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顛倒》+番外 by 鏡水(靈魂出竅)

簡介:
他,世間難得俊美男,有錢有身分,又有頭腦,
一出場常引得一票花癡驚聲尖叫,險險以昏倒收場;
家裡六個兄弟一個小妹,最常惹得老爸直喊要砍人的也是他!
因為,這位稀世美男子從來就不隱瞞自己是個--同志!
哇哈哈!夠勁爆吧!誰料,更勁爆的是--他唐四少命中二十七歲有大劫,
一個弄不好就……嗚呼哀哉去也!
所以--這株醜壁草是他的貴人?
天啊地啊,誰人不知形象完美、氣質優雅的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醜男人入眼!
可這株壁草,非但醜到極點,他竟然……唉!蠢蛋果然不能以平凡視之,
他得好好想想該怎麼拐他了……
  
  楔子
  
  「夜色」。
  
  繁華的台北中心內一家著名的PUB。
  
  為何著名?
  
  為了它特立獨行的營業作風,為了它賓至如歸的待客服務,為了它個性豪爽如俠客般的老闆,更為了它是一間令人竊竊私語、廣為流傳的同志PUB。
  
  美其名是「夜色」,實際上,店名是在諷刺今日的社會只能容忍這群少數民族隱藏在昏暗的角落,沒有在陽光下的地位。
  
  這裡的掌門人是有著一臉落腮鬍的大嗓門男子,一把長在嘴上的卷毛遮去了大半的瞼,看不出年齡,長相也模模糊糊,除了幾個老闆的熟朋友外,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幾歲。要是問及相關的問題,他的回答肯定是幾乎衝破耳膜的海派笑聲,震得人頭昏眼花,馬上忘記滿腦子的好奇。
  
  不過這樣的老闆,居然有一個嬌滴滴的小妻子。小妻子不僅長有一張可愛的娃娃臉,連說話的聲音都甜得像是可以滴出蜜似的;跟魁梧的大鬍子老闆站在一起,活像是一變態犯誘拐無知純潔的少女,被警察盤問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
  
  其實老闆疼他的小妻子疼到骨子裡去,她說東,他絕對不敢看西;她喊疼,他就噘起香腸嘴替她呼痛。自己恩愛噁心不打緊,可憐的是不小心看到的客人,回家總要反胃好幾天。
  
  問老闆為什麼開一家同志酒吧,他的答案二十年來如一日。
  
  就一個字——爽。
  
  他愛開酒吧就開酒吧,誰喜歡來就來,就算全是同志,他也一律等同視之。
  
  他這裡只歡迎朋友,沒有等級。就因為這樣的風格,老字號的「夜色」能在眾多新生代的PUB裡屹立不搖,很多都是從創店至今都還是常上門的老顧客,大家早就混熟得像是有幾百年交情的老友。
  
  從凌晨十二點半到五點半,短短五個小時的營業時間,來自天南地北的陌生客,不論你是多數還是少數民族,不論你有錢沒錢、愛男愛女,總之,只要有誠意,進了「夜色」的門,大家都是朋友!
  
  「沐頤,你今天來晚了。」大鬍子老闆蕭銘一看到落座在眼前的男人,馬上就給了他一杯提神湯。呃,當然不是什麼興奮藥丸,只是加了「很多鞭」的一種中藥,老闆娘家裡的獨家秘方,兩杯下肚,「小泥鰍」也變成一條「活龍」啦!
  
  坐在高腳椅上的唐沐頤垂著首,略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面容,不過下巴的形狀卻極為優美。他隨手取來一支吸管,就開始飲用特製的提神湯,悶悶地抱怨著:「累死了、累死了,老頭居然開會開到晚上十二點,與會人士就只有我跟他,整個晚上跟他大眼瞪小眼,我的腦細胞不知死多少!」
  
  「他是你阿爸,什麼老頭老頭的!你要是我兒子,我一掌劈死你,」蕭銘擦著杯子,順手倒了一杯酒給其他客人,「你們家就你一個不長進的兒子,天天玩得不見人影,你老爸會想要磨練你是理所當然的。」
  
  「不長進?」唐沐頤怪叫一聲,猛然抬起的頭差點撞倒桌上的杯子。在吧檯暈黃的燈光下,他極其俊美的輪廓有著透明的朦朧感。「誰不長進了?他要我出國留學,我就出國留學,他要我二十四歲以前念完博士,我就念完;他要我回家裡的公司上班,我就回去,除了我坦白我只喜歡男人那一次讓他氣得差點躺進棺材外,我可沒做過什麼『不長進』的事!」
  
  「錯!錯!錯!」蕭銘伸出食指左右晃了晃,「你答應出國留學,是因為你想換換口味找金髮男孩;你二十四歲念完博士,是因為你討厭學校裡的老教授,看到他就想吐,所以巴不得趕快完成學業好離開學校;回家族企業上班,是因為再怎麼胡來也都保得住飯碗,你懶得出去受人家氣才乾脆上任……我說對了嗎?」
  
  唐沐頤瞠著一雙足以勾魂的美麗眼眸,滿臉難以置信:「什麼?大哥是這麼跟你說的?」
  
  他大哥和蕭銘是高中同學,二十幾年的好朋友,當初他也是透過大哥才知道夜色,因為大哥很頭痛他的性向,索性丟到這邊來讓人「教導」。
  
  蕭銘挑眉,還牽動了頰旁的鬢角。
  
  「正確地說,你大哥、二哥、三哥、五弟、六弟,還有最小的妹妹都曾透露過一點。」老爺子好像也跟他抱怨過,不過都喝得醉了,記不太清楚。
  
  「你什麼時候跟我們家的人認識這麼深來著?」簡直比他還要熟稔。
  
  「嗯哼,你忘了你們家每年都會包下這裡開新年會?」其實就是一群老大人和小大人飲酒作樂,每次到最後都鬧得搖搖晃晃,因為喝多了嘛!
  
  「原來你的情報網就是這麼來的。」唐沐頤冷哼,「不過我現在的位置可是實力得來的,你別又聽他們亂說。」他可是一步一腳印,從最最最底層的職員爬到現在的職位,當然,天性懶散的他會這麼拚命是因為想用實力證明自己,好塞住老頭愛叨念的嘴。
  
  他唐沐頤願意做的事,原因一向只因為他本人一時興起的原因。
  
  「是是是,唐總經理。」蕭銘從大鬍子底下露出笑。老實說,他們家所有的人沒有一個不佩服這唐家四少爺令人咋舌的卓越能力,不過大家讚歎完畢呢,總會又搖頭可惜這一個極優人才會如此散漫。
  
  「別說這個了。喂,最近都沒有好獵物?」唐沐頤揚揚眉,俊美絕倫的臉上登時閃起一抹無形的邪魅氣息,一種讓人明明知道危險卻又完全沉溺的妖艷誘惑。
  
  「什麼獵物?當心我找你大哥告狀去。」蕭銘白他一眼,「我這裡是交朋友的酒吧,不是找床伴的酒吧,你少在這裡欺騙無知的少年了。他們都太嫩,想玩別在這裡找。」
  
  「欺騙?」唐沐頤瞪大了眼,「我才沒有!他們自已找上來,我有什麼辦法?」
  
  蕭銘想歎氣。的確,唐沐頤實在長得太過俊美,加上頎長健瘦的完美身材,在這PUB裡,想跟他作朋友的人不知有多少,很可惜的,他唐少爺是標準的「外貌協會」會長,長相不達標準的,他還不要哩。
  
  他的理由是,他長得美,要求當然也要高,不然他長那麼美幹嗎?
  
  沒錯,唐沐頤就是這麼一個惡質的男人。
  
  偏偏,無知的清純少年老是被他邪美的氣質給吸引,他這個作老闆的每每才安撫好小花小草,唐沐頤就又不知上哪去招蜂引蝶,攪亂了一池春水卻不負責任,任憑他這個老闆苦日婆心地規勸少年們回頭是岸,卻又不能明白地講說被拒絕的原甲是因為你們「長得太醜」啦。
  
  這檔子事,難哪!
  
  要不是基於放走害蟲會危害大眾,他老早一腳把唐沐頤踹出去,省得他老是給他惹來一堆又一堆麻煩。
  
  「卷毛,卷毛!那個人是誰,我怎麼沒見過?」唐沐頤彎彎修長的手指,視線瞥向一個角落。
  
  「我告訴過你多少遍,不要叫我卷毛!」蕭銘今日頭一次展現他的大嗓門,幾欲蓋過舞池裡震耳的搖滾舞曲。他恨死這個綽號了,卻因為唐沐頤的關係,大家都熱情地叫喚他「卷毛、卷毛」,而遺忘他真正的名字。
  
  「你成天這樣鬼吼鬼叫,怎麼都不會破聲啊?」唐沐頤瞅他一眼,很快地又把焦點放在那抹不起眼、卻正好被他看見的身影上。「你還沒回答我,卷毛。」
  
  喝!吐血!蕭銘拚命深呼吸。
  
  罷,跟這等妖孽溝通是浪費唇舌。他臉色不善地往唐沐頤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上星期來的新朋友,很內向的,我還沒看他跟幾個人說過話。」
  
  「喔——」唐沐頤拖長音,「也就是說很清純嘍……」
  
  「你別打壞主意,他不在你的狩獵範圍內,少無端招惹人家。」那種平凡的長相,虧得唐沐頤會對他有興趣。
  
  「呵呵……我只是去找他說說話。」唐沐頤勾起唇,邪魅地笑了。
  
  「沐……」
  
  一閃身,唐沐頤就移動到人群中,蕭銘連個「不」字都來不及說。
  
  藹—他不管了他絕對不要再幫那缺德的兔崽子收拾善後!蕭銘轉身,自己忙去了。
  
  唐沐頤一路上跟幾個熟人打招呼,一邊找到了一直站在角落、的年輕男人。他自然地站到年輕男人的身旁,表面上是注視舞池,實際上卻是在打量他。
  
  呃……比他矮半個頭多一點,目測大概一七四公分左右;白襯衫,洗白的舊牛仔褲,還戴了一副像是在夜市買的那種大黑粗框眼鏡,一點品味都沒有。唐沐頤理了理自己身上的亞曼尼新裝。
  
  單眼皮,他不喜歡;小鼻子,勉強可以;嘴巴普通,不過嘴唇乾裂;皮膚嘛……沒摸過,不予置評,不過毛孔大得可以看見就是了,想來觸感應該跟菜瓜等級;最後是體格……竹竿一支。
  
  兩分。
  
  真慘,這是他給過最低的分數。
  
  不過學生氣息倒挺濃厚的,不知道是不是還在唸書……正當唐沐頤在思考該如何開口搭訕時,那名年輕男人先有了動作。
  
  他輕扯了扯唐沐頤的袖子,低聲道:「先……先生。」
  
  喔,原來不是內向的小媳婦還頗有勇氣,唐沐頤得意於自己的魅力,連這種「枯萎」的「壁草」都不怕困難地積極向他示好。
  
  「什麼事?」他勾起一抹極為美麗的魅笑,會讓人看了停止呼吸而死的那種。不過枯萎壁草的呼吸沒有停止,反而加速了。沒差,道理是一樣的。
  
  「我……我……我是想……」
  
  啊,枯萎壁草害羞得都口吃了,不過人長得不怎麼樣,連聲音也不甚悅耳。唐沐頤在心底歎息自己的罪惡。
  
  「你想怎麼樣?」低沉沙啞的男性嗓音有著催眠神志的魔力,讓人暈眩至極,逕自迷醉在天籟般的誘惑中。
  
  「我是……是想……想…請問你……」
  
  哎,枯萎壁草大概是太緊張了,額頭上佈滿了薄汗。
  
  「嗯?」就是這樣一種曖昧的低應,暗示性的聲音,可以把他的魅力發揮到極致。唐沐頤雙手插在褲袋,優雅地站立著。
  
  「我……我想請問你……那個……%#*&……」咦?這樣不太好,枯萎壁草說的話太模糊了,他聽不清楚。
  
  「什麼?」唐沐頤低首,湊近年輕男子,想聽得清楚些。
  
  「那個……%#@S在……呃,在哪裡?」年輕男人愈來愈口齒不清。
  
  「什麼東西在哪裡?」唐沐頤又更靠近了些。
  
  「就是……那個……」年輕男人講話有點吃力。「廁……廁所!」總算,咬著也要講出來。
  
  「廁所?!」唐沐頤微微皺眉。沒想到枯萎壁草有這種嗜好,先不論他根本沒意思跟他來段「一夜情」,就算他有意思,他也不能接受在廁所。「廁所不行。」
  
  他一口拒絕,擔心勾引遊戲玩得過火,壁草會會錯意。
  
  「不行?」年輕男人一臉茫然,「為……為什麼不行?」
  
  「就是不行。」唐沐頤搖搖頭,斬釘截鐵。
  
  「可……可……可是我……」年輕男人臉色慘白,只不過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太出來。
  
  「可是什麼?」哪來那麼多理由?嘖,又聽不清楚了。唐沐頤靠近他,「可是你怎麼樣?」
  
  「可……可是我……」
  
  「什麼?」再靠近,再靠近……
  
  「我……我要……」年輕男人再也忍不住,他下意識地抓住唐沐頤的衣襟,頭一低,他大聲地說出來:「我……我要吐了!惡——」
  
  唏裡嘩啦、嘩啦唏裡……大江東去胃掏盡!
  
  隨著排山倒海而來的嘔吐聲,唐沐頤完全被釘在當場,腦子裡有數分鐘的空白。
  
  他……他他……他他他——
  
  他居然吐在他的身上?
  
  這株要死不活的壁草!
  
  他竟然敢這麼做?
  
  他的形象、他的魅力、他的完美、他的高級皮鞋、他的新亞曼尼……天——殺——的忿怒的餘音繞樑三日不止。
  
  這是開始,一個有一點點糟糕的開始。
  
  
  
  第一章
  
  「哈哈哈……」寬廣的辦公室裡迴盪不怕死的笑聲。
  
  無視於主人的冷眼,坐在沙發上戴著墨鏡的男人笑到岔氣,他的身旁另外還有一個極為斯文的男子。
  
  「你可以再笑得大聲點,沒關係。」辦公桌後的唐沐頤切齒出聲。他要是再不說話,只怕他的能幹秘書會打電話報警,說他的辦公室裡來了個瘋子。
  
  「哈哈……哎,咳!四哥,你真是……噗!哈哈……」話說了一半沒完,墨鏡男人再次爆笑出聲。
  
  「唐——顙—楠!」唐沐頤額上爆出青筋。這個排行老六的小弟,老是愛跟他唱反調。
  
  「哎,好……好啦!」唐頡楠抹去眼角的淚水,平平亂調的氣息,一臉無辜地看向他四哥。「我只是沒想到,一向魅力所向披靡的美麗四哥,居然會踢到這麼大的鐵板。」
  
  只要想到蕭銘跟他轉述的那種情景……噗——又想笑了。
  
  這則「慘案」肯定會讓他們幾個兄弟喝酒聊天時笑上一個月。
  
  好不容易順了氣,他摘下臉上的墨鏡,露出一張野性狂放的俊逸臉孔。「結果咧?你沒有叫那個人賠償你啊?」
  
  唐沐頤瞪他一眼。「你不是打聽得很詳細嗎?」還來問他做什麼。
  
  「哎,四哥,我是關心你耶!」所以閒來無事探探手足的八卦是必備功課,絕對絕對沒有挖苦的意思好嗎?「總之我猜,寬宏大量又極具紳士風度的四哥,一定是原諒了那個少年郎的無心之過,對吧?」唐頡楠表面上正經八百,肚裡卻暗笑到得內傷。
  
  俊美、高貴、大方的四哥,在眾人面前總是保持著無上的優雅,所以,不管對方犯下了什麼滔天的大禍,四哥就算咬著牙,也肯定會在人群之前瀟灑一笑,故作不在意。
  
  只是可憐了那套新亞曼尼嘍!
  
  「你還有什麼廢話沒說?」唐沐頤沒好氣。他怎麼會不知道小弟的話中有話?
  
  做兄弟二十幾年,他連他身上有幾根毛都一清二楚。
  
  「我哪是在說廢話了?」唐頡楠涼笑,「好啦,找你有事的是二哥,我只是湊巧在樓下碰見他,然後順便跟上來瞧瞧而已。二哥,你不是說有要緊的事嗎?」他轉首看向一旁從頭到尾沉默無語的斯文男子。
  
  自始至終安靜像是不存在的唐襄憬,因為唐頡楠的話而緩緩地抬眼,一雙似是能看透人心的黑眸宛若一泓深泉。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唐沐頤。
  
  「二哥,你找我什麼事?」唐沐頤其實心裡已經猜到八九。
  
  兄弟中一向最淡薄的二哥最近找他找得勤,每次要說的事也不外乎是那一件。
  
  「離你二十七歲的生日還有一個月,務必小心。」唐襄憬語氣雖淡,但眼神卻很認真。唐沐頤支著下顎,忍住想翻白眼的衝動。二哥,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不相信那種怪力亂神的東西。」
  
  「我知道,你一向是科學論者。」唐襄憬撇嘴輕笑。
  
  唐沐頤揚眉。「既然如此,你就別再跟我講那些東西,反正我也聽不進去。」
  
  一旁的唐頡楠聽得一頭霧水。「什麼?你們在講什麼外星話?」他完全聽不懂。
  
  「二哥說我二十七歲之前會有一個大劫,一個弄不好,可能會提早上天堂。」
  
  唐沐頤交疊起修長的雙腿,輕鬆的態度彷彿事不關己。
  
  「什麼?」唐頡楠倏地問向一臉平淡的唐襄憬:「真的嗎二哥?」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二哥平常雖然是個平凡的天文學家,但是從小的直覺就奇準無比,十五歲學習命理之術後,更是說什麼就中什麼,鐵口直斷,比什麼占卜師都來得厲害。
  
  本來他也覺得這種事是無稽之談,不過二哥每次的預言都奇異地成真,幾次下來,他也不得不相信了。
  
  唐襄憬微微側首,輕緩地啟唇:「沐頤的疾厄星座生年科星,本來遇災都能逢凶化吉,但此大劫是命盤上突現的,躲得過是福,躲不過成禍,會有什麼樣的結果,端看沐頤是否能遇上貴人。」
  
  「貴人?」他覺得二哥愈來愈像算命仙,「那現在那個能幫四哥解厄的貴人出現了嗎?」基於兄弟間的情誼,唐頡楠還是不免收起玩笑,關心一下。
  
  「頡楠,你不要跟二哥起哄。」唐沐頤半掀眼瞼,漂亮的眼瞳充斥慵懶的氣息。雖然說二哥有時說的話的確很有玄機,但頂多也只是運氣好的巧合罷了。
  
  得不到當事人的支持,唐襄憬一點都沒有不悅,他長指習慣地摸上指間的玉戒。「看樣子是已經出現了,沐頤也跟他有了接觸。」
  
  「真的嗎?」唐頡楠連忙回首問向一臉置身事外的唐沐頤,「四哥,你有留意身旁的新朋友嗎?」四哥的交往圈複雜得要命,就不知道是否會錯過時機。
  
  哎,怎麼兩個成年男人這麼愛算命?他還以為這種東西是青少年的流行。唐沐頤閉了閉眼。
  
  「我誰也沒留意。」他撇撇嘴,「我說了我不信這檔事,你們跟我說再多也沒用。」要是真能預知,那他請二哥幫他算出哪支股票會漲、哪支股票會跌,然後安心地當個大富翁,一輩子吃喝玩樂不就好?
  
  自己的命運是要自己掌控,他一向這樣認為。活到這麼大,他不也這樣走過來的?
  
  「四哥,你也別太鐵齒,哪天事情發生,就別怪二哥沒提醒過你。」唐頡楠幫了幾句。
  
  「好吧。」唐沐頤擺擺手。「我洗耳恭聽這樣可以了吧?」反正他也是聽過就罷,聽完了他們就不會再囉嗦。
  
  唐襄憬看見他那副隨便的態度,也沒有生氣,只是勾唇一笑,微微地瞇起眼瞳。「你遷移星座生年逢祿星,表機遇佳,易得貴人相助;八字甚好,十二宮皆於巧位,但物極必反,太過於完美的命盤,就愈有可能反彈災厄,而你二十七歲的生辰則正是你氣場最弱之時,本來注定你勢必受到正面衝擊,但三天前你的垂象產生變動,表示吉凶有了改變。」
  
  唐沐頤聽完這一串話,不自覺得眉頭打成死結。
  
  「這樣埃」那麼多專有名詞,有聽沒有懂,「也就是說我的命運好到連天都嫉妒,所以它就降一個大劫給我?不過你既然說產生了改變,那不就表示沒事了?」那還說這麼多做什麼?
  
  「不。凶兆還是存在,只是有人可以助你一把。」唐襄憬說得輕描淡寫,彷彿要遇劫的不是自己兄弟。
  
  「哦?」真那麼神就請那個人幫他上班打卡好了,這才真的叫助他一把,「那你也算出那個人是誰了?」唐沐頤壓根不信。
  
  三天前,你遇上了什麼人讓你印象深刻?」唐襄憬反問。
  
  上哥還真要他當真!現在是二十一世紀好不好?講求科技的超時代,為什麼他要坐在這裡荼毒他從小到大所學的知識?
  
  「拜託……」他撫著額,想直接請求親愛的手足放他一馬。
  
  「四哥,二哥不會隨便開玩笑的,你就認真一點。」唐頡楠忍不住插嘴二哥的能力他一向深信不疑。
  
  「0K,我妥協。」難以消受他們關愛的眼神,唐沐頤告訴自己要忍耐,三天前三天前……根本沒發生什麼重要的大事埃「真要說起來……那天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人,就是吐得我滿身那株壁草。」深刻到讓他原地氣爆!
  
  若那個丑青年就是他命裡最大的貴人,那他可不可以請求老天給他一個漂亮點的?至少不要這麼不養眼。
  
  「你再想一下,一定你忘掉了。」唐頡楠比他還緊張。
  
  「那天跟我在一起最久的就是老爸,你想要跟我說老頭能幫我避災嗎?我倒想見識一下他穿道士服的模樣」哇哈哈哈!
  
  唐頡榴暈倒。「你正經一點好不好?」
  
  「要多正經?在身上貼滿符咒驅邪避凶嗎?」唐沐頤聳肩,俊美的臉上掛著不正經的笑。
  
  「不用。」唐襄憬輕聲打斷他們,自始至終都沒有進入狀況的唐沐頤並沒有影響到他絲毫。「那個人應該就是注定要為你抗煞的福星沒錯。」
  
  「啊?」旁觀者唐頡楠的脖子差點扭到。
  
  「什麼?」還真的咧!唐沐頤瞠大美麗的雙眼,「二哥,你到底是以什麼為根據?有沒有算錯啊?」好像隨便一個路人甲都能救他一命。
  
  雖然不相信,但他潛意識裡十分排斥那株壁草跟他有所牽扯。
  
  唐襄憬修長的手指輕搭,略顯陰柔的面容上揚起薄笑。「參透天機已屬不該,我不能說再多了。反正你也是聽過就忘,不是嗎?」洞悉的眸瞳看透他敷衍的心態。
  
  唐沐頤瞇眼。「你既然這麼瞭解,那又何必費心提醒我?」他明知故問。
  
  其實唐襄憬十分關心自己這些兄弟,只不過他總是平平淡淡,所以在外人看來就會覺得他冷談冷漠;而唐沐頤就是氣他就算有什麼想法也都悶在心裡。
  
  家人都被他當成了外人,笨蛋二哥!
  
  唐襄憬輕輕一笑,算是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言盡於此,你自己凡事多小心。」幸好沐頤的大劫有了良數,不然他真不知該怎麼辦。唐襄憬略一沉吟,站起身,伸手入懷拿出一塊系有紅繩的碧玉。
  
  那玉約莫十元硬幣大小,中央的地方刻有一小行像是梵文的字體,透體通綠,光澤溫暖且均勻,呈現透明的質感,光滑的表面毫無瑕疵,就算是外行人也知道這該是一塊上好的翠玉。
  
  唐襄憬將玉遞到唐沐頤眼前。「這玉有保平安的功用;三個月。切勿離身。」
  
  唐沐頤微一遲疑,終究還是接下。「謝了。」
  
  雖然不相信這種光怪陸離的事,但他也不願推卻兄弟誠摯的關心。
  
  畢竟,他們一點也不曾介懷過他的性向。
  
  「保重。」唐襄憬多看了他一眼,才朝唐頡楠出聲:「走了。」語畢,他邁開步伐走向門口。「不送。」唐沐頤拉著玉上的紅繩甩圈,在唐襄憬輕輕一瞥後,才乖乖地放進懷中。
  
  唐頡楠隨便揮個手,算是跟他道再見,然後跟上唐襄憬,滿心期待地望著他。
  
  「哇,好漂亮的玉珮,你什麼時候也送我一塊?」別看他這麼時髦,其實他最喜歡這種古玩意了!
  
  唐襄憬睬他一眼,詭異地輕笑:「等你也踏錯棺材路時。」
  
  唐頡楠只覺得後頸一陣發涼。那玉美則美矣,不過要他拿命來換……
  
  還是算了吧!
  
  ***
  
  唐氏科技。
  
  為國內半導體界的龍頭,佔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晶體市場,分支企業眾多,廣大流通於國內外商界超品質的生產,讓「唐氏」就算在海外也站穩首席的地位。
  
  舉凡計算機內重要的各種電子元件,包括不可缺少的主機板、進步快速的微處理器,唐氏不僅創新開發,也進一步代理多品牌周邊產品,在競爭激烈的電子科技界一舉吃下百億美金的市場,更是擁有極高的評價。
  
  網際網絡興起,電子商務蔚為風潮,唐氏的股票甚至在前年爆出天價,自此只漲不跌,一路狂升,讓許多股東和投資人都笑得合不攏嘴。
  
  這個企業團體之龐大,可想而知。
  
  張邑祺站在唐氏共三十六層的辦公大樓前,氣派雄偉的大樓差點沒讓他折了脖子,更別提他現在站的寬闊廣場,他一雙早該淘汰的舊球鞋像是污了科技重鎮的地磚。
  
  他抬起手中的名片,湊到黑框眼鏡前再三確認,質地極優的紙片上印有英文和中文的燙金字體,但不論是哪一種,都讓他覺得跟大樓上那幾個大字一樣刺眼。
  
  地址沒錯,公司名稱沒錯,名片上寫得很詳細清楚,的的確確就是這裡。
  
  張邑祺看了眼身上稍嫌不正式的穿著,猶豫是否該先斥資買件上好的西裝再走進去。
  
  唉!若不是他酒力太差,現在也不用站在這個跟自己毫不相搭的地方了。
  
  想起幾日前在酒吧裡闖下的禍,他忍不住在心底歎了一口氣。
  
  本來,他以為自己喝的是汽水,沒想到那香香甜甜的黃色液體居然是酒!等喝完一整杯下肚,他已經分不清楚東南西北,所以才會因為找不到廁所,而吐在人家身上。
  
  等他稍微清醒後,被他抓著吐的那個人又已離去。雖然說,那個人並沒有當面怪他;雖然說,那個人自始至終都維持有禮的微笑,雖然說,那個人根本沒有叫他賠償那看起來就知道很貴的衣服的洗衣費,但是,他從小到大所學的生活倫理和基本常識告訴他,做錯事就要跟人道歉,弄壞了人家東西就要賠錢。
  
  他知道那個人好像是酒吧的常客,所以他跟酒吧的大鬍子老闆詢問,果然拿到了他的名片……但他不曉得,當時為何老闆好像一直看著他在偷笑些什麼?
  
  呃……是他有什麼地方怪怪的嗎?張邑祺再次低頭看著身上一貫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外加一個鬆垮垮的灰色背包,對照眼前雄偉豪華的大廈,他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遲疑良久,他決定還是先去找那個人,把事情解決了再說。
  
  既已決定,他就朝著挑高的大廳走去。誰料,一進入眼簾的典雅裝潢,讓他問了神——
  
  啊,這就是所謂的國際公司啊,看起來就覺得很有錢哩……他看著快被他捏爛的名片,上面寫著「集團總經理唐沐頤」。
  
  總經理呢……這個人一定很有錢很有錢,如果他是個大方的有錢人,應該就不會太為難他了…應該很大方沒錯吧!畢竟,那天他吐在他身上,他一點也沒責怪他。
  
  張邑祺樂觀地想著,直到被櫃檯小姐柔軟的嗓音喚回。
  
  「先生,請問你有什麼事?」專業的櫃檯小姐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來洽公的,於是便親切地開口詢問。
  
  真不愧是大公司大企業,連櫃檯小姐都這麼有禮貌且美麗。張邑祺習慣性地避對方的視線,將頭略微壓低。
  
  他露出一抹生疏的笑,不起眼的面頰上登時出現兩個酒窩。「……請問唐沐頤先生在嗎?」
  
  櫃檯小姐眨了眨水漾的大眼,有那麼一瞬覺得眼前這個看起來毫不出色的青年似乎……十分可愛。
  
  像是一種感覺,他整個人給予對方一種極好相處的親近感。
  
  櫃始小姐也跟著他不自覺地綻出一抹誠摯的微笑。「你找總經理,請問有預約嗎?」
  
  啊?「要預……預約嗎?」他瞠大單眼皮的眸。
  
  是啊,見這種大企業裡的大人物,理所當然得要排時間預約吧!他們一定是很忙很忙的。張邑祺發現自己太粗心了。
  
  櫃檯小姐拿出專業的態度。「不要緊,我幫你詢問一下,請稍等好嗎?」語畢,就拿起電話撥內線,說了幾句話後才掛斷,「總經理他現在不在座位上,你可以改日再來訪,或者說你要稍等一下?」
  
  「呃,我……」他正想說他可以等,眼角的餘光就看到電梯裡走出幾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其中一個走在前面、身材高瘦的男子,那顯眼的俊美絕倫、舉手投足間散發的優雅氣質,更是讓人完全無法忽略。
  
  張邑祺微微愣祝其實他並不太記得唐沐頤的長相,畢竟他當時醉得頭昏眼花,不過那一雙宛若可以勾魂攝魄的美麗眼眸,他倒是有點印象……就像那名男子一樣。
  
  彷彿響應他似的,唐沐頤抬起眼,兩人的視線不期然地交會,張邑祺下意識地誠懇微笑,而後才又垂首轉避相會的目光。
  
  唐沐頤先是微怔,然後與隨行的幾個高級主管低聲說了幾句話,跟著就走向櫃檯。
  
  「總經理。」櫃檯小姐看見老闆走近,有禮貌地喚著,「總經理,這位先生說要找您。」她沒因為看傻了頭兒的美貌而遺忘杵在面前的張邑祺。
  
  她的話讓張邑祺知道自己並沒認錯人。他開始緊張起來。
  
  「嗯。」唐沐頤停下修長的雙腿,連站立的姿勢都完美得令人屏息。
  
  好眼熟……他毫不忌諱地打量起來。剛剛就是因為覺得這個人似曾相識才走過來瞧瞧的,不過,這種看過即忘的長相他怎麼會有印象?唐沐頤不自覺懷疑起自己的異常。
  
  一向不習慣旁人眼光的張邑祺,在他毫不遮掩的注視下顯得有些窘迫。
  
  他只好先開口自我介紹:「你好,我姓張,張邑祺。」
  
  「找我有什麼事?」咦?這種毫無特色的嗓音好像在哪裡聽過……那個令他終生難忘的「特殊經驗」……
  
  「我……我們前幾天在酒吧裡見過。」
  
  礙…啊啊!是那株壁草!那個吐了他全身的該死傢伙!唐沐頤差點沒跳起來。
  
  「我想起來了!」他幾乎是從牙縫當中出聲。哼哼,他沒找上門,人家倒先來送死了!
  
  幸好他還認得他,張邑祺微微放心。
  
  「我是想找你……」他本來想,萬一對方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就糟了。
  
  「等等。」唐沐頤做一個中斷的手勢,「你跟我來。」
  
  這種「醜事」還是關起門來說的好。他走向一樓的待客室,示意張邑祺跟著。
  
  張邑祺移步前不忘給櫃檯小姐一個感謝的笑。
  
  唐沐頤推開雕花的沉重木門,等兩人都進入後才關起。他隨意地找了個位子坐下,也不招呼對方,修長的手指支著額。
  
  「請問你有何貴幹?」他低沉的悅耳磁嗓迴盪在偌大的待客室裡。
  
  連手腳都不知該放哪好的張邑祺,根本沒察覺唐沐頤刻意地忽視,他只是很不習慣跟不熟識的人單獨相處。
  
  「我是來……來跟你道歉的。?他一向口拙。「那天做出這麼失禮的事,實在很抱歉。」以行動來表達出誠意,他深深一鞠躬。
  
  「喔……原來你是來說這個。」唐沐頤挑眉。
  
  「我也會賠償的。」張邑祺說出此行另一個重點。道歉後是賠錢,這是他來訪的目的。
  
  「賠償?」原來不只是來口頭上說句對不起而已,他還想支付他的損失?唐沐頤忍不住又將他從頭到尾打量一次,「你知道你要賠多少錢嗎?」
  
  這小子智障啊!幹嗎自己送上門作這種聖人都懶得做的事?唐沐頤撞破頭也想不通。
  
  「不……不知道。」是啊,他根本什麼也不知道,只是覺得要負起責任而巳。
  
  「那請問你……」
  
  「西裝一整套三十六萬元整,不得單買外套;皮鞋一雙兩萬八千元整,需提早訂做,總共是台幣三十八萬八千元,我算你三十萬,你要付現、轉賬,還是開支票?」疊起長腿,唐沐頤邪魅的神色帶著嘲諷,他篤定他沒那麼多錢。
  
  雖然說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真正的價錢,張邑祺還是不免咋舌這種有錢人才穿得起的服飾。像他,襯衫三件兩百五,長褲也等到特價時才買的,球鞋兩年沒換過,全身上下加起來一千元都不到。
  
  本來他以為只要付洗衣費用就好,不過看樣子那些被他吐得一塌糊塗的衣服,唐先生是不會再穿了。
  
  想起自己戶頭裡只有省吃儉用存下來的十二萬,還不夠支付一半;過幾天邑文要繳學費,不能不留一些錢……
  
  「我先給你十萬好嗎?剩下的我分期付款可不可以?」他輕輕地微笑,沒有半點心痛。
  
  唐沐頤一口氣差點噎到。
  
  分期付款?他還新春大酬賓咧!
  
  這小子真的頭腦有問題,一般人聽到這種不便宜的賠償價格,首先的反應都是推拖拉扯,想盡辦法算清責任;再不然就是早早落跑,來個避而不見,可這小子沒看過他這麼蠢的!他既沒要求他留下聯絡方式,也沒強迫他一定要掏出錢來,他大可以走人了事,做什麼這麼誠實?
  
  「你真的要賠?」
  
  「嗯,我也可以免費幫你工作,直到還清錢為止」張邑祺想出折衷的辦法。
  
  「幫我工作?」唐沐頤斜睨他一眼,「你自己沒工作?」
  
  「我……我有,不過因為時間很自由,所以不會妨礙到。」他老實回答。
  
  時間很自由?那是什麼工作?
  
