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神之果+ 番外 BY 香品紫狐(狐王強攻&男寵弱受)


看著狐王懷里換了一個又一個男寵,除了啞忍,他還能怎樣?盡管對方左擁右抱,不過自己到底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地,只要這樣,他就滿足了……
要不是那個人類出現了,紫雅這輩子也想不到自己會有爆發的一天。那人類不但獨占了狐王,還口口聲聲喊著要把所有男妾趕走?自己就只有認命地被趕走嗎?不!他不服!只要能讓王上重新注意他,他連命也豁出去了!
冒險懷孕,就能挽回愛人的心嗎?當王上抱著新歡說:“孩子是我的,我說他娘是你,那就是你……”
紫雅的心碎了,再也無法復原。
如果愛人如此痛苦,他不想再愛了,就讓他離開他,永遠地離開他……
s_f_01_10889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429.gif《育神之果別冊》by 香品紫狐
s_f_01_10889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429.gif狐妖之天神之寵 BY 香品紫狐(兇殘腹黑攻&狐妖強受)

楔子


浮幽界的天空上是千年不見消散的厚實云層,天界跟人間界總是吝嗇與為這里滲透一滴光輝。

紫雅坐在破舊的木屋前,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瓷蛙蛙,它胖墩墩地,梳著兩個小發髻,臉上是甜甜的微笑。這是爺爺給他的遺物,是人間界的玩意,叫“大阿福”。大阿福跟他一樣,擁有漆黑的頭發,漆黑的眼眸。爺爺說在人間界,黑發黑眼的人類一點也不希奇,然而在妖狐的世界里,只有極少數妖狐擁有這么純粹的黑色頭發跟眼睛。

人間界的陽光是潔白耀眼的,天界的陽光是七彩炫目的。然而,紫雅從沒有機會去這兩個地方,一般妖狐成年之后,家里的長輩就會帶他到人間界見識一下。而紫雅自小失去親人,加上還要過八十年才算成熟——妖狐的成年時間為二百歲,因此不管是過去還是將來,他都很難有機會可以涉足人間界了。

不過他不在乎,他一個人也過得挺好的。

紫雅瞇著眼,在藍灰色的天空下,用瘦小的手把大阿福娃娃高高舉起。大阿福潔白的臉頰映射出一點微弱的光芒,紫雅入迷地看著它向上彎翹的唇角,自己粉紅色的小嘴也跟著向上彎起弧度。

大阿福的臉忽然反射出一道藍色的光芒,紫雅一驚,慌忙放下手。

距離他不遠的天幕上,赫然出現一團藍色的火球。那火球一邊燃燒一邊往下墜落,落點就在距離紫雅半里以外的地方。

“那是什么……”紫雅吃驚地看著這奇異的景象,好奇心驅使著他朝火球奔去。火球發出刺眼的藍光,掉進了茂密的樹林里,驚得鳥兒四散。

紫雅撥開橫生的野草跟枝葉,逐漸接近火球掉落的地方。他看到了前所未見的奇怪景象,前方的植物竟在他的注視下逐漸枯萎了。

前面就是火球落地的位置,紫雅膽怯地伸長腦袋。

只見枯草叢中躺著一名高大俊美的男子,他身上穿著一套水藍色的錦袍,右肩跟腹部被鮮血染成驚悚的深紅色。男子雙目緊閉,生死難定。

紫雅大著膽子,輕輕地走過去,男子一頭美麗的銀發似乎還泛著神奇的藍光。

是白狐嗎?紫雅從他的發色判斷,他怯怯地伸出手,正要探對方的鼻息,男人猛然睜開眼,一手抓住他。

“啊——!”紫雅失聲驚叫,扑倒在對方的胸膛上。

驚慌的黑瞳對上侵略的灰眸。紫雅全身發抖地趴在男子身上,男子冷不防伸出舌頭舔過他的唇。紫雅驚呼著從他身上蹦起來,握著嘴唇跌坐在地上。

“哈哈哈……”男人發出豪爽的笑聲,本應身受重傷的他,竟像沒事人似的坐起來。

紫雅一邊無措地看著他,一邊轉頭環顧四方,他周圍的樹木也開始枯萎了,樹木的生命能量化作一團團飄動光球,能量球全部集中到了男子身上。

紫雅這才發現,對方是法力高強的道玄妖狐,可以吸取天地精華維持能量,不管受了多重的傷都可以恢復。

男子還在吸取能量,天空上又閃起几團光球。男子望著那些光球往這邊飛來,冷峻的灰色眼瞳閃過殘酷的光芒。那些光球降落在地上,似乎要把他包圍起來,紫雅趕緊躲到大樹后方。光芒散去之后,出現在紫雅眼前的是几名面目猙獰的紅發男人——他們是赤狐,妖狐中最殘暴最好戰的種類。

“你這家伙可真命大啊。”為首的赤狐冷笑著,抽出腰間的劍指著銀發男人,他的同伴們也抽出劍。那首領大吼一聲:

“把他砍成肉醬!讓他再也復原不了!”

他們嘶喊著扑過去,銀發男子張開屏障保護自己,一些法力低的赤狐立即被彈開,首領念著咒文,他的劍發出藍色的火光。他用力一劈,劍把屏障劈散了。

銀發男子徒手擋住他恨砍過來的劍鋒,藍色的火焰再度將他包圍起來。其他赤狐趁機一哄而上,几把劍同時刺入他的身體。

紫雅在大樹后面看得心驚膽戰,銀發男子咆哮起來,陡然變身成一只巨大的銀白色狐狸,包圍著他的火焰瞬間內被抵散,那几把劍也被他逼了出去。一只赤狐還不及躲避,白狐一張嘴就咬斷他的頭顱,鮮血在他嘴里迸射出來。

紫雅嚇得全身哆嗦,那几只赤狐吆喝著:“殺了他!”

他們也齊齊變身,狡猾的赤狐們沒有扑過去跟白狐撕咬,而是展開結界將他困在里面。白狐也釋放出能量跟他們斗法,結界里面響起轟隆的雷聲跟閃過電流,此時任何一方退讓了就會被法朮形成的閃電吞噬。

雙方勢均力敵爭持不下,結界里的兩股能量持平了。

紫雅看得傻了眼,他這局外人該怎么做?他看著白狐的殺氣騰騰的眼神逐漸黯淡下去,似乎撐不了多久了……

可是以他的能力,根本不能闖進結界里。

辦法只有一個……他把心一橫,掏出懷里的大阿福娃娃。紫雅閉上眼睛念出咒語,把自己的能量集中在大阿福身上。瓷娃娃被光芒籠罩著,紫雅睜開眼,狠下心將它拋出去——

大阿福在空中划出弧線,掉落在白狐的頭頂上方,交戰中的兩方能量被第三股力量侵入,結界轟地一聲破裂,位處邊沿的赤狐們被巨大的震力撞開,紫雅也被拋開几步。

暴戾的白狐嗷叫起來,扑過去把赤狐們咬住,赤狐們慘叫著,在他的鋒利的牙齒下化作血肉模糊的碎片。

紫雅捂著被震疼的胸口,狼狽地爬起來。那白狐恢復成人性,向他走來。紫雅惶恐地盯著他滿嘴的鮮血,就要爬起來逃走。男子一手撈住他的腰,紫雅隨即撞進一個溫熱的胸膛里。

男子吐掉嘴里的毛發跟血,讓紫雅轉身面對著他。

“小美人,你叫什么名字?”他把玩著紫雅一縷墨黑的發絲,用跟剛才的殘暴截然不同的溫柔語調問。

“紫……紫雅。”紫雅口氣不穩地回答,面對這個剛剛殘酷地殺掉几只同類的妖狐,叫他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紫雅嗎?謝謝你救了我。”男子淡然一笑,紫雅呆滯地望著他邪魅的笑容,竟忘記了恐懼。

“你家在哪里?”男子環顧四方問。

“就在前面……”紫雅像被他催眠了一般回答。

男子低頭在他唇上一吻,紫雅緊張地抿著唇,男子貼著他的耳畔道:

“紫雅,我叫黑灼,我會來接你的。”

紫雅聽到他的名字之后已經嚇傻了,完全沒醒悟對方說“接他”是什么意思。黑灼放開他,轉身走開。

直到他走遠了,紫雅才按著激動起伏的胸口。

老天……他居然成了這人的救命恩人了?他不是做夢吧……

這人是黑灼,黑灼——統領浮幽界的至高無上的狐王。


第一章


“啊……啊……啊嗯……”

啪嗒、啪嗒、啪嗒……

消魂的呻吟聲跟強烈的肉體拍打聲,交織出一曲淫穢的樂章。水霧彌漫的浴室里上演著一幕活色生香的春宮戲,嬌弱纖細的少年像溺水者一樣扒著大理石水池的邊沿,承受著背后的激情沖撞。

渾身肌肉糾結的男子握著他細小的腰身,狂野地扭著臀將自己巨大的灼熱刺進去。少年嬌嫩的私處貪婪地吸吮著那高熱的男根,伴隨著它的進出而一張一合。

男子低吼著加快擺動的頻率,在少年的xx中釋放出愛欲的種子,xx被摩擦得充血紅腫,乳白色的愛液從交合的縫隙中滲透出來。

少年也在低喘,他伸出一手套弄著自己高高翹起的性器,直到通紅的末端吐出白稠的液體。

發泄過后的兩人筋疲力盡地趴在池邊喘息,男子銀白色的長發披散在少年漆黑的發絲上,卻形成了一種驚人的和諧感。

“紫雅……舒服嗎?”男人挑逗地舔著他白玉似的耳朵。

紫雅的臉頰泛出迷人的紅暈,羞澀地嗯了一聲。黑灼舔了舔唇,將他的小臉掰轉過來,就著欲望還插在對方體內的姿勢,忘情地與他吮吻。

侍侯在浴室外的兩名仆人側耳細聽,里面的聲音似乎已經停下了,其中一名壓低音量問同伴:

“結束了沒有……?”

“不知道,王一向精力旺盛,怕是還要再來几個回合……”對方鬼祟地低語。

“王馬上就要出發去人間界尋找新樂子了,不用貯存精力嗎……”侍從聽見浴室傳來腳步聲,連忙噤口。

侍從恭敬地把門打開,黑灼衣著整齊,神清氣爽地出來。紫雅攏著半濕的黑發,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往前院走去,一名在院子里守侯已久的金發美少年蹦蹦跳跳地跑到黑灼面前,大膽地摟著他的脖子。

“王,也帶我去嘛,我還沒去過人間界呢。”莫瑾挂在黑灼胸前蹭來蹭去。

黑灼玩世不恭地笑著,吻上他嘟起的紅唇,莫瑾立即熱情地含住他的唇回應他,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上演激情舌吻。紫雅眼里閃過失落,把臉別開。

吻夠本的兩人終于分開,黑灼捏捏莫瑾的俏鼻,另一手將默不吭聲的紫雅樓進懷里。

“莫瑾,紫雅可沒有要求跟著我來哦。”黑灼打趣地說。

作風大膽妖媚動人的莫堇,跟害羞內斂清秀可人的紫雅,同是黑灼最寵愛的男寵。但是誰都知道,安分乖巧的紫雅比起總是持寵生嬌的莫瑾更得黑灼的歡心。

莫瑾聽到他拿紫雅來跟自己比較,心中雖有不悅,臉上卻能保持嬌媚的笑容。他故作失望地哼了几聲,撒嬌地窩進他懷里。

“要我給你帶什么禮物回來嗎?”黑灼安慰地問。

“不用了,反正你又不肯帶我去,哼……”

黑灼轉問紫雅:“你呢?”

“跟以前一樣就行了。”說起這個,紫雅的眼睛浮現出期待的光彩。

“還是一樣要‘大阿福’?”

“嗯。”

“那好吧。”黑灼放開他們,領著侍從離開了。

他們遠離之后,莫瑾對著紫雅扔下冷冷的一句話:“無聊的品味。”,接著轉身而去。紫雅不理會他的挑釁,默默地回到房間里。

他的房間很寬闊也很朴素,除了床就是衣柜跟桌子,特別的是,紫雅的桌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造型獨特的大阿福娃娃,這些都是黑灼去人間界給他帶回來的禮物。

因為當初紫雅犧牲了爺爺給他的大阿福,救回了黑灼的性命,當黑灼第一次問紫雅“你想要什么?”的時候,紫雅就說了“大阿福。”。

自此之后,每次黑灼去人間界游玩都會問他想要什么禮物,紫雅每次都會不厭其煩地告訴他:“大阿福”。

紫雅珍惜的撫摸著娃娃們的笑臉,看到它們的笑容,他的心情也會跟著喜悅起來。紫雅抱起其中一只胖胖的小娃娃,喃喃道:

“陛下,您快點回來吧……”

按照以往的經驗,黑灼會在三十天之后回來。紫雅每天都惦記著他,期待著對方這次會給他帶回什么新奇造型的大阿福。

只是,黑灼這次的游玩時間比以往長了許多,足足過了五十天也沒有要歸來的跡象。長久以來,黑灼外出都不會超過一個月,只有一次是例外的——紫雅想起二十年前被黑灼帶回來的那個人類少年,那次,黑灼唯一一次忘記給他帶大阿福。

那位少年叫“霍真”,是一個以降妖伏魔為己任的道士,卻跟黑灼的弟弟“白考”殿下深深相愛了。而黑灼竟也被他吸引住,千方百計想得到他,但是不管他怎么阻撓都無法拆散那兩人。最后,少年跟白考一起離開了浮幽界,不曉得跑到人間界哪個山林隱居了起來。

霍真,是黑灼長久以來唯一想要卻要不到的東西,他是黑灼心中永遠的遺憾跟牽挂。

紫雅知道,無論黑灼怎么寵愛自己,自己都沒辦法取代霍真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紫雅坐在窗台上,遙望朦朧的月色。

人間界的月色一定比這里更美更亮吧?大概,人間界里的少男少女們也比這里的更美更多,難怪黑灼陛下總是流連忘返了。

紫雅轉頭望著桌子上的大阿福,娃娃們的笑容依舊天真無暇。

黑灼陛下這次因為什么事耽誤歸程了?他又會忘記給他帶娃娃嗎?

只是,不管發生是那么事,他都會全心全意地等待黑灼回來的……紫雅再度轉身望著月亮失神。

紫雅從來不知道自己的預感這么准確,三天之后,黑灼回來了,而且,果真沒有給他帶大阿福娃娃。紫雅沒有料中的是,黑灼帶回了另一個東西——

一位俊美的人類少年。

“你放我下來!我自己會走!”衛霆在黑灼寬闊的肩膀上張牙舞爪地吼叫著。

“小寶貝,昨晚把你累壞了,我現在怎么舍得讓你自己走呢?”黑灼溺愛地拍拍他的小屁股,扛著他大搖大擺地走上迂回的大理石長廊。

“放我下來!大混球!我討厭你!”衛霆氣得滿臉通紅,使勁捶打著黑灼的背部。從來沒有人敢用這種態度跟黑灼說話,更別說是對他拳腳相向了,就連最任性妄為的莫瑾都不敢有一點不敬。然而黑灼此刻不但不生氣,還開懷地大笑起來。

所有人都看呆了,包括聽到他回來特意跑來迎接的紫雅。

黑灼扛著衛霆筆直走回自己的臥室,經過紫雅身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抱歉地說:

“紫雅,對不起,忘記給你買大阿福了。”

黑灼肩上的衛霆不解地看了紫雅一眼,小嘴賭氣地弩起來。紫雅呆呆地看著他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說出一句几不可聞的回答:

“不要緊……”

黑灼心情很好,對著他笑了笑,徑自帶著衛霆回房間了,一些侍從連忙跑過去服侍。紫雅呆滯地站在原地,心里有說不出的苦澀跟失落。

這時候,黑灼的其他男寵也聞風而至,大家在臥室門外張望著,卻沒膽子去一探究竟。几名少年轉而圍著紫雅問長問短:

“紫雅,聽說王帶了一個人類回來是不是?”

“那人長得漂亮嗎?”

“王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紫雅低聲道:

“我不知道……”

莫瑾插著腰高傲地走過來,對著臥室緊閉的大門冷哼一聲。

“只是一個人類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再過個五六年就會年老色衰了,能跟我們比嗎?”

大家聽他這么說,都松了一口氣。

“說得對,一個人類怎能跟我們比?”

“沒錯,人類的身體可脆弱了,隨便做個几下就猛流血,王一定不會滿足的。”

“等著看他什么時候失寵吧……”大家邊附和著莫瑾邊散開,只有紫雅沒這么樂觀。

他剛才看到那人類少年的眼睛了,那少年擁有一雙倔強的美麗眼瞳,跟二十年前那位少年道士如出一轍。

對黑灼而言,他絕對不止是一個新鮮寵物這么簡單。黑灼看上的,不單純是對方的相貌跟身體。

衛霆的罵聲跟黑灼的笑聲隔著一塊門板隱約飄來,紫雅懷著不安的預感,轉身遠離了那扇門。

衛霆到來的第三個月,原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男寵們終于警覺事情不對勁了。他們發現他們的狐王不再寵幸他們,他們發現他們的狐王除了辦公就是跟衛霆膩在一起,他們發現他們那個放蕩不羈的狐王整個都變了!

一般來說,新加入的男寵會得到黑灼一段時間的專寵,但是喜新厭舊的他從來沒試過固定寵幸一個人超過一個月。就連床技超凡的莫瑾,當初在單獨服侍黑灼大半個月之后也被換下了,還是黑灼在其他男寵身上流連了一圈才重新召他到床上的。

男寵們忍不住聚在一起商量對策。有的提出加強自己的魅力讓黑灼重新主意他們,有的提出大家聯手排擠衛霆,更有人提出設計陷阱除掉衛霆,但最終沒有一條可以實行。

“你們發現了嗎?”莫瑾臉色沉重地說:“王以前很喜歡同時找兩三個人一起服侍他的,但是自從人類小子來了之后,就再也沒試過。”

“我也發現了。”一名留著淺褐色長發的少年插嘴:“我聽王的貼身奴仆說過,有一次王跟那人類歡愛的時候覺得不夠過癮,想讓仆人再找一個人來,結果那人類大發雷霆,哭著喊著他絕對不要……”

“居然敢跟王大哭大鬧?”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忙追問下去:“那王有沒有生氣?”

“好像是有吧,畢竟興致被破壞了嘛。但那人類可悍了,不退讓就是不退讓,最后還是王妥協了,還放低身段去哄他呢……”

“可惡!他算什么東西啊!”莫瑾對衛霆又氣又狠。

“聽說那人類本來是個王子,被王看上了,花了一些手段才給強行帶回來,大概是由于得來不易吧,所以王對他格外寶貝。”又有人提供小道消息。

“難道王就是喜歡這種潑辣的口味?”有少年提出,“我們要不要學他大哭大鬧?”

“省點吧你。”眾人一致否定,“大家都這么鬧,不被王扒了皮才怪呢。”

大伙繼續商量著,一直坐在角落里的紫雅悄悄起身離開了。他實在不適應參與這種陰謀詭計,而且聽著黑灼對衛霆的種種偏愛,自己的心就像被刀子活生生剜下來一樣。

或許其他男寵只是為了自己的失寵而不值,可紫雅對黑灼付出的感情與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得知黑灼動心愛上別人,他一點也不好受……

紫雅垂著腦袋,不知不覺走到了繁花似錦的大花園里。几只彩蝶被他身上的熏香吸引,圍著他飄飄起舞。紫雅苦笑著,原本為了滿足黑灼而熏香的身體,卻引來了這些可愛的小生靈。

他走進花叢中間,蝴蝶們也跟著飛來了。紫雅微笑著回頭看它們,繼續往里面走。

“嗯……嗯……啊……”一陣陣痛苦中帶著愉悅的呻吟聲從花叢里傳來,紫雅猛地剎住腳步。

他驚訝地站在原地,尋找著聲音的源頭。在他左前方,距離他二十步以外的花叢中,一團物體正在蠕動著。

一名衣衫不整的少年正跨坐在男人的腿間,忘情地扭擺著腰肢。

“啊、啊、啊……好棒……啊……”衛霆紅艷的小嘴吐露出喜悅的吟叫,他雙手撐著黑灼厚實的胸膛,盡情扭動自己緊實的臀,熟練地將對方碩大的性器吞進去。

“寶貝……你也好棒,又緊又熱……又軟……太棒了……”黑灼捧著他水蜜桃似的小臀贊嘆,張口咬上他胸前挺立的小果實。

“嗚……嗯……”衛霆加快xx的吞吐速度,小臀又是上下抽動又是左右旋轉,讓黑灼的男根在他體內徹底攪弄。

“再進去一點嘛……啊……”衛霆不滿足于男根總是有小半截露在外面,貪心地想用后穴把它整根含住。

“嗯……再進去……”黑灼挺起腰杆往上一頂,性器噗地一聲沒入粉紅的嫩穴里。

“啊哈……”衛霆滿足地吟叫一聲,腰部更加賣力地扭擺起來,“好棒……!啊!再深一點……好熱……好棒……”

兩人的下體結合著猛烈地擺動,展開瘋狂而激烈的交歡。衛霆仰著頭,正要來一番狂野的擺動,一抹身影不其然閃入他的眼角,衛霆募地停止了動作。

“怎么……”黑灼真要詢問,衛霆激動地對著站在原處的人兒叫罵起來:

“你看什么!滾開!”

黑灼大吃一驚,半撐起身子。紫雅難堪地后退一步,他試過多次撞見黑灼跟別的男寵交歡,每一次黑灼都不會趕他走,有時候興致來了還會讓他加入,在黑灼沒有開口命令之前,他一走了之的話反而是不敬的行為。

但對天之驕子衛霆而言見,被別人看見自己跟情人恩愛是極端受辱的事情,對方已經冒犯了他的禁忌。他見紫雅沒有立刻走開,更加憤怒地吼叫:

“你這狗東西!滾開!我叫你滾開聽到沒有!”

他喊得眼眶都紅了,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黑灼趕緊摟著他安慰。

“霆兒乖,別氣別氣……”他轉頭,惱怒地吆喝紫雅:“紫雅,立即從我眼前消失!”

紫雅心頭一震,他本能地向他們欠身道歉,轉身奔離。衛霆帶著哭腔的怒罵聲還從背后傳來:

“我討厭那家伙!討厭死了!你快把他趕走!”

“好好好……趕走就趕走,霆兒別氣了……”

紫雅抹去眼角滲出來的淚水,加快奔跑的腳步。

那天發生的事,紫雅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他小心翼翼地把悲傷藏在心底,獨自舔舐自己的傷口。
為了避免上次的事件,紫雅盡可能地躲避一切可以接觸到黑灼跟衛霆的機會。雖然他知道黑灼說“趕走就趕走”只是為了安慰氣頭上的衛霆,但他確實也害怕對方會為了討好新寵而真的把他趕離王宮。而且看到那兩人恩愛的模樣只會增添他的悲傷,既然惹不起他們,只好自己躲開了。

原本就內向的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天待在房間里面對著他的大阿福娃娃們,對什么都不關心。

無聊的日子總要打發,紫雅開始研究大阿福的制作方法,嘗試自己動手捏制一只。王宮里的藏書庫收攬了從天界到人間的所有典籍,他能夠在這里找到關于泥娃娃制作法的記載。除此之外,他還發現了很多有趣的書籍,有人間界的風土人情,天界的傳說跟歷史……這些寶貴的書籍讓從未離開過浮幽界一步的紫雅開闊了眼界。除了臥室,書庫已經成為了他最喜歡逗留的另一個地方。

然而上天偏偏喜歡考驗他——書庫外恰好是一個巨大的湖泊,窗外正對著湖邊的小涼亭。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衛霆跟黑灼喜歡上了那個小涼亭,每當紫雅坐在窗邊看書的時候,往窗下一看,總能發現那對纏綿的身影。他們面對著波光粼粼的湖面,緊緊依偎在一起,有時候是在釣魚,有時候是在下棋,更有熱情高漲的時候,干脆脫掉衣服跳進湖里成為一對嬉水鴛鴦。

紫雅總是情不自禁地看著他們失神,作為一個旁觀者,他清楚地看到了他們之間牢不可破的感情羈絆。黑灼凝視著衛霆的深情眼睛,刺痛了他的眼,也刺痛了他的心靈。看著心上人跟自己以外的人調情,的確是一種酷刑。在衛霆出現之前,紫雅從未試過如此在乎黑灼懷里抱的人是誰。

他以前一直都安分守紀地侍侯著黑灼,無論要跟多少人一起分享他,自己都毫無怨言。因為他知道,不管黑灼跟誰歡愛,對方都無法真正進駐他的心靈,自己跟那些男寵都是存在于同一水平上的。

但是衛霆不一樣,他跟他們這些卑微的男寵絕對不一樣。不用比較,紫雅就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然而,衛霆絕對沒有紫雅所想的高不可攀,衛霆只是一個凡人,他身上具備凡人應有的惡習,他并不能永遠取悅高傲的狐王。

過不了多少天,涼亭里的親密身影消失了。王宮深處,黑灼的寢室里,開始傳來爭吵聲,夾雜著物件被摔破的聲音。服侍黑灼的貼身仆人忙著清理房間,換上全新的花瓶跟桌椅,但是每天總會有打破的桌子跟柜子被抬出來。

大家都在流傳著,狐王開始厭倦那人類了。他們几乎每天都吵架,但是黑灼依舊舍不得離開衛霆,無論爭吵怎么激烈,他都沒有將衛霆驅逐出去,盡管對方惹得他火冒三丈,他卻僅僅是把脾氣發泄到家具上,從未傷及衛霆半根寒毛。

期待著黑灼拋棄衛霆的妖狐們開始失望,衛霆這小小人類的身上,擁有他們不能理解的魅力。

只有紫雅,他沒有期求過黑灼會離開衛霆,他沒有夢想著黑灼會重新回到自己身邊。

有心栽花花不成,無心插柳柳成蔭——這句人間俗語充分印証到了紫雅身上。

這天,黑灼跟衛霆又再爭吵,而且程度比以往高出几倍。黑灼的仆人說,他打了衛霆一巴掌,還把房門踢破,接著跑了出去,不曉得上哪里去了。衛霆在房里哭了一整天,侍從們四出尋找狐王,男寵們私底下討論著事態的發展。這一切,紫雅都沒有參與。

晚上,他沐浴完畢,坐在床上擦拭著半濕的黑發。房門冷不防被粗魯地撞開,全身籠罩著黑暗氣息的黑灼出現在門外。

“陛下……”面對他的忽然造訪,紫雅顯得意外且無措。

黑灼把門踢上,他邪氣地笑著,神智似乎有點不清,紫雅聞到他身上飄來的淡淡酒氣,他略帶惶恐地縮在床上。黑灼搖搖晃晃地向他走去,猛然把他扑到,像一只捕獵的野獸一樣張口咬住紫雅的唇。

“嗯……”紫雅在他粗魯的親吻下呻吟,黑灼狠狠地啃咬他的嘴唇、脖子、胸膛。這樣的吻一點也不溫柔,甚至連情欲也沒有,紫雅感覺到自己只是他泄憤的工具。

事實上,黑灼的確只是拿他來泄憤。他粗暴地撕碎紫雅的衣服,猴急地舔咬他嬌嫩的大腿內側,紫雅疼得全身發顫,他似乎能感覺到自己的皮膚被對方整片咬了下來。黑灼舔著他的后穴,同時把手戳進去放松,動作依舊是毫不溫柔。

黑灼拉過他的手,讓他掰開自己的肉穴,他則移到紫雅上方,強硬地把自己的yj插入對方的小嘴里。紫雅咽了一下,順從地含住吸吮起來。直到整根灼熱的硬物都被舔得濕漉漉地,黑灼把它抽出來,二話不說抬起紫雅的腰,挺臀一頂,進入了對方的體內。

黑灼把欲望深插在柔軟如絲絨高熱如火爐的肉體里,他低吼起來,握著紫雅的細腰瘋狂地擺臀沖刺,還不時張嘴咬上他粉嫩的脖子跟胸脯。紫雅就像一具斷肢的木偶一樣,身體被巨大的沖力撞得几乎碎裂。

好痛……身體好痛……一點也不舒服……

他只是把對衛霆的憤恨發泄到自己身上而已……紫雅悲哀地想著。他強忍著泛濫的淚水跟痛吟,捂著臉承受對方不帶柔情的愛撫。

整個歡愛過程中,紫雅的性器都沒有抬過頭,他享受不到絲毫的歡愉,有的只是作為替身的哀傷與被強暴的疼痛。

黑灼的欲望很強,足足抽插了上百次才泄了出來。紫雅還沒緩過氣來,他又把挺立的男根捅進對方紅腫的幽穴里——反正紫雅是妖狐,不必像呵護嬌弱的衛霆那樣對待他。

但是他忽略了,妖狐的身體也是會受傷的,妖狐的心也是會哀傷的……

盡興之后,黑灼帶著滿身的汗水,在紫雅身邊沉沉睡下。妖狐是極少需要睡眠的,除非精力耗費得太多。

紫雅也被折騰得疲憊不堪,可他沒有黑灼這么幸運,后庭火辣的疼痛跟全身各處的傷口折磨著他,他完全無法入眠。但是,身體的痛楚遠遠比不上心靈的創傷,他的胸口好像被沉重的石頭壓著一般,壓得他快要窒息,壓得他几乎麻痺……

旁邊的人低聲夢囈著:

“霆兒……霆兒……”

紫雅費勁地轉頭看了看他,又咬著牙把臉別開。

為什么?為什么自己要淪落到這個地步?為什么他就是沒辦法贏得過那個人類?

他好恨……好恨……

隔天早晨,黑灼醒來后摟著紫雅溫存了一番,他不斷在他耳邊低語:

“紫雅……只有你是最乖的……只有你不會惹我生氣……”

紫雅木訥地靠在他暖烘烘的懷抱里,身體依舊是冰涼的。他本以為黑灼這次的臨幸只是偶然,可他想不到,黑灼當日就讓自己搬到他的寢宮,原本獨占這里的衛霆被趕到別的房間去了。

其他男寵對他的好運又羨又嫉,紛紛夸獎他把那個可恨的人類擊敗了。只有紫雅自己知道,黑灼這么做,不過是要利用他懲罰那個人類罷了。至于為什么會選上自己,黑灼那天早上的話已經給了他答案。

離開了衛霆之后,黑灼又變回了那個目空一切的放蕩狐王,他回到了花天酒地的世界里,除了處理政務就是跟男寵們尋歡作樂。

幸運的紫雅每次都能占據到距離他最近的位置,因為黑灼說:只有你最聽話,你在我身邊能讓我感到安心。對于這樣的高度贊賞,紫雅的反應僅僅是淡淡一笑,沒有人能察覺到他笑容里的落寞跟自憐。

黑灼的歸來沒有讓紫雅改變,他依舊沉溺在大阿福的制作跟書籍中,他開始用自制的黏土來捏制大阿福。找到了精神的寄托之后,他仿佛可以忘記那些惹他心煩的事情。

經過了几次失敗之后,紫雅終于掌握了泥娃娃的制作方法。嘗試到成功的喜悅之后,他更加投入到泥藝中去了。

今天黑灼約了大批男寵去游舟,而紫雅卻選擇了獨自留在房間里制作泥娃娃。夜幕降臨,黑灼回到房間里,紫雅還在專心地捏著一個娃娃。

“你在做什么?”黑灼親昵地從后摟住他。

“做大阿福。”

黑灼扭轉他的頭,在他唇上親一口。

“別做了,我有更好的游戲。”

“什么游戲?”紫雅從他露骨的眼神里看出,這游戲肯定跟歡愉脫不了關系。

“我這次去人間,聽到了一個有趣的玩意……”黑灼拉著他起身,“你去沐浴,換上我給你的衣服,完了之后到東庭集中。”

紫雅聰明地察覺,所謂“集中”,就証明這游戲的參加者為數不少。他聽話地去沐浴,換上了黑灼給的衣服——一件薄得可以飄起來的紗衣,那紗衣穿在身上簡直跟全身赤裸無異,絲毫起不了保暖遮羞的作用。

紫雅別扭地遮著身上的重點部位,來到東庭。一些男寵也已到達,他們身上穿著跟他一樣的衣服。人到齊之后,同樣穿著輕薄衣袍的黑灼出來了。

他讓仆人們把點燃的燈籠交給男寵們,每個燈籠上寫著不同的字。紫雅看了看大家手上的燈籠,馬上發現內里玄機。

這里共三十二個燈籠,而燈籠上的字恰好就是人間界用來記錄方位的四神獸跟二十八星宿。

分別是——

東宮蒼龍,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

南宮朱雀,七宿:井、鬼、柳、星、張、翼、軫;

西宮白虎,七宿:奎、婁、胃、昂、畢、觜、參;

北宮玄武,七宿:斗、牛、女、虛、危、室、壁。

而紫雅被分配到的是“蒼龍”。看來這個游戲跟方位有關系,他暗忖。黑灼開口宣布:

“本王這次去人間界,聽說到人類皇帝一個好玩的游戲。他用五行方位設計了一個迷宮,讓美貌的宮女們穿著輕薄的紗衣,提著燈籠守在每一個宮門前面,接著他蒙著眼睛進去,走到哪個宮門前就寵幸哪個宮女……”

大家一聽,全都興致勃勃,巴不得這銷魂的游戲趕緊開始。黑灼繼續道:

“人類的皇帝只能在一晚寵幸五六人,至于我嘛……”他壞壞一笑,“一晚二十几個都沒有問題。”

眾人嘩然,一些男寵早已春心蕩漾,躍躍欲試。

“迷宮也已經修好了。”黑灼往后一揮手,侍從們舉起火把,照亮了矗立在眾人后方的大迷宮。

“你們按照自己燈籠上的方位進去,就位之后,我就會進來。”黑灼一聲令下,男寵們爭先恐后地擁進迷宮里。

紫雅跟著人群進去,心不在焉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外面的仆人喊:

“大家都站好了嗎?大王准備進來了。”

“好了——”男寵們七嘴八舌地回應。

黑灼用黑紗蒙眼,在迷宮里摸索著。他很快來到北宮的“虛”宮門,那男寵驚喜地捂嘴笑起來,黑灼把眼罩扯掉,那男寵已經主動走到他身前跪下,解開他的衣帶,將他的巨大含入嘴里,純熟地吸著。

凶猛的性器迅速抬頭,黑灼把他壓倒,撈起他的衣服下擺,對准緊閉的肉穴狠刺進去。聲聲淫穢的叫聲響起,男寵欲仙欲死地喊著:“好舒服……啊……啊……好棒……”

黑灼在他體內猛抽了几下,為了保存精力,還沒有射出來就把yj拔出。他戰起來攏了攏衣襟,繞圈走到另一側的“危”宮門,迅速把守門的男寵推倒在身下……

陣陣淫聲淫語絮繞在耳邊,紫雅蜷縮在“蒼龍”門前,不斷乞求著黑灼不要到他這邊來。一想到黑灼會跟包括他在內的二十多個人交媾,他就覺得無比惡心與厭惡。他從未試過如此抗拒黑灼的寵幸。

為什么他會變成這樣?他從前不是不會在乎這些嗎?不管黑灼要跟几十人甚至几百人交歡,他都不應該在意啊!

