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絕系列之 難爲小人 by 冷音 (白熾予X 于光磊)

文案:
幼年的相遇,讓于光磊註定成為擎雲山莊三少爺白熾予的義兄、老師兼保母,為了讓這個任性、壞脾氣又討厭讀書的小男孩乖乖學字,他可是煞費苦心,終得到白熾予的全心依賴與信任。
只是擎雲山莊的一次巨變,讓所有人都改變了。
小孩子們必須一夜成熟,而他更要負上教養白熾予的責任。
只是,天下怎有不散的筵席呢?
當他們都已經長大,又何忍心成為彼此鴻鵠高飛的絆腳石?
熾予要成為一代大俠,而他,還要進京趕考……
“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如蜜。”
“大俠都是君子嗎?”
“那我不要成為大俠!我要變成小人!小人才能跟你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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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二、三、四……我贏了!」

  「你踢了二十下都還沒掉呢!唉!我怎麽都踢不贏你,你太厲害了!」

  「因爲我是學武的人嘛!若是考那勞什子的詩詞、經書,我可半分都及不上你了,光磊。」

  初夏的豔陽高掛,稚嫩的童音自雅致小園內傳出。園中,兩個瞧來約莫七、八歲大的小男孩正拿著一顆彩球競相踢著。個子較高的那個容色紅潤清亮,目光灼灼,正是頗有小成的習武者模樣﹔另一個男孩則是文質彬彬,全身流泄出一股書卷氣。雙眸雖不似高個男孩那般,卻也是清澄靈動,予人一種聰慧之感。

  兩人樣貌俱是相當討喜。

  矮個男孩思索一陣正要開口,卻見高個男孩突地雙眸一亮,面露喜色,一把拉住矮個男孩便往小園北側的大屋跑去。

  「怎麽了?」矮個男孩雖是有些措手不及,但仍是乖乖的跟上,詢問的語音因奔跑而有些喘。高個男孩腳步不停,面色比方才稍微紅潤了些,卻沒有絲毫喘樣,道:「我聽見嬰兒哭聲啦!三弟出生了!」

  一邊說著已然來到屋前推門進入。矮個男孩聞言大喜,忙跟著進去。果然,清亮有力的嬰兒哭聲清晰入耳,喜悅的人聲亦隨之而來。矮個男孩雖算是半個外人,但畢竟年紀小不懂避嫌,便同高個男孩結伴進了內室。

  入眼的是美麗少婦坐臥於榻上,懷中抱著嬰孩的模樣。一旁還伴著一位俊美的男子以及一名約莫四、五歲大的漂亮男孩。嬰孩身上已被洗盡血汙,正在少婦懷中啼哭著。少婦因生産的失血而使麗容有些蒼白。一旁的男子溫柔的扶著虛弱的愛妻,並以精純眞氣渡入助她行氣活血。

  男孩則是好奇的看著那初生的嬰孩,並在兩人上前之後轉移目光望向兩人。

  「颯哥哥!光磊哥哥!」

  稚嫩悅耳的喚聲伴隨著可愛的笑容而來,小男孩興奮的招著手,道:「三弟好小喔!快來看!」

  「嘻!莫說三弟小!我可記得清楚了,冽你以前也是這般小的呢!」

  高個男孩聞言,立時裝出了一派老成的兄長模樣,令男子及少婦瞧得一陣莞爾。

  見妻子面上血色已複,男子收回眞氣,朝兩人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颯兒快來看看你三弟吧!光磊也過來瞧瞧,如果喜歡,就讓他當你義弟吧!」

  語氣是半開玩笑的,不過以男子的性子來瞧卻非虛言。矮個男孩是獨子,乍聽此言頗有受寵若驚之感。不過小孩子哪顧得了那麽多?見已得許可,立刻快步來到床邊,低頭瞧向少婦懷中的嬰兒。

  嬰兒有著一張相當好看的臉。眼眸緊緊閉著,卻可以想見必定是一雙極爲明亮好看的眼眸。瞧著這小而旺盛的生命,男孩心中升起了一種微妙的感覺,面上亦因而勾出了一抹溫柔的笑容。

  少婦將一切映入眼底,遂以眼神示意丈夫。

  男子一個頜首表示明白,道:「光磊覺得如何?如和咱們家熾兒結爲義兄弟,倘若日後光磊做了大官,咱們熾兒就可以免費做你的保鑣了。這穩賺不賠的事,聰明人定然不會錯過。」

  少婦聽他說得好象做買賣似的,不由得「噗斥」一笑,煞是明豔動人。

  但男孩卻是彷若未聞,仍是直直的瞧著嬰孩。

  然而,心底,已然生起了一種身爲「兄長」的感覺……唇角勾出了一抹有些靦腆的笑,小手輕輕握住了嬰兒小巧的手:「你好,熾予。」

  瞧著眼前的情景,男子與妻子相望,同時露出了一抹溫柔而慈愛的神情。

  1
  白毅傑負手昂然立於庭階之上,俯視校場上正自操練的弟子們,神態從容閑雅。這位不到二十便已擠身一流高手之林、二十五歲便一手創立擎雲山莊,現已成爲矗立東方的四大勢力之一的俊美男子,年方三十五歲,舉手投足間都自然流露出一種宗師級的大家風範。

  校場上的弟子數目逾千,分成八大門各自依式操演。程度雖有高下之別,但整體而言都相當不錯。這也是擎雲山莊得以在短時間崛起,立穩根基揚名江湖的另一個原因。擎雲山莊以保鑣事業起家,現在更掌控了始自洞庭湖的長江中下遊水運。而能杜絕賊匪強搶貨品,靠的,便是擎雲山莊白毅傑的名頭,以及這些個子弟兵。

  創立擎雲山莊十年,白毅傑打從六年前開始就不再親自下場指導。如今能得他親自指點的,除一些特別有資質而能晉身一流高手的人外,就只有他與愛妻蘭少樺的四個兒子了。

  目光由數目衆多的弟子移向位於校場一角、正自對打過招的長子颯予及次子冽予身上。颯予今年十一,冽予則才八歲。兩個孩子雖有年齡之差,打起來卻是不分軒輊,招來招往,精采得令人目眩神迷。尤其他們所精不同,因而更能互相找出對方的弱點,指出對方之不足,得益更深。看著他們互相切磋參研,雖然不過是兩個未具火候的孩子,卻已有模有樣,隱然有種大家風範了。

  白毅傑看得興起,正待躍下指點指點兩個兒子,卻在此時,敏銳的耳力捕捉到了百丈外睽違數月的足音正飛快逼近。腦海中「劈山掌」萬志雲的模樣才浮現,下一刻熟悉的宏亮語音已然傳來:「他奶奶的!冽兒的功夫竟然這麽快就追上了颯兒,這小子可比你這作爹的可怕多了!」

  白毅傑聞言莞爾,回過身以一個擁抱迎接出外辦事而近三個月未見的拜把之交。

  「這趟有勞你了,萬大哥。」萬志雲年紀長於他,故有此稱呼,「流影谷方面有無說什麽?」

  「嘿!他們有什麽反應,你早就摸個一清二楚了不是?西門小子的人仗著流影谷成名多年,表面恭敬和氣,實際上卻不把咱們當一回事兒。若不是靠著朝廷,他們這種態度,遲早會給人聯手擊垮。」

  萬志雲語帶不屑,不滿之情溢於言表。

  白毅傑素來清楚他的性子,知他定然受了不少惡氣忍耐已久,才會一回來就馬上發難。

  北谷流影創始於本朝之初,與皇室牽連甚深,向來自詡爲正道領袖、武林泰鬥,對擎雲山莊這種一夕之間崛起於江湖上的「暴發戶」自然是存著鄙視不屑之情。而萬志雲正是爲此而氣憤。

  於是伸手搭上他的肩,爽朗一笑:「幸好這次是老哥你過去,他們瞧不起小弟也得看著『劈山掌』的名氣放幾分尊敬。若是讓小弟親往,定要比老哥你多受一倍惡氣。」

  話說得跟眞的似的,像是他白毅傑本人的威名根本不存在。

  聽他此言,萬志雲搔了搔頭,露出了一個古怪的表情,道:「這話由你小白來說,明明事實絕非如此,卻令人覺得好象眞是那麽一回事。唉!」

  「哪裏,這便是小弟的厲害之處了。」

  白毅傑嘻嘻一笑,故作謙虛的一個長揖,哪裏瞧得出是個雄霸一方的武學大宗師?可方嘻笑罷,便旋而正色斂容道:「與你接觸的,怕是彎月四刀之首曹晃吧?」

  肯定的問句讓萬志雲面上神色因而更顯古怪,卻又帶上了幾分的欽佩之色。「就說你早就摸了個一清二楚,竟然連這個都給你預料到了。流影十勝合共五十五人,你怎麽猜到是他的?」

  「因爲此人武排第七,地位卻只是普通,以此人來顯示對你萬劈山武功的贊賞與對擎雲山莊的鄙視自是再適合不過,就等同告訴別人堂堂擎雲山莊的八大護衛,只配和流影谷一個不上不下的角色共事。」

  精准的分析出了對方的用意,白毅傑俊容之上雙眸隱隱生輝。只瞧萬志雲聽得一聲怪叫,臉色脹紅顯然是又羞又氣,喝罵道:「他奶奶的!這些陰險的家夥居然還打這種主意,眞是不安好心。唉!早知道這次就不該是我去啦!若讓老於去,至少不會讓西門小子占上這種便宜!」

  但見白毅傑微微一笑要他不必介意。「就是占了上風又如何?咱們光明磊落,哪和他計較這些?不過若眞要計較,我倒是想問問你那曹晃的功夫與莊裏的人相比是如何景況?」

  怎知萬志雲卻是聞言色變,緊張的四處張望一陣,神情卻只有越來越難看,顯然是不知如何啓口。白毅傑見他如此模樣,也不由得神色微變:「有什麽話但說無妨。」

  「……好,我說,只是你白大莊主絕不能拿我試刀──」萬志雲吞了吞口水,已然暗自運起內勁准備隨時開溜:「那個曹晃的功夫,嘿!搞不好比角落裏的那兩只小小白還遜上一籌!」

  「好樣兒的!居然誆我!」

  有些懸起的一顆心這才放下,差點給他騙過去的白毅傑好氣又好笑,拳腳一動作勢便要往萬志雲身上招呼去。萬志雲早准備好了開溜,一聲長笑,道:「兩位小小白,萬伯伯陪你們練武去哩!」輕功運起便往校場一角正自對打的白颯予及白冽予飄去。

  萬志雲雖先起步,然而從後追去的白毅傑竟是與他同時到達。原正過招的兩個小孩因而停下了動作,一同朝二人行禮,喊道:「爹!萬伯伯!」

  面對愛子,白毅傑神情立時轉爲柔和,慈愛的拍了拍兩個孩子的肩膀,笑道:「颯兒、冽兒,你們萬伯伯想看看這三個月來你們有無進益,所以盡管出手,讓萬伯伯好好指點指點你們!」

  兩個小孩聞言大喜,雖然有些懷疑是接續著兩老先前的打鬧,但既然作爹的都說了,自然無須顧忌,當下各自運起掌法舞起劍花,雙雙朝萬志雲疾攻而去。

  萬志雲知道反被白毅傑將了一軍,正待發難制止,兩個小子卻已攻至。萬志雲當下倒也認了,於是收斂心神,准備好好應付、指點這兩個天才橫溢的武學奇才。

  白毅傑悠閑的於一旁觀戰。冽予的劍飄逸瀟灑,不因爲他仍嫌矮小的孩童身型而有窒礙。颯予年紀雖也不過十一,掌法卻已有沈穩雄闊,大開大闔的氣象。兩人年紀雖小,功夫卻已不俗,尤其是冽予。萬志雲所言不差,這孩子眞的是不世出的武學奇才,連他這作爹的也要自歎不如。假以時日定能成爲當代無敵於天下的絕頂高手。只是這孩子雖具奇才,又聰明絕頂,性子卻似淡泊。若言及繼承,則仍是以颯予爲優。

  不過這樣也正好,幾個兄弟和和氣氣一同壯大山莊,總比兄弟鬩牆好。

  思及至此,白毅傑心情已是大好。看三人打得精采,又是一時興起打算下場,怎知此時忽聞一陣細微的喧鬧聲自內院的方向傳來。白毅傑劍眉因而微蹙,向萬志雲使了個眼色之後便提氣往內院行去。

  其實心裏已經有譜了,而更在進入聲音來源之處時肯定了猜測。入眼的是愛妻蘭少樺抱著才七個月大、正嚎啕大哭的塹予努力安撫,一旁還坐著頂著一張臭臉,眼角含著淚光憤憤瞪著么弟的三子白熾予。

  白毅傑目光對上愛妻,想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卻見蘭少樺麗容之上一陣苦笑,道:「方才我正哄著塹兒睡,熾兒突然過來……唉,我還來不及阻止,他就已……」

  說著,視線移向了床邊的幾絲細柔短發,以及懷中仍哭泣不止的么子被捏得通紅的臉頰。

  白毅傑一聲歎息,知道定是熾予瞧著母親照顧弟弟,吃醋了,才會跑去欺負弟弟。這個三子的獨占欲似乎特別的強,也特別會吃醋,所以只要妻子忙著照顧塹予,他就會跑去吵鬧一番。颯予和冽予都沒有這種情形,讓他這個作父親的根本不知該如何處理才是。

  心緒瞬間千百轉,終是放棄了厲聲責罵,想了個應該適當的方法,上前一把抱起熾予:「爲什麽欺負弟弟?小時候娘也是這樣照顧你的,你兩個哥哥可都沒拔過你頭發。」

  只四歲大的白熾予本來一臉委屈的臭著一張臉,卻因這番話而改變了神情。

  白毅傑知道自己的話奏效,心下暗自慶幸幾個兒子都聰明得緊,一點就通。於是緊接著又道:「假若當初你颯哥和冽哥兩人輪流那般欺負你,今日小熾兒就不會是這麽可愛的模樣啦!搞不好臉會變得如仇叔叔那般又大又扁,還像王伯伯那樣頂上無毛……」

  白熾予這下更是色變,驚懼不已的看著父親,還伸出小手不安的摸著頭發。

  「熾兒,答應娘別再欺負弟弟好不好?」

  一旁的蘭少樺知丈夫的誇大嚇著了還分不出眞假的熾予,忙匆匆打住了話題,抱著好不容易停止哭泣的么子上前摸了摸他的頭:「你也只有這個弟弟能管教了……你如好好照顧他,就能像你颯哥冽哥照顧你那般威風呢!」

  對四歲孩子講大道理只是對牛彈琴,尚不如舉例以證。蘭少樺溫柔的眼神與語調令熾予的表情緩和了下來,而終於是笑了開,還伸手摸了摸母親懷中嬰孩紅紅的嫩頰。

  夫妻倆見到如此情況,心底均是同時松了口氣。

  「來,讓你弟弟好好睡覺,咱們去練功!」瞧時辰也差不多了,白毅傑放下了熾予讓他自己走路,牽著他出了屋子。「昨天爹教你的口訣你有沒有背熟?背給爹聽聽。」

  「有!」

  白熾予精神無比的應了聲,一點也瞧不出才剛吃完醋鬧完別扭的模樣。他深深吸了口氣,開始張口背頌口訣心法。

  對大人而言也算是艱澀難念的口訣自他口中流暢的脫出,呼吸換氣的時間都掌握得准確。他開始學武是在四個月前,也很早就記熟了穴位。背頌口訣之時,全神貫注,神隨意至,已然産生的淺淺眞氣順著運氣的法門開始運行。

  白毅傑握著兒子的手,因而能窺得他體內眞氣運行的狀況。熾予資質雖略遜他二哥,卻也是上上之才。尤其他對武學的熱愛只怕是三個孩子之最,每天都花不少時間專注在練武上,將來的成就必定指日可待。

  只不過……

  目光落在這個同樣可愛的孩子身上,白毅傑低不可聞的一陣歎息。

  「來,熾兒,把爹教過你的基本步法演練一遍給爹看看。」

  終究是沒有洩漏心思的下達了指示。白熾予聞言立刻開始演練。不過是個四歲大的小孩,卻已能完全專注於每一個腳步的踏出。充滿力道的腳步穩妥實在,雖然方位尚無法抓到極准確,可節奏卻已能達到熟練。白毅傑一邊觀看一邊出言指正、調整他的動作。雖然感到無比欣慰,卻也有些無奈。

  這個孩子說好聽是完全專注於練武,可眞要說起來就是除了練武其它事都不大用心。三四歲也差不多該是學學識字讀書的年紀了,可這個孩子卻總是坐不住,滿腦子只想著練武,還常常對那些請來教他的老師惡作劇。結果到現在只怕連大字都不識一個,更別說是經學書疏、詩文詞曲了。雖然他還只是個孩子,但白毅傑還是忍不住擔心起來。

  畢竟,這孩子可不是一般的習武者,他可是擎雲山莊的少莊主。雖不求要詩文書畫樣樣精通、援筆立成,可基本的識字常識還是一定得要會、要有的。否則擎雲山莊的少莊主卻連讀書識字也不會,豈不是笑掉人家大牙?

