論種話題的狎暱態度卻覺得不爽。
  唉……就是吃醋麼?
  種感情可真累,人人的醋都吃。
  看到朱鹮匆匆走遠的身影,蕭翎心裡吹聲口哨,又挑盒超薄及瓶水性潤滑劑。
  醋海啊,翻滾吧!
  …………………………
  晚上十,朱鹮洗完澡開門,迎接他的就是片黑暗。
  「家小區怎麼搞的啊,又停電!」緊接著就是蕭翎半真半假的抱怨——像已經在廁所門外等候很久似的。
  「是嗎,」朱鹮呼出口氣:「還好是洗完澡停的……唔!」口氣還沒吐完就被柔軟的雙唇覆蓋,連同著對方的鼻息起堵回去。
  朱鹮完全沒有準備——平時蕭翎在吻他之前都會有前奏,做小暗示什麼的,回卻搞突然襲擊,何況還麼黑……
  「別鬧,恩……要摔倒,要摔倒!唔……」
  蕭翎好像把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個吻裡,朱鹮緊緊抓著廁所的門框才不至於被撲得直接又摔回到廁所裡去。
  是個濕潤的吻,因為發生在黑暗中,顯得鮮明而熾烈。
  朱鹮帶著浴後的濕氣,那要命的果味沐浴露甜氣從每個毛孔裡散發出來。
  蕭翎幾乎每都能聞得到,那潤澤微甜的體味。
  他也在用那瓶沐浴露,可是效果卻並不相同,好像有人喝牛奶會吐,有人喝牛奶就既補鈣又長個子似的——那味道只有裹在朱鹮身上才特別好聞。
  尤其在樣的仲夏,每在眼前飄過的朱鹮像冰鎮鮮果汁那樣,總將蕭翎逗得次比次心癢難耐。
  前陣按兵不動是因為不確定對方的心意,以及,那篇該死的《假裝鎮定》。
  現在障礙都掃除,他還在等什麼?
  鋌而走險向是他奉行的準則——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個世界就是樣。但在朱鹮裡,他卻按下麼久的耐心,只為句「願意」。
  水珠滑過皮膚,匯聚在銜接著的唇舌間,帶著不上是咸還是甜的味道,像粒滴入白水的VC泡騰片,嘭的將欲 望全部燃。
  無論欺負也好,哄騙也罷,面對朱鹮,他向是強勢的。
  掰下朱鹮摳在門框上的手指,將整個人攬進懷裡,合腰抱起。
  「咱們試試……好麼?」
  第37章
  「咱們試試……好麼?」蕭翎樣問。
  和疑問號樣輕輕上揚的尾音。
  個人的聲音在黑暗裡總是麼好聽,有蠱惑人心的能力。
  朱鹮看著他,輕聲反問:「什麼?」
  蕭翎吸口氣,很深沉的那種,朱鹮感覺得到,因為他的腰正好緊貼著蕭翎的胸腹,對方的肚皮陷進去,然半才鼓回來,配合那微微皺起的眉峰,好像有懊惱似的。
  他不明白的追問:「試什麼?」
  蕭翎的耐心用光。
  朱鹮只覺得眼前花,然後是門被關上的聲音。
  之後他被放倒在床上,蕭翎維持著合腰抱住的姿勢,壓在他上面。
  「就試下,不舒服就停……」蕭翎低聲道。
  朱鹮下子明白過來蕭翎要試的是什麼。
  「……等,等下!」
  又是個濃烈的親吻。
  吻直滑向喉結,朱鹮的聲音被堵在那裡。
  蕭翎的手牢牢按住他的腰,像是丈量般,合在最細瘦的部位用力撫摸。
  肌膚直接相貼的觸感令朱鹮心驚。
  ——該死的!什麼時候被他摸進衣服裡面的?
  對蕭翎來實在沒什麼難度,朱鹮的居家T恤簡直到處都是引人遐思的空隙。
  又薄,又寬鬆,抬起胳膊時能看到細嫩的腋窩,角度好的話還能看到淺色的乳尖;領口也有些變形,彎腰的時候,不止鎖骨,連小部分胸膛都會露出來;就更別提沾水後的現在——不知是汗水還是沒擦乾的頭髮梢滴下的水珠,把有些舊的薄棉質T恤暈染得好像西服裡襯那樣薄,那樣柔……蕭翎覺得自己每對著穿種樣式T恤的人——能忍到今也算仁至義盡。
  佔據優勢的人用整個下肢纏緊他亂蹬的腿。
  隔著布料,人的性 器貼過來,被摩擦得火熱。
  混蛋,混蛋!
  朱鹮羞得臉皮要燒起來,剛洗過澡的身體又冒出層汗水,隔著那層水汽,蕭翎的手正仔細撫過全身。
  在樣深重的黑暗裡,不能控制自己身體的感覺實在太糟。
  「愛……朱鹮,們試試吧,總要走到步的……瞧,也不是不喜歡……」蕭翎小聲著,和霸道的動作相比,語氣簡直輕柔得像小貓哼哼,像要證明什麼似的,著,下 體還撒嬌似的蹭蹭,但緊接著,隻手卻準確捏住朱鹮的乳 珠。
  朱鹮身體猛的彈。
  「啊!!…………幹什麼!」
  蕭翎銜住他的唇,用全身的重量壓緊他,綿密的吻和那隻該死的手的作用下,朱鹮推拒的動作看來更像邀請,看起來更像搭在對方肩頭似的。
  吻逐漸下移,漫過有著優美弧度的下巴,凸起的喉結,凹陷的鎖骨……直到含住另邊尚柔軟的乳 尖。
  用舌尖舔舐,用嘴唇吸吮,用牙齒輕蹭……朱鹮發出嗚咽般的低吟,身體也軟,直較著勁的腰肢瞬間塌。
  他裡……果然很敏感。
  蕭翎用另隻手撫摸上朱鹮的性 器,只輕輕碰,那東西就劇烈抖下。
  「啊……」
  「喜歡嗎?」蕭翎直起腰,觀察著朱鹮的表情,手仍然不停。
  朱鹮的衣服被捲到脖子以下,剛好露出兩粒飽遭蹂躪的乳 頭,只是在樣的夜色裡,根本看不出原來的嫣紅顏色,連白皙的腰肢看來也是淡青色的,真是可惜啊……
  麼想著,蕭翎想起第次在黑暗之旅嚇唬他之後,對方低垂的漆黑睫毛,和淺淺浮在眼尾的紅暈……
  朱鹮深深喘著起,好像還沒從剛才的突襲裡回過神來。
  即使惹他生氣,也認。
  那些小裡不也寫麼?
  人的身體時最禁不住撩撥的,只要他再加把勁……
  想到朱鹮將會連羞帶怯的埋在自己身下展露最隱秘面的風情……蕭翎整個人就轟的下燒起來。
  他狠下心,把自己身上的T恤扯……
  「哎呦!!唔……」
  布料遮住眼睛的瞬間,蕭翎被股大力猛的掀翻,緊接著腰上挨腳。
  「混蛋!!」朱鹮迅速站起,面整理著衣服面又踹他好幾腳。
  「啊,啊呦!也太狠!」蕭翎護著腰蹲下來。
  「活該!誰讓,誰讓,讓那個……活該!」朱鹮臉氣得紅紅的,越越不過癮,又加上好幾腳。
  雖然沒穿鞋,但幾腳都踹在同個位置,傷害疊加,蕭翎疼得直咳嗽。
  「咳咳!……動,也是儘量……讓,咳咳,舒服……怎麼麼狠!」蕭翎捂著腰眼,等到飛踹結束,才吐出口氣來,「都確定關係,還不讓碰,再,敢剛才不舒服?!」
  朱鹮臉上又是熱,氣呼呼的罵道:「誰知道,那麼……」到卡殼,想想才找出個恰當的比喻:「誰知道跟剛放出來的似的……」
  「行,像剛放出來的,性飢 渴承認,但要不是喜歡,也不會想和做啊!」蕭翎越越覺得委屈,「和人,也是第次啊。也緊張啊……可不總得有步?就算找個姑娘,人家也不能和輩子柏拉圖吧?」
  和朱鹮爭執,也是第次。
  人那事,興頭上被翻身踹飛,換誰誰都來氣,弄不好以後就痿。
  聽他還嘴,朱鹮也氣懵,臉漲得紅紅的,胸膛迅速起伏著,卻時不知道該還什麼話。
  ——知道怕黑還挑黑地裡欺負?
  ——就算找姑娘,也是在上面的那個啊!誰要被壓!
  ——不聽話上來就撲,踢?踢還算清的,就該照兩腿中間踹,踹個下半身不能自理!
  以上,都是過後很久,朱鹮才想起來的詞。
  目前,他只能傻傻杵在黑暗中,居高臨下的,無話可。
  蕭翎其實也心虛,之後就不敢大聲嚷嚷,只小聲嘟囔著:「也不知道誰,睡個覺都滑精……指不定夢見什麼呢,都憋成那樣還……」
  正戳到朱鹮的痛腳上。
  在個混蛋面前,他丟過無數次臉,但加起都沒那個早上次丟的多。
  ——因為那個淫 蕩的夢,他竟然遺 精,還被逮個正著。
  充斥濃郁精 液味的早晨似乎又回來,朱鹮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可是……四處都是樣的漆黑,該死的停電!
  「混蛋!」朱鹮跳下床,副不和的架勢。
  今晚麼詭異,定因為討厭的停電,黑暗就是容易滋生曖昧,只要把窗簾拉開就好!
  星光月光快灑進來,淨化淨化混蛋的心靈!
  蕭翎見他要拉窗簾,心道不好!
  就算是夏,用電量大,也沒有老控制同片地區的道理,其實場「停電」是人為的,如果朱鹮拉開窗簾就能發現,「停電」的只有他家而已。
  「朱鹮!」
  「別和話!」
  「錯還不成麼。」
  「別碰!」
  窗簾在兩人的拉扯中,且開且合。
  同時,窗外白光閃,朱鹮的動作瞬時僵,蕭翎剛要問,只聽「喀喇嚓」聲,道炸雷響起。
  「啊!」朱鹮驚叫聲,時忘爭搶窗簾的使用權,而是迅速用手摀住耳朵。
  蕭翎看得歎為觀止。
  「,真沒見過麼膽小的,打雷都怕。」
  不過真是助也……蕭翎在心裡輕輕吹個口哨。
  朱鹮緊緊捂著耳朵,不敢鬆懈,卻又忍不住還嘴:「只是太突然……嚇跳。」
  蕭翎從後面環住他的腰,「是,破氣,打雷也不提個醒,瞧把咱們小鹮嚇得。」
  窗簾到底也沒有拉開,濃重的濕氣從玻璃縫隙裡滲進來,猛烈搖晃的樹影預示著接下來是怎樣場暴雨。
  可能被蕭翎的玩笑帶動,朱鹮慢慢放下手,「……」剛開口個字,窗外又是片白光打下,蕭翎先步捂上朱鹮的耳朵。
  比剛才剛才誇張很多的雷聲,即使摀住耳朵也能感覺到,像是要劈到人心裡面去,身側的床頭都隨著顫顫。
  雷聲未歇,雨水瓢潑而至,幾輛車子受驚似的吱哇亂叫。
  雨捲著風像巨人的手拍打玻璃,隔壁的窗戶沒關嚴,被吹開,劈里啪啦的敲打在牆上,還吹掉幾盆花,屋裡更黑,朱鹮也沒鬧著要拉開窗簾,老老實實任蕭翎捂著耳朵,靠在後者懷裡。
  蕭翎輕聲笑,等雨聲稍小些便鬆開手。
  朱鹮卻把抓住,無聲的詢問:去哪?
  「去蠟燭。」
  「。」朱鹮才放開手,想想又:「蠟燭……上就沒找到。」
  「能找到。」蕭翎得意的笑笑,隻手臂潛入床下的黑暗,摸出那根上回停電被他藏在床底的蠟燭。
  看到他變魔術般托著那簇光亮,朱鹮奇怪的「咦」聲,卻絲毫沒懷疑人的險惡用心。
  居然是香薰蠟燭,味道是好聞的野玫瑰味,火苗卻小得不能再小,只夠燃那混香薰精油的蠟,對緩解室內光線並沒有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蠟燭,好有情調啊。」蕭翎盯著那纏繞在柱身外部,浮雕般的藤蔓。
  朱鹮撇撇嘴:「弟出國回來給帶的,沒想到,外國貨麼不頂事。」
  「還有弟弟?」
  「呃……爸再婚之後,那個的帶的。」
  「。」蕭翎沒有再問,麼久都沒聽朱鹮提過,顯然那只是細枝末節。「沒有別的蠟燭嗎?」
  「有。」朱鹮答,「不過,都是種……他給帶小箱。」
  「在哪,去找。」
  第38章
  「來自Morocco,玫瑰香氛,純然精油……鎮靜,舒緩,催情……」
  催情?
  蕭翎眼睛亮。
  他那僅存的英文知識只夠在香薰蠟的外包裝盒上揪出幾個重詞彙。
  催情呦?
  真的假的?
  當然是假的,不過是生產商言過其實的宣傳詞罷。
  不過,給獨居的哥哥送麼浪漫的東西,弟弟居心何在呦?
  ——其實也只有蕭翎會把重放在「催情」上,人家明明還標那麼多其它用途呢,舒緩,鎮定,安眠……是瞎的麼?
  「喂,夠吧。」朱鹮看著蕭翎樂呵呵的在床頭櫃上滿蠟燭,香味此起彼伏的飄散起來,有心疼。
  「多浪漫啊~」蕭翎拉過朱鹮,兩人起向暗香浮動的床頭櫃看去。
  柱身是雪白的,細膩如同手工皂般的質感,裡面澆注著編成藤蔓效果的草葉以及粉紅色的小花苞。
  火光燃起在略微凹陷的圓形切面正中。
  越燒那凹陷就越低,像是燃在蠟燭內部,襯得柱身越發雪白通亮,蠟油混合精油,慢慢凝聚在周圍的凹槽裡,形成透明油亮的小汪。
  香氣浮動著,那藤蔓,枝葉,花苞彷彿都活起來。
  「唉……」蕭翎看會,輕嘆道,「原來在小禮品店也買過種蠟燭,也是玫瑰味的,但是……巨難聞,還有煙。」
  朱鹮瞟他眼:「買那個做什麼?」
  蕭翎語塞,嘿嘿笑道:「咳,研究研究山寨品牌的質量唄!」
  朱鹮不再話。
  雨似乎小,甚至有幾戶已經打開窗子,突如其來的暴雨之後,就清新水汽最討人喜歡。
  室內瀰漫著舒緩的玫瑰香氣,但也很熱。
  蕭翎看看朱鹮,後者被燭光映出柔和的表情,但似乎沒有想要開窗的意思,而是望著那小片燭光出神。
  蕭翎鬆口氣。
  他碰碰朱鹮的胳膊:「哎,到底喜不喜歡?」
  「啊?」
  「喜歡,想碰,想親,還想……那個什麼,總之就是帶著欲 望的那種喜歡,那呢?什麼感覺?」
  自從表白之後,朱鹮從沒明確透露過自己的心意,但也沒有拒絕親吻。在知道房子風水不好需要個八字重的人來壓壓種屁話是蕭翎的造謠後,也沒有要趕他走的意思。
  蕭翎當然單方面推測為小子臉皮薄,不好意思,但照剛才的情形看,似乎不太對頭。
  朱鹮迷惑的眨眨眼。
  「……」
  蕭翎有氣短,生怕下秒傢伙嘴裡冒出個「只是朋友」。
  「……也不知道。」朱鹮垂下眼,「不知道,怎麼算是喜歡,怎麼又算是愛。」
  ……那還好辦。
  「樣吧,」蕭翎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什麼感覺?」
  朱鹮疑惑的看著他。
  「有沒有想要撫摸的衝動?」蕭翎拉著他的手在自己胸口腹部之間游移。
  朱鹮搖搖頭。
  「哎,不會真的性 冷淡吧?」
  「不想摸就是性 冷淡?」朱鹮豎著眉毛回句。
  「那……」蕭翎迅速抱來筆記本電腦,打開圖片文件夾,指著其中張半裸美問,「個呢?想摸麼?」
  朱鹮嫌惡的看眼,轉頭問他:「電腦裡淨是種東西?」
  「呃……那不是之前存的嘛……會就刪。」
  「那看看個。」又打開個文件夾,裡面都是視頻文件,蕭翎開之前警告他:「不過,看之前做好心理準備。」
  朱鹮不明所以的頭。
  蕭翎挑個不太刺激放給他。
  聲音開得極小,不過也能聽見孩清啞的聲音享受般的呻 吟,兩個人身材都很好,重部位打厚厚的馬賽克,但每個體位都引人遐想,尤其是那個較瘦的孩跨坐在人腰上忘情聳動的樣子……
  蕭翎看會就轉頭去注意朱鹮的表情。
  傢伙——怎麼看種東西還繃著臉!
  表情平靜得像是在看蒙娜麗莎的微笑!
  片子也就20分鐘不到,結束後,朱鹮問他:「不是停電麼?」言下之意是,電腦咋開的?
  蕭翎快崩潰——下多大的決心才展露私藏給看的啊!就評價!?
  面上卻淡定的:「是筆記本電腦,有備用電池。」
  「。」朱鹮頭。
  蕭翎等會,問「完啦?」
  「啊,怎麼?」
  「……沒有反應?」蕭翎邊邊往下瞟。
  朱鹮夾緊腿,叱道:「看哪呢?!」
  「不是,就琢磨……那個,看的的,怎麼都沒反應呢……別真是有什麼障礙吧?是病,得治!」
  朱鹮不耐的轉開臉:「誰沒有……」
  「哎?!」蕭翎直起腰,「麼……有?!」
  朱鹮沒出聲,過半才極輕的下頭。
  要不是眼看著他露在鬢角外的耳垂紅,蕭翎幾乎不確定那下頜輕微的抬起又放下的動作是頭。
  蕭翎趁熱打鐵:「那,種情況,會怎麼做?去廁所解決?還是……」
  「如果洗澡的話或順便解決掉,有時候……」朱鹮看眼黑洞洞的客廳,「就算。」
  「不是吧!?算?怎麼算?」
  就算是單身,感覺來,看著更加火辣的東西打手槍,電腦旁邊隨時備著便抽式紙巾,才是正道啊!