“啊……大王……你太強了……大王……”

“嗯啊……嗯……好大,啊……再進去一點……”

“啊……啊……”

他使勁捂著耳朵,卻怎么也無法阻止情欲的吟叫聲進入他的耳膜。

討厭!好討厭!這些叫聲好討厭!紫雅覺得自己快瘋了!再待下去他一定會發狂的!

他猛力把燈籠踢開,沒有得到應允就沖了出去。他直奔出迷宮的大門,把守在外面的侍衛嚇了一跳。但是侍衛沒有多余的精力去責問他,因為他們正在努力攔下一個要往里沖的人——

“讓我進去!”衛霆暴怒地推擠那些擋他去路的侍衛們。

“小公子,沒有大王的允許,誰也不能進去的。”侍衛們盡量溫和地對待他。

“我要進去!我要見黑灼!”

“請你等一下,大王很快就出來了……”

“我不要等!叫他出來!”衛霆大哭大叫著,侍衛也拿他沒辦法。看他哭得這么慘,紫雅沒有深思熟慮地站出來道:

“我進去通知陛下吧……”

衛霆擦著眼淚,狐疑地看他。紫雅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要渾這趟水,但話已出口,他沒有猶豫地轉身回到迷宮里。

紫雅循著呻吟聲找到黑灼的所在,對方正與一名男寵激烈地糾纏在在地上。

“大王……”

“什么?”黑灼嘴上應著,下半身還在對方體內猛烈抽插。

“衛霆在外面,他很想見您……”紫雅尷尬地開口。

黑灼一聽,下身的火熱猛然抽搐,他粗吼著把欲望釋放到緊窒的肉體里。黑灼喘著氣站起來,把敞開的衣帶系上,一聲不吭地越過紫雅走出去。

衛霆看見黑灼出來,哇地一聲哭了。

“你讓我走啊!”他哭叫起來。

黑灼一愣,筆直走到他跟前,正要伸手抱他,被衛霆毫不客氣地拍掉。

“別用你的臟手碰我!”他歇斯底里地咆哮:“既然你這么討厭我,為什么還不讓我走?!”

“我什么時候說過討厭你了?”黑灼撰起眉心,跨前一步抱住他,衛霆在他懷里掙扎。

“讓我走!讓我走!”

“不准!除了我身邊,你哪也不許去!”黑灼的火氣也上來了。

衛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邊哭邊鬧。

“嗚……你是存心要折磨我!明知道我討厭你碰別人還弄這種迷宮!嗚……你討厭我就讓我走好了!為什么要這么對我!”

黑灼聽到他的哭訴,眼神隨即柔了下去,他寵溺地抱著他,好言安慰:

“霆兒,對不起,是我不好……我再也不氣你了。”

“你騙人!”

“是真的,我明天就命人把這迷宮拆掉。”

黑灼話一出口,紫雅跟侍衛們都傻了。這迷宮好不容易建成,黑灼如今竟為了衛霆一番話就拆掉,對方在他心中的地位可見一斑。

衛霆的臉頰還挂著晶瑩的淚滴,他嗚咽著問:

“你真的會拆掉……?”

“真的。”

“那你那些男寵呢……?會把他們趕走嗎?”

紫雅震驚地瞪著衛霆——他竟然提出這么自私的要求!他竟然完全不顧別人的感受就提出這種要求!他知不知道有上百個男寵的命運掌握在黑灼手上?把他們都趕走?叫他們情何以堪?

紫雅緊張地看著黑灼,他真的要答應嗎?

“這……”黑灼稍微猶豫起來,衛霆見他態度不果斷,立即又哭叫著:

“我就知道!你還是舍不得他們!”

“霆兒……你乖,他們服侍我多年,我不能就這么讓他們走啊……”

“我不要!他們不走就讓我走!你再不讓我走我就死在你面前好了!”衛霆任性地吼道。

“好好……我會解決的。”黑灼一咬牙,道:“我答應你,不再碰他們就是了。”

衛霆這才破涕為笑,含著淚摟住他。

紫雅卻宛如置身于冰窟中,手足冰冷。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衛霆可以提出這種匪夷所思的要求?為什么他只能作為被拋棄的一員?為什么他什么都不能說只能傻傻地站在一邊任人擺布?

那相擁的兩人看起來是那么刺眼……紫雅背過身去,擦去眼里泛濫的淚水。

就連淚水,他也比不上衛霆的珍貴。


第二章


黑灼重投衛霆的懷抱,所有男寵被打入冷宮,一切恢復原狀。

紫雅不知道黑灼會在什么時候將他們全部趕走,但是除了坐以待斃,他別無他法。可是他絕對不甘心就這么被驅離,先別說礙于自尊,光是對黑灼的愛戀就叫他難以割舍。在與別的男寵的一次聚會中,紫玡聽到一個神奇的傳說——

“育神之果?”紫雅琢磨著這個別有深意的名詞。

挑起話端的男寵以前是一名小祭司,熟知許多稀奇古怪的故事傳說,他繪聲繪色地說:

“聽一些老祭司說,几萬年前,生育之神該亞把生天帝的胎盤埋在天庭的禁園里,過不多久,那上面就長出了一棵神奇的果樹,只要吃了果樹上的果子,再跟心愛的人交合,無論男女都能懷上孩子,那些果子就是育神之果。”

只要跟心愛的人交合,無論男女都能懷上孩子……

紫雅思索著這話的含意,這么說……只要他吃了育神之果,他也可以懷上黑灼的孩子了?

其他男寵的心思也跟他差不多,妖狐一族在遠古的時候受到了詛咒,女性族人非常少,越是高等的種群女性越少,在黑灼所屬的銀狐族群里,女性已經絕跡。因此,自黑灼那一代開始,已經沒有新生兒誕生過。只要能為黑灼生下一男半女,必然可以身價百倍,再也不怕地位會受影響。

那小祭司看見他們集體陷入沉思,也大致猜到他們的想法,他長嘆一口氣,道:

“我勸你們還是不要胡思亂想了,育神之果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

“是嗎?”一些男寵不忿地反問,小祭司頭頭是道地解釋:

“第一,浮幽界跟天界交惡已經不是一兩天的事了,你們以為要進入天界是一件簡單的事嗎?第二,進入天界已經困難重重了,而且那禁園是連天神們都要駐足的地方,你們一個小小妖狐可以輕易進去嗎?第三,就算真的給你混進去了,看守禁園的護衛會讓你把果實帶走嗎?要成功進去,摘下果實,平安離開……這整個過程,你們辦得到嗎?就憑你們,恐怕光是把腳踏入禁園就會被天神們的雷電劈死了。”

原本還信心滿滿的眾人聽得啞口無言,小祭司語重心長地說:

“要是真的這么簡單,我老早就去摘下育神之果了,還用得著告訴你們嗎?你們還是實際點,想一想其他挽留狐王的辦法吧。”

“唉……你說得很對。”大伙泄氣地說:“如果這果實這么容易得到,咱們妖狐一族也不用長久以來都這么人丁單薄了。”

“對啊,狐王早就想要后代了,可他也從沒計划過取這果實。”

“連狐王也沒把握取到,我們就更不用說了。”

紫雅沒有附和,只是沉默地絞著手指。

自從知道育神之果的存在之后,紫雅安分的心躥動起來。

小祭司的警告對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只要能為他最心愛的狐王生下后代……紫雅總是摸著自己的肚皮幻想,如果他可以懷上黑灼的孩子,那將多么美妙。他并不是想利用孩子換取牢固的地位,他只是渴望著能跟愛人一起創造出新的生命。

他好渴望,好渴望擁有一個自己跟黑灼的孩子,一個流著他們各自一半血液的孩子,一個可以把他們真正連系起來的愛情結晶。

這個渴望就在天界上,這個渴望建立在重重危險中,但絕不是遙不可及的。

這個渴望一天一天侵蝕著紫雅的心,他能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去想這件事。

他該如何實現自己的愿望?他該如何展開行動?紫雅只能從書籍記載的傳說中尋找答案,他在書庫里找到越來越多的資訊。

育神之果是禁忌之果,記載里從來沒有妖狐族或者天神吃了它而成功懷孕,它被封印在天庭的禁園里,几千年來沒有人見過它的真面目,就連它是否真的存在,都是一個迷。一切看來都只是傳說,紫雅的信心也開始動搖了。

難道他的愿望就沒有實現的一天嗎?他注定只能淪為黑灼跟衛霆愛的犧牲品嗎?他這輩子只能被驅逐出黑灼的世界,看著他跟別人恩愛嗎?何其悲哀,此刻的境地,他不能做出任何改善……

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內,紫雅已經几乎把藏書庫里的書都看完了,但是依舊找不到關于育神之果的實際資訊。他嘆著氣,將書本放回架子上。

紫雅往自己的房間走去,邊走邊思索著……

不知道其他人有什么打算,要是黑灼真的要把衛霆以外的男寵都遣退,他們該何去何從?自己一直以來都無親無故,自從遇見黑灼之后,對方已經成為他今生的主宰,離開黑灼的話,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

路旁階梯下傳來的細微聲響打破了他的沉思。

“嗯……嗯啊……”

熟悉的經驗告訴紫雅,那是交歡時的呻吟聲。他想起了不久前的經歷,自己撞見黑灼跟衛霆親熱,結果被毫不留情地驅趕。紫雅這次學聰明了,不再去探究這聲音。他加快腳步離開,那呻吟聲卻跟他作對似的飄了過來——

“好棒……你太厲害了……啊……啊……再用力一點……”

“呼呼……真的?我比狐王還厲害嗎?”

“你比他厲害多了……啊……用力操我……干穿我吧……啊……”

紫雅的腳步定住了,這對話的內容跟對方熟悉的聲音叫他不得不關注。他屏著氣,移動腳步走過去。階梯的一個陰暗的角落里,一對男子正在做著見不得人的勾當。

身材魁梧的壯漢正抱著一名美艷的少年,站在牆角邊上激烈擺動。紫雅看到少年那頭泛著光芒的美麗金發,心中一緊。

是莫瑾!

莫瑾張著雙腿夾著對方精壯的腰,腰部配合著男人的臀部的晃動而扭擺,男人巨大的凶器狠狠地刺入他體內,只剩兩顆堅硬的球兒在外頭搖擺,似乎也想擠進那溫熱狹窄的甬道享受一番。

啪嗒啪嗒的撞擊聲配合著莫瑾露骨的淫叫聲,雪白柔韌的四肢糾纏著肌肉糾結的男體,營造出一副讓人血脈賁張的畫面。

“好熱……你太猛了……啊!插死我……啊……你比大王那根還要棒……啊……”莫瑾放蕩的叫聲刺激著紫雅的耳膜,紫雅捂著耳朵后退一步,他不該聽到的!他不該看到的!

紫雅抱著頭逃奔回房間。他關上門,背貼在門板上喘息,激動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為什么讓我看見……”他捂著臉跌坐在地上。

跟莫瑾媾合的男人應該是宮里的侍衛,不用懷疑,必定是莫瑾主動去勾引對方的。那兩人的行為簡直是自殺!紫雅惶恐地想著,眾所周知,黑灼本人雖然放蕩,喜歡玩群交,可他對男寵們的約束非常嚴厲,男寵私下不得有任何親密接觸,如果是跟宮里的官員或士兵偷腥就罪加一等。

那些背著黑灼跟別人偷歡的男寵都會受到極刑處置,承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

紫雅雖跟莫瑾向來不合,可他也不希望看到對方下場淒慘。其實他也能體會對方的感受,紫雅是“道玄狐仙”,對床事的渴求很低,所以就算失寵了,也沒大影響。可莫瑾跟自己不同,他是“壁洞妖狐”,也就是靠吸取別人的精氣為生的妖狐。他們吸精的對象既可以是人類也可以是妖狐,這類妖狐的性欲特別強烈,不得到滿足就會全身難受精神不振。

黑灼長久不曾碰過莫瑾,怪不得他需要尋找慰藉……可是,這樣的行為只會逼著他走上絕路!莫瑾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危險處境?

自己應該去勸他及時回頭嗎?紫雅摁著自己的額頭,苦惱地想著,他現在自身難保,還去管什么閑事?而且莫瑾向來我行我素,自己去勸他未必可行。

但是……要他就手旁觀看著對方走上末路,他又辦不到……

紫雅的煩惱沒有持續太久,莫瑾的事几天之后就敗露了!莫瑾行為大膽,加上根本沒有刻意隱瞞,他跟那侍衛的奸情很快被好事者傳到了黑灼耳中。

黑灼的反應可想而知,而莫瑾的下場早已注定……他跟侍衛被押到黑灼面前接受審訊,在場的還有衛霆、紫雅跟几個過去受寵的男寵。

黑灼坐在王座上,高高在上地俯視著這對偷情者,衛霆依偎在他身旁,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紫雅跟別的男寵依次坐在底下的座位上,他垂著腦袋,既不敢看黑灼也不敢看莫瑾。

他覺得是自己害了莫瑾……要是他早一步去勸說對方的話,說不定事態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是誰主動的?”黑灼寒著聲音發問。

“是我。”莫瑾答得理直氣壯,黑灼冷哼一聲。

“不錯,你還挺老實的。你們會得到什么懲罰,不用我多說了吧?”

莫瑾還沒表態,跟他通奸的侍衛早已嚇得臉色慘白,他拼命求饒:

“求大王饒命!小人只是一時糊涂,是他主動來勾引我的!跟小人無關的!求大王罔開一面啊!”

“呸。”莫瑾啐了他一口,后悔自己怎么會搭上這么個膽小鬼。那侍衛一味推卸的態度也讓黑灼瞧不起,他冷冷道:

“你明知道莫瑾是什么人,還接受他的勾引,你敢說跟你無關?”

“大王饒命!小人知道錯了!”侍衛猛叩頭,莫瑾敢作敢當地說:

“大王,是我自己跑去引誘他的,您要罰就罰。”

黑灼嘆了一口氣,再怎么說莫瑾也是他過去最疼愛的男寵之一,他也不想太絕情,但如果他不重罰的話難以樹立威嚴。

“莫瑾,你別怪我無情,是你自找的。”黑灼皺眉道。

“是我自找啊。”莫瑾自嘲一笑,“誰叫我天生淫蕩呢?大王整整半年時間沒碰我一下,我難受得要死,又不能吭聲不能哭鬧,更不能喊著你不碰我我就走,只好自尋死路去引誘別人了。”
莫瑾那番“又不能吭聲不能哭鬧,更不能喊著你不碰我我就走”的話擺明就是譏諷衛霆過往的潑婦行徑,后者雙目一瞪,惱怒地橫他一眼。而黑灼也被他激怒了,他沉聲道:

“莫瑾,你這是要怪我了?”

“我怎么敢怪您?”莫瑾怪笑著,語氣更加諷刺地說:“我一個低賤的壁洞妖狐,怎敢在您面前擺架子?我還知道自己的斤兩,學不來某些人動不動就哭就鬧喊死喊活的。”

紫雅聽得五體投地,他也一直覺得衛霆的行為很無恥,但是給他天大的膽子他也不敢把這種話說出來。然而莫瑾的一時之氣根本不能挽救他,本來脾氣就不好的衛霆沉不住氣了。

“賤人!你亂說什么!”他指著莫瑾大罵。

“說的就是你,還聽不懂嗎?我看在場最不清楚自己斤兩的也是你了。”莫瑾惡毒地笑道,他豁出去了,再也不怕得罪他。

“你……”衛霆氣得想抽他耳光,他轉向黑灼撒潑,“你都聽到他說什么了!你還不把他的賤舌頭拔下來!”

“霆兒你先坐下,我會處理的……”黑灼頭疼地哄他,衛霆被寵出一身牛脾氣來,不肯就此罷休。

“你騙人!你每次都說你會處理!結果你哪次處理過了?!”他聲淚俱下地喊著:“要是你肯早一點把他們趕走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你還要縱容他們到什么時候?到底誰對你更重要啊!”

紫雅憤怒地捏著拳頭,指關節緊得發白,恨不得沖上去把衛霆揍倒。這種人根本不明白他們的苦衷!只會喊著趕走趕走,他到底有沒有想過別人的難處?

其他男寵也跟他有同樣的想法,但是除了莫瑾,沒有一個人敢爆發——

“大王,要殺要剮隨便你。”莫瑾凜然地站起來,“我全心全意地跟著你,快三十年了,到頭來還比不上這出現半年的人類的几滴眼淚。人類有一句話說得好,只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反正我不管是哭還是笑都比不上他了,好吧,我天生命賤,你就聽他的話,把我這賤人處理掉罷了。”

莫瑾說這番話的時候,跟他同樣境地的男寵們都眼泛淚光,莫瑾說出的字字都是他們的心聲。紫雅再也忍不住了,他跑出來,扑通一下跪倒在黑灼面前。

“大王……紫雅不自量力,紫雅懇求大王饒莫瑾一命!”他邊哭邊給他叩頭。

黑灼緊繃的臉抽動了一下,眼里閃過不忍,其他男寵也跟著跪下。

“大王!求求您開恩!求求您饒莫瑾一命!”

“大王!莫瑾也是迫不得已啊!求您饒恕他吧……”

衛霆寡不敵眾,也不好再撒野,他怒哼一聲,背過身去。而黑灼,也猶豫了起來,可是他帝王的尊嚴不能動搖,他怕讓莫瑾開了先例,其他人就會跟著造反了!

“你們都給我起來!”他怒喝,大家還是一味幫莫瑾求饒。莫瑾見了他們都為他求情,很是感激,但他早已做出了必死的准備。

“大家都起來吧。”他輕道,“大王沒有錯,這都是我自找的,不管接受什么懲罰,我都沒有怨言。”

紫雅搖著頭:“莫瑾,不要這樣……你還可以爭取的……”

莫瑾淒慘一笑,道:“謝謝你,但我不要爭取了。”

“莫瑾……!”

黑灼惟恐越拖下去會越發不可收拾,他快速地下令:

“來人,把這兩個奸夫帶下去。”

紫雅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莫瑾被侍衛押走,黑灼道:

“依照慣例,他們會被丟到神龍谷去,要是死不掉……我會放他們離開,你們也不必求情了,任何通奸的男寵都要接受懲罰,莫瑾也不例外。”

紫雅全身都在顫抖,既因為憤怒也因為悲傷,他咬緊牙關克制自己,用力得齒齦几乎滲出血來。

“你們下去吧。”黑灼摟著衛霆離開,男寵們也相繼散開,紫雅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氣,沖了出去。

紫雅拔足狂奔,他跑出王宮東側的城門,往前方一座陰森的山谷奔去。這就是“神龍谷”,一些犯了死罪的犯人都會被扔到里面去。那里居住著凶殘的魔獸,它們會把犯人們咬得支離破碎,至今只有極少數幸運的人可以從那里活著回來。

聲聲淒厲的慘叫從山谷深處傳來,紫雅焦急地為莫瑾祈禱著,加快奔跑的步伐。當他來到山谷的入口時,几名侍衛將他攔了下來。

紫雅無法進去,只能守在外面等待,山谷里的慘叫聲跟神獸的咆哮聲不絕于耳,紫雅聽得毛骨悚然,心臟也揪痛起來。

漫長的等待過去了,侍衛們進去山谷,將兩名血肉模糊的妖狐拖出來,紫雅看著其中一只毛發呈現金黃色的狐狸,那是莫瑾!重傷讓他恢復了狐狸的原始形態,紫雅哭喊著扑過去抱住他,不顧對方的鮮血把他染紅。

“莫瑾,是你嗎?莫瑾——!”紫雅痛心疾首地喊著,莫瑾半邊的臉被咬爛,面目非常恐怖,他的手腳也已折斷,胸部跟腹部受到嚴重創傷,命不久已。而跟他一起被丟進去的那個侍衛已經斷氣了。

紫雅跟他嘴對嘴,想把自己的精氣傳給他,一旁的侍衛冷冷地說:

“別白費勁了,救不回來的。”

紫雅知道救不回來,但他不能就這么看著他死!他固執地繼續為對方傳輸精氣。莫瑾奄奄一息地睜開被血液模糊了的眼,紫雅的眼淚滴落在他的臉上。

“別理我……”莫瑾困難地把唇移開,“不要浪費你的精氣了……算了……”

紫雅嗚咽著離開他的嘴,問道:“為什么你要這么傻?為什么你要選擇這條路……”莫瑾慘然一笑,艱難地回答:

“可能……我是在賭一回吧……”

“你要賭什么?”紫雅既困惑又悲傷,“有什么值得用生命來賭呢……?”

“我在賭……我在王心目中……到底算什么……”莫瑾不把心里話說完,沒辦法毫無牽挂地咽氣,他字字艱辛地囁嚅出破碎的話語:“我把……我的一切都奉獻給王……如果……我在他心中就這么……就這么點地位……那我還活著干什么……是我太不自量力……以為自己可以跟那人類抗衡……”

紫雅不斷搖頭,低聲說著:

“不是的……不是的……”到底不是什么,他自己也無法判斷了。

“他為那人類破格至此……我以為……他也會為了我破例……”莫瑾的聲音里含著無盡的自憐跟悲哀,“我就是用自己的生命……去賭博……賭他會否饒恕我……會否不舍得我……結果,我輸了……”

“你好傻……好傻……”紫雅緊緊抱著他,泣不成聲。

“是啊……”莫瑾合上眼,嘴角竟挂著一絲微笑,“我是個傻瓜……愛上了一個讓我滅亡的人……”

紫雅無法回答,他又何嘗不是一樣?他一直以為莫瑾對黑灼的感情只是趨炎附勢,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對方跟自己是一樣的。對方愛戀黑灼的心一點也不會輸給他,他們都愛上了那個讓自己滅亡的男人……

莫瑾氣若游絲地說:

“我知道……你也一樣愛他……我們都愛他,可他卻愛那個人類……我們對他付出的感情……在那人類面前糞土不如……”

紫雅抱著他,留著淚喃喃地咒罵著:

“我好很他們……好恨他們……”

衛霆深愛著黑灼,他跟莫瑾不是也一樣嗎?他好恨那兩個漠視他人感受的人!衛霆覺得他們是他愛情的障礙,所以要把他們掃除;黑灼被愛蒙蔽了雙眼,妄顧他們過去付出的一切,就要把他們的存在一筆抹煞!

“紫雅……”

“啊……?”紫雅睜開模糊的淚眼。

“你千萬別像我這樣……你不能……不能輸給那人類……”

“……”紫雅怔怔地望著他,望著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直到他的身體像凋零的花朵一樣無力地垂下。

紫雅几乎不記得自己接下來的反應了,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無聲地啜泣,哭得雙眼麻痺,當他恢復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送回王宮里。

莫瑾最后的遺言不斷在他耳朵里回響,紫雅知道,自己再也不能逃避。

不是爆發,就是滅亡,與其把命運交給他人,倒不如像莫瑾那樣用自己的生命作為賭注去博一下。

他不能輸給衛霆,更不能輸給自己的命運。


第三章


須發斑白的老祭司盤膝坐在軟墊上閉目養神,油燈的光芒在他蒼老的面容上跳躍。一位年輕的祭司撥開房門的輕紗,緩步走進來。

“大人,那個孩子還在外面。”年輕祭司略帶擔憂地指著窗外。

老祭司睜開眼,往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夜空下隱約可見,一個瘦弱的身影一動不動地跪在地上。

“他在外面跪了三天了。”小祭司補充,“您真的不要見他嗎?”

老祭司長嘆一聲,捋了捋他那把長至腹部的胡子。

“讓他進來吧。”

“是。”

紫雅驚喜地從地上爬起來,跟著那名說“大祭司請你進去”的男子進屋。他走了几步雙腿就乏力地軟下去,男子好心地攙扶著他。紫雅跪得膝蓋紅腫破皮,走起路來步步艱辛。不過他沒有半句埋怨。他求見的是浮幽界最德高望重的首席祭司,對方也是浮幽界里活得最久的妖狐,再也沒有誰比他的知識更丰富,只要他愿意接見他,要他跪上一個月都可以!

紫雅進了大祭司的房里,忍著疲憊跟疼痛跪下行禮。

“小人紫雅,拜見大祭司。”

“不必多禮,賜座。”老祭司吩咐道,那小祭司趕緊給紫雅搬來椅子。老祭司開門見山地說:

“紫雅,你也知道我的規矩了,每一個被我接見的人都可以向我提出三個問題,我會盡能力為他們解答。你有什么問題,請說。”

紫雅深吸一口氣,提出第一個問題:

“大祭司,我想問,育神之果的傳說是真的嗎?”

大祭司干脆將真是的情況說出來:

“生育之神該亞將懷天帝時的胎盤埋在禁園里,于是那上面長出一棵生命之樹,這樹每隔五十年就會長出一顆果實,果實需要一百年的時間才能完全成熟,深紫色的果實就是成熟的,果實被摘下之后要立刻吞掉,不然它會失去生命。把成熟的果實連同果核一起吃下,并且在一個時辰內跟心愛的人交合,交合之后的一個月內就能懷上孩子,一年后就能把孩子誕下。這些,就是真正的事實,不是傳說。”

得知育神之果的真實存在后,紫雅激動不已,喜悅得說不出話來。大祭司問道:

“你的第二個問題呢?”

“有什么辦法可以讓我順利進入禁園?”紫雅謹慎地問。

大祭司從胸前的項鏈上拆下一顆圓形的紅寶石。

“這顆是火神珠,把它含在嘴里,你身上的妖狐特質就會被掩蓋起來,你能不被察覺地穿越天界的屏障,禁園位處天界最黑暗的地方,你朝著黑暗前進就能發現。禁園也有結界,這時,你就要把火神珠吐出,禁園的結界是用來提防天神的,所以你妖狐的特質反而能讓你順利進去。我把這火神珠交給你。”

“謝謝大祭司。”紫雅喜出望外地收下。

“你最后一個問題是什么?”

紫雅沉思了半晌,問道:

“請問大祭司,以前曾經有妖狐利用育神之果成功生子嗎?”

當他提出這個問題之后,大祭司原本風吹不動的眉心顫動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久,居然給不出答案來,紫雅跟那小祭司都懵了。這世上居然還有首席大祭司答不出的問題?

大祭司在他們困惑的大量下,終于嘆著氣道:

“有的,有一個……”

紫雅不明白這個簡單的答案為何會讓大祭司掙扎這么久才回答,但他三個問題都問完了,不能再作深究。

“我不妨再告訴你。”大祭司恢復了平靜的表情道:“三個月之后的初十,正是太陽的光芒最微弱的日子,這個時候天界的屏障也會處于最稀薄的狀態,也是你潛入天界的最佳時機。”

“感謝大祭司的告知。”紫雅向大祭司叩了几個響頭,最終還是告辭了。

他離開之后,小祭司按耐不住地問:

“大人為什么愿意將火神珠送給他?那不是您的貼身寶物嗎?”

“我留著也沒用了。”大祭司別有深意地說:“況且……就算我把火神珠交給他,他也無法安全回來。”

“您的意思是……”

“他是個勇敢的孩子,愿意為了愛人冒險,但是前去天界,只會是死路一條……”

小祭司一陣無語,過了良久,他又問:

“大祭司,我可以問您嗎……?那唯一一個吃了育神之果生下孩子的妖狐是誰?”

大祭司沒有回答,他的眼光飄向窗外遙遠的天際,喃喃道:

“他上去天界,也快有七十年了吧……”

“啊?您說什么?”

“沒有。”

“……?”

拜別大祭司后,紫雅回到了王宮里。黑灼的后宮冷冷清清,往日的熱鬧一去不復返。自從莫瑾的慘劇發生之后,不少跟他一樣的壁洞妖狐都請辭了,他們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也只是自我折磨。原本擁有上百男寵的后宮現在只剩下不到三十人,這些人有的是無處可去,有的是還不死心,盼著衛霆年老色衰被黑灼拋棄的一天。

但是紫雅知道,只要衛霆能一直取得黑灼的歡心,他要長生不老也是絕對可以的。妖狐王族的聖寶“三瑾石”可以讓人類變成不老的神人,黑灼現在雖然還沒有把三瑾石拿出來給衛霆,不過紫雅能預料到他最終還是會這么做。

要坐等衛霆失寵,根本不實際。除了自己尋找出路,別無他法。

在等待的三個月里,紫雅把泥娃娃們放下,開始著手為上天界作准備,他要掌握純熟的飛行朮才能進入天界。人界在浮幽界的天空里,天界則在人界的天空里。要從浮幽界到天界,那會是多么遙遠的一段路程?

但是紫雅不會退縮,每當看到黑灼跟衛霆的親熱狀態,他的決心就會更加重。他現在不僅僅是為了保存自己的地位,不僅僅是為了挽回黑灼的心,更加是要為莫瑾跟那些離開的男寵爭一口氣!

他一定要生出黑灼的后代來,他不相信自己會輸給衛霆!

三個月過去了,初十的那天,浮幽界的天空比往日更加黑暗,太陽的光輝被層層烏云吞噬。地上卷起陣陣旋風,似乎在暗示著暴風雨的到來。

紫雅懷揣著珍貴的火神珠,穿上一身藍灰色的貼身長袍。他展開雙臂,站在狂風四起的庭院里,盤在頭上的發髻被風吹散,黑色的發絲在他耳邊飛舞。

紫雅在心里默念咒語,他的腳一下子脫離地面,漫天的落葉伴著他輕盈的身軀飛向天際。這是紫雅第一次進入通往人間的“混沌之壁”,云霧里的雷電毫不留情地劈打在他身上,讓他全身麻痺,如果連這點痛楚都忍不過去,他就會直接墜落在地上。

紫雅咬著牙穿破云層,遠處那刺眼的白光就是出口!紫雅閉上眼沖出去,當耳邊的轟鳴聲停止了之,他知道自己已經進入人間界了。但他沒有心思去觀看腳下的旖旎風光,他繼續往上飛,進入了人界的云霧里。

天界就在頭頂上,這時紫雅拿出火神珠,含在嘴里。

他的方向只在上方,紫雅自己也沒有去計算自己到底飛了多久,但很快地,他看到了天界的金色屏障。他順利地穿越屏障,這異動果真沒有引起天界守衛的注意。他很幸運,沒有落在天界的大門前。

紫雅記住大祭司的話,尋找到天界最昏黑的角落。天界里到處都是七彩光輝,只有那里散發出陣陣腐敗的黑暗氣息,那里就是禁園。

紫雅向著那團黑暗飛去,在進入禁園之前,他又把火神珠吐出來。

好順利……真是太順利了……

紫雅仿佛已經看到勝利就在眼前,他几乎能想像得到黑灼看到他帶著育神之果歸來時的喜悅表情。

但是當紫雅踏入禁園之后,他的眼睛吃驚地瞪大了——

禁園里擁有無數的奇花異草,光是樹木就有上千棵,哪棵才是育神之果的樹?他摁著不斷惶恐地跳躍地胸口,再次悄悄地施展飛行朮,為了避免被看守人發現,他特意壓低飛行地高度。

然而育神之果一點也不難找,守護在果樹下的凶猛神犬曝露了它的重要性。

紫雅在遠處看到那只守在樹下的神犬,立即解除飛行降落在地上。他屏著呼吸,利用花草的掩護,小心翼翼地接近。

那神犬趴在樹下打瞌睡,它的身體像一坐黑色的小山一般,當它張著大嘴打哈欠的時候,紫雅清楚地看到它滿嘴尖銳的牙齒,要是被咬上一口,自己就會粉身碎骨……

紫雅渴望地看著它身后的大樹,樹上閃著晶瑩光輝的果實在誘惑著他——那些果實會變成他跟黑灼的孩子……就憑這一點,他就是拼了命也要得到它們。

他在等待合適的時機,只要神犬睡著了,他就可以行動。紫雅蹲在草叢里,全身繃緊,閉氣凝神地等待著……

夜女神張開她黑色的羽翼,天界的光輝漸漸被夜幕遮蓋,四周暗了下來。神犬的睡意漸濃,它把頭縮在兩只前腿之間,打起呼嚕來。

整個禁園籠罩在可怕的安靜中,除了神犬咕嚕咕嚕的呼氣聲,再也沒有一點聲響。紫雅看著它的身子規律地微微聳動著,確定它已經入睡。他捏了捏手心上的冷汗,再一次觀察周圍的情況。

一再確認沒有危險之后,紫雅弓起發麻的身子,輕輕一躍,驚險地掠過神犬飛到樹干上。

躲藏在枝葉里的育神之果有的紅有的青,只有櫻桃這么大,可是每一顆都帶著生命的脈動。育神之果的果核像一顆發光體,隔著厚厚的果肉也能看見它們金色的光芒。紫雅在茂密的枝頭間尋找紫色的果實。

有了……

紫雅把手伸向一顆呈現深紫色的育神之果,那顆果實不但看起來成熟,就連它的果核也異常大異常明亮,果核的光芒足足比別的果實亮了一倍。

紫雅沒有猶豫地把它摘下來,隨著一顆果實被扯掉,整棵大樹猛然顫抖起來。紫雅驚駭不已地放開樹干跳飛出去,然而這細微的顫動已經將神犬驚醒了!