  「你畢業了嗎?」唐沐頤又問。
  
  「嗯。」雖不明白他問這個做什麼,張邑祺還是有問必答。
  
  「高中?」
  
  張邑祺一愣。「不是,是大學畢業。」
  
  大學畢業?唐沐頤抬眸盯視:「你當過兵了嗎?」
  
  「嗯。」
  
  不會吧?
  
  「你到底幾歲?」明明看起來就一副剛成年的乳臭未乾模樣,怎麼連兵都當過了?
  
  「二……二十六。」張邑祺不瞭解他為何這麼驚訝。
  
  「什麼?」居然跟他同年!唐沐頤實在無法相信,莫非他都把歐蕾當水喝?
  
  「身份證拿來看看。」為了避免被人唬弄,他決定徹底查證。
  
  張邑祺很想問他為什麼,但終究還是沒問出口。他拿出皮夾,掏出身份證遞給他,略略遲疑才道:「我……我是合法國民。」
  
  他從來也不知道原來自己長得像偷渡客,必須查看證件才能驗明正身。
  
  白癡!誰問他這個!唐沐頤忍住想捶胸的衝動。
  
  沒錯,身份證上的臉是他,這種毫不起眼的長相難以錯認;字也沒寫錯,他也沒眼花,這小子的確是跟他同年!
  
  再細看下去,唐沐頤的表情突然一僵。他們不僅同一年出生,連日期也都完全一樣!
  
  這傢伙居然跟他同年同月同日生……唐沐頤腦中驀地浮現出唐襄憬曾跟他說過的話。
  
  那個人應該就是注定要為你抗煞的福星沒錯……
  
  還……真巧。他跟這醜小子果然有所牽扯。
  
  太過於詭異的巧合,讓唐沐頤心底的信仰輕微塌陷。
  
  莫非他真如二哥所言會遭逢大劫?
  
  不會的……這只是巧合罷了,只是個很巧的巧合。
  
  他壓下突生的莫名疑慮,揚揚手中的身份證,恢復先前的神色。
  
  「你說要幫我工作,那你可以做些什麼?」
  
  張邑祺微頓。「什麼都可以吧……」
  
  「打雜?」公司現在根本沒缺人,唐沐頤也不是很在乎那些錢,會這麼說的目的只是想薄懲他前幾日害他一身狼狽、形象破滅。
  
  「如果你需要的話。」張邑祺甚至不做考慮。
  
  至此,唐沐頤確定他果然是個蠢蛋!連別人在刁難他也不曉得。
  
  「打雜也要面試的。」第一次玩人玩得這麼無力,唐沐頤指向他身後的茶水間,「先去泡杯咖啡試試。」
  
  看著他沒有異議地依言行動,唐沐頤終於翻了翻白眼。 笨蛋!若叫他去死,他大概也真會跑去跳樓吧。
  
  視線移到手裡的身份證。說心裡沒有動搖,那是不可能的。
  
  他知道二哥的預言有時的確很準,不過因為事情都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所以也不特別有什麼感想,頂多就覺得在二哥身上的巧合多得有趣。
  
  不過現在……像他這種不信鬼神的人似乎也有些唐沐頤自顧自地沉思,沒注意剛沖好咖啡從茶水間走出來的張邑祺;更沒發現到他捧著熱騰騰的杯子走近他時絆了一腳。
  
  啊啊藹—
  
  等他來得及反應時,棕色的液體已經潑灑在他胸前,弄髒了一件高級襯衫,一條昂貴領帶,當然西裝外套也沒有倖免。
  
  更慘的是,還燙到了他!
  
  「氨淒厲的叫喊迴盪在待客室間。
  
  「氨這廂也跟著慘叫,「對……對不起!」
  
  他又闖禍了,怎麼會這樣呢?明明走得好好的啊,怎麼會突然絆倒呢?張邑祺連忙返回茶水間,拿了塊濕布再回來,趕忙擦起他胸前的污漬……
  
  「等!等一下!」唐沐頤在疼痛中不忘瞪向在他身上亂爬的那塊髒布。「這……這是抹布!」天啊!他居然拿這種骯髒的東西擦在他身上?
  
  「你忍耐點。」擔心他會被燙到脫層皮的張邑祺,壓根沒注意到哪裡不對勁。
  
  「不要亂抹!」一塊污漬,已經變成一大片,沒扭干的布,連他褲子都弄濕了。「轉—住手!」他手忙腳亂地想阻止災情的擴散,卻痛得猛喘氣。
  
  「現在不趕快冷卻,會……會變嚴重的!」他關心的是燙傷。
  
  「啊!你……你這個白癡把那塊布拿走!」他關心的是快要濕掉的內褲。「你再……再忍耐一下。」他滿頭大汗。
  
  「我不要忍耐!」他整臉黑線。
  
  兩人的對話始終找不到彼此的重點,終於,一向優雅高貴的唐沐頤、一向玉樹臨風的唐沐頤,不計形象地狂吼出——
  
  「你——給——我——轉—手!」
  
  福星?福星?
  
  這小子天殺的根本是他的煞星好不好!
  
  
  
  第二章
  
  烏雲密佈。
  
  唉。
  
  本來的三十萬,加上今天毀了的那一整套高級西服,還有醫藥費,他要什麼時候才還得清?
  
  張邑祺忍不住垂頭歎息。不過幸好,那位唐先生是個好人,沒有叫警衛來把他轟走,只是警告他別再踏進他的視線之內。
  
  但是這樣的話,他要怎麼還錢給他?
  
  嗯……下次去拜訪之前,還是先燒一炷香吧。祈求自己別再增加賠償金額了。
  
  張邑祺抱著剛從出版社拿回來的原文書,精裝版的厚重書籍淹沒了他的視野,他勉強抽出一隻手,從口袋裡拿出鑰匙,對了好半天才插進大門鎖孔。一打開門,就看見一個瘦高的少年站在冰箱前喝水。
  
  少年似乎是剛洗完澡,沒穿衣服,只在腰間繫了一條浴巾,散亂的濕發還淌著水,晶瑩的液珠順著他起伏的肌理滑下,正值轉變期的纖細少年,亦男亦女的漂亮臉孔性感得不可方物。
  
  「邑文。」張邑祺放下書,朝弟弟輕笑著,沒瞧見他微變的神色。
  
  「你怎麼這麼早?」張邑文將手中的保溫瓶重重地放回桌上,轉身就走回房間。冷淡的語調不像是個十七歲的男孩。
  
  早已習慣他這種態度,張邑祺只是淡淡地笑。
  
  「今天有點事。」他簡單地回答。
  
  母親福 薄,父親幾年前也因癌症病逝,張邑祺從大學畢業後不僅要兄兼父母職,更要讓惟一的弟弟感受親人的溫暖。可能是他這個哥哥沒用,也可能是九歲的距離真的造成鴻溝,不知為何,他總沒辦法做得順手,除了物質上、經濟上的供給,他始終無法在兩人間搭上一座橋。
  
  小時候,他們是感情很好的一對兄弟,很多人都說他們生得一點都不像,邑文還常常為此生氣。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們變得這麼疏遠……好像是邑文無意中知道他不確定的性向後就……
  
  「我要出去,晚上不回來了。」張邑文從房裡出來,已經換上了外出的衣服。
  
  「你要去哪裡?」張邑祺關心地問著。最近,邑文好像常常不在家,他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弟弟,但著實不放心他在外的安全。
  
  張邑文沉默以對,蹲下身穿著新球鞋……是大哥買給他的。他皺緊了眉。
  
  得不到響應,張邑祺並沒有因此不悅。
  
  「你……你不先在家吃飯嗎?」他連聲音都溫和。
  
  張邑文依舊不答,穿好鞋子站起身,背好時下流行的背包,就要跨出門檻。
  
  自始至終,他的眼神都沒和張邑祺接觸過。
  
  「那……出門小心。」每一次,張邑祺最後都只能說這句話。
  
  張邑文的背影頓了頓,就在張邑祺以為他要回首時,他很快地走下了樓。
  
  目送弟弟離去的身影,張邑祺斂下眼瞼,直至完全看不到人了,他才關起大門。
  
  今天晚上又要一個人吃晚餐了。不過這樣也好,一個人的話,隨便吃個泡麵就解決了……雖然他比較期待弟弟能和他共餐。
  
  張邑祺將搬回來的書本全部拿到書房裡,不到三坪的小房間裡堆滿各式的原文書籍,雜亂的書桌上則皆是一張張手寫過或打印過的A4紙,一旁放著傳真機和計算機,護目鏡旁夾了很多備忘的紙條。
  
  這是他的工作,翻譯書本後拿回出版社,稿酬以件或本計算。因為他做了很久,所以還算穩定,每個月都會拿到固定件數,有的雖然價錢不是很高,但多少還過得去。
  
  選擇這個職業的惟一理由是自由。
  
  能夠自由地掌握時間,能夠自由地選擇工作地點,他就能多抽時間關心邑文。
  
  但好像……他這麼做是有點多餘了。望著空蕩的客廳,張邑祺微微發怔。
  
  或許,他該換個早出晚歸的工作,這樣邑文才不會整天跑出去;他要是不在家,邑文更能自在吧。抽痛的胃部提醒他已經餓過了頭,他這才想起.因為早上一片混亂,所以他忘記吃午餐。
  
  還是不能喝太多咖啡。他輕皺眉,走進廚房打開櫥櫃赫然發現,前幾日才購買的一箱泡麵不知為何不翼而飛!
  
  「咦?」他疑惑地打開其他櫥櫃,連根面屑都沒瞧見。「奇怪了……」
  
  邑文一個人不可能吃這麼多,何況他根本很少在家。呃……有專偷泡麵的小偷嗎?唉,景氣差成這樣,什麼不偷,偷泡麵。
  
  張邑祺打開冰箱,正準備拿開水加昨天早餐剩下的白土司果腹,結果卻看到他們家一向很「寬敞」的小冰箱,今天竟特別「擁擠」。
  
  他狐疑地拿出那一大袋明顯從超市買回來的生鮮食品,多是只要稍微熱一下就可食用的小菜,和一些熟麵條,還有新鮮雞蛋。
  
  他……他什麼時候買過這些東西了?開始懷疑自己有夢遊傾向或雙重人格的張邑祺,在塑料袋底看到一張被冰到快爛掉的紙條,他推好壓在鼻樑上的粗框眼鏡,攤開一看,上面只寫著三個字——
  
  吃這個。
  
  啊,是邑文的筆跡。
  
  張邑祺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緩緩地,他牽起一抹笑,有點傻傻的。
  
  不知為何,他覺得烏雲好像散了去;
  
  「那就這麼說定了,期待與你們的合作。」看來極為粗獷的中年男子哈哈一笑,略顯醺意的神態掩不住愉悅。
  
  「彼此彼此。」唐沐頤勾唇一笑,邪美的面容上充滿自信,他亦伸出手和對方互握。
  
  這一筆生意算是談成了!只要掌握高速繪圖芯片的最大製造商,今年手提電腦的市場勢必又是唐氏的組件稱霸。
  
  「小子,我很欣賞你!」中年男人一把拍上他的肩。「有沒有興趣當我半子?我的女兒不會讓你失望的,哈……」他是出了名的對合作人刁鑽,難得看上一個這麼優秀且大有可為的後起之秀,加上微有醉意,一時興起,便起了想將唐沐頤納為自己人的想法。
  
  唐沐頤漂亮的瞳眸毫無遮掩。「恐怕要讓沈董您期望落空了。」
  
  「哦?怎麼說?你有心上人了嗎?」沈董這才想到,以唐沐頤的條件而言,女人大概多得要排到天邊吧。
  
  「不。」唐沐頤魅眼生笑:「我喜歡的是男人。」從容的語氣展現他的優雅。
  
  此話一出,不僅沈董愣住,連其餘隨行的主管也把喝進口中的酒給噴了出來!一陣靜默,像是連蚊子打個噴嚏都能聽到。
  
  「哈哈哈……」沈董忽地爆笑出聲,賞識地拍著他的肩,「你這小子有意思、有出意思,我還真差點信了你的話!」
  
  男人長得太美畢竟怪異,沒想到這小子會調侃自己!
  
  其餘幾個人也都連忙回過神來出聲附和,紛紛讚許唐沐頤的幽默。
  
  唐沐頤是同性戀的事,只有他周圍的人才知道。
  
  「過獎了。」他誘人的唇線上揚,笑得令人心跳加速。
  
  可不是他說謊,只是這些人不信罷了。他在心底為自己的誠實抱屈。
  
  「那麼,我有事先走一步。」目的既已達到就沒有多留的必要,他拿起剛簽好的合約從座位站起身。
  
  「不多坐一會?」沈董望著他,不希望因為這樣而掃了興。
  
  唐沐頤揚眉,勾魂的眼有著催眠的笑。「您慢慢享受,當然今晚一切的開銷都由『唐氏』支付。」
  
  「哈……」沈董讚許道:「你果然上道!挾上位而不驕。下星期,我會給你們想要的高速芯片製造術!」這等於把家傳秘方公開。
  
  以唐氏科技的地位,根本可以不用陪他應酬,多少廠商想與他們合作而不得其門?既然唐氏如此有誠意,他怎能不奉陪?
  
  這倒是意外的收穫,只要擁有製造技術,可以自立品牌,瓜分這塊肥沃大餅。
  
  唐沐頤眼底閃過精光。「您不擔心『唐氏』會反吞?」
  
  沈董豪爽地拍著大腿。「有你這種敵手也值得了!」
  
  唐沐頤滿意地勾唇,他實在欣賞他的海派。「那麼,我也會十分期待。」
  
  微行個禮,他將空間留給即將變成敵人的盟友,轉身便要離去。
  
  「小子,你真不考慮喊我岳父?」沈董的宏亮聲響喚住了他的腳步。
  
  唐沐頤回首,絕美的眸因笑意而微微瞇起攝人神志。
  
  「如果您有兒子,我就考慮。」
  
  他的回答,當然又引起包廂裡一陣笑聲。
  
  唐沐頤走出飯店,略涼的風吹亂了他的髮,他抬手輕撥。每一個動作都散發一股優雅的氣質,引起大廳前眾多驚艷視線。
  
  唐沐頤習以為常,從泊車小弟手中接過鑰匙,掏出張千元鈔當作小費,泊車小弟立刻極盡馬屁之能事,說了好多句,您慢走」、「路上小心氨等等的話。
  
  若沒有出手大方,現實的泊車小弟嘴巴大概會閉得比蚌殼還緊,馬屁也會拍在臉上……就是會有一張臭瞼。將深藍色的奔馳駛上路,唐沐頤在心中思量今晚該去哪獵艷。
  
  托了那醜小子的福,這幾天他的胸口痛得要命,紅腫一大塊還外加起水泡,像是香港腳長在胸部上。
  
  他這麼完美的身材、這麼俊美的面容、這麼無暇的形象,怎麼能敗壞在幾塊破皮上?
  
  所以他只好在家療養,禁慾等傷口長好。好不容易今天出關,也剛好談成了一筆大生意,是該慶祝「還是去『夜色』看看吧。」他將方向盤打個轉駛進一條不太多人知道的近路。
  
  才沒走多久,就看到一輛小客車橫亙在路旁,車頭整個凹陷,一旁還斜歪著電線桿,看來搖搖欲墜。
  
  太好了,醜小子的霉運傳染到他,他想要找個地方輕鬆一下都困難重重。
  
  開門下車,唐沐頤走近失事車輛,察看裡面是否有人。幸好,他沒看到什麼屍體觸霉頭。
  
  不過這台撞壞的空車還是得處理一下。他伸手進外套內面的懷袋,正要掏出手機時卻不小心連著唐襄憬給他的那塊隨身玉珮都一同扯了出來,脆弱的碧玉呈拋物線往旁邊飛去,唐沐頤下意識地側身跨步,及時用手指勾住了玉上的紅繩,才沒讓它一摔兩半。
  
  「好險。」
  
  他正慶幸救回了塊上好的玉,身側的棄車就忽地爆出火花,他警覺地往後退,「碰」地一大聲,整個車身就迅速燃燒起來。
  
  起火點正是他剛才站的地方。若他慢一秒,就惹火上身……
  
  「巧合吧……」唐沐頤退到安全的地方,握著玉珮的手指不自覺得僵硬,他張開手一看,本來好好的一枚玉不知何時破裂成四塊。他錯愕得瞪大眼。
  
  邪門!
  
  饒是他不信神鬼,額際也出了冷汗。此地不宜久留,他的人生還很美好光明,引人欲涎的美麗少年還有很多,他可不要毀在這裡。
  
  回過身,他往自己的車子走去。在月色的照映下,他可以看見一抹黑影朝著他身後而來,愈來愈擴大,愈來愈接近……
  
  他轉回頭,只看到粗壯的水泥電線桿直直地往他的方向倒來——
  
  在失去意識前,唐沐頤心裡惟一的念頭是——
  
  因為撞到電線桿而「嗝屁」,實在有損他完美的形象。一向寧靜的醫院,每天都循環著生老病死;每個生命,都在這種潔白的靜謐下,離去,遇挫,或誕生。
  
  當然這裡也時有堅強的意志令人動容,或者祈禱的奇跡讓人鼻酸,如此偉大神聖的地方、這麼不可猥褻的場所,明明應該沉靜如昔的空間,現在卻雞飛狗跳鬧翻天!「孽子!你還給我躺著裝死!」
  
  一道中氣十足的吼叫,震落了三層樓外的灰塵。
  
  一向力求保持安靜的醫院,卻沒有人來斥責這鬼叫的嗓門——當然,如果他們有人膽子比籃球大的話,又是另當別論。
  
  「嗚……老伴啊,沐頤他都這樣了,你就別再對他發脾氣了。」柔得像是棉花糖的聲音,哭腔彷彿隨時會斷氣。「沐頤啊,別躺在那裡了,快起來吧,你看你爸都氣成這樣了,嗚……」手帕濕了第三條,再換。
  
  寬敞的個人病房,卻擠滿了一堆人,全部都盯著躺在病床上的唐沐頤,無視於他頭上包著紗布、無視於他手臂插著針頭、無視於他根本處於無出氣的狀態……一雙雙眼睛都在警告他最好馬上醒過來!
  
  「四……四哥!嗚……」唐家小妹扁著嘴,和唐母互擁哭泣,「嗚,媽!四哥他會不會死?」
  
  「胡說八道!你四哥最有福氣了,我生他的時候連醫生都稱讚他的五官長得好,怎……怎麼……可能……」一時悲從中來,唐母抱著女兒啜泣,涕淚縱橫。
  
  「這孽子就是不打不成器,看我把他打醒——」
  
  唐父氣得臉都紅了,手高高地揚起。
  
  「老公……」唐家大嫂加入水龍頭行列,和唐母唐小妹聲淚俱下。
  
  「爸,」唐家老大連忙制止,「別這樣,四弟他受了傷啊!」一手安撫著懷中的小妻子,一邊還得注意唐父真的一巴掌打下去,唐老大有點手忙腳亂。
  
  「老……老伴啊!你說……沐頤他……是不是真的會……這麼命……命薄啊?」
  
  唐母哭花了一張臉,抽抽噎噎地連話都說不好。
  
  「他敢,」唐父威嚴立現,對著病床上的唐沐頤青筋暴露:「你上次帶男人回家的事,我還沒找你算賬!
  
  你現在馬上就給我清醒!」唐父惡狠狠的模樣,倒像要把他嚇得活不回來。
  
  「不要這樣對四哥氨唐小妹開始學習八點檔,只差沒人打兩個巴掌。
  
  「我立刻叫弟兄們來捐血!」熱血派的唐家老五,馬上忘了醫院不准打手機的規定,撥號請他警察局的同事來助陣……雖然治療根本已經結束,「喂?隊長!我需要人手支持!」
  
  哭泣聲、吼罵聲、勸阻聲,外加不該出現的電話聲,亂七八糟地上演親情倫理大悲劇。
  
  同樣在病床旁的唐頡楠則是一臉瞠目結舌!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家人群聚在一起,居然會像可怕妖怪大會串。
  
  他嚥一口口水,側首對身旁的唐襄憬悄聲道:「他們好像停不下來耶。」
  
  要是等會被醫院趕出去會不會很丟臉?
  
  唐襄憬微微一笑。「不會的,有人來制止了。」
  
  話才落下,病房的門就打了開來,走進來位身白袍的英俊醫生,也是唐家第三個兒子唐杓翎。
  
  「老三!老四到底怎麼樣?是不是快死了?看我一掌打醒他——」等不及三兒子的回答,唐父又把手舉了起來。
  
  「爸!」唐家老大急得滿頭汗。
  
  「嗚……」
  
  一旁的唐家女眷又哭了起來,頓時,病房完全陷入失控狀態。
  
  「沐頤他——」唐杓翎朗聲,只說了三個字,現場霎時一片安靜,每個人都眼巴巴地望著他,宛若剛剛那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吵鬧根本不存在。他清咳一聲才緩緩續道:「他沒什麼大礙,只是頭部受到撞擊,有些腦震盪的現象,只要再觀察一陣子,然後多加休養就可以了。你們幹嗎這麼傷心?我早就跟老六說了情況,老六沒有告訴你們嗎?」他把失控的現場丟給冤大頭。
  
  什麼?怨恨的眼神一瞬間悉數射向失職的現場主播——唐頡楠。
  
  真沒義氣!被點名的倒霉鬼唐頡楠瞪了唐杓翎一眼,得到親愛三哥的涼笑。他冷汗涔涔,總有種即將被刺得千瘡百孔的感覺。
  
  「呃……我本來要說的……不過因為……因為……」因為他才一開口提到唐沐頤,大家的眼淚就像石油一樣噴了出來,他根本來不及說嘛!之後就亂成一團,他連插嘴的餘地都沒有。
  
  「頡楠!你實在太令媽媽傷心了,這種事情也拿來玩!」唐母拭乾眼淚,恢復一貴婦人的形象,斥責一向愛開玩笑的六兒子。
  
  「不,我沒有……」唐頡楠的上訴被截斷。
  
  典雅的唐母溫聲軟語,「你們想吃什麼啊?」「你們」的範圍裡當然不包括唐頡楠。
  
  「凱悅的下午茶!」唐小妹歡欣鼓舞。
  
  「好,爸爸請客。」唐父寵溺地看著愛女,「走吧!」
  
  「老三不去?」唐老大親切詢問。
  
  「不了,我醫院還有工作。」唐杓翎微笑。
  
  「襄憬呢?」唐母溫柔地看向優秀的二兒子。
  
  「我也有事。」唐襄憬淡淡一笑。
  
  「那大家走吧!」唐父發號施令,就是沒人理會被徹底忽略的唐頡楠。
  
  一群人如來時般天搖地動浩浩蕩蕩地離開,病房裡一下子空氣流通,鳥語花香。
  
  「真過分……」唐頡楠咕噥,眼神睨向始作俑者唐杓翎。 被瞪者一點都不心虛。理所當然地把怪罪當作稱讚。
  
  「我只是實話實說,什麼都沒有做。」誰教老六當唐家人二十幾年還學不會如何對付那一群轟炸隊。
  
  「誰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唐頡楠就看不慣他那張狐狸臉。
  
  「要是讓你知道,我還能做你三哥嗎?」玩弄弟弟是哥哥應盡的義務。
  
  「杓翎,沐頤怎麼樣?」唐襄憬出聲切入正題,知道老三為了安撫家人還隱瞞了一些情況。
  
  唐杓翎看著病床上像是睡著的唐沐頤,收起戲謔,正色道:「沐頤的情況大致上就像我之前講的,不過奇怪的是他過了該清醒的時間卻持續昏睡,從出事到現在超過四十八小時,腦震盪會引起的嘔吐情形也沒發生,意識無法恢復,昏迷指數也過低,我剛剛看了他的腦波圖……情況實在很不好。」這真是很奇怪的事。
  
  明明就沒有明顯外傷,也檢查不出什麼重大傷害,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因為輕微的腦震盪而重度昏迷?
  
  唐襄憬微微地皺眉,的確,沐頤的氣場混亂且薄弱。
  
  「很不好?不會吧,四哥不會就這樣長睡不起吧?」
  
  唐頡楠震驚。
  
  「這個……目前是檢查不出他有什麼異常,我們也只能等看他是否清醒。」唐杓翎沉吟,「還有,他送來醫院時,手中握著這個。」他從白袍的口袋裡掏出一塊碎裂成四塊的黑色物體攤在手心上。
  
  「……這不是二哥前幾天給四哥的玉嗎?」怎麼變黑色的?唐頡楠怪叫,要不是上面的梵文和那條紅線,他還真認不出來。
  
  唐襄憬瞪著那黑玉,抿唇沉思。
  
  「二哥,你覺得怎麼樣?」雖然應該是個科學派的醫生,不過他對唐襄憬的能力還是略信一二。
  
  唐襄憬輕輕地閉眼,感覺剛才還亂糟糟的氣流似乎逐漸安靜了下來,他啟眸一笑。
  
  「他來了。」
  
  「誰?」唐頡楠問道。
  
  「沐頤的貴人。」唐襄憬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頗難。
  
  他上前開門,站在門口的,是一個拿著一籃水果且戴著粗框眼鏡的年輕男人。
  
  沒預料到會有這麼多不認識的人,門口的張邑祺有一瞬間的愣怔。
  
  「請問你找誰?」唐杓翎有禮地詢問。「呃……」張邑祺回過神,先是習慣性地微笑,然後迴避視線看向手中拿的水果籃。「你好,我姓張,我找唐沐頤先生。」
  
  昨天他拿著錢去唐氏,準備依照約定先還十萬,順便再向第二次的失禮致歉,結果從櫃檯小姐那邊得到的答案卻是「總經理出了車禍,今天沒來上班」。
  
  他……他明明燒了香才出門的,怎麼連唐沐頤的臉都沒見到,就害他出了車禍?
  
  他們兩個八字一定不合。
  
  擔心自己可能把無辜的人克成重度傷殘,詢問過哪家醫院後,他就過來探視了……這次出門前他還燒了紙錢。
  
  「找四哥?」唐頡楠熟知自己兄弟的「習性」,非常懷疑眼前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男人怎麼會跟唐沐頤認識。
  
  唐襄憬微微瞇起眼,感覺到張邑祺身上所散發的無形暖流,靜靜地、悄悄地,往同一個角落聚集。
  
  張邑祺側首,朝著那個方向露出酒窩的笑。「唐先生,幸好你沒什麼事。」不過,怎麼好像看起來很驚訝的樣子?
  
  病房裡的三個男人愣住,同時往他說話的方向一看。
  
  沒有
  
  除了桌子放了一個小盆栽,那裡什麼東西也沒有啊!
  
  唐杓翎和唐頡楠相視一眼,然後看了看又陷入思考中的唐襄憬,最後的視線落在張邑祺身上。
  
  「你在跟誰說話?」唐頡楠瞠大眼。這傢伙該不會被四哥拋棄,然後神經錯亂吧?
  
  張邑祺疑惑。「我……我在跟唐先生說話。」
  
  「唐先生?哪個唐先生?是這個、那個,還是我?」
  
  唐杓翎分別指了指在場包括自己「清醒」的三位「唐先生」。
  
  「呃?」原來他們全部都姓唐埃張邑祺的鏡框有點重,他推了推,「我是在跟唐沐頤先生說話。」他單眼皮的眸瞳,瞅著放盆栽的角落。奇怪,唐先生眼睛睜得好大。
  
  沉默、詭異的氣氛圍繞在四周。
  
  一道寒意鑽入唐杓翎和唐頡楠的頭皮得背脊有冷風在吹。他們只覺得……
  
  「二……二哥?」唐頡楠差點咬到舌頭。四哥都還沒歸西,怎麼就顯靈作怪了?這種場面還是交由「職業」
  
  的二哥來處理。
  
  「張先生。」唐襄憬輕緩地啟唇,微笑一如平常淡雅,「病床上躺著的人應該才是你要找的人。」他修長的手指微微掀開床單。
  
  「咦?」張邑祺這時才注意到病床上躺了一個人,往唐襄憬指的方向看去,不期然地看到一張沉睡的俊美臉孔。
  
  他看看病床上的人,又看看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角落比手劃腳的男子,說出一句爆炸威力比原子彈還強的話——「怎麼有兩個唐先生?」雙胞胎嗎?
  
  唐杓翎和唐頡楠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空無一人的牆角,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兩個老四?
  
  兩個四哥?
  
  不會吧?
  
  
  
  第三章
  
  他還以為是整人大爆笑。
  
  「喂,你們別鬧了。」不悅地皺起眉,他看著一家人對著那個躺在床上、幾可亂真的「臘像」,又吼又叫、哭哭啼啼的。
  
  有沒有搞錯?
  
  雖然說他生日快到了,也不用玩這種惡劣的把戲「你上次帶男人回家的事,我還沒找你算賬!你現在馬上就給我清醒!」
  
  喔,真會記仇。「老頭,你演戲演得還不錯,不過小心你的高血壓。」他抱胸瞥視。
  
  「小妹,你連續劇看太多了啦。」好誇張的眼淚。
  
  「喂?隊長!我需要人手支持!」
  
  「老五,怎麼你想的台詞這麼爛?」又不是打仗,還坦克車咧!「你們到底玩夠了沒?」唐沐頤看了半天鬧劇,不耐煩地上前,側首對著唐頡楠啟唇:「頡楠。」
  
  「好吧,我就看你們要演到什麼時候。」想看他出糗?用這種方法未免太蠢。
  
  門打了開來,一身白袍的唐杓翎加入他們的行列。
  
  哼,連三哥都上場叮「全部都到齊了。」
  
  聽著他們「講台詞」,看著一群人來了又去,唐沐頤胸中的怒氣愈積愈深。
  
  直到唐杓翎說他情況很糟時,他終於忍不住跳了起來!
  
  「我還好好的在這裡!」他對著三個兄弟狂吼。
  
  「該死!」唐沐頤低咒裂的黑玉時,他愣祝「這玉硬生生地截斷。他們卻連眼皮都沒眨動一聲,看到唐杓翎手中那碎玉「……這不是我——」他的話呀然停止他想從唐杓翎手中拿回玉珮,卻在互相接觸到手指的同時,他的手透了過去。
  
  唐沐頤錯愕地僵直身體,腦中完全空白。
  
  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完好的手掌,他戰慄地再試一次仍是同樣的結果。
  
  那種反應在末梢神經上的厭惡感,像是最深沉的秘密被人剖解侵犯,讓他極度反胃。
  
  生平第一次,唐沐頤感到恐懼。
  
  他倏地抬頭,看向自己兄弟,用手在他們面前揮了揮。
  
  沒有任何人有反應。
  
  他頓住,然後鼓起勇氣,抬手拍向唐頡楠。
  
  心底深處祈禱沒有應驗,他整隻手從唐頡楠的肩膀處穿了過去。
  
  又一次,他身體內部彷彿被某種強烈且不知名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整個切開……
  
  「不可能……」他震驚地低喃。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會這樣子?
  
  他看向病床上和自己如出一轍的面容,瞭解自己的處境!
  
  原來不是遊戲……也不是整人大爆笑!
  
  那具「臘像」真的是他的身體,終於明白。
  
  「二哥!」一向不相信鬼怪神魂的唐沐頤,慌了冷靜的神色,忘了一貫的優雅,他迅速地轉首朝向最能理解這種事的唐襄憬呼喊:「二哥!你看得見我嗎?二哥!」
  
  他們只是自顧自地交談,沒有響應。
  
  如果連最能感應的二哥都看不到他,那該怎麼辦?
  
  他死了嗎?他回不去自己的身體嗎?他不停地叫喊,不間斷地說話。他,只能以這種方式引起他們注意,還是沒人感覺得到他。觸碰不到形體的他,直到喉嚨都干了,仍沒人聽見。
  
  唐沐頤的期盼,被依然沒有任何反應的兄弟挫殺得完全粉碎……這就是他的劫數?
  
  這就是二哥所算出他此生最大的災厄?
  
  「哼……哈……哈哈哈……」他忍不住笑了出來,一聲比一聲大;笑彎了腰,笑疼了肚子,笑退了步伐。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因為他沒有信仰,所以老天逮到機會就玩他嗎?
  
  「可惡!」難以接受的荒謬事實嚴重打擊他,唐沐頤忿怒地揮拳向天空咆哮。
  
  就在他要爆發更大的怒氣之前,突然感覺自己的周圍起了一圈淡黃色的暈光,彷彿被什麼東西招引,柔柔地、暖暖地,像是毛絮一樣圍繞在他身旁,讓他明顯地感受到撕裂開的軀體被包覆起來……那種柔軟,舒服的幾乎叫人歎息。
  
  他愕然地眨了下眼,暈光就在瞬間消失,但他仍是可以感覺那溫和的氣流宛若一層保護膜,團團地將他圈繞祝
  
  病房的門再次開啟,唐沐頤抬眸望去,訝異地看見一張他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裡的平凡臉孔。丑壁草?
  
  「靈魂出竅?」
  
  白色的房間裡,除了唐襄憬外,三個男人外加一條魂魄,驚訝得瞪大了眼。
  
  早知道會有這種反應,唐襄憬頷首,緩緩地啟唇:
  
  「我給沐頤的玉替他擋過了原本的劫難,但違反天意本是不該,沒有人能改變既定的規則,沐頤現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就是鐵證,躲過了一劫,後又有一禍,沐頤這次的大厄十分棘手,本來命中該絕,現在還能保有完好的軀體,已屬奇跡。
  
  「等等……」就算是非常相信他能力的唐頡楠也忍不住喊「卡」。「二哥,你幫我預約心理科醫生,我已經亂成一團了。」他搗著臉。
  
  唐杓翎金邊眼鏡下的眸瞪著語出驚人的唐襄憬。
  
  「你要不是我二哥,我真的會以為你精神上有問題。」所學的知識和常理受到衝擊,他一時也難以接受。
  
  唐襄憬並不訝異他們的反彈,呆站在一旁的張邑祺道:
  
  「張先生,我弟弟?」只是側首對著一直「你是否真的能看到」
  
  張邑祺從頭到尾就愣在原地,他沒有辦法相信:
  
  大家都只看得到三個人,而他的視線裡卻一直有四個人的身影存在。
  
  看著病床上昏睡的人,再看著就站在眼前的「陰魂」,原來不是雙胞胎。張邑祺覺得自己好像到了異世他有陰陽眼?他能通靈?怎麼可能?
  