  朱鹮理所當然的:「不算又怎麼樣?那種事情……又累,又麻煩。」
  蕭翎看著他,慢慢的:「其實也不會很累的。」
  朱鹮看著蕭翎的臉放大,眼裡透出每次講鬼故事時才有的精光。
  「幫就不累……」
  嘴唇被輕微觸碰,然後壓碾。
  咦咦咦——怎麼又來!?事難道還沒過去麼!?
  半硬起來的器官被隔著褲子握住,朱鹮緊張得閉上眼,手指有技巧的搓動著硬物頂端,卻又不夠力度,只激得那 話兒跳跳的。
  手又伸進衣服裡,看樣子又要照胸前摸索,想到之前被含住時的奇怪感覺,朱鹮握緊拳。
  ——他特別想腳把傢伙踢開,但經過剛剛的小插曲,面對摀住自己耳朵把自己擁入懷裡保護的人,又有下不去個狠手。
  下面的動作加快,上面那隻手又成功的撩開衣服,在隱隱浮動的香氣裡,朱鹮大腦有缺氧。
  雨聲變得稀稀拉拉,蕭翎的吻卻嘖嘖有聲。
  「……唔……」乳 頭比先前還要敏銳,只被溫熱的鼻息撩下,麻癢入骨的感覺就電般躥上來。
  蕭翎見他沒有反對,心裡歡喜得不得,動作越發小心翼翼,然而就在要掀開他的褲腰時,朱鹮把摀住,警戒的問:「幹嘛?」
  話裡大有「敢亂摸還揍」的意味。
  蕭翎欲哭無淚:「當然是幫啦,不露出來怎麼弄?」
  朱鹮咬緊嘴唇,懷疑的望著他。
  ——在個傢伙面前他總是吃虧。
  對方衣服穿得整整齊齊,自己卻……看到身上被揉得亂七八糟的T恤,朱鹮咬咬牙。
  蕭翎哪想得到他腦子裡麼多彎彎繞,只見朱鹮看看他,又低頭看看自己,羞意中帶咬牙切齒的表情——真是不明白,有首老歌怎麼唱的來著?
  處的心思別猜,別猜,別猜……
  朱鹮指指他:「,把衣服脫。」
  「得令!」意外的轉機!蕭翎歡喜地的脫衣服,只剩條小內褲後問:「您看滿意嗎?」
  朱鹮紅著臉頭——樣才公平嘛。
  第 39 章
  「舒服麼?」
  吻故意停留在肚臍,呼出的熱氣令附近每一寸毛孔都張開了。
  舒服……
  但朱鹮搖頭。
  這個傢伙,不是說幫他嗎?不碰那裡怎麼幫?
  離內褲邊只剩幾釐米了,他卻停下手,只探出舌尖在肚臍左近的腰側打轉。
  他是故意的!
  「呃……恩……」朱鹮難耐的扭著胯。
  「想我碰它?」
  朱鹮不說話,仍是搖頭。
  哎,你就裝吧。
  淺色內褲正中已經慢慢濕了,一定忍得很辛苦。
  但是……對付這種口不對心的傢伙,一擊即中才是最重要的,讓他食髓知味,然後……蕭翎隔著內褲撫上對方的性 器。
  「啊!」朱鹮發出變了調的輕呼,腰猛的一顫,下面幾乎探出頭來。
  「還不承認……都這麼興奮了。」蕭翎將他內褲上緣扒開一點,濕潤的頂端立刻衝破束縛的彈出來。
  「你……看什麼看!」意識到私 處正被近距離注視著,朱鹮羞惱的用手擋住。
  「擋什麼擋?」蕭翎輕聲說,並迅速將整條內褲扒下來,白皙修長的腿和正中深色的部位一閃而過,朱鹮併攏了雙腿,側對他蜷起來。
  蕭翎低聲道:「都是男人,誰沒有?」
  這話一點都沒立場,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像要把人生吞活剝了似的。
  「喂,說好了我幫你的,不要弄得和強 暴似的好吧?」蕭翎儘量平靜的說。
  ——這個側臥的姿勢實在太惹人遐想了,他小心的嚥了口吐沫。
  朱鹮的臀部形狀很不錯,翹翹的,顯得股縫深邃,他幾乎快忍不住想用手指,用舌頭,用任何一個部位……去感受那裡了。
  「還怕被男人看?」又挑釁的加上一句,「膽小鬼。」
  「誰,誰怕了……」朱鹮瞪著眼睛。
  媽的,是他要為我服務哎,我緊張什麼!
  ………………………………………………
  蕭翎如願以償的握住那根東西,可愛的,筆直的朱鹮的陰 jing。
  和想像的一樣,完全興奮時更好看。
  肉紅色的表皮因為充血而變成深紅色,頂端是濕漉漉的淺粉色,濕亮的縫隙也正和主人一樣不安的微微收縮著,袋 囊卻仍是冰涼的。
  蕭翎一手撫摸著莖 柱,另一手沿著根部撫下,輕按,朱鹮不可抑止的微微顫抖,雙腿無意識的哆嗦著。
  第一次被自己以外的人握住,把玩,朱鹮整個身體都快燒起來了,羞恥中夾雜著無法忽略的快感,所有的感覺都集中在那人手下。
  手指掠過的地方,即是天堂。
  「嗯……別看了……」
  「好看才看呢。」蕭翎手下微微用力,又將那頂端逼出幾分。
  「唔……疼……」朱鹮的腿不安的夾緊,性 器卻依然保持著硬度。
  「你弟弟可比你誠實多了。」蕭翎這樣調侃他。
  「弟弟?」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蕭翎指的是哪個弟弟,小腹都熱起來,不知是羞的還是惱的,閉著眼咄道:「你這個變態。」
  蕭翎低低笑了,俯下身,更用嘴對著朱小弟弟說:「喂,你可真漂亮。」
  像一支優雅的粉色長莖玫瑰。
  蕭翎看了眼那些燃著的蠟燭們,這樣想。
  然後,他含住它。
  「你幹什麼……髒!」朱鹮嚇壞了,用力去推他的肩。
  蕭翎加大力度嘬了一口,發出「啾」的一聲,朱鹮推拒的動作僵住,勁力被卸了個乾淨,反對的聲音都變得飄忽起來:「別……啊唔……」
  蕭翎用舌尖頂進濕潤的孔隙,幾滴粘液更是迫不及待的流出來,這令口腔的運動更加自如。
  朱鹮的臀部繃得緊緊的,像跳躍的小馬駒,蕭翎忍不住掐上去,大力揉捏,「唔呃……啊……」朱鹮不自覺的將胯向上送,推著男人肩膀的手改為抓撓,連原本夾緊的侷促的雙腿也鬆下來,打開,蕭翎藉機調整了姿勢,把自己埋在那大張著的腿間,將性 器更深的沒入嘴中。
  用手撫摸著器 官周圍的肌膚,細嫩的,柔軟的,屬於朱鹮最隱秘的一切,連袋 囊間的皺褶也不放過,遑論那深邃神秘的臀 縫。
  蠟燭無聲的燃燒著,連玫瑰香氣也變得淫 靡起來。
  朱鹮覺得自己已經快化成一灘糖稀或是其他別的什麼東西了,因為蕭翎發出的聲音實在太匪夷所思,那種大力度的吸舔,彷彿在吮著棒棒糖或是吸溜面條似的,連湯帶水的那種,滋滋的水聲入耳,聽著更教人羞恥,可又出奇的……舒服。
  「唔……」舒服得他幾乎想哭泣。
  除了被緊 窒包裹的快感外,其他一切都不見了,身體的其他部分也融化了,消失了,連不常露出的部分都被細膩的照顧到了,這種感覺……讓你只能面紅耳赤的敞開腿,提起腰,享受。
  原來兩個人做這種事,竟是這種感覺……朱鹮模模糊糊的想著,這樣子,似乎比血緣關係還要親密。
  ………………………………
  「早就想這麼做了……」蕭翎含混的說。
  真的早就想這麼做了。
  剝下他全部偽裝的殼,逼他露出柔軟的內裡。
  搞不好,第一次碰見他就是這麼想的。
  一次次發現他的怯懦,他的不安;再一次次打破,但仍覺得不夠。
  原來是想要這樣——
  和他成為最親密的關係,看他最隱秘的情緒,獨一無二的,只有他蕭翎一人能見證的。
  「我愛你……」說完,蕭翎加快吞吐的動作,每一下都盡根沒入,盡根抽出,眼睛卻緊緊抬著,盯住朱鹮的表情。
  不知是被這句話刺激到,還是被這個動作,也許兩者兼有,朱鹮發出哭泣般的喘息,「啊!!」猛的睜開眼,對上蕭翎的視線後又閉上,睫毛大幅度的顫動,「停!停……我……啊……」
  蕭翎按住他的手,把它們拉到身體兩邊,壓住,加快動作。
  朱鹮的腰抬得高高的,忍不住迎著他律動,「停!我……不行了……」再睜開眼,已掛出兩滴淚。
  蕭翎感覺到濃稠的東西,焰火般射出,嗆進他的喉嚨。
  他靜靜感受著,直到射 精結束,鬆開按住朱鹮的手,抬起頭。
  「我……我提醒過你的……」朱鹮盯著他的嘴角,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又是委屈又是羞窘,像不小心尿在砂盆外面的貓咪一樣低聲囁嚅。
  蕭翎也沒想到竟會到這個地步。
  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其他男人的器 官——還是用嘴。
  還吃了……
  但那個瞬間,感應到朱鹮的激動,就理所當然的想要給他最好的。
  這就是所謂的愛的奉獻麼……真是。
  他擦擦嘴角,也有點不好意思。
  「舒服麼?」
  朱鹮重重點了點頭。
  「那……」蕭翎下意識低頭看看自己。
  可憐的蕭小兄弟已經在內褲裡探頭探腦半天了。
  「啊?」朱鹮傻傻的半張著嘴。
  蕭翎嘆了口氣:「我知道你不會用嘴的,那……用手總行吧?」
  「……」朱鹮向被子裡縮了縮。
  這叫肢體語言。
  蕭翎馬上就明白了。
  深深注視了他一會,便蔫頭耷腦的轉身向廁所走去。
  ——這該死的愛啊!
  當晚朱小兄弟在唇舌手指的輪番伺候下升了天,而蕭小兄弟則是在廁所裡委委屈屈的和五個老朋友來了場追逐戰。
  當頂端終於不甘心的吐出白 濁時,蕭翎打開熱水,大聲唱起嘻唰唰。
  「冷啊冷——疼啊疼——哼啊哼——我的心~~哦~~拿了我的給我送回來,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欠了我的給我補回來,偷了我的給我交出來…哎哎哎哎~愛愛愛…」
  歌聲從廁所傳出來,一身舒爽準備就寢的朱鹮撇撇嘴。
  ——我可沒吃你的,要吐也是你吐。
  第 40 章
  欲 望這種東西,真是不容易填滿,尤其對朱鹮這個毫無經驗的處 男來說。
  男人從勃 起到噴發可以比喻為一架飛機從平地衝入雲霄的過程,舒適與否往往取決於飛行工具。
  朱鹮原先認為的又累又麻煩的自 瀆,相當於民航客機,還是要淘汰的老式那種,遇到氣流就打偏,搖搖晃晃總有要掉下來的趨勢,還沒空姐。
  而蕭翎一次性為他配備了私人獨享豪華小型直升機,轟的一下,直接扎進平流層,普通客機,怎麼比?
  結果自然是食髓知味。
  反正朱鹮是回不去自給自足的簡易時代了。
  之後的幾天蕭翎再纏過來親親摸摸他也低著頭默許了,身體早就悶騷的做好了一切準備。
  但惟獨不地道的是——他還是不願意碰蕭翎。
  蕭翎也像是習慣了,沒抱怨什麼,該怎麼伺候還怎麼伺候,甚至經常超水準發揮——有一次朱鹮被弄得持續射了半分多鐘,gu 縫裡積滿汗水。
  蕭翎對朱鹮的身體可算是瞭如指掌,這個傢伙幾乎渾身都是敏感點。
  舌下、耳後、ru 頭、三角區這些大眾的區域就甭說了,可能因為鮮少與人身體接觸又缺乏關愛的緣故吧,連臂窩內側、腋下、肋下、腰側肌這種「普通」地方都極為敏銳,蕭翎打趣說:「以後都不敢讓你擠地鐵了,被碰哪都算x 騷擾。」
  朱鹮剛要翻白眼,蕭翎就合身撲到,逮著一個地方反覆舔咬,不激得朱鹮哆嗦著求饒不罷休。
  瞧,蕭翎其實還是在欺負朱鹮,只不過換了更甜美的方式而已。
  ……………………………………………………
  對於這種關係實質上的飛躍,朱鹮心裡是有一點恐慌的。
  他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朋友,是肯定不對的,戀人?好像又差一點。雖然蕭翎日夜不停的在他耳邊絮叨著愛你愛你愛你,但到底什麼是愛,沒有過戀愛經驗的朱鹮,腦子裡轉不過來了。
  但還是喜歡的。
  也許這就是愛吧。
  謊話說一百遍都能成真,更何況情話?
  二十多年單身的歲月裡終於遇上一個人願意和你一起生活,恰到好處的保護你,誰能不動心?
  在這樣的自我催眠裡,朱鹮好像真的陷入了那種叫做戀愛中的境地。
  白天上班的時候會忍不住胡思亂想,和同事說著說著話腦子就轉到頭天晚上去了,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心跳得厲害,不過小麗他們都說他的臉色比原來紅潤了。
  ——能不紅潤嗎?晚上睡得好了啊。
  然後,朱鹮發現自己開始期盼夜晚了。
  因為天黑就意味著洗澡,上床,XX,睡覺。
  洗澡前兩人會有一場攻防戰,那就是蕭翎偏要和朱鹮一起洗,朱鹮偏不讓蕭翎和他一起洗……爭鬧的過程又少不了一番打情罵俏。
  躺在床上,蕭翎還會半真半假的給朱鹮講幾個小故事,仍然是以嚇唬他為宗旨,撲倒他為目的,但朱鹮已經能從對方的眼神裡捕捉到「抖包袱」的前奏了——雖然最後還是會被嚇到,不過他卻越來越喜歡被他嚇了。
  XX——很難用中文詞彙準確描述,因為它既不是做 愛,也不是自 慰,仍然是單方面的,一方心甘情願對另一方發起的性 服務。
  只是事後朱鹮越來越不安,尤其在看著蕭翎默默關上廁所門的瞬間。
  偶爾還會發生很糗的事,例如在蕭翎對他說話時,他會忍不住盯著對方的嘴看,如果那個時候蕭翎正好舔了嘴唇……那完了,朱鹮鐵定會想到那事上去,想著想著下面就有了反應,再對上蕭翎的眼睛,自己會臊到不行。
  下班時再遊樂園後門看到已經等了會的蕭翎的車,就很開心。
  兩人在車上聽著交通台,同時爭論晚上吃什麼的時候,好像這樣的生活已經進行了很久,而且,還會繼續這樣進行下去。
  其實他以前明明很討厭這種專車接送的行為的。
  難道真的因為身體上親密了,關係就坐實了?
  哦,這該死的性 愛!