神犬咆哮著蹦起來,紫雅沒有細想,第一時間就是把果實整顆吞進肚子里。

紫雅展開手臂死命往出口飛去,神犬憤怒地吼叫著追趕在后面,它巨大的尾巴一甩,放出几道雷電,紫雅狼狽地閃躲著,橫生的樹枝在他的手跟臉上刮出血痕。

大門就在外面!紫雅不顧一切地飛過去,正當他准備穿越結界時,一道強烈的光芒擊中了他——

“啊——!”紫雅被電得頓時麻痺,他慘叫一聲,狠狠地摔到地上,撞得五臟六腑几乎移位。

他還沒爬起來,一根夾雜著電光的棍子已經殘忍地毆在他背上。紫雅吐出一口血,差點暈死過去。

一只穿著金色長靴的腳用力踩住他的頭,好像要把他的臉踩進泥土里似的,紫雅頑強地睜著眼往上看去——

那是禁園的守衛,一個孔武有禮的漢子。他手上拿著剛才用來毆打紫雅的棍子,蔑視地盯著他。

神犬趕了上來,正要一口把紫雅咬死,被那漢子喝止了。

守衛看准了紫雅沒有反抗的能力,他把腳拿開,單手抓著他的頭發將他抽起來。紫雅感覺頭皮快被他扒掉了,痛得泌出眼淚來。

“你這小妖膽子很大嘛,居然敢偷入禁園。”

紫雅看到他嘴邊的殘忍笑容,心里一陣發冷。守衛用棍子頂起紫雅的下巴,殘酷地說道:

“反正我在這里日子無聊,你來得正好呢……”

紫雅的雙目募地瞪開,他嘶吼一聲,猝不及防地幻化成狐狸的形態,被那守衛抓住的頭發變成了細短的毛發,對方再也抓不住他了!

紫雅伸出爪子揮向守衛,對方頓時被他抓出血痕來。紫雅飛快地掙脫他跑出去,那守衛惱怒地大吼一聲,一棍子打向紫雅。

紫雅被忽然伸長的棍子打中肩膀,肩膀的骨頭頓時碎裂。他尖叫一聲被撞飛出去,神犬甩動尾巴放電,紫雅又被擊中——

他不能死!他不能死在這里!

紫雅秉著最后一口氣,念出飛行咒語,他傷痕累累的身體咻地一聲飛起來。守衛跟神犬在后面窮追不舍,禁園的騷動驚動了其他神將,天神們傾巢而出,圍捕紫雅。

紫雅胡飛亂闖,竟沖進了天帝的寢宮里。

不行了……他要昏倒了……紫雅感覺自己快要下墜,渾身的傷口讓他再也飛不高。他閉著眼沖入一個透出亮光的窗口,將房間里的物品撞得亂七八糟。

紫雅痛吟著,抱著身體蜷縮在地上。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同時伴隨著一道低沉中帶著清亮的男聲——

“小家伙哪來的?”

紫雅錯愕地抬頭。

紫雅望著眼前的男子,無法回神。不是因為對方過度嬌艷的面容,也并不是因為對方那頭長得不可思議的黑發,而是因為男人身上彌漫的熟悉的氣味。那味道很香,似乎是茉莉花,又帶了點獸皮的暗香。

紫雅不明白為何這名住在天帝寢宮里的男子,身上卻帶著一股似曾相識的氣息。男人的身材修長高挑,可當他站起來的時候,他的頭發依舊長得几乎鋪在地上。他蹲下身子,跟維持著狐狸形態的紫雅平視。

紫雅惶恐地注視著他,男人美麗的臉蛋上泛出叫人安心的親切笑容,他溫柔地摸著紫雅的腦袋,小聲問:

“你這小調皮是自己偷跑進來的吧?不知道這個地方很危險嗎?”

對方說話的語氣宛如是一個教訓孩子的慈祥母親,紫雅聽在心里有酸酸的甜蜜感覺。但他更快地意識到自己此刻還在逃避追捕中,他艱難地爬起來,但是傷痛很快讓他乏力地倒下。

“你受了重傷,別亂動。”男人把他抱進懷里,溫和地撫慰著他。紫雅聽到外面傳來神犬的狂吠跟神將們的聲音,立即全身僵硬。

這個男人要把他交給他們嗎?怎么辦?他現在全身傷痕動彈不得……這次必死無疑了……

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恐懼,他淡淡一笑,帶著法朮的修長手指在紫雅身上輕輕抹過去——

天神們腳下踩著飛行器,停在房外。一名官位較高的神將上去敲門,房內的人問:

“什么事?”

“娘娘,有個不知好歹的小妖闖入禁園偷吃育神之果,被守衛發現之后逃竄到這邊來……懇請娘娘允許末將進房查看。”神將恭敬地問。

“哦?你覺得那小妖會在我房間里?”

“末將不敢……”神將趕緊道歉:“只是有護衛看見那小妖闖進了寢宮里,末將惟恐娘娘安危,特來查看而已……”

房里的人咯咯一笑,道:“那你們進來吧。”

神將帶著几名下屬進了房里,嗅覺靈敏的神犬在房間里嗅來嗅去。神將們不敢直視坐在床上的高貴天后,只能低著頭在房間里搜尋。一切看來都無異狀,除了……

大伙不約而同地把視線集中到他們的天后娘娘手上,那位最高級的神將必恭必敬地彎著腰問天后:

“請問娘娘,您手上抱著的是……”

“啊?你說這小家伙?”艷麗無比的男性天后抱起他膝蓋上的黑色小貂,笑道:“這是我今天在花園里找到的,很可愛是不是?”

“呃……是……”神將無話可說,他不死心地環視四周,最終還是不能看出什么端倪來,他只好領著眾人告退了。

他們走遠了之后,天后的手指在小貂身上抹過,法朮解除,小貂恢復成黑色的狐狸。

“已經沒事了。”他笑著安慰紫雅,紫雅忍著痛楚勉強自己變回人形,在他身前跪下。

“娘娘的救命之恩,紫雅沒齒難忘……請受紫雅一拜……”

紫雅正要向他叩頭,天后娘娘卻把他扶了起來。

“紫雅言重了,這不算什么。”天后想疼愛自己的孩子似的順著他的頭發,問道:“為什么要偷吃育神之果?”

紫雅哽咽了一下,膽怯地回答:

“我……我想挽回變心的愛人……我想為他生個孩子……”

天后愣了一下,旋即一笑。

“你那個愛人還真有福氣,你吃下果實多久了?”

“還不到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這樣子你根本趕不回去呀……”天后低呼。

“那我怎么辦……”紫雅急得差點又要哭出來。

“不用怕,我知道一個捷徑,不過……”天后謹慎地道:“那個通道里布滿結界跟法咒,通過的時候會很辛苦。”

“我不怕,只要能盡快回去就行了。”

“那好,跟我來。”天后拉著他站到床邊,嘴里念了一句紫雅再熟悉不過的法咒,紫雅跟他手拉著手飛離窗戶。

天神的飛行咒語跟他們妖狐是一樣的嗎?紫雅邊飛邊困惑地想著。

天后帶著他飛到一個云霧稀薄的位置,這里下面的云朵是呈暗紫色的,而且云朵不斷地旋轉,形成了一個小漩渦,與天界別處大不一樣。

“就是這里,你快回去吧。”天后放開他的手。

紫雅不知道對方貴為天后為何肯委身幫助他,他一再道謝:

“謝謝您……真的很感謝您……”

天后搖搖頭。

“不必謝我,你快回去你愛人身邊吧。”

“是……我走了。”紫雅點點頭,縱身跳下云朵的漩渦里。

漩渦里的咒文立即將他包圍起來,紫雅只感覺一股將他全身撕裂的痛楚,他在旋風里轉得頭暈目眩,几乎要昏厥過去。

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紫雅咬著牙,頑強地往下沖……


第四章


浮幽界的天空閃爍著猛烈的紫色閃電,黑壓壓的樹林在光芒里忽隱忽現,王宮的屋頂也被閃光照亮了。

半躺在床上的黑灼感受到外面的異動,他警覺地坐了起來,正要去一看究竟,身旁的人兒立即伸手揪住他的銀色長頭。

“你上哪去?”衛霆氣鼓鼓地問。

“好像有人穿越混沌之壁了,我去外面看看……”

“不准!”衛霆霸道地喊:“你是想去找你那些男寵吧?”

“不是啦……”黑灼無力地回答,衛霆的占有欲太強了,叫他吃不消。

“你騙人!”

“我說不是,不然你跟我一起出去好了。”

“好。”衛霆馬上一骨碌爬起來,黑灼又好氣又好笑,跟著他一起穿上衣服。他們還沒有離開房間,侍衛已經跑到門外通報:

“稟告狐王,紫雅公子全身傷痕地回來了。”

黑灼聞言,快步過去打開門。

“他怎么了?”

“小人不清楚,紫雅公子從混沌之壁回來了,身上滿是傷痕,傷得很重……”

紫雅畢竟是黑灼的最寵之一,他受傷了黑灼也很緊張。黑灼顧不得衛霆不高興,跟著侍衛離開。

紫雅原本就受了重傷,穿越混沌之壁的時候又被雷電擊中,此刻連走路也困難,只能由仆人攙扶著走回房間里。黑灼趕到庭院外,沖過去抱住他。

“紫雅?你怎么會傷成這樣?”黑灼見了他虛弱的樣子,也是很心疼。他將紫雅橫抱起來,抱著他回房間。

紫雅吃下育神之果差不多滿一個時辰了,再不趕緊跟黑灼交合,一切都會付諸東流。他攀著黑灼的肩膀艱辛地說:

“大王……我到天界去……吃下育神之果了……”

“什么?”黑灼震驚地停下腳步來。

紫雅可憐兮兮地哀求他:

“大王……求求您抱我……求求您讓我為您誕下孩子……”

黑灼沉著臉,一聲不吭只顧加快腳步。紫雅在他懷里斷斷續續地說:

“差不多到時間了……請您答應我……求求您……”

黑灼走向紫雅臥室的腳步越來越快,衛霆在后面追了上來,蠻橫地將他攔下。

“你要帶他去哪里?”

“我以后再跟你解釋。”黑灼焦急地繞過他。

“不行!”衛霆撒潑地死命扯住他,“你要跟他做什么?!你還把不把我放眼里!”

黑灼懷里的紫雅喘得越來越厲害,隨時都有昏厥的可能,黑灼把心一橫,甩開衛霆的手。

“霆兒,不要讓我為難。”他說完后,不顧暴跳如雷的衛霆,抱著紫雅迅速回到房間里。

他把紫雅放到床上,動作輕柔地脫掉他的衣服。紫雅几乎哭出來,既因為喜悅也因為傷痛。黑灼問上他的唇,輕聲道:

“我會很溫柔的,放松點……”

紫雅又哭又笑地點頭,聽話地躺下去。黑灼擁著他熱吻,也將自己的衣物褪下。黑灼撫摸著他的全身,盡量避開他身上那黑黑紫紫的傷口。紫雅在吻與吻之間喟嘆,他好久沒有接受過這么充滿柔情的愛撫了……記得上一次被黑灼這么小心翼翼地疼愛,是在他初夜的時候……

想起兩人認識以來的點點滴滴,他的眼淚再次泛濫。黑灼抹去他的淚,沿著他的脖子吻下去,直到抵達下面那柔軟銷魂的入口……

黑灼伸出舌頭在xx的邊沿來回添弄,紫雅輕哼著,等待著他的進入。黑灼為免他勞累,破天荒地沒有讓床伴為自己口交,而是自己拿著欲望套弄。紫雅難耐地扭擺著小臀,期待著他的進入。黑灼把昂揚的yj抵在軟綿綿的洞口上,摩擦搓弄著那一開一合的誘人xx。

“快點……”紫雅禁不住開口要求,黑灼深吸一口氣,一手小心地把他修長的腿抬起架到肩膀上,另一手握著自己的凶器,對准入口腰杆一挺,直插進去。

巨大外物的侵入撞得紫雅眼冒金星,加上疼痛的折磨,他差點就要昏迷過去,但是為了完成交合,他頑強地將昏厥感壓下。

黑灼低嘆一聲,品味著自己的巨根被緊緊包裹在絲絨熱火里的感覺,他不忘伸出手包著紫雅腿間的欲望根源。一扯一搓,一揉一握,几個簡練的動作就讓紫雅的欲望被點燃,粉嫩的小性器在他手心里誠實地立起。

他開始了緩慢的沖刺,巨大的硬物在xx里進進出出,發出粘答的聲響。紫雅本能地收縮下體,把黑灼束緊,對方閉著眼發出舒服的喘息,下身越動越快。

“再緊一點……哦……夾住我……哦……”黑灼嘴里提出露骨的要求,開始狂野地搖擺抽插,紫雅紅艷的小嘴也不停逸出歡愉的低啜,每當那紫黑色的硬棒抽出的時候就配合地夾緊小臀,當它進入的時候又適時地放松好讓對方一插到底。

黑灼被弄得欲仙欲死,他好久沒有享受到這么契合的了。他進入的力度不斷加大,恨不得直達那狹窄甬道的頂部。

yj前端冒出的液體將交合的部位弄得粘稠不已,使得那噗哧噗哧的撞擊聲聽起來更加淫褻。

“快給我……啊……”紫雅迷糊中知道自己必須盡快讓黑灼釋放,他用力縮緊后庭,黑灼失控地吼叫起來,這一夾讓他徹底噴射了出來。

紫雅感受到几股高熱的暖流注射進自己體內之后,也呻吟著把欲望發泄出來……

紫雅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時候失去意識的,當他重新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隔天的午時。他身上的愛欲痕跡已經被清除掉,且穿上了舒適的睡袍,一切都顯示出他接受了很體貼的照顧,只是空蕩蕩的房間讓他心里產生失落。

他醒來不久,宮里的御醫便過來給他治療傷口。紫雅受的几乎都是內傷,需要長時間的料理才能康復。

御醫給紫雅把脈的時候,紫雅曾好几次想問他:我到底懷孕了沒?不過他也知道不會這么快就知道結果,大祭司說至少要一個月才能確定,這段時間內,他只好安心等待。

養傷的日子里,黑灼都有來看他,陪他說話解悶。雖然每次逗留的時間都不久,但容易滿足的紫雅已經相當感動了。不過紫雅也不是反應遲鈍的呆瓜,他能敏感地察覺到黑灼跟他聊天時的心不在焉。后來紫雅聽仆人提起,黑灼為了他的事跟衛霆冷戰了,難怪他總是一副郁郁寡歡的樣子……

在黑灼心目中,最在乎的終究還是衛霆吧?自己不過是因為“育神之果”的關系暫時引出他的關懷罷了,紫雅悲哀地想著,要是自己還是不能懷上黑灼的孩子,那么這一切也就會恢復原狀。但是,就算他真的懷上了,又能怎樣?黑灼關心的只是他的后代,紫雅始終得不到他的心。

紫雅也開始懷疑,自己千辛萬苦偷來育神之果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在他還沒有找到答案的時候,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了,御醫再次來給他檢查。黑灼陪在紫雅身旁,等待著御醫的把脈結果。

御醫謹慎地感覺著紫雅的脈搏,又仔細地看了看他身上獨特的精氣神,最后他放下紫雅的手喜悅地對兩人欠身。

“恭喜狐王,紫雅公子確實懷上小王子了。”之所以說小王子,是因為妖狐們生出男孩子的機會比女孩高出很多。

紫雅聽了,之前的憂郁一掃而空,他驚喜交加地捂著自己的小腹,什么名利地位相對于這個寶貴的小生命而言,都不值一提。

黑灼也是喜出望外,他開心地擁著紫雅入懷,下巴愛昵地摩娑著他的黑發。

“紫雅,辛苦你了……”

“不會。”紫雅激動又羞怯地搖頭,“要等孩子平安生下來,我才算完成任務。”

“嗯。”黑灼微笑著點頭,不忘詢問御醫:“孩子的情況怎樣?”

“暫時看來一切安好。”

“好的,有什么需要特別注意的問題?”黑灼作為稱職的父親,必須給妻兒最周全的照料。

老御醫將紫雅懷孕期間的飲食休息都詳細交代了一遍,黑灼跟照顧紫雅的貼身仆人們都全神貫注地聽著,并在心里牢牢記下。紫雅偷偷看著黑灼那副夾雜著緊張跟期待的准爸爸模樣,心里蕩漾著甜甜的幸福感。

紫雅被確診懷孕之后,那些跟他同一陣線的男寵都欣喜若狂,紫雅的成功無疑等同于他們的勝利。紫雅向來人緣好,很得同伴們的信任,大伙一直期望著他能成為后宮之首,那樣衛霆就再也沒有橫行的權利了。

當天晚上,黑灼為紫雅舉行了一個小宴會,并邀請了宮里剩余的所有男寵,衛霆也到場了。

大伙在花園里把酒同慶,載歌載舞,紫雅坐在黑灼旁邊的位置上,儼然一副皇后架勢。跟紫雅要好的男寵相繼上前祝酒,黑灼見紫雅有孕在身,不斷幫他擋酒,期間還一直噓寒問暖,生怕他著涼。男寵們看了不但不嫉妒,還陪著紫雅幸福地笑開來。衛霆自始至終都拉長了一張臉,一副別人欠他几百萬兩的樣子。

他悶不吭聲地坐在角落里喝酒,跟熱絡的氣氛格格不入。黑灼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情,但礙于眾人都在場,也不好丟下紫雅過去哄他。

一名男寵喝多了几杯,行為也放肆起來,他笑呵呵地走到紫雅面前,拉著他的手道:

“紫雅好哥哥,你真是我們的驕傲!我們以后的日子就全靠你了。”

“弟弟言重了。”紫雅好脾氣地微笑,

“你一定可以生下小王子的,到時候你就是咱們的‘狐后’了,大王您說對不對?”

黑灼瞄到衛霆越發陰沉的臉色,只好尷尬地應了聲:“嗯……”

“紫雅哥哥,我真替你高興,你當上皇后,我們就什么也不怕了!”那男寵越說越起勁,這邊,衛霆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看得出他正在強忍著怒氣。

“好弟弟喝多了,你先坐一下吧……”紫雅早已發現黑灼跟衛霆的臉色不好了,他很識大體地制止對方的胡言亂語。

其他男寵不是不會察言觀色,但他們存心就要激怒衛霆似的跟著插嘴:

“紫雅心地這么好,一定會得到幸福的,我們都支持你。”

“嗯,縱貫整個王宮,只有紫雅最合適當我們的狐后。”

“紫雅當王后,我一百個支持!”

“啊,對了對了,我們從現在就要改口了,不能再直接叫名字了,要叫王后對不對?來,我們來拜見王后。”有好事分子提出,其他人馬上附和:“對啊!”

紫雅難堪地低喊:“請大家別拿我開玩笑……”

其他人都齊刷刷地站起來,接著集體下跪齊聲喊道:“拜見王后,拜見大王……”

砰!一聲巨響。

大家不約而同地轉頭,就見衛霆怒火沖天地扔下酒杯,起身奔離。下一刻,黑灼跟著離座,扔下滿場的人追趕他而去。

大伙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面面相覷。紫雅盯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喉嚨涌起酸澀的味道。他勉強地對眾人笑道:

“對不起……既然大王不能陪我們了,那今天的宴會就此結束,好嗎?”

大家也知道這次玩過火了,他們都說著好,在紫雅的默許下逐漸離開。紫雅將善后的工作交給仆人,獨自向黑灼的寢室走去。

黑灼的房門半掩著,里面的爭吵聲毫無保留地傳出來。

“我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嗚……”

“霆兒,你聽我說……”

“不聽不聽!放開我!”

紫雅在門外偷窺,只見黑灼正抱著死命反抗的衛霆,琅蹌地往床上走去,衛霆大哭著猛捶黑灼的胸膛,嘴里罵咧咧著:

“我就是生不出孩子來怎樣!嗚……讓他生個夠好了!”

“霆兒,你別亂想,你生不生得出孩子來又怎樣?我根本不在乎啊。”黑灼又抱又親地哄他。

“你撒謊!你要是不在乎你干嘛跟那賤人這么親熱!”

“霆兒,別這樣,紫雅侍侯我五十多年了,而且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加上他為了我冒險偷入天界找育神之果……現在還懷上了我的骨肉,我不能對他置之不理啊!”

“那你立他當王后好了!你去啊!”

“霆兒,這王后的位置是非他莫屬了……”黑灼摟著他坐在床上,好言安慰道:“但是你要明白,我最愛的只有你啊,只有你是我真心愛的人。”

黑灼這番話像一道猛烈的雷電,把紫雅擊得全身麻痺。他頭腦頓時空白,僵硬地縮在門外。殘忍的話語繼續從他最愛的人口中吐露——

“我對紫雅只有責任而已,他對我付出了這么多……我不能忘恩負義啊……”

“你真的不愛他?”

“我說了我只愛你一個。”

“但是他們都瞧不起我……都欺負我……嗚……”

“霆兒乖,讓他們亂說好了,別去理他們。”

“那天有個賤人跑來取笑我,說我既生不出孩子來,壽命也短……根本比不上那個紫雅……嗚……嗚……”

“亂講!在我心目中你無人能及,是誰這么無禮?你告訴我讓我好好懲罰他。”

“我哪知道那家伙是誰!可是我總會變老變丑啊!到時候你就厭煩我了!嗚……”

“霆兒乖,別哭了,我有辦法可以讓你長生不老,等你滿二十歲之后,我就把我們的聖寶三瑾石給你……”

“什么三瑾石?”

“就是……”

后面的話紫雅再也聽不見了,他的耳朵里好像藏了一只吵鬧的蒼蠅,一直嗡嗡翁地叫,鬧得他頭腦發脹心情煩悶。

他捂著劇痛的胸口,舉步為艱地離開。

原來,他只是責任……

無論他怎么付出,黑灼愛的只有衛霆……

他最后得到的,只有一個王后的虛名……

紫雅毫無意識地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倒在床上,雙手按在肚子上。隔著一層皮肉,一個小生命正在孕育著,但是他的降臨并不是因為愛……

這不是愛的結晶,只是他一廂情愿的付出。而這些付出,換得的只是一句:我對他,只是責任……

紫雅無神地望著頭頂上看似飄渺的紗帳,默默地流出淚來。


第五章


御醫閉上眼,執著紫雅纖細的手腕,仔細地為他聽脈。黑灼摟著紫雅的肩膀,體貼又溫柔。只有紫雅是一副了無神氣的表情,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御醫放下他的手,恭敬地稟報:“大王,公子跟胎兒都很健康,只是有一點……”

“有一點什么?”准爸爸大為緊張,御醫忙擺手道:

“大王……老夫暫時不確定,不敢亂說,總之,目前來看并無異樣。”

“是嗎……”黑灼得以松一口氣,他讓仆人送御醫出去,自己則陪伴著紫雅。“你覺得怎樣了?”

他拉著紫雅的手,一同撫摸著對方依舊平坦的小腹。

“我覺得很好……”紫雅話語里帶著他難以察覺的苦澀,黑灼絮絮說道:

“聽下人說你最近胃口不好,雖然你平日單單吸取精氣就能維持力量,但是你要知道,而今你是一張口養著兩個人,寶寶能汲取的精氣有限,你要多吃食物補充……”

“嗯……”紫雅虛應著,無法為他的關懷而感動。

“我最近事忙,不能常來陪你,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下人。”

“嗯……”紫雅知道他忙的是什么事,下個月是衛霆的十八歲生日,黑灼要為他舉辦隆重的生日宴會,最近都在為這事操勞。

妖狐們擁有上千年的壽命,對這一年一度的生辰向來不重視。就連統領浮幽界的狐王黑灼也不過是在自己二百歲成年的時候舉行過壽宴,其他地位卑微的男寵就更不用說了,紫雅長這么大都沒有人為他辦過生日宴。

但是衛霆就是與眾不同,他是人類,有限的生命比金子還珍貴,他就是配得上黑灼出格的對待。

例行的身體檢查結束之后,黑灼巴不得趕緊告別紫雅,他找了個借口便離開了。紫雅呆坐在床上,看著空空如也的房間,再一次深刻意識到,自己不過是黑灼的責任……

紫雅彷徨地捂著自己的小腹,他真的要為那個不愛自己的人生孩子嗎……他真的要把自己變成那人傳宗接代的工具嗎……

他想要的不過是那人的真心,他想要的不過是那人深情的一眸……

但這些都是奢侈……就算他付出了生命,也達不到的一種奢侈。

好悲哀……他覺得好悲哀……悲哀得恨不得毀掉自己……

一個月之后

五光十色的花燈,姹紫嫣紅的綢帶,將王宮的露天宴會廳裝點得光鮮奪目。一身秀麗華服的衛霆依傍在高大俊朗的狐王身旁,俯視著底下的群臣。

各個妖狐族群的首領跟長老都參加了宴會,黑灼已然在整個浮幽界宣布,衛霆是他最重視的愛人。就算衛霆將來不能登上王后寶座,他僅次于黑灼的地位也無容置疑。

紫雅黯然地站在他們身后,靈魂仿佛脫離了這繁華的宴會廳。

在整個生日宴的過程中,紫雅都是魂不守舍的樣子,他食之無味地咀嚼著嘴里的人間佳肴——那是黑灼為了討好衛霆特意命廚子去人間界學回來的,坐在他對面的衛霆親昵地跟黑灼互相夾菜,不時耳語低笑,親密得旁若無人。

紫雅望著他們,感覺嘴巴里的食物都變成了苦黃連,好惡心……他好想吐……

紫雅放下筷子,捂著嘴巴強忍住嘔吐感,衛霆歡愉的笑聲讓他胸前越發苦悶。肚子里的寶寶仿佛在翻騰,又苦又酸的味道直涌上喉嚨。不行了……再待下去他一定會失態的……紫雅惶恐地發現,他必須離席。

“大王,對不起,我身體不適……能否先行離開?”紫雅強打著精神請辭,顧著陪衛霆喝酒的黑灼沒有太分神去理會他,只是敷衍地應了一聲。紫雅捂著嘴快步離位,與几名前來敬酒的首領擦肩而過。

“恭喜狐王賀喜狐王。”長相粗豪的赤狐首領——羯丹,隱藏著眼里的險惡光芒,露出豪爽的笑容。

“多些赤王賞面。”黑灼不動聲色地領著衛霆起身回應,赤狐一族向來不服黑灼的統治,五十年前曾發動政變,當年的赤狐領頭正是羯丹的親哥哥,叛變的赤狐被黑灼殘忍地殲滅了,羯丹剛接任就對黑灼表現出高度的忠心。但黑灼不會對他掉以輕心,赤狐以狡猾凶殘聞名,不小心提防就會被他們反咬一口。

羯丹跟黑灼表面上熱絡地互相祝酒,兩人對彼此的猜忌心照不宣。羯丹跟黑灼喝了一杯,一雙敏銳的小眼盯住了一旁的衛霆,他親熱地問道:

“這位想必就是懷上小王子的紫雅公子了吧?”

衛霆一聽,馬上變了臉。這些受邀的賓客大都不清楚衛霆的身份,他們只聽說黑灼的一個男妾懷上了孩子,如今見衛霆如此受寵,就理所當然地把他跟紫雅聯想到一塊了。

黑灼摟著滿臉不高興的衛霆,笑著地給他們解釋:

“紫雅身體不適,先行離開了,我給諸位介紹,這位是衛霆公子,也就是今天的小壽星。”

“哦……”大家恍然大悟。羯丹收回前言,道:

“都怪我犯糊涂,衛霆公子請見諒,來,本王敬你一杯。”

衛霆向來受不得半點委屈,方才被對方如此冒犯,還哪會給羯丹好臉色看?他冷哼一聲,別開臉去,不接受對方的敬酒。黑灼趁羯丹發火之前適時化解,他拿過酒杯道:

“抱歉,霆兒酒量不好,我替他喝了吧。”

“呵呵……不要緊不要緊。”羯丹嘴上說著不要緊,一雙盯著衛霆的眼眸卻閃著寒光……

后宮的小花園里——

“嘔……嘔……”紫雅實在是沒來得及趕回房間,只得蹲在長廊外的小泥地里嘔吐不止。他難受極了,眼里盈滿痛苦與悲傷的淚水,直到剛才吃下的食物全數吐出了,他才得以平復。

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害喜嗎?他擦去眼角的淚,恍惚地想著。他現在整天食欲不振精神低糜,再加上嘔吐暈眩……這難受的日子還要熬多久?

才平復不到一會兒,惡心感再度冒出來,紫雅捏著喉嚨又是一陣干吐。嘔吐感消失之后,紫雅呆坐在花園的石子路旁,院子里清爽的晚風讓他感覺舒適,他并不想立即回房間休息。

然而,吹風并不能讓他頭腦清醒,他無神地看著漆黑的夜空,耳朵里嗡鳴不已,腦袋里似乎有兩把聲音在爭吵——

紫雅你這笨蛋!為什么還想著給那個人生孩子?他根本不希罕你!早點醒悟吧!

不對,紫雅你要把孩子生下來,有了孩子的庇護,那個衛霆永遠也無法超越你!

說你笨還不認?孩子生出來還不是屬于黑灼的?你除了抱著一個王后的位置還能得到什么?

你胡說!黑灼一直期待著自己的繼承人,那個衛霆能給他嗎?只要你才能實現他的愿望,他一定會重新重視你的!

少做夢了!你還看不清事實?看看今晚的情況,黑灼最重視誰不是很明顯嗎?他眼里只有那個衛霆!你這輩子也別想他會看你一下!

不是的!不是的!把孩子生下來!你的命運會改變的!

別傻了!孩子根本無補于事!他不愛你就是不愛你!

“別吵了……求求你別吵了……”紫雅痛苦地捂著耳朵,低泣著跪在地上。

他現在終于能夠體會莫瑾那一心求死的感受了……付出了一切作為賭注,最后還是無法挽回愛人的心,只能飲恨地看著愛人跟新歡卿卿我我,這樣的日子,活著還有什么用……

他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還是不能挽回敗局,接下來,還要繼續住在這座囚籠里,承受著精神跟肉體上的折磨……

一旁的長廊上傳來談話聲,宛如魔音一般貫穿紫雅的耳膜。

“霆兒又生氣了?”

“我沒有!”

“你看你,嘴巴都撅起來了,還說沒有?那人口無遮攔,你別跟他見怪了……”

“我說了我沒有嘛!反正我沒那本事!懷不上孩子!”

“又來了……我跟你說過我不會在意啊。”

“你不在意人家會在意!人家會笑我一個蛋也生不出來還敢獨占著你!我父王的妃子生不出孩子來,別人就會在背后這么取笑她!”

“唉……”

“哼,你唉什么?我難道說錯了?”

“你要是真的那么介意,我讓紫雅把孩子過繼給你好了……”

“你什么意思?”

“紫雅生下孩子之后,我讓你當孩子的義母好了……”

“呸,我才不希罕呢,再說了,義母又能代表什么?”

“那樣的話,孩子也可以叫你‘娘’啊,讓他一半時間跟你,另一半時間跟紫雅,你們都是孩子的娘親,這樣誰還敢說閑話?”

“你說得輕松,那個紫雅會答應嗎?”

“我說的話他會不答應嗎?兒子是我的,我愛說誰是他的娘都行……”

“我總覺得這樣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只要你高興就行了。”

“哼……貧嘴。”

“不氣了吧?那就這么辦咯……來,寶貝親一下……”

“你討厭啦……”

聲音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紫雅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好想死……他好想死……他不要把孩子生下來!他不要自己的孩子認情敵做“娘”!

為什么黑灼要這么對他?!為什么不但不愛他還要搶走他努力的成果?!他冒著喪命的危險偷得育神之果,最后得到的就是這個?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我不會讓你得逞的……”紫雅像患了失心瘋似的自言自語,“孩子是我的……我不會給你們的……你們休想搶我的孩子……”

他揪著自己凌亂的頭發,拖著腳步,神智不清地回到房間里。他站在房間中央,感覺天旋地轉,大阿福娃娃潔白的笑臉全部扭曲成猙獰的魔鬼面容,窗外的風聲幻化成惡魔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阿福娃娃們咧著血紅的嘴,邪惡地對著他大笑,大家都在笑他……大家都在看著他痛苦……

“啊……”紫雅呻吟著,使勁抱著頭,指甲深陷進頭皮里。“不准笑……你們這些可惡的家伙……不准笑我!”