  不過,強逼孩子念書又絕非他白毅傑的作風……還是順其自然吧。

  「好了,熾兒,蹲馬步吧。今兒個你若是能通過爹的考較,爹就帶你上市集去玩!」

  「眞的?那我要買冰糖葫蘆,還有畫糖兒!我還要喝杏花釀!還有……」

  白熾予一聽說可以上市集玩就忍不住興奮了起來。不過話還沒說完,便給一旁聽得好氣又好笑的父親打了斷:「才四歲就想學大人喝酒?小熾兒還太早了!酒是給大人喝的,不是給小孩喝的!」

  「可是,上回冽哥就連著喝了一壇杏花釀和一大碗陳年女兒紅啊!結果那個老闆沒有罵冽哥,還稱贊他耶!冽哥都可以喝,爲什麽我不行?」

  他還記得之前和兄長上街時,白冽予以一個八歲孩童的身分連連灌酒還毫無醉意的豪氣模樣。小孩子最喜歡崇拜英雄,打從那日看到了之後,他就一直想學學兄長那樣灌酒。

  卻見白毅傑聽得眉頭一皺。這件事他可沒聽說過。雖然很想自豪自己的兒子小小年紀酒量就如此之好,可冽予才八歲大居然就跑去喝酒,未免也……「那是你冽哥不應該。當哥哥的就該以身做好榜樣,回頭爹再去訓訓你二哥。總之酒不可以喝,不過只要你通過,糖葫蘆和畫糖都能買給你。來,開始!」

  「可是,冽哥那樣灌酒眞的好豪氣好英雄喔!我好想試試看……」

  白熾予終於是依言蹲了馬步,口中卻仍是不住的小聲抱怨。白毅傑此時更是哭笑不得,卻也只好笑笑算了,開始試試兒子的下盤功夫有否練得紮實。好不容易逛完了市集,白毅傑牽著精力依舊旺盛的小熾予回到了山莊。

  冰糖葫蘆買到了,畫糖也買到了。不過這孩子經過客棧酒鋪前時還是嚷著要喝酒,清亮稚嫩卻中氣十足的童音惹來了不少行人的側目,害他這個作爹的受到了不少的責怪的目光,好象在說「這麽小的孩子就知道喝酒,定是做爹的沒個好榜樣」一般。而且這個精力旺盛的小孩老是獨個兒東跑西跑,小小的身影常常一閃神就消失在人群中。幸好父親是他白毅傑,否則這孩子還不知會走失多少次?

  陪兒子逛市集,可比同一個高手過招三天三夜累得多了。這是白毅傑此刻的心聲。

  「唉,就是做爹的爲老不尊老愛胡鬧,孩子才會這般無法無天。」

  一旁的妻子聽他抱怨了一堆,噗斥一笑的說了這麽一番話,不過清麗的容顔上倒是沒有分毫責怪的意思。「好了,晚上還有宴會哪!快帶孩子去洗澡,整身汗臭的東道主可是沒人喜歡的。」

  「我都差點忘了還有宴會……不和我一起洗嗎,少樺?」

  白毅傑敲了下腦袋暗罵自己胡塗,卻又隨即露出了個促狹的笑容。只瞧蘭少樺麗容微微一紅,輕斥道:「孩子都多大了,做爹的還這樣不知輕重!」

  「也不一定要和孩子洗啊。就咱們夫妻倆獨處也不錯不是?」

  一邊勸說著一邊輕擁住妻子,堂堂擎雲山莊莊主此刻只是個討「太座」歡心的丈夫。只可惜他的妻子非是一般女子,極爲動人的瞟了他一眼之後,輕輕掙開他的懷抱,取了衣裳擱到他懷中:「快去洗吧,莫要耽擱到宴會的時辰。要洗鴛鴦浴也不差這一天兩天。」

  「是,娘子。」

  擎雲山莊莊主交戰落敗,終於是只能垂頭喪氣的抱著衣服跑去找幾個兒子一起去洗澡。瞧著丈夫一臉喪氣,蘭少樺忍俊不住的輕輕笑起,凝視的目光卻是溫柔。

  蘭少樺並非出身江湖,也不會武功,但莊主夫人卻是當得稱職。總是一派溫柔的她其實極爲堅強能幹,對於兒子的教導照顧也決不假手他人。莊裏上上下下都相當敬重這位美麗的夫人。

  成功的把三十好幾卻仍會任性的丈夫「請」去洗澡之後,蘭少樺轉往大廳開始指示僕人們上菜、佈置菜肴。今兒個的宴會其實也不是什麽交際應酬,只是八大護衛之一的於扇的遠房親戚來訪罷了。不過那位親戚和白家上下交情不錯,他們的獨子光磊又是熾予的義兄。四年未見,自然要爲遠道而來的他們好好接風洗塵了。

  「這麽說來,熾予除了剛出生時見過他義兄外,好象就沒見過了……」

  如此認知浮現在腦中,讓蘭少樺微微一怔。

  他們夫婦倆好象也沒將熾兒有這麽一個義兄的事說與熾兒。這樣一來,依照熾兒的個性,只怕會……

  「妹子在想什麽?怎麽瞧來有些煩惱?」

  卻聽身後熟悉的嗓音入耳,蘭少樺回過身,入眼的是一身文秀卻又帶著些江湖氣息的「毒君」於扇。柳眉因而一蹙,歎道:「于大哥,你有沒有告訴熾兒他還有光磊這麽個義兄?」

  「咦?這不是你夫婦倆的事嗎?我和熾兒的性子比較合不來,自也不會和他說那麽多了。怎麽,你們沒說?」

  於扇對蘭少樺會有如此疑問感到訝異,瘦長的臉孔上也流露出了疑惑。

  聽了於扇的回答,蘭少樺一雙柳眉蹙得更緊了。「我沒說,毅傑好象也沒說……冽兒那時還小,颯兒只怕也不會主動去提。這下可糟了,等熾兒知道了一定會大鬧的!」

  「有如此嚴重?妹子莫要擔心太多,熾兒又不是不講理的孩子。」

  「可他是個任性的孩子啊……唉,都怪我這做娘的竟然忘了這回事。只希望待會熾兒鬧起脾氣來時可別太過分。光磊可是十分乖巧的。」

  所謂知子莫若母,蘭少樺向來熟悉三子的性子,雖然不是不講理,卻相當任性。當然對四歲的孩童是不能要求太多,不過熾予的任性有時確實是過分了些。

  而事實證明瞭蘭少樺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

  宴會在半個時辰後開始。

  這場宴會眞要說起來倒比較像是家宴。有參與的除了主客於氏夫婦外,就只有八大護衛及東道主白毅傑夫婦一家。但八大護衛之一的「玉笛公子」莫九音因公外出,未能列席,因而多了一個席位。而白毅傑便允諾將這位子留給負責照顧冽予起居的嚴青。

  「好久不見了,白莊主、白夫人。唉呀!冽予也長得這麽大了,聰明靈秀,比以前更討人喜歡了。」

  帶著獨子于光磊來到了睽違四年的擎雲山莊,於氏夫婦倆俱是流露出一派懷念之情。昔日他們一家曾在江南住過一陣,因爲與於扇有些親戚關系,所以也間接識得了白毅傑夫婦。而他們的獨子光磊和颯予正好同年紀,從小便玩在一起,感情算是相當不錯。

  「于叔叔客氣了。光磊哥才是,文質彬彬,一派才子氣度。」

  白冽予雖才八歲,說起這些應酬交際的話卻是有模有樣,還同父親一般自然流露出一股眞誠味兒。小孩講話如此老成本是好笑,但衆人瞧他漂亮的臉蛋上沒有一絲做作,倒也不覺得有何不適當了。

  反倒是跟在父母身後來的于光磊臉色一紅。這十一歲的小少年確實是一身文雅氣息,一張清秀的面容亦是帶著一種文人雅士的味兒。他和颯予同年,卻比颯予略矮了些。四年未見讓他有些生疏了,卻還是股起勇氣往白氏兄弟走去。

  白家四兄弟除塹予還在母親懷中外,颯予、冽予、熾予都排成一列來歡迎這位貴客。颯予和光磊從小是玩伴,神態之間自是相當親昵。冽予也是識得光磊的,自然樂於與他相見。只有熾予,對眼前這個一臉「窮酸秀才味兒」的少年完全陌生。

  「光磊,你這次來要在山莊裏多留一會兒啊!我們好久沒見了!我告訴你,這四年我的武功又進步不少,到時我和冽予就一同表演一番給你看,你說好不好?」

  白颯予一見于光磊上前,立即親熱的拉住他的手同他道。一旁的白冽予也迎上了前道:「待會我便請爹爹讓我和颯哥對戰一番。這些日子我看了些書,有些地方不甚明白,還想請光磊哥指教哩!」

  「嗯,這回爹娘有事必須上京一趟,所以要我來擎雲山莊暫住。能住多久我也不曉得,不過十天半個月總是有的。到時我們再好好玩玩吧!」

  于光磊本來還覺得有些生疏,但一見二人如此親昵,神態倒也舒緩了不少。接著目光移向一旁臭著一張小臉的四歲男童,凝視著那張雖然一臉不高興,卻仍然好看的小臉。

  「窮酸秀才,看什麽看啊!」

  白熾予被冷落在一旁,早就老大不高興。此時見于光磊突然直盯著他瞧,更是生氣,學著外頭聽來的話便罵起于光磊來了。一旁的白颯予及白冽予聽得很是不妥當,待要出言警告弟弟,卻瞧于光磊一個眼神要他們別那麽做,繼而微微一笑,上前輕輕牽起熾予的小手。

  「你是熾予,對吧?」柔和的笑容,柔和的語調,「你好,我是于光磊,是你義兄。我們四年前見過的,不過你可能不記得了便是。」

  「誰是你弟弟了?我、我才沒這種軟骨頭的義兄!」

  那麽樣溫和的態度反而讓白熾予不知所措,更是臭著一張臉,硬是甩開了于光磊的手。「臭書生!討厭……哎喲!好痛!哥你們打我!」

  卻聽他一聲痛呼,過分的態度讓兩位親兄長終於是各敲了弟弟一記。一旁早就在注意幾個孩子的蘭少樺也蹙起了眉頭,把塹予交給丈夫,一個欠身來到了孩子們旁邊。

  「對不起,光磊。熾予他從小任性,之前我和你白伯伯又忘了告訴他這回事,所以他一時可能還無法接受。不過熾予他雖然有些任性,卻非是不講理的孩子,只希望你別生他的氣,好嗎?」

  「伯母別介意。我從那天起就一直把熾予當成自己的弟弟,怎麽會生氣?不過熾予比我想像中還有活力,眞是太好了!」

  面對蘭少樺的道歉,于光磊又是一陣臉紅微笑著請這位美麗的夫人別介懷。

  可一旁的白熾予見母親對這個「陌生的窮酸臭書生」那麽好,醋意登時一發不可收拾。一把插入二人中間,抱住母親:「你走開!不准和我娘說話!誰像你一樣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啊!」

  「熾,光磊對你好聲好氣,你怎麽可以這麽說人家?」

  白颯予眉頭一皺立刻出言責罵。雖然知道弟弟還小難免不懂事,可是這回實在太過分了!而蘭少樺也是神色微微一變,沒有抱起熾予,反而是伸手輕捏了一下熾予的臉蛋。

  「臭著一張臉可一點都不可愛了,熾兒。你身爲主人,就應該有禮貌啊!這麽說你光磊哥哥怎麽行?來,和光磊哥哥說對不起!」

  「……對不起。」

  白熾予雖小,卻也知道母親有些生氣了,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道了歉,然後調頭就走。蘭少樺雖是尷尬,但見于光磊卻仍是一臉的不介懷,還極有禮貌的向她行了個禮後才同白颯予、白冽予玩耍去了,心下不禁暗暗贊許。

  大人們客套過了,接著便是入座開宴。蘭少樺特意讓于光磊坐在白熾予的旁邊,打算讓他們培養培養感情。

  宴席上仍舊是大人一團,小孩一團的情況。雖然偶爾會有大人探問起小孩子的情況,不過大多數都是在聊他們自個兒的。冽予因爲和嚴青同坐,飲食起居都由嚴青照顧的他,自然也是同嚴青聊了起來。

  而夾在一臉不高興的熾予和興高采烈的颯予中間,于光磊雖然想和白颯予多聊聊,可瞧著一旁一個人默默猛吃的熾予,說什麽都放心不下。

  打從他瞧見還是嬰兒的熾予,而且成了他的義兄開始,他就是眞心把熾予當成親弟弟一般看待。這次來擎雲山莊前他還著實緊張了好一會兒不知該怎麽面對熾予呢!雖然見面後熾予別扭的態度讓他有些傷心,不過他的個性向來豁達,倒也不甚介懷了。

  「熾予,這個炸蝦很好吃,你吃一點吧!」

  瞧著一旁的熾予因爲賭氣猛扒飯,光磊特別夾了快炸蝦要放到他碗裏。怎料熾予小手一揮,竟然一把打掉了他特別夾的炸蝦。

  「誰要你假好心!我自己會夾!」

  一邊說著,一邊又賭氣的開始不停夾炸蝦,讓一旁默默注意的衆人是好氣又好笑。

  光磊瞧他的模樣可愛,雖然好意被拒,心情卻還是舒緩不少。卻在此時,白熾予似乎是因猛吃炸蝦而噎著了,可愛的小臉因而脹得通紅,好象相當難受。一直在注意他的光磊首先發覺到了這一點,心下一慌,趕忙取了杯茶水便送到他嘴邊。

  「來,喝口水。」一邊柔聲說著一邊拍了拍他的背助他順順氣。

  白熾予難受的緊,一時哪顧得了是誰遞來的茶水?張口便喝。而身後那只輕拍背部的手也讓他舒服了不少。正待道謝,才發現居然是那個討人厭的臭書生!