  …………………………………………………………………………………………
  「朱鹮。你在想什麼?」蕭翎忽然問。
  朱鹮臉一熱,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飯。
  「沒什麼。」
  「我在和你說話,你卻不專心。到底在想什麼?」蕭翎說著往他碗裡夾了一筷菜。
  朱鹮臉紅了,合著米飯把夾來的菜全吞下去,支支唔唔道:「說了沒什麼。」
  快一個禮拜了,蕭翎都沒和他做那事。
  蕭翎不主動,他當然不會提,但……卻忍不住往那方面想,有一道菜是紅燒排骨,看著蕭翎啃排骨,用嘴吸骨縫裡的肉髓時,他心跳的厲害。
  「還說沒什麼。」蕭翎似笑非笑的,「我和你說話,你不看著我的眼睛,卻在盯我的嘴。而且,剛才我夾給你的是辣椒,你竟然吃了?」
  「你……咳咳!」朱鹮後知後覺的被熗到了,蕭翎笑盈盈的遞上一杯水。
  不作休的繼續問:「你到底在想什麼?」
  朱鹮大口吞著涼水,心臟狂跳,放下杯子喊了句「好飽啊我要去洗澡」人就溜掉了。
  蕭翎在客廳無聲的笑了半天。
  ………………………………………………
  晚上,蕭翎靠在床頭看書,竟然還架著一副眼鏡,見他上床只是微微點了下頭,就繼續將目光對準書本。
  朱鹮有點不忿,平時見到自己穿這件T恤,一定會惡狼狀撲上來,這次竟然沒有表示。
  他輕輕邁上床,朝蕭翎正在看的那頁探過頭去,只看了一眼,就覺得暈。
  ——雖然都是中文,但密密麻麻連成一片,就顯得晦澀高深了。
  作案心理預謀,製冷對判定標準的恆定影響……
  朱鹮暗中咋舌,他還以為蕭翎只會看暢銷恐怖小說呢,想到這,不由橫了那人一眼。
  蕭翎感覺到他鄙視的目光,扶了扶眼鏡,側過頭來:「怎麼了?」
  「沒,沒什麼。」
  那人目光斜過來的一瞬間,挺好看的……
  「你臉紅了。」蕭翎合上書,「難道是發燒?」說著用手背貼上朱鹮的脖子,「有點熱。」
  皮膚相觸的一瞬間,朱鹮清晰的聽到自己的心跳。
  那些赤 裸糾纏的,摩擦的畫面潮湧上來,腦子一熱,胡亂的問:「你,不想……麼?」
  「想什麼?」蕭翎挑起眉,好看的眼睛因為訝異而微微睜圓,但在鏡片的遮蔽下又顯得比平時溫柔。
  朱鹮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後,羞惱萬分的鑽進被子裡,背對他。
  鏡片後蕭翎的眼睛在笑。
  片刻後,朱鹮感覺有人在靠近,他揪緊被子,打定主意不管那人怎麼央求,他也絕不理睬,但是小腹卻因為緊張而微微酸脹。
  為什麼緊張呢。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從這種活動裡享受到樂趣的,好像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那個人不想要也很正常,賠本的買賣,吆喝幾次也就夠了,誰會一直幹下去呢。
  蕭翎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這次他決定撈點本。
  「朱鹮。」他湊到那人型被子筒旁邊。
  朱鹮把自己蜷得更緊。
  「親親好不好?」蕭翎推推他。
  ——親就親唄。
  朱鹮鬆開一點被子。
  等了一會,身後人仍沒有靠過來的意思,他正奇怪呢,只聽蕭翎又道:「我說……你能不能親親我?」又柔聲的補上一句:「好不好?」
  哦,好像從開始到現在,他還從沒主動吻過蕭翎呢。
  朱鹮從被子裡露出眼睛,看到蕭翎摘下眼鏡,眼裡露出躍躍欲試的光芒。
  「啾。」
  坐起來輕輕啄了下嘴唇,然後眨巴著眼睛看蕭翎。
  蕭翎露出讚許的微笑,又鼓勵似的仰起下頜,柔聲央道:「再來一下。」
  朱鹮又湊過去,睫毛觸到對方的眼皮,兩人都覺得癢癢的。
  「啾……」
  微涼的嘴唇貼上來時,蕭翎微微張開嘴,朱鹮愣了一下,隨即也張開嘴,舌頭就那麼自然而然的纏在一起了。
  在蕭翎的鼓勵和期翼下,朱鹮又主動吻了他的下巴,脖子,胸膛……甚至帶點報復性質的著意吸了吸對方深紅色的ru 首。
  蕭翎隱忍著發出的喘息令朱鹮有點得意,於是又學著他平時的樣子,在對方腰側,腹部輕輕揉捏,蕭翎也不甘示弱的摸回去,很快身體就纏到一起。
  但當手指不小心碰到對方昂揚起來的x 器時,朱鹮卻遲疑的停住了。
  蕭翎察覺到了,但他仍溫柔撫弄著朱鹮立起來的那根。
  朱鹮低下頭,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手伸向那個令他止步的部位,蕭小兄弟立時精神百倍的站直了,朱鹮臉上的熱氣快把自己蒸化了。
  「啊……」蕭翎輕呼出聲。
  但是,革 命尚未成功,蕭翎仍需努力。
  他手下也不停,但是比起朱鹮那生澀的動作不知高超了多少倍,倒是後者被他激得手底動動停停,愁死了個人。
  「我們……不如這樣吧。」說著,蕭翎向後仰倒,同時抱住朱鹮的腰。
  「嗯?!」朱鹮只覺身體一輕,頭腳就掉了個個兒。
  一打眼就看見蕭翎的男x 器 官正崢嶸對著他,窘得朱鹮頭皮發麻,只拚命想直起腰。
  可是與此同時,屁股一涼,卻是半舊的小褲衩被蕭翎扒了下來,輕飄飄的蕩在腿間。蕭翎的舌頭就順著著朱鹮暴露的臀縫探進去,很有技巧的從前到後舔了一遍。
  「啊……唔……」朱鹮的腰再也直不起來了,嗚嗚哼著把腿又叉開了點。
  蕭翎趁機向上拱了拱,提醒他:「一起來。」
  這實在太挑戰高難度了,朱鹮憋紅了眼,遲疑不決,但身後那人的舌頭也不再覆上來,像在等著看他的表現。
  朱鹮只能慢吞吞的低下頭……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的觀察蕭翎的身體。
  緊繃的小腹,濃密的毛髮,爆發力十足的大腿,以及那屢次受到不公正待遇的小兄弟。
  閉上眼,腦中浮現出每次完事後蕭翎背對他關上廁所門的落寞身影……
  他張開嘴。
  「啊……」蕭翎由衷發出舒服至極的輕嘆。
  同時雙手掐住面前人的臀瓣向兩邊分開,吻進去。
  第 41 章
  第二天是週五,也是啤酒嘉年華的第一天,天剛擦黑,遊客就陸陸續續多起來,因為夏季夜間的這點清爽,晚上的客人比白天多了一倍不止,正中廣場區的燈光已經亮起來,震耳欲聾的音樂連黑暗之旅這邊都能聽得到。
  朱鹮他們也被要求延長營業時間至晚上十二點,其實晚間的客人都是衝著表演和啤酒來的,真正玩項目的人沒有幾個。
  於是朱鹮和老羅就百無聊賴的在員工休息室大眼對小眼。
  舞台那邊又傳來一陣歡呼,朱鹮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小麗興奮的喊道:「頭兒,你那邊沒什麼人就來這邊玩啊!表演魔術呢!可棒啦!」小伍在旁邊也跟著咋呼著「是啊是啊快來了!」
  朱鹮不愛湊熱鬧,倒是老羅聽見之後眼睛都直了,朱鹮笑了笑,說:「你去吧,這邊沒客人,我盯著就行了。」
  「真的?!那……我就去啦?」
  「去吧。」朱鹮擺擺手。
  老羅走了之後,朱鹮才放鬆下來,皺著眉變成側坐在椅子上的姿勢,想了想又扶著腰走到裡間的沙發上半靠著。
  昨天有點太不知節制了,身體像壞掉了閥門一樣,情 欲洶湧得可怕,尤其……還是那個姿勢。
  想到這,他的臉又不可抑止的燒起來。
  時間差不多快十一點,外面的音樂聲喧鬧聲笑聲一浪高過一浪,估計老羅他們暫時還不會回來,朱鹮站起身,將牆壁上【使用中】的按鈕切換成【檢修中】。
  洞裡燈光大作,同時循環播放的背景音效也停下來。
  這是每天晚上例行的檢修,平常都有老羅完成,但難得大夥高興一回,朱鹮也不想沒眼色的叫人回來。
  進洞前他看了眼留在桌上的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來帶在身上。
  雖然說好今天下班晚自己打車回去就不用他接了,但朱鹮還是有點不放心,萬一蕭翎給他打電話呢?
  11點20分的時候,燈光滅了。
  全滅。
  此時朱鹮正走在那個萬惡的之字型拐角裡。
  鎮定,鎮定……朱鹮這麼告訴自己,手向腰間摸去,然後他發現,自己沒帶照明設備。
  沒事,不是還有手機呢麼。
  他從褲袋裡摸出手機,打開,幸好當初多花了500塊選了超大屏幕的。
  為了令手機長時間出於明亮狀態,他一邊走一邊隨手給蕭翎發短信:【我在洞裡。】
  真是沒營養的短信,如果是蕭翎沒頭沒尾的給他發這麼一條他肯定懶得理他。
  但是蕭翎很快回了:【我知道哦。】——更沒營養。
  朱鹮暗自運氣,這回沒話接了,手指胡亂撥弄著按鍵。
  手機忽然嗡嗡震起來,嚇他一跳。
  又是一條蕭翎的短信:【小鹮想我了?】
  朱鹮偷笑,回道:【我呸。】
  蕭翎回覆:【我啐~】
  真是……誰愛跟你逗悶子了。
  【要不你來接我吧?】朱鹮發送過去,心裡怦怦跳,但是蕭翎卻沒有回覆。
  黑暗好像延長了路程,好幾次朱鹮都覺得應該到出口了吧,可走過去卻發現那只是另一個轉折,原本熟的不能再熟的地方,竟有些陌生,都把他繞暈了。
  他扶著牆停下來,手機光芒打在牆壁上,把突出的石塊映得詭異非常。
  朱鹮不想承認,可又不得不承認,和蕭翎在一起後,他變軟弱了。
  他看了眼手機,還是沒有短信。
  「他媽的……哈。」
  他繼續往前走。
  應該快出去了,出去就下班了,下班就打車回家,揍那混蛋。
  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麼,他聽到腳步聲。
  就在他身後不遠處,正在不疾不徐的靠近。
  幻覺!
  他這麼告訴自己,卻不由加快腳步,但身後的腳步聲也加快了。
  好死不死的,就在這個當口,他竟然想起了曾聽蕭翎講過的一部恐怖片。
  是說一個專門寫恐怖小說的作家創作得太投入,結果他筆下的角色不知不覺的「活」了,然後他身邊現實的生活也開始按照他書寫的情節一步步展開下去……發散性思維真他媽討厭!
  朱鹮後背都是冷汗,越走越覺得身後的腳步聲和平時放的背景音效開頭那裡很像。
  再也矜持不了了,他按著胸口給蕭翎發去短信:【我還在洞裡。】
  嗡嗡——【我知道啊,你說過了。】
  朱鹮:【可是燈忽然滅了!!】5555555
  嗡嗡——【我知道啊,是我關的!!】哈哈哈哈
  朱鹮握著手機停下,身後的人終於跟了上來,一把環住他的腰。
  「Surprise!!嚇壞了吧?哈哈哈哈……啊——你毆打顧客!!」
  「成啦彆氣啦我這不是來接你了麼……」蕭翎拽著朱鹮的胳膊,另一隻手捂著被揍了一拳的下巴。
  「那你那時為什麼不回短信。」
  「你發那條時我已經在車上啦,警察叔叔很多,不方便回嘛。」
  「哼。」
  真奇怪,黑暗還是那個黑暗,地形還是那個地形,但有旁邊這個人在,朱鹮就敢走得理直氣壯……
  「混蛋!那為什麼關燈!!」想起來還生氣,再來一拳。
  「開個玩笑嘛……5555」
  朱鹮有打同一個位置的習慣,蕭翎內心記牢,並悄悄從朱鹮的左邊移到右邊——如果再來一拳,就打新鮮的這面吧。
  「哎,我突然想起來,咱們還沒約會過呢。哎,我第一次吻你就在這裡呦~~」蕭翎指著圓形小廳天花板上垂下的假蝙蝠,「多浪漫~~」
  「哼。」
  朱鹮一點也沒覺得浪漫,倒是雞皮疙瘩全冒出來了。
  「你幹什麼!!」蕭翎的手又摸上他的腰,這次還潛進衣服裡來了。
  「噓。」蕭翎吻了他臉頰一下,「憶苦思甜……」
  吻並不長,但蕭翎的手很不老實,有逐漸往下移動的趨勢。
  「昨天我碰你那裡,你什麼感覺?」
  朱鹮的臉咻的紅了。
  昨天那個傢伙……竟然藉著姿勢之便,撫摸他的……後面,真是太奇怪了!
  蕭翎的手指還在後腰和尾椎附近盤旋,朱鹮氣惱道:「你怎麼喜歡摸那裡?真變態……」
  蕭翎驚訝:「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朱鹮問。
  「那個……片子白看了?」
  「片子?」朱鹮想了想,「哦!你說那天給我放的那個啊……可是,和這個有什麼關係?」
  蕭翎被打敗——原來自以為的性 知識普及根本沒到位。
  「那你以為那個男孩為什麼舒服得直哼哼?」
  朱鹮愣了一會,恍然大悟:「啊!難道說他們是……用那裡?!不可能吧?!」光是用想的,朱鹮的臉就變了顏色。
  不能怪朱鹮沒常識(不過話說回來,除了蕭翎這樣蓄意不軌的,誰會有這種常識?)
  主要怪蕭翎的小電影不專業,碼子太厚了,朱鹮還以為那兩個人只是在一起磨蹭呢。
  「難道……你也想……?!」朱鹮後知後覺的驚恐起來。
  蕭翎的頭埋在他肩膀裡,「可以麼?」
  「不可以!」朱鹮大聲拒絕。
  「為什麼?!」蕭翎比他還大聲抗議。
  「憑什麼?」朱鹮眯起眼。
  「憑咱們該做的都做了,水到渠成!」
  「我是說……」朱鹮一字一頓的說,「憑什麼是你進入我?」
  蕭翎挑眉,毫不示弱,「難道說你還想進入我?」
  「不可以嗎?」
  「不是不可以……」蕭翎抬起下巴,「主要是,你對我的身體,沒有那種欲 望呀,這種事……當然要主動的一方做了。」
  蕭翎笑得很淫 蕩。
  朱鹮語塞。
  的確,就算把蕭翎活生生扔在他面前,他也不知道怎麼下嘴。
  「很舒服的哦。」蕭翎趁熱打鐵,「你看哪一次你不舒服?」
  朱鹮不理他,自顧往前走。
  「哎,小鹮~~」蕭翎追上去。「一提到這事就溜,我又沒說錯~~」
  「朱鹮……」
  「大不了下次換你上我……」
  「沒什麼好害羞的嘛,食色性也……」
  「你說我哪次騙你來著?就說昨天吧……」
  「你又打我又打我!」
  「朱鹮~~」
  第一百零八遍呼喚,求歡的意味已經充斥整片黑暗。
  朱鹮忍無可忍,第一百零八次拍掉纏上來的手,低吼道:「回去再說!」
  「哎!」
  他好像……又上當了。
  當蕭翎把車子開得飛快時,朱鹮這麼想。
  門打開,兩人幾乎是摔進來的,蕭翎裹著朱鹮,迫不及待按在牆上親吻。
  蕭翎沒騙他,果然很舒服——但直到他頂進來為止。
  「啊——————出去!出去——」好疼,疼死了!他騙人!說什麼用了潤滑就不疼,都用了那麼一大坨,可還是疼得要死。
  冷汗唰的竄上來,朱鹮拚命想要合攏雙腿,把身上的人擠出去。
  「出,出不去了……」蕭翎低喘著,「現在出去你會更疼。」
  「唔唔……不要了,不要試了……」朱鹮胡亂的搖著頭,一點都不舒服,全身都疼得萎縮。
  「乖,放鬆,再讓我進去一點……完全進去就好了……」
  騙人……朱鹮冒著冷汗想。
  「疼是因為,前面比較大……進去就好了,乖……」蕭翎也不好受,正好卡在龜 頭,肌肉壓迫在周圍一圈,進不去,出不來。
  原來過程根本沒有小電影上看得那麼順暢,實踐出真知啊。
  身下人臉色刷白,他怎麼不心疼?但他想要他。
  朱鹮疼得暈暈乎乎的,只有蕭翎好聽的聲音在耳邊哄騙道:乖,打開一點,全進去就不疼了,小鹮乖……放鬆……
  朱鹮的身體似乎柔軟了一點,蕭翎一頂到底。
  「啊啊……唔……」
  完全進去了。
  果然,進去後就好多了,蕭翎沉著身體沒敢動,朱鹮也不敢動,生怕那撕心裂肺的疼再來一次。
  就這麼……把自己交出去了,像女人一樣,讓男人進到自己身體的最深處……可沒有想像中那麼屈辱。
  因為蕭翎比他還緊張。
  「……好點了嗎?」蕭翎一說話,鼻尖的汗滴下來,落在朱鹮額頭,很大的一顆。
  「朱鹮……都怪我不好,我不知道原來這麼疼的……」
  朱鹮咬咬牙,做都做了還說廢話!
  蕭翎開始試著律動,汗水不斷落在朱鹮臉上。
  …………………………………………………………………………
  蕭翎已經足夠溫柔小心,但當晚朱鹮還是趴著睡的。
  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看到猛烈的陽光才意識到上班要遲到了這個事實,「啊!」朱鹮翻個身下面就一陣痠痛,某個部位難以閉合。
  蕭翎趕忙湊過來把他按回床上:「我都給你請假了。」
  朱鹮怔怔的看了他一會才想起來昨天自己失身了。
  蕭翎看著他慢慢紅起來的耳根,低聲笑了,坐在床頭撫摸他的頭髮,「睡得好嗎?」
  「……」朱鹮臉沖裡不說話。
  「本來買了早飯,看你沒起就沒叫你,我去給你買午飯吧,想吃什麼?」不等他回答已經決定,「吃點好消化的,粥吧?」
  「不要。」朱鹮小聲的反對。
  「喝點粥對身體好。」蕭翎低下頭在他耳邊說,「第一次……感覺怎麼樣?」
  朱鹮這回把臉完全埋進枕頭裡,打死也不出聲了,粥就粥吧。
  後半段的情形彼此心知肚明,在不斷加速的律動裡,朱鹮也有了感覺,發出了很多現在想來相當沒羞沒臊的聲音。
  蕭翎去給他買粥了。
  朱鹮掀開被子,試著坐起來,好像沒什麼大礙,於是又移動到廁所裡洗澡。
  被水一衝才發現,原來那裡已經被蕭翎抹了清涼的藥膏,什麼時候的事?朱鹮又羞紅了臉。
  快一點了,這個買粥的還不回來!
  其實蕭翎正在給他買補腎又補氣的生滾豬肝粥,當然要耗點火候。
  朱鹮一個人在家等了會,覺得無聊,乾脆站到窗子旁等,想了想,又換鞋下到樓門口等,又等了十分鐘還是不見人,他有點煩躁了,於是幽幽的又往小區門口走去。
  ——這種新媳婦心理,我們要諒解。
  中午的陽光很灼熱,雖然已經快要立秋,但夏末的天氣才是最惱人的,陽光生猛,空氣乾燥,朱鹮站了一會覺得不適,腿酸,屁股疼。
  他四處瞅了瞅,看見小區門口的書店。
  「呦,好久沒見您來了。」書店老闆是個中年人,對他這個看著文文靜靜卻老買恐怖小說的年輕人印象深刻。
  「嗯,呵呵。」光顧著談戀愛了,忽略了精神文明建設,真是罪過。
  「對了,蕭大膽有新書,要不要看看?」書店老闆向他介紹。
  「哦?好哇。」朱鹮向老闆指著的新書貨架走去。
  「《假裝鎮定》?」朱鹮拿起那本寫著「蕭大膽著」的新書,「奇怪的名字。」
  「呵呵是啊,最新的。」
  朱鹮隨意翻開扉頁。
  一眼就看到觸目驚心的副標題:兩個男人的同居生活!