他忽然發狂地大吼起來,沖過去將所有娃娃撥掉,一陣凌亂的碎裂聲,大阿福們的笑臉化為殘缺的碎片。

“呼……呼……呼……”紫雅跪在滿地的碎片中喘氣,他的眼睛凸了出來,臉色蒼白,表情陰森恐怖,仿佛被魔鬼附了身。

紫雅無意識地抓起一塊尖銳的碎片,跌跌撞撞地起身往外走去。昏暗的走廊也在扭曲,牆邊的燈火變成了野獸的眼睛,紫雅什么都聽不見,耳邊只有自己劇烈的心跳聲與喘息聲。

他握著碎片的手因過度用力而被刮傷,鮮紅的血在他指縫間淌下,可他感覺不到痛楚,他只有繼續走,他不用想自己的目的地,一雙腳仿佛具有意識一般,繼續往前走。

紫雅的腦袋里亂哄哄地,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只知道他想毀滅,毀滅自己,毀滅一切……

雙腳停在了黑灼的臥室外面,里面一片靜謐。這時候,紫雅的精神忽然高度集中了起來,他的心是混亂的,觸感跟聽覺卻是極端敏銳。他聽到了衛霆均勻的呼吸聲隔著門板傳出來,他聽到了浴室里的水聲——黑灼每晚上床之前總要沐浴,這是他的習慣。
紫雅無聲無息地把門推開,在黑暗的環境中,他妖性的眼睛清楚辨析到床上的人。他握著頂端鋒利的碎片,一步步走過去,一步步接近在床上酣睡的人……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紫雅沒有任何預謀跟計划,他只是跟著腦袋里的聲音在行動。

殺了這可恨的人類,把他的咽喉割破,讓他死在這床上!

紫雅站在衛霆跟前,無神的眼瞳反射出對方安心的睡容。

動手吧……把銳利的碎片抵上他的喉嚨,隔開他的皮肉,讓他的血流光!

紫雅一手摸索上衛霆嬌嫩的咽喉,另一手上碎片的頂端已經抵了過去。對方的脈搏從指尖上傳來,仿佛跟自己的心跳融為一體。

手再壓進去,再壓進去一點你就能干掉他……耳朵里的聲音嘎然停止,紫雅混沌的意識好像逐漸明朗起來。

久久地,他都沒有動作。他就這么拿著那銳利的大阿福碎片,呆滯地站著。

我在做什么?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到底跑來這里做什么?

紫雅的手顫抖了一下,尖細的碎片跟著微微一動,划破了衛霆一點細嫩的皮膚,對方全身一震,猛然睜開眼,對上紫雅同樣震驚的眼眸。

“啊——!”衛霆失聲尖叫,紫雅嚇退了一大步,手上的利器脫手掉下。

下一刻,浴室的大門驟然打開,一抹強健的身影如暴風一般扑過來。紫雅的頭皮一陣痛楚,頭發被揪住。

“你……”黑灼看清他的臉之后也是滿臉震驚,衛霆的哭聲傳來:

“嗚……他割到我了!”

黑灼看到衛霆脖子上那道細小的血口子,再迅速低頭看著紫雅腳邊的凶器,他眼里噴出暴怒的火苗,一掌摑向紫雅慘白的臉——

啪!

紫雅整個被打飛出去,撞倒一旁的太師椅。衛霆驚慌地扑進黑灼懷里,黑灼緊抱著他安慰:“不怕不怕,沒事了……”

紫雅捂著一邊火辣紅腫的臉頰,艱難地爬起來,床上相擁的兩人立即戒備地瞪著他。

“我怎么也想不到,你會狠毒至此……”黑灼痛心疾首地對他說,紫雅任由眼淚濡濕自己的臉,選擇沉默。

“紫雅,你太讓我傷心了。”黑灼既憤怒又失望地說。

是嗎……他讓他傷心了嗎……

紫雅嘴邊竟浮現出淒慘的笑意,黑灼見了他的笑,愈發惱怒。他放開衛霆,走到紫雅身前,毫不憐惜地揪著他的領口把他抽起來。

“要不是念在你肚子里的孩子,我現在就可以把你扔到神龍谷去……”

聽著他的話,看著他的怒容,紫雅仿佛產生了莫瑾死前的觸感。

他終于明白這種存心找死的瘋狂念頭是怎么來的了……這種時候,他一點求生意志都沒有……他淡淡笑道:

“請你馬上把我扔去神龍谷……我求你……”

黑灼嘴角抽搐著,他似乎要發火,可又忍耐了下來。最后,他把紫雅丟到地上,怒罵一句:

“休想稱心如意!”

當晚,紫雅被關進了一座偏僻的院落里。

夜風吹過蕭條的院子,殘敗的花草在風里搖曳,凋零的落葉被掩埋在冰冷的泥土里。紫雅的心,如同這座院落一般,空蕩蕩地,不帶一絲溫暖。

天際響起雷帝的轟鳴,一陣狂風過后,淅瀝瀝的雨水像豆子一般灑落,青嫩的小草在雨滴的拍打下彎腰低頭。萬物在雨水的洗滌下,仿佛展現出新的生機,浮幽界迎來了雨季。

黑灼邁著穩健的步伐,由几名官人撐著傘,護送著走到荒蕪的小院子里。他抬起頭望向二樓的露台,不出所料地找到那抹嬌弱的身影。

黑發少年半睜著空洞的美眸,隔著雨幕跟他對望。黑灼被他絕望的眼神惹得心煩意亂,他快步走進宅子里,登上樓梯。

少年背對著他,依舊保持著半依在欄杆上的姿態,他的黑發隨意地披散在肩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輕薄的紗衣。黑灼不悅地走過去轉過他的身子,手掌下的肩膀瘦得叫人心疼,他的臉龐蒼白得一如冬夜里的冷月。

黑灼盯著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他懷孕已有五個月,可他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黑灼沉聲道:

“你可以不愛惜自己,可你別想連累我的孩子跟你一起受罪!”

紫雅深邃的黑眸波動了一下,淡粉紅的唇瓣倔強地抿緊。看著他掩飾不住的哀傷神色,黑灼的心沒來由地揪痛起來,他轉而責罵紫雅的貼身仆人:

“你是怎么照顧他的?看見他穿著這么單薄的衣服也不懂得拿毯子過來!”

仆人慌忙請罪,奔下去找毯子,黑灼不由分說地把紫雅抱起來,離開那個寒氣凜冽的露台。

他把他放在椅子上,接過仆人奉上的獸皮毯子蓋在他身上,紫雅像個木偶似的任他擺布。他兩人大眼看小眼,無言以對。黑灼低咒一聲,毛躁地將垂在眼前的劉海撩起,走到他對面坐下。

“你到底要怎樣?直說好了。”黑灼開腔。

紫雅咬著下唇,把眼光移到窗外,黑灼不滿地低喝:

“看著我,回答我。”

紫雅不得不轉頭面對他,黑灼等了好半晌也得不到他的回應,他不耐煩地說:

“不要再考驗我的耐性,我已經給了你表達意見的權利,你確定你自己還要繼續沉默下去嗎?”

紫雅雙手護著自己的肚子,深吸一口氣,黯啞地回答:

“孩子是我的……”

“我當然知道是你的。”黑灼皺眉,“我有說過你不是孩子的親娘嗎?你自己該很清楚,我問你的不是這點,我要問你的是,為什么要傷害霆兒?”

紫雅危險地瞇起眼,似乎要捍衛自己一般加大按在肚子上的力度。黑灼繼續道:“我一直認為你是我所有男寵里最乖巧最溫柔的一個,我以為只有你可以跟霆兒和平相處,你一直都這么與人為善……我實在無法相信你會干出這種瘋狂的事情來!我對你太失望了!”

紫雅眼眶紅了一圈,咬著牙道:“抱歉讓大王失望了,我并不是你說的這種人,也不會勉強自己變成這種人……”

“你嘴巴挺利的,我以前居然沒發現。”黑灼冷冷一笑,“算我看錯人了,你跟莫瑾都是恨角色啊,無聲無息地忽然爆發,讓我防不勝防……”

聽他提起死去的莫瑾,紫雅更為惱火,一口悶氣憋在胸前無處發泄。他嚯地站起來,身上的毛毯隨之掉落。

“大王說我不要緊!但請大王明白一點,莫瑾對大王忠心耿耿絕無異心,是大王您一步一步把他逼向絕路的!”

“放肆!”黑灼喝道:“莫瑾他不自愛,怪得了誰?是他自己逼死自己的!”

“大王明知道壁洞妖狐的特性,為什么卻不能體諒他的苦處?”紫雅聲淚俱下地指控道:“大王以為他是出于興趣而跑去勾引別人的嗎?要不是忍無可忍他會這么鋌而走險嗎?您有沒有考慮過他們的痛苦?”

“或許你說得對,但是我后宮里的壁洞妖狐不止莫瑾一個,卻只有他如此膽大妄為,你又有何解釋?”

紫雅一時語塞,黑灼繼續逼問:

“還有,直到現在你依舊沒有給出我一個解釋,為什么要傷害霆兒?因為嫉妒嗎?你也太不知足了!你已經有了我的骨肉,孩子生下來之后我就要立即冊封你為王后了!這些都是霆兒望塵莫及的,你還要跑去嫉妒她?還要致他于死地?我真的看不出你是這樣狠毒的人!”

我不知足……?我狠毒……?衛霆對我望塵莫及?可笑!太可笑了!

紫雅好想仰天長笑,但他不但笑不出來,眼淚反而越掉越凶,他激動得牙根打顫,回答得語無倫次:

“孩子是我的!我不會把他讓給任何人!你休想把他搶走!”

“你到底在說什么?”

“孩子在我肚子里!他是我的!”紫雅歇斯底里地大喊。

“我知道是你的!誰說不是你的了?”黑灼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

“我的就是我的!你別想把他分一半給衛霆!”

黑灼心頭一震,忽然有點心虛起來。

“你……你聽到我那天的話了……?”

紫雅嗚咽著繼續大吼大叫:

“他已經把你搶走了!為什么還要搶我的孩子!為了懷上寶寶我差點就死在天庭里,為什么他就可以毫不費勁地把寶寶分去一半!我付出的努力對你來說到底算什么?討好他真的這么重要嗎?你自私!你太自私了!”

黑灼還算有點良知,銳氣驟減地說: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不公平,但是我也沒有要把孩子分去一半啊,我只是……只是讓他過繼給霆兒,而事實上孩子的親娘只有你啊……”

他自己說著說著也有點底氣不足,紫雅知道他說的跟實際情況根本是兩回事。要是衛霆提出想完全占有他的孩子,黑灼也一定會答應的!

紫雅流著淚,不信任地搖頭。

“你騙我……你騙我……只要他喜歡,你什么都會給他……就連我的孩子也是一樣……”

“好了,別再糾纏下去了,我答應你,不會搶走孩子,行了沒有?”黑灼失去耐性地說,紫雅卻還是搖頭。

“我不相信你……你眼里只有他一個……只要他高興就好……你根本不會理會我的感受……”

黑灼被他引得煩躁不已,他大吼道:

“就算是又怎樣?我是這里的王!孩子也是屬于我的,我說誰是他的娘誰就是!”

紫雅止住聲,淌下最后一滴淚水。他點點頭,絕望地說:“我明白了……”

黑灼還沒反應過來,他猛然轉身沖向一旁的桌子,肚子狠狠撞上突出的邊沿——

“紫雅!!”

痛楚讓他眼前一陣發黑,他捂著劇烈顫動的肚皮,暈死了過去。


第六章


沒有一絲光線,沒有一滴聲響,他在黑暗中摸索著。

出口在哪里?我想離開這片黑暗……讓我離開……

一聲聲童稚的呼喚在漆黑里呼喚——“媽媽!媽媽!媽媽……”

在叫我嗎?這聲音在叫我嗎?

“寶寶……寶寶……”轉過身子,拼命尋找,“寶寶你在哪里……”

看不到,為什么我看不到!

“你在哪里?寶寶你在哪里?”急得流出眼淚來,一團模糊的景象從黑暗中浮現。

俊朗的帝王擁著趾高氣揚的新寵,他們懷里抱著一個宛如瓷娃娃一般可愛的嬰兒,嬰兒張著紅紅的小嘴,對抱著他的少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媽媽!媽媽……”

“不——!!”他失控地抱頭哭叫:“他不是你媽媽!他不是你媽媽!”

“媽媽媽媽……”寶寶依舊對著少年微笑,帝王摟著他們“母子”轉過身去。

“不要走!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求求你們還給我——!”他哭著喊著,拔足狂奔,奈何怎么也追不上去,那幸福的三人走向光明的出口,漸漸消失,只有他還留在淒苦的黑暗中……

“還給我……孩子是我的……還給我……”

失去血色的唇瓣吐露出悲淒的夢囈,可憐的人兒在睡夢中低泣,淚水沿著臉頰上未干的淚痕淌下。黑灼抹去他的淚,胸前泛起一波波心痛。

一旁的老御醫放下紫雅瘦小的手腕,稟告道:“大王,撞擊并沒有造成太壞的影響,公子跟胎兒都安好。”

黑灼沉沉應了聲“嗯。”,輕柔地將紫雅的手放回被子里。他吩咐仆人們:

“好好照顧他,公子醒來之后立即通知我。”

“遵命。”

黑灼帶著侍從離開,外面的雨已經停下。天上厚重的云層消散了,只有几朵稀薄的云霧在漂浮,但黑灼的心頭卻籠罩著烏云。紫雅的指責縈繞在腦際——

他已經把你搶走了!為什么還要搶我的孩子!為了懷上寶寶我差點就死在天庭里,為什么他就可以毫不費勁地把寶寶分去一半!我付出的努力對你來說到底算什么?討好他真的這么重要嗎?你自私!你太自私了!

你騙我……你騙我……只要他喜歡,你什么都會給他……就連我的孩子也是一樣……

我不相信你……你眼里只有他一個……只要他高興就好……你根本不會理會我的感受……

黑灼煩惱地揉著額角,他過去確實太自私了,一直妄顧紫雅的感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必須跟衛霆談一下。

回到房間里,黑著臉的衛霆早已等待著他,看樣子准備又是一番吵鬧。

又來了……黑灼在心里無力地嘆息,衛霆是很可愛,而且充滿生機與活力,與那些只會對他卑躬屈膝的柔弱男寵不同,可他那不分青紅皂白的臭脾氣實在叫他吃不消……

“你去看他了?”衛霆啞著嗓子問,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這個“他”是誰,兩人都心照不宣。黑灼思索著該如何向他解釋,他必須用最溫和的方式解決這件事,既不能開罪衛霆,也要維護紫雅的權益。

“是的,他身體不好,心情也差……我去陪一陪他。”

“他差一點就把我殺掉了!”衛霆指控:“你不處分他就算了!為什么還要處處袒護他?”

“我沒有處處袒護他,照顧他是我的責任,而且,我已經把他軟禁起來了,這還不算處罰嗎?”黑灼盡可能婉轉地回答。

“責任責任,責任比我的性命更重要是不是?!”

“紫雅上次只是一時沖動,他以為你要搶走他的孩子,所以才會做出這種瘋狂的事來,我保証他以后不會再這樣……”

“你保証又有什么用?誰知道他下次什么時候又會跑來刺殺我!”

“他不會的,他是我孩子的母親,我愿意相信他。”黑灼沉痛地說:“霆兒,你試著體會一下紫雅的感受吧,再不濟,也試著體會一下一個母親的感受吧……知道自己的親生骨肉會被搶走,任誰也會失控的……”

“你還說你沒有維護他!”衛霆泄憤地朝黑灼扔雜物,哭喊著:“反正你就是緊張孩子更甚于我!下次就讓他把我殺死在床上好了!”

“我不想跟你做意氣之爭。”黑灼顰著眉道:“我向你保証,我不會再讓紫雅有傷害你的機會,也請你多體諒他一下,你們都是我最重視的人,我希望你們都能安然無恙。”

衛霆聽到他將紫雅放在同一位置上,氣得直打哆嗦,但是他找不到自抬身價的話來反駁,只得惡狠狠地死瞪著黑灼,隨時准備爆發。可黑灼下面說的話如同火上加油:

“還有,雖然我上次說要把孩子過繼給你,但請原諒我不能兌現承諾。”

“什么……?”衛霆滿臉的晴天霹靂。

“紫雅太重視他的孩子了……他冒著生命危險取得育神之果,我們沒權利搶走他的努力成果。”

“你出爾反爾……”衛霆不可置信地含淚搖頭。

“我是迫不得已……”黑灼還沒說完,衛霆忽然舉起桌上的瓷器向他狠摔過去。

嘩啦嘩啦——!!瓷器在黑灼手臂上摔成無數碎片,散落一地。黑灼緩緩放下擋住臉部的手,陰沉地注視著衛霆——他要發怒了。

衛霆大吼一句:“大騙子!我最討厭你!”,接著狂奔出門外。外面的侍衛緊張地探問房里的黑灼:

“大王……要不要去追他……”

“讓他去吧。”黑灼冷聲說完,也隨即離開房間。

外面又飄起了大雨,今年的雨季來得特別凶猛。黑灼心里升起了不安的預感,他總覺得會有什么不好的事將要發生……

在這滂沱的雨幕里,心靈的憂郁再也難以沉寂下來。

兩天之后,紫雅從昏睡中醒來,但是黑灼沒有來看他。因為汛期引起洪災,黑灼外出巡視去了。

紫雅自醒來之后就沒說過一句話,只是一直望著窗外的雨發呆。他一連几天滴水不進,就算他是擁有無窮精力的妖狐,也終有撐不下去的一天。但黑灼不在,下人們也束手無策。

腹中的胎兒一天天在長大,紫雅更加真切地感覺到了他的存在,感覺到了他生命的脈動。他再一次深刻意識到自己母親的身份,然而他此刻只想舍棄這個身份,他不想生出一個注定要被搶走的孩子……他不想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寶物被硬生生奪去。每到夜里,他就禁不住抱著小腹啜泣。

“寶寶……媽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風在嘆息,雨在,樹木在嘆息,小草也在嘆息……

災難的降臨總是叫人措手不及,黑灼出宮不到半個月,城里發生了叛變!赤狐族的首領羯丹終于露出了他的獠牙,他伙同王城的侍衛長發動政變,他們趁著例行的長老會議,將所有官員拘禁了起來,逼他們廢除黑灼的首領權力,一些不從的人被當場殺害。

朝野頃刻間風云變色,一些效忠黑灼的族長帶著部隊從外攻打進來,與占據著王宮的羯丹展開長達三天的激戰。堅不可摧的城牆在戰斗中被摧毀,增援部隊從四面八方涌進來,羯丹這方處于劣勢,狡猾的赤狐首領把希望押在了弱勢的后宮官人身上。

他們帶著剩余的一百余人穿破保護后宮的結界,劫持了黑灼最疼愛的衛霆作為人質。衛霆的貼身侍衛被打死,手無搏雞之力的衛霆被架上了逃亡的馬車,其他男寵也不能幸免于難,有的被擒有的被殺。

當時,大腹便便的紫雅由兩名老官人護送著悄悄離開那座遭受搜查的小院子,他們巧妙地躲開了羯丹抓牙的追擊。

“紫雅公子,您挺住,我們要帶您去一個只有王族心腹才知道的祕道。”老官人扶著身懷六甲的紫雅,小跑著說道。紫雅臉色陰沉,一語不發。

“紫雅公子別擔心,狐王有先見之明,他早就交待過我們,發生危險的話一定要好好保護您跟小王子,你們母子一定可以脫險的……”另一名老官鼓勵地說,紫雅垂著頭,眼里閃爍著怪異的光芒……當他們正要從側門逃逸的時候,紫雅卻忽然掙脫了官人們枯老的手,往危險的反方向奔去——

“紫雅公子——紫雅公子——”老官人在后面焦急地叫喊著,紫雅充耳不聞,瘋狂地奔跑,與追兵不期而遇。

為首的叛兵瞧見他隆起的大肚子,馬上意識到他的身份。

“好啊,送上門來了!把他抓住!”

紫雅的反應極不尋常,他居然一動不動地束手就擒,仿佛是真的來送死一般,從后趕到的老官們只得眼睜睜看著他被押上馬。

那賊頭子高興地帶著紫雅去領功。

“報告赤王!末將抓住狐王的妻兒了!”

羯丹立即從馬車里探出頭來。“真的?快把他帶上來!”

紫雅被符咒繩綁著,帶上寬敞的馬車里,除了羯丹,衛霆也在此。衛霆見了他忍不住破口大罵:

“你這白痴!你不是逃了嗎?怎么被抓回來了?”

紫雅冷漠地瞧著他,依舊不吭聲。羯丹同時抓到他們兩人,得意得無法無天,他樂不可支地擁著被五花大綁的兩人,放聲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啊!狐王最寶貝的兩人都落我手上了!真是天助我也!”

“呸!”心高氣敖的衛霆忍不住啐了他一口,“不知死活的狗賊!等著黑灼回來把你分尸吧!”

羯丹哪里容得他放肆?反手就是一記耳刮子抽過去,打得衛霆撞在馬車壁上。

“你才不知死活!現在是誰做主你還不清楚是不是?再多嘴老子就讓你嘗嘗我鞭子的厲害!”羯丹威脅地摸出腰間的荊棘皮鞭,皮鞭加上他的妖力,衛霆挨上一記都會一命嗚呼。奈何衛霆天性魯莽,受不得一點委屈,他死到臨頭還不自知地亂吼亂叫:

“你來啊!我倒看你敢不敢!有種你就殺了我!”

“好家伙!你看我敢不敢!”羯丹被惹毛了,果真一鞭子甩了過去,鞭子往衛霆腦門直揮過來,他失聲尖叫:“啊!!”

紫雅也嚇得閉起眼睛——

咻嗒一聲,皮鞭驚險地掠過衛霆的臉頰,甩到了車頂上的油燈,油燈登時粉碎,要不是晃動的馬車讓衛霆摔倒,粉碎的恐怕就是他的腦袋了。

衛霆驚魂未定地縮在角落里,臉上傳來陣陣刺痛——光是鞭子造成的氣流就把他的臉頰划破了。

“呸!算你走運!老子這次先饒了你。”羯丹把皮鞭收回,探身到外面指揮下屬:“從后門出去!往沿河一帶走,盡快擺脫他們!”

“是——”

衛霆睜著驚慌的大眼,久久不能回神。馬車搖搖晃晃地前進,他蜷縮著身子,開始嗚嗚地哭了起來。紫雅漠然地掃了他一眼,沒有好心地開口安慰他。

破敗的城牆彌漫著妖氣的余韻,士兵們在瓦礫中尋找生還的同伴,隨著一聲尖銳的鳴叫,几只長著巨大肉翅的鳥獸從天而降。

蓄著銀色長發的俊美帝王從鳥獸的背上一躍而下,領兵的族長們飛奔過去匯報:

“報告大王!羯丹一伙往東河岸邊逃去,我方已經派兵追捕。”

黑灼迅速地接過侍衛遞來的地圖,指揮道:“在他們到達河東分流處之前一定要攔下,分兩隊前后一起夾擊。”

“是!”

黑灼繼續指揮著追擊任務的展開,后宮的主管領著几個老官人,哭哭啼啼地越過人牆跑過來。

“大王!小人罪該萬死,紫雅公子跟衛霆公子都被惡賊綁走了!”

“什么?”黑灼大驚失色,“紫雅也被抓走了?我不是讓你們帶他去祕道嗎?”

負責保護紫雅的那兩個官人當場跪下請罪。
“請大王降罪,小人保護公子不力……”

黑灼沒聽他們說完,焦急地重新騎到鳥獸上,其中一個老官人還在哭訴:

“老身已經把紫雅公子帶到祕道的入口了,可公子忽然掙脫我們往回跑,這才被抓到的……”

掙脫他們往回跑?紫雅這詭異的行為象征了什么?黑灼心里升起不好的預感,他焦慮地喝道:

“盡快派兵追截!一定要把羯丹那群狗賊殲滅!”

他率先駕著鳥獸騰空而起,其余几十名士兵也跟著起飛。鳥獸們在空中長鳴一聲,飛速前進。

羯丹一伙沿著河岸逃走,這是他們預先指定的逃跑路線,他們早已准備從水路逃竄,船只也准備好了。東河一帶水道交錯,支流繁多,很適合混淆敵人的判斷,然而最近的汛期引起洪災,水流異常湍急,船只下水后危險重重。正當羯丹准備放棄這條路線的時候,后方部隊很快傳來黑灼追來的消息。

羯丹知道以黑灼的謹慎個性,必定已經派了部隊在前方攔截,事到如今他也沒有選擇余地了。羯丹把心一橫,堅持了原本的計划,他領著叛軍部隊折回碼頭,分別登上三艘巨型戰船,這么一來,黑灼就不可能從陸路追擊他了。加上水流的方向,從前方的河道攔截也行不通。

戰船乘風破浪,快速駛向河東分岔口。

羯丹自信自己已經擺脫了重兵的追截,他很清楚黑灼的兵力,雖然對方擁有一支精銳的鳥獸部隊,可以從空中追擊他們。可那部隊兵力分散,一時也難以集中,黑灼平日帶在身邊的也不過三十來人,自己這方的兵力是他的三倍有多,就算正面交鋒也絕不會輸給他們。而且,只要他們盡快進入支流,對方縱有再多兵力再也難以尋到他們的蹤跡。他信心滿滿地想著,之前的焦慮隨著船只的加速航行一掃而空。

天色漸晚,戰船架起燈籠順著風向漂流而下。叛兵部隊遠離了王城的水域范圍,黑灼的追捕似乎再也威脅不到他們,羯丹下令,大家可以安心休息了。危急暫時解除,叛黨們緊繃的神經也跟著放松了,他們很快就忘了之前的失敗教訓,開始在船上尋歡作樂,而從黑灼后宮里俘虜回來的男寵剛好派上用場。

除了羯丹所在的主船,其他兩艘船只都開起了放蕩的群交派對,可憐的男寵們被凶殘的惡賊壓在身下施爆,受盡蹂躪。

主船的人聽到還有這等樂事,立即把淫穢的目光投到了船上的兩名俘虜身上。羯丹旗下最驍勇善戰的一名大將提出:

“赤王,能否將黑灼的男寵賜予末將?”

衛霆跟紫雅就坐在一旁,上了船之后他們就被松綁了——大概赤狐覺得他們構成不了什么危險,而今聽到那將領提出這等要求,兩人都嚇了一大跳。特別是沉不住氣的衛霆,還沒等羯丹表態就蹦了起來大吼:

“你休想碰我一下!”

羯丹老早就看衛霆不順眼,巴不得找個機會好好羞辱他一番,現在經他這么一喊,他更加堅定決心地回答:“好啊,你盡管拿去,就讓黑灼試一下穿破鞋的滋味好了,還有誰想要?都來試試,哈哈哈……”

那將領得到應允后率先扑向紫雅,淫笑道:“我活這么久了還沒有試過孕婦的味道呢……今個兒要好好嘗嘗了……”

紫雅咬著牙將他甩開,那將領就要伸手把他攔腰抱起來,羯丹喝止:

“別碰這個。”

眾人愕然,羯丹解釋道:“咱們妖狐一族鮮少能有人懷上孩子,不要把他毀了。”

大家不敢相信羯丹的善心,不過他自有打算。他把紫雅強行拉到身邊,陰險地笑道:“紫雅公子,你就跟本王回去,本王讓你當王妃,我保証好好待你。”

紫雅使勁掰開他的手,卻被對方越抓越緊,那將領不解地說:

“赤王,他肚子里的是黑灼的孩子啊,您收了他啟不是……”

“你懂什么?”羯丹囂張地把紫雅拖回身旁,“我就是要讓黑灼的親生孩子喊我爹爹!我要把他培養成我的繼承人,將來在戰場上跟黑灼生死拼殺……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報復方法了,黑灼知道自己的孩子認了敵人當爹,一定會氣得當場吐血吧,哈哈哈……”

“赤王英名!”手下們齊聲夸道。

紫雅聽了他的惡毒計划,竟沒有一絲驚慌,他冷靜地垂下反抗的手,眼里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羯丹摟著紫雅坐到王座上,得意地下令:

“好了,紫雅公子你們不能碰,至于另外那個,隨便你們怎么弄。”

在場的十几命士兵立即圍著驚惶失措的衛霆,衛霆被他們團團圍著,無處可逃,他悲切地吼著:

“不要過來!滾開!滾開!”衛霆像一只被扔進了狐狸堆里的小兔子,哭喊著橫沖直撞,他越是反抗,越是激起了賊人們施虐的邪惡欲望,他們獰笑著接近他。那些賊人存心就是要玩弄他,跟他在船艙里玩起了捉迷藏。

“小寶貝,哪里跑?哈哈哈……”

“過來過來!”他們像野獸一般扯破他的衣物,衛霆很快被撕得精光,他捂著赤裸的身體,邊哭邊躲避赤狐們伸過來的手。

“別碰我!別碰我!”

他被抓出血痕來,一些小妖甚至扑過來咬他。衛霆厲聲哭叫著捶打他們,他覺得自己快崩潰了,恨不得就此死去。几個赤狐已經按耐不住,他們把他壓倒,掏出自己的性器狠狠插入他大吼大叫的嘴里,衛霆哭著甩頭反抗,被抽了几記耳光。

羯丹拿著美酒,愜意地欣賞著他被虐待的慘況。衛霆悲慘的哭聲傳入耳際,紫雅沒有抬頭去看他,他一直低垂著腦袋,放在腿上的拳頭越捏越緊。

那最高級的將領掏出自己半硬的yj,命令著手下們:“把他翻過來按著,老子今天就要這小賤人試一下我這大炮管的味道!”

紫雅的身子開始微微發抖,似乎在壓抑著什么。羯丹顧著欣賞好戲,也沒有發現他的異狀。

小妖們立即七手八腳地把衛霆反身摁在地板上,衛霆在地上爬著哭著:

“不要!不要!不要碰我!黑灼!黑灼!快來救我!”

一個小妖又摑了他一巴掌,啐道:“叫吧叫吧!你的黑灼不會來救你的!”

“黑灼!黑灼!”衛霆還在狂吼,“快來救我啊——!我想回家!快來救我——!”

“他太吵了,把他嘴巴堵住!”將領一聲令下,一名小妖馬上掏出沉甸甸的性器塞進衛霆口里,衛霆嗚咽著哭起來。

那將領掰開他白皙挺翹的臀瓣,就要把巨大的男根插入,一旁的羯丹驚呼起來:

“啊——!”

眾人猛然轉頭,驚見紫雅正用鋒利無比的指甲掐住羯丹的咽喉——妖狐可以任意改變自己的身體情況,紫雅就是在剛才的時間里使自己的指甲迅速長長的。

“赤王!”

“不許過來。”紫雅冷冷地說道,他繞到羯丹身后,雙手使勁捏住羯丹的脖子,銳利的指甲陷入他的皮肉之中,羯丹被掐得眼睛突出呼吸困難,他奮力抓住紫雅的手想把他掰開。

那些小妖放開衛霆,向著紫雅他們涌過去,紫雅大吼一聲:

“別過來——!”

他身上的妖力登時爆發,几道強光從他身上釋放出來,一些小妖被震開。可羯丹不是什么省油的燈,趁著紫雅分神,他猛力甩身,后面的紫雅被拋到前面來。

趕上來的小妖們隨即擒住他的手臂將他從羯丹身上拖開,羯丹捂著被掐得鮮血直流的脖子,泄憤地一腳踹上紫雅的大肚子——

“呃——!”

懷孕的肚子被殘忍地踢中,紫雅雙眼一瞪,頓時臉色發白。

“小賤人!敬酒不喝喝罰酒,老子就順了你的意!”羯丹說完又往他身上猛踢几腳,紫雅痛得咬破了自己的唇,一下子暈死過去。

羯丹正想著該怎么虐待他,船身忽然一陣劇烈晃動,眾人被晃得摔倒,下一刻,船艙的頂部被一道強光貫穿,天花板瞬間化為烏有。

外面的人大喊著:“是鳥獸部隊!”

大事不好!羯丹知道是黑灼他們來了!他慌張地爬起來,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聽到几聲鳥獸的鳴叫,几條人影從天而降。

一身黑衣勁裝的黑灼落在惶恐的羯丹面前,他還沒進入備戰狀態,忽然眼前一花,這就被被一掌打飛了出去,連帶撞斷了几根柱子,落地的時候頭顱已經几乎碎裂。叛軍麻痺大意,簡直不堪一擊,其他小妖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黑灼的部下全數消滅,戰斗几乎是在一瞬間就結束了。

“把活著的押回去,關進監牢里讓獄卒鞭死為止。”黑灼快速地下達命令,他帶著几個人在凌亂的船艙里尋找著俘虜們的蹤跡。

“大王!找到衛霆公子了!”一名士兵大叫,黑灼立即飛奔過去。

衛霆似乎受了很大的打擊,他神情呆滯地坐著殘骸里,淚水跟鼻水失控地流淌出來。黑灼接過屬下的披風,將他赤條條的身子包裹起來。

“霆兒?”黑灼有點擔心地拍拍他的臉,衛霆的眼睛空洞地望著他,嘴里念念有詞:

“我要回家……讓我回家……我要回家……”

“霆兒,你……”黑灼正要說什么,后方傳來嘩啦啦的聲響,他轉頭,臉色同樣慘白的紫雅撥開壓在身上的木板殘屑,木訥地站起來。

他的神色很平靜,可是他身上散發的絕望氣息比衛霆還要強烈。黑灼心里一緊,他起身向他走去。

“紫雅……”

紫雅突然轉身走開,黑灼心下一驚,快步跟出去。紫雅走到船板上,爬上了及腰的欄杆。船下是急促的水流,紫雅站在欄杆上,望著黑暗的河流怔怔發呆。

“紫雅!”黑灼一出來就看到他這危險的舉動,頓時嚇得面無人色。

紫雅臨著風,在月光下回過頭。他的衣袍跟黑發在夜風中飛舞,月光之下,他全身似乎籠罩在一團妖艷的紫色光芒中。紫雅雪白而無血色的臉,呈現出全所未有的美艷,一種叫人窒息的美艷,一種臨死的美艷……

黑灼被他的美震懾得忘記了如何行走,他的腳釘在離他一丈之外的地方,再也無法靠近。

紫雅撫摸著自己的肚子,面對黑灼綻放出絕美的微笑。黑灼從來沒有看過這么美的笑容,他從來不知道他那沉默少言的小男寵會有這么震撼人心的淒美笑容。

這一刻的紫雅,美得不可方物,他仿佛是要釋放出了全部的生命能量來呈現自己的美。

“紫雅……”黑灼直覺他下一刻就會消失在眼前,他不知覺地提起腳步向他奔去。

紫雅背對著湍急的河水,張開雙臂,他的唇在飄舞的發絲之下,輕輕說出最后一句話:

“大王,永別了……”

他的身體往后仰,夜空在他頭頂上掠過,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緩慢起來,他看到了星光寥寥的漆黑天幕,看到了向自己沖過來的黑灼,看到了縮在柱子后面發抖的衛霆……

身體在向下墜落,咕嚕咕嚕……他墜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墜入了無底的黑暗之中。

帶我走……帶我走吧……就算是去地獄也好,請將我帶離這個地方……

凶猛的河水吞沒了嬌弱的人兒,只剩一聲聲悲切的呼喊在上空回蕩——

“紫雅——紫雅——!”