  出生到昨天為止,他從來沒有看過「這種東西」
  
  緩慢地移動視線
  
  喔,還在。朝他走過來了。
  
  「你這醜小子,敢說看不到我試試看!你不是從剛才到現在就一直在看?」現場惟一一個不是屬於「人」的「物體」,大聲地發表他的意見,只可惜只有一個人能知道他的忿怒。唐沐頤逼近他,火爆的吼叫幾乎噴在他臉上。
  
  張邑祺看著他火大的俊美臉孔,想要伸手觸摸證明唐襄憬的話,卻又真的很擔心會像電影上演的那樣……他一向誠實,相對地也不太會懷疑別人說的話,但心底深處委實覺得這真是太不可思議。
  
  「我……唐先生現在就站在我旁邊。」他老實回答,心跳七上八下。
  
  「噢!」唐頡楠蹲了下來,「二哥,你快點告訴我這只是你跟他串通起來的玩笑話。」不要啊!他一定會精神分裂的。
  
  唐杓翎比較鎮定。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
  
  唐沐頤聽到他的問題後才想起除了這壁草外,誰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他遷怒地瞪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真雞婆」。
  
  
  
  第四章
  
  「情形已經太過荒唐,老四的魂魄怎麼會從身體裡跑了出來?」
  
  唐襄憬用眼神巡視病房裡的每個人後,才道:「我說過,沐頤這幾個月之中,氣場是最弱的時候,人的元神最容易在這時候受到外力影響,若非他的命像有所變動,加上替他擋了一難的玉珮,現在他已走上黃泉路。」
  
  「可是老四沒死不是?那又怎麼會變成這樣?」唐杓翎實在無法理解。
  
  唐襄憬踱到窗邊。「天意不可違,就算我幫他改了條生路走,終究還是同一個終點。不穩定的元神受到衝擊,三魂七魄少了一魄,理所當然地回不了身體。」
  
  愈來愈詭異的事實、愈來愈離奇的走向,在在都讓在場的幾個人像是身處外星球,而惟一的文明生物卻正經八百地講著他們不懂的火星話。
  
  「什麼?」事關緊要,唐沐頤實在聽不下去,「那我的一魄就這樣沒了?」他忘了沒人能聽到他說話。
  
  張邑祺看著他,很想出口提醒,卻又覺得不太恰當。看沒人有什麼反應,略略猶豫道出那唐先生丟失的那一魄……回得來嗎?。
  
  張邑祺先是尷尬地頓了頓,而後才露出淺淺的笑容。
  
  「要沐頤的魂魄能回來,惟一的方法就是招魂。」
  
  唐襄憬摸著中指上的玉戒。
  
  「那還遲疑什麼?快招啊!」激動的唐沐頤又忘了。
  
  不過這次有同樣感想的人替他闡述。唐頡楠從指縫當中張開眼——
  
  「既然如此,二哥,你就趕快展現你神奇的力量,結束這件事吧,」不然他晚上會作惡夢……夢到四哥來找他泡茶,然後像異形那樣變身,嗚!
  
  「沒有那麼容易,在沐頤二十七歲生日之前,他的氣場太微弱,就算把魂招了回來,也無法回到身體裡去。」就像破了洞的氣球,怎麼吹氣都會漏,「加上少了一魄,凝聚上就更加困難。」唐襄憬打開窗戶,讓微風透進來;「那我就這樣做一輩子孤魂野鬼嗎?」看得到自己身體卻進不去?唐沐頤急得跳腳當然還是只有一個人能看到。
  
  「那該怎麼辦?」唐杓翎知道他還有下文要說。
  
  「等。」唐襄憬淡笑,洩進窗台的陽光讓他看起來很虛幻,「等他過完27歲生日,等閻羅王忘了收他這條魂魄,現在只能等待。只要27歲生辰一過,氣場恢復,這場劫難才真正宣告終止。
  
  「那很簡單嘛!」那現在還站在這幹嗎?可以回家吃飯洗澡了。唐頡楠一拍手,覺得事情已經解決。
  
  「不。」唐襄憬潑了他一頭冷水。
  
  「又不什麼了?」本來也以為事情結束的唐沐頤像是被針頭刺到。
  
  「張先生,請你幫我問問我弟弟,他聽得到我們談話嗎?」唐襄憬有禮地微笑。
  
  不等張邑祺開口問,唐沐頤已經猛點頭。
  
  「呃……。」張邑祺只移動了一下視線。其實從一開始,唐沐頤就一直在他旁邊因為大家的言論而發表意見,不過都只有他能聽到而已。
  
  「謝謝。」唐襄憬微笑,而後側首啟唇:「沐頤,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你都要記祝張先生和你擁有一樣的命盤,你們的磁場相同、頻率相似,氣場更是可以相融,所以只有他才可以看得見你;而也只有他,才能維持你剩下三魂六魄後的平衡,他是你度過此劫的重要關鍵。」
  
  「什麼?」唐沐頤爆出不知第幾次的驚叫,「你說這丑……說他是……」重要關鍵?他死皺著眉上上下下將張邑祺看個透徹,怎麼也不覺得這株平凡無奇的壁草有這麼大能力幫助他。
  
  張邑祺的驚訝一點也不會亞於唐沐頤。
  
  「這……這位唐先生,我想你弄錯了,我跟唐先,呃,唐沐頤先生一點關係也……也沒有,而且我沒有這種能力。」他不敢相信自己對事情會有什麼助益。唐襄憬輕笑。你今年二十六歲,再過一個月滿二十七,生日是不是十月十二日?」
  
  張邑祺傻住!他從來沒想過,一個認識不到兩小時的陌生人,能夠分毫不差地說出他私人且沒透露過的事。
  
  唐沐頤瞠大眼:「你怎麼知道?這小子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事情我沒講過」
  
  以前,他不相信唐襄憬,現在做了孤魂,他還是忘記自己鐵齒地質疑。同年同月……同日生?張邑祺因為唐沐頤的話而錯愕地看向他。原來……原來他們之間還存在這種巧合。
  
  「你……你早就知道?」忘記這樣很怪異,他開口對唐沐頤問道。當然在別人眼中看來,他的問號是發向一團空氣。
  
  「我看過你的身份證。」唐沐頤沒好氣地提醒。還說是貴人福星,在他看來,他會倒霉到丟了魂魄,全都是這醜小子害的!
  
  「埃」是啊,他看過他的身份證。張邑祺輕愣,隨後又望向唐襄憬。「你真厲害。可是……可是我並沒有俾你這種特別的能力,我……我什麼也不會做。」
  
  這樣也會有幫助嗎?
  
  唐襄憬微微一笑。「我的能力並不特別,我只是觀察你的氣,然後推論你跟我弟弟存在的聯繫。」不過……
  
  還真是有趣。
  
  觀察氣?張邑祺下意識地看著自己周圍,當然什麼都沒看到。「我不知道……我能幫你們做些什麼。」
  
  「你什麼都不用做。」老四的這顆福星不僅沒有被嚇跑,反而認真地看待這件事……真誠又善良。唐襄憬斂眸,嚴肅地朗聲:「沐頤,以你現在的氣而言,足以維持凝聚元神的力量最多只有七十二小時,一旦超過時間就會徹底魂飛魄散,到時就算招魂也沒有用。」
  
  沒料到事態會如此嚴重的張邑祺忍不住轉首看向唐沐頤,當事人則是緊抿著唇,不發一語。
  
  「那是說四哥會死?」唐頡楠插嘴,終於感受到事情的危急。
  
  「差不多。」唐襄憬回答後續道:「既然本身沒辦法持氣,就必須靠別的力量幫你,現在惟一能跟你氣場相融的就只有張先生,你應該能夠感受到,他人在這裡和不在時的差別。」
  
  唐沐頤皺著眉,美麗的眸睇向張邑祺。雖然他不願意承認這小子有什麼特別,但是從他進來病房開始,他身體上那種抽撕開神經的感覺的確消失了。
  
  不僅如此,整個混亂的焦躁也因為一種看不見的柔和而得到平靜。
  
  這小子當真是他命中注定的貴人?
  
  張邑祺也怔怔地回望著他,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
  
  一向平凡得幾乎會讓人忘記存在的他,居然會對一個認識不到一星期的人這麼重要?
  
  他真的可以……幫助這個人?
  
  武俠小說裡、電視連續劇裡、從小到大所接觸的常識裡,都教導他不能「見死不救」,所以,如果在他能力範圍內,他會很願意幫忙的。
  
  雖然事情很詭譎,但不知為何,他心底深處還是願意相信唐襄憬。或許是因為唐襄憬予人一種難以言明明瞭的玄妙,讓人很難對他的話產生強烈的懷疑。
  
  「二哥,你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旁觀的唐杓翎開口。 光看張邑祺適才那一段「與空氣的對話」,就足夠讓他疼一整個禮拜,他想趕快回到正常世界。
  
  「很簡單。」唐襄憬長指輕敲窗欞,「只要沐頤在二十七歲生日之前一直待在張先生旁邊就可以了。」
  
  啊?唐沐頤瞪大了雙眼,目光直射張邑祺。要他跟這醜小子……相處一個月?
  
  張邑祺也訝然。「一……一直待在我身邊?」
  
  這……他看向唐沐頤,後者的臉色清楚地說明他不樂意。
  
  「是的。」唐襄憬輕緩淺笑,「一直待在你身邊,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若離得太遠,氣場的影響就相對薄弱,如影隨形就不會有問題。
  
  「我不要!」唐沐頤忘記自己根本沒權利說不,過多的煩躁和不明的情況,讓他指著張邑祺氣忿地說道:
  
  「我跟這醜小子在一起只會愈來愈倒霉而已,你現在還要我跟他寸步不離?那我死的會比較快一點!」話就這麼脫口而出,一點也沒意識到是否傷了人。
  
  張邑祺習慣地收回視線垂下頭。他沒有話反駁,因為他的確帶給唐沐頤很多麻煩,也的確……長得不怎麼樣。
  
  唐襄憬看著他的反應,輕語:「張先生,我弟弟有什麼意見嗎?」
  
  張邑祺頓了頓,隨後靦腆地淺笑。
  
  「他說跟我在一起會……比較不好。」不知該如何轉述,他只撿重點講。
  
  「喔。」唐襄憬瞇起眼,往那一團因為張邑祺的存在而隱約能感受到的氣看去。他勾唇,揚起詭異的笑,「那你對我的話…信是不信?」就算到了這種地步,老四的任性還是不變哪。
  
  唐沐頤被他凌厲的眼神準確地鎖住,他不服輸地對瞪,但終究還是必須妥協。
  
  他都已經變成了一抹別人摸不到、看不到、也聽不到的魂魄,再荒謬也不過就是這樣,哪還有什麼堅定的立場說他不信這該死的一切?
  
  沒聽到張邑祺可能傳達的言論,唐襄憬料想唐沐頤不得不接受這樣的安排。既然沒有其他異議,他側首開始交代行動。
  
  「沐頤的身體不能一直放在這裡,這樣爸媽他們會起疑。」他走近唐沐頤躺在病床上的肉身。
  
  「你想把老四移出醫院?」站在醫生的立場,唐杓翎實在很難乾脆說「好」。
  
  「沒錯。」唐襄憬從懷中掏出一隻深紅色的繩戒,套進唐沐頤的左手小指。
  
  「一來,爸媽要是懷疑沐頤長睡不起,你要如何解釋?二來,醫院的陰氣和煞氣都太重,肉身放在這裡會有不好的影響。」
  
  「可是……」唐杓翎背負的醫生專業告訴他這樣做是不對的。
  
  「祀翎。」唐襄憬認真道:「就這一次,你就信我這一次。若出了差池,我會負起責任。」嚴峻的神情,難得出現在他清閒的俊雅面容。
  
  「……」唐祀翎陷入天人交戰,了閉眼。「……好吧,就一次。」他無法拒絕,這是一種賭注,沉吟良久後,他閉反正,再壞也不過如此了。而且他相信二哥做事有他一定的道理,不會隨便亂來的。
  
  「那你要把四哥移到哪裡去?」不會是他可愛的小窩吧?他真的不想看到四哥變異形啊!唐頡楠想舉起手抓頭,後又看看四周,很怕他突然的動作會打到「飄散」在空氣中的唐沐頤。
  
  「哪兒有幫助去哪兒。」唐襄憬走到張邑祺身前,「張先生,可否把左手借我?」他溫文一笑。
  
  「呃……嗯。」雖不明白要作什麼,張邑祺還是抬起左手。
  
  唐襄憬拿出和剛才戴在唐沐頤肉身上同樣的繩戒.同樣地套進張邑祺的小指。
  
  張邑祺疑惑地看著那只用紅麻繩編織而成的戒指,除了上面有一圈看不懂的文字外,很像精品店裡賣的民族特色物品。
  
  「這是做什麼?」為什麼他要和醜小子戴這種像是「情侶戒」的玩意兒?唐沐頤湊近一看,戒指上的那一圈文字,跟之前玉珮上的十分相似。
  
  唐襄憬當然沒有回答唐沐頤,他朝著張邑祺解釋道:「張先生,這只戒指能維持你和我弟弟之間的磁場,讓你們兩個都能得到平衡。另外,因為你分了氣給他,所以身體上可能會有些症狀,這繩戒可以減緩不適。」
  
  「謝謝。」原來如此,難怪他一進到病房後就有些頭暈。張邑祺對唐襄憬的話更相信了。
  
  「現在,你們兩個可以動手幫忙了。」
  
  「幫什麼忙?」不是沒他的事了?唐頡楠裝傻。
  
  「把沐頤的肉身移到有幫助的地方去。」
  
  「哪裡?」不會是他的窩中吧?唐頡楠忍住想逃跑的衝動。
  
  「你覺得呢?」唐襄憬微微側身,等答案。
  
  「咦?」清靈的眼睨向目標。
  
  張邑祺的黑框眼鏡掉了下來。他訝然地看著唐囊憬,然後再看看同樣難以置信且快要火山爆發的唐沐頤。「呃……我?」
  
  他錯愕地扶住眼鏡,從沒覺得它這麼重過。
  
  一抹平空冒出的靈魂要日夜跟在他身邊就算了,現在連一個沉睡不醒的身體,都要搬去……他家?
  
  「我拒絕,你們聽到了嗎?我——拒——絕!」唐沐頤再度表示他最嚴重的抗議。
  
  連身體也要搬去跟壁草同住?
  
  誰知道這小子會不會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怪癖」,玩弄他毫無意識且誘人無瑕的軀體?他可不想還沒還魂就變成一株「殘花敗柳」!二哥也太信任他了吧?
  
  當然,一如他之前的叫罵,沒有人理會。
  
  張邑祺看著彷彿塵埃落定的戲碼,沒有開口說不的空隙,心裡只想著不知該如何跟弟弟解釋家裡即將多出一具「屍體」。
  
  是緣分?是福禍?是會光明燦爛,還是會黯淡晦澀?兩個人,兩條完全迥異該交集的並行線,被迫毫無選擇地牽扯糾纏在一起。
  
  「倩男幽魂」,領銜主演——唐沐頤。
  
  倒數結束,還有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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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他知道自己是個存在感十分薄弱的人。
  
  小學的時候,若做什麼報告分組,他一定是班上多出來的那一個人,最後才用抽籤的方式被排進同學們早就分配好的組別。
  
  他的成績永遠是不上不下,沒有優秀到讓老師與有榮焉,也不會考爛到讓老師印象深刻;升了年級換了班,從來沒有老師記得他的名字和長相。他每學期的群育都是滿分,每次成績單上的評語都類似「溫敦老實,誠懇善良」,所有同學對他感覺不外乎是「老實的人」、「沒有脾氣」、「誠實」、「反應有點慢」之類,但要更進一步再問些深入瞭解的問題有人能說出個所以然。
  
  這種情況延伸到大學畢業出社會。
  
  他沒有遠大的志向,不像別人想要一年賺一千萬,或者當個有名的什麼什麼藝術家,還是像微軟那樣開一家稱霸國際的計算機公司,更甚至征服世界地球宇宙擴展外層空間什麼的。
  
  他的希望,一向腳踏實地,只要努力就能觸碰。
  
  他想讓弟弟有好日子過,他想照顧弟弟衣食無憂,只要兩個人能平安生活,這就是他最大的期盼。
  
  曾經有人說他沒志氣,做不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也只是不在意地笑一笑。
  
  對他來說,站在眾人頂端的榮耀,絕對比不上對親人的關心關懷。
  
  他是一個簡單的人,過著一成不變的簡單日子,穿著簡單、長相簡單,如今,在他簡單的人生裡,卻掀起了一陣完全說不上簡單的驚濤駭浪。
  
  平常的臥室裡,卻多了兩樣不平常的東西。
  
  一是別人的身體,一是從別人身體裡跑出來的魂魄。
  
  從今天開始,他們要和平共處一個月……當然,如果真能「和平」的話。
  
  這個魂正處於生氣狀態。
  
  凝室的氣氛,讓他微感尷尬,只好說些話來平緩:「呃……這是我的房間,隔壁有一間書房,書……書房的對面是廁所,然後廁所的左邊是……」
  
  「你為什麼不拒絕?」唐沐頤抿緊了漂亮的唇瓣,從出事至今堆積起來的怒怨已經瀕臨爆破邊緣。
  
  他終於瞭解什麼叫「身不由己」,任憑他在旁邊表達自己千萬個反對意見,最後的結果仍是他的軀體現在正躺在一張陌生的大床上。
  
  該死!他雖然變成了魂魄,總還有選擇的權利吧?
  
  「呃?」突然被打斷話的張邑祺,思考回路有點阻塞。
  
  「別人叫你做什麼就做什麼,你一點自己的意見都沒有嗎?」想到接下來的一個月裡,要跟個這麼醜的傢伙完全共處,唐沐頤就只覺眼睛痛了起來。雖然事關性命,而且只要忍耐一下就可以度過這段危難期,但他一向不喜歡被人逼迫,明的暗的他都不接受!這才是他發怒的最大原因。無法隨心所欲的限制讓他極為不悅,最先要承受他脾氣的當然是惟一可以看見、聽見他的張邑祺,他可是一點都沒注意到自己的態度和立常
  
  張邑祺微怔住了。「我的確沒有意見。」能夠幫助別人就該盡力而為。
  
  白癡!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諷刺」兩個字長得什麼樣?唐沐頤氣到爆,只覺得就算把他騙去外國當台勞,他大概也會乖乖地幫自己數鈔票。
  
  「你不會覺得麻煩?你不會覺得這整件事很棘手?
  
  很荒謬?」這小子腦袋裡到底裝些什麼?
  
  張邑祺瞅著佔領自己床鋪的沉睡「屍身」,他是真的不會覺得很麻煩。
  
  剛剛唐醫生也叮囑過了,每隔兩天會有一個專門看護來看情況,他只要負責幫無法清醒的身體按摩,方便還魂後的復健,其餘的交給職業看護處理就好。
  
  「我只是提供地方讓你棲身,不會很棘手的;至於荒謬……我只覺得神奇。」
  
  他很誠實地回答。
  
  可他的誠實卻有人無法欣賞。
  
  「我真是受不了你!」他真想吐血,唐沐頤瞪大雙眸。
  
  沒主見、也沒大腦,笨到極點不能再笨,沒看過比他更單細胞的生物!
  
  完蛋了,要是這一個月他都只能跟這笨壁草說話,他一定會被傳染愚蠢,張邑祺實在不明白他為何要生氣,只猜想大概是因為一連串的意外讓他惱怒,不知該如何安慰人,他略顯笨拙地問道:「你要不要先坐下來休息?」他們也站得夠久了。他倒是沒思考過魂魄會不會累。
  
  唐沐頤睇向身後那張看起來不怎麼舒服的椅子,毫不掩飾他的嫌棄。
  
  「你房間就這麼大?」格局孝寢具也舊,除了乾淨以外,找不到任何優點。
  
  嘖,一向注重生活品質的他,居然淪落至此。
  
  被「反客為主」,幫助人家還要被人家嫌,張邑祺一點也沒有生怒。「嗯……沒有別間了,請你將就。」
  
  唐沐頤往門外瞥一眼,順手一指:「那不是還有一間房?」「呃?」張邑祺看過去,「那……那是我弟弟的房間。」
  
  幸好邑文去上學了,不然他真不知該怎麼解釋,平常邑文不會進他房間,也很少在家,應該還可以瞞一陣子……可是能瞞過一個月嗎?張邑祺望著大床上吊著點滴的俊美面容。
  
  這小子還有弟弟?一定也是長得不怎麼樣。唐沐頤理所當然地聯想。
  
  環顧整間房子,只有「乏善可陳」四字做結論。
  
  無趣、無聊!在這裡一天他可能就會想奪門而出,何況要被關三十天!
  
  要是他可以飛來飛去還可以解悶,但二哥說他是「生靈」的魂,所以不像那些鬼魂一樣可以飄來飄去,說穿了,他根本是個「半吊子」的魂魄,既不能嚇人,也沒辦法自娛,沒人聽得到、看得到他。惟一能跟他說話的傢伙,卻又蠢到讓他想捶胸!
  
  想到一個重要問題,唐沐頤睨著他:「你該不會想跟我睡一張床?」
  
  這是他的房間,也只有一張可以擠下兩個人的床,他該不會打著這種主意才答應要收留他吧?要是真的被這小子「睡去」,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唐沐頤從來不覺得別人覬覦他會是件奇怪的事。
  
  張邑祺沒有察覺他話裡貶損的意味,只是輕輕地笑。「嗯,我衣櫃裡有一張折疊的行軍床,這張床可以睡。」他本來就是這樣打算的。
  
  他不是真傻,他知道像唐沐頤這種集外貌優點於一身的人是以什麼樣的眼光看他,跟他這種不起眼的人在一起,一定是很委屈,這段時間內他會給予相當的尊重,這樣朝夕相處就會變得更容易些。
  
  沒料到他會這麼乾脆,唐沐頤回過首,手幫自己的軀體蓋好棉被。
  
  對了,還有一個疑問待解。
  
  看著他正
  
  「你是不是『那個』?」他記得很清楚,兩個人第一次相遇是在一間同志酒吧……那種「初會場面」要他想忘記都難。
  
  「哪個?」張邑祺將床鋪拉直。 拐了一個彎的話,他永遠聽不懂。,「跟我一樣的『那個』。」每句話都要重複,煩。
  
  張邑祺站直腰。「什麼跟你一樣?」他疑惑。
  
  「你是不是喜歡男人?」唐沫頤大吼而出,快要噴火了。實在受不了,跟醜小子說話真會折斃他的腦細胞,比死光槍還厲害。
  
  張邑祺先是一愣,隨後張大了眼。
  
  「咦?」沒料到被問及如此隱密的私事,他沒有防備地紅了耳朵。看到唐沐頤審視的眼光,他才真正瞭解,「我……我不會對你亂來的,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單純地想幫你而已,真的!」他急急解釋,澄清自己的動機。
  
  「你那麼緊張做什麼,作賊心虛?」唐沐頤看到他就是想話裡帶刺。
  
  「不是的,我真的沒有……埃」
  
  猛揮手增加可信度,卻因為動作太大而勾到就在旁邊的點滴細管,一陣搖晃,張邑祺下意識地要伸手去抓被扯掉的點滴袋,不幸又手忙腳亂地踢到鋼架。
  
  接這個也不是、接那個也不是,一串兵荒馬亂,「砰」的一大聲,歪倒的不銹鋼點滴架正中紅心!
  
  暴風雨後的寧靜。
  
  張邑祺手中拿著點滴袋,看著床上躺著的肉身被那堅固耐用的鋼條砸個正著,漂亮的沉睡臉孔,額際上很快地浮出一個硬幣大小的瘀青,還有點破皮見血。
  
  他怔怔地把架子扶好,緩慢地回首,望著「屍體」的主人。呃,唐先生的顏面神經好像有點抽搐……
  
  「你……」氣到顛峰無法再氣,唐沐頤神情僵硬,「你……你是故意的吧?」
  
  因為他的態度惡劣,所以他就……表面上一副乖樣,其實笨裡藏刀,然後用這種方式報復……他會被整死、會被整死!用不了一個月,不出一個星期他大概就會缺手斷腿、耳聾眼睛,還外加毀容!
  
  張邑祺愧疚萬分,他想上前解釋,卻忘記手裡還拿著點滴袋,這一走動,插在唐沐頤肉身上的針頭就這樣像拔蘿蔔似的被硬生生地撥了出來!
  
  看到自己身體的手臂在狂噴血泉,唐沐頤的臉綠到變黑。
  
  「對……對不起,」不知自己何時又闖了禍的張邑祺傻眼,嚇—得丟掉手裡的東西,連忙七手八腳地拿衛生紙壓住他身體上的傷口止血。
  
  「你一定是故意的……」唐沐頤抽動著面頰上的肌肉,發現面對的未來很有可能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他不想親眼目擊自己的身體變得支離破碎!
  
  他現在就可以想像他唐某人的出殯日會掛著大大的「英年早逝」四字;如果醜小子去給他上香,說不定還會錯手燒了他的靈堂!
  
  待不下去!待不下去了!他現在就要離開!
  
  「你馬上打電話給我二哥」隨便誰都行,快來把他帶走啊!
  
  他一定會被害死的!
  
  救人啊!
  
  阿彌陀佛、真主阿拉、萬能瑪莉亞!阿門!
  
  「怎麼了?」
  
  看到二哥收了線,唐頡楠轉動方向盤開口問著。
  
  唐襄憬把手機放回衣袋內,輕笑道:「沒什麼只是沐頤有點不適應罷了。」
  
  張先生在電話裡的言辭尖銳,語氣卻顯些為難,想來一定是沐頤逼著他每個字都要照實傳達吧。
  
  「這麼快就有問題了?」唐頡楠踩著油門。他們從張家出來還不到一小時,四哥就開始抱怨了啊?真不愧是他們唐家最任性的角色。
  
  「不礙事。」唐襄憬微笑,「若爸媽問起沐頤的事,你就說他去歐洲旅行,不知何時回來。」為避免節外生枝,愈少人知道愈妥當。去歐洲旅行?要是老爸知道四哥居然一聲不響地丟下公司跑去玩,真不知會發多大的火……算了,一向離經叛道的四哥也不是第一次惹老爸生氣了。唐頡楠在心裡祝福唐沐頤。
  
  「二哥,叫三哥找專人二十四小時去照顧四哥的身體不好嗎?為什麼一定要搬去張先生的家?」他很早就想問了。
  
  「因為…氣變了顏色。」很明顯的,在他們倆的周圍產生了令人無法忽略的美麗紅色。
  
  「啊?」牛頭不對馬嘴。唐頡楠對他的回答是滿頭問號。
  
  唐襄憬一笑。「我相信,張先生一定會對沐頤有除了渡厄外的影響……是一種我們都沒辦法辦到,而且很好的影響。」
  
  那個驕縱難搞的四哥、那個榮登金氏世界紀錄自戀的四哥、那個以為地球以他為中心在旋轉的四哥,會被人影響?
  
  「例如?」唐頡楠實在好奇。
  
  唐襄憬神秘地揚唇,沒有正面做解答,
  
  「頤的夫妻星座生年科星。」只道
  
  「啥?」幹嗎突然說這個?唐頡楠霧煞煞。
  
  這表示…未來的姻緣……」
  
  「四哥那種人還有姻緣啊?」唐頡楠忍不住插嘴。
  
  那種見一個泡一個、花粉遍原野、沒有節操概念、完全以貌取人,又只喜歡同性的花心大蘿蔔會有姻緣?
  
  「命中注定的話,就會有。」端看緣分是否有到。
  
  真那麼準?「那二哥,你可不可以幫我算算我的姻緣是『生幾顆星』?」不然算命運、未來也可以。不懂紫微斗數的唐頡楠,隨口就亂問。
  
  「天機……」
  
  「啊?」就這麼簡單兩個字?
  
  唐襄憬垂眸低笑。「不可洩露。」
  
  「二哥,你真的很愛吊人胃口耶!」像是廣告每次都卡在精彩片段,讓人想砸了電視。唐頡楠撇嘴:「我記得我國中的時候,你也是跟我說……」他開始翻舊賬。
  
  唐襄憬只是維持悠然的神情,聆聽弟弟的碎碎念。
  
  夫妻星座生年科星——
  
  未來的姻緣將會是自己的貴人
  
  喀搭喀搭……
  
  喀搭喀搭喀搭……
  
  喀搭喀搭喀搭喀搭……
  
  「吵死了!」
  
  唐沐頤本來斜倚在沙發上的魂體終於再也沒辦法忍受地站起,他大步地走向張邑祺的書房門口,在手要握到門把之前才猛然察覺自己碰不到東西,想起身體被穿透的那種厭惡感,他低咒一聲,不在乎優雅地拉大嗓門。
  
  「醜小子!開門!」
  
  敲打在計算機鍵盤上的聲響終於停止,不過緊接著是一路的乒乒乓乓,宛如翻箱倒櫃的噪音,末了還夾雜一聲痛呼,不知撞到什麼東西。
  
  書房的門「咿呀」地打開,張邑祺瞇著眼,少了臉上的大黑框,他看起來更加年輕。說他二十六,一定會被笑「唬爛」。
  
  「什……什麼事?」好痛……手肘敲到書櫃,剛好撞到骨頭,痛得他流眼淚。
  
  「你——你沒戴眼鏡?」本來到了嘴的話硬是轉了個彎。唐沐頤瞪著他,少了鏡片的阻礙,他發現他的睫毛好長……他管他睫毛幹什麼?就算長到可以拿來拖地都不關他的事!
  
  「嗯,工作的時候不戴。」他度數不淺,但習慣看近的東西盡量不戴。「有什麼事?」他知道他不是來問眼鏡的。
  
  對了,工作,他所謂「時間很自由」的工作,原來就是一整天窩在房間裡打計算機做翻譯。唐沐頤覺得他實在是非常適合做這種「悶到死」的職業。
  
  「你的鍵盤吵死人了,想辦法小聲一點。」他冷淡地回視他。
  
  是啊,沒錯,他就是在找碴!被自己兄弟買掉已經夠不爽,看到床上的身體被包成像是印度阿三的頭他更火大,還要忍受持續不斷的噪音,誰還會有好心情?
  
  最好笨壁草受不了他,到時他就可以「名正言順」
  
  地被請出去,二哥就再也沒借口推托,不得不來接他了。 哈哈哈!他真是有夠聰明。
  
  想辦法小聲?鍵盤……可以調音量的嗎?
  
  張邑祺撥開垂下額旁遮住視線的薄軟黑髮。「那我用寫的好了。」有時晚上趕稿為了怕吵到邑文,他也都是用手寫的。
  
  唐沐頤的如意算盤破裂,上揚的唇角僵硬。「那還真是謝謝你。」
  
  果然,蠢蛋不能以平凡視之。他真不懂,怎麼會有人這麼逆來順受?又不是在演阿信!
  
  看著他明顯不高興的表情,張邑祺微微遲疑問道:
  
  「你是不是很無聊?」
  
  從下午一直到晚上,他好像就一直坐在客廳沒動過。
  
  「你說呢?」說到這個,唐沐頤就一肚子氣。
  
  看了幾個小時的白癡節目從清醒看到睡著,偏偏他又沒辦法自己轉台,就算轉了台也都是愛來愛去愛了八十集、或者吵來打去綿延一百集的連續劇;再不然就是大同小異的搞笑綜藝;新聞播來播去,也就那些;比較有深度的Discovery不是老虎吃羚羊,就是豹吃羚羊,再不然就是獅子吃羚羊,再有趣也都看到無趣!電視節目就那些東西,他能看什麼,難不成要他看什麼&「天少女豬」嗎?他以前就不看電視,現在更不想看!
  
  其實他大可以走出去閒晃,但不知為何,只要他離開太遠,馬上就會感到一陣暈眩,左手小指也會傳來疼痛,就好像如來佛的緊箍咒,他才發現自己怎麼翻也翻不過二哥的五指山!
  
  張邑祺略感技窮,剛剛也幫他轉台轉了很多次,但他好像真的不太喜歡看電視的樣子。
  
  「那你……要不要看書?」他的書房裡應該會有他感興趣的書籍。
  
  「看書?你要一頁一頁幫我翻嗎?」還是要他就盯著同一頁看?
  
  「嗯……也可以,如果你想的話。」
  
  神經!那不就要一直坐在他旁邊?他才不要跟個丑傢伙「葛葛纏」咧。
  
  「我說你……」唐沐頤停下未出口的毒貶,側首傾聽。「什麼聲音?」好像有人在開大門。啊!張邑祺連忙越過唐沐頤,上前把他臥房的門關起。在他還沒想好要如何解釋之前,還是……先隱瞞再說吧。
  
  「幹什麼?」慌慌張張的。唐沐頤瞅著他。
  
  「我……我弟弟回來了。」張邑祺低聲回答。
  
  原來是醜小子的弟弟……丑小弟回來了。這有什麼好緊張的?唐沐頤正想開口問,大門就被打了開來,他反射性地抬眸望去,預期的「丑小弟」沒有出現。
  
  張邑文穿著一身髒亂的制服站在大門口,臉上的泥塵並未減少他的清浚
  
  秀麗的眉一如往常地微微皺起,他冷冷地看著張邑祺沉默以對。
  
  唐沐頤魅人的黑眸瞪得老大!
  
  他開始覺得,或許……
  
  待在這裡也並不是這麼糟糕的事。
  
  
  
  第六章
  
  天底下無奇不有。
  
  上天創造人類的時候就是喜歡玩些小把戲,類似像這種基因突變就是最好的證明。
  
  細緻的五官、修長的手腳、略帶褐色的頭髮、漂亮的輪廓……
  
  若壁草是兩分
  
  那他跟他弟弟九十八加起來就正好是滿一百。
  
  「你弟?親生的嗎?」他不得不懷疑,就好像孔雀和麻雀,再怎麼樣也不會從同樣的母親肚子裡生出來。
  
  「啊?是……是親生的。」張邑祺忘記弟弟在場,下意識地就對唐沐頤的問話有了反應,出了聲想收回卻已經來不及。
  
  「什麼?」張邑文正在脫鞋,聽到他的聲音就抬起了頭。他在跟誰說話?
  
  「呃?」從來也不會說謊的張邑祺,根本不敢直視自己弟弟。「礙…嗯。」
  
  他沒有騙過邑文,一次也沒有,不知該怎麼說明,他只能響應無意義的響聲詞。
  
  「你嗯嗯啊啊的做什麼?」生蛋啊?唐沐頤睇他一眼。「怕他發現我?像你這樣子一副僵硬的表情,你弟不懷疑才怪,放鬆一點!」他在張邑文面前揮了揮手,確定對方眼中沒有他的存在,他給了張邑祺一個「你看吧」的眼神。
  
  張邑祺卻因為他走來走去的動作而直流汗。再怎麼說,他沒有辦法把唐沐頤視而不見。
  
  張邑文瞅著他比平常 怪異的態度,略感疑惑;再看他視線似有似無地游移,他蹙眉更深。「你在看什麼?」
  
  「呃?」張邑祺連忙收回目光「我在……」
  
  「你白癡啊,連說謊都不會。」唐沐頤站在張邑文身旁看著他支支吾吾,覺得他真是失敗到家。不就是扯謊嘛,他們做商人的最基本要件,跟吃飯一樣熟悉。
  
  他仗著張邑文看不到他,近距離地打量著他俊秀的臉孔,順帶品頭論足起來:「眼睛好漂亮,雙眼皮夠深;鼻樑也挺直……嘴唇還有點粉紅色;骨架有形,身材比例也佳……你們真的是親兄弟?」壁草小子真可憐,所有優點都生到這個優質美少年身上了。
  
  張邑祺頻頻用眼睛示意,希望唐沐頤不要再說話擾亂他了,他一向只能一心一用。
  
  「邑……邑文,你要吃晚餐嗎?」把注意力集中到弟弟身上,他口拙地轉移話題。
  
  雖狐疑他剛才的詭異舉止,但張邑文也沒有繼續追問,他只是將書包背上肩膀,走向自己房間,漠然地開口:「我換完衣服還要出去,你不用等我。」
  
  「這樣……」張邑祺抿了抿唇,想說些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口。
  
  聽了兩人間降到冰點的簡短對話,唐沐頤挑眉。
  
  怎麼,他們感情好像很差?
  