  朱鹮皺眉,老闆走過來,笑著給他介紹:「聽說這是轉型之作。」
  「轉型?」朱鹮頓住。
  他寫恐怖小說寫得好好的幹嗎轉型?要轉哪去?
  老闆低聲說道:「這叫最新風格,嘿嘿……那什麼,我也是聽買書的小姑娘說的,叫什麼——曖昧派。」
  「曖昧派?」那是什麼派?能吃麼?
  不過是蕭大膽寫的——得買。
  第 42 章
  蕭翎提著熱騰騰的食盒走進樓道時本能的察覺到不妙——天兒忽然陰了,莫非要下雨?
  很快,他看到在他們「愛的小屋」的門口,堆著高高的一摞黑乎乎的東西,有點眼熟——他的小電,旅行背包,摺疊床,以及……鋪蓋卷?
  這是什麼情況?
  他疑惑的走過去。
  電腦、鼠標、電源線整整齊齊的放在他的背包上面;包裡塞滿了他帶來的衣服,還包括他的牙刷和水杯;鋪蓋卷還熱乎著,正是他們昨天翻過雲覆過雨的那床被縟……等等,現在不是走神的時候!
  蕭翎把食盒放在地上,掏出褲兜裡的鑰匙。
  早在兩週前朱鹮就把家門鑰匙單配了一副給他,當時自己還感動得熱淚盈眶來著——他多信任他啊!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卻沒有擰開,裡面的人將門反鎖了。
  他在鬧什麼彆扭?
  蕭翎開始有點不高興了,想要敲門,「朱鹮……」就在手快要攥成拳頭前的一秒,他餘光掃到一個東西,一個陌生的東西,正靜靜的躺在他的筆記本電腦上面。
  那是一本書,暗色的封皮,因為和電腦蓋的金屬灰有點靠色,因此剛才沒發現。
  他划拳為掌——將那本薄薄的書冊拈起來。
  恐怖懸疑作家的第六感告訴他,這場無妄之災和這本莫名其妙的書有關。
  輕輕讀出封皮上的白色的書名:「假裝鎮定……」
  哦,假裝鎮定啊。
  什麼?!——《假裝鎮定》??!!
  一手摀住嘴,一手按在胸口上,書掉在地上,他噔噔噔後退好幾步。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會在這?!
  他瞪大眼睛怒視地上的冊子,心裡胡亂想著莫非真有報應這回事?或者冥冥中真的有神?因為看不過眼他欺負人哄騙人還吃得美美的這才橫空降下一本早以不存在的東西?!
  念頭雖多,其實不過一瞬,待緩過勁來他才顫巍巍蹲下身拾起那本書。
  ——世上本沒有神,信的人多了,才有了耶 穌!
  一定是被爆了馬甲後有人看中「蕭大膽」這塊金字招牌以期從中牟利。
  對,一定是這樣!
  最初的慌張化為熊熊的怒火,他掃了眼書脊:XX工作室?聽都沒聽過!看我不掀了你們的老窩!
  再摸摸封面——塑膠都沒貼牢!有氣泡!
  再看看這紙質——粗糙!而且薄得像擦屁股紙!
  還有這排版,一會疏一會密;還有這字體,看著就不順眼!
  ——一切的一切都證明:這是盜版!
  但是,內容真真是他在網上連載的那些玩意。
  扉頁一行大字活生生幾乎晃瞎他狗眼——「兩個男人的同居生活!」
  媽的……低聲罵了一句,心臟怦怦跳著往下翻。
  「——每個人的磁場都不同,有的人格外受靈異現象的青睞。
  ——如果這個人偏偏膽小,如果這個人膽小還偏偏喜歡假裝鎮定。
  ——那麼鬼也會特別青睞他。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假裝鎮定的膽小鬼碰上特別喜歡嚇唬他的損友,他們在一起,會發生什麼呢?
  敬請期待!」
  媽的!
  這不就是他寫在文案上的話嘛!
  記得當時敲下這些字時還沾沾自喜來著,覺得這文案真是妙啊妙啊妙。
  可是——他沒想過會被「膽小鬼」看到啊!
  確定這是盜版書又怎樣?東西都是他寫的啊!
  ——雖然只有前半段。
  是的,只有前半段是蕭翎在網上的連載。
  從一開始怎麼機緣巧合認識「膽小鬼」,察覺到他的「與眾不同」,到在電話裡說風水問題嚇唬他,然後搬進對方家裡同居……一直到對他產生異樣情愫截止。
  每一件生活中的細微小事,都以輕鬆幽默帶點小嘲諷的風格記敘,但是主題思想只有一個,那就是——欺負「膽小鬼」。
  是的,在旁觀者看來,這確實是一個規模浩大又貼近生活而且妙趣橫生的惡作劇,但是,在記錄這些文字時反覆回想著那個「主角」的音容樣貌時的柔軟心情他現在還記憶猶新——就算是個惡作劇,他也確確實實把自己玩進去了。
  但是這些,都被朱鹮看到了。
  他又往後翻了翻,
  果不其然,後半段的內容是槍手續寫的,不但劇情逐漸詭異幼稚,連行文風格也變得枯澀。
  文中後半段兩個主角相互看對方不順眼,原本很有愛的生活日誌漸漸成了對掐的局面,最誇張的是文中以朱鹮為原型的「膽小鬼」因為體質特殊,竟然真的招來了靈異事件,而以蕭翎為原型的「假裝鎮定」則在大是大非面前放下了原先的偏見,幫助膽小鬼一起面對未知的恐怖局面……惡俗到爆!
  這都是次要的,最最重要的是——結局竟然是個BE——Bad endding!
  最後「膽小鬼」同志竟然死了!還是被嚇死的!
  FUCK! FUCK! FUCK!
  這他媽是誰寫的啊!!
  你盜就盜吧,還他媽這麼不專業!掛著我蕭大膽的羊頭竟然賣狗雜碎!我呸!
  此時此刻,蕭翎只想撓門大喊:盜—版—書—害—死—人—啊——啊——啊——啊——!!
  …………………………………………………………
  「朱鹮!」他敲門,裡面沒有動靜,只有聲控燈亮起來。
  「朱鹮。」他趴在門上,「朱鹮……你,你聽我解釋好嗎?那個書……」說到這,他頓住了。
  解釋啥?咋解釋?
  難不成你還想說那個書不是你寫的?
  兩個人的生活細節都栩栩如生了,不是你幹的,還能是朱鹮自己幹的?
  「那個書吧,」他清清嗓子,「它是盜版的!」
  說完又補充道:「嗯,我的意思是,後半段都不是我寫的,結局也不是!」
  「實際上,我老早就沒寫了,我就寫到停電那裡,停電,還記得嗎?那次你在廁所裡被嚇壞了,晚上我還陪你睡來著……」
  「那個……我知道我錯了。」
  「一開始就錯了,我承認,我接近你的理由就是錯的,但是……我喜歡你的心情是真的。」
  「我不該把那些事寫出來,更不該放到網上……不,不,我絕對沒有嘲笑你的意思!我只是……覺得你特可愛,我發誓,我寫那些的時候,絕對是微笑著的……」
  「要不……你就當我那時是腦抽了,別跟我計較好不好?」
  「你把門開開,我好好跟你道歉。」
  「朱鹮,你打開門,看看我的電腦,電腦裡還有後面的存稿呢,那些……我都沒發到網上去,因為,因為……越來越像戀愛日誌了,我不好意思了……」
  「朱鹮……」
  門裡始終沒人應聲,越到後面蕭翎的心越慌,不止慌,而且疼。
  他傷害了他。
  他的朱鹮,那麼膽小,又那麼要強的一個人,在遇到他之前都由那層偽裝的鎮定包裹著,獨自面對生活,事業,以及他所懼怕的黑暗和噩夢,終於可以信任一個人,在那個人面前放心的褪下硬殼,卻遭到欺騙,和背叛。
  雖然蕭翎的本意不是如此,喜歡是真,愛也是真。
  但他確實是帶著謊言接近他的。
  如今這一切被戳破了,相處的過程也變成了一個惡作劇,一切的玩笑或溫情,變成了僅僅為滿足這個人或網絡上那一幫人惡劣的趣味。
  他真是個混蛋!人渣!
  蕭翎重重捶了一下門。
  他甚至有點慶幸朱鹮沒有開門了——他真的沒臉見他。
  面對那張乾淨的臉孔和黑白分明的眼瞳,他能說什麼?辯解?坦白?還是無力的咒罵無良書商?
  這些怎麼夠呢?
  比起朱鹮受到的傷害。
  「朱鹮,對不起,我……肯定給你一個交代。你等著。」
  說完,蕭翎將那本《假裝鎮定》塞進包裡,抱上筆記本電腦頭也不回的走了。
  除了摺疊床和鋪蓋卷,門外只剩下那份煮得過久的生滾豬肝粥。
  門外終於安靜下來,朱鹮坐在廁所的地上,面無表情的看著對面鏡子裡的自己。
  他果然變軟弱了,這樣就哭了。
  第 43 章
  接下去的一段日子蕭翎都沒有出現,這段時間具體有多久,朱鹮也說不清楚。
  至於他去幹嗎了,朱鹮更不清楚。
  他只是安靜的上班,下班,生活和之前一樣,平靜得令人髮指,好像那出雙入對的幾個月壓根只是個幻像似的。
  回到家後他會瘋狂的反覆拆洗那些被套,枕套,床單——即使是前一天剛洗過的也不行,夏天易出汗,這些東西都浸滿了那個人的味道,他受不了。
  雖然那天就已經把那個人的私人物品全部打了包,但總覺得不夠。好像還有什麼,殘留在看不見的角落,或許是偶爾閃過的模糊影像,或許是一絲殘存的味道。
  還有更多的,藏在他的記憶和身體裡。
  一時擇不乾淨。
  他沒經歷過失戀,那些電視或小說中有關失戀的痛苦橋段他不曾感同身受過。
  但是這一回,好像是了。
  把生活安排得再忙碌也無法抑制那種咬牙切齒的恨,和咬牙切齒的想念。
  ——那個混蛋。
  原來他就是蕭大膽啊……肚子裡裝著講不完的恐怖故事,惡趣味的把他和他的生活放到網上直播,還出了書……這麼膽大妄為,除了他還能有誰呢?
  曾經看過的署名為蕭大膽的文字在朱鹮眼前一一掠過,那些犀利的,尖銳的,諷刺的,引人漸入佳境的詞句……原來都是他寫的。
  除了他,還有誰能把恐怖故事講得跟情話一樣?反之亦然。
  那個把友情變成愛情,再一手推翻,變成一出鬧劇的傢伙,那個喜歡在鬼屋表白的男人。
  怎麼就招惹上了他呢?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在黑暗之旅門口打定主意想嚇唬這個人?還是冷著臉把他手裡的水瓶扔掉?
  也許……是從毫不在意的告訴他,自己準備侵他的權開始的吧。
  可是他還幫他……
  真是有意思,朱鹮苦笑著搖搖頭。
  被男人騙一點都不光彩,只能怪自己傻,什麼謊話都信,哪有人不用上班就有吃有喝還有小汽車開的呢?
  忘了吧。
  不忘了還能咋樣?難道像個女人那樣和他吵吵鬧鬧?
  他也不打算聽那個所謂的「解釋」,有什麼用呢。
  反正……忘了就是了。
  當作一次經歷,就像每次被迫聽那些嚇人的鬼故事一樣。
  只是這一次不能再無拘無束的暴露著自己的惶恐,脆弱和驚惶了,因為沒有人會在打雷的夜晚摀住他的耳朵了。
  一下空出大把時間和空間的夜晚,竟不知該用來做什麼。
  洗衣機嗡嗡運行著,不時發出衣物攪拌的碰撞聲;電視播著晚間新聞;空調的溫度調到很低——其實下過幾場雨後的天氣並沒有悶熱到非要開空調不可的地步,更何況是夜晚,覺得不舒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於是只得再把窗戶打開,讓那點似是而非的夜風沖淡整整一室的不自然冷空氣。
  他不過想讓屋裡熱鬧起來罷了。
  …………………………………………………………
  「哎你聽說了沒有?這算不算變相出櫃啊?聽說寫得都是真事~~啊好浪漫~~~」
  朱鹮剛打發掉一組客人回到休息室就聽到小麗嬌滴滴的在和小伍感慨著什麼。
  小伍鄙夷的瞪她一眼:「你懂什麼,那明顯是炒作好不好?」
  「炒作?要是有個男人這麼對我,我寧願是炒作!」
  小伍臉一虎,正要反唇相譏,瞥見朱鹮不善的臉色,趕緊閉上嘴。
  果然,朱鹮指指監控器,又指指他們倆。
  「是是是~~小伍快換衣服去!開工嘍!」
  正在拌嘴的小情侶立馬衝進準備室。
  最近頭兒心情不好,顯而易見。
  待他們進洞後,老羅捧著茶缸從裡間出來。
  「哎,小鹮,最近怎麼沒見你那朋友……」看見朱鹮赫然沉下來的眉頭,趕緊轉移了話題,「咳咳,今天真忙啊……」
  「嗯。」朱鹮面無表情的應了一聲,拿起桌上的報紙慢慢翻起來。
  關於朱鹮微妙的反常情緒,鬼屋三人組單獨做過討論。
  結論很一致,那就是——頭兒長痔瘡了!
  原因顯而易見嘛,朱鹮臉色最難看的那天,是有點瘸著進來的,工作時也不大跑動,連坐下的動作都是緩緩的;還有,前些天他們議論徵兵入伍的細節時,說到軍醫檢查新兵有沒有內痔的方式是把手指伸進去……那個時候,頭兒的臉色白的嚇人。
  可是這麼多天過去了,頭兒咋還是陰陽怪氣的呢?
  雖然行動上好像無礙了,但臉色還是難看得很,脾氣也差,哦,倒不是說朱鹮多麼惡劣,雖然他一直是那副冰山樣,但經過前幾個月見慣的如沐春風般的微笑,乍然回歸平淡,有點接受不了。
  小伍都想勸勸他去醫院看看了,要是厲害的話不如開刀切了算了。
  但是心細如髮的小麗認為,頭兒既然忍著不說,一定不想讓咱們知道,你現在提出來,不是找死麼!
  老羅的想法則更具體,咱們得看著頭兒吃飯,不能讓他吃辣的,上火的。
  提到「那個朋友」,朱鹮瞬間拉下來的臉色讓老羅頓悟了:明白了——一定是那個姓蕭的兄弟又拉著小鹮吃辣的了。
  上回不就是他自作主張買了好幾樣川菜嘛!
  可就算是這樣,也不該連朋友都沒得做啊,看那會小夥子來得多勤,現在都不往這跑了。
  這麼想著,老羅開口道:「有些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呃?那你還講?
  朱鹮從報紙上抬起眼。
  「關於你和那個小兄弟的事吧……」
  朱鹮警覺的問:「什麼事?」
  一看他這如臨大敵的樣子,老羅心裡更有譜了。
  「哎,老哥哥我也算過來人,好多事吧,發生就發生了……別鬧得最後連朋友都沒得做……」
  原來你是過來人啊……
  朱鹮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同時心裡飛速盤算著:到底他是怎麼知道的?是攝像頭拍到什麼了,還是平時言談間露了餡?
  想著想著朱鹮的臉就不可遏止的紅了。
  趁他發怔的功夫老羅接著往下說:「我覺得這種事雙方都有責任,畢竟,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
  ——什麼上火,什麼不能多吃,你自己不曉得?
  「要是勉強的話,早點拒絕不就完事了麼。」
  ——你不愛吃辣的,人家還能硬往你嘴裡塞不成?生了痔瘡才來怨哥們,忒不地道!
  朱鹮聽這開頭還像那麼回事,可是後頭怎麼越聽越不是味?
  他知道什麼?!
  明明被欺騙的是自己啊?!
  還是說那傢伙到處去和別人訴苦了?!
  朱鹮的眉頭越擰越深。
  老羅像是決定了什麼似的,大步走到朱鹮面前,從兜裡摸出一支軟膏,拍在桌上。
  「這個病……老哥我推薦你用這個!」說完轉身向廁所走去,臨出門前微微側頭,以過來人的語氣低沉道:「上火的東西,少吃。」
  朱鹮盯著那管特效痔瘡軟膏哭笑不得,百無聊賴的將手中報紙翻了個面。
  一翻不要緊,天殺的蕭大膽映入眼簾——
  是文娛版的新聞,先是一張《假裝鎮定》在架上銷售的黑白照片,然後是書本的細節——被倒著拎起的書本,零零星星掉出幾頁。
  新聞的標題是:【著名恐怖懸疑作家蕭大膽就盜版一事發表嚴正聲明。】
  哼……朱鹮冷笑,隨意的往下看去。
  【著名恐怖懸疑小說家蕭大膽日前發表聲明,聲稱一批名為《假裝鎮定》的書,確為盜版。他曾經化名為「假裝鎮定」在網上連載過此文,但只進行到兩萬字便已中斷連載,並提交刪除,此次名為《假裝鎮定》的讀物出版與他全無關聯,此前並未有相關人士與其洽談出版事宜,此批盜版讀物內容荒誕並歪曲文章走勢,從第五章起此後的四萬五千字皆由不法出版商胡亂拼湊而成,與原文走向完全不一致,並且此書的製作極不嚴謹,據悉半數以上消費者反應買到的《假裝鎮定》有缺頁,破損的情況。
  蕭大膽還稱
  未完,下轉第5版】
  朱鹮下意識的翻找第5版,最後終於在小麗剛才坐過的桌上發現一張報紙,可惜被老羅拿來墊茶缸了,字跡被昏黃的茶水洇得模糊。
  朱鹮盯著那暈開的蕭大膽三個字,心情有點複雜。
  這麼刨根問底的想看下去到底是為什麼呢?還是……只是想看他焦頭爛額的狀態?