第七章


周遭的聲音漸漸遠離,他的意識在混沌中沉浮。全身放松,四肢舒展。黑灼知道,自己又開始做夢了。

跟過去四年的無數個夜晚一樣,他期待著那熟悉的夢境,期待著那日夜思念的人兒的出現。

天空是漆黑的,月光是皎潔的,閃著光芒的花瓣就像一群調皮的螢火虫,圍繞著他銀白色的長發舞動。他來到了那片繁花似錦的原野上,看到了駐立在明月之下的妻兒。

“紫雅……”盡管知道這只是夢,他依舊情不自禁,欣喜若狂。

美麗的人兒,依舊是一語不發地站著,任由微風吹亂他的黑發。他懷里抱著一個四歲左右的幼兒,那孩子擁有一頭跟他父親如出一轍的漂亮銀發,跟母親一樣的如子夜般的眼眸。他咧著紅紅的小嘴,向黑灼伸出胖胖短短的小手,用童稚甜膩的嗓音喊了一聲:

“爹爹……”

黑灼感到自己快哭出來,他不顧一切地扑過去,把他們母子攬入懷里,死勁地抱住,恨不得把他們揉入自己的體內。

“紫雅……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高敖的帝王淌下了淚水,不管要他道歉多少次,都不足以彌補對他的歉意。

“不要再離開我……求求你回來我身邊……求求你……”

無論他如何哀求,懷里的人兒始終沒有回答一句。

就連在夢中,我也不能得到你的原諒嗎?就連在我自己的夢境中,我也無法得到你的寬恕嗎?

黑灼忍不住低頭去看他,一陣狂風吹過,亂舞的花瓣掩蓋了他的視線,懷中溫熱軀體頓時消散,化作無數粉色的花瓣,飛向天際……

他絕望地看著在明月之下飛旋的花瓣,胸口傳來錐心之痛,這痛楚還要持續多久?為什么他還沒有心痛得死去?

他不止一次地在心里吶喊:

讓我死去吧……讓我跟隨他們而去吧……為什么我還要待在這里……

“大王,大王……”

一聲聲呼喚,將他帶離了那片哀傷的平原,他緩緩睜開淚濕的雙眼,看到的是一團刺眼的白光。他的貼身侍從恭敬地候在床邊。

“大王,船准備靠岸了,灰狐族的歡迎隊伍就在碼頭上。”

感覺到身下是微微晃動的船板,黑灼的意識重新回到身上。

他默不吭聲地起身,侍從小心翼翼地服侍他梳洗更衣。他知道他們的狐王每次睡醒之后,心情都會變得異常憂郁。可他又偏偏很喜歡睡覺,几乎一逮到機會就合眼入眠。聽一些老官人說,是因為狐王常夢見自己失蹤的愛妻跟兒子,只有在夢中,他才能跟妻兒相聚……

黑灼穿上整齊的錦袍,步出船艙。午后的陽光投射在滾滾波濤上,反射的跳躍光芒比他的銀發還要耀眼。

河對岸的小市鎮一派欣欣向榮,處處都是生機,黑灼瞇著眼,眺望碼頭上的繁華景象,他再一次堅定了這次旅行的決心。

四年了……紫雅離開他已經四年了。直到今天,他依舊不相信紫雅會就這么死去,他堅信他還活著,在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地活著,或許,連他肚子里的寶寶也還活著。

黑灼閉上眼,回憶著剛才在夢中看到的景象。

他的孩子……他跟紫雅的孩子……如果還活著的話,今年已經四歲了吧?他已經可以說出很多精靈古怪的話來了嗎……已經可以蹦蹦跳跳地奔跑了嗎……他長得像他嗎?還是會像媽媽多一點呢?他的性格活潑嗎?開朗嗎?

幻想著自己孩子的外貌,幻想著他們母子生活的情景,他的眼眶再次紅了起來。胸口的刺痛似乎沒有消失的一天,思念不會停止煎熬他。被挖空的心靈,再也沒有一種叫快樂的感覺,剩下的,只有無邊的寂寞,以無邊的愧疚……

后宮的所有男寵,死的死,離的離。破敗的城牆可以重新建造,離去的人卻再也不會重新歸來。

脆弱的衛霆因為被虜的經歷而崩潰,在他沒日沒夜地喊著要回家的哭聲之中,黑灼最終還是把他送回了人間界。對于自己的輕易放手,黑灼也感到意外。或許自己對衛霆并沒有他想象中的痴迷,也許他真的累了,厭倦了……

在紫雅帶著孩子離開他之后,他再也無法眷戀其他的人。這是上天對他的懲罰,對他不懂得珍惜幸福的懲罰。

紫雅……你不會死的,對不對?你是那么堅韌,那么頑強……你不會就這么離開我的,對不對?

不管用多長的時間,他都要把他找出來,他要把紫雅跟孩子找出來。

一年前,他開始了這段旅行。他從紫雅投河的河東分岔口開始,沿著曲折的支流而下。每到達一個市鎮,他都會在那里停留几天,希望借此尋到關于紫雅的一點消息。盡管一直都一無所獲,但他相信,只要自己堅持不懈,終有一天可以重新獲得幸福。

船靠岸了,黑灼在侍從的簇擁下,踏上這片帶著新希望的土地。

灰狐族的族長跟官員對他的到來表示了熱烈的歡迎,黑灼登上他們准備好的馬車,前往族長的住所休息。

歡迎車隊在寬敞的食道上前行,灰狐的族長米惆大人一路上給黑灼介紹當地的風土人情,他告訴黑灼,主城周圍五十里內共有大大小小七個村庄,總人口過千,居民大以畜牧業跟農業為生。

黑灼耐心地聽著,不時探頭出窗外,看看那繁華的街道,道路兩旁商家林立,還有各式賣工藝品的小攤。他不由得感嘆,妖狐族的生活越來越向人類社會靠攏了,他們也漸漸也形成了一套自給自足的生產模式,不再是單純的以侵犯人類為生的妖怪。

馬車抵達米惆的官邸,黑灼步下馬車。米惆的妻子領著五歲的幼子出來迎接,黑灼一看到那個梳著一條沖天小辮子的男娃,立即想起自己那不知身在何處的孩子。

“你的孩子……?”他用微帶顫抖聲音,問著一旁樂呵呵的米惆。

“是啊,我几個兄弟里面就我有這福氣,娶了個好妻子。”米惆不遺余力地夸獎自己的愛妻,身材顯得有點臃腫的米惆夫人難為情地低頭微笑。妖狐一族缺乏女性,能討到老婆并生下孩子,的確是很難得的福氣。米惆眼里洋溢著為人父的驕傲,拉著兒子的小手吩咐:“小丹,來參見大王。”

“參見大王。”小丹乖巧地作一揖。

“小丹真乖。”黑灼的大手撫摸上他一頭柔滑的灰發,難掩心中的激動。他的孩子……他跟紫雅的孩子,應該也有這么大了吧……

一旁的米惆跟侍從困惑地看著黑灼那又喜又悲的神色,滿臉茫然。

“大王,咱們進去休息吧。”米惆道。

“好的。”

一行人邊聊邊走進入屋內,黑灼顯然非常喜歡小孩子,他主動拉著小丹走,一路上問長問短,例如“你几歲啦?”“喜歡玩什么?喜歡吃什么?”,米惆跟妻子見自己的兒子如此討得他的歡心,也是很欣慰。

在米惆為黑灼舉行的歡迎宴會上,黑灼一直讓小丹坐在自己身邊,還不斷詢問米惆夫人關于小丹成長中的趣事。米惆夫人毫不吝嗇地把她的育兒經驗拿出來分享,黑灼聽得津津有味,毫無帝王的架子,整個宴會氣氛融洽,大家都對黑灼的和善贊不絕口。

曲終人散之后,黑灼獨自回到華美的客房中。

今夜他沒有能夠跟妻兒在夢中相會,只因心中的惆悵失落讓他難以入眠。他已經錯過了自己兒子四年間成長,難道往后的他還要繼續錯過?還要等多久,他才能親手抱一抱他的孩子?還要等多久,他才能重新擁有幸福……

幸福,原來是這么遙遠……

黑灼一夜無眠,翌日一大早,他帶了貼身侍來到鎮上最熱鬧的路段。在路上轉悠了一圈之后,他來到一個茶館。二樓上視野開闊,臨窗而坐,底下的景物一覽無遺。

這是他每到一個市鎮必做的事,不知道為什么,他總是覺得,只要自己這樣看著,總有一天會看到那人兒進入他的視野——盡管奇跡一直沒有降臨。

時至中午,街道上漸漸熱鬧起來,行人也越來越多,小販的叫賣聲始起彼落。

黑灼漫不經心地喝著茶,入神地望著來來往往的路人。他邊看心里邊默念著那唯一的祈求——

請讓我看到他……請讓我看到紫雅……請讓我跟他重逢……

街道上各種發色的人混雜在一起,有黃的、紅的、灰的……街道上各種年齡的人混雜在一起,有老人、青年、少年……

他的紫雅會在其中嗎?

奇跡往往發生在讓人措手不及的時刻,在那轉眼既逝的一剎那——天!他看到什么了?黑灼瞪大雙眼,鎖定人流里一抹纖細的身影。

那頭罕見的烏黑長發,那瘦弱的身姿……

是他嗎?是他嗎?!

黑灼猛然從座位上起來,臉上驚喜交錯。

“大王……”侍從的疑問還沒出口,黑灼已經從二樓飛身跳了下去。他跳落在慌亂的人群里,慌張地搜尋著那身影。

在那邊!

黑灼向著那人離開的方向狂奔而去,也不管撞倒了几個無辜的途人。

就在前面!他就在前面!旁人全部化為空氣,黑灼眼前看到的只有那叫他揪心的背影。

“紫雅!”

他沖過去,拉住對方的手……

少年愕然地轉身——圓圓的臉,彎彎的眉,他長得很清秀,但那不是紫雅,黑灼臉上的笑意頓時凝滯,熱烈的心重新跌到谷底。

他無力地放開手,怔忡地站在原地。少年怯怯地問:

“請問有什么事?”

黑灼無神地搖頭,對方松了一口氣,快步離開。黑灼站在人來人往的路中間,獨自品嘗著失望的苦澀感。

“大王……大王……”侍從氣喘吁吁地跑上來,小心地問:“您怎么了……?”

黑灼還是搖頭,他一語不發地轉過身,魂不守舍地走回茶館。侍從看了看那少年離去的方向,悄悄嘆了口氣,亦步亦趨地跟上黑灼的步伐。

兩名年輕男子與他們擦身而過,他們拐了一個彎,來到位于巷口的一個小地毯前,那小攤賣的是富有人間特色的小玩意。有布老虎,兔兒爺,小泥人,陶瓷小花貓……

那位看上去文質彬彬的青年彎身看了看攤上的玩具,失望地問道:

“已經沒有大阿福了嗎?”

小攤的老板,一個滿頭白發的小老頭,遺憾地回答:

“公子來晚了,大阿福今早就賣光了。”

“唉……”青年無奈地瞅著他的同伴,“我就叫你早點出門嘛,娃娃都被別人買走了。”

他身旁高瘦的褐發男子寵溺地摟著他安慰:

“不要緊啊,明天我再陪你來好了。”

“老板,明天還會有貨嗎?”青年不忘問道。

“有,我待會就去補貨,公子喜歡什么樣式的?我可以幫你訂做哦。”

“真的?太好了,我想要一個女娃娃,最好是褐色頭發,懷里抱小兔子。”

“好的,沒問題,我讓師傅按要求作一個。”

老頭兒滿嘴答應著,青年告別老板,滿意地挽著情人的手離開。

老頭這小攤生意很好,陸續有客人前來光顧,地毯上的貨物一件一件地減少。在太陽落山之前,小玩意出售完畢。小老頭滿意地收起地毯,捶了捶肩膀,架起扁擔挑起兩個空籮筐,搖搖擺擺地離開市集,他在途中還買了几塊燒餅,可他沒有吃,而是小心地把它們揣在懷里。

老頭兒迎著落日,踏上迂回的小路。他邊走邊哼著小曲兒,好不愜意。走了几十里,前方出現一個小村落,那里便是他家的所在。

他進村之后,很多村民都客氣地跟他打招呼。

“阿才叔,今天這么早?”在屋門前洗衣服的大娘熱絡地問。

“是啊,貨物好賣唄。”阿才叔樂呵呵地笑著。

“你現在要去洪發他家嗎?”

“嗯,要給嫂子交錢,還要跟他訂新貨。”

“洪發這小子好命啊,討了個能干的好媳婦……”

“就是說啊,我先走了。”

“好,回頭見。”

阿才叔來到一間兩層高的小泥屋前,對著二樓扯高嗓子喊道:“嫂子!紫雅嫂子——我來了——”

兩顆小腦袋率先探出窗口,他們長著同樣的小圓臉,同樣的大眼睛,同樣的小嘴巴,最特別的是他們那一頭如白金般耀眼奪目的銀色頭發。活潑調皮的小弟弟對阿才叔伸出粉嫩的小手,興奮地大叫:

“伯伯!”

“嘿,藤藍乖了,媽媽不在嗎?”

較為乖巧的小姐姐細聲軟氣地回答:

“媽媽在隔壁捏娃娃。”

“這樣啊,緋麗去叫媽媽好嗎?”

“好。”小緋麗一溜煙跑開,藤藍在后面喊著:“我也去!”

阿才叔邊笑邊走進屋里,長著一副老實人模樣的高大青年迎了出來。

“阿才叔,辛苦你了。”洪發主動接過老人肩上的扁擔。

阿才叔笑著說“不要緊”,徑自在木凳子上坐下,洪發給他倒來茶水,阿才叔將包裹著錢幣的布包連同几塊燒餅一起拿出來,擱在桌子上。

“洪發,這是今天的收入,你替嫂子收了吧。”

“啊,不行……”洪發黝黑的臉漲紅了,“還是讓紫雅下來再收吧……”

“唉,你看你這是什么樣?這點小事你可以自己做主啊。”阿才叔數落著,“你現在可是一家之主,也該學會獨立了吧?要不是紫雅夠精明,你也不知道要吃多少暗虧了。”

洪發搔了搔一頭凌亂的灰發,難為情地笑了笑。几陣腳步聲從樓梯傳來,小藤藍第一個沖下來,他跑得臉蛋紅扑扑地,像蘋果一樣誘人。洪發一把抱住他,藤藍紅艷艷的小嘴吱吱喳喳地嚷著:

“爹爹,媽媽下來了!”

阿才叔跟洪發一同轉頭,一身淺藍色素衣的清麗男子緩緩步下樓梯,小緋麗就跟在他身后。

“阿才叔。”他柔柔一笑,風情萬種,阿才叔每次見了這天仙般的麗人都要好生羨慕洪發一番,這回也不例外,他嘖嘖地搖頭,調侃著同樣呆滯地望著自己妻子的洪發。

“你這小子几生修道啊,討了這么個美人媳婦,我要是再年輕個五百歲一定要跟你搶。”

洪發羞窘地低下頭去,紫雅擺手輕笑:“阿才叔又拿我開玩笑了。”

“我不敢啊,這方圓一百里還有哪個人比得上嫂子你的美貌?”

紫雅無意探討這個問題,他在桌子旁坐下,拿起布包問道:“這些是今天的收入嗎?”
“是的,你算算數目對不對。”

“嗯,不用了,我信得過阿才叔。”紫雅沒有細數就把錢交給洪發。

“聽你這么說我都不好意思了,都虧你作的小玩意受歡迎,不然我那小攤能賺几個錢啊?”

“阿才叔客氣了。”

“話說回來,紫雅做的大阿福娃娃是最好賣的,你要不要多做一些讓我其他兄弟帶去別的城鎮賣?也當作幫你發揚開去。”

“不用了,我不想太多人知道,在這里賣就行了。”紫雅別有用意地說。

“那真是可惜……對了,有個客人要訂做大阿福。”

“哦?要什么樣式的?”紫雅拿出隨身攜帶的碳筆跟紙張,准備記錄。

“就是一個女娃,要褐發的……”

大人們在聊天,一對雙胞胎小姐弟無聊地坐在一邊晃著小腳丫。藤藍縮了縮翹翹的小鼻頭,他聞到桌子上飄來的陣陣燒餅香味了。

“伯伯,那是什么?”藤藍吸了吸口水問道,阿才叔恍然大悟地轉頭。

“哦,這是伯伯買給你們的燒餅,忘記給你們了。”

小藤藍跟緋麗高興地跑過去,不忘征詢母親的意見。

“媽媽,可以吃嗎?”

“可以,不過每人只能吃半塊哦,因為馬上就要吃晚飯了。”

“嗯!”藤藍聽話地接過燒餅,紫雅提醒:

“忘記什么了?”

藤藍跟緋麗趕緊跟阿才叔鞠了一躬:

“謝謝伯伯。”

“呵呵,不客氣……”阿才叔寵溺地揉揉他們一頭閃亮的銀發,夸道:“緋麗跟藤藍越來越乖了。”

姐弟兩笑呵呵地拿著燒餅跑回位置上,阿才叔看著他們又是一陣感嘆。

“唉,轉眼見這倆小家伙長這么大了,想當年他們剛來的時候站都站不穩,只會餓得張著小嘴哇哇哭……”

紫雅笑而不語,阿才叔再一次跟洪發道:“洪發你這好運的小子,紫雅跟這兩個可愛娃娃全靠你家養的大乳牛吸引回來的,早知道我也養牛去……”

“阿才叔別再說我了……”洪發難為情地看看妻子的臉色,紫雅的表情很平淡,他收起桌上的紙張,起身道:

“阿才叔,泥娃娃跟其他小玩意我明早就給你。”

“好好,我也該告辭了。”

“阿才叔再見。”

“再見。”

“麗兒,藍兒,跟伯伯說再見。”

“伯伯再見!”

“乖了乖了……”

隔天,早晨

黑灼在米惆等官員的陪同下正式參觀這里的市集,雖然他昨天已經來看過,不過今天才是正式趕集的日子,街道上會比昨天更熱鬧。

昨天的一場空歡喜讓黑灼的心情低落到現在,米惆在一旁興高采烈地介紹著當地的名產,他卻表現得興致缺缺。

“大王,咱們這雖然是小地方,可是物資一點也不輸給別的大城鎮,就連人間界里面罕見的小玩意也一應俱全……”

“哦。”黑灼還是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

如果紫雅并不在這個城鎮的話,他今晚就得准備啟程前往下一個目的地,他不想浪費太多時間待在一個不存在希望的地方。米惆沒發現他的心不在焉,繼續積極地作介紹:

“大王您看,這是我們這邊遠近馳名的小食,薄餅卷炸蝦,還有這個是竹木牙角雕刻,手工可也不比人界的老師傅差哦。”

“嗯。”

“啊,這個是山水刺繡,很別致的,下官家里也有一幅。”

“嗯……”

黑灼百無聊賴地掃視著兩旁的攤檔,他的眼光忽然定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地攤上。米惆等人見他停下腳步,趕緊跟著停下。

“這是……”黑灼不由自主地向小攤走去。

正在擺放貨物的阿才叔吃驚地看著高貴的狐王來到他這寒酸的小檔前,黑灼半蹲下,仔細看著他擺放出來的物品。他雙手發顫地拿起一只胖墩墩的小娃娃,這樣的微笑,這樣的質感……他不會認錯的!這是紫雅最喜歡的大阿福娃娃!

“這是哪來的?”心里涌上千愁萬緒,黑灼喉嚨里哽著硬塊,几乎語不成調。

“這……”阿才叔這輩子沒見過這么高不可攀的人,嚇得久久說不出話來,米惆他們喝道:

“大王問你話呢,快回答。”

“不要嚇到他。”黑灼轉頭警告,他不厭其煩地再次問阿才叔:“老人家,這個玩意你從哪得來的?”

除了紫雅,黑灼想不到浮幽界里還有誰會跟這些大阿福有關聯,這些娃娃一定是上天給他的提示!

“是……這是我一個手巧的同村做的,我幫他拿出來賣……”阿才叔不敢有一點隱瞞。

“你的同村?”黑灼似乎看見了一絲希望的光芒,他追問下去:“你的同村是男是女?這是他親手做的嗎?”

“呃,是他親手做的……雖然他是男的,不過確切來說,他是我一個同村的妻子……他本人從外地來的……”

“妻子……?外地來的?”黑灼拿著娃娃,激動地站起來要求道:“請你帶我去見他!”

“啊?”阿才叔跟米惆他們都嚇傻了,黑灼緊抱著娃娃,壓抑不住內心的亢奮。

“你的貨物我都買下,請你立即帶我去見你那位同村!”

簡陋的小木桌旁邊,幸福的一家四口正在吃著早飯。紫雅勺起一碗魚湯,放在滿臉厭惡的藤藍面前。

“藍兒,乖乖喝湯。”

“嗚……”藤藍撅起小嘴,淚汪汪地看著母親,抗議道:“魚湯不好喝……”

“你看姐姐已經把湯喝完了,你不可以輸給姐姐哦。”紫雅指著一旁乖巧聽話的女兒道,藤藍拉長脖子一看,果見姐姐緋麗已經將一碗湯喝得見底。他吸了吸鼻子,皺著小臉拿起木碗,咕嚕咕嚕地喝下。

紫雅滿意地對他笑了笑,轉而給丈夫裝湯水。

“來,你也喝吧。”

“哦……謝謝。”洪發慌張地接過,他跟紫雅結婚快有兩年了,依舊改不了這個一跟他說話就臉紅的老毛病。

一家子正和樂融融地吃著,外頭傳來騷亂的聲音,住在隔壁的大爺高聲喊道:

“快來看!阿才叔帶了一大批人回來——”

陸續有人回應:“天啊!是米惆大人!他怎么來了?”

“阿才叔居然能把那些大官帶回來?”

“快去看看……”

紫雅發現不對勁,警覺地放下碗筷。洪發看了看他的臉色,道:“我出去看看吧。”

“嗯。”

藤藍叫嚷著:“我也去!”

“先把湯喝完。”紫雅指了指他的小碗,藤藍趕緊雙手捧碗,閉上眼猛喝。

洪發走到屋外,就見一名氣魄逼人的英俊英俊男子領著一群人向他走來,伴在他旁邊的正是阿才叔。

黑灼審視著從屋里出來的男人,皺著眉問阿才叔:“就是他?”

“不是,是……”阿才叔正要解釋,一個小人兒從屋里奔出來,直扑到洪發的腳邊。

“爹爹!”藤藍撒嬌地揪著洪發的褲子,好奇地看著門前的人們。

黑灼死盯著他那頭跟自己一模一樣的銀發,几乎忘了如何呼吸。他顫抖著跨出第一步,從第二步開始猛然加速狂沖過去。

眾人吃驚地看著他們不可一世的帝王半跪在那猶如瓷娃娃般可愛的小男孩面前,激動得眼圈發紅。

藤藍被這奇怪的叔叔嚇到,防備地縮在洪發腳邊。黑灼發抖的大手撫摸上他柔軟的銀發、白嫩的臉頰、粉紅的小嘴……藤藍抗拒地“嗚”了一聲,把臉轉向洪發求救:

“爹爹……”

這聲“爹爹”如同一記鐵錘似的擂在黑灼激烈跳動的胸口上,疼得他全身一震,他失控地把藤藍從洪發身邊拉過來,一把抱住他小小軟軟的身子。

“我才是你爹爹!我才是!”黑灼低吼,他顧不上求証,一意孤行地認為藤藍就是自己的骨肉。

藤藍被他這一吼,嚇得全身一陣哆嗦,洪發正要過去搶救,被黑灼的貼身侍衛擋住去路。藤藍向洪發伸出手,用帶著哭音的稚膩嗓音喊著:

“爹爹……”

“不!我才是你爹爹啊!”黑灼急切地說,藤藍哭叫了起來:

“你不是!嗚……媽媽——!”

黑灼一聽他叫媽媽,立即緊張又期待地轉身望著門口——一身素衣的俊秀青年出現在門檻邊上,他身旁還跟著一名銀發的小女孩……

對方震驚的眼眸與他相會,黑灼感覺自己的血液驟然沸騰起來,他有多久沒有試過這種全身為之燃燒的激情了?

他是真實的紫雅嗎?不是他的幻覺嗎?不是他的夢境嗎?他看起來那么美,那么飄渺……

那個也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但還好好地活著,而且還是雙胞胎?黑灼想起紫雅懷孕時老御醫說的那件“不確定的事”,原來就是指這個!黑灼被狂喜沖得頭昏腦脹,他覺得自己這輩子的好運都發生在今天了!

然而紫雅的心思跟他完全相反,他只覺得這是他無比倒霉的一天……為什么還是不放過他……?為什么還要讓他遇到他……

黑灼無意識地放下藤藍,雙腿不自覺地向紫雅走去。

藤藍離開黑灼之后立即沖進母親的懷里,紫雅摟著他,抬頭看到了被侍衛架住的洪發,他很快掌握了現在的狀況,他迅速吩咐女兒:

“麗兒,帶弟弟回房間,不要隨便下來。”

“嗯!”懂事的緋麗拉起藤藍的手,啪嗒啪嗒地走進屋里。黑灼漸漸走到他跟前,紫雅很想保持鎮定,可還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黑灼又想哭又想笑,他不知道說什么才好,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自己跟紫雅相聚的那一刻,自己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歉意跟相思,但是真正到了相會的這一天,他卻不知道該說什么。他興奮得語無倫次,嘴上胡亂說著:

“紫雅……你還活著,你果然還活著,哈哈……那是我們的孩子……雙胞胎,我居然有一對雙胞胎兒女……”

紫雅躲開了他伸過來的手,冷靜地告訴他:

“對不起,尊敬的狐王陛下,他們不是您的兒女。”

黑灼腦袋里轟隆一聲。

“你說什么……他們當然是我的孩子啊……”他的表情既像驚慌又像悲切。

“他們不是,他們是我跟我丈夫的孩子。”

“丈夫?”黑灼不覺提高語尾。紫雅點頭,指著洪發道:

“請你放了我丈夫。”

“你……”黑灼的聲音哽在喉嚨里,他看看洪發又看看紫雅,無法置信地搖頭:“你騙我……”

“我沒有騙你。”看到他如此受傷的神色,紫雅居然有一種惡意的快感,他高聲道:“請諸位村民告訴狐王陛下,洪發是不是我的丈夫?”

阿才叔跟几個與紫雅相熟的村民插嘴:“是啊……”

黑灼用殺人般的眼光掃視著在場的民眾,大伙嚇出一身冷汗,趕緊噤口。黑灼忽然發狂般咆哮:

“紫雅是我的妻子!”

大家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包括臉蛋瞬間漲紅的紫雅,不過他不消片刻就恢復了平靜。他不溫不火地說:

“陛下,我跟洪發,是在村長的主持下名正言順地成婚的,兩個寶寶是我跟洪發的孩子,與陛下沒有一點關系,請您放了我的丈夫,讓我們家人團聚。”

黑灼聽到那句“讓我們家人團聚”,几乎氣得全身炸開——他才是紫雅跟寶寶的家人啊!他忍不住又要爆發,米惆看這事越鬧越開,圍觀者也越聚越多,為了狐王聲譽著想,還是溫和處理較好。

“狐王,下官斗膽,狐王與這几位……這几位故人進屋內商談不是更好嗎?”

黑灼也發現周遭都是看熱鬧的村民,他本著最后一絲理智,跟押著洪發的侍衛道:“讓他進來。”

說完后便拖了紫雅進屋內,洪發隨后被侍衛推進去,木門咿呀一聲關上。米惆領著侍衛往門口一站,村民被隔離在几丈以外不得接近。


第八章


“啊!那個壞人把媽媽抓進來了!”藤藍在二樓的窗戶看到下面發生的一切,立即跳下小凳子,轉身就跑,緋麗拉住他的小胳膊。

“媽媽說過不許下去的。”

“但是他欺負媽媽啊!”

“媽媽說不要下去。”緋麗很有威嚴地堅持。

藤藍不高興地嘟著嘴吧,他烏溜溜的大眼一轉,道:

“我不下去,我在樓梯口看行不行?”

緋麗啞口無言,藤藍得意地跳著腳跑到樓梯口,緋麗無奈之下只好跟上,一對小姐弟鬼鬼祟祟地躲在扶手后面偷窺。

小飯廳里,黑灼跟紫雅面對面坐在飯桌兩邊,怯懦的洪發假借收拾餐具掩飾自己的無措。黑灼一邊跟紫雅對峙,一邊用充滿敵意的眼神斜睞著他,洪發嚇得不敢抬頭,逃避似的捧著碗碟躲進廚房里。

小廳里剩下兩人,黑灼收回凌厲的眸光,深情地注視著紫雅,他壓抑著方才的憤怒,放柔聲調道:

“紫雅,我知道自己虧欠了你太多太多……我請求你給我一次機會,我們從頭開……”

“大王言重了,我沒有怨過您什么。”紫雅淡淡地打斷,“過去的事,我只當是上天給我的挫折,我現在過得很幸福,很滿足。”

黑灼聽他這么說,深知情況不利,他努力爭取道:

“你墮河之后,我一直堅信你不會就此離我而去,我很想馬上就來找你的!可政變之后我要善后的事情太多,分身乏朮,但我派了士兵日夜打撈,只恨河水暴漲尋不到你的蹤跡。一年前我終于把政事都處理好了,我開始沿著河東分岔口而下,找了一年有多,盼的就是終有一天跟你們母子團聚啊!你帶著寶寶跟我回去好不好?”

“謝謝大王的好意,我們母子在此生活得幸福美滿,無意遷居。”紫雅由始至終都表現得客套冷淡,仿佛黑灼只是他過去一個普通朋友。

黑灼不由得急了。

“你還是不愿意原諒我,我知道自己過去太惡劣,對不起你們母子,我這四年里都活在后悔與愧疚中,我每晚都惦記著你跟孩子,做夢都想著跟你們相聚。我已經知道錯了,你就不能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嗎?”

“大王沒有罪,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真的沒有怨恨過大王。”紫雅堅持初衷道。

“那你為什么不愿跟我回去?”

“我的家在此,我的孩子在此,我的丈夫在此,我還要回去哪里?”

“你的丈夫是我!你的家在王城!”黑灼憤然拍桌。

“大王錯了,紫雅已經跟大王毫無瓜葛,紫雅有權選擇自己的家。”

“你敢說跟我毫無瓜葛?”黑灼氣得頭頂冒煙,“你的孩子是我的親生骨肉!你是我孩子的母親!難道你要說那個灰發的窩囊廢是孩子們的爹?”

黑灼指著廚房里的洪發,繼續對紫雅咆哮:

“睜眼說瞎話也要有個限度!孩子們的爹爹是誰你自己最清楚!”

紫雅直面他暴怒的面容,用平淡的、堅定的語氣告訴他:“大王您又搞錯了,孩子是我生的,是我養的,是我一手一腳拉扯大的,我說誰是他們的父親,誰就是。”

“你……”血氣直沖黑灼的腦際,這種震得心肺為之撕裂的憤怒是他從未經歷過的。就算是他那個目中無人的弟弟,就算是刁蠻跋扈的衛霆,都沒有用過這么挑釁的不敬語氣跟他說話!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擺出這種凌駕于他的權勢之上的態度,但是,對方是紫雅,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孩子的母親,是他這輩子虧欠得最多的人。

他深呼了几口氣,好不容易將胸前躥動的憤怒火焰壓下去,他咬牙道:

“紫雅,我不想跟你爭吵,我好不容易找到你跟孩子,叫我放手決不可能!我完全可以現在就將你們母子強行帶走,你該清楚自己面對的人是什么身份。我現在之所以要花這么多時間跟你溝通,正是因為我尊重你!我希望你是心甘情愿跟我回去的,但是如果你還是不合作,就別怪我霸道了……”

紫雅戒備地看著他,冷笑道:

“大王莫非是要逼我再一次投河?”

黑灼胸口蹦痛一下,聲音也變冷:

“你在威脅我?”

“大王不是也在威脅我嗎?”紫雅微笑著回應。

面對這個冷靜地跟自己爭辯的紫雅,黑灼忽然覺得無比陌生。那個溫順乖巧、內斂寡言的紫雅哪去了?眼前這個真的是他的紫雅嗎?只是,為什么他覺得這樣的紫雅身上反而帶有一種叫人移不開眼的光芒?

黑灼握緊拳頭,堅定地說:

“我不會再讓你們離開我的,你休想再從我身邊逃開!”