  「別、別以爲這樣我就會承認你是我義兄了!」

  「謝」字說不出口,反而變成了賭氣的言語。白熾予別過了小臉不看于光磊,臉色卻是相當難看,似是自知理虧。于光磊瞧他雖然別扭,但其實還是相當懂事的,忍不住高興的笑了起來。

  卻聽此時,一聲輕咳入耳,衆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了此刻忽然起身,似乎打算宣佈什麽的白毅傑身上。只見他目光環視衆人,最後停在氣氛尷尬的于光磊和白熾予身上。

  「光磊啊,伯伯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不知成不成?」

  「伯父有何要求盡管說。只要是光磊能做到的,必定全力以赴。」

  于光磊雖然不知道他的要求是什麽,但還是很有禮貌的應了答。而一旁的白熾予則是連頭都不擡,自顧自的吃著白飯。

  只見白毅傑微微一笑,道:「光磊這些年又多讀了不少書,碰巧我們家熾予連大字都不識一個,伯伯想請你幫忙,做熾予的啓蒙師父好不好?」

  于光磊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要求,心下卻也歡喜,道:「我很樂……」

  「不要!」

  可于光磊答應的話語未完,便給熾予的反對打了斷。「我才不要師父!我才不要念書!」

  這個時候的熾予終於擡起了頭,可對上的卻是父親的目光如炬。

  「光磊肯答應,自然是最好了。不過咱們家熾予可調皮了,你是他師父又是他義兄,若他有什麽舉動不妥當,你盡管打他罵他都沒有關系。不過呢,熾予若是欺負你光磊哥哥,欺負一次就罰你三天不准練武。」

  後頭的話是對著三子說的。白毅傑畢竟是大家,此刻雖是神態輕松,但炯亮的眼神卻讓他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勢。白熾予本想抗議,可是瞧見父親的模樣便知道抗議也沒用。心下更是一陣惡氣,嘟著嘴巴低下頭又是埋頭猛吃。

  一旁的于光磊雖然有些擔心,但終究還是只能繼續用餐了。不過,擔憂的目光還是不時落在熾予的身上。

  白毅傑瞧見二人如此模樣,滿意的微微一笑,再度坐下繼續用餐。

  2

  于光磊在山莊住下,並且開始擔任白熾予的啓蒙之師一事,可以說是轉變的開始──雖然,說是災難的開始還比較貼切些。

  一大早,白熾予所居住的「俠客居」就傳來一陣陣吵鬧聲。

  「俠客」二字乃是白熾予自個兒取的。雖然他自己可能連哪一個字是俠、哪一個字是居都分不清楚,可是年紀小小的他卻最嚮往俠客英雄,最嚮往以一擋百的不世高手。所以他將自個兒的屋子取名「俠客」,縱然他一個字也不認識。

  「我要睡覺啦!」

  「熾,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清晨的天候最是舒服,最適合用來讀書學習。」

  「我要睡覺!走開啦!」

  從宴會那天之後已然持續了十三天的戲碼今天依然准時上演了。

  此時天才微微泛白,正是大好清晨。于光磊自小就是在這個時間起床,去私塾聽老師講課學書的。既然接下了這「啓蒙之師」的責任,他也不辭辛苦,比平常更早起了些,梳洗完畢便來俠客居准備要和熾予上課。

  然而,白熾予不過是個四歲的小孩,撒嬌賴床可說是家常便飯。已經十三天,每天早上這樣你來我往的吵鬧卻還是沒有分毫改變。

  當然居中不是沒有服侍小少爺的僕人婢子。只不過因爲莊主已經下令全權交由光磊處置,所以僕人們都靜靜的退開去忙別的工作,讓他們倆「自行料理」。

  到目前爲止,于光磊四勝八負,大部分都輸給了死命巴著被子不肯起來的熾予。而且就算成功把他叫起來,熾予還是會大發起床氣在上課時搗亂,或是上課打瞌睡。總之是說什麽都不肯乖乖聽話。

  本來是應該把他惡作劇的情形告訴白毅傑,但于光磊卻不忍見到熾予不能練武的傷心模樣。結果卻變成了熾予無法無天,老是在上課搗亂的情形。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天,于光磊下定了決心非成功不可。

  眼前長得極爲可愛的四歲男孩正抱著棉被呼呼大睡,完全瞧不出前不久才大吵一番過。于光磊雖然很想佩服這孩子的睡功,卻不能放縱。當下一把拉開了白熾予的被子,把四歲男孩小小的身子抱了起來。

  光磊雖然是個儒生,但畢竟也十一歲了,也是有些力氣的。他拿起熾予的短襖披在那小小的肩上,然後抱著仍呼呼大睡的他去梳洗。

  秉性溫良的他,當然不會狠到去用水澆小孩的臉。他只是仔細的取了棉布弄濕、擰幹,然後擦了擦懷中酣睡的小臉。

  「嗚嗯……」

  白熾予因爲臉上冰冰涼涼的感覺而稍微醒了些。雖然是有些陌生的感覺,可是很舒服,卻又不會讓人想睡……雙睫輕扇微微睜開了雙眼,只見一隻細白的手正費力的擰著布巾,然後用剛浸過水的布巾來擦他的臉。

  「熾,清醒了點嗎?」這幾天他聽白家兄弟都只叫熾予一個「熾」字,便也效法著這麽叫了,「來,漱漱口。」

  白熾予此刻仍是迷迷糊糊,壓根不知道抱著他的人正是他的「死敵」。只覺得那聲音很溫柔很平和好聽,於是他迷迷糊糊的漱了口,迷迷糊糊的被放下、換了衣服。直到他在書桌前坐定的那一刻,才完全清醒了過來。

  「你、你對我做了什麽,臭書生!」

  根本沒想到是自己睡迷糊了,白熾予張眼怒瞪著一旁已然開始替他磨墨的于光磊。「不要不理我,你說話啊!」

  「要喊我『老師』,熾。」

  面對做學問的事,于光磊向來極爲嚴謹,尤其是在下定決心不再放縱熾予後。他有條不紊的磨著墨,直到熾予跳下椅子。

  放下墨條,一把將准備溜之大吉的小孩抱起、放回椅子上。「熾,你其實很懂事、很聰明的不是?學學寫字、念書難道不好嗎?」

  「才不好!那是你們那些窮酸書生做的事!我要做大俠!我要做英雄!」

  「只有武功好卻大字不識一個的,叫『匹夫』。要做大俠,至少得要識字,要懂得忠孝義理。」

  「做大俠哪那麽多規矩!我不管!我就是不要讀書識字!你再不讓我走、我、我打你喔!」

  「不明是非黑白,強以武力稱雄者,乃是仗勢欺人,非是俠者所爲。」

  面對根本坐不住的白熾予的要脅,于光磊仍舊是毫不動怒,平平和和的做了回答。平和的語句所述卻是叫人無從分辯的道理,讓滿腦子只有練武的熾予根本沒法反駁,氣得脹紅了臉。

  「你、你要怎麽樣才肯讓我走!」

  雖然很想像過去幾天那樣惡作劇,但白熾予畢竟還是懂事的,知道光磊對他處處忍讓。想當大俠就不能「仗勢欺人」、「恃強淩弱」,所以他「暫時」放窮酸書生一馬,用「大俠」的方式來要求于光磊。

  但見于光磊微微一笑,輕輕摸了摸熾予的頭。雖然手給熾予不耐煩的拍開,不過他倒是一點也不介懷:「只要你會寫『白熾予』的白和予,我就讓你出去外面玩。」

  一邊說著,一邊已然拿起毛筆,俐落的寫下「白熾予」三字。于光磊長年學書,雖然字還難免有些不成熟,卻已有了一定的勁道。一手字蒼勁有力,煞是好看,連白熾予都有些瞧呆了眼。

  只不過當他然不肯承認這一點。哼了一聲:「鬼畫符。」

  「你還知道字寫的難看叫『鬼畫符』,看來以前上課時還是有認眞的。」

  于光磊仍不動怒,擱下毛筆,指了指「白」和「予」二字。「只要你會寫這兩個字,我就讓你出去玩。」

  「哼!那還不簡單!」

  白熾予一心想溜出去,右手整只手掌握住毛筆便要開始寫字。可毛筆尖還沒沾上紙面,就給于光磊抓住了手腕。

  「筆不是這樣握……來,手放開,拇指要這樣,小指要……堂堂擎雲山莊的三少爺總不會連握筆都不會對不對?嗯,很好!」

  一番指正過後,白熾予終於是好好的拿起了毛筆。滿心不服氣的他看了看一旁漂亮的大字,心底很是不痛快,心想說什麽都要給點顔色讓這窮酸書生瞧瞧。當下依著記憶中于光磊動筆的模樣一筆一劃的寫起了字。

  沒想到看于光磊寫字時如行雲流水一筆呵成,自個兒寫起來卻全不是那麽一回事。筆劃是沒錯了,可是輕重卻把握不到。一個「白」字寫得點不像點,勾不像勾,橫平直豎全都時寬時細,成了道地的「鬼畫符」。

  白熾予瞧了瞧于光磊的字,再瞧了瞧自己的,不服氣的感覺更甚,又覓了塊角落重寫了一遍。

  雖然他的字醜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可是他說什麽,都不想輸給這個窮酸臭書生!

  一而再再而三,如此般重複了好幾遍,橫豎是穩下了來,該停該頓卻總是不得其法。正忍不住對著紙對著筆生氣之時,握筆的小手突然被一隻大了些的手握住了。

  白熾予知道是于光磊,正待掙脫,于光磊卻已執著他的手開始寫字。

  同樣一隻毛筆,同樣一個握筆的人,寫出來的字卻已完全不是剛才的鬼畫符。中途雖然因白熾予的抵抗而有些歪了,但于光磊寫字的手勁卻出奇的大,仍舊是完成了這好好的一個「白」字。

  白熾予看著眼前兩人一同完成的字,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小手仍因于光磊剛才寫字時的手勁而有些疼,卻已無暇顧著這些。他身體對這等「動作」的記憶向來最是厲害,不甘示弱的自個兒拿著筆重寫了一遍。

  雖然仍稱不上好,卻已有了個模樣。緊接著他又寫了個「予」字。這回的開頭沒先前那麽慘,但還是七零八落。他照著于光磊字體的粗細停頓處依樣畫葫蘆,總算是好了一點。此時,于光磊又握住了他的手帶著他寫了一遍。這次白熾予抗拒的力道小了些,然後他又自己寫了一遍。

  新寫的字確實好看得多了。他滿意的看著眼前的字,然後回頭瞧向于光磊:「怎麽樣!好看嗎?」

  話一出口他才想起先前怎麽也不肯學的人是自己,不由得一陣尷尬。于光磊瞧著他如此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另取了張紙在桌上鋪下。

  「好了,現在默寫『白』和『予』。成功了我就讓你出去玩。」

  「那有什麽難的!哼!」

  剛才練了好幾遍字,白熾予早就將這二字記得滾瓜爛熟。筆起筆落。兩個比剛才更好看了些的字躍上紙面。白熾予得意的看著自己的傑作。寫字、好象不是那麽討厭嘛!

  這個念頭一閃過,他忍不住搖了搖頭。他怎麽可以覺得窮酸書生做的事有趣呢?

  卻聽身後柔和的嗓音響起:「好了,你出去玩吧!」

  這個天大的好消息讓白熾予前一刻的煩惱立時消失無蹤。一聲歡呼之後便即跳下椅子衝了出去。

  于光磊微笑著看著男孩高興地衝出去的身影,然後低頭望向案上的兩個字。

  「他眞的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啊……」

  學生的資質固然好,但不學卻也是無用。而要怎麽樣讓他從抗拒變成喜歡寫字及念書,就是自己的工作了。

  十三天來的第一次成功,讓于光磊感覺到一陣令人喜悅的成就感湧上心頭。他拿起桌上的那張紙,小心翼翼的折了幾折,然後收進懷中,離開了俠客居。

  * * *

  自那日之後,于光磊便每日定時到俠客居去,用同樣的方法叫白熾予起床學寫字。如此半個月一個月下來,白熾予雖然還小,卻也養成了早起的習慣,每到定時就會醒轉過來。只是每日于光磊抱起他用濕布替他擦擦臉的感覺很是舒服,所以即使醒了他也是繼續裝睡,讓于光磊仍舊是每天把他從床上抱起來替他擦臉更衣。

  于光磊又非習武之人,哪瞧得出什麽破綻?只道是熾予貪睡慣了。他視白熾予如親弟,便是花些功夫好了,又算得了什麽?

  至於學寫字,雖然白熾予仍會鬧鬧別扭,但終究都還是會認眞的學著寫字。于光磊心下雪亮,知他早已不若當初那樣討厭學寫字,卻放不下面子,才仍舊裝模作樣的鬧上一鬧。當下也不說破,由著他那般裝模作樣。

  白熾予畢竟也承繼了父母的血緣,記心極好,悟性又高。一日裏莫說三、四字,十個字他也照記不誤。不過于光磊不希望讓他負擔太大,一日也最多只教他十個字,順帶複習過去教過的。有時瞧著熾予心情不錯,連帶的提起了這些字的來由與涵義。白熾予時常聽得極有興味,間或有些疑問,卻總是礙著面子不肯問。于光磊於這點卻也無可奈何,只得就那麽算了。

  今日又如往常的教授完十個字。瞧著案上那越來越有個樣子的字跡,于光磊便是一陣寬慰。只是白熾予現下雖然不那麽抗拒學寫字,但卻仍是抗拒於去學習什麽詩文經書的。能夠識字自然是很好了,可若對諸般學問一知半解,總還是難登大雅之堂。而要怎麽樣讓熾予不那麽抗拒而肯學習這些,正是連日來一直苦惱著于光磊的問題。

  一如往常的把白熾予寫的字折起收入懷中,于光磊離開了俠客居。昨日白颯予說好了要同他一起上街吃早點。兩人雖還不過十一歲罷,但卻都遠較尋常少年來得成熟穩重,倒也沒什麽好怕的。依約前往山莊門口,便見到白颯予已然在那候著,身旁還跟了個白冽予,以及照顧冽予起居的嚴青。

  那嚴青約莫二十五、六歲,相貌清朗,卻甚是少言,于光磊對他極爲陌生。聽人說他原先只是個小僕,三年前白冽予意外中了奇毒,全仗他捨命相救才得以無事。冽予因而極喜歡這個青年,請父母親答允讓他負責照顧自個兒起居。

  二人名份是主僕,不過白冽予卻是以朋友之情相待,傾心相交。雖有年齡之差,但仍是平輩論交,像極了知己好友。此時二人亦是一如往常一般正討論著什麽。于光磊不好打攪,正待同白颯予說些什麽,卻瞧見他身後隱隱有一個影子。一截衣袖露出,不是白熾予是誰?

  當下笑容揚起,上前道:「颯,我來了!怎麽,熾和冽都要同去嗎?」

  躲在白颯予身後的白熾予本是打算嚇他,見露餡兒了,老大沒趣,自個兒走了出來道:「誰要和你一道?我、我是想和冽哥一起去喝酒才來的。」

  「還說喝酒。都是你泄了密,害我讓爹爹罵了一頓。」

  白冽予瞥了眼三弟,話語似是不悅,語氣卻相當平淡。「再說,大清早喝什麽酒,小心鬧肚痛。」

  「我、我才不會──」

  「好了,別吵了。」

  白熾予正待辯解,卻給長兄打了斷。白颯予瞧著差了四歲還能吵起來的兩個弟弟,便是一陣無奈,轉而望向于光磊:「光磊,你想吃什麽?」

  「這……有什麽好吃的我也不清楚,總之咱們上了街,瞧著哪一家順眼,便進去吃吧。」

  于光磊也拿不定主意,便提議一切順其自然。白颯予心想也是,便點頭允諾。白冽予也接著點頭。而白熾予見兩位兄長都答允了,雖然不想聽這窮酸書生的意見,卻也只能遵從了。

  於是,他們一行一個大人四個小孩便這麽上了街。

  擎雲山莊位在城郊,名氣雖大,可一般老百姓卻只以爲是一般富貴人家。一行人由城郊入市,倒也沒引起多少注意。

  幾個小孩子上街,雖是要吃早點,但總還是在路上嬉笑玩鬧得多。而且蘇州繁華至斯,吃的東西可說是琳琅滿目,走了好一陣子,卻總是沒找著個合適的落腳處。直到後來于光磊瞧見一家樓子鋪名頗有學問,門口的條幅又是名家手筆。書生習氣一起,便提出了建議要在這家樓子用餐。白颯予和白冽予沒別的意見,自然同意了。而白熾予雖然不同意,卻也沒辦法,只得跟著入了樓。

  這間鋪子內裏裝飾極爲文雅,更有不少名家題作。鋪內更是一堆書生模樣的人,顯然是文人雅士聚集之處。掌櫃的見來的是一個大人帶著一群小孩子,心下略感不妥,怕小孩子吵鬧壞了客人興致,正待上前婉言勸離,卻見其中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突然走到了一幅字畫前,當場喊了聲「好」。

  那少年正是于光磊。他瞧著這滿樓子珍寶,心下大喜,這些日子來一直藏著的書呆子氣已然發作,情不自禁的便對其中一幅字畫叫好。他這聲好一出,登時惹來不少人的注意。有人只道是這少年權充風雅,卻也有人瞧著這少年一身溫文儒雅,並非只是一般玩鬧的少年。當下便即起身來到他旁邊與他相談。

  于光磊本來就是才學極盛,雖然只十一歲大,見識卻也不凡。一旁白冽予瞧著有趣,也上前湊了一腳。他聰明靈慧,又相貌可愛,於才學上雖未有多大成就,卻也能與衆人談得起來。

  白熾予見一群窮酸書生發起「書生瘋」,尤其于光磊眼下全然忘了自己,只顧著和人討論。心下惡氣一起,想也不想就跑出了樓子。

  一旁的白颯予雖然沒加入討論,卻也因爲這有趣的情景而失了注意,竟然沒發現熾予不見了。那嚴青似乎也沒察覺到,只是跟在小主子身後。好不容易討論罷,給人領了位子要坐下用早餐時,幾人才赫然發覺沒了白熾予的蹤影。

  「熾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在這兒?怎會一下子就沒了蹤影?」

  白颯予知道事關重大,眉頭已然緊緊蹙起。而一旁的于光磊更是心焦如焚。一想到白熾予才四歲大,這麽一跑萬一出了什麽事兒還得了?