  對,一定是這樣。
  第 44 章
  回到家,朱鹮接上網線,打開電腦。
  鼠標輕輕移動,網頁快速跳轉進最近儲存的某個頁面,蕭大膽的名字再次冷不丁跳出來。
  朱鹮嘆了口氣——小說閱讀網 。
  認識蕭翎之前,他正是在這裡發現了蕭大膽最膾炙人口的作品:《深淵》,可惜文章連載到最精彩的部分就被鎖定了,他才不得不買了實體書回來繼續「研究」。
  將收藏列表全部清空後才返回主頁,半分鐘後他發現,試圖上網放鬆一下身心的決定壓根就是錯誤的。論壇裡,新聞頻道,到處都充斥著有關「蕭大膽決心打擊盜版」的新聞。
  他隨手點開一個鏈接,剛巧把白天沒看完的第5版讀完了。
  【著名恐怖懸疑小說家蕭大膽日前發表聲明,聲稱一批名為《假裝鎮定》的書,確為盜版。他曾經化名為「假裝鎮定」在網上連載過此文,但只進行到兩萬字便已中斷連載,並提交刪除,此次名為《假裝鎮定》的讀物出版與他全無關聯,此前並未有相關人士與其洽談出版事宜,此批盜版讀物內容荒誕並歪曲文章走勢,從第五章起此後的四萬五千字皆由不法出版商胡亂拼湊而成,與原文走向完全不一致,並且此書的製作極不嚴謹,據悉半數以上消費者反應買到的《假裝鎮定》有缺頁,破損的情況。
  蕭大膽又稱,此舉不僅嚴重侵害著作人的權益,消費者的利益,並為他的生活帶來深重傷害,他已委託相關法律界人士受理此案。
  另:為打擊日益猖獗的盜版圖書市場,蕭大膽決定將原本不打算出版的《假裝鎮定》盡快印製成冊,出版事宜仍由老東家寰宇全權代理。
  另:蕭大膽再次呼籲已經買過盜版《假裝鎮定》的讀者,希望他們能夠再一次支持正版,因為內容絕對大不一樣!
  再另:面對部分讀者關於「轉型」傳言的質疑,蕭大膽未作回應,只態度太美的以一句正版自有真相帶過。
  本報記者:文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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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回到蕭翎遭遇晴天霹靂的那個下午。
  思來想去,他決定先找禍端源頭算賬——其實源頭就是他自己,但在突如其來的打擊下,他的智商只有平時的一半都不到。
  他氣哼哼的跑到了寰宇出版社大樓。
  五層,538號房間,被認為是始作俑者的劉編正美滋滋的沖了杯玫瑰果花草茶,悠閒的享受他的午後時光。
  「啊……這才是生活呀~」劉編輕輕抿著香氣襲人的花草茶,翹起二郎腿,閉上眼睛。
  他的心情很好,因為昨天和花間酒談得很成功。
  只要對方把稿子改得再清水一點,十月末就可以出版了,不過,要是能提前到九月末就更好了,要是再趕上十一長假的話……唉,不過那是不可能滴,現在已經八月末了呢。
  算了算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哪能事事順心。
  他相信花間酒的這本「曖昧向」武俠小說肯定會熱賣,他在這方面的眼光一向獨到,就像最初發掘到蕭大膽這塊金子一樣。
  不過說起蕭大膽——劉編氣哼哼的放下茶杯。
  哼!說什麼不準備出版,不準備繼續寫下去,結果呢?竟然不說一聲就出了!害他被上面罵到臭頭——正生氣呢,門被大力推開。
  喪家犬似的蕭翎站在門外。
  「哎?你怎麼來啦?」劉編沒注意他身後的旅行包,摸摸鼻子,閒閒的說:「正要找你算賬呢……哎呦!」
  蕭翎將懷裡東西一扔,先一步抓住他的肩膀猛搖:「讓你爆我馬甲!讓你給我捅婁子!現在好了吧!你還我老婆來——」
  劉編被他晃悠得翻天蹈海,剛咽進去的玫瑰花茶直往上泛,他捂著嘴,一副要吐了的樣子:「你你,你你,你你說什麼?……嘔……」
  蕭翎嫌惡的鬆開手,搖了一陣氣也洩得差不多了,一屁股坐在劉編對面的高背轉椅裡,「我寫那文的事就跟你一人說過!要不是你扒我馬甲,會被人盯上麼!」拿起劉編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呸!什麼怪味,跟洗腳水似的——」又看了看臉色蒼白正在拍胸口順氣的男人,挑眉道:「你丫懷孕了?口味這麼重!」
  「咳咳,咳!!那個……《假裝鎮定》出書的事你一點都不知情?」聽他提起爆馬甲的事,再看他這氣急敗壞的樣子,劉編有點明白了。
  「當然!!我八百輩子前就把那文刪了!誰知道怎麼突然冒出來了!」蕭翎一邊說一邊把那本已經揉得皺皺巴巴的《假裝鎮定》拍在劉編面前,「你看看!盜得太他媽猖狂了!」
  「我看看,我看看……」劉編戴上眼鏡,捧起那本書,念道:「金桔工作室?沒聽說過呀……」又翻了翻,「這麼糙?」
  蕭翎重重哼了一聲,「反正我輕饒不了他們。」
  劉編看文速度很快,幾乎一目十行,很快拍著桌子笑道:「哈哈,呵呵,太不專業了,太不專業了!你這文明顯是走溫馨曖昧風麼,他就算接也該按照套路接,怎麼倒把人寫死了呢!哈哈,呵呵……呃?等等……」說到這,劉編摘下眼鏡,正色盯著蕭翎:「你剛才說還你老婆?和這次的盜版有什麼關係嗎?」
  搞明白沒有被心愛的作者背棄,劉編又有心情八卦人家的私生活了。
  「呃……」蕭翎不好意思的撓撓頭,不過話已說到這份上,他也需要有個人商量商量,更何況接下來的事還需要這人幫忙運作。
  當下蕭翎便苦著臉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說到被爆馬甲那節還是忍不住想推搡對方幾下。
  「哎呀呀……我就說嘛,當初你說不打算繼續往下寫了,我就覺得奇怪,以你的性子應該不會留坑的啊。」劉編聽得直搖頭,「明明是你幹的好事,倒跑來怪我……嘖嘖!」注意到對方不善的臉色,趕緊掉轉話頭:「那個……那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蕭翎吸了口氣,沉聲道:「其實那文沒有坑,我一直有在寫,只不過沒再發到網上……」
  聽到這,劉編眼裡直冒光,但眉頭微微皺著,很為難的問:「你的意思是……」
  「我決定把它出版!」
  「我支持你!用正版打擊盜版!但是……」劉編坐回到椅子上,氣勢矮下來:「人家搶佔先機了啊,已經有80%的讀者衝著你蕭大膽的名號買了書,現在也許正把你罵到臭頭呢。」
  蕭翎眼睛一瞪:「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幫我出了?」
  「呃……你知道的,我們出版社也不好做,不是想出哪本就行的,現在的預算……」
  「可是我這本一定會大賣!」
  劉編抬了抬眼皮:「讀者的熱情都被盜版耗光了……」
  「可是,我這才是原著,內容完全不同的!」
  劉編撇撇嘴,「哎……噱頭已經被他們佔先了~你的賣點在哪裡啊?」
  蕭翎正色道:「就憑我這本完全是我個人的生活日誌!」
  劉編心裡咚咚亂跳,面上還是一副老大不感興趣的樣子,喃喃道:「倒是個不錯的亮點,但是……誰知道那是你個人的生活日誌啊……第一人稱敘述的文章很多,大家還不是笑笑就過去了~」
  「我可以宣傳啊!」
  「宣傳這部書是你的真實心情記錄?」
  蕭翎大義凜然的點點頭:「對!」
  「宣傳你真的在同居生活裡對一個男人上了心?從欺騙開始的愛情?」
  「沒錯!」蕭翎又重重點頭:「不止如此,我還要公開向他道歉。」
  劉編的心裡都樂開了花,但出於人道主義精神,他還是要問蕭翎:「你知不知道這算變相的出櫃啊?」
  「出什麼?」
  「出櫃,就是把自己喜歡同性的事向大眾公開……天,還是寫在書裡,這麼驚悚的方式!」
  「我不怕!喜歡男人怎麼了?我不公開……他能原諒我麼……」說到這,蕭翎的聲音難得低了下去,和一般現在戀愛苦惱中的男生無異,須臾,又抓住劉編的肩膀:「這麼說你同意幫我出了?!」
  「等等,等等……那個,我們十月份的名額已經滿了……」
  「九月呢?」
  「九月的更滿了……」
  「九月和十月之間的呢?」
  劉編吞了口口水:「你說……黃金週?」
  「對,你現在點個頭,我不睡覺也在九月中旬前交稿!」
  劉編伸出大拇指:「夠效率!是條漢子!」
  ……………………………………………………………………………………………………
  就這樣,傳說會在正版書裡告白的蕭大膽一下成了媒體上風口浪尖的人物。
  對於此種行為,各方持不同態度。
  有小麗那樣的花痴浪漫派,認為蕭大膽純爺們,真漢子。
  也有小伍那樣的冷靜質疑派,認為這廝不過是炒作,譁眾取寵。
  當然更多的人在等著看好戲,還有更多的人真的開始期盼正版《假裝鎮定》出版的那天,他們要好好看看,這位行事出人意表的蕭大膽到底有多「大膽」。
  第 45 章
  十月黃金週終於來了,一號那天,客人尤其多,尤其那些孩子,拉著父親的褲腿東竄西竄,小麗費了半天口舌才把第一百零五個想要進鬼屋「玩一玩」的小朋友勸走。
  朱鹮和老羅小伍則一直奮鬥在嚇唬人的第一線,沒有絲毫鬆勁的機會,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十點閉園,朱鹮才拎著已經涼透的晚飯往回走。
  在地鐵上看到旁邊小姑娘捧著的報紙上的大字標題才想起來:呦,今天是新書發佈會的日子呢!
  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依稀只看見「熱賣」兩個字,朱鹮扯了扯嘴角。
  小區書店已經關門了,朱鹮想:正好,省的猶豫要不要買一本正版「支持」那個人了。
  不想剛走進樓道,隔壁大媽推開門,「小朱回來啦?你的快件,我幫你簽收了。」見朱鹮要掏錢,又趕忙擺了擺手:「不用,對方付款!」
  「哦,謝謝您啊。」
  朱鹮接過那個包裝嚴謹的矩形物體,憑手感猜出那是一本書。
  拆開厚厚的牛皮紙袋,赫然就是印刷精美的《假裝鎮定》。
  忍不住嗤笑一聲,隨手拋在一旁。
  這算是寄給靈感來源的謝禮麼?那這禮也太薄了吧?
  洗完澡還不困,等頭髮自然風乾的時間裡又看了會電視,換台換到晚間新聞文娛台。
  朱鹮鄙夷的瞧著屏幕——果然在重播某人白天風風光光的新書預售會,記者,粉絲佔了整整半個會場,蕭翎神一樣坐在話筒前,戴了副王家衛式黑不見底大墨鏡,看起來特有型,手邊是小山似的一摞《假裝鎮定》,背後是超大橫幅,血淋淋的寫著「反盜版,維權!」「支持正版,就是支持我們自己的原創!」的字樣。
  還來不及冷哼,畫面一閃而過,又切成導播室畫面,主持人一本正經的唸著點評。
  「……關於蕭大膽維權一事,各方意見不一,有人認為此舉未免多餘,所謂正版《假裝鎮定》上架,不過是舊瓶裝新酒,試圖再盜版充斥的時候力挽狂瀾再撈回一杯羹……」
  「……當然也有人持觀望態度……不得不說,這次公開維權售書一事,打響了維護網絡原創文學權益第一槍,80%的網名表示:希望蕭大膽的正版《假裝鎮定》真能如他所說那樣,內容確實和盜版大不相同……」
  「……據看過盜版《假裝鎮定》的書迷透露,盜版《假裝鎮定》一書確實出現了前後文情節不一致,筆風不同等問題,另據一部分追過網絡連載的書迷透露,他們十分期待正版《假裝鎮定》的發售,因為據說此書一改蕭大膽往日辛辣凌厲的風格,單只公開登載的一部分文字看來,內容相當溫馨有趣,據傳此書的真實性達 70%,相當於作者本人的生活日誌……」
  「啪!」屏幕黑了。
  朱鹮扔掉遙控器,拿起那本被拋在沙發底下的《假裝鎮定》。
  腦子裡不斷閃著主持人平淡的聲音——真實性達70%——生活日誌!!
  不是吧————不是吧!!??
  如果那個傢伙真敢在文章裡寫什麼不要臉的「真實內容」,他一定把他揍到爪哇國去!!
  朱鹮快速翻動著紙頁,不放過任何一個標點符號的仔細閱讀,當然更沒有放過那藏在字裡行間的曖昧氣息。
  真的是生活日誌——作為和蕭翎關係很親密很親密的朱鹮同志,他很有這個發言權。
  在捧著這本《假裝鎮定》的時候,他屢屢生出一種錯覺,好像他並沒有捧著書,也不是一個人,好像蕭翎正和平時一樣,慵懶的靠在他旁邊和他說話。
  「好啦……我不是故意嚇唬你的,只是講個新聞而已嘛……」
  「怕黑?是怕黑嗎?」
  「有我在就不怕了,也不能因為怕黑就不敢上廁所呀……憋壞了可怎麼辦?」
  蕭翎的聲音從紙上活靈活現的縈繞在耳邊。
  那些平實的文字,沒有經過任何美麗的造飾,卻令朱鹮感到暈眩,好像時光倒退,退回到那些個沒有戳穿欺騙和謊言的日日夜夜。
  真的很真實呵……
  這哪裡是在看書,明明就是蕭翎本人坐在他旁邊為他講述。
  繞過了那些會暴露朱鹮具體情況的細節,也技巧性的迴避了那些「實質進展」,只單純的敘述著發生在這間小屋裡的真實經過。
  那些小打和小鬧。
  原來……那個時候他是這麼想的啊。
  真壞。
  朱鹮翻著紙頁,時不時發出這樣的感嘆。
  ——真是夠壞,第一次停電的夜裡,他怎麼也摸不到收在抽屜裡的蠟燭,原來是被那傢伙移到了床底下……難怪上次停電,他說他來找蠟燭,一摸就摸到了呢。
  Oh,shit!
  原來連上次停電都是假的——難怪他不讓我拉開窗簾。
  不過那天的雷聲都是真的,摀住他耳朵的濕熱掌心也是真的……
  怎麼辦呢。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再翻一頁,看到《後記》。
  「——對不起。
  ——不知道你會不會看到這裡,但我假想你看到了,對你說幾句話好嗎?
  我一直是個很幼稚的人,這點從我對你做的事上就能看出來,對不起。
  但你也有責任。
  怎麼能那麼可愛呢。每次看到你因為害怕而勉強鎮定神色,但是眼角卻淡淡的發紅時,我多想……再狠狠欺負你一把。
  事實上我確實那麼做了。
  對不起。
  看到這篇東西,也許你會生氣,但我真的很想讓你看到,沒有別的辦法了。
  你可以把它看成一個最鄭重的道歉,也可以看成一個最真實的表白,是的,我愛你。雖然我曾說過那麼多遍我愛你,但它們都已經隨著真相的揭開消失了應有的誠意。
  我不會推卸責任,我的確錯了。哎,錯的地方太多了,我都數不過來,但你一定都知道。
  可我也愛你,這你一定也知道。」
  這算什麼後記!
  朱鹮發誓他一輩子都沒看過這麼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後記!
  但也沒有一個後記,如此與他息息相關。
  二百九十九個字,他看了很久。
  …………………………………………………………………………………………
  第二天他早早來到遊樂園。
  十月的晨光像扣人心弦的樂章,零星飄落的葉子混著喜鵲吱嘎的叫聲,除了這些,再沒有人聲。
  因為準備睡下時才發現天已濛濛亮了,就算還能再睡幾個小時,醒來眼睛也一定會腫得像桃子,所以朱鹮索性第一個打開辦公室的門,拿起掃把進洞,進行每天的例行打掃工作。
  唉,昨天人太多了,千防萬防還是留下這麼多垃圾。
  唔……印在牆壁上的手印,嚼過的口香糖,衣服上掉落的徽章,紐扣,攢成一團的紙巾……哎?這是誰的高跟鞋啊,真是……鞋掉了都不來報失。
  隨著朱鹮身後的垃圾袋裡物資越來越豐富,他看著曾經一起出謀劃策國的地方百感交集。
  過了十一又要改立新主題了呢,想起那時大家還信誓旦旦的說,我們可以繼續抄襲《深淵》的內容!
  那個時候,作為原作者的蕭翎又在想什麼呢?會在內心默默鄙視他們吧,他這麼大張旗鼓的「維權」,怎麼還不來找我們算賬呢?
  不知不覺打掃工作進行到尾聲。
  他來到掛滿小蝙蝠的圓形小廳。
  一眼就看到牆根下的大型垃圾。
  朱鹮怔了一下,隨即扛起掃把就要從旁邊穿出去。
  「垃圾」馬上彈了起來,一步跨到他的面前,喚道:「朱鹮!」
  第 46 章
  別問蕭翎是怎麼鑽進來的,對於一個從小就盼望去百慕大探險,並幻想將來有一天能去盜墓的人來說,如果再潛不進一個小小的人造山洞,那他也忒廢柴了。
  他已經巴巴的等了朱鹮三個小時。
  他也不確定第一個進洞的人會是誰,但他確定朱鹮早晚會來。
  從快遞送出到現在的十幾個小時裡,蕭翎都掙紮在煎熬裡,他第一次對自己的筆頭能力產生了懷疑——熱賣管屁用?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打動他想打動的那個人!