紫雅自知不能跟他正面交鋒,他柔聲道:

“大王,您宮中美人如云,況且還有衛霆公子,紫雅只是無足輕重的一個,您想要的只是孩子們吧?但是兩個孩子是我的命根,我也不可能放手,為今之計,只好請大王另娶美嬌娘,或者請您跟天庭交涉,請求他們賜予育神之果……大王英明,自有解決的辦法,紫雅也無需自作聰明跟您提意見了。”

紫雅不再挑釁他,黑灼也冷靜了下來,一往情深地說道:

“我宮中再也沒有什么美人,我的后宮只為你跟孩子們存在,我想要的只是跟你們團聚,你還不明白嗎?”

“我不明白……”紫雅迷茫地搖頭。

“你認為,在失去你跟孩子之后,我還有心情去跟那些男寵周旋嗎?后宮如今只是一座空城。”

“那衛霆公子……”

“他也走了。”黑灼暗帶傷神地說:“被劫持的經歷讓他受到很大打擊,他對這里再也沒有安全感,把他救回來之后,他仿佛得了失心瘋一般整天哭鬧,吃不下也睡不穩,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大哭,我不忍心看著他一天天憔悴下去,于是把他送回屬于他的地方……”

紫雅想像著衛霆自我摧殘的情景,也是一陣傷感。

“大王既然舍不得,何不多花點時間安撫他?畢竟您這么在乎他……”

“我最在乎的,或許根本不是他。”

“大王何必自欺欺人?”紫雅搖頭,非要把他跟衛霆湊對,“您都愿意用三瑾石幫助衛霆公子續命了,可想而知您有多愛他,衛霆公子只是一時受刺激,恢復不過來。只要您好好關懷他,他必定可以復原……”

“我要怎么做不用你教我!”黑灼不悅地截斷,一聽到紫雅要把他往衛霆身上推,他就無名火起。

“對不起,紫雅冒犯大王了。”紫雅欠身道歉,黑灼努力壓制著冒上心頭的怒火,道:

“我對衛霆是什么感覺,我自己最清楚,因為他與眾不同,所以我也用特別的方式對待他……我也一度以為自己可以跟他斯守終生,但是我現在發現我需要的不是他!有另一個更牽動我心靈的人,那個就是你,紫雅……”

“大王,或許過一段時間之后,您會發現,其實我也不是那個人。”

“你……”

“紫雅斗膽,牽動您心靈的只是紫雅誕下的孩兒,大王命中之人并非紫雅,或許另有其人。”

“放肆!難道你比我更清楚我的心思?”以前的紫雅是能讓黑灼安心的,如今的紫雅卻是能輕易激怒他的。

“大王往后的心思我不了解,大王現在的心思,我很清楚。”

“好啊,你倒說說看!”黑灼賭氣地說。

“大王對我的執著只是出于征服,就像您對那位……”紫雅回憶著那離去的少年道士的名字,“對那位霍真道長那樣……”

黑灼凝起眉心,他几乎快要忘記“霍真”是誰了,而紫雅提起他的用意是什么?紫雅繼續道:

“霍真道長跟衛霆公子,都是大王您征服不了的人,所以您對他們格外在乎,順從的紫雅對大王而言,就是一文不值的。”

說起這個,他也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因為紫雅膽大妄為,私自逃離大王,才會幸運地致使大王牽腸挂肚,加上紫雅懷有您的骨肉,您才會……”

“住口!”黑灼惱羞成怒地阻止他說下去,只因紫雅的確說中了他的心思,他蠻橫地說:“我不管你什么了解不了解!總之你今天必定要帶著孩子跟我回去!”

“紫雅已為人妻,大王難道要落得個搶奪子民妻兒的罪名?”

“你越來越大膽了!”黑灼大吼,“我讓你知道你是誰的妻子!”

他猛然沖過去,擒住紫雅尖細的下巴,強迫他張開嘴接受自己粗暴的親吻。紫雅一時不慎被吻個正著,立即揮拳反抗,被他強行抓住。

躲在廚房里的洪發見狀,大喊著扑過去,被黑灼張開的結界狠狠地反彈了回去,撞破了一張椅子。

“媽媽——!”尖銳的童聲從二樓傳來,藤藍變成白狐的形態疾沖下來,竟突破了結界扑向黑灼,張口咬住他的手臂。

“呃……”疼痛讓黑灼離開了紫雅的唇,卻還是固執地強行箍著他的腰身,藤藍死命咬著黑灼,發出憤怒的咕嚕咕嚕聲。

“藍兒!”紫雅驚呼,兒子咬住父親的場面是他始聊未及的。

“寶寶,我是你爹爹啊!”黑灼一手禁錮著紫雅,另一手想要掰開藤藍,這時傳來另一聲嗷叫,緋麗也變成了狐狸,扑上去咬住了黑灼的脖子。

黑灼痛叫一聲,不得不放開了紫雅。兩只小白狐死勁咬住自己的親生父親不放,黑灼不能傷害他們,只得忍著痛撬開他們的嘴,可兩個小家伙卻越咬越緊。

“藍兒!麗兒!快放開!”紫雅見不得他們親子相殘,失聲喊道。

聽話的緋麗率先松開嘴,跳回母親身旁,藤藍也跟著放開。黑灼的手臂跟脖子血流如注,但是心里的疼痛比肉體上的要強烈上萬倍,他痛心地向他們跨前一步:

“寶寶……”

兩只幼獸擋在紫雅面前,氣憤地對著他狂吼,警告他不許過來,紫雅護著兒女,含淚喊道:

“請你離開我們的家!”

被妻兒如此厭惡,黑灼心痛得几乎要昏厥,他捂著快要撕裂的胸口,后退一步。

“請你走!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們!”紫雅指著大門大喊。

黑灼眼里,紫雅跟兩只小白狐的景象忽然模糊起來,他只覺天旋地轉,難受得快暈倒……

黑灼本著帝王的最后一絲尊嚴與堅強,強迫自己轉過身,一步一步離開。戰敗的驕傲狐王,推開小木門,像一個虛弱的老人似的,佝僂著身子,邁著沉重的步伐,跨出去。

紫雅看著他孤單的背影,一下子痛哭出來,藤藍跟緋麗趕緊變回人形。

“媽媽?媽媽不要哭……”藤藍見他哭了,急得圍著他打轉,緋麗也嗚咽著抱住紫雅。紫雅用力摟著自己兩個寶貝,止不住泛濫的淚水。

被遺忘在一邊的洪發,既慌張又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們。

屋里的人哭成一團,屋面的人更是哀傷。黑灼越過守在外面的米惆等人,魂不守舍地往前走。米惆緊張地在后面大呼小叫:

“大王……大王,您流血了!”

黑灼無意識地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跡,再看看手臂上的傷口,破開的衣袖底下,是烙印著兩排齒痕的手臂,那是他孩兒留下的齒痕……鮮紅的血從齒痕里滲出……他眼眶一熱,加快腳步離開。

“大王?大王您上哪去?要不要下官給您備馬?您的傷口要處理一下啊……”

黑灼置若罔聞,走得更快,風聲,哭聲,呼喊聲,全被拋在身后。

“啊……”藤藍努力把小嘴張大,紫雅湊近他看著。

“這顆牙有點松啊……”紫雅擔憂地輕輕碰著他的一顆小門牙,心痛地問兒子:“疼嗎?”

“疼。”藤藍老實點頭。紫雅輕嘆一口氣,心想一定是他白天的時候用力咬著黑灼的手臂造成的,那人的肉又硬又結實,難怪藤藍咬得牙齒都松了。他拿出土制的藥膏給兒子涂抹,不禁想著,黑灼被咬之后不知道傷成怎樣,加上還是自己的親生兒女咬的,一定讓他更加難受吧……

“好苦……”藤藍被藥膏嗆得猛吐舌頭。

“藍兒忍一忍,明天才能漱口,不然牙齒會掉下來哦。”紫雅叮囑,藤藍皺著眉,張著小嘴點頭,紫雅莞爾,轉頭問緋麗:“麗兒呢?有沒有哪里痛?”

“沒有。”少年老成的緋麗反而轉過來關心母親,小手搭上紫雅的胳膊問:“媽媽痛不痛?”

紫雅心里暖暖地,微笑道:“麗兒乖了,媽媽不痛。”

他心滿意足地摟著兩個寶貝,只有他們在身邊,什么苦難他都能撐過去。洪發一語不發地看著他們,悄悄嘆息一聲,徑自往門外走去。

“洪發,上哪去呢?”紫雅問。

“我……我去牛棚看看。”洪發找個接口搪塞過去,轉身離開。

紫雅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起身拉著兒女們上去二樓。

“好了,該洗澡睡覺了。”

“好……”兩個小乖乖聽話地牽著母親的手。

洪發在屋后面的牛棚轉悠了一下,滿懷心事地走到外頭,一個隱藏在樹上的黑影一直在監視著他,見他走開了,那黑影也隨之移動。洪發既煩躁又憂郁地低著頭在村里游蕩,一些鄰居看到他,都交頭接耳起來。洪發知道他們一定是在討論他們一家子跟狐王的事了,他想生氣,卻又無從發泄,只得快步離開他們的視野。

他正垂頭喪氣地亂逛,几道聲音從旁的小巷里傳來:

“洪發……洪發!”

洪發抬頭,是阿才叔跟几名跟他相熟的村民。

“洪發,快來!”阿才叔向他招手,洪發走過去,阿才叔他們圍著他低聲問:

“紫雅真的是狐王的妻子嗎?”

洪發難堪地點頭,阿才叔低呼:

“果真如此!難怪那兩個娃兒跟狐王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

“這不是很奇怪嗎?”旁人插嘴,“我們本來以為紫雅的孩子是跟他妻子生的,可現在冒出個狐王來……難不成狐王才是孩子們的親爹?”

“還用懷疑嗎?”阿才叔駁回去,“孩子們叫紫雅媽媽,而且還長得跟狐王一個樣,擺明就是他們倆一起生的啊。”

“兩個男的可以生出孩子來嗎?”那人質疑。

“這我哪知道,搞不准他們是用了什么生子祕方……”

洪發無心聽他們爭論這些,忍不住道:

“各位如果沒別的事,那我先走了……”

“唉唉,先別走。”阿才叔把他拉回來,“這么說來紫雅其實是狐王的逃妻了?你打算怎么做?”

“我怎么做?”

阿才叔替他可惜地說道:“唉……你好不容易娶了個又美又能干的妻子,還幫他把孩子養這么大了,到頭來卻要拱手相送……”

“可是紫雅不想跟他走啊……”洪發嘀咕。

“你用腦筋想想吧!紫雅怎么會真的愿意跟你這窮小子過一輩子?他當初帶著兩個孩子孤苦無依,這才要委身與你。”阿才叔罵道:“如今正主兒來了,你還有看頭嗎?對方可是尊貴的狐王!你能跟他爭嗎?”

“我……”

“我看紫雅也是跟狐王嘔氣而已,早晚還是得帶著孩子跟他走的。你還是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撈到點什么好處吧,不要到頭來白替人家養孩子,落得個兩頭空。”

另一人附和著阿才叔道:

“沒錯了,說到底你也是紫雅跟孩子們的恩人,狐王應該不會為難你的。”

這時又有人提出了:

“這可難說哦,洪發現在跟紫雅是名正言順的夫妻,這不是擺明搶了狐王的老婆嗎?你害得他戴了這么大的一頂綠帽,他不殺你你就要偷笑了,還說什么好處?”

膽小的洪發聽了立即臉色發白。

“不會吧……”

“你還是多多斟酌吧。”

“這……”洪發左右為難地搔著后腦,他們繼續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洪發越聽越迷茫。躲在屋頂上偷聽的人已經收集到有用的情報,他輕輕一躍,跳離屋頂,消失在夜空里。

洪發被阿才叔他們說得心煩意亂,他回到家里,看著紫雅跟孩子們安心的睡容,越發矛盾起來。

他知道自己是絕對爭不過狐王的,但是他也很愛紫雅跟孩子們啊……可一方面他又很怕死,要是狐王真的要殺掉他,那該怎么辦?

洪發躲進被窩里,整夜為這個問題煩惱失眠。

接下來的几天都很平靜,黑灼似乎就這么放棄了。兩個天真的孩子不懂得煩惱,依舊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紫雅跟洪發表面上依舊相處融洽,可兩人都各有心事。

紫雅知道黑灼的性情,他決不可能就這么退讓的,他最怕的就是對方一聲不響地把他的孩子們搶走——以黑灼的能力來說,這是輕而易舉的事。為了防范他的忽然襲擊,紫雅這几天都禁止兒女外出,文靜的緋麗聽話地在家里練字畫圖,只有好動的藤藍哇哇大叫喊著要出去玩,紫雅每天忙著照顧這兩個活寶,忙得再也沒時間捏小泥人。

洪發則一直擔心著狐王會對自己采取報復,每天過得提心吊膽。

風平浪靜地過了五天,這天早上,洪發一如既往地到外面割糧草,他還沒開始干活,就被兩名憑空出現的官兵架住。洪發沒來得及呼救,嘴巴被布塊一塞,雙手被綁住,眼睛也被蒙上。兩名大漢抬著他,迅速離開現場。

洪發感覺自己被帶上顛簸的馬車,走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他被抬了下來。又走了一段路,似乎是進入了屋子里。

兩名官兵把他放下,洪發跪在地上,嘴里的布被拿開,眼睛也重見光明。他瞇著不適應光線的眼,看到了坐在王座上的俊美帝王——黑灼!

洪發張著驚愕的嘴跟他對視,黑灼冷冷地下令:

“松綁。”

“是。”一旁的大漢解開了洪發手上的繩子,接著退了出去。洪發被黑灼陰狠的目光看得瑟瑟發抖,他知道自己怕是要倒大霉了,趕緊行了個五體投的大禮,求饒道:

“小人知罪,請大王饒命……”

黑灼鄙夷地盯著他,怎么也想不透紫雅為何愿意屈身于這其貌不揚的懦弱男子。他寒著聲音問:

“我要你給我老老實實地交代,你跟紫雅是什么時候認識的?為什么他要嫁給你?”

“是……”洪發趕緊答道:“三年前,紫雅帶著兩個孩子來我們村子里行乞……”

“行乞?”他還沒說完一句話就被黑灼驚訝的聲音打斷。

“對,當時天氣很冷,他穿得很破爛,全身臟兮兮地,兩個孩子餓得哇哇大哭……”

黑灼的心開始揪痛,他沉聲道:“你繼續說,詳細一點。”

“我見他們可憐,剛好我家的大乳牛奶水很多,于是就讓他帶著孩子到我家去,給孩子喂熱牛奶。紫雅為了讓孩子有牛奶喝,就主動說想在我家幫佣,替我打點家務,干干農活……我就答應了……”

“那為什么你們會結婚?”黑灼在意地問。

“其實……也是其他同村促成的……”洪發自卑地說:“我知道我是個粗人……配不起紫雅,他在我家干活干了一年多的時候,孩子也長大了,我想他們或許就要走了……于是有點難過,我跟一些相熟的鄰居談起這個問題,他們卻鼓勵我去跟紫雅求婚……我……我沒膽子說,一些大娘又幫我去問紫雅,紫雅說只要我對孩子們好,就無所謂……所以就……我們就這樣結了婚……”

洪發把經過都交代清楚了,偷偷地抬頭看黑灼的反應,對方似乎正在沉思,眼里透露著陰沉的傷痛。良久之后,黑灼開口了:

“我很感謝你照顧我的妻兒,我自不會虧待你,只是,從今開始,你跟他們再也無瓜葛……”

洪發大氣也不敢喘,等著他說下去。黑灼啪啪地拍手,一名美貌的灰發女妖狐從他背后的帳幕后走出來,那女子手上還捧著白花花的銀子跟一堆耀目的珠寶,她筆直走到洪發跟前,洪發一下子就看呆了。

黑灼的聲音響起:

“只要你放棄紫雅跟孩子們,這個美人就會帶著財寶跟你回家,你會成為村子里人人羨慕的大富翁,還會得到你‘親生’的孩子……”

黑灼故意強調“親生”二字,目的就是提醒洪發,紫雅跟兩個孩子都不是真正屬于他的。

果然,洪發的眼神劇烈動搖起來,他瞧了瞧那名嬌艷的美女跟她手上的財寶,又低下頭苦惱。這時,黑灼補上一句:

“如果你還是冥頑不靈,我就讓你永遠埋葬在這里,紫雅跟孩子們一樣會回到我身邊。要選那個?你說吧?”

其實黑灼并不想殺死洪發,那樣做的話只會讓紫雅恨他一輩子,上面的話只不過是嚇唬他。不過他看准了洪發的弱點,威逼利誘之下,自己的勝算就更大了。

對洪發而言,確實如此,事到如今,他再也沒有掙扎的余地了。他深吸一口氣,結巴著道:

“我……我放棄紫雅跟孩子……”

黑灼眼里閃爍著得逞的光芒,微笑道:

“很好,你的選擇是絕對正確的。”

咿呀一聲,洪發推開了那扇破舊的木門,他尷尬地站在門檻外,不敢踏入。坐在圓桌旁的三母子抬起頭來,藤藍扔下手上的碳筆,快樂地扑過去抱住他的腿。

“爹爹!”藤藍仰起頭,毫不吝嗇地給他一個甜蜜的笑容。

洪發擠出一個勉強的微笑,彎身摸摸他的頭。

“今天怎么有點晚?”紫雅收拾著孩子們畫畫的草紙,起身道:“我去做飯……”

“不用……”洪發喊完,欲言又止地退縮回去,紫雅發覺了他的不尋常,他輕聲問:

“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我就是……我想說……”洪發實在沒撒謊的膽量,支吾了大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紫雅困惑地看著他,藤藍突然指著洪發身后問:

“爹爹,她是誰?”

洪發嚇了一跳,慌忙轉身,紫雅跟緋麗探頭望去,就見一名拿著大包袱、衣著華美的灰發女子緩緩走來。

“洪發哥,這里就是你家嗎?”那女人嬌滴滴地問,洪發面帶難色地點頭,不敢面對紫雅責問的眼神。紫雅還看不出這里面陰謀,他鎮定地問:

“洪發,你不介紹一下嗎?”

“這位是……我的……我的……”洪發連預先想好的托詞也講不出來,那女子索性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是洪發的表妹。”

“表妹?”紫雅半信半疑地看著這兩人,洪發明顯很不自在。

那女子滔滔不絕地說著:

“沒錯,我父母早前就跟洪發哥定下我們的婚約了,不過由于我還沒到年紀,因此一直沒有實行,洪發哥居然也把這事忘記了,前段時間我有個同鄉告訴我洪發哥已經娶妻,我父母很吃驚,叫我盡快來跟洪發哥解釋。”

紫雅不動聲色地聽完,從他冷靜的神色來看,他一點也不相信對方的說辭,他淡淡一笑,問:

“那你解釋了之后,打算要怎么做呢?”

那女人也沒想到紫雅會這么強悍,她干笑了几聲,推了推洪發的肩膀,催促道:“洪發哥,你也說句什么嘛……”

紫雅并不在乎那女人怎么解釋,他定定地看著洪發,對方的反應才是他最在乎的。洪發在他們眼神的逼視下膽怯地顫抖起來,就連兩個小孩也睜著骨碌的大眼望著他。

“紫雅……我……”他用了無比的勇氣,終于開口:“我想……我必須跟她結婚……”

紫雅秀麗的臉明顯蒙上一層防御的冰霜,可是他卻笑了,笑得諷刺而冰冷。

“我明白了。”

他向騰藍招手,藤藍馬上跑回他身邊,紫雅對兒女吩咐道:

“你們回房間,把自己的衣服拿出來,媽媽等會上來收拾。”

“為什么?”藤藍有什么不懂的一定要問,紫雅愛昵地摸著他的小臉,道:

“藍兒乖,待會媽媽再跟你說,先上去好嗎?”

“哦……”藤藍乖乖地牽著緋麗的手離開。

兩個小孩走了之后,紫雅無視在門外發呆的兩人,徑自走進廚房里,用小竹筒裝了一些涼開水,還帶上一些干糧。

“紫雅……你這是……”洪發著急地跟在他身后。

紫雅不理會他,隨后上了二樓。洪發跟那女的站在原處面面相覷,過不久,紫雅領著兩個孩子下來,每人手上都拿著包袱,還穿上了外出的御寒衣物,顯然就是要離開。

雖然這是洪發想要的結果,可是到了這時他也不免內疚起來,他不安地拉著紫雅。

“紫雅,你聽我說,其是我也是萬不得已……”

紫雅繼續不理會他,他低頭跟兒子說:“麗兒,藍兒,跟洪發叔叔說再見吧。”

在紫雅嫁給紅發之前,緋麗跟藤藍一直都喊洪發為“叔叔”,他們結婚之后,兩個孩子花了好長的時間才習慣了叫他“爹爹”,如今又變回原形,孩子們自然不能理解。好發問的藤藍自然要弄個明白:

“媽媽,為什么要叫洪發叔叔?,你說了以后要叫爹爹的啊。”

洪發難堪地望著他們,紫雅柔聲解釋:

“因為洪發叔叔不能再當你們爹爹了,洪發叔叔要跟這位大姐姐結婚,他們要生很多小寶寶,那些小寶寶們才可以叫洪發叔叔為爹爹。”

“但是你們不是結婚了嗎?”

紫雅不想給孩子幼小的心靈造成不良影響,他盡量地美化這件事。

“對啊,可是洪發叔叔比較喜歡跟大姐姐在一起,他們要結婚了,我們這么多人住在一起太擠了,所以媽媽帶藍兒跟姐姐去外面,找別的地方住。”

藤藍似乎接受了他的說法,不過他小小的臉流露出失望跟哀傷,嘟著小嘴問洪發:

“洪發叔叔,你不喜歡媽媽了?”

藤藍天真的問話把洪發的良心扎得疼痛不已,就連那個奉命嫁給洪發的女人也為難了起來。

“藍兒……我是……”洪發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他真恨不得違背跟黑灼的承諾,可是……

紫雅帶著調侃的笑聲傳來,他輕松地說:

“藍兒不用難過,只要有藍兒跟麗兒喜歡媽媽就行了。”

少言的緋麗立即抱著母親的腿表白:

“我最喜歡媽媽了!”

藤藍不甘落后地抱住紫雅另一條腿嚷著:“我也喜歡媽媽!最最喜歡!”

紫雅有這兩個寶貝就已滿足,他感動地蹲下抱了抱他們,又站起來。

“好了,我們不能打擾洪發叔叔了,跟叔叔說再見吧。”

小姐弟牽著母親,跟洪發揮手:

“叔叔再見。”

洪發眼圈發熱,悲傷的捂著嘴跟他們揮手。紫雅拉著兒女,瀟灑地越過他們。

“紫雅——”

洪發最后的呼喚讓他回過頭來,他向他微微鞠躬,他展露的笑容里沒有一絲怨恨,只有諒解與釋懷。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再見。”

洪發無語凝噎,他乏力地依在門邊,淚水奪眶而出。紫雅跟心愛的兒女牽著手,輕松地哼著小調,向著夕陽下沉的方向走去。


第九章


母子三人手拉手,離開這個居住了三年有多的村庄,藤藍仰起頭看著母親,好奇地發問:

“媽媽,我們要去哪里?”

“媽媽還沒想到,我們先去下一個市鎮,好不好?”

“哦……”

三人出了村口,很快看到停駐在不遠處的豪華車隊。守候已久的灰狐族長米惆大人,小跑著地向他們走去。

“娘娘,大王請您跟王子、公主上馬車去。”他指著那輛最為華美的馬車,黑灼從窗戶探頭,對著他們露出善意的笑。紫雅不為所動,回了一句:

“不必客氣,請替我謝謝大王,說紫雅很感謝他送了一個美嬌娘給我的恩人,勞煩大人轉達。”

米惆的笑容凝滯在臉上,紫雅微微一笑,領著兒女穿越車隊,對黑灼視而不見。黑灼慌忙跳下車,正要追上去,米惆跑回來,把紫雅剛才的話說了一遍。

糟了……黑灼暗忖,紫雅也是聰明人,自己那點把戲根本瞞不過他,這下子紫雅對自己的怨念怕是要再深一層了。

他一時想不出對策,只得站在原地,望著妻兒離去的身影苦惱。

“大王?要不要下官再去請一次?”米惆盡職地問。

“不必,你多去几次也不會成功的……”

“那……大王有何吩咐?下官一定盡力而為。”米惆一心想幫他分憂,如今見他死死盯著紫雅他們離去的方向,他大著膽子給意見:

“大王,娘娘他們應該是要去西邊的城鎮,那里是褐狐的聚居地,距離此地有八十多里,天黑之前應該是不能到達的。”

黑灼抬頭觀察天色,厚重的烏云開始聚集,恐怕快要下雪了。而且天氣嚴寒,紫雅母子今晚要露宿嗎?兩個寶寶一定會挨不住的,黑灼想起來就心痛。但是紫雅鐵了心不接受自己的恩惠,事到如今,也只有一個辦法了……他迅速命令米惆:

“你給我准備一些食物跟清水,還有露宿用的行裝,盡快。”

“是!”

日漸西斜,天色開始暗了下來,寒風呼嘯著拂過樹梢。紫雅不太確定下一個市集的距離,只有憑感覺,沿著崎嶇的小泥路前進。

三人進入了人跡罕至的小叢林,一對小姐弟有生以來沒走過這么長的一段路,藤藍很快開始喊累:

“媽媽……我走不動了……”

紫雅停了下來,好言勸道:“藍兒乖,天黑之前我們要找到休息的地方。”

“可是我的腳很痛……”藤藍眼淚汪汪地指著一雙穿著小草鞋的腿,紫雅蹲下一看,碎石把不太扎實的草鞋底部磨得几乎破掉,藤藍幼嫩的小腳一定不好受,他再轉頭查看緋麗,情況也是差不多,不過懂事的姐姐沒有開口而已。紫雅看了自然很心疼,他很快想到了解決的辦法:

“好吧,媽媽用飛行朮帶你們飛一段距離好了……”

“耶——!”藤藍歡呼,他最喜歡媽媽抱著他飛上天了。紫雅苦笑著,讓他爬上自己的背,接著將緋麗抱在懷里。

使用飛行朮要消耗很大的精力,加上同時負著兩個孩子,飛起來一定會更加吃力,不過為了兒女,只好自己辛苦一點了。

紫雅輕念咒語,輕盈的身子跳脫了地面。藤藍在母親背上興奮地尖叫,似乎很享受這種臨風飛揚的感覺。

紫雅載著他們穿越茂密的樹林,飛行了不到几刻鐘,他就開始氣喘吁吁。他咬著牙堅持下去,直到離開了叢林的范圍,終于不得不降落下來。

“呼……呼……呼……”紫雅撫著胸口喘氣,藤藍跟緋麗一前一后地抱著他。

“媽媽你累了?”緋麗體貼地伸出小手,撫摸著他微微發白的臉頰。

“麗兒乖了,媽媽沒事……”紫雅勉強自己擠出微笑,藤藍趕緊跳下來,堅強地道:

“媽媽,我可以自己走。”

“嗯,藍兒真乖……”紫雅忽然想起來,兩個孩子還沒吃飯呢,趕緊問道:“藍兒跟麗兒,肚子餓了嗎?”

“有一點。”小姐弟承認道,坦白的孩子不會撒謊。

“那我們休息一下。”紫雅帶著他們,找到一塊大石頭坐下。

藤藍接過紫雅遞過來的竹筒,咕嚕咕嚕地喝水,紫雅把攜帶的干糧拿了出來,小姐弟每人分得一點。

緋麗吃著干干的烤餅,眼睛無聊地左顧右盼——她忽然伸手扯住母親的衣角。

“媽媽……是那個壞叔叔……”

紫雅愕然,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驚見黑灼從路旁閃了出來。他站在他們十丈之外,不敢靠近。

藤藍已經不太記得這位“壞叔叔”的所作所為,他一邊咬餅干一邊好奇地跟黑灼對看。黑灼謹慎地審視著紫雅的臉色,對方并沒有發怒,只是流露出防備的神色。他再看看自己的一對兒女,小家伙們已經沒有了上次的敵意,他松了一口氣,可依舊沒膽接近。

原本應該是一家人的四人,分成了兩邊,無言地相望。黑灼入神地看著自己的妻兒,心中無比感慨。

“媽媽,他要做什么?”緋麗被他看得渾身不舒服,微帶恐懼地縮在紫雅身邊。

“沒事的,有媽媽在。”紫雅摟著她,不會煩惱的藤藍一手抓著半塊餅干,笑嘻嘻地問母親:

“媽媽,你吃嗎?”

“藍兒乖,你吃就行了。”紫雅擔心干糧不夠,一心只想讓兒女吃飽。

黑灼清楚地聽見他們的對話,他趕忙從包袱里拿出一個精美的木盒子,打開展示給他們看。那盒子分成若干個小格,每個格子里都裝著美味的小點心,有晶瑩的三色糕,香甜的核桃酥,還有白嫩的粉餃……兩個孩子看得口水直流。

黑灼對他們微笑,善意地招招手。禁不住食物誘惑的藤藍首先抬頭問母親:

“媽媽,我可以吃嗎……”

紫雅看了看黑灼滿臉討好的表情,再看了看子女期待的眼神。他輕嘆,自己帶的那點餅干當然不夠小點心吸引人,而且他也不想子女因為自己無謂的堅持而餓肚子。他點點頭:

“你們想吃的話,可以去拿。”

“耶——”藤藍撒丫子就跑,奔到黑灼身前。黑灼看著自己兒子滿臉興奮地跑過來,心里別提多感動了,真恨不得把他抱進懷里親上一記。

不過藤藍再天真,也總會對陌生人有所保留,他警覺地停在距離黑灼一步之外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打量對方。狐族的帝王,在親生兒子面前蹲下了,他像個仆人一樣,恭敬地雙手向藤藍呈上食物盒。

藤藍開心地接過去,不忘道謝:“謝謝你!”

黑灼激動得聲音發顫:“不客氣……”

藤藍蹦蹦跳跳地拿著盒子回到紫雅身邊,不過他沒有立即拿出食物來,而是孝順地捧到母親面前。

“媽媽,你吃。”

黑灼緊張又期盼地望著紫雅,真切地希望他會接受。紫雅瞄了一下他的神色,彎身摸摸兒子的銀發,柔聲道:

“媽媽不吃了,你們吃吧。”

“為什么……”藤藍失望地垮下臉,那邊的黑灼,心情也是差不多。

緋麗見母親不接受,也道:“媽媽不吃,我也不吃。”

她繼續安心地啃餅干,紫雅苦笑著撫摸女兒一頭油亮的銀色長發,笑容中帶無奈跟甜蜜。藤藍見他們都不吃,為難地撅起小嘴。

黑灼在遠處看到這一切,心情沮喪到極點。然而更打擊他的是,藤藍拿著盒子,又跑了過來。

“叔叔,還給你。”藤藍乖巧地把盒子遞出來。

“呃……你不吃嗎……?”黑灼掩蓋不住心里的失落,啞著聲音問。

騰藍搖搖頭。“媽媽跟姐姐不吃,我也不吃。”

“哦……”黑灼苦澀地笑了笑,收了回去。

藤藍回到母親身旁,坐到大石頭上,拿起剛才扔下的餅干吃了起來。黑灼蹲在一邊看著他們,獨自品嘗被妻兒排擠的辛酸。

兩個孩子吃飽之后,紫雅帶著他們繼續趕路。黑灼不再閃躲,而是光明正大地跟著他們。

藤藍牽著母親的手趕路,不時回過頭來看看這位奇怪的“叔叔”,每次他一回頭,黑灼就忍不住激動地對他傻笑。

而紫雅跟緋麗,卻由始至終沒有回過頭來看看他,黑灼不畏挫折,厚著臉皮繼續跟。

天空彤云密布,一抹雪白落在藤藍翹翹的小鼻子上,他伸出小手摸了摸,雪花融化在掌心里。朵朵晶瑩的花瓣隨風飄下,仿佛是飛舞的精靈。

“媽媽,下雪了!”藤藍快活地晃著紫雅的手。

紫雅望著灰沉沉的天幕,卻開心不起來,這下雪天意味著他們今晚不能露宿了,必須找一個有瓦遮頭的地方渡夜。可是在這茂密的山林里,能有什么遮風擋雪的地方?雖然他的妖力可以讓他保持體溫,但兩個寶寶御寒能力有限,絕不可能就這么睡在雪地里……

他才剛這么一想,身邊的緋麗仿佛是呼應他的擔憂似的,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麗兒?怎么了?”紫雅蹲下去探了探她的額頭,居然有點發熱。

緋麗吸了吸鼻子,逞強地搖頭。

“媽媽,我沒事……”

哪會沒事呢?紫雅憂心地想著,緋麗出生時就比藤藍體弱,這四年來沒有生過大病,小毛病卻不間斷。他攏了攏緋麗的外套,鼓勵道:

“再堅持一下好嗎?我們要找一個擋風的地方過夜。”

“好。”緋麗點點頭,她向來都很會體貼母親。

紫雅欣慰一笑,摟著子女繼續走。而跟在他們背后的黑灼,早在緋麗打噴嚏的時候就從一旁溜開了。他施展高超的飛行朮,躍上高空中,底下的景物一覽無遺。為了讓視野更為開闊,他頂著寒風飛得更高。

隱藏在林間的一團黑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黑灼趕緊飛過去一探究竟……

雪越下越大,枯萎的小草被雪白覆蓋,樹枝在刺骨的北風中無助地搖拽。

堅強的緋麗到底頂不過嚴寒的入侵,走了一段路之后,她終于發熱暈倒。紫雅背著她,拖著藤藍在風雪中尋找藏身之地。

一抹身影咻地一聲飛過,黑灼降落在母子三人面前,他手上拿著厚實的披風,正想奔到紫雅身邊給他和緋麗披上,卻被紫雅抗拒與防御的眼神給制止了。

他在紫雅身前一步停下,遞出披風。因為女兒生病,紫雅沒有猶豫的余地,他收下了。黑灼飛快地看了看几乎全黑的天色,道:“跟我來。”

紫雅的表情有點復雜,似乎想拒絕,卻又帶著遲疑,黑灼的口氣沉下:“不要讓孩子受罪。”

紫雅臉上一窘,黑灼轉身而去,紫雅最終還是帶著兒女跟上了。黑灼把他們帶到一個破舊的小廟宇里,盡管這里又小又破,但好歹可以遮擋風雪。

黑灼把他們三人領進去之后,自個兒出了門外。紫雅將披風鋪在地上,讓緋麗跟藤藍坐在上面,自己則埋頭尋找可以點燃的物品。過不多久,黑灼又進來了,他把一大堆干木柴放下,一聲不響地出去了。

紫雅木無表情地把他送來的柴堆成一團,拿出火褶子點燃。

“藤藍,跟姐姐坐過來一點。”紫雅邊吩咐便從包袱里拿出更多保溫的衣物,藤藍拖著几乎昏睡過去的緋麗,往火堆接近了一點,溫熱的火苗終于讓緋麗醒來,她跟弟弟依偎在一起,瞇著眼睛,伸出冰冷的小手烤火。藤藍精靈古怪的大眼充滿好奇地看了看門外的風雪。

“媽媽……”

“什么?”