  「你弟是不是不良少年?」臉上的灰塵像是剛打完一場狠架。
  
  「才不是。」看到弟弟進了房,張邑祺低聲地反駁。
  
  他一向相信邑文的為人。
  
  「你這麼篤定?」像這種正處叛逆期的青少年可難懂了。
  
  「當然!」張邑祺昂首看著他,眼裡皆是對弟弟的信賴。
  
  「你們的感情看起來不好。」那怎麼能瞭解彼此?
  
  「你不是說你父母過世,那你跟你弟應該是相依為命才對。」可是看起來卻很像仇人相見。
  
  一向跟手足相處沒有障礙的唐沐頤,一針見血地就點出剛才觀察到的事實。從來都很少花精神著想過他人心情的唐沐頤,神經比阿里山神木還要粗大。
  
  張邑祺眸中閃過一絲受傷,他緩慢地垂下頭,訥訥地道:「大概是因為他……他知道我……所以才……」他多希望,邑文能接受他的選擇。
  
  「你講些什麼?」不清不楚,有講跟沒講一樣。
  
  「你……你的家人知道你喜歡同性嗎?」張邑祺雖是問向唐沐頤,但眼睛卻盯著地板。
  
  「當然知道。」早八百年他就昭告天下,他永遠記得老頭差點氣得翻整個屋頂,三哥和頡楠笑個不停,還有二哥完全沒反應的反應「我……」張邑祺瞅著自己反照在地板上的影子,沉沉地,「我……我覺得好羨慕你……」他跟邑文,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突破這種相處瓶頸?
  
  「那是應該的。」唐沐頤勾唇低笑,俊美萬分。
  
  他被人羨慕是常有的事,尤其是跟英俊完全搭不上邊的醜小子,會感到羨慕是天經地義,其實不用坦承他也知道。
  
  他腦袋裡想的「羨慕」跟張邑祺指的完全沒有關係。
  
  「你……你可不可以教我……」怎麼才能讓邑文接納他?
  
  「你?」唐沐頤的眉皺成一團,他評估出結論。
  
  「你不行。」他很快
  
  既沒有天生麗質,後天的努力也來不及,就算在服裝上做調整,也頂多只能進步二十分,要達到他這種完美的境界,還差得很遠很遠。
  
  再說,根本就沒有人能像他一樣毫無缺點嘛!
  
  「果然不行嗎……」自己的事情還是要自己解決埃張邑祺歎氣,頹喪萬分。
  
  「不用難過,其實很多人都跟你一樣,我是特例。」
  
  完美無瑕的特例,再也不會有了。唐沐頤難得大發慈悲地啟唇安慰……當然敷衍大過於誠意。
  
  呆呆笨笨的醜壁草,路上抓一把應該會有一兩隻,同類還是很多的……不過要像他蠢成這樣,大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真的嗎?」原來大家都有同樣的困擾,畢竟,這是件社會難容的事吧。只是……他做錯了嗎?張邑祺斂眸。
  
  「真的。其實你可以買些新衣服。」雖然他身材很「竹竿」,但比例還可以,只不過不合身的寬鬆衣物看起來很沒精神。對了,最好還要把大黑框拿去丟掉,他看到那副眼鏡就「倒彈」。
  
  買新衣服?張邑祺困惑地抬眼。
  
  「為……為什麼?」他始終沒發現他們兩個根本在各說各話。
  
  朽木不可雕也。唐沐頤搖頭:「當然是因為——」
  
  「你在跟誰說話?」
  
  突然插入兩人談話的聲音嚇了他們一跳。
  
  張邑文換好衣服站在自己的房門口,審視的眼光宛若要穿透人心。他從剛才就一直聽到大哥講話,打開門卻又只看到一個人。
  
  「我……我在……」結巴,要張邑祺說一個小小的謊言像是舌頭打了死結。
  
  「你今天很奇怪。」張邑文走近他;大哥只有在說謊的時候才會口吃這麼嚴重。
  
  「是…是嗎?」面對弟弟的逼問,張邑祺含糊應過,空無一物的臉上讓他沒有,安全感,他一向隱藏在厚重的鏡片後迴避所有的探尋。
  
  「我真是服了你。」唐沐頤瞠眼。沒看過有人這樣的,什麼話都還沒說就一副心虛的樣子,根本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擺明要人覺得他不對勁,不發現他有古怪還真難!
  
  「啊?」辭窮又被擾亂的張邑祺,響應了唐沐頤後直想摀住自己嘴巴。
  
  張邑文皺緊眉頭。「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你弟好像在逼問囚犯。」唐沐頤一旁涼著。生氣的時候也很漂亮……真的跟醜小子是親生兄弟?
  
  「你……」別再說話干擾他了!張邑祺看著張邑文:「邑文,我……這……」他討厭自己的嘴總是那麼笨。
  
  「不說算了!」張邑文不悅地別開臉,轉身往大門走去。
  
  「邑文……」不知弟弟為何突然發這麼大火的張邑響應他的,卻是用力地甩門聲。
  
  他怔怔地站著,心裡實在難過。他不明白,他們兄弟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要怎麼樣才能改善?
  
  是不是只要他喜歡上異性,邑文就會改變態度?
  
  可是他知道自己……他不願意找虛假的替身付出感情……
  
  「喂,把我二哥給你的戒指拿下來。」
  
  「咦?」張邑祺回過神看向站在他跟前的唐沐頤,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要求。
  
  「快點啊,」不然養眼的美少年走遠了,他就跟不上了。
  
  二哥的戒指有問題,所以他只要魂體離得太遠就會手痛,所以只要壁草小子把戒指拿掉就搞定……大概吧。
  
  「可是……」那位唐先生曾經私底下吩咐過他,不論唐沐頤說些什麼,或怎麼請求,為了他好,戒指都絕對不能拿下。「這……我不能這麼做。」
  
  不知情的唐沐頤愣祝「你戴上癮藹—」
  
  「不是的。」張邑祺躊躇,「你……你要做什麼?」
  
  「我要去追你弟。」唐沐頤毫不隱瞞。
  
  「啊?」追邑文?「為什麼?」張邑祺傻祝
  
  「你說呢?」唐沐頤不耐,「你不拿下沒關係。」哼,他就不相信一枚小小的戒指能有多大能耐!他轉身就往大門走去。
  
  看到他那種彷彿找到獵物的眼神。這是不行的,因為邑文,跟他…不一樣的!張邑祺恍然大悟情急之下,他忘了唐沐頤是個魂體,根本不能做什麼怪;他也忘了無形的魂魄是無法觸摸的,手一伸,他就想要拉住唐沐頤的膀臂。
  
  瞬間,在兩人互相接觸到的部分一陣灼燙,高溫的火線迅速地竄進彼此的內心深處,閃起捕捉不到的無形共鳴。
  
  說不上是舒服還是難受,那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毫無遮掩地在他們身體裡蕩起漣漪,跟著呼吸同步,幾乎讓他們的思緒在剎那停擺。
  
  被暖流猛然貫穿腦海的唐沐頤迅雷般地收回手,他錯愕地轉首,看見張邑祺也是滿臉驚訝。
  
  他摸著自己手臂,難以置信!一開始他也曾因為不相信自己成為魂魄而去觸碰唐頡楠,但被穿透的感受令他十分噁心,可是現在,同樣是被人觸碰,可是……就是很不一樣,好像被電電到似的。
  
  雖然只有很短很短的一瞬。
  
  「你手上拿著什麼玩意兒?」電線還是整人玩具?
  
  張邑祺好半晌才回過神,他看了看自己空無一物的手。「沒……沒有。」原來魂魄摸起來很像觸電。
  
  「見鬼!」唐沐頤低咒。他都可以成為幽魂了,醜小子會傳電有什麼稀奇?他回過首,決定把這個意外丟到腦後。
  
  「等……等一下!」這次不敢再亂摸他的張邑祺出聲叫喚。「你……你不可以去追我弟弟。」
  
  「為什麼?」唐沐頤睇著他。
  
  「因為邑文……因為邑文他和我不一樣,也……也和你不一樣。」
  
  「什麼一樣不一樣?」唐沐頤覺得他有語言障礙。
  
  「你又知道你弟喜歡男人還是女人了?」怎麼他什麼事情都這麼清楚瞭解?他弟弟看起來就不像會說心事的樣子。
  
  「我不知道。」張邑祺垂首,「但是我會尊重他……
  
  不過,在他沒有跟我說之前,我不希望他跟我一樣。」
  
  因為他知道,同性戀者這個身份,必須承受多少不堪和歧視,他經歷過,就不會願意惟一的弟弟走同樣的路。
  
  但他一定會尊重弟弟的選擇。
  
  「所以你……請你不要打擾我弟弟。」難得的,他表明白自己的堅持。
  
  唐沐頤愣祝他轉身面對他,抱胸仔仔細細地將他從頭到腳審視一遍。
  
  「你第一次說出自己的意見。」真是奇跡
  
  他還以為壁草不會有自己的想法。
  
  「請你答應我。」張邑祺十分認真。
  
  喔……這傢伙還真疼弟弟。唐沐頤好像對他有了新的發現。
  
  幹嗎把他看得好像洪水猛獸一樣?他雖然很喜歡美少年,但也是有原則的好不好?對方不要,他也不會強來;再說,以他現在這種樣子,能做什麼壞事?
  
  其實他無聊想出去晃晃的成分大些,只是希望路上有漂亮的東西養養他的眼罷了。
  
  他給張邑文的評價雖然很高,但也並不是非要「把」到他不可。這醜小子真的很看輕他的為人。
  
  因為這樣,唐沐頤更不能丟了面子,他瀟灑地揚眉,大言不慚:「你弟那類型的我看多了,比他更好的大有人在,我不會對他怎麼樣的。」現在也沒辦法「怎麼樣」。
  
  「真……真的?」為求慎重張邑祺重複問了
  
  他真的把他看得很扁。
  
  唐沐頤皺眉,傾身逼近他
  
  「你再懷疑,我就吃了他!」如果真能「吃」的話。
  
  張邑祺睜著單眼皮的眼,唐沐頤的保證,讓他揚起寬心的笑。
  
  「謝謝。」淡淡地,他牽起的唇角勾動了面頰上的淺淺酒窩。
  
  唐沐頤看著他的笑容,沒來由的心臟猛跳,過近的距離,讓他連呼吸都快了一拍。
  
  他驚愕地站直身,別過頭閃避那張沒有心機的笑動作之大差點扭到脖子。
  
  他瘋了!幹嗎對丑壁草心跳加速?
  
  這種長相根本人不了他的眼,帶出去還很丟人,晚上看到沒有被嚇到就不錯了,加上又笨又蠢,跟他說話還會被降低智商,送給他他都不要,根本不符合他理想的條件。
  
  那他到底在心跳個什麼鬼啊?
  
  唐沐頤壓著胸口,猜想自己可能罹患「後天性突發心臟亂跳症」……呃,魂魄也會有病嗎?「你……你怎麼了?」臉色突然青青白白的。張邑祺擔憂地瞅著他。
  
  「沒什麼。」唐沐頤故作鎮定,「我要看電視。」往客廳走去,他的身影有點僵硬。看電視?他不是不喜歡看嗎?張邑祺真的被他搞糊塗了。
  
  「幫我轉台。」唐沐頤指著遙控器催促。
  
  他——定是發神經……居然對醜小子有反應了,一定是剛剛被電到,所以一時反常!一定是這樣沒錯!
  
  他拚命在心裡翻找合理的解釋理由。只不過是臉頰上笑出兩個洞嘛,這樣就讓他呼吸變快,實在太沒道理,所以一定是剛剛被電到的關係……
  
  雖然他覺得好像有一點點可愛,但也不可能會像突然得了氣喘一樣。他身體從小就很健康,雖說他現在是沒有軀殼的魂魄,不過應該也不會差到哪裡去;或許還魂後叫三哥幫他檢查一下有沒有心臟病,還是「咦……」張邑祺不明白地看著他,唐沐頤則是微惱地別過臉閃躲他的目光。
  
  「你……你肚子餓啊?」魂魄也會餓嗎?可是都沒聽他說過埃
  
  「你覺得我會餓嗎?」餓了也吃不到東西好不好?
  
  他到底有沒有大腦?唐沐頤翻白眼。「我問的是你,你!你早上也不吃,中午也不吃,你想得道成仙?」
  
  他懷疑會有這麼蠢的神仙……他絕對不是在關心他,絕對不是。
  
  只是閒來無事問問罷了。
  
  「我?」張邑祺習慣性地撥開掉下來的髮稍,「我剛剛喝了很多咖啡。」一肚子水,所以還不是很餓。
  
  喝咖啡?「你空肚子就喝咖啡?你想胃穿孔,還是腸穿孔?會咖啡中毒你知不知道?」這麼不會養生,也沒有常識。
  
  「我……」
  
  「我什麼我?你快點去吃些東西,不然你翹掉,也完蛋!」對吧,其實他會這麼雞婆都是為了自己。
  
  到一個貼切理由,唐沐頤揮去心裡那種詭異的因子。
  
  「可是……」張邑祺為難地看了看桌上的東西。
  
  「可是什麼?」叫他去吃飯,又不是叫他去死!還一副不情願的樣子,有沒有天理?「二哥說你的氣會影響我,你不吃飯,氣就會變弱,到時候我連魂魄都不見了,怎麼辦?」瞎辦不打草稿。不吃飯氣會變弱嗎?
  
  張邑祺疑惑地抬眼。
  
  「我的工作還沒作完,不趕快弄……我會沒辦法交稿。」而且做到一半被打斷,他注意力分散掉就會想睡覺,要趁還清醒時做好才行。
  
  「要弄那麼久?」連飯也不能吃?唐沐頤看了看桌上攤開的原文書。「你昨天不是也在翻這本?」還有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都是同一本。
  
  「嗯。」張邑祺翻了下桌上的紙張。「雖然只是翻一個段落,但是因為太多名詞,照單字直翻會不太恰當,所以我要查很多資料。」再過幾天就要交稿了,實在很急迫。
  
  「什麼名詞?」唐沐頤盯著他劃紅線的地方。
  
  「嗯?像這個……」
  
  「FEP,Pndt,EndRocssor,這是指前端機,是一種類似微電腦的裝置,專門負責各項通信系統控制的工作。」唐沐頤說出大寫字母的正確含意。
  
  「咦?」張邑祺張大了眼,連疲累的單眼皮都被撐開。
  
  「咦什麼咦?」唐沐頤睇他一眼,修長的手指著書上的紅線。「這個,WAS,WideAreaidmnhongeMce,廣域信息查詢系統,是查詢索引資料的工具……計算機概論教的。」他揚起優美的唇線,覺得自己好像回到唸書的時候。
  
  「你……你會?」張邑祺看著他,眼神好崇拜。
  
  「怎麼不會?這些名詞都跟計算機有關,我好歹也是一家科技公司的總經理。」
  
  又不是坐在那邊吹吹冷氣就能當總經理。雖然他老被老頭嫌太散漫,至少也是憑實力見真章的。
  
  是啊,他都忘了唐先生的職業跟計算機科技有關。
  
  彷彿見到救星,張邑祺高興地翻開書。「那,還有這個和這個……這個我也不太懂……另外——」
  
  「等等。」唐沐頤打斷話,可以蠱惑人的深眸直瞅著他,「你不吃東西,我就不幫你。」他不是威脅,只是「勸說」而已。不過,醜小子吃不吃到底關他什麼事啊?他真是愈來愈閒了。
  
  張邑祺也有相同的疑問,不過他還是聽話地走到廚房。再回來時手上已經多了一碗加好熱水的泡麵。
  
  唐沐頤皺眉。「又是泡麵?你老吃一樣的東西不膩啊?」他用看的都膩了。
  
  張邑祺望著麵碗。「今天吃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他敢說口味不一樣試試,他絕對吐血給他看!
  
  「今天多加了一顆蛋。」前幾天都沒有。張邑祺騰了一個空位放碗。
  
  唐沐頤沒有吐血,不過卻很想捶牆。
  
  「還真是不一樣。」得感謝那顆蛋。
  
  「等面泡好我就吃,你先教我好不好?」張邑祺望著他。
  
  因為高度的關係,唐沐頤可以看到他微微露出衣領的鎖骨,這讓他產生一種想伸手觸摸的衝動。
  
  喝!他發什麼春?
  
  —定是禁慾太久的關係,飢不擇食了。鎖骨嘛,誰不都長得一樣?唐沐頤強硬地移開視線,把注意力放到書上。
  
  「你這本書裡很多專業用語,你應該只是普通的翻譯,這種術語怎麼會要你翻?」這些應該找專攻專業的翻譯來翻才對。
  
  「是嗎?」他不知道,出版社給他稿子他就拿回來了。」
  
  唐沐頤睨著他。「你一定是被騙了。」專業的翻譯價錢當然比較高,所以拿他這種責任感強的蠢蛋開刀最好了,不論什麼稿件都會盡力翻完,也不會有所怨言。
  
  真是笨得要死不活!
  
  「你下次記得跟出版社提高稿費,他們就愛騙你這種笨蛋!」唐沐頤也不曉得自己在生什麼氣,根本沒他的事嘛!他幹嗎浪費卡路里發火?
  
  但……總之,他就是很氣!
  
  張邑祺也不知道他為何不高興「我知道了。」只是點點頭道噴,看到壁草的白癡臉就一肚子火。「看這裡,IS-DN是表示……」
  
  唐沐頤的語氣很差,不過解說卻很詳細。
  
  張邑祺安靜地聽著,時而提一些問題,太過於專心讓他不再習慣性地閃避唐沐頤的視線。
  
  熱水的蒸氣冉冉地上升。
  
  兩個人都沒發現,他們靠得好近……
  
  
  
  第七章
  
  「你……你想不想出去?」
  
  攤在躺椅上「閉目養霉」的唐沐頤
  
  瞧見張邑祺背著個包包站在他前面。
  
  「你在問我?」唐沐頤瞅著他。
  
  微掀眼瞼
  
  「嗯。」張邑祺拿著牛皮紙袋,「我要去出版社交稿,你不是一直很想出去逛逛?」等交完稿,他們可以到處去走走。
  
  好像溜狗。可憐的小黃或阿花,或隨便什麼名字的愛狗沒有元氣,主人很不忍心,所以就帶它出去曬太陽……
  
  哈!哈哈!
  
  「你是不是一定要出去?」唐沐頤懶洋洋地坐起身。
  
  「啊?」什麼意思?
  
  為什麼每次講話都要重複?「我是問你,是不是非出門不可?」浪費口水。
  
  「嗯,是。」問這個做什麼?張邑祺不解。
  
  「那我就算要說不想去也不行了?」唐沐頤瞪著他左小指那只紅色的「狗鏈」,皮笑肉不笑。
  
  「什麼意思?」張邑祺真的不懂,唐沐頤說的話常常讓他一頭霧水。
  
  「沒什麼意思。」唐沐頤斜睨他,懶得解釋。他站起身,伸展修長的四肢。
  
  「你說要出去,要怎麼去,騎摩托車?」他料想他不是四輪車階級。
  
  高中的時候他玩過重型機車,後來十八歲拿到駕照後,他改玩跑車,就再也沒碰過二輪的「電動輪椅」。不過醜小子騎的一定是小綿羊,沒有實體的他坐在後面,不知道會不會被風吹走?然後又被那該死的戒指強迫牽引,就變得像風箏一樣,哈哈哈……
  
  「坐捷運。」
  
  平空一句話插進唐沐頤最近很喜歡亂七八糟想的思緒,他轉首看著張邑祺,以為自己聽錯。
  
  「你說……坐什麼?」捷運?火燒車的那個嗎?
  
  當慣少爺的唐沐頤,從來都只有司機開車或他自己開車兩種「交通工具」,對於日常的大眾運輸系統真可謂「只吃過豬肉,沒看過豬走路」。
  
  張邑祺從鞋櫃拿出他一千零一雙球鞋。
  
  「坐捷運,很方便的。」十分鐘就到了。
  
  真的要坐?
  
  要不要先買個保險?
  
  唐沐頤,因為八百年前的過時新聞而感到忐忑不安。
  
  惡——
  
  晴朗的青空、翠綠的草皮和悅耳的蟲鳴,位於市中心的森林公園,有清澈的池塘、茂密的樹木,在鋼筋水泥的環繞不,這裡彷彿是另一處時空。
  
  不過,縱使空氣如此難得清新,唐沐頤還是慘白著一張臉。
  
  「你怎麼樣了?」張邑祺坐在草地上,憂慮地問向已經徹底躺平的唐沐頤。
  
  他也不明白怎麼回事,總之一趟捷運坐下來,唐先生就愈來愈不對勁,因為看他好像真的很不舒服的樣子,所以就先帶他到這個離出版社很近的公園稍作休息。
  
  「你很難過?」
  
  是暈車嗎?坐捷運也會暈嗎?張邑祺真的無法理解。
  
  好噁心……
  
  唐沐頤躺在柔軟的草皮上,魂體上儘是剛剛被路人甲觸摸後產生的反胃感,雖然他已經很努力地避免別人碰到他,但是公共場所,又沒人看得見他,他還是不小心被「穿透」了很多次,那種感覺,厭惡地讓他想嘔吐。
  
  他閉了閉眼,靜靜地讓充滿草香的微風吹散他的不適。
  
  「要不要我去買些水來給你喝?」張邑祺實在擔心。
  
  他不知道魂魄怎樣才能恢復體力,他早就知道自己沒有特殊能力,但一碰到狀況,還是不免在心裡著急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沒深思為何要這麼關心唐沐頤
  
  做的事。
  
  喝水?唐沐頤抬起誘人的美眸。
  
  只覺得是應該
  
  「你覺得我能喝得到嗎?」笨就是笨,無可救藥。
  
  他一講,張邑祺才憶起他的魂體不能吃喝。「那那要不要……」
  
  「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回去時坐出租車就好。」
  
  他可不想又被人「穿來穿去」……奇怪,壁草碰他的時候,感覺完全不同。
  
  他很想思考這個問題,但最後還是放棄,他現在只想好好休息。
  
  不過……這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以綠草為床徜徉在藍天下,這樣躺著吹風很有效,反胃好了很多,感覺不錯,以後也可以試試看……真新鮮。
  
  坐出租車……張邑祺又想問為什麼了,不過看他很難受的樣子,最後還是選擇還他一個清靜。毫無幫助的他坐在旁邊,瞅著唐沐頤漂亮的臉孔,他突然發現,最近這張臉在他視線之內的時間愈來愈多了。
  
  他講話的時候,一向不看對方,因為他不習慣跟不熟識的人相處,所以這表示,他已經在心裡認定他為朋友了嗎?
  
  他俊美、富有、有自信、能力強,他從來沒接觸過這樣優秀的人,要不是這場奇妙的意外,他們本該是不會有任何交集集的陌生人,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吧……「你在看什麼?」怎麼?他還以為醜小子不會對他感興趣。
  
  濃郁如醉酒般動人的嗓音截斷張邑祺的思緒
  
  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盯著唐沐頤的目光沒收回來他抓個正著。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面頰發起熱。「沒什麼。」
  
  「可是你的臉看起來好像有話要說。」唐沐頤勾起故意要逗他。
  
  「是……是嗎?」他不自覺地抬手摸臉,在唐沐頤戲謔的眼神下,他連脖子都紅了。「我……我只……只是覺得你……你跟我看過的人都……都不……不太一樣」支吾半天,他就這麼毫無預警地說出心底話。
  
  他不會說謊,但不代表他會對人沒有保留。因為不擅言辭,所以有很多事情,他覺得不說比說出來好;與且說是內向,不如說他是根本不知道怎麼說話。
  
  這倒是頭一次,他將心裡的感覺化為文字言語,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有些訝異。
  
  自戀如唐沐頤,很理所當然地把所謂的「不一樣」
  
  當成讚美。
  
  「怎麼不一樣?」是太美、太英俊,還是太優雅、太有智能?
  
  唉,優點太多講不完也是個難處。他交叉著雙腿,將手臂枕在腦後,準備聆聽張邑祺「歌頌」他的完美。
  
  然而張邑祺卻講出他從來沒聽過的答案。
  
  「我……我覺得你是個好人。」這是真心話。
  
  唐沐頤還以為自己重聽,他倏地瞠大了眼眸。
  
  「我什麼?」眼珠都要給他瞪掉了。
  
  張邑祺不知他為何有這麼大的反應。「你是好人。」
  
  他重複一遍。
  
  「哈!哈哈哈……」唐沐頤爆出笑聲,「好人?……你說我?哈哈……」他活到這麼大,第一次聽到這麼好笑的笑話,真該錄起來,回去放給頡楠和三哥聽聽。張邑祺愣坐在旁邊,被他笑得一團混亂。
  
  唐沐頤止住笑勢,輕吁兩口氣,卻在瞧見張邑祺認真的神色時,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是,最近跟壁草在一起,都快要忘光他的優雅氣質了……沒差,反正也只有一個人看得見他。
  
  「我說你蠢,你還真蠢!」唐沐頤瞇起美麗致命的黑眸,邪笑道:「你所謂的好人敝人在下我,生平最得意的事情是一個月換兩位數的伴侶,打發空閒的方式是泡男人,一夜情的次數數不清;我只看外表評斷一個人,像你,就是被我排在最底層的那一種族群,這樣,你還覺得我好?」以上句句屬實,童叟無欺。
  
  張邑祺看著他。半晌,才緩慢地啟唇:「你當然可以有你選擇朋友的方式……或者條件,雖然可能不……不太恰當,但至少,你不會口是心非,而且……跟你交往的人,都是心甘情願吧,你不會強迫他人不是?」所以他頂多是……感情太隨便。
  
  他鼓著一口氣,頭一回說這麼多話。
  
  唐沐頤覺得有趣了。「連我說你笨、說你醜,你也是寬宏大量,慈悲為懷呀。張邑祺還是很奇怪。「你說的是事實。」
  
  真……真是「獨特」的見解啊!
  
  唐沐頤看他又偏過了臉,突然發現這好像是他的習慣。他不免想到,之前他老說他長得「有礙觀瞻」,難不成壁草是為了別傷到他的眼才……見鬼了,他幹嗎覺得愧疚啊?
  
  他一向如此不是?不論對方是誰,「品質」差,就直言批評,怎麼現在會有心軟的感覺?
  
  莫非他最近改變宗旨,想「廣結善緣」了?
  
  他瞅著張邑祺因為低頭而露出的後頸,不知怎地,心又癢了。
  
  真要命!最近怎麼老是想伸手摸醜小子?
  
  唐沐頤不解自己愈來愈頻繁的心動是怎麼回事,只歸咎於魂魄當得太久,腦筋有點不清楚了。
  
  他清咳了一聲,轉移視線。「那你說,我到底哪裡值得當一個好人?」
  
  張邑祺微微側頭回想,隨後揚起微笑。「你前幾天幫了我很大的忙;我請你不……不要打擾我弟弟,你也做到了;雖然你常常都在抱怨,但並……並沒有更正發過脾氣。」就像剛剛坐捷運有一個小女孩快要跌倒了,他甚至忘記自己是個觸摸不到實體的魂魄,下意識地伸手就要扶她,他相信這些小細節才是他真正的樣子。現在當「好人」這麼廉價?隨便教幾個英文專業名詞就可以榮登寶座?
  
  他沒去騷擾張邑文是因為他根本「沒辦法」;看得到,吃不到更慘,所以索性連看都不要看。
  
  他沒事抱怨是故意找碴,當然用不著發火,他又不用角逐奧斯卡,才懶得演無聊的戲碼。
  
  這些才是真正的理由好嗎?
  
  唐沐頤覺得他的單純真是銀河系冠軍。
  
  不過……說老實話,雖然他嘲笑丑壁草的言論,但他說他是好人時那種誠懇的眼神,還真讓他這個「惡棍」有點……嗯,虛榮?
  
  人之常情嘛!被稱讚哪有不高興的?即使別人一向都只讚美他的外表,第一次有人誇獎他的內心,但他還是覺得有一點點喜悅。只有一點點……真的。
  
  他在傻笑個什麼勁啁?唐沐頤撫平自己上揚的唇角。
  
  他真是被壁草小子傳染愚笨,等還魂後他要去測一次智商!
  
  「你喜歡這樣想就隨便你吧。」到時幻想破滅可不關他的事,「對了,我一直很想問你,你是怎麼知道『夜色』的?」看他這種「清蠢」樣,平常又只會在家裡「閉關修練」,不像是會去那種場合的人。
  
  唐沐頤趁此機會順便一清心中的疑惑。
  
  「上網看到的。」張邑祺撫著手旁的青草,耳朵有點紅紅的,「我……我不知道該找誰說這種事,也想……呃,認識一些同樣的朋友。網絡上有很多人常常在討論『夜色』,我就想去看看。」
  
  不過他去了幾天,也只是站在同樣一個角落看著滿室熱鬧而已,完全無法融人。這是因為他太被動了,不知怎麼跨出第一步,心裡也有所顧忌,畢竟邑文他……他忍不住輕輕地皺眉。
  
  唐沐頤眸他一眼。「你什麼時候發現你喜歡的是同性?」嘖!他一定是頭腦有問題才在這邊充當醜小子的咨詢師。
  
  「咦?」張邑祺從沒跟人聊過這些,有點放不開,也好像有點……期待。他看著遠處的白雲回想。「……
  
  大學吧。」
  
  還真晚熟,難怪看起來就是一副可欺的模樣。
  
  「在這之前你沒跟任何人交往過?」唐沐頤又問。
  
  張邑祺搖搖頭,連心動的人也沒有。就是因為這所以他才懷疑自己……或許喜歡的是男人。
  
  「那你曾經對哪個同性有感覺過嗎?」他還真像張老師生命專線。
  
  「沒,嗯……或許有吧。」他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不過阿強確實是和他同性,「有一個阿強,從小就跟我認識。」
  
  「青梅竹馬?」好像應該是「竹馬竹馬」……計較那麼多做什麼?唐沐頤開始覺得自己好像是在浪費時間。
  
  「國中時的玩伴。」張邑祺輕笑,「我跟阿強在一起有十年了。」真是愉快的記憶。
  
  在—起?「你跟他交往十年啊?」不是說到了大學才知道自己是同性戀嗎?怎麼反反覆覆的?
  
  這種「劣質」壁草居然也有人要……
  
  不知為何唐沐頤心中燃起無名火。
  
  「不是交往,我跟阿強住在一起。」
  
  「什麼?」居然還同居!很開放嘛,他真是看錯人了。「那現在那個阿強呢?他知道你是同性戀,所以嚇跑了?」唐沐頤瞪著他。
  
  張邑祺皺著眉頭,困難地思考。「我想阿強應該不在乎我的性向才對。」
  
  「那他為什麼離開你?」該不會是因為受不了壁草的笨才遠走的吧?唐沐頤壞心地想。
  
  張邑祺斂下眼眸,神情灰暗。「阿強在三年前過世了。」喔,原來是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故事,唐沐頤坐直身。
  
  可惜他沒興趣。
  
  「他怎麼死的?」
  
  「太老…所以就…」壽終正寢。
  
  礙…埃
  
  「太老?」原來他的癖好是老頭?有沒有搞錯?唐沐頤的下巴差點脫臼。實在無法想像,一個人要老到過世少說也有七十歲耶,都可以當他的爺爺了!「那他死了以後,你怎麼辦?」他繼續追問,火氣也愈來愈大,張邑祺回憶……「那時我正好要搬家,所……所以就順便把阿強的房子燒了,不希望……看了難過。」
  
  「燒房子?」他還縱火啊?有必要那麼大手筆嗎?
  
  唐沐頤腦筋纏成死結。
  
  怎麼也想不到,看起來傻傻的醜壁草,不僅偏好老頭子,「經歷」也很不平凡,雖然癡情卻很誇張,居然連傾慕的人的房子都一把火燒了!
  
  他該不會看起來正常,其實精神有問題吧?唐沐頤難以置信地打量他。
  
  「那房子是我親手做的……所以也有一些感情,我希望阿強能……能一起帶去天國……。」
  
  「等一下。」唐沐頤打斷他,「你親手做的房子?」
  
  他不知道他還會蓋房子。
  
  真是愈來愈神奇了!這小子該不會有妄想症吧?
  
  「是埃」張邑祺推了推臉上的大黑框,「我釘……釘了很久。」手上都起水泡了。
  
  「釘?阿強住在木板屋?」唐沐頤的邏輯回路斷線。
  
  「嗯,因為寵物店的都很貴,所以我就自己動手做。」國中的時候有才藝課,那時學會了一些基本木工,很實用。
  
  寵……寵物店?
  
  「你給我等等,」唐沐頤伸出手阻止這亂七八糟的一切,重新串起每一個段落,他深吸口氣,瞇起的眼裡有熊熊的怒火。
  
  「你說的阿強是……人?」
  
  冷靜,他要冷靜!
  
  張邑祺搖首,被單眼皮掩蓋的眼眸清澈也無辜。
  
  「阿強是我撿回來的一隻土……土狗。」他剛沒有說嗎?
  
  唐沐頤只覺得腦袋裡有一根神經完全繃裂,清脆的聲響媲美立體音效。
  
  「原——來——如此,卻不是很成功。」還土……土狗咧!
  
  他咬牙忍住胸口的悶,他居然浪費那麼多時間在這裡跟醜小子雞同鴨講?什麼張老師?什麼咨詢師?弄了半天,原來此「它」非被「他」!還以為他有什麼驚天動地、可歌可泣、有血有淚的羅曼史,原來他根本在闡述「公狗的一生白癡!白癡!他真的想要去撞牆!
  
  
  
  第八章
  
  颱風天。
  
  雨水像是瀑布一樣猛下,風吹得窗戶都搖動起來。
  
  電視新聞旁的字幕紛紛宣佈不用上班上學的公告。
  
  如果賺到一天假當然很爽,但要是別人都放假,而自己不能放,那就很X了!
  
  像是樂透開獎一樣,幾家歡樂幾家愁。
  
  不過,這當然不包括在哪裡都可以工作的張邑祺。
  
  放下電話,他走出書房,就看到唐沐頤躺在沙發上很享受的樣子。
  
  「喂,你們家附近最近常有縱火案發生,小心一點。」唐沐頤看著電視,剛好就在報道前面幾條街,上星期被縱火的消息。
  
  雖然他以前老覺得看電視是一件浪費生命的事,不過這一陣子下來,這種閒散真是讓他有逐漸上癮的趨勢,只要想到還魂後要回公司上班,他就很想睡覺。
  
  「嗯,里長有發過通知單了。」要大家守望相助。
  
  不過張邑祺要說的是別的事。「剛剛看護打電話來,說她家淹水,所以沒辦法來了。」聽說都淹到二樓了。
  
  唐沐頤皺眉。「那明天能來嗎?」
  
  「這一個星期可能都來不了。」張邑祺照實回答,「她說她家的傢俱都泡水了,颱風過後要清理家園。」
  
  幸好他們家住四樓,淹水應該不可能淹到四樓吧?
  
  「一個星期?」唐沐頤差點沒嗆到,「那是說我的身體一個星期都不能洗澡?」
  
  這麼噁心的事情怎麼可以發生在他身上?
  
  雖然他很討厭那個看護每次都在他身上摸來摸去,反正他現在沒知覺,眼不見為淨,不過一個星期都沒有清潔,那他就不能接受了!
  
  他才不想看自己變得蓬頭垢面!
  