  但見白冽予霍然起身,道:「他定是因爲咱們方才冷落了他才跑出去。光磊哥,煩請回山莊通報爹爹,我、颯哥還有阿青先在城裏找找他的下落。」

  「不,事情應是因我而起,讓我留下來找他。」

  于光磊在白冽予那麽一說之時,心下已然對事情始末有了大概,因而深覺愧疚。衆人見他如此神態,也不好拒絕他。只是遣人通報白毅傑卻是不能省略的。卻見嚴青站起了身,道:「讓我回去稟報莊主吧。我是個下人,與三少爺又不親,就算找著了三少爺也不見得肯和我回來。」

  「好,那就拜託你了。」

  白颯予身爲長兄,自然是要於此刻全權擔起責任。

  指示完畢之後,同老闆致了歉,便分頭行事了。

  于光磊雖然滿心焦急想盡快找到人,但一時之間卻是不知從何找起。他也沒多少高明的方法可用,只得喊著熾予的名字,逐街逐巷的去尋。

  可白熾予不過四歲大,只是個小男孩。要想在人群中尋他實在不是易事。尤其時間一晚,人潮越來越多。于光磊連行走都開始有了點麻煩,又如何能順利尋人?滿心焦急卻又一籌莫展,一想到是自個兒害了弟弟失蹤了,還不知遇上了些什麽麻煩,鼻頭一酸,差點就要哭了起來。

  但他還是忍住了眼淚,聲嘶力竭的叫喊著熾予的名字,只盼他聽到了呼喚會有響應。卻聽此時,一陣稚嫩悅耳的童音入耳:「光磊哥,左手邊徐記酒鋪。」

  那聲音也不見得有多用力,卻是清晰入耳,正是白冽予的聲音。于光磊往左手邊一望,果然瞧見了間徐記酒鋪。當下推開人群直往酒鋪走去。

  入了酒鋪,只見白冽予背著似乎昏睡過去的白熾予站在酒鋪門口,一張漂亮的小臉難得的露出了有些爲難的神情。于光磊一見熾予,也不及細究便即奔上了前查看:「熾他還好嗎?怎麽、怎麽就這麽……」

  「他醉倒了。」淡淡的語音道出了讓人有些無奈的事實。「光磊哥,你身上有沒有帶錢?」

  「嗄?有是有帶一些,怎麽……?」

  于光磊見白熾予確實是醉倒了,心下稍安,卻不料白冽予劈頭就是這一問。只見白冽予有些爲難的瞧了瞧一旁一直盯著他臉的老闆,道:「熾予方才跑來人家店裏,拿起酒就猛灌。我找到他時他已經不勝酒力。我想把他帶走,無奈身上卻沒有銀兩清賬。」

  聞言,于光磊瞧了瞧地上的空酒壺,知道確實如此,無怪乎白冽予一臉爲難。當下笑了起來,向老闆問清了酒錢,清帳後同白冽予一起離開了鋪子准備找白颯予會合。

  白冽予個頭雖小,背起弟弟卻似不怎麽費力,還有模有樣的,不愧是哥哥。于光磊瞧得心下愧然,不禁垂下了頭……「冽,你怎麽找到熾予的?」

  「他忽然失了蹤影,定是一時鬧脾氣才跑走了。我想他也不知去哪,又想起他一直嚷著要喝酒,便專撿酒鋪、酒樓一類的尋,果然尋著了他。」

  白冽予淡淡答道,順道瞥了眼身旁的于光磊。見他低垂著頭神色鬱鬱,心下雪亮,當下將熾予交給了他:「咱們這樣慢慢走也不是辦法。光磊哥,勞煩你先背熾予回莊,我去尋颯哥。」

  于光磊背起了熾予,還來不及同白冽予多說兩句,便見到他小小的身子一躍而起,竟然就那樣飛簷走壁去了,還引起不少人的注目。于光磊足足怔了好一會兒,才猛然會意白冽予的心思。當下一聲輕歎,邁步前行。

  一路上身後不時傳來白熾予身上的些許酒氣。于光磊雖覺微昏,卻不介意,只是擔心他小小年紀就喝了那麽多酒,會不會傷身?後來人群漸減入了城郊,見擎雲山莊就在前方,于光磊此時方覺得完全安心了。

  卻聽身後一聲模糊的童音入耳:「臭光磊,臭書生,窮酸得要命,還說是哥哥,看了字畫就不理我了……」

  「熾,我……唉,確實是我不對,你別生氣好不好?」

  于光磊早自認千錯萬錯都是自己的不對,聽熾予這麽說更是自責。只是他這話雖說了,身後卻再無半點反應。于光磊只道是熾予賭氣不說話,更是焦急萬分,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卻在此時,微微的鼾聲入耳。于光磊先是一怔,才知道原來白熾予一直都睡著,只是在說夢話罷了。

  因而,稍微松了口氣,喃喃道:「熾,別不理我喔!下回我不會再犯了,所以……」

  于光磊說到一半就不說了,只是微微一笑。

  身後的微微鼾聲,平緩依舊。

  只是,背上的男孩卻已然睜開了眼,直盯著正背著自己的少年……

  「知道就好,臭書生。」

  低不可聞的細語,悄悄脫口。

  3

  白熾予「走失」的事件雖然平安落幕,但一幹人等卻仍是或輕或重的受到了處罰。

  嚴青是成年人,帶著小孩出去卻沒有多加留心,被白毅傑罰了三個月的薪資。後來白冽予努力求情,才給改成一個半月的薪資。

  而四個小孩,除了光磊之外,也都被罰了禁足。尤其是白熾予,不但被罰禁足,還被罰一個月不准練武。禁足和不能練武對他而言可是再大不過的酷刑了。可是他雖然不服,卻終究只能從命。而于光磊也自請處分,打算陪著白熾予一同禁足。

  只是白熾予被禁足,脾氣可就直往于光磊身上發。其實他也知道自己有不對之處,但心裏的不快總是要找地方宣洩,而光磊又伴在他身邊,自然找上他了。

  于光磊雖然天天受他脾氣,但對他而言總是比不理不睬要好得多了。可麻煩的是禁足期間白熾予上課時總是不大認眞,讓他費盡了功夫才能勉強制住這個滿身活力卻無從發泄的小孩。

  不能練武的時間裏,白熾予只好自己修練內功。一個月的專注讓他的內功大有進益,可是拳腳功夫的進度卻是落後了。好不容易一個月過去,他,終於是可以開始重新練武了。

  這日清晨,白熾予一如平時的在同樣的時間醒了過來。連續一個月都在課堂上和于光磊亂鬧脾氣,其實心裏是有些小小的愧疚的。好不容易可以重新開始練武,他的心情已是大好,連帶的也想藉此表達一下歉意,好好寫幾個字給光磊看看。

  小小的身體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准備等那熟悉而又虛浮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穿過小園,推門、進入臥房、來到內室……沒想到等了等,又再等了等,幾個反側直到太陽高升了,那腳步聲卻始終未來。

  白熾予久候不耐,終於是跳下了床自行梳洗。在外頭候著的小婢趕忙進來侍候他穿衣。

  「臭書生,還以爲你比其它窮酸好點,沒想到還是一樣逃跑了。」

  虧我還想好好上一天課……最後的話語沒說出口,卻已帶上了些許的失望。

  一旁的小婢見他喃喃抱怨,忍不住道:「三少爺誤會了。今早莊主有遣人來,說于公子病倒了,還發了高燒,于先生正努力想辦法減輕他的病情呢!」

  「光、光……臭書生病倒了?」

  白熾予本來想說「光磊」,最後卻又改成了「臭書生」。但不論稱呼如何改,臉上同心頭一瞬間的震驚與擔憂卻是改不了的。臭書生怎麽會突然病倒了?

  卻聽那小婢又道:「據說,于公子是這陣子勞心勞力過度,又受了風寒才會如此。三少爺若是擔心,可以去探一探病啊!我想于公子一定會很高興的。」

  「誰、誰要去看他!妳別胡說八道,我要去吃早餐然後練功了!」

  雖然心裏眞的有一點想去看于光磊,但白熾予還是一口否決了小婢的提議。他才不會去看窮酸書生呢!才不會!

  說什麽勞心勞力過度……他也是小孩子,怎麽會勞心勞力過度?

  心緒正自轉著,腦海裏卻浮現這一個月以來自己上課的百般搗亂,以及前幾天他把于光磊絆倒,害他掉到水池裏,但他還是沒有生氣,笑著自己爬起來的樣子。

  昨天他的臉色就不太好了,還被自己笑說是窮酸臭書生,果然軟弱得緊……

  「才、才不是我害的呢……我又沒說不准他生氣……」

  一面朝主屋走著,白熾予仍然倔強的喃喃自語著。其實他的心裏比誰都清楚光磊之所以會生病的原因,可是……

  不覺間,于光磊所居住的客房竟已在前方不遠處。白熾予沒想到自己竟不知不覺的走到這兒來,忍不住嚇了一跳。只見門前人來來往往,父母親和兩位兄長都到了。看來,于光磊的病好象眞的滿嚴重的。

  「哼!那是他自己體弱多病,與我何幹?我才不去看他!」

  仍是死要著面子,他踹了下腳邊的一顆石子。瞧著石子彈起又落下,一瞬間,心也直往下沈。

  他又看了客房一眼。

  「啊!肚子好餓!我要去吃飯!」

  然後終於是別過了頭,拔足跑向主屋。

  * * *

  吃過早餐後,他開始了睽違已久的練武。白毅傑在稍後便來指導他,也沒有多說什麽或加以責怪,只是說光磊生病了,可能三四天都沒法上課雲雲。

  白熾予一如過往的擺開姿勢,專注於練武。只是,往昔的全神貫注今天好象有一點失常了。即使再怎麽努力專心,心頭卻總是有一塊角落在煩躁著。

  「熾兒,你今日不像以往那般專注,是不是沒有練武所以生疏了?」

  白毅傑心知兒子的拗脾氣,也不說破,只是針對他練武的情形做了詢問。

  但白熾予只是搖了搖頭,繼續照著父親剛才所授的法門努力練習。

  如果只因這一些小事就沒法讓自己保持一般的心境,日後又怎能成爲高手?童稚的心底升起了這種過於成熟了的想法,而終於是讓自己拋開一切,恢複了過往的專注力,全神貫注於練武之上。

  白毅傑瞧著三子越來越准確與熟練的動作,知道他心智已然有了成長與突破。可是,就算一時能專注起來,也只是忽略了心裏其它的情緒罷了。問題是得要解決而不是逃避,這才是眼前四歲的兒子必須趁早學會的。

  「熾兒,腳步要再跨大一點。小裏小氣的,可稱不上英雄!」

  「是!」

  白熾予高聲答應,小小的身體靈活俐落的照著父親的指示動作。

  習武的時間總是過去得特別快。一個月的荒廢讓白熾予硬是纏著父親連下午也一道用來練武了。積存了一個月的精力消耗殆盡,卻不覺得辛苦,反倒是甘之如飴。

  「熾兒,爹帶你去市集逛逛好不好?」

  換掉了一身汗的衣服後,突然聽到罰自己禁足的父親這麽說,白熾予因而瞪大了眼睛瞧著父親:「眞的可以嗎?」

  「什麽眞的假的。來,爹帶你去街上走走。」

  白毅傑說著,一把抱起兒子,足尖一點便往莊外疾奔而去。

  白毅傑既爲當世有數的高手,輕功自也是一等一的。此時給他抱著,便有如騰雲駕霧一般。白熾予年紀還小,膽子又大,最喜愛刺激的東西,又有父親給他擋著迎面強風,登時高興不已,道:「爹,我什麽時候可以學輕功!」

  「至少要等你有了一定的根基才行。你內力尚淺,還是先學好基礎,方能窺得上乘武學精要。」

  白毅傑雖是拔足疾奔,神態間卻由是從容至極。溫柔的摸了摸懷中三子的頭,神情之間流露出一股慈愛。「爹知道你其實很懂事。可是,你知不知道爹爲何要你讀書寫字?」

  「……臭書生說,當大俠得要會讀書寫字,要知道忠孝義理,才算是眞大俠。」

  白熾予照著于光磊的話回答了問題,但話語間卻仍叫于光磊「臭書生」。白毅傑聽得一陣苦笑,卻終是沒斥責他。

  「他說得很對。咱們江湖中人雖然以武爲上,但若是一個只會武而毫無腦筋之人,總免不了走岔了路子或給人陷害吃了大虧。有了腦筋卻讀不懂書寫不了字,總免不了遭人譏笑。而且許多武功秘籍雖錄有圖像,卻多需以文字相佐而成。不識字,又怎麽看得懂?識了字卻不解其義,許多關鍵處難免參不透。」

  頓了頓,又道:「這還只是細微末節處。一個人武功再高,總需得有相同的品行爲佐,才學爲輔。爹也不要你像光磊那樣有才氣,只是多看些書,多知道些事情,不是也很好?像你二哥,雖然不是讀書人,卻也看了不少書,能多鑽研些東西。爹也不是什麽都會,沒法什麽都教你,所以你要學寫字,學讀書,好知道更多的東西。光磊的書很多,你去請他讓你翻翻,也許會翻到什麽有趣的東西也不一定。」

  一邊運著輕功一邊說出這一番長篇大論,卻由是面不改色。白毅傑話完之時,也正好來到街口,便放下了熾予,牽著他逛街去了。

  一路上熾予因爲父親的一番話而有些心不在焉。他一直很討厭那些臭書生的東西,卻沒想到原來讀書寫字這般重要。

  驀地,一陣叫喊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新鮮的梨子喔!今日才剛摘下來的新鮮梨子喔!汁多味美,不好吃保證退錢!」

  腦海裏隱約浮現了些什麽,他扯了扯父親的衣袖:「爹,我想要梨子,一顆就好!」

  白毅傑低頭看了看兒子,只見他臉上隱隱有些焦急之色,於是笑了笑,牽著他往攤販走去,道:「老闆,你這些梨子好吃吧?」

  「當然好吃。不好吃退錢哩!」

  「好,那這些梨子我全包了。多少錢?」

  「全部的話,二兩。」

  「好。」付了銀子,毫不費力的扛起梨子,「熾兒,咱們回去吧!免得晚了你娘又惱我。」

  「嗯。」

  * * *

  回到山莊,用過晚膳,白熾予又自練了一個時辰的功。內息運轉數個周天,讓他頗覺神清氣爽,睡意全無。正想著去外頭練練拳腳,目光突然瞥見了父親讓自己帶回來的兩顆梨。

  今天一整天都沒有看到于光磊。他不得不承認,他眞的有一點點擔心于光磊的病。

  只有一點點而已……白熾予不斷這麽說服自己。

  他走到桌旁,稍微踮腳拿起了兩顆梨子。

  「我只是有點擔心嘛……大俠都是很會關心人的。」

  這麽低聲咕噥一句之後,他捧著兩顆梨子偷偷跑出俠客居,在一片夜色中往客房行去。

  以他小而靈活的身形,要不引起他人注意跑進客房裏自然不算太難。他進了屋,只覺得滿屋子的藥味,還不時傳來陣陣咳嗽聲。偷偷摸摸的進了內室,只見桌上還放著一碗沒動過的粥,而榻上則橫臥著一道人影,因咳嗽而不住顫動。