“那個叔叔在外面不會冷嗎?”

紫雅的動作停滯了一下,很快又回復靈活。

“不會。”他若無其事地回答,動手把厚衣物蓋在兩個孩子身上。

“為什么?”

“那叔叔是法力高強的妖狐,不怕冷的。”

“那他怕黑嗎?”

“不怕。”

“怕餓嗎?”

“不怕。”

“怕媽媽罵嗎?”

紫雅被兒子天真的問題逗得咯咯直笑,他几乎忘記了黑灼還在附近,心情也放松了下來。他道:“媽媽也不知道,那叔叔好像什么都不怕呢。”

他沒有發現,自己在說這話的時候雙眼正閃著崇拜與敬佩的光芒。藤藍徑自自言自語:

“哇,那叔叔好厲害。”

“嗯……”

“我長大了也會這么厲害嗎?”

紫雅坐到他們旁邊,摟著一對兒女。

“為什么藤藍會這么想?”

藤藍揪著自己的銀發,認真地回答:“因為我的頭發跟叔叔一樣啊。”

紫雅胸前一緊,他的眼神黯然下來,無言地順著兒子的頭發。藤藍不明白他忽如其來的傷感,依舊用那雙毫無雜念的清澈眼眸注視著他。

門外的黑灼,一直豎起耳朵聽著他們的對話,就怕呼嘯的風聲會讓他錯過什么精彩的內容。等了又等,紫雅良久的沉默使得他不禁偷偷探頭窺視。

橙黃的火光在紫雅潔白的臉頰上躍動,他苦笑著撫摸藤藍的頭。

“媽媽不知道。”紫雅最后只能用這個回答來逃避。

“哦……”藤藍失望地哦了聲,一般紫雅不愿回答的問題他都不會繼續追問,在體貼媽媽這點上,他并不輸給小姐姐緋麗。

紫雅見火堆燒得差不多了,他不打算加柴,而是小心翼翼地把火堆移到另一邊,加柴火,然后帶著兒女躺在剛才燒火的地方。

藤藍高興地拍著披風底下的地面,驚喜地喊:

“地上好熱!”

紫雅笑瞇瞇地摟著他跟緋麗躺下,柔聲道:“趕快睡吧。”

由于緋麗生病,因此她得到了母親胸前的位置。她窩在紫雅溫暖的懷里,悄悄地問:

“媽媽,我睡不著,可不可以給我講故事?”

藤藍攀著姐姐的肩膀附和:“我也要聽!”

“好啊。”紫雅寵溺地笑問:“麗兒想聽什么故事?”

“我想聽小果實的故事。”緋麗期待地說。外面的黑灼正納悶什么是“小果實”的故事,紫雅開口了:

“媽媽已經講過很多次了,麗兒還要聽嗎?”

“我喜歡聽。”

“我也喜歡!”藤藍搶著道,紫雅笑著捏捏他的小鼻子。

“你還說呢,每次講到一半你就會睡著了。”

藤藍調皮地吐吐舌頭,“我想睡嘛……”

“好啦,媽媽再講一次,藍兒要聽完哦。”

“好!”

黑灼越發好奇這到底是什么故事,風雪的狂嘯也掩蓋不住紫雅低沉柔和的嗓音——

“在美麗的天庭里,有一座神奇的大花園,這里種滿了奇花異草,天帝怕這些珍貴的花草被破壞,于是不許其他人進去,他派了法力高強的天神跟神犬看守著花園。這花園里最特別的,是一棵神奇的果樹,這果樹上長滿了會發光的小果實,只要吃下果實,果實就會在肚子里變成一個小寶寶。”

黑灼知道他要講什么故事了,他靜下心來,仔細地聽著。

“媽媽好想要寶寶,所以偷偷跑進了那個花園……”

“天帝准你進去嗎?”藤藍插嘴。

“當然不准了。”紫雅低笑。

“那怎么辦?”

“所以媽媽要偷偷進去啊,媽媽等著看守果樹的神犬睡著了,然后飛到樹上。媽媽看到滿樹都是果實,不知道摘哪顆才好。”

他撫摸著兩個寶貝的小臉蛋,繼續道:“這時,媽媽看到有一顆小果實,特別大特別美,發出的光也比其他果實強,當時媽媽還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后來才明白了……”

“我知道我知道!”藤藍積極發言:“那是因為里面有我跟姐姐!”

“對啊,因為這顆果實可以變成兩個寶寶,所以它的光芒才特別強烈。”

“媽媽把果實吃下了嗎?”

“是啊,媽媽吃下之后,肚子里就有了藍兒跟姐姐了。”

“吃了就有寶寶?”藤藍問,紫雅尷尬地一語帶過:

“沒錯,吃了就有了。”

門外的黑灼差點就忍不住跳出來大吼——“亂講!沒有我怎么會有寶寶?”,不過,兩個孩子的誕生的確是紫雅辛苦換來的,自己只不過起了一點小作用……他沒立場跳出來領功,黑灼只好捏著拳頭繼續聽。

“然后呢?我們在肚子里嗎?”

“嗯,藍兒跟麗兒在媽媽肚子里慢慢長大,把媽媽的肚子撐得好大。”

緋麗難得好奇一回,問道:“那我們怎么出來?”

說到這個生產的過程,紫雅語氣里帶著一點辛酸:

“后來,媽媽不小心掉到河里了,河水把媽媽沖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后來,一些打魚的漁夫發現了我,把我撈了起來……”

黑灼他屏著氣聆聽,紫雅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就在外面,允自沉溺在往事的回憶中。

“他們把我帶到一個小魚村,媽媽告別了他們,挺著大肚子到處流浪……想找一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但是人們看見媽媽的肚子都嚇壞了。”

“為什么……?”藤藍睡意漸濃,打了個哈呵欠。

“因為媽媽是男的,一個男人挺著大肚子是很奇怪的。所以沒有人愿意收留我,媽媽到處走,過了很久,冬天快來了,媽媽的肚子也越來越大,你們快要出來了……”

“接著呢……”緋麗也有點睏了,揉揉眼睛問道。

“媽媽不太記得了……那時我暈倒在地上,有一個好心的婆婆扶著我去她的家,她家很破爛,但是很溫暖,她讓我喝了魚湯,還把床借給我,我就在她的家把你們生了下來……”

“那我們要怎樣從媽媽的肚子里出來?”緋麗鍥而不舍地問。

紫雅努力回憶:“那時候媽媽的肚皮發出七彩的光芒,感到又痛又熱……然后……好像從肚臍里開了一個大口似的,接著麗兒就慢慢地冒出來……我痛得暈過去了,不太記得了,等我醒來之后,麗兒跟藍兒就已經離開媽媽的肚子,出來了。”

“肚臍開這么大,不是很痛嗎?”藤藍驚訝地低呼。

“嗯,不過你們出來之后,媽媽的肚臍就合回去了,好像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

“后來呢?”緋麗縮在紫雅懷里問。

“后來,媽媽就帶著麗兒跟藍兒離開了。”

“不是很冷嗎?”

“很冷啊……又冷又餓……好像后來也下雪了……”

“只有你一個,你不怕嗎?”

“怎么會只有媽媽一個呢?有麗兒跟藍兒啊,只要你們在媽媽身邊,媽媽什么也不怕。”紫雅微笑著。

緋麗轉頭看看已經呼呼入睡的弟弟,壓低聲音道:“媽媽,藤藍他又睡著了……”

“不要緊,讓他睡吧。麗兒也睡吧。”

“哦……”

紫雅拉過衣服,蓋在子女身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拍著他們。

風雪依舊在呼嘯,守在破廟外面的男子,擦了擦眼睛,泛紅的眼睛又紅了一圈。他再次探頭看著屋內,兩個孩子安心地在母親的臂彎中入眠,看似弱不禁風的紫雅,正用自己全部的力量給子女送去溫暖。

黑灼的視線又開始模糊,要是他能沖過去,把他抱在懷里,那該有多好?他好想告訴他,在你受苦的時候,我也在難過;他好想告訴他,除了孩子,你還有我;他好想告訴他,孩子不是你一個人的負擔,我多想跟你一起照顧他們……

他好想告訴他,我可以給你溫暖……

但是,你已經不稀罕我的臂彎了,對嗎……

擁抱在一起的三母子,都睡著了,他們瑟縮著身軀,緊緊依靠著,依靠彼此的體溫取暖。黑灼站了起來,呼咻一聲,向著遠處的城鎮飛了出去。


第十章


一夜風雪過去,大地被掩蓋在潔白的粉末里,嘩啦……積雪壓斷了樹枝,雪粉像一串串掉落的梨花。

白雪映照著陽光,晶瑩的光芒包圍著這殘破的廟宇。紫雅在熄滅的火堆旁醒來,意外地看到覆蓋在自己跟子女身上的虎皮被子——他很快意識到這是誰送來的。

兩個小家伙眷戀著虎皮的溫暖,依舊蜷縮著小小的身軀甜睡。紫雅替他們把被子蓋好,獨自走出門外。眼前所及,白茫茫的冰雪世界里,只有樹木。他不信邪地走出几步,環視四周,依舊尋不到那人的蹤影。

紫雅輕嘆一聲,放棄地回到破廟里。他進去之后,躲藏在屋頂上的黑灼才悄悄探出身來。他窺視著廟里的情況,紫雅把兩個孩子叫醒,將包括他送去的被子披風在內的保暖物品都收拾好,然后領著孩子出去,繼續趕路。

黑灼自是亦步亦趨地跟上,不過他這次沒有跟得太緊,始終與妻兒保持了一段距離。

藤藍揉著沒睡醒的眼,牽著紫雅的手艱難地在雪地里前進。紫雅兩手牽著孩子,還要背著大包袱,走得也不輕松。加上積雪的阻撓,腿短的小孩走起來更加吃力。

“媽媽,雪好冷哦。”向來藏不住心事的藤藍開口求助。

“藍兒堅持下去,下了山就到了。”

“可是我肚子好餓。”

“下山之后就能吃東西了。”

“還有多久呀?”

“很快了。”

“雪好冷……”藤藍一再重復。

“藍兒要堅強點,快到了。”

“可是我的腳好冷……”

黑灼豎直耳朵,無一遺漏地聽見了兒子的訴苦,他飛起來,越過紫雅他們上空的頭頂,母子三人只當這快速掠過的黑影是某只大鳥。

黑灼落在他們前方不遠處,他深吸一口氣,聚集妖氣,對著雪地打出一波強勁的掌風。

轟隆隆——!!

棲息在枝頭間的鳥兒聞聲四起,紫雅敏銳地抬頭,看著前面傳來的異動。

“媽媽,那是什么聲音?”藤藍晃著他的手問。

“不知道,我們去看看,小心點,拉住手。”

“哦……”

紫雅帶著兒女向著聲響快步走去,卻看到了前方的積雪神奇般融化形成了一條道路,路旁的雪還冒著氣,看樣子剛融化不久。

“哇!這里沒有雪!”藤藍高興地踩在有點濕漉漉的泥地上。

紫雅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周圍,似乎明白了點什么,他拉著孩子繼續走。前方不斷傳來轟隆聲,而紫雅他們途徑的路上,積雪都被人為地弄出一條方便行走的道路來。兩個孩子不曉得個中玄機,還以為路本來就是這樣。只有紫雅,越走表情越變得矛盾。似乎有點感激,又有點抗拒。

母子三人通行無阻地下了山,終于到達褐狐聚居的大市鎮里。紫雅進了城里之后,就開始緊張地左顧右盼,緋麗拉拉他的衣角。

“媽媽,你在看什么?”

“沒什么……”紫雅尷尬一笑,心想黑灼一定就跟在他們附近,不曉得為什么,得知他會守在自己跟孩子身旁后,他仿佛可以自然而然地安下心來。

街道上人潮洶涌,也不知道黑灼此刻藏身在何處。紫雅不去多想,首先帶兩個孩子找吃的,他們在一間小攤檔前買了几個熱騰騰的肉包子。藤藍捧著燙手的包子,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

“好熱……”藤藍被包子的餡料燙到舌頭,張著小嘴呵氣。紫雅還在付錢,他沒有回頭地叮囑:

“藍兒,小心點,慢慢吃。”

藤藍的幼嫩的掌心被燙得發紅,他一時不慎,手松開了一下,包子脫手掉落在地上,滾了出去。藤藍唉唉地叫著追過去,包子停在人來人往的路中間。藤藍正想蹲下去撿,一只穿著長靴的大腳殘忍地踩上了白嫩的肉包子,肉餡噗滋一聲擠出——藤藍傻了眼。

“這是什么?”踩到包子的男人皺著眉甩開腿上的扁包子,低頭卻看到一個小臉皺起來、一副快要哭的樣子的男童。

藤藍的嘴抽搐了几下,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嗚哇——嗚哇——我的包子——嗚——”

路人全體望過來,那長得牛高馬壯的男人一下子嚇慌了神,手足無措地低嚷:“小弟弟,不要哭,我賠你就是了……”

“嗚——嗚——”藤藍哭得更大聲,他早餓壞了,如今包子只咬一口就沒了,自然耍起脾氣來。

“藍兒?怎么了?”紫雅跟緋麗聞聲而至,藤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揪著他的衣袖,指著男人腳邊的臟包子哭訴:

“嗚……我的包子,我的包子——”

“好了好了,藍兒別哭,我再給你買一只。”紫雅擦去他的眼淚,那男人盯著俊美儒雅的紫雅,看得雙眼發直。

“不好意思……”他道:“是我把包子踩爛的,讓在下來賠償吧。”

“公子不必客氣,小兒冒犯了。”紫雅無意跟他過多糾纏,牽著兒女就要走。

“啊,等一下。”那名看上去老實忠厚的男子追了過去,“在下家里開的是飯館,公子不嫌棄的話,可帶小弟弟跟小妹妹過來用餐。”

“多謝您的好意,我……”

“媽媽,我肚子餓……”藤藍用帶哭腔的聲音阻止他的婉拒,男人趕緊道:

“我的飯館有很多種菜色,就在前方而已,請讓在下請你們吃一頓飯,以表歉意。”

紫雅看了看子女們垂涎的表情,他們一定很想吃上一頓丰盛的飯吧……兩個孩子一路上受了不少苦,不能再因為自己的骨氣而害他們受罪了,他終于首肯。

“謝謝您。”

“不客氣不客氣。”男子高興地領著他們走。

躲在他們后面的黑灼,看到紫雅帶著孩子跟著一個陌生男人走了,俊臉立即垮下。他暗忍著怒氣,一聲不響地跟蹤上去。

這男人名叫赭石,他把紫雅三母子帶回自己的飯館,招待他們吃了一頓丰盛的午餐。紫雅本來要自己付錢,被他一再推拒。紫雅向來不喜歡平白接受別人的恩惠,無論如何也要給予回報,那赭石一番探聽之下,知道紫雅孤身帶著孩子來這里就是為了找工作,趁機提出請他在他的店里當個收錢的伙計,還表示可以讓他們母子住在飯館后院的小屋里。

紫雅見他態度熱情,住在這里兩個孩子也不怕餓著,這一時間他也找不到別的工作,于是答應了。

黑灼躲在屋頂上聽得一清二楚,氣得青筋暴凸。紫雅跟這赭石的相處模式,與當日的洪發如出一轍!洪發用牛奶留下了紫雅,赭石則用了食物。按這趨勢發展下去,難道最終要歷史重演?紫雅會為了兩個孩子嫁給這赭石?

不!絕對不可能!黑灼暗自咬牙,如今有他在,誰也別想搶走他的人!

但是他不能貿然闖進去搶人,好不容易紫雅構筑的防御網開始卸下,他不能因為魯莽而壞事。黑灼沉住氣,先行離開了赭石的飯館。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要擊敗對手就要先摸清他的老底,他用了上次對付洪發的同一招數,派了下屬密切監蹤赭石跟紫雅的一舉一動,每天都要跟他詳細匯報他們的動向。

毫不知情的紫雅,帶著孩子在飯館住下了。紫雅在飯館工作了几天之后,他引人注目的外貌很快成了飯館的活招牌,不少客人慕名而來,為的就是見一見這傳說中的黑發美人。然而,紫雅期待著的那人依舊沒有露面……

紫雅一直以為黑灼會來找他。說實在的,就算黑灼要來帶他走,他也一定不會答應,可是……他就是矛盾地期待著對方會來,期待著對方會氣急敗壞地把他跟孩子帶走。

他居然會有這么不要臉的想法!紫雅厭惡地想著,自己已經忘記當初的決心了嗎?早在投河的那一刻,他就決定了,往后的一生都要為了自己而活,他不要再依附任何人,他不要再對那個不愛自己的人付出真心。他不要再讓他人牽動自己的心靈——除了他一對寶貝的兒女。

沒錯,兒女就是他的一切,他要為了他們而努力,他要為了他們而堅強。

他不會再有愛情,他不再稀罕愛人,不再眷戀那些纏綿悱惻的愛撫跟愛語。他把愛都給了他的緋麗跟藤藍,只要他們,只有他們。

每當夜晚,擁著孩子們入睡的時候,他都會這么告訴自己。

辛苦工作了一天,終于可以回到那間簡陋的小木屋里。這里沒有高床暖被,沒有錦衣玉食,但這里有他最重要的孩子。

“麗兒,藍兒,我回來了……”紫雅滿心歡喜地走進屋內,兩個小家伙正趴在床上的虎皮上面,兩人一骨碌跳下來,爭相扑進母親懷里。

“媽媽,今天我捏了很多小泥人哦!”藤藍驕傲地向母親展示一團歪頭歪腦的泥巴小怪物,紫雅噗哧一笑。

“藍兒真厲害啊,這是大阿福嗎?”

“嗯,這個是媽媽。”藤藍把泥人塞在紫雅手上,轉身到桌子上拿起另外几只小泥人,逐一給紫雅介紹:

“這是藍兒跟姐姐。”

“哦,這個呢?”紫雅指著另一只大一點的泥人兒,藤藍開心地說:

“這是叔叔!”

紫雅一愣,問道:“什么叔叔?”

“那個白色頭發的叔叔。”

紫雅胸前一緊,忙追問下去:“白頭發的叔叔?他來過?”

緋麗替藤藍回答:“嗯,他今天來了。”

“什么時候?”

“中午的時候,他送我們糖果吃,我沒有吃,藍兒吃了很多。”小姐姐有板有眼地匯報。

紫雅首先教訓兒子:“藍兒,媽媽說不要隨便吃別人給你的東西,特別是不認識的人。”

“可是我認識那個叔叔啊……”藤藍小聲地辯駁,“在山上的時候他有給我們送被子……”

兒子所言不假,紫雅眼里閃過尷尬,只好點頭:“這倒也是,有謝謝人家嗎?”

“有,我有說謝謝哦,叔叔還模我的頭說我很乖。”

“嗯……那……他之前有來過嗎?”紫雅心情復雜地問,納悶黑灼既然來看孩子了,怎么就不看看他,難道說黑灼在乎的只是孩子……但他很快把這些不合時宜的念頭驅除出腦袋里。

“我有看到他在屋頂上。”藤藍指著門外。

“哪個屋頂?”紫雅從窗外張望。

“那邊的屋頂,我看到好几次了。”

“那你之前怎么不告訴媽媽?”

“我忘記了。”藤藍難為情地低下頭。

“麗兒呢?你沒看見?”紫雅問女兒,緋麗搖頭。

“我一直在屋里寫字,沒看到。”

“嗯……麗兒真乖。”紫雅欣慰地捏捏她的小臉,藤藍馬上抗議。

“媽媽!藍兒也很乖的!”

“好啦好啦,媽媽知道。”紫雅忍俊不禁,他把那四個粘呼呼的小泥人放回桌子上,道:“時間不早了,我們去洗澡吧。”

藤藍跟緋麗趕緊跑去拿換洗的衣服,紫雅也帶上衣物,三人手牽著手向廚房走去。

他們走遠了之后,一條靈敏的身影從屋頂上跳落在木門前。一身黑衣的男人推開門,他躡手躡腳地走進屋里,小心翼翼拿起桌子上的四個小泥人,看了又看,最后寶貝地把它們放進懷里帶走……

黑灼輕輕掩上門,跳上屋頂沿著屋脊離開。途徑廚房的時候,底下一個鬼祟的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紫雅跟孩子們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而那人竟躲在門邊透過門縫偷窺。

這家伙在偷看紫雅洗澡?!黑灼登時怒火攻心,立即躍下屋頂賞了對方一記鐵拳。對方撞到門板上,引起砰然巨響。

“誰?”里面傳來紫雅驚訝的質問。那偷窺者狼狽地爬起來,撒腿就跑。

“還敢逃?!” 黑灼扑過去架住他的手腳,那人驚惶之下變身成狐狸形態,黑灼一時大意被他掙脫了。全身褐色的狐狸咻地躍上一旁的圍牆,轉眼間消失無蹤。

黑灼正要追趕,身后的門咿呀一聲打開。他轉過身,對上了紫雅錯愕的眼眸。

紫雅的黑發泛著油亮的水澤,臉蛋跟半敞的胸口還殘留著晶瑩的水珠,他的肌膚因熱水的蒸汽而微微發紅,嘴唇更是比往常紅上几分,就連墨黑的眼珠也仿佛蒙上了一層誘惑的迷霧,黑灼忘了目前的狀況,竟看得呆了過去。

“你……”紫雅又羞又惱地瞪著他,很快意識到他出現的緣由,他不可置信地責問:“你在偷看?”

“我?”黑灼愕然地指著自己,尊貴的狐王一下子漲紅了臉,“我沒有,我只是……只是……”

黑灼百口莫辯,他來這里的確是為了偷窺,不過可不是偷窺妻兒洗澡啊……見他說不出理由來,紫雅更加確定了他是作賊心虛,他惡狠狠地低吼:

“請你馬上離開!”

他說完后,當著黑灼的面使勁摔上門,強力關上的門板几乎夾到黑灼的鼻子。黑灼皺著臉往后傾,自認倒霉地摸摸自己的鼻子。

“見鬼了……”

廚房內,泡在大木桶里的緋麗跟藤藍,困惑地看著母親滿臉的怒容。藤藍兩只小手撐在木桶邊沿,好奇地問:

“媽媽?是誰?”

“沒事,是壞人,已經走了。”紫雅氣鼓鼓地走回木桶旁,繼續給兒女洗澡。

偷窺事件發生之后,黑灼似乎再也沒有出現過。紫雅一方面惱怒他身為堂堂的狐王竟干出這種下流的事,一方面卻又有點竊喜——原來他對自己還是有邪念的……不過后面這個想法常常被自己厭惡地丟出腦袋里。

無驚無險,又過了三天。這天晚上,紫雅剛哄著兒女睡下,赭石拿著一壺酒登門拜訪了。

“紫雅,有個朋友給我送來了上等的‘長樂燒’(中國十大名酒之一),咱們來小斟一杯,如何?”

紫雅對這個無條件照顧自己跟一對兒女的飯館老板沒什么戒心,很爽快地答應了。赭石領著他來到自己屋里,兩人在八仙桌旁坐下。赭石還精心准備了一些下酒的小菜,他們邊品酒,邊聊著一些家常話,很快過了大半夜。

紫雅在赭石的盛情下,豪爽地喝了一杯又一杯,酒過三巡之后,赭石借著酒意,大著膽子握上紫雅的手。

“紫雅,你看你這雙手……原本好好的一雙美手,都被糟踏成這樣了……”他憐惜地撫摸著紫雅指間的薄繭。

紫雅雖有些微的醉意,可神智依舊很清醒,他微笑著抽出自己的手。

“老板言重了,我一個男人家,哪有什么美手不美手的。”

“不不,不要叫我老板……”赭石搖著手道,“咱們都認識這么久了,怎么彼此還如此生疏?你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紫雅笑而不語,赭石不死心地蹭過來,摟著他的肩膀,胡言亂語道:

“紫雅……我去過人間,見過不少所謂的美女……但是,那風情,那相貌……根本沒有一個比得上你……”

“老板您太客氣了。”

“都說了別叫我老板。”赭石來了脾氣,高聲道:“紫雅,我只是想讓我們再親近一點,你叫我赭石……不,你叫我郎君就好了……”

紫雅皺著眉撥開他的手,站了起來。

“老板,您喝多了。”

赭石不折不撓地抓著紫雅的手,胡亂嚷著:“紫雅,我不是胡說的,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我會讓你幸福的!”

紫雅感覺身體里產生了異樣的熱度,似乎有一團伙在他的下腹躥動著,直往底下那羞人的欲望奔去。他焦急地掙脫他,道:

“謝謝您的好意,我可以自己讓自己幸福。時間不早了,失陪。”他快步往門外走去,赭石死纏爛打地把他拉回來。

“紫雅,你別走!你別走!我真的好愛你!”赭石放肆地從后抱著他大吼,紫雅憤怒地掰開他的手。

“老板,請您自重!”

紫雅吼完,發現身體里的火焰燒得更為旺盛,皮膚又癢又燙,似乎恨不得讓人緊緊抱住,而他胯間的欲望更是急促挺翹了起來,血氣匯聚在下腹,漲得他几乎發狂。

他抱著自己的身軀撞開木門,后面的赭石竟像野獸一樣扑上來,把他連拖帶拽拉回屋里。紫雅看到他潮紅的臉色,瘋狂的眼神——簡直就像發情的獸類!他相信自己也是差不多。他邊掙扎邊質問:

“你在酒里面下了什么東西?”

赭石沒有回答,他喘著氣把他丟到床上,壓上去狂野地啃咬他的脖子。就算身體被性欲控制住了,紫雅依舊無法忍受被他人碰觸,他厭惡地扇了他一耳光。

“別碰我!”

赭石不為所動,俯下身去撕他的衣服,紫雅大叫著跟他拼搏,兩人正糾纏著,一條人影猛然躥了進來,直奔到床邊。紫雅只覺身上一輕——赭石被凌空抽了起來。

黑灼單手揪著赭石,暴怒地一拳擊向這個膽敢侵犯他妻子的惡賊。赭石被這拳打得內臟移位,差點暈死過去。

黑灼把他狠狠摔到地上,猛踹了几腳,毫不客氣地把他踢暈了。他揪著赭石的頭發,准備一掌打碎他的腦袋,床上的紫雅驚呼:

“不要殺他!”

黑灼回頭看了看他,冷哼一聲把赭石丟下。他解下身上的披風,裹在紫雅衣衫不整的軀體上,接著不顧紫雅的反抗,直接把他扛了出門外。

黑灼冷冷地對守在門邊的心腹下令:“把里面那登徒子閹掉,讓他再也不能作惡!”

“是!”

黑灼扛著紫雅跳過圍牆,帶著他坐進早已准備好的馬車里。紫雅被放在柔軟的墊子上,立即挺起身拉開車門。

黑灼自然是攬著他的腰將他拖回來,紫雅逞強地推打他。

“讓我走!”

“不准!”黑灼掩上門,反身把他壓倒,一手圈住他勃發的欲望,語帶調侃地問:“你現在這樣子能上哪去?”

“不用你管!”紫雅拳腳齊出,卻被對方輕易化解,黑灼單手抓住他兩只手腕,固定在他頭頂上。

“我勸你還是把力氣留下吧,待會有得你累的……”他舔著唇,一副准備大塊朵頤的樣子,而紫雅就是那頓擺上台的盛餐。

紫雅也覺得口干唇躁,下半身更是火熱得快要燃繞起來,可要他輕易屈服在欲望底下?絕不可能!他惡狠狠地推開黑灼湊過來的臉,大吼著:“不許碰我!”

黑灼惱怒地瞪他,猛然俯身堵住他的唇。

汗珠沿著光潔的肌膚蜿蜒而下,布滿水跡的雪白軀體痙攣著趴在軟墊上。行走中的車身不斷搖晃著,原本只是為了平衡身體而支撐在墊子上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收緊,不管他如何咬緊牙關,都無法擬制脫口而出的呻吟。

仰身躺在他腿間的男人正陶醉地吸吮著嘴里的硬物,靈活的手指順勢戳進緊窒的甬道攪弄。

嘖……嘖……嘖……吸吮聲不斷加快,粉嫩的性器在男人的口里一進一出,他低吟起來,雪白的小臀一陣猛烈的搖晃,把火熱的種子宣泄在男人的嘴里。

“呼……呼……呼……”紫雅無力地往一旁倒下,雙眼失神地盯著馬車的頂部。

黑灼津津有味地吞掉滿嘴的愛液,連粘在指頭上的也不錯過,伸出舌頭逐一舔干淨,紫雅一轉頭就看到這副淫褻的畫面,他的臉蛋迅速漲紅,難為情地把眼光移開。黑灼將他的下巴扭回來,拉起自己半硬的男根塞進他微微張開的小嘴里。

紫雅呻吟了几聲,掙扎著要把他推開,黑灼卻卑鄙地固定他的腦袋,腰杆一挺,把欲望全根插入。

“寶貝,給我好好吸……”黑灼跨坐在他身上,扭著臀在他嘴里進出。紫雅搖著頭抵抗,嘴巴卻不受控地收緊,把對方吸得銷魂地低吟起來。黑灼大吼一聲,抽出已然挺立的濕漉漉的性器。他一手抓起紫雅修長的腿架到肩膀上,另一手握著凶器抵在那一收一放的穴口。

他沒有立即捅進去,而是用濡濕的前端頂在穴口四周畫圈圈。

紫雅被他挑逗得全身火熱,后穴更是搔癢得難受,恨不得那高熱的硬物盡快插進去狠狠攪弄,他眼里流露出高昂的情欲,但就是固執地捂緊嘴巴不肯開口邀約。而黑灼要得就是他的主動請求,他繼續壞心眼地拿著yj在洞口摩擦,語帶誘惑得說:

“寶貝,說吧……你想要什么……?”

紫雅忍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就是不開口。

“紫雅……寶貝……快說,你要什么?”黑灼自己也忍得難受,他把暴漲的欲望前端插入了一點,繼續誘惑。

紫雅雙眼盈滿淚水,眼神混合著倔強與情欲。他咬得下唇都滲出血來了,還是不肯求他。

“你這小頑固!”黑灼咒罵起來,“好啊,我一定要你求饒不可!”

他結實的臀猛力一頂,粗長的性器噗滋一聲刺入柔軟的肉穴里,撕裂的痛楚終于讓紫雅失控地尖叫出來。黑灼雙手捧著他白嫩的臀瓣搓揉起來,好幫助他放松身體,容納自己的進入。紫雅邊喘氣邊本能地松開后穴,又大又熱的性器順利插入。

“啊……”身體被充實的感覺讓紫雅滿足地嘆息起來,黑灼俯身親吻他,同時拉著他的腿纏繞在自己精壯的腰身上。

“好好夾緊……”他貼著紫雅的唇道,紫雅神智不清地環抱著他肌肉糾結的后背,雙腿夾緊他的腰,xx也隨之貪婪地吸著對方的男根。

黑灼滿意地吻住他,兩人的身體仿佛融合在一起,緊密得不見一點縫隙。交合的下半身開始扭擺,隨著律動的加快,紫雅的呻吟聲盡數被黑灼吞進嘴里。

巨大的性器在通紅的穴口快速進出,每一下都頂到最深最熱的地方。他一邊扭擺臀部,一邊伸出手套弄對方抵在自己下腹處的小性器。紫雅前后最敏感的兩點都承受著男人高超的挑逗,欲望已然瀕臨爆發,他低吟著,全身繃緊,下體一陣收縮。

嘶嘶——几道乳白色的愛液從粉色的gt噴濺而出,射滿了男人結實的腹部,隨著欲望的釋放,底下的xx也猛力收緊。

黑灼低吼一聲把性器抽出來,套弄著它在穴口發射起來。

“啊……啊……”兩人都呻吟著,紫雅情不自禁地扭著臀向那巨物靠近,貪婪的xx束住了正在宣泄的前端,黑灼握著根部又一個挺身,重新將yj插了進去。

“哦……哦……”他粗吼著挪動性器,讓它在那又窄又燙的幽穴里盡情釋放,他雙手掐著愛人的臀,讓他夾得更緊,紫雅配合地挺起腰,讓他插得更深。

黑灼將欲火的種子一滴不剩地注入他體內,最后全身乏力地倒在他身上。

“呼……”他緊抱著身下柔軟的軀體,滿足地低嘆。

連續達到兩次高潮的紫雅,體內的欲火已經宣泄得差不多,他疲累地閉上眼,任由男人把他壓在底下。他正要迷迷糊糊地睡去,忽然感覺到黑灼深埋在他體內的凶器又開始發硬。

“你……”紫雅不可置信地睜開眼瞪他,黑灼舔舔唇,欲求不滿地道:

“一次就想打發我了?還早著呢……”

“走開!”紫雅紅著臉推開他,誰知黑灼更早一步握住他的細腰,扶著他的腰身讓他包裹著自己的性器研磨起來。紫雅底喘著抵抗,黑灼抱著他往后一傾身,形成了紫雅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勢。

“不要……啊……啊……”紫雅的反抗聲被下體的酥麻感轉化成銷魂蝕骨的呻吟,黑灼勝券在握,奮力向上貫穿他敏感的肉穴。

他失控地撐著黑灼的肩膀,收合小臀吸住巨大的硬物,再次投入了情欲的海洋中……

小心翼翼地將黑色的披風蓋在昏睡的人兒身上,黑灼無盡愛憐地撫摸著他汗濕的臉頰,。他就著車窗外透射進來的微弱月光,仔細端詳著愛人的睡容。

雪白的臉,殷紅的唇,墨黑的發……這是他的紫雅,他美麗的紫雅……意識到自己好久不曾這么仔細地看他,意識到自己獨自入眠的每一個晚上,黑灼泛起心酸,他輕撫著對方裸露在披風外的一雙潔白修長的腿,執起他那雙被勞動磨粗了的手,像最虔誠的信徒那樣,親吻他的每一根指頭。

馬車經過一個多時辰的行走,來到了目的地——王族專用的碼頭。黑灼抱著紫雅下了車,在仆人的恭送下走上豪華的大帆船。另外兩名老仆抱著熟睡的藤藍跟緋麗,尾隨著他上船。黑灼把紫雅帶進船艙的房間之后,侍衛長一聲令下,船夫收起錨,大船迎著夜色緩緩駛離碼頭。

黑灼把紫雅安放在柔軟的床鋪上,親自幫他穿上睡袍。接著脫了鞋上床,躺下抱著他。紫雅顰著眉,似乎睡得不太安穩,黑灼心疼地撫摸著他的眉心,在他臉上印下無數個輕吻。

紫雅輕哼起來,眼角滲出淚水。他在做夢嗎?黑灼暗忖,愈加憐惜地抱住他。

而在紫雅凌亂的夢境里,他看到什么了?