  他恨不得能直接化成一股念力附著在封皮上,這樣就能第一時間看到朱鹮的反應了,當然也有可能是直接把他嚇死。
  因為顧及到直接殺去對方家裡搞不好又要吃閉門羹,這才摸黑躲在黑暗之旅。
  另外,他總覺得黑暗之旅是他的福地,做什麼都會成功似的。
  「朱鹮……」
  用近鄉情怯形容一點都不為過,見到正主,提前準備好的懇切言辭都不知忘去了哪裡。
  「我是來……」立正站好,蕭翎盯著自己腳尖,磕磕巴巴的說道:「那個,你看了嗎?我,我是真的……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一股小風拂過,朱鹮已飄然走遠。
  連一記白眼都沒賞給他。
  「啊,朱鹮!」蕭翎邁開大步追上去,「你,你聽我說啊……我……」剛要像往常一樣去拉他衣袖,後者半回過臉來一瞪,剛伸出的手指立馬紮了似的縮回來。
  蕭翎咬著嘴唇眼睜睜看著朱鹮飄遠。
  別怪他沒有繼續追,因為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眼裡,他讀懂了朱鹮的意思——你給我哪涼快哪呆著去!
  洞裡就挺涼快……
  …………………………………………………………………………
  「爽啊~~」中午,小伍從洞裡出來,扯下黑皮面罩,抹一把腦門上的汗,大喇喇的說:「我覺得今天沒有昨天累哎!」
  「我也這麼覺得!」小麗翹著腿往沙發裡一靠,叼著橘子冰棍:「我還沒怎麼嚇唬呢,就聽那邊吱哇亂叫了~~」說著嘖嘖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哦~~心理素質不夠的啦!」
  「別貧了,先吃飯!」老羅抱著一摞白色餐盒走進來。
  小麗趕緊從沙發上跳下來,歡呼道:「辣子雞丁是我的!」
  「別搶,我買了兩份,管夠!」
  「小鹮你怎麼不吃?」老羅拍了拍朱鹮。
  「嗯,啊?」朱鹮抬起頭,有些僵硬的掰開方便筷子,目光帶點迷茫的問:「你們說……覺得今天不是很累?」
  「嗯,起碼沒有昨天累。」小伍答道,「昨天還想和你提議,說黃金週特殊時期要不要加個人手,今天看,完全沒必要了嘛!」
  「是啊是啊,雖然遊客和昨天一樣多,不,甚至比昨天還多,但是今天應付起來沒那麼手忙腳亂了……」
  聽到這裡,朱鹮下意識向裡間監控室的牆壁望去。
  九個小屏幕佔了整整一面牆,其中八個都由設在洞中的攝像頭如實反應著洞內情況。
  就在朱鹮這無意識的一瞥中,左下角那面小屏幕上快速閃過一個人影。
  果然!
  ——他還在洞裡?!
  ………………………………………………………………………………………………
  吃完飯,外面又已排起長龍,朱鹮拍拍衣服說:「這場我來吧,你們都歇會。」
  那個混蛋——當這是他家後花園麼?!要買票的好不好!?
  整理好衣服和面罩,朱鹮雄糾糾氣昂昂大步邁進洞口。
  「啊~朱鹮,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我~~」剛走進一段甬道,一個熱乎的物體就咋呼著撲上來。
  朱鹮閃身避過,低喝道:「你在這幹什麼?!」
  「等你啊。」蕭翎無辜的說,如果此時有光亮的話,他的眼神絕對是純真且無邪的,「上午我表現得不錯吧?幫你們嚇唬了不少人呢~」
  朱鹮冷哼一聲,不再理他,向遊客進入的洞口走去。
  「我都幫你看好了,這撥遊客是兩個女孩子,好對付,」蕭翎狗腿的跟上,「不過要小心的是,其中一個穿的是高跟涼拖,這個交給我就好~」
  朱鹮停下腳步,微微側頭。
  蕭翎立馬閉了嘴。
  接下來的半天,只要朱鹮出現,蕭翎定然屁顛屁顛跟著,雞婆的在旁邊出謀劃策;如果朱鹮不出現,小麗他們送走一撥客人後出來定會樂呵呵的說今天實在太輕鬆了……
  哼,以為這種把戲我就會原諒你了?可笑!
  陽光慢慢弱下去,老羅又打了晚飯回來——十一期間特殊情況,沒有輪班這一說,大家都要留到十點閉園為止。
  晚飯的菜色也很不錯,朱鹮看著那香噴噴的爆炒肚絲就想起洞裡的那隻。
  他在那藏了一天,也不知道吃沒吃飯……
  哎,不想了不想了,又不是小孩子,餓了還不會出去找食麼?
  朱鹮打開自己的那份。
  可是每回自己進去時那傢伙都在,好像沒有出去過的樣子……
  一整天了呢。
  朱鹮忽然站起來。
  「哎頭兒你去哪啊?」小伍問。
  「哦,我……去洞裡看看。」朱鹮打開洞口暗門,不忘叮囑他們:「你們,吃好、喝好啊。」
  朱鹮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小伍不解的抓了抓頭:「可是為什麼要捧著餐盒進去呢?」
  「因為愛崗敬業吧……」老羅悶悶的說。
  小麗笑道:「去鬼屋吃飯,這不叫愛崗敬業,叫走火入魔好吧?小伍,來,吃雞塊!」
  朱鹮的仁慈之心只維持了幾秒就破功了。
  因為他剛一進洞就被一股子濃濃的煎餅果子味熏出來了。
  媽的,到底放了多少蔥花啊——真是不值得同情的東西!
  朱鹮算是明白了,那個死白眼狼根本不值得他擔心。
  ——對敵人心軟就是對自己殘忍。
  默念此句三遍,朱鹮抱著餐盒又噔噔噔原路返回。
  看到原樣返回的朱鹮,小麗納悶道:「咦?頭兒你到底幹什麼去啦……?」
  「夢遊去了!」朱鹮氣哼哼的坐下,一口白飯一口菜的大力嚼起來。
  直到閉園,朱鹮也沒再進洞一次。
  回到家打開電腦,某門戶網正在重播蕭大膽做客網絡會客室的視頻,瀏覽量已達萬次。
  朱鹮想了想,還是點開看了。
  一看才明白,這哪是採訪蕭大膽啊,整個一個三堂會審。
  第 47 章
  一張轉角沙發,三個嘉賓,一個記者。
  蕭翎仍戴著那副超大墨鏡。
  銘牌上寫著某某大學某知名教授的老頭坐左邊,寫著某某協會某知名作家的中年男子坐右邊,把個蕭翎像犯人似的圍在中間。
  記者面對鏡頭微笑道:「針對網絡上的熱烈討論,今天我們把《假裝鎮定》一書的作者:蕭大膽先生請到了我們的會客室。」說著往旁邊欠身,鏡頭對準蕭翎三秒,旁邊的教授和作家悄悄撇嘴。
  記者繼續說:「不過對於這次『高調出擊,打擊盜版』事件,也有人持相反意見。劉教授,金先生,您好。」說著再次欠身,露出兩邊的教授和作家。
  鏡頭再次對準……五秒。
  原來正版重新上市的事並不如看到的那樣順利啊。
  朱鹮這麼想著,把屏幕調到最大。
  那兩個教授和作家倒是小有名氣,以貶損時事、四處噴人為樂,尤其那個姓金的作家,五年不見出什麼新作品,博文倒是寫了一大堆,今天看這個不順眼,明天看那個不順眼,殊不知別人看他最不順眼。至於那個劉教授……唉,算了,咱不批評老年人。
  微一晃神,老教授已經在回答記者提出的問題了——對《假裝鎮定》有什麼建議。
  老頭特傲骨的梗著脖子,下巴略偏,鄙薄的蹦出一句:「那種網絡垃圾……我是不看的。」
  記者的臉色有點窘,攝像同志特有眼色的把鏡頭對準蕭翎。
  蕭翎戴著墨鏡,具體表情當然看不出,但只見他略微俯身,拿起面前小茶几上的塑料牌,朗聲念道:「搜豬網絡會客室……傳達不一樣的網絡熱點……做客不一樣的網絡嘉賓。」
  「噗!」
  「哈……」
  重讀的「網絡」兩字令在場人笑了。
  ——那句網絡垃圾似乎連自己也罵進去了。
  小記者強忍著笑容再次面對鏡頭。
  「眾所周知,日前因不滿盜版橫行市場,著名恐怖小說家蕭先生毅然決定在盜版已先行售賣的情況下,將原本不打算公佈的正版《假裝鎮定》投入市場,而且在上市以來短短三天內取得了銷量十萬冊的好成績,蕭先生,祝賀你!」
  蕭翎微微一笑。
  「那麼請問,是什麼原因促使你將不打算公開的內容公之於眾呢?」
  蕭翎頓了頓,隨即道:「看過那本書的話就會明白,像我文中寫的一樣,那是一個真實的惡作劇。因為它太真實了,所以不能出版。」
  現場觀眾發出細碎的議論聲。
  「看來是真的……」「連載我也追了呢,好像就是。」
  蕭翎清了清嗓子,又道:「但盜文令我很憤怒,也令他憤怒,為了求得那個人原諒,只能這樣了。」
  「那不知道是否以求得原諒了呢?」記者三八的問道。
  蕭翎還沒說話,他右邊的作家已經不屑的哼了一聲。
  記者趕忙見縫插針的問:「請問金先生有什麼不同意見嗎?」
  金作家這才不慌不忙拿起話筒:「我個人是極其不讚同這種炒作行為的。」
  此話一出,現場又是一片嘩然。
  蕭翎露在墨鏡上沿的眉毛挑了挑,卻沒有接口。
  金先生繼續說道:「這種宣傳手段已經嚴重影響了目前的圖書市場秩序,以什麼『同居日記』,『私生活』為話題,製造輿論,然後達到圈錢的目的,我相信任何一個文字創作者都不會贊同。」這番話說得極其不客氣,不但貶損了新書的實際價值,甚至連蕭翎之前的口碑都全盤否定。
  搞什麼?!明明是你嫉妒好不好?!就算沒有這次事件,蕭大膽的小說也是公認的好看!
  電腦前的朱鹮氣壞了。
  適才被蕭翎一句話堵住的劉老終於吐氣揚眉的插了進來。
  「關鍵是對青少年造成了不好的引導。」
  「這……」太上綱上線了吧——記者也僵在那裡。
  明明是個娛樂性質為主的網絡會客活動,咋被這老頭提到青少年教育上了?
  鏡頭大哥再次很有眼色的對準蕭翎。
  全場鴉雀無聲。
  「哦?怎麼對青少年造成不好的引導了?」蕭翎一反方才的低調做派,調整成一個舒適的坐姿,半對著劉教授。
  老頭哼了一聲,端起學者架子。
  「首先,以『兩個男人的同居日記』為噱頭這就大大要不得!我們不歧視同性戀,但也不鼓勵,但是很多還在發育中的青少年看了這種東西,怎麼辦?」
  薑還是老的辣,一個問題拋出來,擲地有聲。
  挑起話題的金作家也忙不迭點頭。
  所有人都看向蕭翎。
  朱鹮也不覺揪緊衣服。
  傻瓜,白痴,笨蛋,參加這種網絡會客室幹嗎啊,一看那倆嘉賓就該知道是「鴻門宴」了嘛!
  蕭翎輕輕樂了,一字一頓:「教授,您看的是盜版吧?」
  「呃??」
  「用『兩個男人的同居日記』為副標題的……那是盜版啊,」蕭翎笑呵呵從茶几上拿起一本書,嘩啦啦翻開:「這才是正版,您看看,通篇哪裡有寫『膽小鬼』是男人了?」
  「哈哈哈……」現場觀眾有人笑起來。
  沒錯,關於「膽小鬼」的性別問題……網絡連載的時候確實寫了是男的,但那文已經刪了;盜版累也寫了,但都被蕭翎全盤否了——你丫編造了近三分之二的虛假內容,就說連性別都你篡改的,咋著吧!
  老教授被噎了三秒,很快又氣吼吼道:「女的……女的也不成!男女未婚同居……這難道是值得鼓勵的好現象嗎?!」
  現場笑聲大起來。
  蕭翎卻繃住不笑,反而慢條斯理的解釋道:「是不對,領袖說的好:『任何不以結婚為目的的談戀愛都是耍流氓!』所以我不是正在努力呢嗎?」他頓一頓,「再說,說到影響青少年健康發展……我覺得這真是太重要了。
  就說說現在電影院上映的東西吧,什麼血腥的,災難的,□的片子,只要能撈錢的,通通往上放,又沒有個明確的分級制度,這對青少年造成了多大的影響啊!
  電視劇也一樣,動不動還搞個山寨片子,真是既沒質量有沒道德!
  網絡,網絡的確有它的不足之處,林子大了,什麼樹都有嘛!但是,我想請問,是電視的普及率高,還是電腦啊?90%的城市居民家裡都有一台甚至兩台電視,可電腦的人均佔有率不足50%,更別提能不能上網了。
  如果您硬要把青少年的素質問題往網絡上推,在那之前,是不是該先去電視台說一說?」
  現場有人鼓掌,一開始是零星的,很快便連城一片。
  老頭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強弩之末的說道:「但是這種風氣——以捉弄他人為樂的風氣,你覺得正確嗎?!」
  蕭翎見好就收,低著頭誠懇道:「是,是,是不正確。所以我專門在書裡道歉來著。」
  老頭這才舒坦點。
  反觀金作家就聰明多了,一看嘴皮子不如蕭翎利落,早就先一步把話筒放下了。
  記者趕緊出來打圓場:「那個,感謝各位的參與,這期的視頻互動暫時告一段落。」
  這場嘴戰,蕭翎完勝。
  直到進廣告,朱鹮心裡還七上八下的,一方面為蕭翎剛才的表現叫好,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擔心:這麼囂張幹嗎!不知道槍打出頭鳥嗎?
  不過,不囂張就不是蕭大膽了。
  接下來的幾天,黑暗之旅成了蕭翎的第三個家。
  像第一天一樣,只要朱鹮進洞,蕭翎必然跳出來,自說自話的討好賣乖,但決口不提這些日子的「腥風血雨」。
  朱鹮依舊繃著臉,但也沒發狠轟他走——多個人手也好,還不用付錢,何樂而不為呢?
  但小麗他們幾乎天天向朱鹮抱怨,說是不是換氣設備老化了,怎麼洞裡三天兩頭有怪味,有時是韭菜包子味,有時是麥辣雞腿漢堡味。
  老羅也躍躍欲試的提起東邊發現的那個狗洞到底要不要填上。
  朱鹮扯著嘴角好不容易才忍住想笑的衝動,「等年底吧,年底我會上報的。」
  第 48 章
  「嗡——嗡——嗡——」山洞裡,午休時間,蕭翎的手機冷不丁震起來。
  「喂!」蕭翎翻開手機。
  「這麼大火氣?」文嶼聽見蕭大膽的聲音就忍不住想樂,他當然知道對方在哪裡,在幹什麼,但忍不住就調侃道:「那麼清涼的地方也鎮不住火氣啊?」
  他追過網絡版《假裝鎮定》的連載,也知道那個逼得蕭大膽公開示愛的對象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
  惡意揣測和謠言四起的當口,文嶼專門找上門去,蕭翎那時正魂不守舍一臉亢奮身後還背著鼓囔囔的雙肩包,文嶼問他這是要去哪,蕭翎神秘一笑:「挖洞去。」說著還亮了亮包裡的摺疊式鐵鍬和手電筒。
  文嶼楞了一下猛然想起自己因為寫了幾篇連續追蹤鬼屋新主題報導而被蕭翎找上門教訓的事……登時心裡有了譜,原來就是那個人啊!記得上次他們一起逛鬼屋,蕭翎在裡面多耗了半個小時,最後抱著一個扮鬼的工作人員出來,原來就是那時相上的。
  只記得那個黑衣男人長得挺俊秀,具體什麼模樣卻想不起來了,再看一看整裝待發樣的蕭翎,只覺羨慕:不愧是寫恐怖小說的,喜歡的人都那麼與眾不同——在鬼屋裡邂逅愛情啊,真他媽的新鮮。
  文嶼樂於拔刀助人的俠義氣息又顯現出來了,當下拍著胸脯保證:「你去吧!後事有我盯著!」
  「後事你個鬼,烏鴉嘴!」
  於是在蕭翎踏上「追妻」征途的同時,也交給文嶼一項工作,那就是幫他查收郵件。
  「拜託!我很忙~~~有什麼事快說!」蕭翎壓低了嗓子。
  「就是關於你的郵箱啊……快爆了哦。」
  「不是說你幫我收嗎?垃圾郵件記得清空啊!」
  「我當然懂得清空,但是……70%都是你的粉絲發來的,太熱情了~我不知道怎麼回覆啊~~」
  「熱情?」蕭翎定了定神,快速吩咐道:「要是求愛的就說有主了,催文的就說沒時間!」
  「哈哈,這兩種都沒有,全是關心你的進展的~~哎,我也很關心哎,到底『膽小鬼』原諒你了沒有?」
  「膽小鬼也是你叫的?」
  「呃,是是,那我重新問:咱嫂子原諒你了沒?」
  「嘿嘿……」蕭翎愛聽這句,原地踱了幾步,抖起架子:「估計快了~~」
  「啊,還快了?這都多久了?你還在那洞裡貓著呢吧?要不要我買張票進去慰問你下?」
  「你少笑話我,你還真別來,我在這happy著呢,簡直就是二人世界啊~一會他還給我送午飯來呢~~」
  「真的啊?這麼好?難怪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蕭翎剛要再吹噓幾句,朱鹮的聲音輕輕傳來:「洞裡禁止打手機。」
  「啊!」蕭翎匆忙把電話合了,又忍不住解釋道:「一個同事,問我寫作技巧方面的問題……」
  「哦。」朱鹮才不理他那套呢,把飯盒往地上一撂,指著:「吃吧。」
  「哎~!」
  蕭翎趕緊躥過去盤腿坐下,抱著盒飯吃得稀里胡嚕。
  突然聽見朱鹮笑了,蕭翎緊盯著那盛開在微弱光線下的笑靨,問:「笑什麼?」
  「每天這個時候,我會以為自己養了寵物。」
  「違反員工守則不?」
  朱鹮一愣,隨即答道:「違反吧。」
  「那還不牽回家養著?」說話間站起身,靠近了補充道:「其實我不是寵物,是神獸來的。」
  被他一臉痴傻的盯著,朱鹮臉上一熱,抿緊嘴,不冷不淡道:「快點吃,吃完收拾乾淨。」
  「哦……」
  自從吃過兩次韭菜包子後朱鹮就開始給他送盒飯了,說是為了洞裡空氣流通著想,飯盒送來都是溫涼的,不那麼好吃,但就為了每天這半小時的獨處時光,蕭翎覺得也值了。
  「那個……又快換新主題了吧?」不甘寂寞,蕭翎轉移話題。
  「放心,這回不抄你的。」
  「哦,那抄誰的?」
  「誰的也不抄!」
  看朱鹮炸毛了,蕭翎才安慰道:「好啦,我不是那意思。什麼時候換?我幫你啊……」
  「快了。」
  蕭翎轉轉眼珠:「哦,那什麼時候原諒我呀?」
  「快了吧。」朱鹮不確定的扯扯嘴角。
  蕭翎盯著朱鹮的背影好半天回不來神,心裡五味雜陳。
  燈光雖昏暗,但蕭翎早煉出了火眼金睛的本領,朱鹮一個皺眉、一個撇嘴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惟獨一樣猜不透——那即是,他發現自己竟分辨不出朱鹮那副淡定樣子到底是真是偽了。
  這就叫關心則亂吧。
  …………………………………………………………………………
  朱鹮回到休息室,小麗叫住他:「頭兒你手機響了。」
  「哦,謝謝。」
  朱鹮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疑惑著撥回去。
  小麗他們只見朱鹮對著電話聊了十分鐘左右,掛機後眼睛都亮晶晶的,然後接下來的半天都有點心不在焉,下班提前一個小時就先走了,說是家裡有事。
  「通常一個敬業的男人開始翹班時,就說明他戀愛了。」
  這是老羅下的定論。
  雖然不一定準。
  但第二天,在蕭翎這裡,卻好像應驗了。
  「這是什麼?」蕭翎看著朱鹮遞來的紅色卡片問。
  「喜帖啊。」朱鹮輕聲答。
  「誰的喜帖?給我幹嗎?」
  蕭翎盯著那張紅通通的卡片,堅決不接。
  「你看了不就知道了?」朱鹮不耐的鬆開手,也不管蕭翎拿沒拿到便轉身出去了。
  喜……貼?