  「呃……你會覺得很難過嗎?」張邑祺看他好像很不情願的樣子。
  
  「廢話!」唐沐頤坐起身,「你試試看一個禮拜不洗澡,看你舒服還難過。」
  
  現在是夏天,平均氣溫高達攝氏三十度,他又不是要在肉身上醃鹹魚!
  
  「那……」張邑祺左右為難。家裡淹水已經很慘,傢俱都「隨波逐流」了,總不能強迫人家來吧?
  
  唐沐頤一雙美眸瞅著他。雖然他有點不願意,可以說是非常委屈地將就——畢竟前車之鑒多如牛毛,他怎麼知道丑壁草會不會又發生什麼意外?但這種非常時刻,也只好戒急用忍,沒魚蝦也好了。
  
  真是賠上他一條命……就是有這麼誇張。
  
  「那我看……你幫我好了。」他一輩子做過多少重大決策,這肯定是他最不明智、也可能是最錯誤的一個。
  
  「我?」張邑祺愣祝
  
  「沒錯,你幫我。」唐沐頤實在討厭講重複的話。「簡單的擦澡,你會吧?」
  
  他看那個看護做過,不是很難,頂多只是拿條濕毛巾抹來抹去。
  
  「擦……擦澡?」張邑祺面有難色。自從「拔針」
  
  事件後,除了不可省略的按摩,他能離他的肉身有多遠就離多遠。
  
  「對,擦澡!」他是九官鳥轉世啊?唐沐頤受不了地站起來,「就是用溫的毛巾幫我的身體擦乾淨,這樣就好了。」他懷疑醜小子小學時有沒有做過打掃的工作,雖然把他完美的軀體比喻成課桌椅很污辱,不過就像是擦桌子一樣嘛……好像也不太一樣。
  
  嘖,麻煩!
  
  「你現在就去弄盆溫水來,我來教你。」為避免廢話過多而讓自己氣血攻心,唐沐頤直接下達命令。
  
  張邑祺很希望他再考慮考慮,不過他那種「沒的商量」的眼神讓他吞回了含在嘴裡的話。他走進浴室,依言裝滿一個臉盆的溫水,然後拿了一條乾淨的毛巾隨著唐沐頤進入臥房。
  
  唐沐頤轉過身。「首先呢,就是呃——」
  
  「啪刷」!
  
  一盆水兜頭降下
  
  天女散花……
  
  窗外大雨飄搖,屋內也犯起水災。
  
  張邑祺太注意水盆,腳下不知怎地被絆了一下,手中的東西當然就飛了出去,一滿盆溫熱的水就透穿過唐沐頤的魂體,直接潑灑在床鋪上。
  
  肉身當然也沒有倖免泡水之命運。
  
  「對……對不起……」所以他才想叫他考慮……他真的很「帶衰」的樣子。張邑祺,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跌倒。
  
  「你到底……」被水線透過雖然沒有被人體觸摸那樣令唐沐頤作嘔,但還是有點不舒服,他咬牙強忍,「是怎麼走路的。」
  
  第二次!這已經是他第二次潑東西在他身上了!
  
  平路也會被絆倒?莫非他的左右腳會打架?
  
  叫他擦個澡,弄得到處都是水,又不是澆花!難不成他還想在他肉身上培養豆芽萊?唐沐頤僵著一張臉,真是氣鬱填胸。
  
  「我……」張邑祺垂首。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為什麼只有在他面前才會出這麼多紕漏?他們兩個真的犯沖,可是他二哥明明說,他們命盤很合的唐沐頤做個打斷的手勢,冷靜地思考。其實他早就料想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畢竟醜小子老是敗事有餘,他也有心理準備,被潑個水嘛,又不是潑硫酸,很幸運了,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不是嗎?
  
  深吸一口氣,人生很美好,沒必要跟丑壁草生氣,他這麼蠢已經夠悲哀了。
  
  「你愣在那裡做什麼?還不快點幫我換衣服、換床單?」天氣這麼濕,他光滑的肌膚泡爛了怎麼辦?
  
  「這……」張邑祺抱著臉盆,實在擔心自己又捅婁子。
  
  「相信我,要是我能自己動手,絕對不會叫你去做。」唐沐頤看著自己躺在床上還在滴水的肉身,慘痛記憶湧起,「你只要記住,不要再把點滴針頭扯出來就雖然說無事不過三,意外不連環,但壁草要是再給他出狀況,他真的就——認了。
  
  張邑祺只好硬著頭皮上場,他拿出可換的衣物,小心翼翼地扶起唐沐頤的軀體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地解開他身上的衣服扣子,小心翼翼地把濕掉的衣服褪下……
  
  身體雖然是沉睡的,但是呼吸一樣灼熱,噴拂在他的頸項間,宛如熱鐵烙印其上。他沒跟人靠得這麼近過,這實在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是沒有意識的軀殼,溫熱的觸感卻讓他微微地喘息。
  
  在瞥見唐沐頤寬闊的胸肩時,他的心臟猛跳了一下。他的身體的確非常美麗,起伏的肌理和誘人的骨架、窄瘦的腰肢和修長的雙腿,無一處不讓人歎息讚美。縱使張邑祺在心裡拚命告訴自己不能亂看,但被吸引的事實卻無法隱藏。
  
  他第一次覺得,唐沐頤真的具有極為迷醉他人且讓人沉淪的特質。
  
  光是這樣靠著,就讓他心神蕩漾。
  
  扶著軀體穿衣的手有些顫抖,張邑祺連耳根都熱了起來。
  
  像是感應到這份暖昧似的,唐沐頤不知為何,只覺得他抱著自己身體的畫面十分煽情,直接刺激到他的胸腔,影響他的呼吸。
  
  他甚至懷念起他的身體,有一種想代替自己的肉身感受親近的意願。
  
  他想罵自己神經病,他懷疑自己的頭腦有問題,他應該要在心裡反駁這種無聊又錯誤的妄想。
  
  但他所做的,只是站在一旁凝視著這居然令他覺得契合的一幕。
  
  不經意的視線在空氣中交纏,好像察覺到了不一樣的地方,好像觸摸到了最深處的埋藏,有些東西,似乎在他們意想不到的情形下逐漸地改變……
  
  「這是……?」是在做什麼?」
  
  各懷心思的寧靜,被毫無預警地打散,儼然像是屋外的滂沱大雨一般,張邑文驟然地出現在未關上的房門口,以暴風之姿,掀起最措手不及的洶濤!
  
  張邑祺猛地從醺眩的氣氛當中回神,瞬間刷白了臉,唐沐頤亦在同時回頭,在心中大喊不妙。
  
  坐在床緣的哥哥懷抱著一個沒穿上衣的陌生男人,這對似乎反對他性向的弟弟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邑……邑文?」張邑祺連忙將唐沐頤的肉身放躺回床上,想要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解釋起。「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對了,是颱風。「不早就看不到精彩畫面了不是?」他惡毒地評論,俊秀的面容罩上冷怒。
  
  「你……你誤會了,不是這樣的……」
  
  「他是誰?」張邑文凜冽地指向床上沉睡如昔的人體。
  
  「他……」張邑祺看向唐沐頤站立在一旁的魂魄,真不知該怎麼說明。
  
  「你不說是嗎?」張邑文冷瞪著他,「你不說的話,一輩子都別說了!」他忿怒地丟下書包,迅速地跑向大門,幾乎用盡全力甩門而出!
  
  迴盪在屋內的碰撞聲沉澱成最冰冷的死寂。
  
  「你還不快去追?」唐沐頤看著明顯失了冷靜的張邑祺。
  
  「就算追到了……」張邑祺垂著眼瞼,「我能說些什麼……在他的眼中……我……我就是一個如此不堪的哥哥……」只要邑文無法接受他,這種事情就會反覆上演。
  
  唐沐頤實在不喜歡看到他這種難過的樣子,沒有理由,丑壁草就該是蠢蠢呆呆的模樣,怎麼踩他都可以恢復精神,他討厭看到這麼脆弱的壁草小子。
  
  真令人火大!
  
  不清楚為什麼,唐沐頤看到他那副受傷的表情就生氣。
  
  他非得要他振作一點不可。「你弟說了嗎?
  
  「說……說什麼?」張邑祺抬起眸。邑文—向不喜歡和他說話。
  
  「你弟說你不堪了嗎?」實在受不了他用微紅的眼眶瞅著自己,唐沐頤索性轉開臉,「你弟根本什麼也沒說好不好?哪有人像你們這樣,什麼話都沒說清楚就先閉上嘴巴,鬼才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些什麼!」大概吧。他不負責任地想。
  
  是這樣嗎?說出來會比較好嗎?張邑祺腦中亂。
  
  「你弟剛講了,這次再不說,一輩子也別說了!不管你想說什麼,或他想聽你說什麼,這有可能是最後一次,這樣,你也想放棄?」唐沐頤提醒他。
  
  「那我……」到底該怎麼辦?張邑祺的思考完全停擺。
  
  「去追啊!」再簡單不過了,「有什麼大不了的,追到以後再說,你們不是兄弟嗎?」
  
  在唐沐頤來說,親兄弟之間是沒有什麼話不能說的,這也是因為他生長的家庭是如此。他始終覺得,吵架也算是一種溝通,面對面大聲地說出自己的感受,比無言以對要好得太多了。
  
  是……是啊,好好地跟邑文說明,不論敢講的、不敢講的;也不論他相信、還是不相信,他想試一次看看。
  
  張邑祺本來彷彿生了根的腳底,緩慢地移動。
  
  在經過唐沐頤魂體旁的時候,他低聲說了句「謝謝」。
  
  隨後離開臥房,打開大門就跑了出去。
  
  這還差不多,接下來就沒有他插手的餘地了。
  
  沐頤撇唇。
  
  啊,忘了提醒壁草帶傘,外面的雨可大……糟了!
  
  左手小指倏地泛起的疼痛讓他猛然驚覺自己現在的立場!
  
  醜小子跑了,他也勢必要跟著,可是……
  
  下大雨啊!
  
  除非他能自己撐傘,不然鐵被「貫穿全身透了。
  
  「好痛!」手指上傳來難以忍受的灼燙感,
  
  心裡怨恨唐襄憬上萬次。
  
  可惡!他真的不想又體驗那種被穿透的攪胃滋味!
  
  受到戒指的無形拖引,他甚至無法自己地往大門走去。
  
  該死!該死!
  
  張邑祺跑得有點喘,被雨水沖刷的鏡框讓他視線模糊,他走近兩步。
  
  「邑文……先跟我回家吧。」他朝蹲著的弟弟伸出手,衣袖上還滴著水。
  
  張邑文撇開臉,把視線放在別處,不發一言。
  
  張邑祺心中難過,卻還是勉強淡笑地道:「你你都被淋濕了……先跟我回家……你要問我什麼……我會跟你說的。」
  
  他鼓起勇氣想要扶起弟弟,卻被他一把拍開。
  
  「你真的會跟我說嗎?」張邑文站起身,冷冷地看著他。
  
  手背上的疼痛直接傳到內心深處,張邑祺斂下眸。
  
  「如果你……你現在還想聽的話……」
  
  「我什麼時候不想聽?」很突然地,張邑文忿怒地吼斷他的話。
  
  「邑……邑文?」張邑祺錯愕他乍變的臉色。
  
  「我每次都在等你親口跟我說!說爸媽過世,你覺得很難過!說你一個人承擔這麼多事,可能會覺得很累!說你喜歡的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人!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討厭你老是什麼事情都不告訴我!」。
  
  他猛地咆出毫不隱瞞的心聲,張邑祺完全地愣祝
  
  或許是積鬱得太久太久,或許是風雨亂了他的自制力張邑文不再壓抑,全數爆發——
  
  「你自己一個人處理爸媽的後事,我幫不上忙!你不睡覺,接很多工作來貼補家計賺我的學費,我幫不上忙!你發現自己可能喜歡的是同性,想找人商量,我仍然是幫不上忙!」從髮梢上流下的水珠沾濕了他的眼睛,「我才不在乎你愛上的可能是什麼樣的人,我只是希望你能夠自己告訴我,不要對我隱瞞!爸爸去世的時候,你跟我說從現在開始我們要相依為命,可是從頭到尾,都只是我在依賴你而已!我也想要幫你,但你卻總是什麼都不說……」喊到後面,他的聲音已經沙啞。
  
  「邑文…」眼眶泛潮,「想的。」被他話裡真切的傳達給撼動,「……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他是這樣他的保護,反而形成了他們之間的隔閡;他所謂的為他好,卻造成了他們之間的疏離。原來,邑文也會想要他這個差勁的哥哥的依賴。「你的確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可以自己打工賺錢,你也不知道我去便利商店上大夜班、去工地打零工,你更不知道我已經長大了!」張邑文站在他的眼前,要他好好地、仔細地看看他,「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辛苦?
  
  你能不能不要對我有所保留?你能不能不要對待我像外人?我不是你弟弟嗎?」隨著最後一句哽咽出口,終於,他的淚水滑出了紅紅的眼眶。
  
  張邑祺望著他,很久都捨不得眨眼。
  
  他印象中需要呵護的男孩、他以長兄如父的身份陪伴的弟弟,如今已經長得比他還要高,而且成熟得想要反過來給他依靠。原來,是他想太多了。
  
  邑文沒有變,只是缺少溝通,他一直怯懦地在等待邑文朝他伸出手,卻不知道邑文早就在期待他走近身邊。
  
  他果然是如唐先生所言,又蠢又笨。
  
  張邑祺緩緩地揚起唇,牽起一抹最開心的微笑,然後,他張開手臂抱住了自己的弟弟,同樣地濕了眼。
  
  「我……我什麼都會跟你說……好不好?」
  
  所有的事情,全無保留。
  
  張邑文直著身體,眼角的淚痕未乾,適才激動的情緒也尚未平復,他喘著氣,生澀地叫喚著已經幾乎要遺忘怎麼說出口的名詞。
  
  「大哥……」忍不住地,他也抱住了張邑祺。
  
  一直死纏的結,其實只要找到方法,很容易打開還真是高潮迭起,賺人熱淚啊!
  
  總算也「飛奔」至涼亭裡「避難」的唐沐頤看到這幕,實在很想鼓掌恭喜他們,順道放兩串鞭炮慶祝慶祝。
  
  但是他想,魂魄應該是不可能吐得出東西的,可是魂體還是可以乾嘔的。
  
  好噁心。
  
  「丑……醜小子,拜託你去拿把森…」他死白著一張臉,在張邑祺看到他之前先彎腰狠瞪著光潔的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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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28720 威望999 註冊時間2010-1-4 最後登錄2011-8-30 .

4#



ping發表於 2010-5-14 17:38 |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親愛一家人」開始連播。
  
  總之他們兄弟倆的心結是解開了,張邑祺答應什麼事都毫不保留地告訴張邑文,於是,所以,唐沐頤的出現和存在,當然也沒有隱瞞地說了。
  
  雖然唐沐頤很懷疑張邑文究竟能相信多少,不過幸好,他只是沉默地聽完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沒有罵他哥哥是瘋子,也沒有發脾氣。
  
  「所以,只要再等一個多星期,他就可以還魂?」
  
  張邑文平靜地問著,指著床鋪上沉睡的人體,臉色變都沒變。
  
  如釋重負的張邑祺連忙點頭。
  
  「嗯,只……只剩九天。」他還以為邑文絕對不會相信這種荒謬的事,沒想到他居然沒有反駁地全盤接受。
  
  不用遮遮掩掩的感覺真好,也不用擔心該怎麼解釋,實話實說果然最坦蕩。
  
  「我覺得你弟很奇怪。」唐沐頤望著在床邊打量;自己肉身的張邑文,向張邑祺發表自己的觀察,「一般人都會覺得這種事情是笑話,但他居然完全相信,是少一根筋,還是怎樣?」
  
  連身為當事人的他都覺得很扯了,怎麼有人可以這麼平常地看待?
  
  或者他只是在裝傻,明天就會打電話把他的壁草哥哥送到醫院做精神檢查?
  
  「也……也許有人就是會相信吧。」最芥蒂的事情已經解決,沒有煩惱的張邑祺,樂觀也天真。
  
  唐沐頤死皺著眉瞪視他:「難怪你們是兄弟。」
  
  一個少根筋,一個缺腦袋,果然是親生相愛的手電話鈴聲乍響,臥房裡沒有分機。
  
  張邑祺微笑道:「我去接電話。」語畢,便走想隔壁書房。
  
  房內就只剩下張邑文和唐沐頤。
  
  見哥哥離開,張邑文挑挑眉,環顧了整個房間後,他的視線落在平躺於床鋪上,即使沒張開眼睛也極為俊美的男子。
  
  瞧見張邑文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軀體,唐沐頤又開始他總是理所當然地自我膨脹。
  
  唉,他真是罪惡,張邑文還未成年,他不應該招惹這種可愛的孩子才對。可是就算他只有身體躺在那裡,還是不小心地吸引人哪……
  
  他得好好思考,還了魂以後到底要不要「吃掉」
  
  張邑文,雖然有點「犯罪」,而且他也答應過醜小子了,不過嘛……要是可以讓他自己找上門來,那就沒話說了吧?唐沐頤壓根就沒想過百戰百勝的他會有被拒絕的可能,直接跳躍式思考計劃要如何「拐」走這個美少年。
  
  「靈魂出竅嗎……」看不到有其他人的張邑文低喃,漂亮的眼睛微微地瞇起。
  
  「……真是有趣。」他傾身貼近床鋪上的人體,揚抹詭異的笑。
  
  呃……他該不會是想偷吻他吧?雖然他很高興美少年這麼賞臉,但是他現在毫無意識,親起來沒有樂趣。
  
  唐沐頤看著他奇怪的舉動。
  
  張邑文抬手輕撫唐沐頤肉身的薄軟髮梢,平常無邪的面容卻掛上狠毒的笑。
  
  「不管你在耍什麼把戲……」他冷冽地對著床上的人低語,輕劃在俊美輪廓旁的手指異常溫柔,「不管你是真出竅還是假出竅,只要敢傷害我哥——你就死定了!」他冰冷地撂下話,然後狠狠地捏了唐沐頤的面頰一把,留下熱辣的紅痕。
  
  隨即抬起頭,瞪著空無一人的房間道:「你聽清楚了嗎?」絕對飽含威脅的意味。
  
  其實他並不是沒有懷疑這種脫離常理的神怪事件,但是以他對張邑祺的瞭解,自己的大哥是不可能會對自己說謊的,先不論張邑祺可能是被別人唬弄,即使他不相信這種荒唐事,但只要是張邑祺說的話,他就接受。不論真假。
  
  「你這傢伙……」其實真的是不良少年吧?唐沐頤看著自己軀體上那一道「被摧殘」的痕跡,臉色泛青。
  
  原來優質美少年會在自己哥哥面前裝乖,等沒人在就本性畢露!
  
  誰在耍把戲啊?他變成這樣又不是自己喜歡
  
  以為他無聊沒事幹?
  
  他一點也不想跟丑壁草有牽扯好不好?不是害他血流如柱,就是讓他逆氣攻心,跟他相處二十幾天,他覺得自己的壽命和智商都短少了一半;而且他又長得很傷眼,他被強迫留下已經夠委屈,還要被懷疑有所企圖,他這樣子哪能有什麼壞事可做?
  
  加上丑壁草又蠢,雖然有時候是蠢得很好笑,就像之前說他是好人那次,他真是沒看過這麼白癡又不會分辨好壞的笨蛋。
  
  除了蠢以外,他還很遲鈍!在工作的時候,其他的事情都不記得,不是忘記在燒開水,就是忘記眼鏡放在哪裡;又容易丟三落四……還有,醜小子不會說謊、也不會懷疑別人,被他耍了很多次卻依然上當。
  
  他很驚訝這種宇宙第一號大傻瓜是怎麼長大成人的,沒有被拐騙買去國外真是他的幸運……等唐沐頤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微微地一愣,思緒裡百轉千回儘是張邑祺這三個星期來的一舉一動,包括那張被他嗤之以鼻的平凡臉孔;他認為沒特色,卻總是很低柔的聲音;他覺得極為白癡,但沒有城府心機的憨傻笑容……他們朝夕相處的一點一滴,都已經深深地、牢牢地印在他的腦海裡。
  
  忽地,他的心跳又加快了。
  
  真要命!
  
  他第一次發揮他細胞裡稀少的善良了自己。
  
  天殺的該死!卻反而害到愈來愈火燙的手指像是直接挑撕開他最敏感的—根痛覺神經,傳達到腦部的泉湧疼痛讓他切齒瞠目終於再也忍受不住,唐沐頤大叫一聲!
  
  頂多就是想吐而已,有什麼了不起的!
  
  只要牽扯到醜小子,果然沒好事!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身體不好的母親和疼愛他的父親為了讓他不孤單,所以再一次地延伸兩人的血脈,邑文就這樣出現了。他喜愛這個弟弟,不論兩人的樣貌一點都不相似,也不論鄰居親戚總是會拿他們兩個來比較,在父母給予相等的親愛之下,他只知道自己擁有這個弟弟很幸福。
  
  他騎腳踏車載著他去上學,有好吃好玩的東西一定多留一份,做錯了事情給予他包容,邑文也總是很高興地對他笑著。一直到母親過世、父親病逝,邑文的話少了、笑容也消失了,在這轉變之中,他始終不明白自己做錯什麼事。
  
  最終的歸咎,就是自己異於多數人的性向。
  
  他從不希望邑文受到傷害,因為父母不在,他更加倍地保護他,用更多份的親情來待他。
  
  即使使邑文不接受他這個哥哥亦然。
  
  他們擁有相同的血緣,他是他的手足他惟一的親人啊!
  
  「邑文!」
  
  在附近小公園的涼亭裡,張邑祺找到了蹲在地上的張邑文為雨勢實在很大.所以兩個人幾乎都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莫非他真的得了心臟病?
  
  唐沐頤壓不下心裡那一份突生的怪異情感,像是有所依戀,又像是猛然醒悟,快得讓他措手不及。他依戀什麼?又醒悟了什麼?
  
  儘管他花心情場所向無敵,但這是第一次有了混亂的感覺。
  
  對誰混亂?丑……醜小子嗎?
  
  怎麼可能?
  
  唐沐頤真的開始覺得自己精神分裂了。
  
  「唐……唐先生。」
  
  纏繞他思維的嗓音打破未解的渾沌,接完電話的張邑祺出現在房門日,這次他不用忌諱自己的弟弟也在場,牽起一抹微笑看著唐沐頤。
  
  很平凡無奇,卻居然讓他……呼吸停了一瞬的笑容……唐沐頤轉首瞇起了眸,他首次有股強烈的慾望想要好好地、認真地看清他口中的醜壁草。
  
  「唐先生,你…你哥哥他們要來看你了。」
  
  陷落迷障的唐沐頤回過神,挑高了一雙優美的眉毛。
  
  「什麼?」
  
  從他移出醫院至今整整二十五天,他成為無人能觸碰、無人能視見的魂體到現在,這短短即將一個月的時間,沒人來探視過他,甚至一通電話也沒有,他像是被丟棄在孤獨無援的南太平洋無名小島上的一顆燙手山芋,哀愁得無以復加。
  
  而這些知情卻懶得移動尊駕抽空來「慰問」他的人士,就是他親愛的兄弟!
  
  如今,在事情快落幕的現在,這是多麼偉大的手足愛啊!他們居然難得地聚集,真是令人掬一把感動淚!
  
  一直很少有人前來光顧的小公寓,今天真可謂是「貴客」雲集。
  
  「四哥,你過得不錯吧?」一進門就笑得讓人覺得很欠打的唐頡楠依舊帶著一副墨鏡,他對著空氣叫喚,認為這樣講話很新鮮。
  
  「托你的福。」唐沐頤客氣地讓人毛骨悚然。
  
  一旁的張邑祺瞧瞧他,又瞧瞧屋子裡的幾個人,然後照實傳達。
  
  「你還是一樣難伺候哪……」唐頡楠真是懷念這種你來我往的「友愛」對話。
  
  「別說我沒提醒你,老爸已經下了『追殺令』,只要你一出現,一定會被逮回家大卸八塊,我看你還是別還魂的好。」反正也很快就歸西了,哇哈哈哈!
  
  他笑得好愉悅,要是可以看到唐沐頤的臉色,他大概會開心得嘴都歪了。
  
  唐休頤抽動唇角冷笑,實在很想扯掉他那張等著看好戲的臉皮。不要緊,美男子報仇,十年不晚。
  
  「張先生。」旁邊的唐襄憬低吟出聲,「沐頤沒有給你添麻煩吧?」溫文儒雅的氣質依舊,不同他不拘小節的弟弟,他不忘禮貌地跟主人打招呼。
  
  「呃,沒有。」張邑祺輕笑回道。唐襄憬所散發出的清靈,讓他就算不是熟識,也可以很放鬆地與之談話。
  
  「真的嗎?」唐頡楠不相信地怪叫。不可能吧,四哥那種「搞怪」的人耶!更何況還要被迫整天面對最討厭的「平凡」長相,四哥怎麼可能沒有怨言?怎麼可能沒有造反?
  
  他走向張邑祺,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拉近他,側首對他保證道:.「其實我四哥麻煩得要死對不對?只是因為他在旁邊威脅你不准說,所以你才不敢跟我們吐苦水對不對?你老實說不要緊,我們這麼多人,他不敢作怪的。」
  
  張邑祺被他攬著,有一點不習慣,不過因為唐頡楠的態度很豪爽,所以他也沒有什麼介意。
  
  「真的不麻煩。」他微微笑著,視線不自覺地睇向唐沐頤的方向。
  
  唐沐頤死盯著唐頡楠放在張邑祺肩上的那一隻手,接收到張邑祺傳來的目光後,他皺著眉轉開頭。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生氣。
  
  張邑祺看到他故意別開了臉,愣了一下,隨後他突然發覺自己不知何時開始會自動地尋找唐沐頤在的位置,而且也不再迴避他那雙魅惑攝人的美麗眼睛。
  
  剛才唐沐頤臉上的薄怒並沒有讓他看漏,張邑祺想起他總是說他長得不好看……所以他才那樣地避開吧。
  
  怎麼回事?張邑祺下意識地撫住胸口,一向都對自己的長相無所謂的他,突然感覺黑框眼鏡壓得他好沉重。
  
  唐頡楠完全沒有發現哪裡不對勁,他只是更貼近張邑祺,朝著他耳語:「真的沒有?你不用客氣,說出來沒關係。」他篤定四哥不可能這麼乖。
  
  熱氣吹得張邑祺有些麻癢,他驀地想起那天唐沐頤的身體也是靠得這麼近,他還記得他身上那種淡淡的香味……一下子,他連脖子都紅了。
  
  「真……真的沒有。」他垂首低語。
  
  唐頡楠怔住,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張邑祺好……好什麼他也說不上來,反正就是跟外表看到的不太一樣就是了。
  
  「頡楠。」唐襄憬走近他們,不著痕跡地拿下他還掛在人家身上的手,「你幫我看看杓翎好了沒有?」他莫測高深地勾起嘴角,眼角的餘光放在那一團明顯升溫的氣氛。
  
  「不用了。」先進房去檢查唐沐頤軀體的唐杓翎走了出來,他拿下身上的聽診器,「老四的情況很好,生理機能正常,肌肉萎縮的情況也很輕微。真是多虧了張先生不嫌麻煩地替他按摩。他朝著張邑祺微笑道。
  
  本來他還有點擔心,不過看來是多餘了。
  
  張邑祺沒被人這樣當面稱讚過,他臉上發熱。
  
  是協…小事。」
  
  他輕輕地笑開來,面頰上的酒窩看來好自然。
  
  在場的人皆是一頓!他們都覺得,張邑祺似乎和第一次乍見他的時候,那種印象有一些落差……
  
  唐沐頤站在旁邊,有一種本來是屬於他的寶藏卻被人搶先發掘的氣忿。他抿緊了唇,不瞭解自己真是愈來愈怪異。
  
  「你……」唐頡楠皺著眉,拚命打量他。奇怪,明明就沒有什麼改變啊,為什麼看起來就是好像有哪裡不一樣……到底是一樣,還是不一樣?
  
  唐襄憬揚起優美的唇型低喃:「相由心生。心美者,相亦美。」
  
  真是個誠懇心善的好青年,果然……似乎是有點浪費了。
  
  「二哥,你剛說什麼?」唐頡楠只看到他啟了唇。
  
  「我說,沐頤的運氣真好。」唐襄憬笑瞇了清雅的靈眸,「能遇到這麼善良的貴人,是他的福氣。」希望他能好好珍惜上天的厚愛。
  
  「我……我……你太過獎了。」過於不好意思,張邑祺口吃就更嚴重。
  
  「喂,夠了吧!」唐沐頤不甘被漠視,「醜小子,別以為他們誇你幾句就可以飛上天了。」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果然,張邑祺的笑僵了一下,不過隨即很快地恢復。
  
  唐沐頤沒有漏掉那一閃而過的黯然,他更加煩躁。
  
  「你們到底來做什麼?」
  
  張邑祺有些困惑他不高興的原因,不過還是幫他傳達了意見。
  
  「來看看你,順便告訴你,回去的時間到了。」
  
  襄憬輕緩地笑道。
  
  回去的時間到了?唐沐頤亮了眼睛。
  
  這表示他可以摸得到東西,別人也可以看得見他,不再會有噁心的感覺,他說的話也不再需要誰幫他轉述……他移動目光看向張邑祺。
  
  這也表示,他自由了,可以離開這裡。
  
  但為什麼……他好像沒有自己想像中高興?
  
  要是在三星期前,他會開心得大吼,但是現在的他。
  
  「恭喜你。」張邑祺朝著他靦腆而笑。雖然……不知道怎麼搞的,他心裡有一點難受,但唐先生總算可以如願回到自己的身體裡,真是太好了。
  
  只剩幾天,他們這段奇異的同居生活就可以結束,這件令人還是不敢相信的際遇就宣告落幕,只剩幾天「只要生辰日一過,就可以在子時進行招魂。到時,還請張先生務必前來。」
  
  唐襄憬淡笑,摸著手中的玉戒。
  
  「我……我也要去?」張邑祺張大了眼。
  
  「是的。」唐襄憬道:「招魂費時費力,所以煩請張先生到場替沐頤持氣。不知你是否答應?」他明知道只會有一個答案。
  
  「好。」幫人幫到底,這也是書裡面教的。張邑祺完全沒有考慮。唐沐頤睇著唐襄憬。「二哥,醜小子真的不會有問題?他這種營養不良的樣子,招魂所需要的力量他能承受嗎?」他在心裡告訴自己,這個問題是為了避免自己的招魂失敗,絕對不是在擔心壁草。
  
  不是。
  
  張邑祺微感疑惑,因為唐沐頤之前都是對著他講話,再叫他轉言,可是現在……他不跟他講話了,而是直接地問向對方。
  
  他……在生氣?為什麼?
  
  儘管不解他不平常的舉動,張邑祺依然盡責地幫他表達意思。
  
  「這方面沒問題。」他當然拿捏過分寸。唐襄憬輕抬眼簾,「不過……張先生近日可能會有血光之災,請小心。」雖不及傷害生命,但多注意總是好的。
  
  血光之災?
  
  唐沐頤望向仍是面露微笑的張邑祺,他不承認自己是在擔心,可是……二哥的預言既然這麼準,那不是表示意外一定會發生?醜小子就只顧著傻笑,不會開口問問該如何避劫嗎?
  
  沒有辦法直接言語,又不知怎地覺得十分彆扭的唐沐頤,只能看著張邑祺毫不在意地回答唐襄憬。
  
  「我會的,謝謝。」張邑祺對於自己可能來臨的災厄沒有半點激越反應,他只認為人的一生當中總會受一點傷的,切菜切到手也算見血,用不著太在意。白癡!為什麼不開口問?要是變成像他這樣,或是比他更糟,該怎麼辦?他又這麼笨,根本沒辦法照顧自己!
  
  唐沐頤真的很想撬開他的腦袋,看看裡面到底有沒有裝東西。「沐頤」居襄憬準確地用眼神鎖定他站立止的位置。「你就再忍耐幾天。」
  
  事情很快就可以結束。
  
  還魂的日子就在眼前,但唐沐頤現在心裡所在意的,卻全都是那一句——血光之災。
  
  每天,他會幫唐先生的身體按摩至少三十分鐘,這是唐醫生交代的。
  
  他都在睡前開始進行,這幾個星期做下來,變得好像洗澡吃飯一樣,也彷彿是一種習慣,有種不可或缺的感覺。
  
  一開始,他都是一個人獨自完成,到後來,漸漸地,唐先生總是站在一旁,指揮這、指揮那,哪裡按得多、哪裡又按得少,到最後,唐先生變成不停地在旁邊說話,內容他都不太記得了,因為他一向只能專心於一件事上,不過,很像在聊天就是了。
  
  有時候他會突然覺得,這短短的半個小時之中,雖然他們的交談老是連接不上,但是,還是有一種很開心的感覺,尤其是當他們討論的方向完全南轅北轍時,他回想起來總是啼笑皆非。
  
  他以為今天也是如此度過,可是他錯了。
  
  不太大的臥室內,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和偶爾傳來的衣物摩擦聲,其餘的,什麼也沒有。
  
  不同於以往每個晚上熱鬧的靜謐,讓張邑祺手上的動作顯得不自在。
  
  他就坐在床緣,按摩沉睡肉身的上臂,不僅要搓揉肌肉的部分,關節的地方也要給予適當的彎動。
  
  他沒有辦法專心,因為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有一道視線宛若甩脫不開的棉網,層層地將他圍困住,每當他想抬頭尋找目光的來源,那灼熱的眼神又馬上收了回去。
  
  他知道,這房間裡還有另外一個意識的存在,但是他不明白,為什麼他這麼安靜?為什麼他不說話?
  
  他慶幸自己沒戴眼鏡,因為他不想看到那可能是在生氣的俊美臉孔。
  
  他無法、也不會猜測別人的心思,所以只能在心裡推想各種可能,但是最後,他還是放棄了。
  
  唐沐頤站在門邊,從頭到尾就只是看著他,不發一言。
  
  醜小子老是在洗完澡後來幫他的軀殼按摩,這時他會拿下他的招牌大黑框,只專注於床上那個昏迷的身體,其他的事情都迷迷糊糊,跟他講話也都不會聽。
  
  他的頭髮從來都不吹乾,只用毛巾隨便擦兩下,所以偶爾,他的髮梢都會滴下水珠,然後掉在床鋪上或他的身體上,被他罵了好多次還是不改;但有更多的時候,那些晶瑩的液珠會掉落在丑壁草長長的睫毛上,然後經由眨眼這種細微的動作降落,沿著臉頰滑落直挺的頸間,沾濕衣襟……就像現在這樣。
  
  之前每一次,他都沒有仔細地看,但是現在,他甚至看瞇了眼。
  
  不知為何,他覺得好性感。
  
  就像露水一樣,輕盈地滴落草綠。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好像覺得,醜小子似乎……
  
  不再那麼醜了?
  