  終於是忍不住了,他一口氣跑到了床邊。床上的于光磊因爲腳步聲而睜開了眼睛,而在瞧見白熾予的那一刻,蹙起了眉頭。

  「咳……你怎麽可以進來?快出、出……咳咳……」

  頭一次聽到的、憤怒的語調,卻是連話都說不完便劇烈的咳了起來。白熾予沒想到他居然生氣了,著實嚇了好大一跳。可一見他突然咳起,好象很難受的樣子,心裏就是一陣慌亂,匆忙擱下了梨子,小手輕拍于光磊的背。

  「你、你別生氣,我、我……」

  白熾予只說到「我」就說不下去了,因爲想起是自己害于光磊生病的,被罵也是咎由自取。可于光磊卻仍是劇咳不止,急得他都嚇出了眼淚,才稍微平息了些。

  于光磊好不容易順了順氣,擡眼瞧向白熾予,只見他雙目含淚,心下一陣不忍,當下緩和了表情,柔聲道:「嚇著你了是不是?對不起,我每次一害風寒就會這麽猛咳不止……還是你被我凶哭了?對不起,你年紀小,我怕你太靠過來會受我傳染,一時才凶了些……你別哭,好不好?」

  白熾予聽他這麽說,倒似完全不生他的氣,愣了一下:「你、你不生我的氣啊?」

  「生氣?」這下反倒換成于光磊不解,「我爲什麽要生你的氣呢?」

  「因、因爲我害你太過勞累,又受了風寒……」

  「唉!我怎麽會生這種氣?是我向來太少活動身子強健體魄,才會這麽容易害病。今日還給我伯父斥責了一番呢……咳咳!」

  于光磊見他似乎頗爲自責,當即笑著要他不必介意,卻是說到一半又咳了起來。白熾予趕忙再拍拍他的背。

  「你是不是沒吃東西?我娘說過生病的人不能什麽都不吃。我把桌上的粥拿來給你吃,好不好?」

  「嗯,謝謝你,熾。你把粥給我就走吧。待久了,就怕你也染病了。」

  于光磊仍是擔心的白熾予的健康,是以如此說道。只見白熾予捧來了碗,卻不交給他,反而是在床上坐了下來,一手拿著碗一手打算扶起于光磊。

  于光磊瞧見他這個樣子,就怕他會不小心打翻碗燙了手,趕忙自行坐起。只是受了風寒四肢乏力,竟然還眞是靠著那小而有力的右手才能順利坐起。

  白熾予看他坐好了,拿起湯匙挖了口粥,有模有樣的吹了幾下,然後送到于光磊口邊餵他。他的動作很穩,粥半點都沒灑出來。于光磊知道他個性很強,此時要他走定是不肯聽了的,只好乖乖讓他餵完了一碗粥。

  瞧著白熾予把空碗放回桌上,還拿了兩顆梨子過來……忽然間,眼前有些模糊了。

  「咦?你的眼睛……你、你怎麽哭了?」

  白熾予忘了自己也才剛哭過,瞧著他哭,不禁有些慌了手腳,一時間也是手足無措,伸起袖子就往于光磊臉上擦。只見他微微一笑,卻好象比平常更高興的樣子,道:「熾,你還是第一次對我這麽好。」

  聽他這麽一說,白熾予一張小臉登時紅透,這才憶起這個人不正是他的「死敵」,窮酸臭書生嗎?剛才一時擔心過了頭,居然忘了這回事!

  「少、少囉唆,臭、臭、臭……」

  「臭」了老半天,卻終是說不出「臭書生」三字了。他噘了噘嘴,別過頭把一顆梨子遞到于光磊手中:「我只是看你生病,這才……」

  「我知道,你是大俠,大俠都俠義心腸,對不對?」

  于光磊見他臉紅害臊,也不讓他爲難,主動替他找了台階下。白熾予趕忙點了點頭:「對,就是這樣。我要回去睡覺了!再見!」

  說完,便拿著另一顆梨子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于光磊瞧了瞧門口,又瞧了瞧手中的梨子。雖然一時還沒力氣吃下,心中卻已是萬般寬慰。當下擱了梨子於身旁,然後躺下,就寢。

  雖然白熾予嘴巴上還不願意承認,不過在他心裏,自己已經不再是陌生人、外來者了吧?

  這樣的認知讓于光磊心頭溢滿喜悅,不消片刻便即沈入了夢鄉。

  * * *

  大病了六天之後,于光磊才終於恢複了先前的作息領著白熾予讀書。

  白熾予雖然有時上課還是會鬧鬧別扭,但卻已比之前聽話了不少。對於先前百般不願的四書五經,也終於肯學了。于光磊雖然不知是什麽原因讓他改變如此之大,不過既然是往好的方向,自然也是樂見如此了。

  在擎雲山莊一待就是九個月過去了,年節已過,孩子們也都自長了一歲了。今年的蘇州難得下起了睽違十年的雪。只是,這難得一見的景致所激起的喜悅興奮之情,卻爲另一件事所勾起的憂慮而掩蓋。

  「光磊,你這本書怎麽還是一副快散了的樣子?」

  小心翼翼的捧著手上的「經書」,白熾予有些不耐煩的道。這本破書脆弱至極,害他上課時拿得緊張得要命,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弄破。

  「因爲那我以前用的書……那時連洗澡睡覺都帶著,所以一不小心……」

  被那麽問的于光磊有些不好意思,心裏卻因白熾予的稱呼而一陣無奈。

  他不叫他「臭書生」是有進步沒錯。可,這個孩子畢竟是倔強,說什麽也不肯喊一聲「哥哥」……「熾,你難道不能喊我一聲哥哥嗎?」

  「我才不要!兩個哥哥就夠多了!你是『忘年之交』,不是哥哥。」

  「『忘年之交』不是這麽用的……要說至交、知交都可以,就是不能用『忘年之交』。」

  「啊!眞囉唆,還不都差不多!」

  「差多了。忘年之交主要是用來指輩分有差,或年齡差距稍大的朋友。」

  于光磊一面解釋著,一面擡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好了,我們趕快去看看冽,然後准備出門赴宴吧!」

  「好。」

  白熾予應著,臉上卻因憶及兄長而難得的流露出了擔憂之色。

  這正是連從未見過的雪景也沒能讓他興奮多久的原因。

  白冽予的身子向來健康,可卻在一個月前突然病了。本來只以爲是風寒,誰知竟越來越嚴重。於扇診斷了一番,卻找不出病徵。他的身子高燒不退,經脈欲斷未斷,情況凶險至極。若說是中毒,偏又找不出中毒的症狀,是以衆人皆擔心不已。在無計可施之下只得散佈消息想辦法請醫仙聶曇現身相助──只是目前仍無下落。

  于光磊同白熾予來到了清泠居探病,只見白冽予小臉之上泛著紅潮,緊閉著雙眸難受的翻著身子。一旁的蘭少樺不停的給他換著毛巾替他減熱,白玉般的雙手卻因碰了雪水而有些發紅。

  兩人雖瞧得難過,卻是無能爲力,只能默默離開了清泠居,准備赴宴。

  事情要從十日前說起。

  十天前,柳林山莊捎來了帖子,說是老莊主六十大壽,要大開壽宴,邀請白毅傑一家以及八大護衛前往赴宴。柳林山莊創立約早擎雲山莊十五年,地居嶺南,同樣都是四大勢力之一,同樣也是經營保鑣事業,是爲「南莊柳林」。現任莊主柳青建與白毅傑並稱「南柳北白」,其地位可想而知。

  此刻正當擎雲山莊努力擴展規模之際,而柳林山莊的事業卻隱有走下坡的趨勢。爲了避免此消彼長的情形惹來對方仇視,適度的打好關系絕對是必要的。是以白毅傑立刻遣人回複說定會准時到達。

  誰曉得之後白冽予會突然病倒?然而縱有千般理由,臨時毀約總是不好,於是白毅傑仍是令衆人准備赴宴,而讓妻子留下來照顧冽予,於扇及萬志雲留守,好有個照應。

  宴會的日期是元月十五。衆人在准備好後即刻啓程,准備往柳林山莊赴宴。

  約莫花了兩天的路程才到達了柳林山莊。緊接著,便是壽宴的日子了。

  名爲壽宴,其實說是交際應酬的場合還比較適當。流影谷遣了孤塔一劍邵青雲,碧風樓也派出了無墨書生段言來此道賀。此外還有一些武林耆宿。而嶺南諸派則都是同擎雲山莊那般攜家帶眷的前來赴宴,席上客套應酬之語不絕。

  白颯予、白熾予以及于光磊等幾個小孩閑著無聊,正巧瞧見了現任莊主柳青建之子柳胤在一旁玩耍兒,便過去同他一起戲耍了。柳胤和熾予同年,模樣清秀可愛,又不像其它小孩受了父母囑咐老愛討好他們。衆人聊著聊著,四處打鬧,倒也頗爲愉快。

  另一方面,此時時辰已到,衆人開始向壽星祝酒。首先由那些成名數十年的武林耆宿祝酒,再來才輪到江湖上新一輩的主導者。

  白毅傑乃一莊之長,又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即使邵青雲、無墨書生等,也都沒能與他過上五十招。暫且不論四大勢力排名之事,他名望地位俱爲最高,自然是由他開頭了。

  接著是邵青雲,而後是段言。

  「唉!碧風樓依舊像以前那樣神秘得緊呀。若非段先生自報是碧風樓代表,誰也不知道原來大名頂頂的無墨書生竟然是出自碧風樓。」

  段言祝酒時,不知誰冒出了這麽一句話,讓衆人一陣哄笑。段言也不介意,仍舊是依禮祝了酒,而後坐下繼續用餐。

  白毅傑卻因那話而感慨良多。目光凝向身旁的段言,腦海中憶起的卻是自己視若親妹的東方蘅。從自己言明對她只是兄妹之情,而且打算與蘭少樺成親之後,他就再也沒見到她了。

  段言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回過頭來對他點頭致意。白毅傑本自猶豫,現下終於是忍不住出言低聲問道:「你們小姐……現在還好嗎?」

  「有勞莊主關心。小姐獨自去雲遊了,現在長老們正打算讓小少爺接手事業。」

  段言依禮做了回答。自家小姐與眼前俊美男子的牽扯是碧風樓衆人都清楚的事兒,雖然小姐賭氣下令了要與擎雲山莊斷絕往來,但下屬可不能眞的那麽照做。擎雲山莊勢力日大,雖然不必與之合作,可一定的禮貌還是需要的。

  聞言,白毅傑著實大吃了一驚。「小少爺……是蘅妹的孩子?」

  「是的,比貴莊颯予少爺還長兩歲,喚做『煜』。」

  「這樣嗎……唉,十多年來她總是避著我,沒想到她的孩子竟這麽大了。」

  雖然有些想問孩子的爹是誰,可白毅傑終究只是發出了一番感歎之語。

  各人自有各人的路。他傾心愛著少樺,雖然也因此而失去了一位妹妹,卻也算是很幸福的人不是?只是久未見東方蘅,總是有些擔心她。現下聽來她似乎也還頗自在的,倒也無須多擔心什麽了吧?

  心思正自轉著,卻聽一陣喧鬧聲自門口傳來。白毅傑尋聲望去,赫然是萬志雲氣喘籲籲的模樣映入眼簾。向來爽朗的表情此刻已是一片愁雲慘霧。

  留守山莊的他會趕來此地已是不尋常,此刻面上的表情更證明瞭這一點。

  不光是擎雲山莊的人,一旁衆人也是瞧得訝異萬分。只見萬志雲一把衝到白毅傑身旁,附耳說了些什麽。

  「不好了!臭小子嚴青竟然就是青龍!他趁夜偷襲,結果冽予受了重傷,少樺、少樺……我們趕到時,已經沒救了……」

  這是萬志雲靠到耳邊的那一刻,傳入耳中的話語。依舊像以往那般的語調,卻已藏住了太多的哀傷、心痛與自責。他並未特意聚音成束,只是壓低了聲音,是以廳上高明之輩如邵青雲、段言、柳青建等人都是臉色一變。

  而白毅傑只覺得腦中一陣暈眩,俊美的臉孔已然是一片慘白。他驀然站起了身子,不料卻是一個微晃,身子險些便要軟倒。坐在他身旁的段言及莫九音趕忙出手扶住了他。

  「多謝二位……」

  有些虛弱的語調,搭上那蒼白至極的神色。座上衆人即使沒聽到發生了什麽事,也明白定是極爲嚴重的事情,才會讓這位向來談笑自若的擎雲山莊莊主受到如此打擊。只見白毅傑深深吸了口氣,立穩身子,拱手朝老莊主一個長揖。

  「抱歉,請恕小侄先行告退。」

  「嗯,賢侄趕緊回去吧。孩子可以在我這兒多待幾天,我再派人護送他們回去。」

  「不了……我想讓他們……再見少樺一面。」頓了頓,「告辭。」

  言罷,再也顧不得其它,轉身飛奔出了大廳。一旁與會的八大護衛中的六人見情況緊急,也趕緊起身,安排幾個小孩盡快趕回山莊。

  這一天晚上,正是日後天方四鬼之一的「青龍」之所以能揚名天下的原因,也是擎雲山莊改變的開始……

  4

  白毅傑快馬加鞭的趕回山莊。可不到半路,座騎卻因過度操勞而倒地不起。此時早已無暇他顧,白毅傑當下運起輕功,以著最快的速度奔回山莊。

  先前走了兩天的路程,此刻,只花了三個時辰。

  山莊依舊是如同離開前那般的模樣。乍看之下一切都沒有改變,卻在踏入山莊的那一刻察覺到了整個山莊異樣的氣氛。每一個僕人的臉上,都清楚地寫著哀傷。

  每一份哀傷,都重重敲擊在他的心頭。沈痛。

  妻子該是一直守在兒子身邊的。有了如此認知的他匆忙奔到了清泠居。刺鼻的血腥味掩蓋了原有的清香,自雅致的小屋裏透出。

  血腥味早已不是第一次聞了,他手下的亡魂亦未在少數。可是此刻,那縈鼻的氣味,卻微微暈眩了神智。

  邁步,上前,鼓起勇氣推開了房門。手連在碰上門板的那一刻,都忍不住有些猶豫……而入眼的,是榻上正給於扇治著傷的二子雙眼空洞,不住流著眼淚的模樣,還有……地上以白布覆蓋住容顔的身影。

  那熟悉的身影穿著一襲淺藍素衫,襯著床榻上駭目的紅,顯得無比刺眼。

  驀地風起,容顔之上的白布飄落。那張清麗絕倫的容顔緊閉著雙眸,向來白裏透紅的肌膚已然轉成了毫無生命的死白。透胸而過的傷,染紅了淺藍素衫。

  他望著,望著,怔了。彷如初見時的呆愣,心思卻已是二般。

  他的,妻……

  他,竟然連最心愛的妻子,都沒能……

  「少……樺……」

  終於,輕輕的一喚脫口,下一刻卻已是一口鮮血嘔出。白毅傑只覺得眼前一黑,身形一晃已然昏厥。

  * * *

  「毅傑!」

  見白毅傑突然倒下,一旁替白冽予治傷的於扇驚喊一聲,而稍後趕來的莫九音正好瞧見,趕忙上前扶住了他軟倒的身子。此刻白毅傑已然完全昏了過去,莫九音只好扶著他到隔壁房間躺下,而後才回到了出事的房間。

  此時才有暇去注意,那房中慘不忍睹的模樣。

  血跡不光是在床榻上而已,還散落了滿地。

  「老於,事已發生我也不想多說。不過你怎能讓冽予繼續留在這房間?」

  重新覆上蘭少樺屍身上的白布,莫九音一面說著,一面走到床邊探視白冽予打算將他抱起。只是這一看卻是大吃一驚。只見孩童白皙的手足上各留有一道劍痕,胸口更給人殘忍的以劍寫下「青龍」二字。他駭然瞧向於扇,只見後者搖了搖頭。