  紅色的卡紙落在地上,對折的頁面打開,露出朱鹮的名字。
  朱鹮的喜帖?!
  他用兩根手指拈起那張卡片,嫌棄的用指尖撥開它,在那刺目的金色花邊的包圍下寫著:
  新郎——朱鹮
  新娘——李依婷
  然後是惡俗的一句花體字:我們結婚啦!
  一對穿著大紅喜服的卡通小夫妻頭靠頭站在一起,頭頂還冒著一串金色桃心。
  「我操!」
  這是怎麼回事?
  都說紅色炸彈、紅色炸彈,蕭翎算是切身感受了一回,他被劈得七葷八素的。
  他和朱鹮不是情侶嗎?就算現在出了問題,但事情不是也正在往好的方向扭轉嗎?怎麼突然要和一個女人結婚了?
  等等——要冷靜!
  也許,這只是一個惡作劇。
  再次確認了一下卡片右下角印製的日期,蕭翎笑了。
  時間定在這週日早上十點鐘,可是今天已經週五了,在今天之前,朱鹮一直兢兢業業在洞裡忙碌著,哪有功夫去籌備婚禮,更何況認識女人?還能到談婚論嫁的程度?笑話!
  ——想當初他費了多大勁才把人追到手,那麼一個被動溫吞的傢伙去追女人?不可能!
  蕭翎鬆了口氣,轉瞬又為朱鹮這點可愛的報復心思發笑。
  他決定假裝相信,讓朱鹮得逞一回,說幹就幹!不理會馬上就要入洞的客人,先一步鑽出了山洞——被愛人的喜帖打擊到的男人是沒有心情嚇唬別人的。
  在路邊招了一輛出租車,對司機師傅說道:「天元酒店!」
  正是喜帖上印的婚宴地點。
  車子在一家規模不小的酒店門前停下,呦,還是四星呢。
  蕭翎嘴角掛著微笑走向前台,向身著深藍色套裝的小姐詢問:「請問這週日這裡是否有婚宴?」
  雖說已經作好了得到否定答案的心理準備,但確認一下還是必要的。
  誰想小姐笑盈盈答道:「是啊,先生。」
  哎?這麼巧?
  蕭翎繼續問:「請問新郎的名字是?」
  深藍色套裝小姐在電腦前查了半分鐘左右,抬頭微笑道:「新人是朱先生和李小姐。」
  ——這巧得過頭了。
  「你確定?是不是弄錯了?」
  被質疑業務能力的小姐有些不高興:「的確是朱先生和李小姐,宴會廳已經定下了,訂金都交了,怎麼可能弄錯?」
  「那朱先生的名字是……」
  「對不起,客人的私人信息我們不方便透露。」
  這個時侯,基本上,小姐已經確定這個一臉棄夫相的男人是來找茬的。
  「什麼私人信息!」蕭翎憤懣的嘀咕著,從褲子後袋摸出那張被擠得皺巴巴的紅色喜帖,展在小姐面前:「你看,是不是這個?!」
  小姐看了一眼,笑道:「哦,你不是有請柬麼……就是這個,週日早上十點。」
  蕭翎倍受打擊的走出天元酒店。
  原來不是惡作劇,是真的——
  其實他早該想到,拿婚姻大事開玩笑根本就不符合朱鹮的性子。
  喜帖上的小人被他捏得面目模糊,原本笑著的表情看來更像在哭。
  「小鹮……你真調皮。」
  掏出手機撥通朱鹮的號碼,鈴聲響了很久無人接聽,原本醞釀好的情緒又漸漸化開。
  看了眼表,蕭翎告訴自己,別著急,這個時間他應該在洞裡正忙,等下看到就會打回來了。
  過了大約一刻鐘,電話果然響起。
  「喂~朱鹮啊,」按下通話鍵剛打過招呼便懵了,對方是個陌生男人:「你好,剛才誰打這個號碼?」
  「呃,請問這是朱鹮手機嗎?」
  「是的,他在忙婚禮的事沒空接,我是他父親,你有事嗎……」
  不記得是怎麼掛上的了,只知道再抬起頭時已是滿天星光。
  他在忙婚禮的事,是他父親說的,這回一定假不了了。
  和那個……李依婷?
  他將喜帖又翻開來細看,那個陌生女人的名字像刺骨的毒藥,扎得他心慌。
  怎麼會變成這樣?
  一直以為自己是主導,最後追光竟打在了別人身上。
  他的內向的、隱忍的、溫吞的朱鹮,竟然要和別人結婚了?
  怎麼也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可是仔細想想,從始至終,認為他們是情侶關係的好像只有他一個人而已,那個傢伙,即使在如膠似漆的那幾天,也從沒說過什麼我愛你,從頭至尾,都是被自己推著趕著跨過一道又一道關卡。
  那麼一直在努力求得原諒的自己,這回真是一廂情願的可笑了。
  還專程來把喜帖送給他,是希望他出席為他祝福,還是單純報復性質的向他炫耀?——瞧,現在你是同性戀了,但我不是。
  上午還為這個小小的惡劣心思感到可愛,現在……卻什麼念頭都沒有了,只是覺得——不可思議。
  扔掉手裡最後一個菸頭,蕭翎站起來,腦子有點暈眩,卻悲哀的發現,即使想破口大罵,腦海裡閃現的朱鹮還停留在昨天那個偶然露出的笑靨上——他還怎麼罵得出口?
  「什麼時候原諒我?」
  ——「快了吧。」
  ……………………………………
  蕭翎往家的方向走去,他得好好睡一覺,其實這些天渾身都在痛,他需要一張柔軟的床,而不是冷硬的黑暗之旅的牆角。
  週日,幾乎沒做什麼心理鬥爭,蕭翎就來到那個四星級天元酒店了。
  負責領位的漂亮大姐問了好幾遍,他才回過神來,舉起那張皺巴得不成樣子的紅色喜帖。
  「哦,請這邊走。」大姐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指了指正廳的大門。
  其實蕭翎多希望這位漂亮的女士在看過他的喜帖後對他說:「哦先生你是來搗亂的吧,這裡明明是XX先生的婚禮啊……」
  但是沒有。
  正廳門外立著的迎賓牌上寫得清清楚楚:「歡迎參加朱鹮先生和李依婷小姐的婚禮!」
  儀式還沒開始,廳中已聚滿了人,四處都是輕輕晃動的粉色氣球和嘴裡叼著糖果跑來跑去的小孩子,衣著光鮮的賓客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讚歎著會場裝飾的精緻華美。
  更不可能是假的了。
  蕭翎被服務人員領著坐到位子上。
  他被分到這桌都是新郎或新娘朋友的朋友,因此相互間不怎麼熟悉。
  蕭翎身邊的兩個年輕女人正在相互介紹身份。
  女人A說:「你是新娘的朋友?」
  女人B答:「哦,不是的,我丈夫是,我陪他來的。你呢?」
  「呵呵,一樣,我跟男朋友來的,他和新郎是大學同學!」
  兩個女人逐漸熟稔起來,話題迅速從宴會的佈置轉移到對新人的印象上。
  蕭翎被動的聽著。
  「哎,你說這算閃婚吧,聽說從認識到結婚才幾個星期的功夫。」女人B說。
  「不是,聽我男朋友說,新郎和新娘是大學同學,早就交往過。」女人A說。
  「啊,是這樣啊?」
  「是呀,聽說是在校友錄聯繫上的,這才走到一起。」
  「哦,好浪漫~找回同桌的你~真好,跟小說似的。」
  「嗯恩,我也覺得很浪漫……」
  浪漫個屁!
  蕭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想必周圍的人也看出來了,紛紛不動聲色的將椅子往外挪了挪。
  蕭翎抱有的最後一絲僥倖在燈光暗下來時被打破。
  悠揚的音樂飄至全場,一束淡紫色的燈光打在距離主賓台不遠的白色百合花搭建的拱門上。
  在兩個女人「好浪漫啊好浪漫」的議論聲中,蕭翎絕望的意識到,再過一會,那對新人將要從那道拱門下穿過,然後約定攜手走完一生。
  掌聲響起來時,蕭翎捂著胸口從後門跑了出去。
  他的勇氣全被抽乾了,那些關不住的熱烈掌聲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心上。
  想著朱鹮穿著禮服滿臉溫柔的被另一個人挽著手臂的樣子……蕭翎的心像被冰水穿過,那麼涼,那麼痛。
  。
  。
  。
  。
  「你怎麼不穿正裝?」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蕭翎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時不敢轉頭。
  「問你話呢。」那人有點不耐,向前走了幾步,很快繞到蕭翎面前。
  蕭翎的視野裡先闖進一雙烏黑鋥亮的皮鞋,然後是一雙藏在黑色西褲裡筆直的腿,再然後是……滿臉不高興的朱鹮。
  「你……」
  如果新郎中途從儀式上跑出來,沒有理由還這麼安靜啊,可是朱鹮確確實實站在自己面前。
  不想那麼多了,反正蕭翎感覺自己的身體又開始熱絡了,先是心臟,緩緩的恢復平穩律動,然後是呼吸,反覆眨眼確定面前一臉輕蔑的看著自己的人就是朱鹮無疑後,才倏然吐出一大口氣,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腕:「跟我走!!」
  「你幹什麼?!」朱鹮驚呼一聲,隨即身子就被蕭翎帶著往酒店門外跑:「等等~等等!婚禮……」
  「不許去!!」
  「等等——你聽我說,我必須回去——」
  蕭翎越跑越快,直到把朱鹮累得再也喊不出話,直到跑到距離酒店N遠的巷子裡,才一把將人抱緊。
  「別走,別回去!!我愛你!朱鹮!和我一起!別和那個女人……她沒有我瞭解你,更沒我愛你……停電的時候我會抱著你,蟑螂爬出來我會幫你打死,鬼屋的新主題我都幫你想,但請你別回去……」
  朱鹮起初還掙動,想解釋什麼,但聽到這些話,手上再也使不出力氣。
  兩人靜靜抱了很久。
  直到朱鹮說:「蕭翎,我必須回去。」迎著對方慌亂的眼神,微微一笑:「因為那是我弟弟的婚禮。我沒和你說過嗎?我有個弟弟,雖然不是親的,但關係不錯,他的婚禮我怎麼也要出席……」
  「但那喜帖……」
  「喜帖怎麼了?」朱鹮平靜的問道,眼中卻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蕭翎摸出那張面目基本全非的紅色卡片,指著新郎名字那裡。
  朱鹮抬了下眼皮,輕描淡寫道:「朱翾,沒錯啊。」
  「什麼?」
  「朱,翾。」朱鹮微微歪著頭,「繼母和我爸結婚後,孩子就改姓朱了,巧的是我們倆的名字有點像,難道我沒告訴過你麼?」
  他那麼無辜的眨著眼,一點都看不出惡作劇成功後的得意。
  蕭翎摸摸鼻子:「沒告訴過我……」
  「哦,是嗎,那就是我忘了。」
  往回走的時候,蕭翎忽然想起來:「你不會是故意捉弄我吧!」
  「是啊。」走在前面的人坦然承認。
  「啊?!」
  「你捉弄過我那麼多次,我還你一次都不行麼?」
  「你這一次,可把那麼多次都抵了。」
  前面的人微微笑著不說話。
  「哎,那……這就算原諒我了吧?」
  「也許吧!」
  「也許?那還要等多久?」
  「快了吧。」
  宴會正進行到最後一個環節,新人挨桌敬酒,氣氛好到爆。
  見朱鹮回來,主賓席上一個中年男人慢慢站起身,目光直接射向被朱鹮拉著手的蕭翎身上。
  「爸!」
  蕭翎聽到朱鹮這樣喚道。
  中年男人點點頭:「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男人?」






番外 鏡子

  
  自從和朱鹮和好後,蕭翎捏了一百二十萬分的小心,生怕再惹出點什麼又被驅逐出境。
  朱鹮對於他的高調反盜版行為一直頗有微詞,總覺得那些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偷竊者」裡也包括了自己,雖然蕭翎一再嚴正聲明:那是作者本人親自指導參與的,和盜版挨不上邊!但朱鹮心裡還是怪彆扭的,當然,這種彆扭他沒有表現在臉上。
  懷著這種想法,設定秋季新主題時就有些力不從心,往往想到一個絕妙的點子,上網一查,保準已經有類似的了,雷同只要超過30%,朱鹮就將原先計劃全盤推翻,眼看過去好幾天了,他卻還在為這事發愁。
  真是奇了怪了,他怎麼就沒有蕭翎那樣古怪有趣特立獨行的腦子呢?