他看到了自己住了一百二十多年的那所破舊的小茅屋,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四處是茂密的山林,他就這么孤獨地過了一年又一年,這寂寞仿佛永沒有盡頭……陪伴著他的,只有爺爺留下的那只大阿福娃娃。

直到那天,他看到了那團從天而降的藍光,他看到了那尊貴的帝王……

“紫雅,我來接你了。”男人全身散發著攝人的氣魄,他在華麗的馬車前,向他伸出了手。紫雅顫抖著把手交給了他,他立即抱住他,當著車夫與侍從的面,低頭親吻他……

從那時候開始,紫雅才知道,什么叫溫暖,他愛上了這種被擁抱的溫暖。

“紫雅,別怕……別怕……我會讓你舒服的……”男人耐心地安撫著他,一次又一次溫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淚,他嗚咽著放松身體,信賴地抱住他的肩膀……

“紫雅,我要去人間界一趟,你想要什么?”每一次離開,他都會這么問。

我只想你快點回來……我只想永遠跟你在一起……

每一次開口之前,他都想說出這句話。但是,他不能,他沒有資格要求。帝王是屬于所有人的,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男寵。

他看到了那個獨占帝王的人類少年,他看到了無數跟黑灼在床上纏綿的少年,他好想哭。但是,他不能,他沒資格哭。

你不愛我,也不愛我的孩子……

我不想再痛苦了……讓我離開你……讓我永遠地離開你……

他跳進了洶涌的河水,讓死亡把自己帶走。

死了,就不會愛了……死了,就不會痛了……

不愛,就不會痛……

但是,眼里的淚水從何而來?胸口的刺痛因誰而生?

淚從眼角淌下,被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抹去。他睜開眼,視線被淚水模糊了。

“紫雅……紫雅……”黑灼心疼地抱著他,一再吻去他眼里的淚。

紫雅眨眨眼,混沌的夢境跟現實糾纏在一起。什么是夢,什么是真實,他也分不清了……

“紫雅,別哭……我在你身邊,我在你身邊啊……”黑灼宣誓般低語,“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紫雅抿著唇,從床上坐起來。他依舊沒有回神,雙眼木然地注視著床鋪。

“紫雅……”黑灼擔憂地攬著他的肩膀,紫雅轉過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迷茫地問:

“這是哪里?”

“船上。”

“船上……?”

“嗯,我們要乘船回王城。”

“……”紫雅頓了頓,問:“孩子呢?”

“孩子還在隔壁的房間睡覺。”

紫雅漸漸清醒過來,他攏了攏身上的長袍,就要下床去,黑灼趕緊一把抱住他。

“你上哪去?”

“看孩子……”紫雅淡淡地說,黑灼舒了一口氣,拿過床頭的毛皮披風蓋在他身上,紫雅下了床,雙腿竟有點發軟,黑灼體貼地扶著他,卻被他躲開了,他只好跟在紫雅身后。紫雅來到兩個寶寶睡覺的房間,負責看護緋麗和藤藍的仆人恭敬地彎身他們進去。

紫雅進了房里,見兩個孩子都睡得很好。他給他們拉上被子,放心地離開。他沒有立即回去方才的房間,而是走到了甲板上,黑灼緊張地跟在他后面。

拂曉將至,天空滿布彩霞。紫雅站在欄杆旁,任由寒風吹亂自己的發。微光勾勒出他輪廓完美的側面,他入神地看著那深不見底的河水,眼里平靜得一如靜謐的潭水。

黑灼覺得這景象跟紫雅投河時如出一轍,他猛然沖過去,使勁抱住他。紫雅一動不動地任他抱著,黑灼把臉埋入他的頭發里,深深汲取著他的幽香。

“紫雅……我愛你……我愛你……”他在他耳邊熱情地告白,紫雅無波的黑眸顫動了一下。他轉過身,面對他的神情注視。

“你不愛我。”他平淡地搖頭。

“不!我真的愛你!”黑灼低吼。

“如果你愛我,那你對霍真、對衛霆是什么回事?”紫雅的問話沒有悲傷,沒有憤慨,有的只是深不可測的平靜。

“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難道說我的真愛只能給一個人嗎?”黑灼焦急地問。

“難道不是嗎?”紫雅反問,“我沒辦法對兩個人付出真心,我愛的只有一個人,難道你不是嗎?”

“我不是。”黑灼理直氣壯地否認,“你說我花心也好,多情也好,但我對你們几人付出的感情都是發自內心的。”

紫雅自嘲地笑了,輕輕問道:

“大王,如果我死了,您會跟著我一起死嗎?”

黑灼臉上一窘,答不上來。紫雅自問自答:

“您不會,您有您的王國,您的子民,您不會為了我一個區區男寵而放棄生命。但是……我會。如果您不再活在這世上了,我一定會隨您而去。”

看著他堅決的表情,黑灼心痛得五臟六腑都快迸裂。紫雅繼續道: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差別,您永遠沒辦法用同等的心情來愛我。當然,我也不敢這么要求您,您是帝王,我能要求一個帝王丟下自己的國家跟我一起死嗎?我不能。”

“紫雅……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黑灼低問。

“我只是想要一段,完全屬于我的愛情……”紫雅喃喃道,“縱使您有天大的能耐,您也絕對沒辦法達成我這個心愿……”

黑灼把他扯回來,抱在懷里,長舒一口氣,正色道:

“好啊,完全屬于你的愛情,我可以給你。”

紫雅失笑。“大王不必勉強自己……”

“我沒有!”他不滿地打斷,箍著他的腰身,捏著他的下巴讓他直視自己。“我以前愛的人有很多,但我以后愛的卻只有你!”

紫雅迷惑地看著他,黑灼繼續道:

“讓我動心的人永遠不止一個,但是讓我一輩子珍愛的人,卻只有一個。如果說我往后必須要跟一個人斯守到死,我只會選擇你。你剛才問,如果你死了,我會不會跟你而去,對不對?”

見紫雅點頭了,他繼續道:“我回答你,我不要跟你一起死,我要跟你一起好好地活著!”

“我不明白……”紫雅困惑地搖頭。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絕對不會讓你比我早一步去見閻王,他非要跟我搶的話,我帶兵攻打過去,把他的閻王府轟了!”

紫雅忍不住咯咯直笑,黑灼也笑了,他握著他的手親吻,情深款款地凝視著他重現的笑靨。

“大王,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您太狡猾了……”紫雅哭笑不得,黑灼的答案似乎是在開玩笑,可又叫人無從反駁。

“是嗎?”黑灼的眼睛在微笑,“所以說,你別想再帶著孩子逃離,逃到天腳底我都會把你們找回來。從現在開始,我會跟你寸步不離地綁在一起,我去哪里,你就要跟到哪里。”

還是一如既往地霸道啊……紫雅苦笑。

“紫雅,跟我回去,好不好?”

紫雅募地斂去笑意,眼神飄渺地眺望水天一色的河面,一語不發。

“我會讓你跟孩子過得很幸福的,請你跟我回去。”

幸福?什么叫幸福?幸福只是一種感覺……這種感覺是別人給的還是自己給自己的?

“紫雅,跟我回去,好嗎?”黑灼一再提出。

“就算我不再愛您,您也要我跟您回去嗎?”紫雅低笑道。

黑灼流露出受傷的眼神,他道:“你不愛我不要緊,只要我愛你……我堅信,總有一天你會再次對我付出你的真心。”

紫雅似乎有點醒悟了,自己當初不折不撓地愛戀著黑灼,不正是跟他抱持著同樣的心情嗎?明明已經遍體鱗傷,卻還是固執地付出,堅信終有感動對方的一天。

“紫雅,我愛你……我愛你……”黑灼心疼地捧著他的臉,深深地吻住他。

“如果在我死的前一刻,你還在我身旁,我就相信……”紫雅閉上眼,喃喃道。

初升的太陽在河面撒下無數耀眼的金色鱗片,萬丈光芒驅散了漫天的黑暗,也貫穿了浮幽界萬年不散的云層。

在太陽出來的時候,浮幽界的天空,不再灰暗。

依偎在愛人溫暖的懷抱里,紫雅看到了這個不再灰蒙蒙的世界。


尾聲


冬雪融化,綠草如茵,兩個穿著白色錦袍的小人兒在草地上奔跑著。高大俊美的狐王跟在他們身后,他此刻正用黑布蒙著眼睛,伸出雙手尋找著一對調皮的兒女。

“我在這里呀!”藤藍在他身旁臉旁跳來跳去,黑灼臉上滿溢著濃濃的父愛,伸出手去抱他,古靈精怪的藤藍趕緊跑開。

“抓姐姐!她在你右邊!”藤藍扯開嗓子大吼,黑灼果真微笑著往右邊尋去,緋麗哎呀呀地大笑著往藤藍那邊跑去。

三人互相追逐著,孩童特有的尖笑聲給這座空曠而華美的王宮帶來一絲溫暖的春意。

一身淺藍色衣袍的紫雅站在不遠處的桂花樹下,欣慰地看著這一幕。藤藍看到母親的身影,狡黠的大眼骨碌一轉,牽著姐姐的手往他奔去。渾然不知的黑灼還追在他們身后,紫雅見他們一群人向自己跑來,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這里啊!”藤藍拉著姐姐躲到紫雅身后,黑灼順勢一抱——一具溫熱柔軟的軀體入懷。

“咦?”他拉開蒙眼的布條,看到了羞紅著臉的紫雅。

兩人難為情地對看,卻還沒有離開彼此的懷抱,藤藍跟緋麗捂著嘴偷笑起來。紫雅尷尬地低頭斥道:

“小淘氣……”

藤藍扯著他的衣角撒嬌:“媽媽,你也一起玩嘛。”

緋麗也搭腔:“我也想跟媽媽一起玩。”

紫雅瞧了瞧黑灼同樣期待的眼神,低笑著答應:“好吧。”

“耶——!”藤藍高興地跳起來,他拉著黑灼的手道:“父王,快把眼睛蒙上,輪到他抓我們了!”

黑灼笑瞇瞇地點頭,把黑布蓋在紫雅的眼睛上。

“開始咯!”藤藍大叫一聲,其余三人散開,紫雅笑著向前摸索。

幸福的笑聲縈繞在枝頭間,凝結在枝葉上的最后一點冰雪也為之融化,空置已久的后宮,再也不會寂寞。

——全文完——


外篇 一、 最終原諒


篝火把人們的臉映照出嫣紅的色彩,妖嬈的舞者扭擺著柔韌的腰枝舞動。王侯貴族們隨著音樂的節拍鼓掌,露天宴會廳里衣香鬢影。讓人眼花繚亂的顏色、熱鬧歡騰的鑼鼓聲、扑鼻而來的肉香與酒香……這一切的一切,都讓眾人的神智墮入了迷亂中。

我漠然地看著那名不斷望這邊暗送秋波的美艷舞者,他一雙勾魂的眼眸毫不保留地鎖定我身邊的人——那名整個浮幽界都愿意討好的尊貴帝王,也是我的丈夫。我側頭看了看身旁的人,他正拿著一杯琥珀色的酒輕啜,別有意味地盯著那舞者。

看到他們眼神之間的互動,我竟沒有什么激動的感覺。我事不關己移開眼,剛好對上兒女昏昏欲睡的眼瞳。

“你們睏了嗎?”我輕撫著兒子柔順的銀發問道。大人們的宴會對于孩子來說,并沒有太大的吸引力,藤藍打了個哈欠,揉揉眼道:

“我想睡覺……”

“那我們回去吧。”我站起來,向陛下微微欠身,“大王,我要帶孩子們回房間睡覺了,請允許我先行告退。”

“讓官人們去辦就行了。”他挽留地拉著我的手。

“還是讓我去吧,陛下,告辭。”我抽出手,沒有理會他錯愕的眼眸,牽著一對兒女離開宴會廳。

几名官人亦步亦趨地跟在我們身后,他們奉命照料我的子女,但我不喜歡把照顧兒女的責任加收于人。回到房間里,我讓他們把浴盤裝滿熱水之后,遣退了他們。

給兒女洗澡的時候,藤藍總是不能合上小嘴,他不斷地問我——

“媽媽,為什么那几個人老是要跟著我和姐姐?”

“媽媽,為什么這里的屋子這么大?”

“媽媽,為什么那些叔叔伯伯要跪在我們面前?”

進城不到一個月的他,對任何新鮮事物都充滿好奇心,我都耐心地給他解答。洗澡的時間在我們一問一答的對談中,很快地過去了。我給他們套上舒適合身的睡袍,拉開棉被的一角,讓兩個小家伙鑽進去舒服地躺下。

緋麗從被窩里伸出手,拉著我的袖子問道:“媽媽,你不跟我們一起睡嗎?”

我微笑著撫摸她白皙的額頭。“麗兒想跟媽媽一起睡嗎?”

她老實地點頭,懷念地說:“麗兒好久沒跟媽媽一起睡了……”

“麗兒長大了,要學會自己睡覺哦。”我安慰地回答。

“父王上次也這么說……”她皺了皺可愛的鼻頭。

“呃?他怎么說?”

活潑的藤藍一個魚打挺躍起來,吱吱喳喳地說:“父王問,住在洪發叔叔家時媽媽跟誰一起睡覺,我說跟我和姐姐一起睡,父王就問,一直都是嗎?我說一直都是,他就笑了,還笑得很開心。”

“……”我頓時無言以對,想起他問兒女這種問題,心中不知該氣該笑。

藤藍還在說著:“接著我就告訴父王,我跟姐姐好想再跟媽媽一起睡覺,父王就說,你們長大了,要學會自己睡覺。媽媽,為什么長大了就要學會自己睡?你跟父王不是也長大了嗎?你們就一起睡啊……”

我以咳嗽掩飾尷尬,一時想不到自圓其說的托詞。想不到一旁的緋麗插嘴了:“藍兒,上次那個給我們換衣服的伯伯說過,媽媽跟父王一起睡覺才能給我們再生個小弟弟啊。”

我的臉轟隆一下漲紅了,兩個小家伙還在討論。

“為什么?小弟弟不是要吃‘果實’才能生嗎?而且我不喜歡小弟弟……”藤藍后一句話是用輕若蚊鳴的聲音說的。

“不知道啊,伯伯說父王跟媽媽很相愛,一起睡覺就能生出小弟弟。”

“你們……”我羞得無地自容,孩子們忽然同時住嘴,望著我身后。我轉頭,見大王正滿臉笑意地半依在門邊。

他走過來,在兒女面前輕輕摟住我。

“還不趕緊睡覺?媽媽很累了哦……”他哄著他們,麗兒很聽話地躺回抱窩里,藤藍看著姐姐,也趕緊跟著躺下。

大王俯下神,分別在他們額頭上輕啄一口,接著不由分說地把我帶走了。我想起他方才與那男舞者之間的眼光交流,心里升起不痛快,身體不由自主地抗拒他的擁抱,退到一旁去。

“怎么了?”他把我抓回去,困惑地盯著我。

“大王去忙別的事吧,不必在乎我。”我不合作地再度掙脫他。

“什么別的事?”他這次強硬地把我撈回懷里,不容拒絕。

我低頭不語,他瞄了我片刻,忽然露出了然的笑容,直笑得我心底發毛。

“怎么了?”這回輪到我問。

“沒什么啊……”他笑得狡黠,應該看出點什么來,卻又不說穿。

我竟然開始心虛,忐忑不安地被他半拖半拉地帶回房間里。回房間的路上他什么也不說,就只是笑。他將我壓在床上,窩在我懷里,低笑著問:“紫雅……還記得你剛入宮的時候,我叫你跳舞的事嗎?”

“記得……”那時候我被他接回宮中,第一次接受他的寵幸之前,為了讓我放松心情,我們喝了几杯酒,大王就叫我跳舞給他看,我根本不會跳,只能笨拙地圍著桌子轉圈,引得他開懷大笑。

他抬起頭,雙眼閃閃發光地望著我。

“我今晚看到那個舞者,就想起了以前的你……盡管那舞者的舞技超群,可是我看了卻沒有一點欲望,一想到你以前呆呆的可愛模樣,我就好想把你壓倒……”

我再度臉紅,因為羞澀,也為誤會他而自慚。他緊緊地凝視著我,把我看得無所遁型。

“紫雅,可以再為我跳一次嗎?”

“我不會……”我不想再出糗。

“我就是愛看你‘不會’的樣子。”他拉著我站起來,催促道:“來……跳給我看看……”

我勉為其難地站開几步,揮起衣袖胡亂舞動了几下,還沒正式開始跳他就忍俊不禁了,我羞惱地停下。

“我說了我不會……”

他豪爽地大笑,拉住我的手將我拖進懷里……

隔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空如也。我問了侍從,他們說大王去了人間界,我心里頓時五味夾陳。心想他一定是又開始對浮幽界乏味(或者對我乏味),去找新鮮樂子了,說不准這回又要帶一個人類的美少年回來。

我試著不去在意,把全副心思放在一對子女身上,每天陪他們練字看書,日子也算過的充實。

“麗兒,弟弟呢?”

我一如既往地來到孩子們共用的書房里,卻只見女兒獨自伏在案前認真寫字。

“藍兒說要去父王的書房找東西。”緋麗柔柔地回答。

“為什么不讓官人去拿?”我暗忖,那小家伙一定是借口拿東西,實為趁機偷懶,我摸摸緋麗的腦袋,讓她認真寫,轉身去找調皮的小兒子。

來到大王的御書房里,果然看見某個小懶虫正蹲在一盤朱紅牡丹旁看得入神。

“藍兒,找到你要的東西了嗎?”我輕輕走過去。

藤藍嚇了一跳,轉過頭心虛地看我。我沒有直接責罵他,轉而笑瞇瞇地問:

“你來父王的書房是要找什么?”

“這個……”藤藍的小手指著牡丹底下的一團東西,我探頭一看,牡丹根部上放著几個泥團,正確來說,是四個外形怪異的小泥人。泥人們分成兩對,一對大一對小,只有頭跟手能隱約辨認,一看就知道出自手腳笨拙的孩童之手。但是這么几個丑陋的小泥人卻被寶貝地固定在玉石小底座上,還放在艷麗的牡丹底下作為裝飾。

我越看那几個泥人越熟悉,就是一時想不起之前曾在哪里看過。

“藍兒,這几個是……”

“這個好像是我做過的泥人兒。”藤藍努力地回憶。

我想起來了,這的確是藤藍做的。那時候我們寄住在赭石家里,藤藍做了這几個小人,說那兩個大的是我跟大王,小的是他跟姐姐。我把它們放在桌子上,結果就不見了……我臉上一熱,又記起一些線索,小泥人失蹤的那晚,大王被我撞見他躲在廚房外面偷看我們洗澡。這么說來,是他給拿回來的?

想到他鬼鬼祟祟地潛入我們屋里,把小泥人帶走,還如獲至寶地放在書房的盆栽里……我心里又酸又熱,伸手撫摸著小泥人凹凸不平的表面,忍不住笑了起來。

“媽媽,你笑什么?”

“沒……沒什么……”

我按下心里的亢奮,牽著藤藍的手,“好了,別耽誤時間了,快回去寫字吧。”

“哦……媽媽,那几個小泥人是我做的吧?”

“是啊。”

“為什么會擺在這里?”

“擺在這里,父王就能隨時看到了,這樣不好嗎?”

“哦……”

四天后,大王從人間界回來。他沒有帶什么美少年回來,而是帶回了一對可愛的大阿福娃娃。我沒見這么特別的大阿福——

黑頭發的娃娃神情含蓄,紅紅的小嘴似笑非笑,它懷里抱著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小狐狸揚著腦袋,滿臉的調皮,嘴里還咬著餅干。另外一直白頭發的大阿福笑得非常燦爛,懷里的小狐狸安靜而乖巧。

我看出了這里面的寓意,眼眶漸漸發熱。

“這是我請師父做的,你喜歡嗎?”他討好地問,我愛不釋手地捧著那對娃娃,扑進他懷里,久久不能話語。


外篇 二、 第三寶寶


陽光映射著大阿福們雪白的臉龐,前面的桌子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小木刀跟竹簽,還有一團快要成型的泥娃娃。紫雅拿起一把小刀,仔細地勾勒出娃娃的眼睛。

一道黑影緩緩從他背后接近,一雙強健有力的手臂伸來。紫雅低呼一聲,被結實地摟近溫熱的懷抱里。

黑灼從后扳起他的下巴,迎面就是一陣狂熱的親吻。

“大王……我的手很臟……”紫雅推擠著他,在吻與吻之間發出抗議聲。

“不要緊啊……”黑灼狠狠吸吮著他的唇,攔腰就把他抱起來,大步走向一旁的龍床。兩人倒在床上,衣服跟鞋襪不斷被扔下來。

全身赤裸的兩人四肢交纏,底喘跟呻吟聲飄散開來。黑灼正埋頭吸住對方胸前一顆誘人的小果實,房門猝不及防地被推開,一個小小的身影闖了進來。

“母后~~”銀發男童高興地奔到床前,床上二人大驚失色地齊叫一聲。黑灼眼明手快地扯過被子蓋住兩人的身體。

“父王?你回來了?”藤藍無視他們尷尬的神色,天真地歪頭看著他們,“你們這么快就休息啦?現在還早著呢。”

“藍兒,出去。”黑灼寒著聲音道。

“我要找母后陪我玩啊,我最近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游戲哦,先別睡啦……”藤藍對現狀毫無認知,一頭熱地說著,還要伸手去拉他們身上的被子。

“藍兒別……”紫雅驚駭地護著被子,黑灼額頭上爆現,猛然大聲咆哮:“給我出去——!!”

嗡嗡嗡……整座城堡在怒吼聲中微微顫抖。

藤藍坐在台階上,雙手撐著下巴,委屈地望著地面。

“干嘛對我生氣……父王真是蠻不講理。”

一名姿容艷麗的銀發少女,在几個宮女的簇擁下向他走來。

“藍兒?你怎么了?”

“姐姐……”藤藍如獲救星一般跳起來,扑進她懷里,嘰哩呱啦地訴說:

“我好心去找母后玩,父王就很生氣地把我趕走了,明明是他要我們多陪陪母后的啊!你說他是不是很不講理?!”

“呃……藍兒,你去的時候他們在干什么?”

“在睡覺啊,現在還是大白天,他們干嘛急著睡啊,真是搞不懂。”藤藍忿忿不平地說完,轉頭就看見緋麗一臉匪夷所思的表情,“姐姐,你怎么了?”

“藍兒……你真的不知道父王為什么生氣?”緋麗狐疑地問。

“我知道的話就不用這么煩惱啦。”藤藍嘟起小嘴。

被他打敗了……緋麗無力地撐著額頭,憂心忡忡地瞄著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弟弟。藤藍跟她同年紀,可外形跟心智卻差了十萬八千里。他們今年一百五十多歲了,緋麗已經成長為人類十六歲時的模樣,而藤藍卻還是不到十歲的孩童樣子。

妖狐的外貌會跟著心智的成熟而成長,藤藍一直長不大,正是他內心不成熟的表現。

“藍兒,這樣下去,你可怎么辦啊……”緋麗擔憂地摸著弟弟的頭,藤藍生性調皮,父王母后跟自己都寵著他,他是大家爭著呵護的小寶貝,難怪無法成長起來。

“姐姐,什么怎么辦?”

“你就沒有一點自覺嗎?再過四十几年我們就成年了……”

“成年又怎樣?”藤藍不解。

“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跟你解釋啊……”緋麗搖著頭。

“怎么連你也怪怪的……”藤藍無趣地皺著鼻子,轉身就走,“我不跟你說了,我自己玩去。”

“藍兒,藍兒……唉,真是的……”緋麗喚不回他,只好嘆息著走開。

此時,臥室里的紫雅也在憂心。

“大王,你看藍兒……真是叫人放心不下。”

黑灼順著他的長發,攬著他靠在軟墊上。

“藍兒年紀還小,再過几年就會成熟了。”

“真的嗎?”紫雅深表懷疑,“藍兒天生就是小孩心性,我看再過個几百年他還會是那模樣。”

黑灼也不是看不出來,他低嘆:“藍兒是我們的兒子啊,我退位后,他就是將來的君主了,到時候他就算不想成長也得成長。”

“大王……你覺得,藍兒真的適合繼位嗎?”紫雅低問。

“什么意思?”黑灼敏銳地瞇著眼。

紫雅咬咬牙,還是說了:“我覺得藍兒的性情并不適合當帝王,如果可以的話……大王是否該另求他選?”

“什么他選?我還有什么可選的?”

“就是……”紫雅几不可聞地說:“我知道近這一百年來,浮幽界陸續有女娃出生了,我們麗兒就是最佳例子,那個詛咒的效力已經開始減弱……”

“所以呢?”

“我聽聞黑狐一族里有人誕下女嬰,年紀跟麗兒差不多,現在也長大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她納入……”

黑灼不等他講完,翻身把他壓倒。

“你要我納其他人入宮?”黑灼眼里然著火焰,“你就這么喜歡跟別人一起分享我?”

“大王,這不是我喜不喜歡的問題……”紫雅幽幽地說道:“藍兒需要弟妹,一來可以讓他變得成熟,二來,也增加競爭,或許下一個孩子會比藍兒更適合繼位……”

黑灼沉默從他身上起來,坐在一旁若有所思。紫雅跟著坐起來,繼續說服他。

“大王,就算不用我這方法,我還是希望能給藍兒添個弟妹,對他對我們都有好處,您不覺得……孩子們長大之后,后宮里開始寂寞了嗎?麗兒很快就會出嫁了……到時候這里就會更加冷清……”

紫雅傷感地說,黑灼摟著他,額頭跟他靠在一塊。

“我明白了,我會想辦法的……”

黑灼親親他的臉,拉著他躺下。紫雅不明白他說的“辦法”是什么,可見他一副有把握的樣子,他沒再問下去。

隔天,黑灼失蹤了,只跟紫雅交代他要出遠門。紫雅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要干什么,只是隱約感覺到黑灼這次出門一定跟他的提議有關。

三天后的深夜,黑灼回來了。他看起來很憔悴,似乎經歷了很多事。紫雅心疼地撫摸著他凹陷的臉,黑灼握著他的手,臉頰在他柔嫩的掌心下摩娑。雖然他疲累不堪,可他的眼神看起來異常興奮。他從懷里拿出一個白瓷小瓶。

“這是什么?”

他把瓶子里的東西倒在酒盞里,紫雅湊近一看,琥珀色的水在夜明珠的光輝下微微發亮,一個櫻桃大小的果實浸泡在酒水中,金色的果核在果肉中間綻放光輝——這是育神之果!

紫雅捂著自己的嘴,生怕自己會失控尖叫。黑灼也跟他一樣激動,他顫抖地握著他的手道:

“紫雅,你為我生第三個孩子,好不好?”

喜悅、感動、不可置信,這些情緒一涌而來,紫雅几乎要失聲痛哭。

“為……為什么會這樣……”他語不成調。

黑灼拿著酒喂他,紫雅閉上眼,酒水和著眼淚,連同那顆小小的果實一同吞下。黑灼邊喂他喝,邊解釋道:

“我拿了紅榴石去天界,換了這果實回來……”

紫雅驚訝地睜大眼,紅榴石威力無比,是妖狐一族的聖寶“三瑾石”之一,黑灼居然舍得拿去交換?而且,他是要跟天界的哪位天神交易?

黑灼知道他的疑問,他道:“很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我是跟誰換的,你也不用在意……”

“可是……育神之果不是一摘下來就要吞下嗎?不然它會失去生命力……”紫雅還是有很多疑問。

黑灼抱著他走到床沿,壓著他,開始寬衣解帶。

“剛才浸泡著育神之果的酒,其實用是育神之樹的汁液釀造的,果實在汁液中可以保存生命。”

“原來如此……嗯……”紫雅的話被他含進嘴里。

黑灼吻著他,一手溫柔地撫摸他的小腹。

“紫雅……我們來制造第三個寶寶吧……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們,不再讓你們受到一丁點的傷害……”

他貼著紫雅的唇絮絮說著,紫雅含著熱淚點頭,伸出手環抱著他。

夜,漫漫長,正是制造寶寶的最好時間……

一年半以后——

“哇哇……哇哇……”嬰兒響亮的啼哭聲響徹整座寢宮,官人們手忙腳亂地在各個房間來回穿梭,又是拿熱水又是換毛巾。

“景兒乖,別哭別哭……”紫雅抱著快慢百日的小兒子,在房里來回踱步。

“娘娘,毛巾來了……”老官人捧著溫毛巾過來,紫雅接過,仔細地擦拭著兒子漲得通紅的小臉。

“景兒,別哭哦,今天是你的百日紀念,父王要把你介紹給元老爺爺們,景兒要乖乖地哦……”

小寶寶揮動著肉呼呼的小手抗議,依舊哭得淒慘。紫雅頭痛地繼續哄著,眼角瞄到躲在門外的那抹小人影——

“藍兒?是你嗎?”紫雅一眼觀七,被發現的藤藍震了震,悄悄探頭出來。

“藍兒,快過來幫忙哄一哄弟弟。”紫雅向他招手,藤藍挪動穿著繡絨長皮靴的腿,不太情愿地走過去。

紫雅欣慰地看著依然成熟許多的兒子,當了哥哥之后,藤藍明顯比過去長高了,面容也逐漸長成少年模樣。因為他再也不是宮里最小的寶寶了,紫雅不斷在他耳邊灌輸:你是哥哥,要有責任感,要會照顧弟弟哦……

在紫雅不分日夜的“催眠”下,藤藍果真不負眾望,開始有了哥哥的模樣。

藤藍湊到紫雅身前,伸出手摸摸弟弟嫩呼呼的臉蛋,低聲說著:“景兒,我是哥哥哦……哥哥來陪你了……”

在他聲音的安撫下,景兒果真開始逐漸平復下來,號啕大哭變為細細的抽噎。

“藍兒真厲害,景兒最喜歡哥哥了對不對?”紫雅趁機道,干脆把小兒子交到藤藍手上。藤藍不甘心地抱著弟弟,心里嗚嗚哭訴:他就知道母后一定會要他抱著景兒,每次他過來都是母后脫手的最好時機。

但是偏偏景兒很喜歡他,被他抱了不到片刻就完全止住哭,還會揪著他的衣領沖他露出甜甜的笑容。

紫雅喜不勝收地說:“藍兒最有辦法了,今天就由藍兒抱著景兒去元老院吧,父王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不要吧……”藤藍哭喪著臉,他最討厭面對元老院那些老頭了,又古板又沉悶,還以為今天可以逃過一劫呢……

“沒辦法呀,誰讓景兒最喜歡哥哥呢,哥哥今天一定要陪著景兒哦,對不對呢?”紫雅逗著小兒子,景兒似乎在呼應他一般,咧著嘴笑得歡。

“都准備好了嗎?”黑灼領著緋麗進來。

“好了。”紫雅摟著藤藍走過去,藤藍則抱著今天的小主角,一家五口樂融融地走出房門。

他們的溫馨景象超越時空的距離,映射在一面光滑的巨大銅鏡上,坐在鏡子前的黑發男子,紅唇勾起滿意的微笑,伸出手指戳了戳鏡子上黑灼的臉。

“你這好小子……終于有父親的樣子了。”

門外的侍從喊著:“哎呀……娘娘,小主子們又在打架了……”

“來了來了。”男子無奈地站起來,喃喃道:“該死的家伙,沒事讓我生這么多干嘛……要是我的孩子有紫雅的寶寶們這么乖就好了……哼哼,不過我現在有了紅榴石,再也不怕你了……”

銅鏡里的映象逐漸消失,紫雅幸福的笑容似乎與鏡子上的彩色光輝融為一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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