  「青龍很狠,挑斷了冽予的手筋腳筋……冽予本就因那怪病使得經脈欲斷未斷。結果事情發生,他似乎是爲了救少樺而動用內力,又受了青龍一掌,經脈終於承受不住,他的修爲也……我只能勉強治他的內傷和皮肉傷,其餘的,只怕得要靠醫仙聶曇才有可能──」

  「醫仙聶曇──你不說我倒忘了!咱們早先一直遍尋不著,偏生就在我回莊的路上遇到了他老人家!」

  之前一直惦著山莊的禍事,讓莫九音險些忘了路上的奇遇。臉上因而露出了自聽到消息以來第一次的喜色。「先前因爲急著就請別人招呼他到偏廳……我馬上便去請他過來!」

  言罷,不待於扇回答便衝了出去。瞧著莫九音的背影,於扇微微蹙起了眉。

  「雖說找他是本來就有的決定,只是,聶曇此人亦正亦邪,行事乖張,未必肯……罷了。」

  心下雖然是擔心,可是莫九音已然遠去,此刻也沒其它辦法了,只得一歎。

  低頭,望向榻上仍淚流不止的白冽予。

  「冽兒……」

  這孩子親眼看到母親死在自己眼前,還是被自己最親近信任的人給殺害的。即使身體上的傷能好,心裏的傷,只怕也是永遠留存了。而且,他現在幾乎可說是成了個廢人。若是無法挽救,豈不是……

  於扇趕緊搖頭,不讓自己多想。他輕輕拍了拍白冽予的頭,想安慰他,但瞧著那布滿淚水的容顔卻什麽也說不出口。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突然得讓他們措手不及。誰都沒有想到,那個嚴青竟然會是殺手「青龍」……

  * * *

  白毅傑在昏睡了一天一夜之後,終於是醒轉過來,重新振作處理一切事務。

  雖然知道說什麽都已經太晚,但他還是忍不住後悔當初沒相信自己的直覺。他看到嚴青的第一眼,就有一種不太尋常的感覺。但當時的他並未多想,甚至還讓嚴青去照顧冽予。直到慘事發生後,他才猛然醒覺──嚴青之名,指的就是青龍嚴百壽。

  先前青龍也只是個薄有小名的殺手罷了,資曆尚淺,可要潛入目標四周卻也相對容易。他潛入了擎雲山莊,用計搭上了冽予,使衆人逐漸信任他……結果,潛伏了三年多之後,他動了手。殺了蘭少樺,從此聲名大噪。

  直到醫仙聶曇允諾替白冽予治傷後,他們才得知白冽予的怪病乃是源於一種極難察覺的毒藥所致。醫仙果然不愧是醫仙。在八大護衛輪流幫助下,耗費了九個日夜,終於是完全治好了白冽予──然而,那盡斷的經脈,卻未能複原。

  蘭少樺頭七之日,白冽予尚在治療中無法參加。而于光磊及其它三個小孩,則都來拜了蘭少樺。

  正月的天氣寒冷。躺在棺中的她,容顔無改,只是顯得無比蒼白。

  白熾予走近棺邊,看著母親蒼白的軀體。小手情不自禁的碰觸了母親曾溫柔抱著他的手。只是,所觸及的卻是冰冷而僵硬的,不再是昔日的溫軟……

  「娘……」

  低低的喚出了聲,卻沒有響應。此刻的他,已然被迫早一步瞭解了死亡。

  于光磊趕忙上前抱住了他。白熾予將頭緊緊靠在義兄懷裏。細碎的啜泣聲,在肅靜的大堂間輕輕傳開。

  連白颯予,都留下了無聲的眼淚。

  那一晚他們幾個小孩正離席在別的房間玩耍。突然見到萬志雲匆匆闖入,要他們趕快啓程回山莊,卻不說是什麽事。幾個小孩雖不瞭解情況,但畢竟還是相當懂事,所以也盡快收拾了東西,告別柳胤准備回山莊。

  而就在回山莊的路上,八大護衛之一的穆文賦吞吞吐吐的,告訴了他們蘭少樺遇害,冽予受了重傷的消息。

  消息太突然,令人無從反應。那一路上再也沒有人說過話,直到回到山莊。

  而見到遺體的那一刻,他們都哭了。

  白熾予本來還不是那麽理解,白塹予更是,還上前不停的喊娘。于光磊在一旁瞧著直是心酸,卻只能陪著他們,安慰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

  之後他們又去探了探冽予的情況。昔日靈動澄亮的眼眸,此時卻是一片空洞,不停的流著眼淚。任憑旁人怎麽呼喊,他都沒有響應。

  他只是一直哭而已……好象要把眼淚流盡似的。

  結束了祭拜,白毅傑神色木然的繼續去處理事情了。白颯予一句話也沒說的回到了自己的居所,而于光磊則陪著白熾予回到了俠客居。

  就算再怎麽樣與衆不同,他,也只是個五歲小孩罷了。

  「光磊……娘是不是走了?娘爲什麽不要我、丟下我走了?」

  抽泣聲中,迷惘的語音入耳,伴隨著的是孩童的淚眼婆娑。于光磊聽得好心痛,卻只能緊緊抱著痛失至親的他。

  「伯母好疼愛小熾兒的,怎麽會不要你?只是生死有命,每個人都有這麽一天,只是時間早晚罷了……人死已矣,但,伯母還是會活在你心裏的。」

  明知道說什麽「生死有命」對他還是太早了,但于光磊卻不希望用愚蠢的謊言去安撫他。小孩子不見得什麽都不懂,而他相信其實白熾予已經懂了很多。

  白熾予擡眼看著于光磊。過度的傷心早已讓他無法於此刻倔強。他只知道,在這個衆人都陷入沈重的悲傷之時,只有這個「局外人」能夠一直一直陪著他。

  「光磊,你不會丟下我走掉對不對?」

  「嗯……我會一直陪著你的,熾。」

  感覺到了幼小孩童心中的不安,于光磊肯定的做了回答。

  因爲,一切,都不可能再像以前那般無憂無慮了……巨大的改變從那一晚之後就慢慢展開。不光是失去了一個母親那麽簡單而已。整個擎雲山莊,都將因此而有所改變。

  于光磊深知這是一定會有的情形。所以,在這段改變當中,他要陪在白熾予身邊,陪他度過那所有的一切。

  懷中的啜泣聲,不知何時已然轉爲了平緩的呼吸。

  于光磊低頭望向已然熟睡的熾予,微微一笑,抱起了他將他放到床上,替他蓋好了被子。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輕輕的,再次做出了承諾。

  * * *

  轉眼間,距離那天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一大早衆人就被白毅傑召到了大廳。白熾予也在于光磊的陪同下去了。一到大廳,便瞧見好幾天來一直在修養的白冽予已站在廳裏候著。一旁,還站著一位約莫六十歲的老人,正是醫仙聶曇。

  然而,叫人吃驚的卻不是白冽予的到來,而是那張漂亮的小臉上不帶分毫感情的冰冷──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

  那雙靈動澄亮的眸子已不再空洞,卻變得幽深難解。

  如此巨大的改變不光是白熾予及于光磊瞧了驚訝而已,連陸續前來的八大護衛及白颯予都是如此。而白毅傑,木然的神色之間,亦隱隱帶上了些許無奈。

  待衆人到齊之後,白毅傑將目光落上了一身冷然的二子。

  「冽兒,你自己說吧。」

  「是。」

  白冽予淡淡一應,同樣悅耳的音調,卻沒有多餘的起伏。冰冷幽深的眸子掃過衆人……「弒母之仇,不能不報。而今冽予經脈盡斷,武功盡失,爲了能恢複功力親手報仇,蒙師父擡愛,已然拜入醫仙聶曇聶師父門下。希望各位於冽予出外習藝的期間,能保守秘密──不論是冽予的傷勢,或是所拜之師。江湖上若有什麽難聽的傳言,就讓他們去傳。此外,若遇著與嚴百壽有關之事,請盡量搜集消息而不要過於插手。冽予只望各位能幫忙,助冽予早日完成報仇大計。」

  冰冷的語音在訴說之時隱隱染上了深沈的恨意,連那雙眸子,亦同。那樣的眼神與語調哪裏像個九歲的孩童,衆人瞧著,都不由得一陣心驚。

  卻也,同樣心痛。

  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打擊……讓純眞的孩童一瞬間成爲了大人。

  白毅傑一聲輕咳拉回了衆人的注意力。

  「事情便是如此。一切便如冽兒所言照辦。冽兒學藝之事除山莊重要而且可以信任的幹部之外,都不能洩漏。希望各位能夠盡量配合。」

  總結一般的下達了命令。而後,目光移向正負手而立的「醫仙」聶曇。

  「聶前輩……冽兒,就交給您了。」

  「莊主請放心。老夫定會盡己所能,把冽予養成一位不遜於父親的高手。」

  聶曇雖已六十多歲,聲音卻仍是相當宏亮。他亦正亦邪,行事詭密,但醫術卻可說是天下之最,武學造詣也絕不在白毅傑之下。

  白毅傑有前車之鑒,本不敢輕易將愛子交給他人。但聶曇的眼神卻是他從未見過的極端誠摯,對於冽予亦是眞心的在乎。所以他相信了,而將冽予交給他。

  凡是高手,其識人的直覺都是不凡。白毅傑先前因不信任直覺而鑄下大錯,所以此刻更是分外重視這些。

  該宣佈的宣佈完畢,而白冽予卻也准備離開了。衆人一同用過了最後的午膳後,便送他到了門口。

  道別的時刻總是悲傷的,然而白冽予的面上卻仍是沒有半點表情。直到四弟塹予及三弟熾予抱住他的那一刻,他才微微流露出了些許的感傷。

  但,終究還是頭也不回的跟著聶曇離去了。

  白熾予看著漸行漸遠的二哥,鼻頭一酸,卻終究是忍住了淚水。

  然而,給于光磊牽著的手,仍是不自覺的握緊了……

  * * *

  巨大的改變,確實如于光磊所料的開始了。

  先是白冽予的離去,而後,山莊雖然逐漸恢複了常態,然而失去了兩個人的差異,卻只有更加明顯。

  蘭少樺的遇害,讓深愛妻子的白毅傑再也難展歡容。堂堂擎雲山莊之主,還是天下有數的高手,卻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了……這樣的打擊無疑是相當龐大的。

  除了面對兒子時還會有一點表情之外,其實的時刻,他都是一片木然的,而不再像過去那般從容自適,談笑自若。即使是難得的笑容,也都隱藏著些許淡不去的悲傷。

  而失去了母親之後,照顧幼弟白塹予的工作就變成白颯予的了。已經十二歲的他除了讀書練武,照顧塹予之外,更開始逐漸接觸、學習山莊的事務。屬於孩童的稚氣一點一滴的逐漸消退,換成了過度的成熟以及穩重。

  至於白熾予,則仍是由于光磊陪著,教他讀書習字。失去了母親的他轉而將對母親的依賴盡數投注在于光磊的身上。

  半年的時間很快就過了。初秋的天氣,帶著一點微微的涼意。

  清晨,于光磊一如平時的開始替白熾予授課。他在三個月前搬入了俠客居,好就近照顧白熾予。

  「來,熾,今日我們要上這一則。」

  于光磊熟練了翻開了白熾予面前的經書。白熾予本是坐在椅子不停晃著腳,瞧著他翻動書頁的修長手指,卻突然好奇的一把抓住,拿到眼前細細檢視。

  「怎麽了,熾?」

  于光磊只道是他小孩子脾性發作,也不急著抽回手,「有什麽事嗎?」

  「……光磊,你爲什麽抱得動我,而我卻抱不動你?」

  白熾予突然冒出了這麽一個問題。于光磊沒想到他竟然是要問這個,先愣了一下,之後才笑了起來,道:「那是因爲你還小,而我卻已是個少年的緣故。就算沒有習武,我的力氣也是足夠抱起你的。」

  「那,等我十二歲的時候,也可以抱起你了?」

  一想到長大就可以反過來像大人一樣把于光磊抱起來,白熾予的眼神就是一亮。怎料于光磊卻是好笑的搖了搖頭:「那時我都十九了,可比你大得多了!」

  「不公平!爲什麽你可以抱我,我卻不能抱你?」

  「話不是這麽說的,熾……而且君子之交淡如水,又何須特意如此親昵?現在是你還小,等你長大後,自然就不會這般膩著我了。」

  于光磊一面說著,一面還將今日要上的課程順口說了出來。白熾予正待辯解,卻也瞧見了書上的話。只是,他瞧見的,卻是下面的那句話。

  突然,擡起了頭,直直望向于光磊:「光磊,你是君子嗎?」

  「嗯……我希望自己能成爲君子。」

  「那大俠是君子嗎?」

  「能當大俠的,都是君子。」

  「……那我不要當大俠了!我要當小人!」

  驚人的言語從小小的嘴巴裏冒出,讓于光磊立時瞪大了雙眼。

  只見白熾予嘻嘻一笑,伸手指了指「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下句──「小人之交甜如蜜」。

  于光磊見得,知道他還惦著剛才的話,不由得失笑:「你眞的不當大俠?」

  「眞的。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白熾予點了點頭,眼神中帶著的,卻是一種格外堅定的光芒。

  發現了這一點,于光磊心下微微吃驚,但終是笑開,道:「你還是先聽我講完課,再決定要當小人還是當大俠、當君子吧!」

  * * *

  結束課程,念了會兒書,用完午膳後,這天下午,于光磊去了趟市集。

  他所逛的,不是賣文房四寶、書法字畫的店,就是一些書鋪子。不論是新書舊書,他總是會翻上一翻,然後用自己存下的錢買書回去看。

  他才氣縱橫,卻沒有分毫的恃才傲物。其實教導白熾予的只是他所學的基本。就算現下沒人教他,他還是自個看書,學了不少東西。加以擎雲山莊各類藏書算是不少,不光是經書,醫藥、術算、天文曆法、機關之學等無一不有。他瞧見有趣的,便借來看了。這一年多來,倒也進益不少。

  不過,由於前幾日白毅傑說打算讓他和八大護衛中的莫九音學習,所以他才又上了市集買些書。莫九音除了是有名的高手之外,於民間也是頗有名氣的才子學者,所以才有「玉笛公子」這樣文雅的名號。于光磊能得人教導,自然是高興至極了。

  回山莊的路上,他又憶起了早上白熾予說要當小人的事。想來他應該只是一時鬧鬧吧?只是,瞧他的眼神,似乎又……

  「唉……不過,我又該怎麽讓熾眞正喜歡讀書呢?」

  想著想著,又憶起了那個困擾自己已久的問題,忍不住喃喃自語了起來。

  回到山莊,一如以往的往俠客居走去。入眼的,卻是書寫「俠客居」三字的木匾被拆了下來,換上了寫著「小人居」三字的。

  于光磊一瞧登時傻眼,急忙奔入了居中。只見白熾予正悠閑的在小園裏練著武。一瞧見光磊,立即興奮的撲上了前。

  「熾,你那個『小人居』……你,是認眞的?」

  于光磊抱起了他,有些無奈地看著面色紅潤,極爲可愛的孩童。只見白熾予點點頭,道:「自然是認眞的。啊!我跟你說,今日爹讓我挑兵刃了。我瞧著一把黑色的刀極爲順眼,便揀了那把刀。只是爹說我可以拿那把刀,但是從此以後練刀法都不能換刀。那刀好重,害我光練個起手式就累了!」

  瞧著他興奮不已的模樣,于光磊不由得莞爾。抱著他進了屋子,放下手中的書正待收起,卻瞧白熾予好奇的隨手抄起一本,打開翻看……「咦?這是什麽?什麽天三地六的……什麽……什麽盤鎖?」

  那書和他平常所念的經書完全不同,還有圖片錄於旁,竟然是機關之學。于光磊還沒來得及解釋,白熾予就已捧著書跑到一邊去看了。于光磊雖瞧得有些哭笑不得,卻難得見他如此主動去看書,也不由得好奇的跟了上去。

  小巧可愛的臉蛋上,那雙清澈的眼眸難得的如練武時那般炯炯有神,而且還是盯著書。只見他一頁翻過一頁,卻絲毫沒有不耐之色……「光磊,這是什麽意思?」

  連問問題的時候都沒有擡頭。于光磊也不介意,當下便向他解釋了那句話的意思,心下卻已是一陣喜悅湧升。

  沒想到竟然這麽巧……正當自己爲熾予想當「小人」一事煩惱之時,另一件困擾許久的煩惱卻得以解決。而且與之相較,想當「小人」不過是小事一件罷了。因爲,依熾予的個性、還有他周遭的環境而言,他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變成小人的。

  既然如此,他的煩惱當場又解決了一個,實在是太可喜可賀了!