  蕭翎現在已經全身心投入到最新創作裡了。
  是個叫做「鏡」的短篇。
  也是受邀參加懸疑作品賞析大會的一個賀文。
  文章的創意蕭翎和朱鹮提過,大約是講跟鏡子有關的故事,故事的引子是一個傳說:一個人如果在鏡子裡看到第五個自己就會死於非命。
  朱鹮聽到這就奇怪的問:「照鏡子不都只看得見一個自己嗎?哪來的第五個?」
  蕭翎神秘一笑,道:「多擺幾張鏡子不就有了?」
  朱鹮還是不屑:「誰那麼傻,會擺那麼多鏡子啊?要照得出五個自己,太扯了吧!」
  蕭翎臭屁的搖搖手指,道:「藝術來源於生活嘛!」接著說出三個字:「理髮館。」
  對啊,理髮館就有很多鏡子,而且還是不同角度相對應的,如果你去理髮的話往鏡子裡瞅瞅,你會看到不止一個自己……朱鹮趕緊打住想像,又問:「你的故事和理髮館有關?」
  「嗯。」
  蕭翎的故事大綱出來後,朱鹮看了一眼,就暗暗佩服。
  老城區新開了一家理髮館,與此同時也多了幾起盜竊案,但是警察毫無頭緒,因為失竊的都是頭髮,不管男的女的,只要他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頭髮,保準會消失得乾乾淨淨!不是被剪斷的,是齊根不見的,就是說去報案的受害者都頂了一個光溜溜的頭皮。
  理所當然的,理髮館的生意紅火起來,有上門接發的,有去買假髮的,也有因為自危而趕緊削短頭髮的……
  一邊看著,朱鹮就覺得頭皮發麻,時不時的抬手摸一摸。
  蕭翎在旁邊看得好不得意。
  文章還沒寫完,朱鹮急著問:「然後呢?到底怎麼回事??和理髮館有關??」
  蕭翎翹著二郎腿賣關子,「當然~」
  「那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就是為了掙錢?」朱鹮追問。
  「我設定的是,在鏡子裡照到第五個自己並不會死於非命,而是……某些精氣活力被吸走,那些丟失頭髮的都是在這家理髮館照過鏡子的………至於他們的目的是什麼,我還沒想好。」
  朱鹮點點頭,又問:「精氣和頭髮有關?」
  「當然,」蕭翎藉機靠過來,「你沒聽過這個說法嗎?頭髮是人體精力旺盛的象徵。」
  「哦……還有這麼一說啊。」朱鹮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又由衷稱讚道:「你的想像力可真豐富,我要有你一半就好了。」
  蕭翎美滋滋的,「我的就是你的啊,你要就來拿。」說著用手在腦頂比劃了一個開刀的動作,「喏,一半,接好了!」
  「噫!真噁心!我不要……」朱鹮很嫌惡的在空氣裡甩了甩手,好像手心真沾上了蕭翎的腦瓤似的。
  兩個人又鬧了一會,便相擁著躺倒。
  天還沒黑,蕭翎就趁著氣氛熱絡,把朱鹮圈在懷裡親了又親。
  朱鹮被他弄得又癢又羞,不住呵斥著:「別……鬧……」
  「再鬧一下,就鬧一下……」蕭翎賴皮的埋在他脖根裡不肯起來。
  朱鹮被撫弄得興致也上來了,難耐的推開他一些說:「先洗澡。」
  蕭翎盯著他,腦子裡卻轉得飛快,當下彈起身,一把拉起朱鹮道:「好!去洗澡~~~」
  
  來到浴室,朱鹮也沒什麼可扭捏的,反正該看的不該看的對方都看過,當下便脫了衣服站到花灑底下,極其自然的沖了起來,抬眼看到蕭翎正靠在鏡子旁笑眯眯的沒事人一般,便一把拖過來,道:「你也洗!洗仔細點!」
  蕭翎這傢伙越來越混蛋,最近幾次連套子都不戴。
  朱鹮聽說男人和男人做那事最容易得那個啥病,支支唔唔的和蕭翎提起時,後者卻笑話他:「傻瓜!那個病是傳染的,咱倆都只跟對方做,沒事的!」
  原來是這樣啊……朱鹮在這方面的知識確實不如蕭翎豐富,便只能默許了。
  誰知道蕭翎往熱水底下一站,當間那物竟顫巍巍揚起頭來。
  朱鹮嫌惡的瞪他一眼,他卻笑嘻嘻辯解道:「熱脹冷縮,熱脹冷縮嘛。」
  朱鹮本想回嘴說,那我怎麼不脹?但後腰被對方滾燙滾燙的頂著,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蕭翎從後面輕輕扶住他的胯,就著沐浴露的泡沫上下撫摸,時不時穿過腋下摸上胸前那兩點鮮紅,朱鹮身體敏感的很,不多會就有些氣喘吁吁,雙腿都不住打晃。
  「別鬧了,我頭暈,可能是洗太久了……」
  「那把水關上好了,」蕭霖卻沒那麼容易放過他,順手將水溫調低,不依不饒的將朱鹮困在自己懷裡,從後方低下頭去咬那泛著熱氣的頸子。「頭還暈麼?靠著我就好了。」
  這個角度蕭翎背貼著牆,朱鹮被他從後面嚴絲合縫的擁著,正好面沖對面牆上的鏡子,該死的,那鏡面還是防霧的。
  只見朱鹮雙臂被蕭翎困在後頭,腰上又被硬物頂著,整個人被掰成了胸膛高高挺起的緊繃姿勢。
  隨著熱氣瀰漫,那防霧的鏡面一時蒙上白氣,一時又自發散開,朱鹮映在鏡中的身形也一時模糊一時清晰。
  蕭翎一面夾著他胸前乳珠逗弄,一面緊緊盯著那鏡子,欣賞著情人滿身潮紅,陷在情欲裡的樣子,只覺下腹一陣滾燙一陣。
  朱鹮卻半閉著眼,絲毫沒有留意勉強的情狀。
  他只覺得今天蕭翎格外壞,平時這般摸捏一會早該進入正題了,今天卻故意要他出醜似的,遲遲沒有動作。
  「別動了……」正要抗議,臀縫卻被滑進一根手指,帶著柔軟的泡沫,沿著穴口畫圈。
  「啊……」朱鹮沒留神,低吟出聲,那手指也順勢探進,卻不往深裡送,只淺淺的扣撓,激得朱鹮渾身一陣顫慄。
  雖然與蕭翎在一起有段時間了,也習慣了男人間的性愛,但被這樣挑逗還是很不好意思。
  「討厭!」朱鹮抽出一隻胳膊向後推,「別在這鬧!」
  蕭翎卻藉機腳下使絆,箍緊了腰將人向前一推,令他正好跪伏在鏡前,然後狗抱似的覆在他身後。
  「就在這吧……」蕭翎覆在他耳邊說,然後一路吻下去。
  水聲淋漓,唇舌滾熱,合在一起,彷彿背上開了朵花般麻癢。
  「嗯……呃……那你洗乾淨沒?」
  「你說呢?」蕭翎鬆開扶著他腰肢的手,向前撥了一下朱鹮的性器,「你準備好了沒?」
  「唔……」朱鹮身體一抖,前端隨之滲出幾滴粘稠。
  鏡子裡看得通透,朱鹮那粉生生的東西早已蓄勢待發。
  蕭翎沉沉吸了口氣,腰向前挺,盡根沒入。
  「啊……啊,啊,啊!混蛋,你慢點……」
  蕭翎在這方面一向溫柔,今天卻吃了大力丸似的瘋狂,朱鹮有些吃不消,身體被頂得不住向前跌,幾乎撞上面前的鏡子。
  蕭翎合腰將他拉回,又將他臀部搬高,居高臨下的衝撞。
  直到朱鹮的呻吟裡帶了哭腔,蕭翎才放緩速度,將熱水關上,啞著嗓子說:「小鹮……你抬起頭來……」
  朱鹮不明白他是何用意,但腦子暈忽忽的,意識仍停留在不停在體內開拓的硬物上,聽他這話,乖乖仰起臉。
  蕭翎笑了:「乖,把眼睛睜開啊……」
  朱鹮依言睜眼。
  看到面前景象,霎時羞得無以復加。
  他第一次見到這個樣子的自己,正陷在情欲裡的自己。
  全無保留的渾身赤裸著,身體被另一個人主宰著。
  「你,你……」他羞得連忙閉上眼,蕭翎低聲笑了,一面不緊不慢的頂弄,一面雙手穿過他腋下,固定著雙肩防他逃開。
  「瞧,你多性感……」
  朱鹮緊咬著嘴唇不再睜眼,剛才鏡中那一幕卻深深印刻在腦海裡。
  更何況,蕭翎的目光並不比身後撞擊的力度小多少。
  回到臥室時,兩人又都是濕漉漉的了,朱鹮從沒試過這樣瘋狂,在蕭翎懷裡,用這樣或那樣的姿勢不斷攀上一個又一個欲望高峰。
  當重新回到浴室清洗時,連蕭翎助他清潔的動作都能激起他一次又一次的顫慄。
  第二天醒來朱鹮才想起原本要諮詢的正事,但是剛坐起來,又咬著牙躺下了。
  蕭翎見狀趕緊奉上濕熱的毛巾覆在他的腰上。
  看著蕭翎老貓子吃飽雞肝般的得意勁,朱鹮就忍不住心灰意懶,趴在床上不住嘀咕著:「以後再也不要和你做了,再也不要了,明明用手也能舒服的,你非要用那……」
  蕭翎一面在他溫熱的肌膚上揉捏,一面謹遵聖意的樣子,不住點頭,「好,好,好,昨天是我不好,下次注意,一定注意。」
  「那個……我還有事問你。」朱鹮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關於鏡子……」
  蕭翎一下睜大眼睛,滿臉壞笑:「我還以為你是不好意思呢,沒想到這麼放得開啊?既然你主動說起了,那麼……」揉著朱鹮後腰的手一滑,拍了拍昨天飽經苦難的部位,低聲問:「昨天那樣……喜不喜歡?其實我也覺得你比平時激動呢……」
  朱鹮愣了一會才反應到這廝在說哪一碼事。
  「誰,誰說那個啦!!我是問鏡子,鏡子如果用在鬼屋會有什麼效果啦!!」
  被吼懵了的蕭翎吃了一臉灰,看著氣得滿面通紅的朱鹮才意識到自己方才是真摸了一把老虎屁股。
  「你問鬼屋裡的鏡子啊……」蕭翎很快接下話茬,「說起來,我倒去過一個迷宮,那裡都是鏡子,你有沒有興趣玩玩看?」

  
  下一個休息日朱鹮在蕭翎的煽動下拜訪了那個傳說中的「鏡屋」。
  「你確定它是鏡屋,不是鬼屋?」在車上,朱鹮再三確認道。
  「絕對只是鏡子,鏡子而已。我發誓!」
  得到肯定的答覆,朱鹮暗暗鬆了口氣,這才慢吞吞從車上下來,向「果園」的死對頭「歐派」走去。
  其實他也經常聽人提起,說歐派的「鏡屋」很不錯,但他從未來過,一是不屑,二是不敢,但現在有蕭大膽作陪,他還怕什麼?再說了,蕭翎保證過那只是鏡屋,不是鬼屋。
  不是公共假日,遊人不多,蕭翎很快就買好票,拉著朱鹮一臉興奮的往入口處走。
  朱鹮看著不遠處的歐式小洋房有些猶豫。
  和黑暗之旅不同,後者建在人工山洞裡,一看就鬼氣森森,很明確顯示出它的用途,而這座小有名氣的鏡屋卻只是一棟更該出現在童話故事裡的小洋房,白牆壁,紅屋頂,周圍的木柵欄裡還開著欣欣向榮的鮮花。
  聽說越是鮮豔的東西毒性越強,朱鹮不由警惕的問:「真的只是鏡子而已?沒有音效也沒有古怪的燈光?你確定?」
  「真的真的!絕對只有鏡子,沒人扮鬼,也一點都不黑,燈光大大地有!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蕭翎大大咧咧的保證著。
  聽到最後那句,朱鹮的目光倏然嚴厲了,被他冷冷的瞥了一眼,蕭翎的氣勢立馬矮了半截,低聲辯解著:「呃……不就那麼一回麼,現在不都改了麼……」
  唉,這人吶,真是一丁點錯誤都不能犯,尤其在感情上,否則這痛腳是要被抓一輩子的。
  「哼。」朱鹮輕輕點了點頭,「進去吧,要是發現你騙我,有你好受的!」
  抓住情人痛腳的感覺真是好極了,可是時不時就揉捏一下。
  鏡屋果然很明亮,而且沒有詭異的燈光。
  和原先想像的不同,朱鹮本以為所謂鏡屋就是屋子裡有很多鏡子,但實際上,這卻是名副其實的鏡屋——天上,地下,身旁,手邊,無一處不是鏡子。
  這是由鏡子組成的屋子。
  「其實就是個小型室內迷宮,我原來來過一次,有點意思。」蕭翎在他身後說。
  朱鹮輕輕哼了一聲,心道,我們黑暗之旅也是迷宮,不比這複雜多了。若論迷宮,當然要越大越有趣,這麼明晃晃的一間小屋子,能有什麼意思。
  蕭翎像是料到他在想什麼,接著說道:「你別看它面積不大,但是走進去就知道了,因為它到處都是鏡子,鏡子本身就是最好的遮蔽物啊。」
  走了幾步,朱鹮就完全明白了蕭翎的意思。
  原來還有比黑暗更教人無所適從的東西,明亮有時也能製造迷幻的效果。
  鏡屋的燈光全部來自鑲嵌在鏡子邊緣的小型射燈上,加上鏡面本身的折射,能把不大的空間顯得寬敞無比,如果不是親手摸到那冰涼的鏡面,會不知碰壁多少次。但真正的轉彎或出口卻又不易找到,因為無論哪一個方向都是鏡子裡的自己,不同位置面積的鏡子在燈光的折射作用下,可以輕易將視覺矇蔽,空間被拉大或縮小,都看那鏡面的設置。
  真是奇妙的構想。
  朱鹮這麼想著。
  他很快就被這種感覺吸引,摸索著鏡壁向深處走去。
  好不容易找到下一個房間的入口,朱鹮有些興奮,因為這裡的鏡子和之前又不一樣,不再是規則的和牆壁天花板一樣的矩形,而開始出現各種不規則形狀,這些不規則形狀的鏡子又組成若干個不規則夾角,因此效果也就異彩紛呈,那些不規則鏡面映出的人影比之前多無數倍,朱鹮看到了各個角度的自己,有的被夾在鏡面的轉折處,有的被馬賽克碎片鏡分割成若干小塊,也有的被完整的映在弧形鏡面上,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有無數個人陪伴自己完成迷宮探險似的。
  朱鹮就是在這裡發覺自己和蕭翎走岔了的。
  「蕭翎?」他回頭去找,空蕩的鏡子世界裡只有他一個人,他轉身,天上地下的他也用不同角度裡隨他轉身,他有些慌了,鏡子裡的無數個他也露出同樣茫然的神情。
  他嚥了口吐沫,又勉強向前走了幾步,還是沒見到蕭翎的身影。
  他原本以為只有當聲、光效果恰到好處的結合起來,才會營造出最恐怖的效果,可是現在,這種安靜似乎更糟糕。
  因為視覺上明明是很熱鬧的,那麼多個「自己」陪著呢,朱鹮站住不動,那些「人」也僵住不動,朱鹮沿著鏡子尋找下一個出口,那些「人」也小心翼翼的貼上鏡牆……
  無數個人影只將氣氛襯托得更加寂靜。
  朱鹮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該死的,真不該來!
  蕭翎一定是故意和他走散的!
  朱鹮想氣又氣不起來,確實啊,這裡既沒有望不到盡頭的黑暗,也沒有陰森的聲音效果,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這是你反覆確認過的,怎麼能怪他呢?
  怪就怪在自己小看了這個「鏡屋」吧。
  不知不覺他來到第三個房間。
  這裡全是「哈哈鏡」。
  那些無數個「朱鹮」又被映成怪異的古怪樣子,被拉長,被壓扁,被扭曲,被變形,但朱鹮可一點都笑不起來,他只想快點找到出口或蕭翎。
  遠處驚鴻一瞥的熟悉身影令他精神大增,他忙快步追過去:「蕭翎!蕭翎!」
  但那只是鏡子間的反射,蕭翎真身正不知遊蕩在哪個角落呢,當朱鹮跑過去時結結實實的撞到了頭。
  「靠!」朱鹮咒罵著,又不甘心的對著那片鏡子叫著:「蕭翎——你聽到沒有?!」
  蕭翎也正在找他,奈何這鏡屋實在太缺德了,拐來拐去好像都在原地打轉,乍然聽到朱鹮的聲音也是一陣激動。
  「小鹮?!」但聲音聽來模糊,應該有段距離,他循著聲音來源的地方前行,「小鹮?小鹮?」
  但事與願違,朱鹮看到的影像只是某一片鏡子折射到另一片鏡子的某一角,實際上他們之間不知隔著多少轉折呢。
  兩人同時朝著對方聲音磕磕絆絆往前走。
  「鐺!!」朱鹮一頭撞在玻璃上。
  竟是死路!
  朱鹮忍不住在面前的玻璃上重重垂了一拳。
  「朱鹮?」蕭翎的聲音從鏡子那面傳來,朱鹮馬上豎起耳朵,原來他們僅一鏡之隔了。
  蕭翎又試探的喚道:「小鹮?是你吧?嘿,我在這面呢……」
  朱鹮都忍不住要熱淚盈眶了,這簡直就是千里尋母記嘛!只不過人家是隔著千山萬水,他是隔著密密麻麻的鏡子。
  誰知蕭翎緊接著說:「這可有監控器,鏡子拍壞了要賠錢的。」
  「……你去死吧!」
  回去的路上,朱鹮對蕭翎還是有些愛答不理的。
  蕭翎很委屈。
  神明在上,他真的不是成心要嚇唬朱鹮的,那個鏡屋,它真的只是鏡屋,不是鬼屋啊!
  可是朱鹮被嚇著了也是事實,對情人的承受能力估測不當,這算一種失職吧。
  幸好蕭翎哄人的本事和嚇唬人的本事一樣高。
  「我就不明白……」他悠悠的開腔,朱鹮果然側過一點頭來,他繼續說下去:「都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和我在一塊這麼久了,怎麼膽子也沒變大點呢?」
  「你才雞,你才狗!再說……誰誰,誰嫁你了!」
  「洞房都那麼多回了,還不承認啊?」蕭翎從後視鏡裡看到朱鹮瞬間蒸了滿臉的紅雲,忍不住伸手過去掐了一把。
  朱鹮慌忙躲開,蕭翎掐了個空,看著旁邊人氣鼓鼓的臉,手指頭癢得不行,又伸過爪來,這次勢在必得,車子也隨著偏了偏,朱鹮看著窗外的車流人海,胡亂叱道:「別鬧!你開車呢!」
  「你不躲我不就不鬧了嗎!快,讓我掐一把!」
  朱鹮閉著眼把臉湊上去,被指頭刮到後又快速撤回。
  其實還是沒掐到,蕭翎不爽,藉著拐彎的機會整個人都靠過去。
  朱鹮躲避不及被他吧唧在臉上啄了一口。
  臉皮滾熱滾熱的,偏要端著架子訓斥道:「好了吧,這回好好開車!」
  蕭翎就愛他這模樣,在大轉盤前放慢了車速,胡亂盤了好幾圈,吧唧吧唧啄了好幾口。
  還是不盡興,車子在樓下剛停穩,駕駛員便化身為狼嗷嗚一聲向副駕駛撲了過去。
  朱鹮已然被兜暈了,沒有力氣推開壓在身上的人,暈暈乎乎的便被吻了好久。
  「其實……那個鏡屋還挺有意思的。」良久之後朱鹮說。
  「是吧,我就猜你會喜歡。」蕭翎含著他的耳垂,應道。
  「但是怎麼會走散了呢,要是不走散多好。」朱鹮甩甩頭,躲開那濕熱的舌頭。
  「走散了……你才察覺到我的好呀。」蕭翎壞心眼的笑著,將企圖逃開的情人擺正,嘴唇再次覆蓋上對方的脖頸,「我特喜歡你叫我名字的時候……」
  「什……麼時候?」
  「就是隔著玻璃叫我的時候。感覺……特無助,特可愛……」手掀開襯衣,順著腰側滑上去。
  「那有什麼可愛!丟死人了……」那個時候的他遜斃了,只是看到蕭翎的一個影像就瘋了似的撲過去,只是聽到蕭翎的一個聲音,就有想哭泣的欲望,他一直是個膽小鬼,尤其在蕭翎面前。
  手指數著肋骨摸到胸口,蕭翎揉捏著那已經鼓起的小粒,喃喃道:「可愛,你哪都可愛……尤其是……」聲音低下去,手指重重一捻。
  「啊……」朱鹮的喘息變了調子,在某人的各種動作裡艱難的發出聲音:「惡……趣……味!」
  第二天早上,關於富強小區風水不好的傳聞不脛而走。
  因為有半夜回家的醉鬼在停車場聽到古怪的動靜。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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