  他甚至總想伸手摸他、想觸碰他,不以魂體之姿,而是真正的接觸。
  
  他自己知道,有變化的不是壁草,而是他。
  
  他的心態變了。
  
  幾乎沒有半點聲響的空間,讓張邑祺實在有些尷尬,他思量許久,只好自己先講話。
  
  「你……你很高興吧,很快就可以恢復原本生活了。」一開始的時候,他還記得唐先生根本就不願意待在這裡。一陣難堪的寂靜,就在張邑祺以為唐沐頤不會有回答的時候,他出了聲。
  
  「是很高興。」唐沐頤走近床邊他的話,跟他的心思完全相反「想到不用再看你」
  
  像是要反駁內心深處那不願承認的念頭,他就是這麼說了。
  
  張邑祺沒有介意,因為平常唐沐頤老是會挖苦他。
  
  他微笑道:「我可能會懷念這……這一段日子吧。」
  
  好神奇的經歷。宛若愛麗絲夢遊仙境。
  
  「是嗎?」唐沐頤瞅著他。他不認為自己會想要回憶這將近一個月來的慘痛生活。
  
  不是整日看電視,就是無聊到想大叫,被人碰到就嘔吐,做什麼事情都沒辦法自己動手,不能自己地被東拉西跑……但……也不是沒有好事。
  
  像上次去的那個公園就很令人舒服;跟醜小子閒扯淡也頗有樂趣,不過前提是別被他氣死;他還生平第一次坐了捷運,雖然以後都不會再去坐;另外,他總算知道Discovery是只有「吃羚羊」而已。
  
  其實他們應該相處得算不錯……望著張邑祺側首露出的肩頸,唐沐頤的眸色變深。
  
  「喂。」他沉醉的嗓音低低地響起。
  
  「什……什麼?」總是有點結巴的張邑祺,疑惑地抬眼,才發現唐沐頤根本已經站到他身邊來了。沒有原因的,他臉上突地一紅。
  
  看起來好可愛。唐沐頤心中只浮現了這個感覺。
  
  縱然丑壁草的外表跟「可愛」一點都搭不上關係,但這是他所能找到最貼近的形容。
  
  他想否認,卻也懶得否認。
  
  「你說你會想念這段日子……」唐沐頤才微傾身,馬上就聞到他剛沐浴完的清新香味,這讓他心神無預警地一蕩,「也包括會想念我嗎?」他的聲音聽來好沙啞。扯到這裡來做什麼?問得好,他自己也不知道。
  
  張邑祺愣祝「你……你不舒服嗎?」怎麼有點怪怪的……
  
  「大概是被你傳染愚蠢吧。」不然怎麼會淨想些有的沒的?
  
  愚蠢……會傳染?猜想他是在說笑,但是他的表情卻又一點都沒有說笑的樣子……張邑祺盯著他近在咫尺的優美輪廓,只在上面瞧見略帶霧氣的美眸,魅惑地讓人徹底著迷。
  
  他的呼吸快了一拍。
  
  垂下眼,張邑祺連喘息都在顫抖
  
  「你……我按摩按完了。」他直覺地就想逃離那明顯的無形包圍。但唐沐頤不讓開,他也不好意思就這樣走過去。
  
  「你還沒回答我。」如紅酒般濃郁的磁嗓縈繞在他耳邊,彷彿一道魔咒。
  
  「什……什麼?」他心臟亂跳,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跟他說話。
  
  「你會想念嗎……包括我?」好低好沉的聲音,空谷幽蘭,悅耳天籟。
  
  「我……」從來也不會撒謊的張邑祺,想鎮定,少了鏡片的遮掩,「當……當然會……」正確地來他甚至希望能交上他這個朋友,不過……像他這種不起眼的人……大概很難吧。
  
  事情結束以後,人家可能根本不會記得他。
  
  「當然會?」唐沐頤輕笑。這麼誠實不拐彎的答案似乎讓他很滿意。
  
  「你……你要是也想念這裡,歡迎你來。」張邑祺脫口說出自己的盼望,他的勇氣讓自己熱了臉頰。「不過,邑文……常常不在就是了。」他提醒他,免得來了會失望。
  
  唐沐頤倏地鎖緊眉。「關你弟什麼事?」那個不良少年……哼。
  
  「你不是……」對他有意思嗎?想問又問不出口,張邑祺索性轉移話題:「你怎麼了?」真的好奇怪。
  
  「我才想問呢……」他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唐沐頤愈來愈傾近他,臉也靠得愈來愈近,就在幾乎要吻在一起的時候,張邑祺下意識地就跟著往後倒;他進,他就退,到最後張邑祺差不多都躺在床上了。
  
  「你……你在幹什麼?」魂體應該是沒有溫度和氣息的,但是張邑祺卻一直感覺自己的呼吸被他的纏繞住,他吹息出來的熱氣,讓他思緒一片空白。
  
  這麼近的距離,逼迫著他無法躲藏。他不喜歡這種心慌的感受,太曖昧、太令人容易遐想,他無法理解唐沐頤為何要這樣。
  
  「我想做一件事……」唐沐頤輕吟,如大提琴般的樂聲催眠他的神志。明明覺得自己一定是發了神經,但他卻完全不想阻止。
  
  他真的飢不擇食了嗎?平常他看也不會看的醜壁草,如今卻令他想要……
  
  只開了床頭燈的昏暗室內,暈澤的光芒催化了空氣中的無名情懷,太過於無法控制的脫軌氣氛,交織而成了難以言喻的動人綺思,一縷縷、一寸寸,瓦解了理智的思考。
  
  很自然地,他遺忘自己是魂體的事實
  
  就要吻上張邑祺誘人似輕敵的嘴唇。
  
  他想這樣做,不論理由為何。
  
  「哈——哈啾!」微微側首
  
  一個不懂殺風景為何物的大噴嚏成功地爆破唐沐頤羅曼蒂克的魔障迷咒,直接襲擊他的臉部,轟炸他的感官,給予他最完整的清醒。
  
  有那麼一瞬間,唐沐頤像花岡巖完全僵硬祝
  
  「對……對不起!」始作俑者張邑祺連忙摀住自己的嘴巴,瞠大的眸裡有著滿盈的抱歉。他本來,是想問唐先生靠那麼近要做什麼,結果沒想到才一張嘴,就這麼……
  
  打出來了。張邑祺好汗顏。
  
  唐沐頤極為緩慢地站直身,閉了閉眼,額上噴出的青筋血管似乎隱約可以看見紅色的血液在竄流。
  
  深呼吸……人生多麼美好。
  
  「我告訴你多少遍……叫你要吹乾頭髮……」緊咬著牙關所洩露出的顫語,隱藏著無限的忍耐。
  
  「我……我忘了。」被濡濕的薄衫傳來涼意,張邑祺鼻子又癢了。
  
  唐沐頤必須用盡全力死握著拳,才能克制自己不要失手掐斃他。
  
  他,如此優雅俊美的唐沐頤,生平頭
  
  親吻對方「未遂」而被回贈一個噴嚏。
  
  真是莫大的恥辱……
  
  可惡!
  
  想要
  
  醜小子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啊?肯吻他是他的榮幸好不好,沒有感動落淚、銘記在心就算了,居然還這麼不懂得珍惜,枉費他像核電廠一樣猛放電製造情調,全教他一個人給毀了!
  
  他是得了失心瘋才想吻丑壁草!
  
  他不要再擔心他可能因為太笨而招來的禍災;也不管誰會跟他親密地勾肩搭背,他的對象應該是眉清目秀美少年;他要脫離邪魔歪道回歸正途,事情結束就跟醜小子一刀兩斷!
  
  老死不相往來!
  
  
  
  第十章
  
  為什麼……要對一個噴嚏生氣?
  
  把噴嚏直接打在人家臉上是很失禮,可是他沒有辦法控制啊,也說了對不起,可是為什麼,唐先生還是都不理他?
  
  張邑祺手裡拿著生鮮食品,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每個月固定光顧一次的超級市場裡,以前都會站在他旁邊大小聲的人,如今卻離他十步遠,擺明不想踏入他的範圍內。
  
  他轉首看了下,身後亦步亦趨的魂魄依然比他快一步別過臉。
  
  他已經打定主意,絕對不要再跟丑壁草有所糾纏!
  
  唐沐頤,這次真是鐵了心。
  
  邑文小時候發脾氣就是這樣,不跟他說話、不接近他、不看他……張邑祺只覺得好像多了一個愛鬧彆扭的弟弟。
  
  這種相處模式令人頭痛。他推著手推車,沒有辦法專心選購日常用品,家裡缺了牙膏,洗面奶,說要買殺蟲劑,卻拿了一瓶滿庭香。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直到逛完了整間超市還是沒有交談。
  
  連眼神交會都沒有。
  
  張邑祺結完賬,提著手提袋走個兩步就停下來,不知試了第幾百次想等唐沐頤和他並肩,結果卻像柱子一樣傻站著,身後的魂體還是沒有上前。
  
  他歎了一口氣,只好自己慢慢地移動。
  
  快入秋的夏末依然悶熱,偶有微風吹撫而過,如在乾涸的沙漠裡看到水泉。
  
  他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從來,他都很少去注意別人,可是現在,他卻時時刻刻地都在關心著唐先生的一舉一動,包括他的心情、包括他的思緒。
  
  大概是因為只有他才能看得見唐先生,所以不免想得多了一些吧。
  
  後天,就會有人來接他們……招魂會有多久?啊,另外一個唐先生說會費時費力吧,那他要記得跟邑文說不用等門……不知道要不要帶什麼東西……他下意識地看向指間那枚紅繩戒。
  
  事情過後,這個戒指就要拿下來了……那邊的皮膚一定會比較白一點……不知道可不可以留下來做紀念?等他老了,就可以告訴孫子……對了,他不會有兒女,不過沒關係,可以領養,或者告訴邑文的孩子也可以……
  
  張邑祺愈走愈慢,腦袋裡想的東西也愈來愈遠,就在他可能會連續想到世界大同、宇宙和平的時候,有人出聲喚了他。
  
  「張先生!張先生!」一個年約四五十歲的婦女,像跑百米似的拚死命從後面追上他,手裡還拿著手機,神色十分慌張。
  
  張邑祺被她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發現她是住在對面的房東,平時還蠻照顧他們兄弟的。
  
  「陳……陳太太。」他有禮貌地打招呼。
  
  「你怎麼還在慢慢走?」有別於張邑祺的親切,太太劈頭就沒好語氣。
  
  「呃?」張邑祺看著她急躁的態度,他才正想問房東太太為什麼要跑這麼喘……啊,又開始跑了。
  
  陳太太發揮緊急危難時才會分泌的腎上腺素,拔腿繼續往前飛奔,一邊跑一邊不忘回頭大喊:「你還不趕快!」「啊?」快什麼?哪裡又有買一送一大特價嗎?張邑祺只能聯想到平常陳太太惟一會奔跑的原因。
  
  「你不要再發呆了!剛剛有人告訴我,你們住的那棟公寓失火了!」
  
  失……失火
  
  「咦?」
  
  張邑祺的思維在瞬間斷線。
  
  失火?
  
  他第一個反應,就是迅速地轉頭看向身後的唐沐兩個人互相對望,臉色都震驚得完全蒼白。
  
  他們很快地同時想到一個最要命的嚴重問題——
  
  沉睡的肉身還在房子裡!
  
  紅色的火舌從公寓吞吐出來,伴隨著濃密不絕的黑色煙霧,驕傲地層現它妖艷的姿態,美麗卻也致命。
  
  不停流動的火焰,彷彿具有強大的生命力,隨著氣流揚起駭人的舞姿,以絕對的壓倒性震懾所有人的目光。
  
  又是惡意的縱火,從無人居住的二樓開始竄燒,因為縱火者倒了滿地的汽油,加上天氣燥熱,所以火勢很快地擴大,甚至拖累到樓下的車輛。慶幸的是,今天不是例假日,許多住戶都出門上班上學,在的人也都及時地撤了出來。
  
  「砰」地一聲,樓梯間的窗戶不耐高溫,玻璃碎裂爆出,圍觀的群眾紛紛趕緊走避。
  
  等張邑祺和唐沐頤到達的時候,瞧見的就是這一副火海景象。
  
  「消防車……消……消防車到了沒,」張邑祺跑得氣喘吁吁,他抓住一個臉上尚有黑灰的鄰居,萬分著急。
  
  「到了!」中年男子抹去自己額上的汗水,依然餘悸猶存,「可是這裡的巷弄太窄小,他們進不來,現在正要接水管啊!你弟弟去上學了吧?還好你也不在家他之後的話,張邑祺完全聽不進去。
  
  他看著唐沐頤,心裡只想著,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唐沐頤的臉色當然沒有比他好到哪裡去,但是他知道他們現在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站在一旁等待救援。
  
  燃燒所產生的辟啪聲,刺耳地震動了張邑祺,他倏地抬起頭來。
  
  不能這樣下去……不能這樣下去……一定要想些辦法才行!
  
  「喂!喂喂!你要去哪裡啊?張先生!」
  
  沒有理會鄰居的叫喚,他擠出圍觀的人群
  
  尋找可用的東西。
  
  轉頭
  
  「你要去哪?」唐沐頤跟在他的後面,灼人的火光已經讓他夠煩躁,他不曉得他到底想做些什麼。
  
  張邑祺先拿了一條人家掛在外面曬的薄被單,找到一樓接在外面用的水龍頭把它完全浸濕,然後順手從一輛機車上拿了一頂安全帽戴上頭。
  
  「你想幹什麼?」唐沐頤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的舉動,幾乎可以確定他是要——
  
  「我……我要進去。」張邑祺將被單披在自己身上,單眼皮的眼睛裡有著前所未見的堅定。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你會被烤成焦炭的!」唐沐頤氣忿地對著他大吼,要他放棄這種無知的行為。
  
  「可是你的身體還……還在裡面!」他怎麼能坐視不管?張邑祺難得地放大了聲音。
  
  這事情等消防人員來救就好,用不著你逞英雄!」
  
  死笨蛋!大白癡!他到底有沒有腦袋?要是進去出不來怎麼辦?「等……等他們來就來不及了!」張邑祺不讓步地回喊。
  
  「你——」唐沐頤更是氣死了!
  
  他不是不在乎自己的肉身,只是……醜小子要是因為這樣而喪命,就算救回了身體,他一點都不會高興!
  
  張邑祺不想再拖延時間,轉身就要跑,唐沐頤見情急之下,想也沒想地就伸手抓住了他——
  
  魂體穿透了張邑祺的手臂,電流在一瞬間通過彼此的身體,可是這並無法阻止張邑祺往前的動作。
  
  該死!該死!該死!他痛恨自己這個樣子——
  
  「不准去!」
  
  唐沐頤幾乎用盡所有的力氣大吼一聲,足以令人顫抖的怒咆震動了空氣,本來無法碰摸到任何實體的,但手指瞬間有了觸感,他沒有考慮,下意識地就握緊了掌中的物體!
  
  感覺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臂,張邑祺反射性地回頭,卻看到唐沐頤魂體的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臂膀。
  
  那種皮膚接觸的真實感讓兩人都張大了眼。
  
  張邑祺錯愕地看著唐沐頤。「你……」可以碰得到東西了?
  
  唐沐頤比他更驚訝,好半晌都說不出話。
  
  「我……」他瞪視著自己捉著他的那隻手
  
  「砰」地震天價響,把怔住的兩人嚇回了神,公寓火勢最大的二樓陽台,上面的鐵架已經斷落掉下。
  
  「沒……沒有時間了!」張邑祺沒多餘探討他到底摸不摸得到東西,用力地掙脫掉唐沐頤的束縛,披著濕被單就往公寓跑去。
  
  「你給我回來!」唐沐頤好惱!一路跟著他跑,不管自己穿透了多少人,不管反胃的感覺幾乎讓他臉色發白,他就是要把他抓回來!
  
  因為群眾只顧著竊竊私語,加上張邑祺的行動實在太過於突然,等大家發現想要阻止他的時候,他已經跑進了樓梯。
  
  樓梯間裡還好只有濃煙和零星的火花,他一路快速地跑上四樓,火場裡的高溫和燥熱是沒有辦法想像的恐怖,不過火勢並未完全延燒到他們家,張邑祺依照常識壓低身體匍匐前進,然後奮力地踢開已經變形且歪斜的臥房門。
  
  一進到房內,他就在濃煙裡看到唐沐頤的肉身躺在床上,很幸運地,床鋪旁只有小小的火苗,還沒燒起來。
  
  他鬆了好大一口氣,在心裡感謝老天。
  
  拉下自己身上的濕薄被,張邑祺將毫無意識的軀體包裹起來,用力一提氣差點以為自己會被壓扁。
  
  好重!為什麼?唐先生明明看起來很瘦啊!
  
  張邑祺瞠目結舌,不敢相信地看著懷中的肉體。
  
  他忘了估計,一百八十四公分的唐沐頤,就算再體重也不會輕到哪去。
  
  「咳咳!」雖然戴了安全帽,但是濃煙還是嗆得他直流眼淚。
  
  不能再逗留了,這樣也會傷害到肉身的!張邑祺咬牙背起被濕薄被完全包住的人體,腳步雖然艱困,但是他依然加快速度。
  
  人啊,果然在危急的時候會發揮潛能吧
  
  種每天坐著工作的人,沒想到還蠻有力氣的
  
  張邑祺被煙熏得滿腦子亂想。
  
  「醜小子!」在要走下三樓的時候,唐沐頤總算找到他了。因為作嘔的感覺讓他有點跑不動,加上外面站的人又太多,還以為會追丟。
  
  「唐……唐先生!」張邑祺雖然滿臉滿身的汗水,但還是開心地笑道:「你的身體沒事。」他給他看了看背上完好無缺的肉體。
  
  「你還有精神笑?」唐沐頤真是快被他氣掉半條命,不過要罵也得等出去再罵,「快一點!你真想變成『生烤蠢蛋』?」傻傻地站在那邊幹什麼!
  
  「喔,好……小心!」
  
  燒了一半的木門倒了下來,眼看就要壓在唐沐頤的肉身上,張邑祺幾乎沒有思考地在一瞬間側身用手格開了那片殘木。
  
  「啊!」他痛得蹲下了身,頰邊流落冷汗。
  
  「你沒事吧?」唐沐頤慌張地上前察看,在伸手扶住他的瞬間,又穿透了過去。「可惡!」看來剛剛可以抓住他只是巧合。
  
  「呃……」張邑祺喘息粗重,他看著自己被燒傷流血的手臂,雖然痛得都麻木了,但他卻忽然笑了出來。
  
  「這就是……你……咳咳!你二哥說的……血光之災。
  
  ……好……好準喔!」他真是崇拜那個料事如神的唐先生。
  
  神經病!沒大腦!
  
  幹嗎老顧著那個根本沒感覺的軀殼?
  
  反正被打到也不會痛!
  
  唐沐頤暴跳如雷。「你有空佩服我二哥,還不如趕快站起來離開這裡!
  
  等他們出去,等他還魂,他一定要把醜小子吊起來狠狠地教訓一頓!
  
  「嗯!」張邑祺扶著牆壁站起,重新背好背上的人體。「我……我們一起走!」
  
  他用最後殘存的一絲蠻勁,連氣都不換,一路跑出了令人窒息的灰暗火常
  
  乍見光明,已經展開灌救的消防隊員一看到有人,急忙上前援助。
  
  確定完全脫離險境,真正安全,張邑祺一放鬆,整個人就坐倒在地。
  
  他笨拙地脫下重重的安全帽,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最後還連連咳嗽起來。
  
  這一定是……他一生中做過最瘋狂的事了……
  
  「拜……拜託你們……咳咳!我……我沒事,這裡還有一個人……」他拉開被薄被包住的昏睡人體。他的氣息雜亂,手臂上的傷還流著血,胸口也隨著呼吸泛起疼痛,不過卻先請醫護人員照顧唐沐頤的肉身。
  
  他看著醫護人員先是把唐沐頤的身體搬上擔架,然後推進救護車,才算真正地、完全地放下了心。
  
  「你怎麼樣?」唐沐頤沒時間檢查自己的身體是否仍舊完美,反而站在正幫張邑祺包紮傷口的急救人員身後,著急地問向一臉疲 憊的他。
  
  張邑祺實在沒力氣說話,他勉強地勾起嘴角微笑,卻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醜小子!丑壁草!」唐沐頤真的氣得直跳腳!「你敢給我死看看,我一定會把你挖出棺材鞭屍!你聽到了沒有?」
  
  在意識陷入昏迷之前,張邑祺聽不到耳邊氣急敗壞的叫喚,他只是想著幸好,唐先生的身體沒有損傷「唐……唐醫生剛剛跟我說他有幾間空房子,可以暫時借我們住,所以你不……不用擔心。」
  
  張邑文依舊一語不發,只是坐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
  
  面對從頭到尾都沉默的弟弟,張邑祺真的束手無策。他困惑地看向站在他旁邊的唐沐頤,沒想到他卻撇開了臉。
  
  呃……為什麼大家都這樣?
  
  他有做錯什麼事嗎?沒有啊!
  
  昏倒,然後一張開眼睛人就在醫院,睡了一天一夜,怎麼可能做什麼讓大家生氣的事。
  
  「你手痛不痛?」張邑文突地出聲問了一句。 冰眸掃向那纏著層層繃帶的手臂,他的臉色彷彿北極風吹過。
  
  「呃……還好。」總算得到響應的張邑祺露出喜悅的笑,不過很快地被撲滅。
  
  「那我要去上課了。」張邑文站起身,背著書包,連聲再見也沒說,也沒有給他挽留的機會,踏著重重的腳步就走出病房。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張邑祺挫敗地垂下頭。好不容易才跟邑文解開了心結,怎麼又變成這樣?
  
  「為……為什麼他要生氣?」他蹙著眉自喃。要是他聰明一點就好了,至少不會什麼都不知道。
  
  「他本來就應該生氣!」唐沐頤冷然地睨視他。連他都氣得快吐血了,何況那個有戀兄情結的小子。
  
  張邑祺看著他。「你也在生氣……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就算想破了腦袋也猜不出原因。
  
  「因為你白癡得教人火大!」不提還好,一想起前天他莽撞地衝進火場,唐沐頤就氣得冒煙。「你是不死妖還是鐵金剛?你不知道弄得不好很可能會死嗎?這麼「買命想入圍十大好人?你活到二十幾歲的腦袋到底是做什麼用的,只裝了豆腐渣嗎?」
  
  被他一陣怒罵,張邑祺連眼睛都忘了眨。
  
  這是……在擔心他?是擔心嗎?可是為什麼那麼凶?
  
  「但……但是……我很好埃」為了證明他沒說謊,還甩了甩手。
  
  「好個屁!」優雅尚尚的唐沐頤口出穢言,不在乎什麼形象,「你的手二度灼傷,會留下疤痕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是昨天唐杓翎來巡視病房的時候說的。
  
  他很想笑著跟他說,第一次看到他說髒話,但是他總有種一旦當他說出口就會被炮轟而死的預感。張邑祺嚥了一自水。
  
  「嗯……然後呢?」他是男人,身上有沒有疤很重要嗎?他被他的惡聲惡氣嚇低了音量。
  
  「然後?」居然還反問他?唐沐頤差點氣爆血管,「你一點都不關心自己,為了別人拚死拚活,你有神經病!」縱然他是為了搶救他的身體,但他完全不想感謝他。
  
  他甚至懶得走到隔壁病房去看唐杓翎幫他安置好的肉身,就在這裡守了一天一夜,為的就是要等醜小子醒來罵他兩句。
  
  明明就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醜小子偏偏卻「己不為人,天誅地滅」。真沒看過比他更笨的人!
  
  張邑祺的反應只是微微一笑。「沒……沒事就好。」
  
  他輕描淡寫,覺得事情過去就算了。他知道,若再重演一次,他還是會決定衝進火場,因為他絕不能見死不救。
  
  若唐先生的肉體被燒燬,那他一定會很後悔很後悔,後悔自己沒有盡力。
  
  「白癡!」唐沐頤吼得臉紅脖子粗,覺得自己很可能會被氣得暴斃!
  
  打開的病房門終止丁他們一人一魂的對話,走進來的是唐襄憬。
  
  他朝著張邑祺清雅一笑,斯文的臉上有著關切。
  
  「張先生,傷勢還好嗎?」
  
  「很好。謝謝你,你的預言真……真的很準。」張邑祺指了指自己的手笑道。
  
  「三流的算命術罷了,不足掛齒。」唐襄憬依舊謙虛有禮。
  
  三流?那,那些市井間的鐵口直斷都可以上吊以謝世人了。原本還猛扯自己二哥後腿的唐沐頤,真的不得不對他另眼相看。
  
  光是他自己成為魂魄這件事,就足以讓他對唐襄憬俯首稱臣。
  
  「我真的很謝謝你。」張邑祺誠心地道謝。他雖然沒躲過這個傷,但還是很感激唐襄憬好意的警告。
  
  「這句話是我要說的。」唐襄憬微微揚唇,「多虧了你,沐頤的肉身才能毫髮無傷。」
  
  把肉身交給沐頤的貴人果然是正確的。不過,普通人會為了跟自己沒有關係的人而這麼奮不顧身嗎?
  
  是真的無法眼睜睜看慘事發生,還是……
  
  他露出十分愉悅的笑意。「張先生,既然你已無大礙,那麼後天,還是如期請你到場招魂。」
  
  「什麼?」唐沐頤沒等張邑祺出聲,就先跳了出來,「二哥,醜小子受了傷,房子燒得精光,三哥也還沒說他可以出院,你好歹延個期吧?」
  
  壁草雖然白癡,但怎麼說也對他有恩,也不要看他蠢得好欺負就虐待他吧?
  
  張邑祺直直地瞅著他,然後笑出了酒窩。
  
  「謝謝你。」他真的是在關心他吧。
  
  唐沐頤先愣了一下,隨後略顯狼狽地轉開臉。他有病!幹嗎不好意思?天曉得他幾百年沒紅過臉了!
  
  「如何,我弟弟有什麼意見嗎?」看他游移眼神,唐襄憬溫和地問道。
  
  張邑祺微笑。「唐先生問你,可……可不可以延期?」其實他真的覺得自己沒事,不過因為唐沐頤說了話,所以他才代為轉述。
  
  唐襄憬笑彎了一雙靈性的眼,他瞧向唐沐頤魂體所站立的位置,緩語輕言:「沐頤,我好像忘了說……
  
  錯過時辰,就要再等一年。」
  
  唐沐頤和張邑祺同時怔住,他們彼此互望了一眼。
  
  再……再等一年?
  
  真的假的?
  
  招魂的地方是在唐襄憬山上的一棟房子進行。
  
  除了唐沐頤、張邑祺,和主事的唐襄憬外,唐頡楠因為貪好玩也趕來湊熱鬧,代價是負責背運他四哥的肉體當臨時苦工。
  
  是夜。
  
  在三層獨棟別墅的頂樓
  
  除了冷風吹過外,就只剩下一輪明月高掛天空。
  
  「二哥,你這棟別墅實在很偏僻!」唐頡楠好不容易把屍體……不,是肉身,背到目的地,他馬上累得趴下。
  
  他都不知道二哥在郊區有這麼一棟房子……不過還真是「有夠郊區」。
  
  開了快兩個小時的車不說,居然還要爬半個小時的石梯才上得來,也只有二哥這種人才會在這種鬼地方買房子。
  
  「我買的是這房子的方位。」唐襄憬勾唇淡笑。手捧著圓形的玉盤,上面則放了四個同樣碧綠的玉杯。
  
  看起來就價值不非。
  
  買方位?他只聽過買房子要買交通便利、買格局方正、買鋼骨結構。
  
  唐頡楠看著他將玉杯放在地上。「現在要做什麼?」
  
  「準備招魂哪。」唐襄憬微笑著將杯子分別放在東、西、南、北四處,「把沐頤的身體頭東足西地平放。」
  
  他下達指令。
  
  「頭什麼?」唐頡楠有聽沒有懂。
  
  唐襄憬睬他一眼,伸出修長的手指著正確位置。
  
  「頭放那裡,腳放這裡。」
  
  「喔。」唐頡楠依言。弄好後站在旁邊,卻發現唐襄憬一直盯著他看。「怎麼了?」他放錯了嗎?
  
  「你可以先去樓下客廳休息。」唐襄憬溫聲低語。
  
  「不用了,我不累……」
  
  「嗯?」唐襄憬異常溫柔的微笑斷去他多餘的話尾,「我想你累了,頡楠。」
  
  呢噥的輕喃乍聽下極為悅耳,實則卻有一股鑽到腦子裡的惡寒。
  
  唐頡楠不是不會察言觀色,從小到大他就一直認為,全家最恐怖的人其實是二哥,表面上看起來很和善,其實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我……是有一點累,哈哈。」他垂頭喪氣地轉身退場,萬般無奈。
  
  早知道不要來了,既然二哥不准他看,那就算了,還笨得當免費勞工。
  
  四哥看起來明明就沒那麼重嘛,
  
  閒雜人等離去,唐襄憬看向一直在一旁有點緊張的張邑祺。
  
  「張先生,請你把我給你的繩戒拿下來好嗎?」
  
  「呃,喔。」張邑祺拔了幾次才順利摘下。他遞給唐襄憬。
  
  唐襄憬則是彎腰把唐沐頤肉身上的那一枚戒指也取下。
  
  「喂……就這樣?」唐沐頤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出聲。
  
  所謂的招魂儀式,就這麼簡陋?只用了四個裝了水的茶杯,其他什麼也沒有啊?他還以為會有什麼桃木劍、金錢劍、或者黃色的符紙,還是在地上劃劃陣法之類的……結果跟電影上演的完全不一樣。
  
  他本來還想,儒雅的二哥可能會穿著道士服像乩童一樣哩!那可就真不枉他走這一回了!唐沐頤笑出聲,「你在笑什麼?」張邑祺沒碰過這種場面沒辦法像他那麼放鬆。
  
  唐沐頤看他那副僵硬的模樣笑得更開心。「我在笑,你在笑跟你想的不一樣是嗎?」,唐沐頤和張邑祺兩個人愣住,他們兩個都還沒有開口……那麼就是……
  
  微微移動眼神,唐襄憬正招手喚他們過去。
  
  兩個人錯愕得差點掉了下巴。
  
  「你聽得到我說話?」唐沐頤驚訝地大叫。明明聽得到幹嗎假裝不知道?
  
  「剛剛才聽到的。」唐襄憬一派悠閒。
  
  「你騙人!」他一定是故意的,該不會從一開始他們就全都上了二哥的當吧?
  
  唐沐頤走向他。
  
  「我說了,我買這個房子是買它的方位,這裡,容易感應到魂體。」唐襄憬一揚手,直接指著朝他而來的唐沐頤,「聽得到,也看得到。」他精準地和他對望。
  
  真……真厲害。張邑祺也走上前。
  
  「那頡楠呢?」要是那傢伙看得到他早就大叫了。
  
  唐沐頤狐疑。
  
  「他不具靈感。」修道程度也是要看慧根的。
  
  「原來還有『資格限制』啊?」唐沐頤真是被這些玄怪的事情給弄糊塗了。
  
  唐襄憬看了下手錶,微微一笑:「時辰到了。」
  
  「那……唐先生,我們現在要做什麼?」張邑祺問唐襄憬輕笑。「先看我怎麼做。」
  
  他走到唐沐頤肉身的北方,手裡拿著其中一枚剛剛摘下的紅繩戒,低緩念道:「紫微逆行,天機,隔太陽、武曲、天同當,空二廉貞。」語畢,他就將戒指投入東方的玉杯中。
  
  張邑祺看著那繩戒沉底,上面的梵文字體隨即逐漸散開,慢慢地將透明的清水染成朱紅色。
  
  「好……好神……」
  
  「奇」字尚未說出,他眼前一黑,就昏了過去。
  
  「醜小子!」被他無預警的昏厥嚇了一跳,唐沐頤連忙伸手上前,魂體扶不住他,只能看著他軟倒在地。
  
  「二哥,這是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出狀況了?
  
  唐襄憬不答,他對著南方的玉杯低喃:「天府順行,太陰、貪狼、巨門、天相、天梁、七殺、空三破軍。」同樣地,他把另外一隻戒指也投入杯中。
  
  在上面的梵文化於水中的同時,唐沐頤只覺得腦袋突然像是有千斤重,壓得他幾乎透不過氣,意識也.開始逐漸模糊起來。
  
  朦朧中看到唐襄憬臉上的笑意,唐沐頤咬緊了牙很想揍人。
  
  「二……二哥,拜託你……下次要開始前……先說一聲!」,不過,還會有下次嗎?墜入黑暗的瞬間,他下意識地緊握穿了張邑祺的手。
  
  心裡想著,張開眼第一個一定要看到醜小子……
  
  他不管為什麼。
  
  
  
  第十一章
  
  他張開眼第一個看見的不是醜壁草,
  
  而是天花板。白色的,還瀰漫著藥水的刺鼻味。
  
  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又很沒道理的怪夢,他下意識地一動,身上的關節就像是年久失修的廢鐵,發出怪異的聲音,而且還沉重得無法隨心所欲。
  
  他只能彎彎指尖,撫摸著手下的床鋪,捏著床單,感受觸碰到的實體,他從來沒有這麼感謝上帝佛祖。
  
  他回來了!他的身體,他的靈魂,在分家了三十天後,總算又合而為一了!
  
  唐杓翎告訴他,他睡了整整七天七夜,他一度以為二哥的招魂論根本是無稽之談,沒想到最後他還是清醒了。
  
  不過喜歡雲遊四海的二哥又消失了,這次大概沒有半年不會出現。
  
  另外,他的身體一時半刻沒辦法動作是正常的,畢竟躺了一個多月,需要做復健才能恢復。
  
  他問唐杓翎,那個醜小子現在怎麼樣?
  
  沒想到三哥的回答卻是簡短三個字——不知道。
  
  還魂後,聽說那個笨蛋也昏迷了二十四小時,不過並沒大礙。因為找到新房子,而且不好意思一直麻煩,所以他跟張邑文搬離了唐杓翎借他們暫住的房子。
  
  他清醒的前一天,醜小子還來看他,就站在他的病房裡,親口跟他道別。
  
  為什麼他多睡了一天?不然就可以看見丑壁草那張傻臉了。
  
  唐沐頤討厭這種感覺。
  
  然後,從復健開始到結束,將近兩個星期,
  
  他沒看過壁草。
  
  一直到出院過了一個月的現在,他甚至不知道該去哪裡找那個像是陪他做了一場夢的蠢小子。
  
  真的是……做了一場夢嗎?
  
  可是又那麼地真實……
  
  唐沐頤坐在辦公桌前,撫著用細銀鏈穿戴在脖子上的一枚戒指。
  
  戒指是白色的,用麻繩編織而成
  
  這是他成為魂魄時二哥給他們的
  
  上面什麼圖案也沒有。
  
  還魂過後變成了這個樣子。
  
  在這一場夢當中,這是惟一存留的證物。
  
  證明他曾經……擁有過一段很特別……且愉快的回憶。
  
  重要的是,證明了醜小子的確出現在他的生命當中。
  
  他在哪裡?很想去找,卻沒有找的理由。
  
  找到了又能做什麼?約他吃飯,還是喝咖啡?
  