  「熾予,你喜歡這種書嗎?機關之學?」

  瞧著白熾予眼神炯亮,神采奕奕的樣子,雖然早已知道答案,于光磊卻仍是忍不住這麽問。

  不過,卻沒有半點的響應。

  白熾予對於武學的專注力此刻早已完全用到了手中的書上,連于光磊的問話都沒聽見。

  明白了這一點,于光磊也不再擾他。徑自起身,取了其它的書回房看去了。

  從那一天開始,白熾予的房中不但多了一把刀,還多了一個專放書的櫃子。

  5

  初夏。

  炎熱的午後突然來了一場急雨。豆大的雨滴直落,打得人渾身發疼。于光磊方上市集買了幾本書,卻在半路上遇到了大雨。雖然書已用油紙包好,可是還是怕雨水會由縫隙滲進去的。於是只好和其它行人一起擠在店家的屋簷下,暫時避避雨了。

  這場雨,不知何時會停?

  雨下了好一陣,卻沒有變小的跡象。于光磊索性入了間茶樓坐下,叫了壺香茗,拿起先前買的書翻閱了。

  「咦?這不是于兄嗎?」

  書才看了一頁半,就聽到一陣喚聲自身後傳來。于光磊聞聲回頭,入眼的是一位瞧來二十三、四歲的年輕書生,正是先前他參加省試時遇到的一位姓王的舉人。當即微微一笑,道:「原來是王兄。沒想到省試都已隔了兩年,兄台還記得在下。」

  「唉!于兄以十八之齡,首次應試就拔得頭籌,省試首名,要人如何不記得?只是沒想到于兄原來是蘇州人,卻沒什麽蘇州土白的音哩!」

  王舉人還以一笑,在他面前坐下,手中還有模有樣的拿著把提了字的扇子搧著。于光磊也不介懷,取過杯子替他倒了杯茶:「我並非出生於蘇州,只是寄居在親戚家中。我親戚家中也是講官話的,自然沒什麽土音。」

  「喔?聽于兄這麽說,你那親戚該是大戶人家了?不曉得能否透漏一下,也好方便小弟前去探訪一番哩!」

  「我也不曉得王兄聽說過沒有,正是這蘇州城郊的擎雲山莊。」

  「嗯,這我倒是不大熟了……實不相瞞,我家妹子正是二八年華,自從兩年前見到于兄後,便情竇初開了!我這做哥哥的本來還不知該怎麽尋兄台,不意這場雨卻讓咱們碰到面了……卻不知于兄有沒有這個意思?」

  搞了老半天的攀談卻原來是要來拉妹婿的。于光磊雖然不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和他提這些,可是一時要拒絕卻總是尷尬……正煩惱不知該如何開口拒絕之際,拿著茶杯的右手忽然給一隻濕濕的手拉了住。

  于光磊先是一愣,隨即蹙起了眉頭,轉頭望向那只手的主人:「熾,這麽大雨,你居然沒打傘就這樣過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俊美的少年臉龐。茶樓中有不少人都爲之吸引了目光,更有幾個少女瞧得紅了臉。只是成爲目光焦點的白熾予卻是渾然未覺,直承自父親的面容之上帶著些不耐,道:「快回莊,爹要我來接你的。」

  接著,又轉頭望向了那位王舉人:「你先前的問題我代光磊答了。他沒有這個意思,只是不知該如何拒絕罷了。」

  方才王舉人說話的時候,白熾予根本就不在店裏,外頭雨聲又那麽大,衆人不禁對他竟然會知道那問題而感到訝異。一旁角落處有幾名江湖人士更是因而凝神注意了起來。

  于光磊知他武功早已堪稱是一流高手,又成日與他相處,自然不覺得如何。瞧著王舉人一臉呆愣,因而帶著歉意的拱手一揖:「抱歉了,王兄,我先告辭了。」

  話聲方落,便給一股力道一帶,當下便自座位上被拉了起來。只見白熾予匆匆算了錢,目光在離去前疾掃了角落的那群江湖人士一眼後,便拉著于光磊出了茶樓。

  一身濕淋淋的他,此刻卻替于光磊張起了傘,然後自個兒繼續淋著雨。

  白熾予今年十三,身高卻只比于光磊矮上一個頭。他身材修長,相貌俊美,體魄又相當結實,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豪俠之氣,正是英雄出少年。每每走在路上,總是會惹來年齡相仿的小姑娘瞧上好幾眼。

  而于光磊正值弱冠之年,清俊儒雅的相貌,還有一身文士之氣,也常引來不少人的說媒。只是他的生活便只有「讀書」與「白熾予」這兩部分而已,所以他一一推辭了,也不見與年輕姑娘有什麽往來。

  此時的他正全心關注於身旁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淋著雨默默行走的少年身上。「熾,別淋雨。咱們一起撐吧。」

  「免了。到時弄濕了你的書可不好。我有眞氣護體,不會著涼。」

  白熾予這麽說完之後,又閉上了嘴巴。

  于光磊瞧他不肯多說話,定然是鬧起脾氣來了。略爲走近了他幾許,只覺得一股暖意透著,更挨近了他幾分,道:「你在生氣什麽?總不會是吃醋吧?這麽大的人了……」

  「我、我……我是擔心你,所以……那角落坐著幾個江湖人,瞧來就沒安著好心兒的樣。你冒然說出擎雲山莊的名號,卻又不會武。萬一有人想藉你來威脅山莊,豈不是……」

  因爲于光磊的問題而匆忙解釋著。白熾予的理由雖好,可是微紅的面色卻仍顯示了于光磊所猜的也並非全然沒有。于光磊瞧著有趣,卻也不好讓他再爲難,只是笑了笑,轉而道:「伯父有何事?竟要你冒雨來找我。」

  「喔,是冽哥剛回到莊裏。其實也只是暫待一會兒罷了……我先前在雨中練刀正練得興起,結果冽哥突然出現,還不用劍空手與我對打。結果我很窩囊的敗了,不但要來找你回莊,順便還得替冽哥買些東西。」

  這一敗顯然是對他打擊頗大,所以語氣中帶了些不快。

  于光磊聽了卻是一陣訝異。「冽離家也有八年了吧?怎麽會突然……?聽你所言,他的功夫也是很了不得了?」

  「據說,冽哥是爲了磨練自己而拜別師父出來江湖上獨自行走。又爲了避免麻煩,要請穆叔叔替他做一張易容的面具。他也不知怎麽練的,明明是八年前才從頭開始的,不但內力勝過我許多,只和颯哥差了一些,手上功夫更是高明至極。好似全無章法,卻又壓得我不得不連連變招……唉,我現下終於明白爹所說的、青龍那廝的用心了!」

  一提到武功,雖然是敗績,可白熾予仍是來了精神。只是末尾提到了青龍,語氣不由得帶上了幾分憤怒。于光磊也同樣憶起了八年前的傷心事,當下便是一陣歎息。

  「冽他……是否還像那日一般?」

  「嗯。冽哥他這次回來,可是深沈得更徹底了。于伯伯上回也和我說,冽哥確實變了好多。八年前他的那番話,竟然就已是用上了心計呢!」

  「確實如此。我也是後來才想明白的。他那等舉動,竟是刻意讓人摸不透虛實……你不是和我說過江湖上的傳言?」

  一想起八年前自那九歲孩童口中脫出的話語,于光磊就不由得心驚。聰明如白冽予一旦用起心計,只怕天下沒多少人能玩得過他。

  白熾予一時之間還沒想到于光磊所說的傳言爲何,先是一愣,才點頭道:

  「你是說那個說冽哥是個不能人道的廢人的謠言?」

  「是啊……」那謠言其實比白熾予所述的還難聽百倍,只是他們自然不好直說出口。「冽予能任由這些謠言四處傳播,旁人縱然不信,也總是摸不透他的虛實了。」

  兩人邊走邊聊,不覺間便已到了山莊門口。于光磊先陪白熾予回居處換了衣裳,而後才往清泠居拜會白冽予。

  這些年來白熾予於機關學上的造詣已頗有成就。擎雲山莊也開始於重要地方設置一些精巧的機關。有些武功稍強混入山莊的不軌人士,雖然避開了弟子,卻每每栽在機關之上。擎雲山莊的機關之名,也漸漸傳了開來。

  原先濕淋淋的白熾予換上一襲便衫,擦幹了頭發之後,只有比原先更加俊美了。于光磊一路瞧著他長大,此時看來,不由得一陣欣慰。

  兩人撐著傘,一同來到了清泠居。

  八年無人居住的屋子此刻已隱然傳來些許香氣。二人方行至屋前,還沒敲門,便聽到一陣低幽的嗓音入耳:「請進。」

  于光磊先是一愣,旋即憶起白冽予也是十七歲的少年了,聲音變低也是當然的。當下協同白熾予收了傘,推門入屋。

  屋中擺飾雅致一如往昔。八年前曾染過的血,也全洗去了。茶葉的清香撲鼻,二人進了屋子,只見一名俊美端麗的的少年正悠閑的啜著茶。一旁還坐著十歲的白塹予,一臉惶惶,似是有些坐立不安。

  于光磊此際立時瞭解白冽予爲何要請人做面具。那容貌是身兼父母之長,比熾予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容顔之上的眸子卻是深邃難明,不由得一陣無奈,道:「好久不見了,冽。」

  「確實好久不見了,光磊哥。」

  冰冷的語調帶著距離,不再似過往那般易於親近。

  一瞬間于光磊有種錯覺,好似自己根本不認識眼前的這個人一般。然而,那雙深眸中隱含的光芒,卻仍是八年前的那個孩子所擁有的。

  忍不住,一歎:「你變了好多。」

  「人都會改變不是?就說塹予好了,他大概是改變得最多的了。」

  平淡的語氣訴說著的同時,目光已然移向一旁離自己離的遠遠的、緊靠在白熾予身旁的么弟。

  只瞧那十歲的孩子好象看陌生人一般,用著疑惑的眼光瞧著白冽予。白熾予在一旁瞧得尷尬,忙道:「塹,你在緊張個什麽勁兒?是冽哥哪!你小時後不是還挺粘著冽哥的?」

  「是啊!冽要離開的時候,你還緊緊抱著不讓他走呢!」

  于光磊也有些擔心這樣的氣氛,趕忙出言幫他解釋。白塹予長得清秀可愛,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卻仍是帶著不小的疑惑與不解。

  瞧他這種怕生的模樣,白熾予忍不住蹙起了眉頭。「塹,你怎麽可以這麽怕生?你可是咱們擎雲山莊的子弟啊!這般膽小,以後怎麽成大事?」

  「還不都是你和颯予寵出來的?」

  見白熾予教訓起弟弟來了,于光磊忍不住插口道。由於白塹予兩歲就沒了母親,是以莊中每個人都對他寵愛有加。「塹予愛撒嬌的性子,只怕比當年的熾予還嚴重呢!」

  「我、我哪有愛撒嬌?我可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子!」

  于光磊此言讓白熾予面色當下便是一紅,忙出言辯解。卻見白冽予喝了口茶,啓唇淡淡道:「你不是要當小人?」

  這話一出,登時讓白熾予啞口無言,而一旁的白塹予和于光磊則是同聲笑了起來。這一笑開,氣氛登時緩和了不少。

  或許是有感於如此氣氛,白冽予忽爾想起什麽似的起身出房拿了些東西。白熾予好奇的張頭一望,竟然是一壇酒以及兩個碗。他一向認爲喝酒是最爲俠氣的事。雖說是立志要當小人了,可一見到酒,腦海裏浮現的便是「大俠」喝酒的樣子,不由得大喜過望:「怎麽,冽哥要和我拼酒啊?」

  「只要你這次別喝個半壇就醉倒了。」

  「那、那是小時候!嘿!我現在的酒量定然贏過你!來吧!」

  又被揭開了小時候的糗事,白熾予不禁又是一陣尷尬。卻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望向小弟及于光磊,咧開嘴笑道:「塹、光磊,喝一杯吧!不過光磊可以拒絕,塹可不行!」

  「爲什麽?爲什麽光磊哥可以拒絕而我不行?」

  從沒喝過酒的白塹予有些緊張,拼命的搖著手不敢喝。可白熾予卻已斟了滿滿一杯,一口氣倒進了他的嘴裏:「是男子漢大丈夫,就要會喝酒!」

  「嗚、我……好、好辣!我……」

  被硬灌酒,從來沒喝過酒的白塹予立時被烈酒給刺激得受不了。只見他小臉飛快的轉紅,然後突然往桌上一趴,竟是醉倒了!

  「啊……塹?塹?完蛋了,他酒量那麽差,我定然會給爹罵死了!」

  沒想到小弟的酒量竟如此之差,白熾予不由得搖頭歎氣。一旁的于光磊趕忙擔心的扶起他,而白冽予則自懷中掏出了一粒藥丸放入白塹予口中。

  「光磊哥,可否麻煩你帶塹予回長青居?」

  「好。」

  于光磊知道自己酒量不好,自然也沒法陪他們喝,便接下了送白塹予回去的工作。他一把抱起白塹予的身子,走出清泠居往長青居去了。

  這才憶起:沒能再抱起熾予,也有不少年了。

  白塹予的身子比當年的白熾予略爲細瘦了一點,相貌也比較清秀,個性更是相當溫順,不像熾予那般愛鬧別扭……

  想著想著,突然驚覺自己竟然把兩個小孩拿來比較了,不禁一陣好笑。

  看來他是小孩照顧得太久了,才會……即使熾予已經十三歲,也像白颯予當年那般開始接觸山莊的事務了,他,還是忍不住會擔心白熾予沒法自己照顧好自己。

  所以……才會在考了省試,拔得頭籌之後,足足過了兩年都還沒去上京應殿試。

  來到了長青居,把白塹予放下之後,才發覺他似乎已微微醒了。腦海中浮現白冽予餵他藥丸的模樣,猛然領會他定是給塹予吃了什麽醒酒的藥。於是在同白塹予交代了些事之後,便放心的回清泠居去了。

  他這一往一返,花的時間倒也不少。推門入屋的那一刻,只覺得濃烈的酒香掩蓋了原先的茶香,而白冽予和白熾予卻仍然各自拿著碗喝酒。

  地上,還散著六個空酒壇。

  此時白冽予神情仍是無改,只是面色微紅﹔而白熾予卻已隱隱有了醉態。

  誰勝誰負,已是清晰了……「冽,我先帶熾回去了。」

  「請。」

  淡漠的語音答道,距離卻似乎沒先前那麽大了……

  見屋主同意了,于光磊拉起白熾予扶住他,而後朝白冽予一個傾身行禮,離開了清泠居。

  白熾予本來還有留下的意思,但想起不久後還要用晚膳,就只好乖乖的跟著于光磊一起離開了。他只是微醉,腳步仍算得上平穩,周身卻全是酒氣,讓扶著他的于光磊不由得有些微暈……「熾,你喝太多了。」

  「咦?啊!我差點忘了。光磊,你自個兒走,別管我沒關系。你可是很容易醉的。」尤其方才喝的又是陳年的烈酒,只怕光是酒氣,就足以把人熏醉了……熟知于光磊之易醉的白熾予不由得心下暗叫不好。

  但于光磊卻搖了搖頭。「那可不成。萬一你昏了頭回不去,還得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照顧自己的!」