  其實,他比較想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然後聽著丑壁草打鍵盤的聲音……雖然很吵,但真的……令他難忘。
  
  鳥瞰落地窗外的景色,雖然外面藍天白雲、朗朗晴空,但是唐沐頤就是覺得煩躁,睇向桌面上堆積如山的待審文件,他更是有一種想放把火燒之而後快的衝動。
  
  終於,他受不了地拿起掛在椅上的外套,站起身走向大門。
  
  總經理室的大門一打開來,外面立刻就有幾位秘唐沐頤皺眉,才走個兩步,就被那些秘書攔下來。
  
  「總經理,請問您要去哪裡?」一號秘書恭敬地問道。
  
  「你管不著。」唐沐頤沒有用他正面擊沉。
  
  「總經理,現在是上班時間」二好秘書力勸。
  
  「你少囉嗦。」連看一眼都沒有,他迅速越身而過。
  
  三號秘書上前死諫:「總經理,您消失快兩個月才回來上班,董事長已經很不高興……」
  
  「關我屁事!」他不耐煩地出招,正中三號呆愕的嘴臉。他繼續向前移動。
  
  同樣愣住的四號秘書回神,犧牲似的阻擋在他面前。「總經理,董事長吩咐……」
  
  唐沐頤大掌襲上她的頭部,把她整個人推到牆邊。
  
  「你去告訴老頭,不滿意儘管炒我魷魚!」他不悅地撂下話,陰沉的語氣凍結人心。
  
  每個人都驚愕得瞠大眼睛!他們一向俊美優雅、玉樹臨風,而且對人彬彬有禮、高貴大方、不失紳士風度的總經理,不僅對他們冷言冷語,居然還毫不在意地把「屁」這種粗俗的話語掛在嘴上?在兩個月之前,這是完全不可能且從來沒發生過的事!
  
  回來後改變這麼大?怎麼回事?
  
  唐沐頤沒有理會眾人探詢的眼神,在以前,他絕對不可能在其他人面前露出真面目,現在他才知道,以前舉手投足都要擺出完美poae有多無聊,不用假裝的感覺,真是爽到了極點!
  
  長腿瀟灑地邁開步伐,他轉進正好開啟的電梯門,看著老頭那票耿耿忠心的巾幗秘書團那副被他嚇到的癡呆樣,他的唇邊揚起勾魂的笑。
  
  呃……總經理……雖然他的態度異常,但是……
  
  好像也變得更俊美了……好酷啊!兵團成員,一如以往地,沉醉在讚歎他們上司的美貌裡。
  
  只可惜呀,他喜歡男人。
  
  唉——
  
  是誰說過好男人不是死會就是同性戀的?
  
  真該吊起來鞭打!
  
  ******
  
  「你怎麼一回來就變得這麼討人厭?」
  
  本該午夜才開始營業的「夜色」,在下午就有人上門踢館。大鬍子蕭銘,頂著一雙熊貓眼,一個月以來,第十四次被人從柔軟的被窩裡挖起來「陪客」。
  
  日夜顛倒的他,很怕跟老婆睡到一半就被「抓包」,所以,他最近的生活,都很不「性福」。
  
  別怪我跟你收『鐘點費』!」以作彌補
  
  單手支著弧度優美的說
  
  「你才不會收。」他拿著吸管攪動玻璃杯中的冰塊,有一口沒一口地吸著。
  
  蕭銘瞧他一眼。「你怎麼回事?前一陣子突然不見人影,現在出現又變得像是另外一個人。」
  
  光是「夜色」的朋友看到他把腿大咧咧地跨在椅子上,這個話題就綿延一個星期。他們心目中美麗尊貴得像是王子的唐沐頤,怎麼會做出如此粗魯的動作?
  
  「我現在改走『狂野派』行不行?」唐沐頤慵懶地伸展修長的四肢。
  
  狂野派?他本來就是披著華麗外衣的野獸好不好?
  
  蕭銘翻了個白眼。
  
  「你最近真的很奇怪,那些美少年對你好像也沒吸引力了?」人家主動跟他攀談,他的響應冷漠得要命,明明那些孩子都長得不錯呀!以前只要這種就來者不拒,現在更漂亮的站在他眼前,他連看都不想看。
  
  嘖,愈來愈挑剔!
  
  「我最近的宗旨不太一樣……」唐沐頤低吟,腦海裡浮現出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平凡臉孔。
  
  「哪裡不一樣?」是想遠離紅塵,還是想六根清淨?
  
  礙…他該不會是「不行」了吧?蕭銘開始自我聯想。
  
  那他怪裡怪氣的模樣和不惹花草的行徑就可以合理解釋了!原來他是「少年不舉」,不是常常來要補湯喝嗎?怎麼……呃,一定是「使用過度」。
  
  同樣身為男人,當然可以理解這種痛苦,他一掌拍上唐沐頤的肩。「不用難過,這種事情現在也不是沒藥醫,反正你這麼有錢,中西醫都去試試看,要是找不出原因根治,靠藥物治療也可以……
  
  「卷毛,你講的笑話很不好笑。」斷他的不知所云。
  
  喝!居然又踩他的地雷!唐沐頤皺著眉打
  
  蕭銘放聲大吼:「不要叫我卷毛!」氣煞他也!
  
  「有什麼關係?」本來就是卷毛嘛,給他叫一兩聲,毛又不會更卷。唐沐頤撇嘴。
  
  「就是有關係!」此乃他本人的原則問題。蕭銘瞪著他:「你到底有什麼事?出國旅行回來沒有帶禮物給我就算了,還沒事上門擾我清夢!」真是!要把他列為拒絕往來戶。
  
  「你真的以為我去歐洲?」他不信「天字第一號廣播器」唐頡楠沒有來這邊「散播謠言」。唐沐頤對自己的家人,可是瞭解得很。
  
  蕭銘瞥他一眼。「是,你沒去歐洲旅行,反而到鬼門關走了一遭,靈魂出竅對不對?」聽說這傢伙也是這樣跟他老爸講,結果唐老爹氣得差點拿菜刀。
  
  「你信不信?」唐沐頤勾起邪氣的笑。
  
  「我信不信有什麼關係?反正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也好好地站在我面前。」而且根本不關他的事,「重點是,不管你是旅行還是出竅,回來以後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你是遭遇什麼重大挫折,還是靈魂根本裝錯了身體?」蕭銘瞅著他。不論怎麼樣,他想好好地睡一覺啦!
  
  唐沐頤緩緩地垂眸,濃醇的喃語裡有著困惑「這個嘛………」
  
  他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不對勁……但是「你一定是談戀愛了。」
  
  像是卡通人物的聲音,截人他的沉思
  
  抬眼就看到一個可愛的小女生站在蕭銘旁邊。
  
  「老婆?你爬起來做什麼?」怎麼不多睡一點,對付妖孽的事情交給他就好。蕭銘粗獷的表情頓時化為一池柔水。
  
  「我聽到你們在說話埃」長得一張可愛娃娃臉的老闆娘笑著朝他伸出手。「抱。」吧檯太高了,她看不到坐在對面的唐沐頤埃
  
  惟妻命是從,蕭銘粗糙的大手立刻溫柔地抱起嬌小的妻子,讓她坐在吧檯上。
  
  來唐沐頤離去的朗笑。看著不速之客走出大門,他不解地問向一旁的愛妻:「你怎麼對他那麼瞭解?」
  
  真是……沒看過比他們更「噁心」的夫妻了。還魂後,唐沐頤已經很久沒這麼反胃過。
  
  「桃木椅,你一定是有喜歡的人才會變成這樣。」
  
  老闆娘頂著濃重的鼻音,說出她的看法。人可愛,聲音也稚嫩,真的很適合當卡通配音。
  
  桃……為什麼她每次都要把他的名字念成這樣?
  
  「我姓『唐』,『頤』是二聲。」唐沐頤忍不住糾正她的鼻音。
  
  「喔,桃木椅。」很認真地重念一次,還是一樣。
  
  「噗哧!」一旁的蕭銘不小心噴笑出來。他總算知道,世界上真的有「報應」這回事。
  
  唐沐頤白他一眼,決定要一輩子叫他「卷毛」。
  
  「不要笑人家嘛。」明明知道她講話會這樣,老公好討厭。老闆娘正經地轉過頭看向唐沐頤,「你提不起勁是不是因為心裡想著一個人?」
  
  嗯……想要否認還真不簡單。唐沐頤沒說話,算是默認。
  
  「你對其他人失去興趣,是不是也因為那個人?」
  
  老闆娘又問。
  
  唐沐頤沉思,被這樣一問,他就想起來,那些長得很漂亮的美少年站在他面前,他總覺得「味道」不對而無法心動。
  
  原來,他懷念的是一股清新的香皂味;醜小子的身上不曾出現過人工的香水味,他一直都是用最便宜的那種肥皂,可是卻好香。
  
  「我又說對了?」瞧他不答話,扮起戀愛咨詢師的老闆娘微笑,「那你是不是很想見他呢?」
  
  唐沐頤頓住,漂亮的眼眸下意識地睇向某處……
  
  他跟醜小子第一次見面就是站在那個牆角,還被他吐了一身。
  
  後來一連串莫名其妙的意外,靈魂出竅、人魂同居、搶救肉身,最後還魂,現在回憶起來,真的宛若隔世。
  
  「想見他就去找他啊!桃木椅,你一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是?」老闆娘柔柔地說著,笑得好開心。
  
  對啊,管他醜還是美,喜歡就是喜歡,就算他只給了他兩分,就算他根本不達他選擇的標準,就算他又笨又蠢又沒大腦,氣得他差點歸天還白癡得為他賣命,他還是喜歡啊!唐沐頤摸上垂掛在胸前的戒指,美眸滲入暖暖笑意:謝了,老闆娘!跨下高腳椅,他朝蕭銘揚眉笑道!「卷毛,下次帶個人來給你認識!」
  
  可愛的老闆娘打了個呵欠,伸出手像無尾熊一樣纏住蕭銘高大的身軀,她睡眼惺忪地道:「我只是隨便說說。」
  
  結果瞎貓碰到死耗子。
  
  她想親親老公早點回來溫暖被窩嘛
  
  ******
  
  他想念他。
  
  想念他講話總是有一點結巴,想念他沒戴眼鏡就習慣瞇著眼,想念他笑起來臉上就有酒窩,想念他無意中的可愛,想念他的蠢臉也想念他的認真……
  
  他想見他。
  
  他曾經因為無聊的理由否認,但是他在他心裡的份量卻遠遠超過所能想像。
  
  這些日子的思念,足以教他發狂。
  
  想見他,想聽他的聲音!
  
  唐沐頤開著車子,直奔張邑祺曾經常他來過的那家出版社。不知道他現在住的地方,不知道他的電話,那就從他工作的地方開始打聽!
  
  愈接近出版社,他的心就跳得愈快。
  
  一路上,他只想著,見面後就不放手,不放他走。
  
  停在紅燈的路口,剛好是出版社附近的森林公園,他轉頭看向那茵茵的綠草地,想起他們也曾經坐在上面,忍不住勾起唇色。
  
  那時候,他記得自己噁心得很難受,所以醜小子才……
  
  「啊!」唐沐頤大叫一聲,硬生生地在轉綠燈之時踩下煞車。
  
  地面發出尖銳的輪胎摩擦聲響,後面的車輛喇叭齊鳴,伴隨著駕駛入的怒罵衝破雲霄,他一點感覺都沒有,一雙眼只是直勾勾地瞪著對面公園裡的一抹身影!
  
  丑壁草!
  
  唐沐頤火速將車子開到路邊,完全不理會停紅線會被開單拖吊,他下了車就往對面馬路沖!
  
  眼看竹竿似的身影就要轉彎,他不顧形象地大喊:
  
  「醜小子!」
  
  路人甲乙丙丁忍住想回頭的衝動,紛紛用眼角餘光看向穿著一襲名牌西裝卻拔腿狂奔的怪異男人。
  
  長得好帥礙…拍電影,還是電視劇?
  
  「張——」
  
  醜小子叫什麼名字?圍棋、象棋,還是五子棋?
  
  「該死!」唐沐頤沒有空理會旁人的眼光,因為丑壁草轉了彎不見人影!
  
  他停下腳步,撫著腰拚命地喘氣,突然覺得這個森林公園大得令人討厭。要是繞著外圍追,他不跑死才怪!
  
  他是商人,商人最厲害的絕招就是用最短的時間創造最高的效率!唐沐頤跑進公園,不管什麼踐踏草皮,他要超近道。
  
  「對……對不起!」同樣的情況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張邑祺提著剛從出版社拿到的原版書,手裡還拿本邊走路邊翻閱內容。
  
  太過於專心的他,沒聽到後面好像有叫喚的聲音,也沒聽到路人戊己庚辛討論附近大概有人在拍電影。
  
  他只是認真地看著手中的書本,直到——
  
  「抓到你了!」
  
  草叢中突然伸出一隻大手,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嚇了他好大一跳!
  
  看到一個熟悉的高瘦身形從草叢中穿出,張邑祺更是震驚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看你往哪跑。」唐沐頤滿頭大汗,身上的衣服亂了髒了,西裝外套被樹枝刮出了線,頭髮上甚至還有幾片樹葉,他的模樣,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但是,卻笑得好高興。
  
  太過於驚訝,張邑祺張大了雙眼,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唐唐唐……唐先——」
  
  一時的失神,張邑祺手中的書不小心掉落,厚重的書把唐先生又……
  
  慌忙地上前兩步,他想扶唐沐頤一把,結果被自己擱在地上的袋子絆了一下,把唐沐頤當墊被,整個人往前撲倒,兩個人一起跌進身後的草叢!
  
  「啊!」
  
  一陣天地顛倒,唐沐頤只覺得自己的內臟差點被他壓得吐出來。
  
  幸好屁股下面是柔軟草皮而不是觀景大石,不然腰骨會斷成兩半跟他說拜拜!
  
  「對對……對……不……」張邑祺手忙腳亂地想要撐起身體,一急就更慌張,本來應該要撐住地面的手,一掌拍向唐沐頤的臉,「啊!對……我……我不是故……」連續不止的「凸捶」讓他歉疚地抬不起頭。
  
  「你……嗅!」唐沐頤想呼籲他冷靜,開口的結果是招致另一波攻擊降臨。
  
  位處上方的張邑祺掙扎著想要站起,膝蓋「很巧」
  
  地跪在他大腿內側的肉上,痛得他差點流下男兒淚。
  
  亂七八糟。
  
  「等……等等……」這樣下去,男人最脆弱的地方很可能也會無辜受到波及。
  
  唐沐頤不再浪費口水,一把抓住他想找著力點的手,長腿夾住他的下半身,用力地一使勁,來個乾坤大挪移,整個人翻了過去,換他把張邑祺壓在身下。
  
  「呼——」真是浩大的工程,「別再亂動了。」拜託為他的生命著想一下。
  
  張邑祺只能躺在他身下喘氣,瞪著的眸裡還留有驚嚇。
  
  唐沐頤瞅著他,然後,再也忍不住地,他笑了出來。
  
  「哈哈哈……」他剛剛還在想,跟醜小子見面時要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氣氛會不會感動得讓人鼻酸落淚,結果沒想到居然又是這種意外不斷的場面,他們之間,大概不會存在「浪漫情調」四個字吧。「哈哈……我真是服了你。」
  
  他揚起弧線誘人的唇瓣,輕歎一聲後
  
  低頭將臉埋進張邑祺的肩膀中。
  
  好香,就是這個味道攝去了他的意志,教他難以忘懷。
  
  張邑祺僵硬得像是一尊石像,任憑他熾熱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達都自己的身上,灼燙的氣息撩撥著,敏感的肌膚,如此真實的感覺,讓他產生一種想要抬起手擁抱住唐沐頤的衝動。
  
  他成功還魂了,這副有了靈魂的身體跟他知道的一樣美麗動人……
  
  唐沐頤就一直這樣靠著他,汲取這令他思念的呼吸。
  
  張邑祺覺得很不好意思,也有點怪怪的。
  
  「你為什麼沒來找我?」
  
  「咦?」張邑祺啞口。
  
  唐沐頤在他頸間裡悶聲問
  
  唐沐頤抬起頭直視他。「你為什麼沒跟我說一聲就搬走?搬走之後也不回來看我,?你不想知道我到底有沒有清醒嗎?」
  
  張邑祺驀地熱了臉頰,他低聲道:「我有去醫院看你復健,不過因為你好像很累,就沒有吵你了。」
  
  而且他也不知道唐沐頤想不想見到他……因為他以前常說他長得很傷眼。後來他覺得自己好像有一點點想念唐沐頤,但是卻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去找他……
  
  因為不知道見了而能說些什麼,沒想到……唐沐頤卻來找他了。
  
  看到他才發現,自己真的好想見他。張邑祺連耳根都紅了。
  
  「好爛的理由。」唐沐頤皺眉批評。
  
  「你……呃,我們坐起來再說話好不好?」這種曖昧的姿勢,害他亂了思緒。
  
  「為什麼?」唐沐頤笑瞇了眼,手指撥開他額邊的髮,「我覺得這樣很舒服。」
  
  舒……服?哪裡舒服了?他覺得呼吸好困難。張邑祺停不下自己加快的心跳。
  
  看著他不知所措的神情,唐沐頤更加愉悅地揚起唇。
  
  「喂。」
  
  「嗯,呃?」
  
  「跟我在一起吧。」省略「羅曼蒂克」的步驟。
  
  沐頤直接將軍。
  
  「呃……啊?」本來不知該看哪好的張邑祺瞬間瞠大了眼瞪著他,「你……你你你說什……什麼?」大白天的,他怎麼出現幻聽?
  
  唐沐頤似乎很喜歡他那種大吃一驚的模樣。他更加貼近他的臉,用厚實的胸腔擠壓他的喘息。
  
  「我說,跟我交往吧!」
  
  一句再清楚不過的話炸開張邑祺的思維,他開始覺得,現在壓在他身上的這個人可能也是他作的白日夢。他伸出手,想確定一下,卻在要摸上唐沐頤臉頰的瞬間,又遲疑地收回。
  
  唐沐頤抓著他意圖放下的手,放到唇邊吻了一下。
  
  「快點說好。」他的自信永遠像戳不破的牛皮令人牙癢。
  
  柔軟的觸感殘留在手心,來不及臉紅,張邑祺先完全愣祝
  
  「為……為什麼?」他記得,唐先生喜歡的對象,應該是像邑文那樣漂亮的人。
  
  「我喜歡男人,你也喜歡男人,我們兩個都是男人,正好湊一對!」
  
  「啊?」什麼男人、男人的?張邑祺聽不懂像是繞口令般的艱澀話語。
  
  「不用再考慮了,我有錢、長得美、身材又好答應是你的損失。」完全不會不好意思。
  
  「呃?」怎麼好像什麼……大拍賣似的?
  
  「而且全世界大概只有我一個人能忍受你老是狀況百出。」這是實話。
  
  「我沒……」他在其他人面前從來不會這樣的。
  
  「不然這樣好了,我答應你一件事,你也答應我一件事做交換?」唐沐頤開始強迫中獎起來。
  
  「咦?」什麼……他不用唐先生答應什麼啊!張邑祺遲鈍的思路跟不上他的快節奏。
  
  「我,唐沐頤,答應丑……答應你從今以後都不花心,那你也要答應和我在一起!」奸詐的大野狼急急催促獵物上當,「快說好0他嚴肅地板起臉。
  
  一頭霧水的張邑祺,還在想上一句他到底什麼意思,結果就一腳踏人無底陷阱。「哦……好。」好什麼?
  
  「好就回家!」把底下的人拉起來,唐沐頤笑得好卑鄙。
  
  「什……麼?」張邑祺一臉茫然。
  
  「你已經答應要跟我走了,不可以反悔。」唐沐頤拍掉身上的草屑,把地上掉的書撿起,恢復優雅本色。
  
  「我……」他什麼時候答應了?「我……我沒跟同xin交往過。」也不知道該怎麼交往。
  
  「看得出來。」唐沐頤毫不給面子,「不用擔心,我跟很多同xin交往過。」是個「經驗老到」的對象。拉著他就要走,他決定先「征服」他再來說廢話。
  
  張邑祺皺著眉頭。「可是……」
  
  「對了,我忘了跟你說。」唐沐頤突然回頭。
  
  「你最好丟掉臉上那個大黑框。」
  
  張邑祺垂下頭,他就知道,唐先生只喜歡好看的人,像他這麼土氣,他只是一時貪新鮮……
  
  「我知道你不喜歡……」所以不要再耍他了。
  
  「我是不喜歡。」唐沐頤抬起他的臉,拿掉那副黑框眼鏡。「因為它——很礙事。」微微側首,他吻上了張邑祺的唇。
  
  那一瞬間,他幾乎要歎出聲。
  
  「我早就想這麼做了……」果然跟他想像的一樣美好。
  
  唐沐頤才不管光天化日下兩個男人當眾接吻有多勁爆、多不倫不類,他就是要盡情品嚐在他成為魂體時一直在他面前誘惑他的雙唇。
  
  張邑祺被他吻得失去力氣,只能抓著他的手臂喘息,驚愕的雙眼裡有著更多的迷濛和顫抖。
  
  「回家再繼續。」成功地封住他不停冒出的疑惑,唐沐頤用拇指抹去他唇上的紅腫,得意地像是偷吃了糖果的小孩。
  
  好不容易回過神的張邑祺,其實心裡,也有那麼一點期待他全身都熱了起來。看著他溫柔的表情,撫上剛才被吻過的唇,他可以……相信他嗎?
  
  「你……你真的……要跟我在一起?」不後悔?
  
  「誰教你救了我一命,我只好以身相許。」唐沐頤說得好慷慨赴義,張邑祺忍不住笑了出來,面頰上浮出兩個酒窩。
  
  「那……那我可不可以……問你一件事?」
  
  「你問。」唐沐頤挑挑眉。
  
  「我是……」他說得好小聲。
  
  「是什麼?不會是想吐吧?唐沐頤憶起不堪回首的前塵往事。
  
  「我……我是不是……當……」
  
  「當什麼?」說給蚊子聽啊?「大聲一點。」
  
  張邑祺吞了一口口水,抿了抿唇。 鼓起勇氣大聲地問道:
  
  「我……我是不是當『一號』?」他不知道同性間是怎麼「分配號碼」的。
  
  這下子,不只聽到的路人盯著他們看,連唐沐頤都爆凸了雙眼死瞪著他。
  
  當……當「一號」?
  
  醜小子居然想「上」他?唐沐頤差點沒當場昏死!
  
  「不……不是嗎?」看到他乍黑的臉色,張邑祺好困惑。「還是『二號』?」
  
  二……二號又是什麼東西?
  
  不行了真的會吐血!
  
  「你……」唐沐頤瞇起危險的雙眸,「你現在和我回家,我馬上會讓你知道,你究竟是當『一號』還是『二號』。」他的聲音,好輕好柔。
  
  「呃……」張邑祺只覺得背脊好冷。
  
  為什麼能直接告訴他?難道……
  
  還有三號和四號?還是……
  
  
  
  尾聲
  
  夜色的招牌霹靂無敵花心自戀美型男跌破眾人眼變成壁草的褲下臣,為了他收斂起四處飄散的花,眼裡容不下一粒砂!
  
  不過聽說因為壁草太會惹麻煩,不時時刻刻盯著恐怕會有喪命的危險;加上壁草的小老弟會往一旁煽風點火,所以自大男變成了小媳婦,免得蠢呆笨的心愛壁草離他而去。
  
  最近他想盡辦法要和壁草同居,過親密的兩人世界,第一個阻礙就是壁草弟。自戀男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情敵居然是愛人的弟弟,勝算根本是零嘛!
  
  美男子和美少年的爭奪戰在夜色裡已經減到二十賠一,就不知道誰贏誰輸!不過美男子的忍耐似乎到了極限,據說很有可能會把人直接綁走哦!
  
  什麼?為什麼一個絕世美男子會愛上個極笨醜的小子?
  
  唉,這就說來話長了!
  
  他們兩個的經歷真可謂轟動武林、驚動萬教、高潮迭起、精彩萬分,外加天下無敵……說了會很口渴,所以還是別說了。
  
  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了,俊美男他啊,雖然嘴巴上不說,不過哪,他真的是為了有點可愛又有點蠢笨的壁草徹底地——神——魂——顛——倒!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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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28720 威望999 註冊時間2010-1-4 最後登錄2011-8-30 .

5#



ping發表於 2010-7-22 11:54 | 只看該作者









番外之無法計量

  「你愛我有多少?」俊美的男人這樣問道。

  聞言,他從書本當中迷茫地抬起單眼皮看著情人,眼鏡掛在鼻樑上,還是那副大黑框,雖然情人覺得會……礙事,但是他比較習慣,習慣的東西,他不會換。

  他推了推相當沉重的眼鏡,原本就塌塌的鼻頭更扁了,跟情人完全不一樣的,自己的長相,普通平凡又沒特色,甚至可以說是醜了。

  為什麼情人老是這樣問自己呢?

  弟弟說,因為情人沒有安全感。他好困惑,因為,不論從哪一方面來看,要不安的人,都應該是他才對。

  「你……你為什麼不回答我?」情人好聽的語音很優雅,卻有點抖。

  因為冷嗎?現在是夏天啊,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短袖T恤。

  「啊,那個、我……」他講話,向來有著小小的結巴。以前看過一部港片,裡頭有個角色也是如此,別人便取了個叫做「小結巴」的外號。

  有一陣子,情人也熱烈地喚他「小結巴」。某一天,他突然對自己嚴肅地解釋,說他不是在嘲笑,而是……覺得那樣很可愛。還有,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名而已。


  已經考上南部大學而住在宿舍裡的弟弟,每個星期都會固定打電話,有一次意外透過話筒被聽到了,弟弟便說,那個叫做無聊肉麻當有趣。

  不小心想到這件事,厚重鏡片下的粗糙臉頰淡淡地紅了。

  「你沒有辦法清楚地說出來嗎?」俊美的面容,看起來好生失望。

  「我……」正要開口。

  「好吧!那這樣好了,我們用比喻法!」情人的表情有些慘痛和犧牲。「如果,我愛你有這麼多--可惡!不夠,應該再多--」俊美的男人優雅地伸長雙臂,伸得好長好長,彷彿恨自己手臂長度太短,他下意識地墊著腳,瘦高的身材看來更挺直了。


  情人的年紀和他一樣,已經二十九歲了。他們兩人,還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他想告訴情人,墊腳是無法讓手變長的。

  「你把我的手臂想像長一百倍差不多。這樣,那你愛我有多少?」情人用著電池廣告的方式再次問道。

  他記得,情人以前是不愛看電視的。後來,兩人住在一起了,他的工作不論假日,又屬靜態,忙起來時,情人卻常常拿著遙控器在旁邊坐著。

  他覺得奇怪,情人可以自己出去啊,不必忍耐在家裡陪著他。

  「你又不去,那有什麼好玩的?」情人這樣回答,修長的手腳成大字形隨意攤在柔軟的單人沙發上頭,美麗的臉容帶著些許……悲憤。

  他……並不希望任何人因為自己而委屈。

  「什麼委屈?跟別人出去玩我才委屈。」情人皺起漂亮的眉毛,說得那樣唯我獨尊和理所當然。

  聞言,他只能垂首,覺得自己的耳根好燙。

  是呀,他的情人,就是這樣高高在上,任性自我。這麼一個完美的人,究竟為何會喜歡上他?

  情人以前老是說他醜。明明,情人眼裡只看得見擁有相同美貌的對象啊。

  沒錯,就是那樣,他是個爛到不能再爛的爛人,所以你趕快和他分手吧。弟弟這麼道。

  結果,被坐在旁邊「關心」的情人聽見。

  「該死的臭小子!你天殺的給我一輩子在那邊別回來!不准你對你哥灌輸這種狗屎意見!」情人搶過話筒狂吼,然後電話被砸壞了。

  有時候,他們兩個看起來似乎感情很好;偶爾,卻又是這樣。為什麼兩個人無法對彼此友善一點……

  「好吧,那縮短成一半。」

  回過神,情人在他眼前將手臂比出的距離很捨不得地拉近一滴滴,彷彿肚子疼那般,神色想要故作瀟灑卻像是痛苦地接著問:

  「你愛我,有沒有這麼多?」

  他望著就算扭曲,也堅持要扭曲地很好看的臉孔,輕聲道:「沐……」

  「等等!」俊美的男人連忙制止,深深呼吸,自言自語地踱步起來:「可惡!我怕了?我居然怕了!我怕什麼?我長得帥、身材好、又有錢,誰會不愛?有什麼好怕,根本就不用怕……好吧!我怕!行了吧!」霍地轉身,自戀美男子拉過眼鏡戀人的計算機椅,和他四目相望。


  「邑祺……」男人拿出過去歷經花場的渾身解數,溫柔沙啞又魔魅地低喚。不曉得是否自己造孽太多,交往過無數的伴侶,最後栽得相當狼狽。

  他不怨恨!也不必重來!一切狗屁倒灶的遭遇他都狠狠咬牙非常感謝!只是,戀人的感情表現太淡薄,他想明白他的心,需要花上更多的時間……

  兩年了。他從未和人固定這般久,卻覺得還是不夠、不夠、不夠。

  根本不夠啊!

  「除了分手之外的話,你都可以說。」先下手為強!抓住戀人心軟的弱點,俊美的男人相當卑鄙陰險地想著。

  「分手……」張邑祺的眼神迷茫起來,不瞭解情人為何突然這麼講。

  「啊!你真的要跟我分手?!不行!」唐沐頤不禁喊叫,表情雖然憤怒,但還是憤怒的很優雅和俊美。「我不會跟你分手的!你想都不用想!對,用想的都不行!我不答應!」但不答應又能怎樣?


  ……他不管!

  「呃……」前後邏輯究竟在哪裡?張邑祺被他的大吼大叫嚇了一跳,努力回想自己剛才的對話有何引此結論之處。

  正想開口解釋,他就被激動的唐沐頤一把抱住。

  「我不能沒有你,真的。」他可以認輸,早在陷落之時,他就完完全全地認輸了。「……這是羅曼蒂克的浪漫情話,不是肉麻當有趣。」末了,還恨恨補充兩句。

  張邑祺靠在他肩上,有些愣住。隨後,輕輕地笑了。

  「……我……量不出來。」

  「咦?」唐沐頤拉開距離,看著他。

  他的大黑框眼鏡歪歪地掛在鼻樑上,習慣性地推了推,才微笑道:

  「我量不出來。」他稍稍地比出一個距離,說道:「你的……有這麼多……我的,卻……量不出來。」他露出很細微的笑,臉頰紅了。

  唐沐頤漂亮的瞳眸直瞅著他,心跳要死地快了好幾下。

  以前,自己一定是瞎了眼。怎麼會曾經覺得他醜呢?他明明就是……這麼地吸引人啊!

  「這樣……可以嗎?」張邑祺低聲問。他們,背著包袱,沒有辦法挺直身軀,對著十字架立誓會善待對方此生此世,但是……但是……

  但是,就算沒有任何神佛見證,感情仍然是真實的。

  「可以!當然可以!」唐沐頤忍住滿腔欣喜若狂和熱血澎湃,很優雅地摟抱住他。還不忘用力解釋:「其實我也跟你一樣量不出來,剛才是錯誤的示範,你相信我,我的量不出來肯定比你的量不出來要量不出來得太多太多了……」


  張邑祺淡淡地笑出聲,側首在他優美的唇瓣很輕地吻了下。害得一顆本來是狼心狗肺而現在變得好純情的心臟差點停止了。

  「我們……不用比較。」張邑祺道,然後微微地笑。將計算機椅轉向,重新埋首於工作當中

  唐沐頤動也不動,好半晌才能抓回四散的神魂。天!不過是一個幼兒園級的親吻,他每天晚上做得都比這個深入,怎麼還會像毒藥一樣可怕?

  望著戀人瘦弱的背脊,他好不甘心!氣氛那麼好,又有個帥到掉渣的情人在這裡,他美妙無比的結實肉體難道比不上硬梆梆的原文書?

  解開自己睡衣的幾顆扣子,他拉拉襟口,露出超級性感的鎖骨;撥撥頭髮,凝聚超級性感的眼神;然後再擺出一個超級性感的姿勢,用著超級性感的磁性嗓音,喚道:


  「邑祺。」

  張邑祺因為太認真了,沒反應。

  可惡!他八百年前遇上他後就不當紳士了!他是狂野派!唐沐頤乾脆直接上前拍掉檯燈,拖著有輪子的計算機椅往後往後往後--直到靠床為止。

  「啊,沐……」

  帶著結巴的話語在黑暗中被堵住。

  接下來發出的聲音和畫面,是屬於情人間的甜蜜秘密。

  [完]


  番外之只看著我

  ★1

  交往第152天。

  只有兩個字做結論--失敗。

  唐沐頤望著那站在廚房裡忙碌的竹竿身影,再一次歎息自己的無能。

  他是花花情場、所向披靡的超級美男子,所擁有的交往經驗沒有一百也有九十,換過的情人比上過床的情人還多,但是為什麼,他就是拿壁草沒轍?

  交往至今,除了接吻,他們之間的親密行為一步也沒有跨進!

  就連想把舌頭伸進他嘴裡,他也好擔心會引起他的反感,在心裡掙扎地半死,他只差沒有開口詢問『我可以把舌頭伸進去』,這種像是白癡一樣的問題。

  想擁抱他,也告訴自己必定不能心存邪念,不然要是被壁草發現,覺得他心術不正,生氣了不理他怎辦?

  他怎麼會這麼沒膽?他怎麼會這麼窩囊?他怎麼會這麼『沒路用』?

  說要『征服他』,但是帶他回家的那個晚上,他緊張地差點胃抽筋,才拉開他的衣服,他就險些噴鼻血。

  還沒躺上床,手就抖得不像話,最後只好隨便搪塞個理由,義正言詞地裝個優雅紳士,將到了口的美食又給推了出去。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孬?為什麼會這樣?!

  以前,不管面對誰,他都會拿出他最『勇猛』,最極具魅力的一面,但他一看到壁草小子那毫無心機的淡淡笑容,他就心慌情迷,手忙腳亂;滿腔羅曼蒂克變成了幾團爛糊;嘴巴旁的甜言蜜語,黏得自己無法思考;所有的催情絕招全化為笨拙無比的愚蠢反應!


  他別腳地像是個初嘗禁果的幼稚孩童,只是為了眼前總是朝他笑得真心真意的平凡壁草!

  坐在沙發上閉了閉眼,他實在很想拿把刀砍了這麼沒種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淪陷了,陷了想像中的還要深得太多,幾乎沒有底,每見壁草一次就更加無法自拔,他怎麼也沒預料到,第一次真正動心,居然會帶給他這麼大的影響!


  他清楚地明白,因為是壁草,因為動了真情,所以他無意識地更加珍惜。

  但這種自我無法克制的珍惜程度,已經快要讓他發瘋了!

  簡單的說,他現在已經變成『靈肉合一』的虔誠信奉者,他對壁草的感情有多深,就有多想要擁有他的全部!

  他真的好想要他。

  但是,他心中確有一絲不確定感,這是他面對壁草時總是小心翼翼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理由……

  他多想知道,多想問,可他居然會怕……怕壁草的答案不如他想像中美好……

  曾幾何時,他這個花心大少,也會有感到如此挫敗的一天?

  站起身,他跨開長腿走到廚房,瞅著那昔日讓他嗤之以鼻的側面,心中一動,他上前從後面輕輕擁住他。

  本來正在拿碗的張邑祺嚇了一跳,差點把碗打翻,他正要轉首,就聽見唐沐頤埋在他頸間道︰

  「不要動,我只抱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沒抬起臉,低沈的聲音顯的有些鬱悶。

  「你……你怎麼了?」張邑祺感受著他從背後傳來的心跳,臉頰有些燙。

  「沒什麼。」他仍是沒抬頭,依舊貼著他的後頸出聲。

  「你是不是肚……肚子餓?不然我們可以先吃,不用等邑文。」他覺得肩上的皮膚有些癢,唐沐頤傳遞過來的溫度讓他呼吸不太順暢。

  「不要跟我提到他。」他突然將他半轉身,挑高了眉,俊美的臉上皆是不悅。

  那死小子,天生跟他不對盤;長相天使,心地惡魔,每次看到他來,就給他臉色看,什麼東西!壁草是他的,休想跟他爭!

  張邑祺見他臉色不佳,歎了口氣。「我不知道你跟邑文是怎麼了……不過……我真的很希望……你們能好好相處……」

  他實在不懂,為什麼他們兩個有時候看起來感情好像不錯,但又有些時候……為什麼會瞪來瞪去呢?是眼睛痛嗎?

  究竟為什麼?他想不透他們兩個怪怪的原因。

  唐沐頤縱然心裡有多不爽,也不願看到情人為難,他連忙拉開笑︰「我們相處得很好,你不用擔心,上次我不是也聽你的話送他去上學了嗎?」只不過繞了很多圈讓他遲到,不過那臭小子也踹了他車子兩腳以示報復。哼!


  聽他如此保證,張邑祺微微地笑,勾出面頰上的酒窩︰「你……你能把邑文當親弟弟來疼,我真的很高興。」

  疼啊!他真的很「疼」那小子!唐沐頤看著他的笑容,覺得自己好可憐,這麼可愛的笑容居然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那個死小孩……

  他看著他輕輕上揚的唇角,忍不住,便垂首吻了下去。

  張邑祺睜大了眼,「唐……」他反射性抬起的手被人握住。

  「叫我名字。」唐沐頤微啞道。他將他的手拉到自己腰處放好,然後緩緩地吻起他柔軟的嘴唇。

  張邑祺心臟亂跳得不像話,根本不敢直視他的眼,那滿盈著某種強烈感情的美麗雙眸,總是會讓他亂了思緒。可是閉上眼,又更清晰地感覺到他溫柔的親吻有多麼炙熱。


  唐沐頤近距離地睇視著他生澀的表情,用舌尖輕舔了下他的唇,他果然粗喘一聲,不自覺地啟口。

  這個動作讓唐沐頤一下子把持不住,他將濕潤的舌頭探入他口中,告訴自己不用多想多顧慮,他嘗著屬於他的乾淨味道,長指撫上他瘦直的後腰,他輕柔地給予撫摸,讓他更加舒服,勾弄著他不知如何是好的舌尖與之交纏,將他所有的陌生情潮收納於自己眼底。


  他最多只能做到如此,再進一步就不行,他怎麼也跨不了那一道防線,因為他是這麼、這麼地珍視著他……

  「喀擦」!

  開大門的聲音驚醒了兩人間的洶湧情思,張邑祺從暈眩中回神,急急抿住嘴,顧不得身體的酥軟,連忙離開他的懷抱。

  唐沐頤則是瞇起了美眸,他恨恨地轉過頭,預期即將出現的死小子……

  「我回來了。」張邑文穿著制服,站在廚房門口。他無視於盯視在他身上的殺人視線,只顧著先審視自己大哥,然後,他發現大哥的嘴唇紅紅腫腫的,眼睛也比平常迷濛。


  他皺眉,這才對上唐沐頤的瞪眼開始過招。

  「你今天不用上班?」他微笑,彷若熟捻寒暄。要他晚一點回來,大哥不就被吃了嗎?

  「你今天這麼早放學?」他也微笑,語氣儘是關心。他還沒吻夠,混帳!

  「不務正業的人不太可靠。」他笑彎了眼,善意提醒。

  「不好好唸書也讓人憂慮。」他笑得極具魅力,客氣叮嚀。

  「霹擦」!一道閃雷劈過他們彼此,燒了個野火燎原,寸草不生。

  「你……你們……要吃飯了嗎?」張邑祺平了平走調的呼吸,才收回神,就疑惑地察覺到他們「不太尋常」的「關懷」對話。

  他們的語氣都很平常啊,但為什麼……就是怪怪的……?

  他糊塗了,搞不清楚他們異常的態度。

  唐沐頤首先擺出個笑,「當然當然,先吃飯吧。」吃飽才有力氣收妖。

  張邑文亦不甘示弱,「我胃口不太好,有點不舒服,還是先別吃了。」

  他作勢撫著額,秀眉攏在一起,表情有點難受。

  張邑祺一聽,很快地走到他身邊,擔心道︰「哪……哪裡不舒服?發燒了嗎?」

  「大概太熱吧。」他放低聲,顯示自己的虛弱。趁張邑祺沒注意,他揚了揚眉,挑釁地給了個唐沐頤狡詐的笑。

  可惡的死小孩!唐沐頤差點氣爆,看著情人那呵護他人的模樣,雖然明知只是兄弟情,但還是讓他大大的不高興!

  只要這臭小鬼在,壁草總是會無情地忘了他的存在,好似他怎麼也比不過那傢伙來的有重量,他心痛啊!

  加上壁草又沒有對他說過……他真的好心痛……

  他以往是情場戰將,如今卻變成了情場小卒,縱然他對自己再有自信,也敵不過壁草無意中小小的忽視。

  真沒用……

  不行!他絕不會允許這樣下去!

  咬著牙,他瞪視著張邑祺竹竿的身影,在心裡下定決心!

  看來,他的真愛之路還很漫長坎坷……


  ★2

  「夜色」。

  店還有半小時才開,唐沐頤就上門報到。

  他修長的手指支著額,坐在吧檯旁,已經神遊太虛將近一小時。

  望著已空的杯子,他又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第三十二次。」大鬍子老闆蕭銘擦著杯子,斜睨他一眼。「你坐在這邊發呆浪費了五十四分鐘,中間總共歎了三十二次氣,還搖了六次頭……你有什麼毛病沒治好?」無視於他難得的頹喪,他直言批評。


  唐沐頤頓了下,抬起眼,露出俊美絕倫的笑︰「與其花時間觀察我,何不想辦法把你嘴上那把卷毛弄平?」恢復閑雅,他輕鬆響應。

  「是我想觀察嗎?不然你就坐到別地方去,別讓我看到。」蕭銘額上青筋暴露,「另外,我再提醒你一次,不.要.叫.我.卷.毛!」

  他是幾乎咬牙切齒擠出話。

  唐沐頤揚了揚眉,撇著唇正待說些什麼,不過終究是放棄這種無聊的舌戰。他垂眸,優美的長睫掩去了他一向的自信與優越。

  蕭銘瞧他那副模樣,心裡老大不痛快,總覺得他又轉型成了「多愁善感憂鬱男」。

  「你究竟是怎麼了?」要死不活的樣子,難道打算用這種輕郁的氣質釣人嗎?他皺著眉頭。

  「我怎麼了……」唐沐頤微微側首,極俊的面容半斂著眸,他停了下,才又啟唇,「喂,你怎麼追到老闆娘的?」他突然問了個搭不上邊的問題。

  蕭銘一怔,他放下手中的杯子,瞪著他︰「你問這個做什麼?」

  他牽起慵懶的魅笑︰「我想向你討教。」

  「討教?!」臉上的大鬍子差點沒翹起來,他怪叫︰「你沒搞錯吧?這種事情你不是最在行嗎?比經驗我是萬萬不及,論資歷也是你歎為觀止,你現在說想請教我?你之前那些搭訕手腕,或者惑人魅力藏到哪去了?」他真的有毛病了。


  唐沐頤沒正面回答,他只是逕自開口又問︰「你覺得……送花怎麼樣?」他一臉認真。

  蕭銘可真是大大地驚訝了!

  「送花?!」他簡直不敢相信。「你什麼時候會做這種討好人的事了?你不是只憑一張臉和一張嘴到處去騙人嗎?」送花?這麼老土的法子跟他實在太不適合了!

  「你不幫忙就算了。」唐沐頤別過臉,不想理會他探詢的眼神,開始沈思。「還是送鑽石?……不過他不一定還以為那是玻璃球……太貴他也可能不收……」他喃喃,漂亮的朗眉有些縐折。


  蕭銘像是看到世界奇觀,他睜大了眼,快要不認得眼前的男人了。

  「我問你,你是想買東西送誰?」

  唐沐頤睇他一眼,「還有誰?當然是我正在交往中的壁草。」

  「你還在跟他交往?」蕭銘覺得好神奇,「我還以為你只是在逗他玩呢!」他的消息實在太不靈通了。

  唐沐頤沈下臉,極為不悅道︰「我不是在玩。」

  低沈衿冷的語調,表明了誰要是再提及這個論點就殺無赦。

  很堅決,很正經,半點沒有作假。

  蕭銘一愣,腦袋轉了幾轉,忽地,他懂了,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原來如此,原來這個傢伙也有這麼可愛的一面!

  「喔哦,你深陷了,沒救了。」擺出那種前所未見的臉色,宣告的徹底,大概快被淹死了。「為你祝福。」他舉起手在胸前劃個十字。

  唐沐頤笑得很誘人,「希望你能『實質上』給我一些幫助。」而不是拿他當笑話看。

  「感情是你跟對方兩個人的事,我這種外人哪有空隙能介入?」而且這麼有趣的事情,要讓他自己去發掘,他只要乖乖做個旁觀者在旁邊偷笑就行了。

  「是嗎?」唐沐頤彎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實在是沒有把握……」他低語。

  「你沒把握?沒把握什麼?」蕭銘擦著吧檯。「你不是一向用『肉體』交流?你無與倫比的性魅力也有吃鱉的時候?」

  「我還沒跟他上床。」他沒好氣。

  蕭銘僵住,驚得手中的抹布都掉了還不自知。

  「你、你還沒跟他上床?!」他放聲大叫。天啊,這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恐怖!

  「你可以小聲一點。」唐沐頤瞇眸,對於他這麼大力替他廣播很不賞臉。

  「從你說要跟他交往到現在,也快半年了,你居然還沒得逞?」大野狼什麼時候改吃素了?「你真的沒生病?」以前,他認識半天就能把對方拐上床,現在,花了半年竟然還一事無成。


  他不得不懷疑,不得不懷疑啊!

  「我不想只有性慾的關係,這樣解釋你滿意嗎?」唐沐頤將他湊近的大鬍子臉不客氣地撥開,誠實回答。

  蕭銘還是滿臉好奇,「什麼意思?他不愛你嗎?」

  唐沐頤垂眼,沉默以對。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壁草到底愛不愛他。

  他們會結識是因為一團混亂,認識的時間也太短暫,說要交往,但從頭到尾,好像都是他自己在強迫他,就像靈魂出竅那時候,要求他協助,他一句話也沒拒絕。

  他究竟有沒有一點愛他?

  蕭銘見他不語,粗眉挑的半天高,「不會吧,你這是在告訴我,這半年來,你跟你的情人一點都沒有貼近嗎?」那他們交往的意義是什麼?

  既沒有肉體上的關係,感情上也是一片空白跡象,一直隔著個遙遠的無名距離,這算什麼交往?

  唐沐頤仍是沒回答,他走進了死胡同,而且找不到出路。

  他下定決心想奪取壁草的心,卻連該從何做起都茫然,他以前老是說他醜,罵他笨,現在好了,想開口說愛他,都怕他不相信自己。

  最愛的人在眼前,可他卻不知要怎麼讓他只看著他,大概是因為他以前造孽太多,所以開始有現世報,得到懲罰了吧。

  「真是失敗啊……」他自語,掛上苦笑。

  他,究竟是怎麼看待他的呢?

  ☆☆☆

  他,究竟是怎麼看待他的呢?

  張邑祺坐在書桌前,望著手中新打好的鑰匙,有些猶豫。

  他是個集上天寵愛於一身的優秀男子,而自己則是個平凡且沒有存在感的人物,不論從哪一方面看,他們兩個都沒有相配之處。

  他說要跟他交往的時候,他真的好驚訝。

  但是他的眼神是這麼認真,令他心悸。然後,他沒有拒絕,甚至帶著期待。

  說是一種習慣也好,他需要他的陪伴,

  在一起半年,這種習慣只是越來越嚴重。他曾理智地告訴自己,他會想要跟自己在一起可能只是因為新鮮,即使他有一天會離開,他還是希望能看到那溫柔的美麗眼睛。


  太貪心了吧。

  他沒有抱過他,他對他總是相敬如賓,他想可能是自己對他沒有吸引力,因為,跟他比起來,他是這麼不起眼,要心動也難吧……

  但是,他每一次的吻,真的都很溫柔啊……

  想到這裡,張邑祺臉一熱,不自覺地抿了抿唇。

  他不願想得太多,這會帶來煩惱,他只想珍惜兩人在一起的時間,不管是長是短。

  他的感情跟他的人一樣淡然難以察覺,可是,卻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著。

  下了決定,他握著鑰匙,走出書房,然後敲了敲張邑文的房門。

  「門沒鎖。」張邑文隔著門板說道。

  張邑祺深吸了口氣,然後才轉開門把進去。看著弟弟正在桌前唸書,想到他再過幾個月就要大學聯考,他有點不想打擾他,正待退出門,卻被喚住。

  「你有事跟我說?」張邑文放下筆,半轉過身,彷彿知曉他一切的反應。

  「嗯……不會吵到你嗎?」張邑祺問。

  「剛好可以休息一下。」他瞅著他,「有什麼事?」

  張邑祺微頓,他走到床沿坐著,頭垂的有些低。

  「那、那個……我是想……」他有些支吾,握著鑰匙的手心冒出了汗。如果邑文不喜歡,那他不會強求,但是,他真的很期盼邑文能接受他……

  「大哥?」

  「我……我是想……」他有點緊張。「唐……唐先生常來我們家,你也知道……他和我的關係,所以……所以我是想把我們家鑰匙給他……」他結巴的嚴重,耳朵紅得像是要燒起來,他說了這些話,是在表示,他希望把唐沐頤當成一家人。


  一陣靜默,他沒有聽到任何回答,心中奇怪,才抬頭,就見弟弟審視般地打量著他。

  「邑……」

  「你還叫他『唐先生』?」張邑文語氣平淡,但是漂亮的眼睛裡有著一絲好笑。

  「呃?」張邑祺眨眼,遲鈍地停了幾秒後,連脖子都發燙了。「那……那是因為……」他沒叫過他的名字,也不好意思叫。

  這樣說起來,他就憶起,唐沐頤好像有時候會要求他叫他名字,可是他總被那柔情的親吻給擾亂,根本無法好好思考響應,也被他吻得沒有機會開口……

  他心臟亂跳,今天老是想到他的吻。

  張邑文睇著他,「大哥,你愛他嗎?」

  張邑祺被突如其來的問題炸到,一下子愣住。要怎麼回答?

  「這、我……我……」他慌張地口吃,但是通紅的面頰和那顯而易見的情意,根本不用問就知道答案。

  「如果你愛他,你想怎麼做我都不會反對,你不用在意我。」張邑文邊說,邊把頭轉向書桌,力求持平的語調,卻因為他赤色的耳根而洩漏了波動。

  張邑祺怔住,一瞬間,心裡的不安感全部消失,像是填滿了些什麼,讓他好溫暖。

  他的擔憂,根本是無謂的,對嗎?

  他輕輕地笑開,手中的鑰匙被他握得有點熱。

  「謝謝你,邑文。」他緩緩道。他的支持,能帶給他強大重要的勇氣。

  因為他是他唯一的親人。

  張邑文沒說話。他知道,自己已經逐漸長大,縱然再有多不甘,終究是必須離開那總是默默地柔軟呵護他的羽翼,大哥必須去尋找屬於他自己的幸福,而他也誠心地盼望有人能陪大哥走一輩子。


  只是嘛……

  他瞥向桌前報考學校的列表資料。

  在他離開前,大哥還是他的。

  那顆花心蘿蔔,別想這麼容易過他這關,畢竟,他可不能讓大哥不明不白地被沒有節操地種馬給吃了。

  不過其實,好像也不用他出馬。那顆蘿蔔的戀愛路已經是佈滿荊棘,非常難走了……

  張邑文偷眼望著自己大哥。

  喜歡上一個遲鈍的人,就注定那可恨的傢伙會自虐地跌得滿頭包呀……

  不是嗎?呵呵。


  ★3

  「四哥,你好噁心。」

  辦公室裡,唐家老六唐頡楠,說出這樣一句話。

  「謝謝誇獎。」唐沐頤坐在辦公桌前,頭沒抬,長睫半斂,眼睛放在身旁的落地窗外面,幽幽沉思。

  唐頡楠想吐了。「四哥!你真的很噁心!」他受不了地翻白眼,「我中午吃的東西都快嘔出來了,可不可以請你不要死不活的蹙眉頭?你裝優雅我頂多想打你的臉,可你裝憂鬱卻讓我的胃在痛苦地翻攪!」嘔!


  「沒人叫你看。」他往後靠坐,迭起長腿。「是你自己沒事跑來找我的。」美麗的眉毛往上挑。

  「你以為我真那麼閒啊?」他好委屈,「是大鬍子跟我說你最近怪怪的,所以我關心啊!」結果原來是得了噁心病。

  真是長舌。唐沐頤很沒趣的睇他一眼。「那你一定也知道我心情不好的原因是為了壁草,還有我還沒跟他上床的事情了?」

  「啊?」唐頡楠張著眼,一臉呆滯。「不,我不知道。」還、還有這種內幕啊?

  唐沐頤撇過臉,發現自己好像變笨了。

  「四哥……你剛說……你還沒……呃……」難怪,原來是房事沒搞定。喔喔,這種時候,就是需要他這個親愛又貼心的小弟出馬來安慰了。
咳了兩聲,他正色道:「四哥,你不用擔心的,我嘛,認識一個不錯的醫生,雖然個性是有點怪,不過絕對值得信賴,買藍色小丸子,還可以偷偷地打好幾折,我自己也買了一些來吃吃看--啊呀!」一隻鋼筆迎面飛來,他趕緊趴下閃避。


  「我限你三秒鐘之內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內。」真不該讓他跟蕭銘交朋友,這兩個傢伙真是氣死他了。

  「啊?四哥,你怎麼能這樣對我?我只是想幫忙啊,人家兄弟老了手足情就轉淡,像我這麼體貼的弟弟很難找了,你看三哥,其實他很早以前就找了他泌尿科的朋友,打算哪天你一出狀況,就馬上友情贊助,瞧,我們都是在為你著想--」挖啦挖啦。


  「我數到三。一,二--」抓起桌上鋒利的拆信刀,唐沐頤下最後通牒。他受夠了這群腦子不正常的兄弟。

  「好好,走就走嘛。」唉,真不好玩。唐頡楠摸摸鼻子往辦公室門踱去,停了下,又突然轉過頭,「四哥,我知道有家情趣商品店不錯喔,有男性專用的糖果內褲,你可以買來--呃啊!好!好!我立刻、現在、馬上走!」出人命喲!快快打開門,他像鰻魚一樣溜跑。


  閒雜人等遠去,但他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頭很痛。唐沐頤支著額,沒心工作,按下桌上的對話鈕,他喚他的秘書:「陳小姐,請端一杯咖啡來給我。」

  往後靠向椅背,他揉了揉眉。沒一會兒,秘書端了咖啡進來。

  「總經理。」她將杯子放上桌。

  「嗯,放著吧。」他眼也沒抬。

  「總經理,早上您有一位姓張的朋友來找您。」

  「張?」他一愣,立刻坐直身,「早上?妳怎麼沒通知我?」

  「早上的時候您在開會,剛剛您又在見客,因為那位張先生說沒什麼要緊事,教我不用特別通知。」

  他微微皺眉。「妳說那個姓張的,是戴眼鏡的還是年輕的?」

  「那個看來很年輕啊……」秘書有點煩惱,「可是他也戴著眼鏡。」

  年輕也戴眼鏡?……差點忘了!壁草那張騙人臉。唐沐頤很快地站起身,拿著外套就往外走,「我肚子痛喉嚨痛頭痛腰酸背痛,所以先走了。」一點都不喘氣。

  「啊?」真的……那麼痛嗎?秘書獃了下,還知道要快點喚住他。「總經理,那位張先生留了東西給你。」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白色信封遞給他。

  他接過,倒了出來,一把鑰匙躺在他掌心上。

  車鑰匙?不,壁草不開車也不騎車;信箱鑰匙?那也太大把了一點。保險櫃?壁草只會把錢存在郵局,哪有可能用得著這種東西。

  那……

  他的思考先是停頓了好久,然後,開始大笑出來!

  「哈哈!」他猛地拉住秘書的手,快速地說道:「妳年終獎金加三個月!哈哈!」他看來非常開心,幾乎要手舞足蹈了!

  「啥?」秘書一頭霧水。

  「哈哈……我肚子痛喉嚨痛頭痛腰酸背痛,所以今天不上班啦!」他笑個不停,快步走出辦公室。

  留下滿肚子困惑的秘書獃立在原地。

  總經理……其實不是頭痛,是……

  腦子壞了吧?

  ☆☆☆

  幾乎是飛車,他在極短的時間內衝到了張邑祺的家,站在他家鐵門前,唐沐頤像是個情竇初開的男孩般怦怦心跳。

  帶點緊張地,他深呼吸口氣,慢慢地將那把已經被他握到發燙的鑰匙插入鎖孔。不曉得為什麼開始祈求上天保佑,閉著眼用力地往右邊一轉!門鎖也在同時而開。

  像是開啟了什麼無價寶箱,他忍不住握拳喊聲好!住在樓上的一個阿婆正要下樓,看到他一個人古里古怪又笑得好可怕,決定還是走回樓上,把門鎖好一點。

  唐沐頤咳了兩聲,站直身體,然後得意的推門而入。

  反手關上門,他感動地雙手合十,站在客廳享受這種其實很奇怪的滿足感。心靈建設完畢,他想到某個只會壞他事的臭小子,躡手躡腳地打開敵人的房間。

  哼,很好,不在。不過,怎麼有很重的消毒水味?覺得快要被熏昏,他連忙退離。

  「死小子,弄這種東西,想暗算我?」給他記住。

  轉了個頭,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的柔情。抬手輕敲敲了門,他溫聲道:「你在不在?」等了幾秒沒回應,他轉動門把,走了進去。

  只見桌上計算機還開著,屏幕已經啟動保護程序,張邑祺卻沒坐在書桌前。

  唐沐頤知道因為他的書房正在掃除整理,所以把計算機桌搬到臥室了。看著床上覆著棉被的壟起,他慢慢地走近,手心卻開始出了汗。

  還是要做好心理準備。背對著那躺著的人影,他坐在床沿。

  好像感覺到了床上的人在動,他嚥了嚥口水:「你……你醒了?我收到你給我的東西了……」快快,快點,這是好機會!「我,我很高興!」話一出口,他額上的汗也跟著流下。


  他……他是個行遍情場的好手,詞不達意的甜言蜜語他都能說得讓人神魂顛倒,怎麼現在想要真正表達自己心裡的感覺時,卻只能說出『我很高興』這種幼兒園級的句子?


  他要去撞牆,要去撞牆!

  「壁……不,我想叫你邑祺,以後都叫你邑祺,好不好?」看吧,他以前造的孽。「邑祺,其實我……欸,啊啊!不是,我不是在歎氣,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你把鑰匙給了我,我真的很開心……」


  怎麼講都講不好,他想哭了。

  閉了閉眼,他開始氣惱自己。邑祺對他來說很重要,他都已經把鑰匙交給他了,那麼他是不是可以一點點自戀他開始要接受他了?既然如此,他當然也想要給他回應!


  他可以毫不忌諱地對以前那些一夜情的床伴,講滿口華而不實又天花亂墜的可笑話語,自己真正重視的人,他卻窩囊地連話都說不好,他真想打自己兩個巴掌!

  猛然抬起頭,唐沐頤深深吸了一口氣,真誠道:「壁……」不對啦……不是壁草……一時的無法改口,讓他想敲昏自己。

  這個稱呼,原來是在嘲諷他的外貌。到了現在,他還這樣傷害他?

  有些漏氣了,唐沐頤垂著肩,緩緩地道:「我真是混帳……邑祺,我知道我以前是個爛人,但是我對你是真心的,所以現在也一直很想趕快配得上你,我什麼都不怕,就擔心你會討厭我……你不想等我,想要走快也沒關係,只希望你能偶爾回頭看看我,不要忘記在你身邊留一個位置給我……」越說越悲情了。


  「唉,總之我想說的是……」他滿腔振作忽地化為萬千柔情,「我真的……愛你……」超乎自己想像的愛。

  好不容易將重點說出口,唐沐頤冷汗涔涔,不知道身後的人會有什麼反應。

  怦通怦通。他生平第一次真心告白,讓他快要得了心臟病。

  床鋪動了動,床上的人像是坐了起來。唐沐頤開始有點不想面對現實。

  「喂。」

  只聽一個不應該屬於這裡的聲音冷淡響起。

  唐沐頤剎時呆住。腦袋裡一片慘白。

  「喂。」這次還戳了戳他肩膀。「你找我大哥的話,他出去買東西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他一定是在作夢……唐沐頤僵硬地轉過頭,果然看到了張邑文!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跳起來,驚恐的指控。天啊!他被騙了!

  「我房間在除蟲,我躺在這裡睡覺有什麼不對?」這裡是他家,他愛在哪就在哪。

  「你……」唐沐頤結結巴巴,連話都說不好。他剛剛……他剛剛……難道都聽見了?!「你……你聽到什麼了嗎?」他試圖冷靜問道。

  張邑文半抬著眼和他對瞪,未久,露出一抹詭異的笑。

  「喔……不過就是一個傻瓜跟我大哥告白嘛……」說得不清不楚,不幹不脆。

  被他一刺,唐沐頤光火了!

  「你這臭小子--」暗地跟他過招就算了,現在居然還敢耍他!

  正想好好教訓他人生的道理,房門被推了開。

  「啊。」正牌張邑祺駕到,手上拿著剛買的A4紙兩迭。「你……」怎麼會在這裡?他的疑惑是問朝向唐沐頤。

  看著房裡的兩人,他眼底閃過一絲異樣,不過隨即被掩去。他淡淡地露出酒窩的笑:「我、我還有事……」就想退離。

  唐沐頤和張邑文兩個人僵住,知道他誤會什麼了。

  可惡!唐沐頤一跨步,拉住了張邑祺的手臂,急道:「你幹什麼?我是來找你的,不是找他的。」

  「不,他是來找我的。趁你不在。」張邑文突地出聲。

  什麼?!唐沐頤難以置信地瞪著他!這傢伙,以往就算跟他鬥氣,也不曾如此卑鄙,難道他就真的這麼想拆散他們嗎?!

  「不是的!壁……邑祺,你聽我說,那小子胡說八道,我對他根本沒興趣……」他忙著澄清。

  「是嗎?那你剛剛幹嘛爬上這張床?」張邑文冷聲。

  「張邑文!」唐沐頤當真發火了,出生以來第一次這麼生氣,他陰沈地對著他警告,「你再敢亂說一句話,我一定會殺了你。」他絕對做到!

  「我只愛邑祺一個人,現在是,以後也是!」他大聲補充著。這回說的斬釘截鐵,豪不拖泥帶水。

  張邑祺被突如其來的示愛弄得傻住了。他雖然希望他講,但也沒想過是在這種情況下,如此突然。

  張邑文打了個呵欠,一副沒事人的樣子。慢吞吞地走下床,「大哥,這傢伙剛剛是把我當成了你,說了好多噁心的話,結果發現認錯人,他正想揍我,你就回來了。」


  「啊?」唐沐頤微愕,不懂他怎麼變化這麼快。

  張邑文也不想解釋,只是拍了拍他哥的肩膀,邊走出去邊道:「我去圖書館看書了,晚上才回來。」既然聽到了這麼激烈的真心話,那就沒他戲份了,下台一鞠躬。


  「邑文……」張邑祺看著他。

  「沒事的,大哥。他是真的迷戀上你了。」張邑文轉而向已經做不出表情的唐沐頤道:「喂,我會去南部念大學,到時候,我哥就拜託你照顧了。」真是麻煩二人組。


  「啥?」唐沐頤回過神,只見他瀟灑地關上房門。

  留下他跟張邑祺,滿心疑問。

  房間外,張邑文伸了個懶腰。沒想到那傢伙居然會對大哥這麼瘋狂,若不是大哥在場,他還真想看看,他真的會殺他嗎?……算了,反正他是及格了。

  他也的確該長大了……其實,比起壞人姻緣的缺德鬼,他還是比較寧願做個丘比特的。


  ★4

  被留下的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

  最後,還是張邑祺敗下陣來。他背過身閃避那雙美麗眼眸所散發的迷咒,臉上有些紅,將手裡的東西放好在架子上,不料卻從後面被抱住。

  「唐……」他嚇了一跳。

  唐沐頤只是低著頭將臉埋在他後頸,悶聲道:「你聽到那個臭小子講的了吧?我沒說謊,不要再誤會我了。」

  「他是我弟弟……」不是臭小子。張邑祺有些納悶。

  畢竟唐沐頤以前都會維持『表面上』的友善,可是他現在卻氣得破功了。

  「我管那死小子是你的誰!他要是再膽敢離間我們,我絕對不放過他!」忍不住低吼,他將張邑祺翻過身面對著自己。「邑祺……我以後叫你邑祺,好不好……你讓我叫你的名……我差點以為,你會討厭我,不理我了……」他拿掉他的眼鏡,邊說,邊細細地吻著他的睫,他的頰,最後在他唇邊游移。


  張邑祺心跳的狂,從他不掩飾的眼睛裡,他頭一次發現到,眼前這個男人對自己隱藏了這麼多情感。所以、所以……他剛剛大喊的話,也是真的嗎?

  「讓我吻你……」唐沐頤沙啞道,見他沒有反抗,便吻上了他的雙唇。「邑祺……邑祺……」他要不停地念著,直到他再也不會叫錯,再也不會忘記。

  實在太可怕了,那種以為會失去他的感覺。他絕對,不要再經歷一次,不管用盡任何手段,強硬也好,溫柔也好,耍賴或者無理取鬧,怎樣都好,他死也不會放手。


  既然自己都已經把話說出口了,不管邑祺能接受多少,他也不想再忍耐了!

  要是因為無聊的理由彼此錯過,他會懊悔死的!

  「唔……」張邑祺被他吻得暈眩,下意識地往他身上靠。

  唐沐頤則不客氣地雙手撫上他的腰,讓他緊緊地貼著自己發燙的軀體。舔弄著他溫潤的舌尖,他僅存的理智就要告罄。

  「嗯……」張邑祺只能隨著他起舞,他不曉得他是怎麼了,跟平常完全不一樣……這種吻……吻得他好熱……

  感覺他的手摸進了自己的後臀的褲子裡,他一顫。

  「你討厭?」輕輕地拉他躺在床上,唐沐頤悶悶地問道。

  「不……不是討厭,是不……不習慣而已。」有些想抒開他漂亮的眉,他誠實應道。

  「不討厭就好……」他欣喜若狂,卻只能放慢速度,觀察他的反應。拉開他的上衣,他吻著他削瘦的肩膀,在頸處留下屬於他的印記,跟著一寸一寸地往下,好心愛的吻著。「這裡呢……討厭嗎?」他將他胸前的突起含進嘴裡輕咬。


  「不……嗯……」他的迷魂情韻太過強烈,即使是收斂過了,還是讓他神智有些恍惚了。

  「我想要你……不想把你讓給臭小子或者任何人……」緩緩地伸手解開他的褲子,他極強的佔有慾一點也不遮掩了。

  「他、他是我弟弟……」為什麼老要這樣說他?在意識朦朧之際,他忍不住糾正,「你剛、剛還對他凶……我希望你們能……好、好相處……呃!」冰涼的空氣侵襲下體,他低喘一口氣。


  「我不凶,我不凶。」唐沐頤魅笑,顯而易見的情慾充斥在他週遭的空氣中。「如果你只看著我,我就不對他凶……」反正他也快滾蛋了。

  他用著帶有魔力的嗓音侵蝕著他的思考:「等臭小子走了,你搬來跟我住吧……如果你不喜歡……那就我搬過來跟你住……」反正他就是賴定他了。

  「我、我要確定他考上……」雖然之前他們兄弟已經商量過了,但是他還是不放心他一個人去南部……「啊……」

  「他一定考上……你要對他有信心……」那小子死也得考上,不然他還是會把他打包丟到其它地方。

  張邑祺喘息困難,無法再分神,腦中已經一片空白了。

  期待已久的情事就要發生,加上之前他那樣激烈的示愛,他根本沒有抵抗的理由。只是感覺頭暈腦脹,能呼吸的氧氣都變得稀少去了。

  「……」溫暖又濕潤的唇舌包覆著他的私密,他幾乎說不出話了,他不知道,跟喜歡的人肌膚相親,會是這麼……

  「我想聽你說……說你只看著我……只喜歡我……」唐沐頤柔聲道:「說你……只愛我……」他什麼也不求,只求他的注視和他的心。

  「……」他輕聲喘息,忍住衝口而出的呻吟。

  「你愛不愛我……」他沒有回答,讓唐沐頤又有點心慌地問。

  「……」張邑祺不是不想回答,只是……他沒辦法開口。見那一向勾魂又充滿自信的眼裡有著慌亂,他在那一瞬間,突然發現,其實,握著鑰匙的人,一直是他自己啊……


  他們兩個好像繞了遠一點點的路……不過不要緊,不要緊。

  不用言語,他抬起手臂,緊緊地抱住了他。

  唐沐頤一愣,隨即大喜!

  「我知道了……我不會不懂的。」早知道就不要自己想東想西,早點問出口就好了。深深地又吻著身下人,他脫掉自己的衣服,光裸結實的身軀印壓上他,沒有半分空隙。


  「怕嗎?」他吻著他的耳垂,柔聲問道。

  他輕輕地搖頭,視線像是覆上了一層薄霧。

  「你好像瘦了?」他好心疼。「是不是最近又熬夜工作了?」他的手不停地在他身上輕柔撫摸。

  「……嗯……」張邑祺開始眼花。昨天好像也沒睡。

  另一個人專心地挑情,才抬眼,卻察覺到他好像有些不對勁。

  「呃,邑祺……?」他小心翼翼地觀察。「邑祺……不要睡啊!」噗費吧?!他慘叫。

  原來他不是情慾激增才好像要昏要昏的樣子,根本是因為想睡覺啊!?

  「啊……?」張邑祺半合著眼,不知道為什麼,覺得他的聲音好遠。

  被深深刺傷男人心的唐沐頤,本想用力搖醒他,卻看他一臉疲累又不忍。

  「可惡……」他在他薄瘦胸膛上的親吻加了力道。

  「嗯……」張邑祺一顫,似清醒了些,不過很快地又要閉上眼。

  「我絕對不會讓你睡著的……」他低聲發誓。

  「唔……」

  「不要睡……我要侵犯你了……」他親,他親,他親親親。

  「唐沐……」

  「叫我名字!」快要噴火了。「你再睡下去,我真的要做了……」

  不過,就算不睡,他也還是會做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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