  「可你也才十三歲……好了,別多說了,早點回去吧。」

  壓住了白熾予的反駁,于光磊斷了話頭,扶著他繼續往居所行去。

  足足走了好一陣,才見到「小人居」三字映入眼簾。于光磊這時才放開白熾予。有些頭昏的他趕忙到小園中的涼亭歇了,吹吹晚風讓自己清醒一點。

  然而,昏沈的意識讓他忍不住輕輕闔上了眼。迎面送來的微風,竟讓他舒服得想就這麽睡了……

  驀地狂風旋起,驚醒了意識已飄離了些許的于光磊。闔上的眼眸微微睜開,只見夜色裏紅芒亮起,伴隨著狂風不住舞動。

  一抹瀟灑狂傲的身影穿梭於期間。爲狂風吹落的葉,皆伴隨著婆娑於夜色之中。

  不是熟悉、見貫了的一招一式,而是連綿不絕、一招比一招更爲淩厲懾人的刀法。中間雖有不少未臻完滿的空隙,卻已可瞧出完滿後的厲害。于光磊失了神的直盯著,直到刀停,風平,才猛然驚醒。

  那曾閃著紅芒的刀,此刻已然化爲了玄黑。但月色一映之下,卻仍可隱約瞧出一點沈紅。

  某種感覺,某種認知,因這套刀法而浮現於心。

  「我沒看過這套刀法。」

  對於刀,于光磊半點不懂,但白熾予的刀法他看過不少,如此般的卻還是頭一次見到。只見白熾予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刀,道:「這是我自創的。只是今日以此與冽哥對戰時,被他瞧出了不少空隙……本來是想等完成再給你瞧的,不過好像還要花上好一段時日。你也知我性子急,便趁著醒酒之便表演給你看。」

  頓了頓……「也順便作爲你替『九離』命名的謝禮。」

  「九離」是白熾予手中的刀名。陽數盡於九,有困厄之意﹔而「離」一方面有分別之意,另一方面卻又代表卦象中的「火」,是「光明」、「文明」的意思。取此二字,正是用做死而後生,能化險爲夷之意。

  這二字,自然也隱含了于光磊對白熾予的祝福與關懷。

  聽他那麽說,于光磊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嗯,相當喜歡,雖然名字有點玄。」

  「你喜歡就好。」

  平淡的口吻,卻突然間想起了些什麽似的,語調隱隱帶上了些……「帶著他,也就好象我一直在你身邊了。」

  「光磊?」

  白熾予不是個遲鈍的人,自然察覺得出這話中隱含的去意。而這樣隱含著去意的話語讓他心驚。

  但于光磊只是微微一笑,道:「我想進京應試。」

  「進京?什麽時候?我問問爹,看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

  聽到是進京應試,以爲只是像旅行那般的白熾予這才松了口氣。

  可于光磊卻搖了搖頭,否定了白熾予單純的想法:「熾,事情不是像你所想的那般簡單。我從上京到應試,然後等待放榜,都需要時間。而且,若中了進士,還會被分配官職。到時,就不可能讓你一直跟著了。」

  「你的意思是要離開我,離開山莊嗎?」

  沒想到他眞的是打算離開,白熾予趕緊衝到了他的面前:「光磊,你爲何突然要離開?」

  「我之所以在此居住,先前是因爲父母的原因,後來是爲了教你、照顧你才又繼續留了下來……兩年前省試過後,我因爲不放心你所以才沒進京應考。現在你已能獨當一面,自然也不需我跟前跟後的照顧了。」

  于光磊仍然微笑著,以平和的語調安撫眼前情緒有些激動的少年。但這突來的打擊卻讓白熾予根本無法接受。

  有時嚷著自己已經長大了,又時卻又忍不住依賴。那樣的矛盾,此刻正縈繞於白熾予的心底。

  驀地一個箭步上前,他緊緊抱住了于光磊。

  「我還不夠成熟,還不夠自主,所以光磊你不要走……你早就是山莊的一分子了!你絕不能就這麽走開!」

  如同孩童般任性的語調,伴隨著的是緊緊扣住的雙臂。

  于光磊感受著那自己已然及不上的力道,輕輕在白熾予頸邊逸出一陣歎息。

  「瞧你,力氣都這麽大了呢……」

  「我不管,沒我允許你可不能隨便走!當初是你自己答應要一直陪在我身邊的!」

  仍舊任性的要求,力道卻因他所言而放緩了幾許。

  終究是已經有所成長了,所以才……

  其實他清楚自己不該這麽限住于光磊的前途。可是一直以來都是于光磊陪在他身邊的。這樣子,要他該如何放手?該如何──

  卻在此時,園外傳來聲音:「莊主請三少爺和光磊少爺往大廳用膳!」

  白熾予只得放開了手,卻仍想說些什麽:「光磊……」

  「去用膳吧,別讓大家久候了。我們也很久沒和冽予一起用膳了。」

  明知道白熾予想要的是承諾,但于光磊卻避開了問題。

  其實比誰都清楚這少年仍舊帶著稚氣。只是,有自己一直陪著的他,沒辦法完全展現出如那刀法的氣勢。

  甚或,那刀法,也因現在的他而無法完成。

  或許,讓一直猶豫的心境有了決定的,就是那一套刀法吧?

  所以他終於決定了離開。

  白熾予知道他已不願多談,當下也只好跟著他離開了「小人居」。

  只是,在往大廳用膳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有交談。

  6

  那晚之後,于光磊沒有再提起說要離開的事。可白熾予向來清楚他說一不二的性子,是以縱然沒有提起,心下卻猶自有所不安。

  這日,一個自稱是受揚州「傲天堡」陸堡主任命而來的男子來訪擎雲山莊。遠來是客,是以白熾予和于光磊等人都奉命來到了大廳接待。

  不來還好,白熾予一來就見到那男子正是之前在茶樓裏遇上的。那男子瞧見他,亦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才領悟似的露出了個明白的表情。

  堂上白毅傑瞧見了兩人的表情,出聲道:「怎麽,熾兒與陸師爺見過面?」

  「是,孩兒先前去尋光磊時,與這位陸師爺有過一面之緣。」

  白熾予恭敬的向父親做了回答。雖然,那一面之緣說是他以氣勢威迫對方還比較洽當。

  那陸師爺姓陸名仁賈。此時也慌忙陪笑道:「是的,小人那時偶然窺得三少爺,只覺得三少爺英姿颯颯,將來必定是不得了的人物。所謂英雄出少年,約莫便是如此了。小人實在是佩服得緊啊!」

  陸仁賈的相貌也不算難看,瞧在白熾予眼裏卻總有那麽幾分不正。此時見他一開口就是拍人馬屁,心裏不由得暗生惡感。

  卻聽那陸仁賈接著又瞧向了白颯予和一旁的白塹予,仍舊是那一臉嘻嘻陪笑的模樣:「這兩位想必就是大少爺和四少爺了吧?小人久聞大少爺精明沈穩,今日一見,果然不虛啊!四少爺也是聰明靈秀,日後一定也是江湖上的領袖人物哩!」

  他這馬屁一拍,聽得白颯予是右眉微微一挑,既不以爲然又心生厭惡。與于光磊同年的白颯予相貌也頗類父親,只是少了幾分父親的俊逸瀟灑,多了幾分屬於他自己的內斂穩重。

  心生反感的他正想婉言請陸仁賈說明來意,那陸仁賈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卻不知二少爺怎麽……」

  他此言一出,衆人臉色都是微微一變,更是暗自帶上了更深一層的警戒。

  陸仁賈瞧見了衆人微變的臉色,好象瞭解什麽似的閃過一抹深沈的眼神。白毅傑瞧得仔細,卻不說破,只道:「冽兒近日身子微恙,故留在房間裏休息……倒是陸堡主派師爺前來所爲爲何?」

  「家主人久聞擎雲山莊所保之鑣從不失竊的美名,故想委託貴莊運送一樣東西到柳州。」陸仁賈一個擡手示意手下擡來一個大鐵箱。「家主人說過,這鐵箱要到柳州才能打開,所以恕我無法與莊主開箱驗物。不知莊主能否接下這鑣?」

  此言一出,一旁白熾予、白颯予聽了,心下均暗叫不好。這人雖然客氣諂媚之極,卻是用心不良。暫且不論箱中是什麽。若到了柳州,開箱的人一口咬定他們換過了東西,豈不是損了擎雲山莊的名?

  只聽他又道:「我們絕無與擎雲山莊爲難的意思。這箱上有個封條,只要封條沒有損壞,自然就相安無事了。家主人命小人准備了黃金百兩做爲頭款,請莊主笑納。剩下的九百兩黃金,等運到柳州後,再行交付。」

  他的手下又擡來一個箱子,一打開,裏頭不是一錠錠的金子是什麽?

  若是尋常鏢局,瞧了這等陣仗,定已瞪大了兩眼受錢財迷惑,二話不說的答應下來。那陸仁賈似乎也是以這等標准來衡量擎雲山莊,目中已隱約流露得意之色。

  然而擎雲山莊建立二十多年,勢力龐大,單是水運一項就進帳不少。黃金百兩雖多,於他們而言卻也不是怎麽樣大的數字。只是單由這一點,便可瞧出那傲天堡對擎雲山莊不甚瞭解,只怕是初興起於江湖上,卻妄想取代擎雲山莊者了。

  「敢問師爺是要運到柳州何處?」

  然而白毅傑仍是連猶豫都沒有一般的就做了如此響應,讓陸仁賈更是面有得色,道:「只要到了柳州境內,就會有拿傲天堡手令之人來接應了。」

  「好。這趟鑣,擎雲山莊接了。」

  一聲承諾過,白毅傑拍了拍手,召來下人:「將東西擡下去。」

  一旁幾個子弟立刻上前將東西擡了下去。卻見他們在手碰到箱子的時候,臉色都是微變。一旁衆人暗暗留心,知道這必定與箱中物事有極大的關聯。

  這個陸仁賈,確實不安好心。

  陸仁賈見事情進展順利,當下笑嘻嘻的拱手一揖:「多謝莊主。對了……家主人還讓小的帶了幾味珍貴的藥材來給二少爺,不曉得能否讓小的拜謁一下二少爺?」

  「……好吧。熾兒,領陸師爺去清泠居。」

  「是。」

  白熾予沒想到這差事會落到自己身上,雖是有些不願,但還是只得領命,帶著陸仁賈往清泠居去了。

  一路上陸仁賈不是贊美他多麽豪氣多麽英雄,就是藉故「關心」白冽予的情況。白熾予不勝其煩,卻也只能耐著性子應對。

  好不容易送他入了清泠居,才終告解脫。但一想到屋裏的人是自個兒二哥,白熾予就忍不住在小園中坐下,細聽屋中的對話。

  只聽那諂媚的聲音響起:「白二少爺,在下陸仁賈,奉家主人陸任倚之命前來拜會,並奉上長白千年參、千年何首烏、天山雪蓮等藥材,希望能對二少爺的病情有裨益。」

  「陸先生請進。」兄長低幽的語音此刻竟然少了之前的冰冷,「勞煩貴主如此擔心,還望陸先生能代冽予表達感謝之情。」

  白熾予聽得,知道白冽予也已瞧出這人的不尋常,才會刻意做戲。但聽那語調卻沒半分做戲的感覺,看來兄長的心計確實深沈啊!

  卻聽陸仁賈又道:「哪裏,二少爺不必客氣……小人略懂些歧黃之術,不知能否替二少爺把把脈,或許能有些辦法……」

  這話讓白熾予差點沒笑出聲音。也不知白冽予是怎麽弄的,居然讓這笨蛋如此……只聽兄長故作勉爲其難的答應,更是讓白熾予覺得好笑至極。

  後來的對話就只是一些客套罷了。陸仁賈退出了屋子,而白熾予又只好帶著他回去。

  不過這次他沒有多說話,反倒是在沈思些什麽的久久不語。白熾予直覺的明白他定然是在打些什麽與白冽予有關的壞主意。只不過依兄長能耐,再加上自己的機關,這陸仁賈想討什麽便宜只怕也不大容易。

  讓陸仁賈到客房休息後,白熾予回到了大廳,就瞧見衆人正圍著那鐵箱。因而好奇的湊上前去:「那廝究竟是送了什麽來?」

  「你猜猜吧。爹說這趟全交由我處置。」

  白颯予讓出了一個位子給白熾予上前瞧瞧。白熾予一靠近,只覺得一股寒氣透來。伸手去拿那箱子,只覺得觸手冰冷,還沈甸甸的,要運了內力才好擡起。只是他這內力一運,便聽得鐵箱裏頭隱約傳來些什麽聲響,不由得臉色大變,放下鐵箱:「是冰!」

  「正是。那傲天堡表面故作和氣,卻是不安好心。事實上在他到達山莊之前,我便已得到消息,知道他與流影谷的人接觸過了。」

  白颯予俊朗面容之上眉頭蹙起,顯然是極爲苦惱。白毅傑早已瞧清一切,卻打算以此來試驗他的能力。而他雖然也識破了對方的用心,只是該如何解決,一時又怎能想得到辦法?

  白熾予一聽是流影谷,也蹙起了眉頭,斥道:「他們又耍這些小手段,倒也太小看擎雲山莊了……方才那姓陸的還故意診冽哥的脈要試探他呢!」

  「這倒是麻煩了。冽要自保是容易,但萬一那姓陸的對他出手,他反擊了,咱們總不能送個死人回去。而活著呢,又不免會洩漏我們一直想隱瞞的事……」

  幫助父親處理山莊的事務也有八年了,白颯予的思慮可說是相當周密。只是該如何在這之間取得兩全,一時卻仍是沒個計較。

  忽地腳步聲入耳。衆人聞聲望去,竟然是白冽予到了。

  「我有辦法令他忘記一切,颯哥不必擔心。」

  淡漠的語音這麽道,登時解決了衆人一項難題。松了口氣的白熾予正想發表什麽意見,目光卻在注意到那鐵箱的些許不尋常之處時,微微瞇起了眼睛傾身查看。

  一旁白塹予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怎麽了,熾哥?」

  「等等。」

  白熾予越瞧越不對勁,當下蹲下身細細檢視那箱子。一旁衆人知道他定是發現了什麽機關,當即屏息凝神觀看。

  只見他附耳箱上,右手於箱子側邊的一顆釘子使勁一按,那「釘子」竟然彈了起來。白熾予又以如此手法其它幾個角落弄上一弄,竟共有四顆「釘子」是可動的。

  白熾予當下示意兄長和弟弟各自守住一角,依他的指示左右轉動。只聽那箱子發出「喀」的一聲,頂部居然直接打了開來。

  裏頭的果然是個大冰塊,而且還已融了不少。流下的水已然逐漸靠近那箱子「眞正的開口」,要從縫隙滲出浸壞封條了。

  瞧見如此景況,四人立即倒運內力讓水重新凍住。待成功之時,除眞氣性質本就極爲寒冷的白冽予外,其餘三人都是額際微微冒汗了。

  「他們倒是想得周延了!若毀了封條,便是毀了山莊的名。若我們硬要以掌力相抗,總不免消耗內力過劇而讓敵人易於得手。而且莊中又沒人是專練寒冰掌一路的。這般倒運內力雖然有效,卻不若寒冰掌好用。冽的眞氣雖寒,但畢竟也不是寒冰掌,這下只怕……」

  白颯予先前蹙起的眉頭此時是蹙得更緊了。一旁衆人亦是大有煩惱之色,顯然是無法處理這等麻煩之事。

  于光磊也在一旁。他於武學一點不通,自然不會從武學方面去想。看了看貼了封條的箱口,又看了看箱子打開的頂部,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啊」了一聲。

  除白塹予外,其餘三人也因他這一聲而想到了什麽,彼此相望,然後極有默契的同聲道:「偷天換日!」

  話聲方了,白熾予首先拿起箱子到了外頭,橫放箱子讓貼了封條的箱口朝上,並和接著出來的白颯予同運內力,讓那冰逐漸融化成水自頂部開口流出。那箱子頗大,幾乎可以容納一個成人的身體,是以冰足足融了好一陣子才融完。

  「剩下的我來。」

  看著那口空箱子,白冽予這麽道了一句之後,就徑自回房去了。白熾予曉得他是要對付那陸仁賈,心下頗覺得好笑。只是這箱子要裝其它東西還好。要裝人卻非得有透氣的孔隙不可。於是便又拿起那箱子去研究了。

  之後衆人各自散了,于光磊也回到了小人居。瞧著白熾予埋首研究不亦樂乎的模樣,心下一方面感慰,一方面卻也更堅定了先前的去意。

  沒有提起,是不希望白熾予太過緊張,甚至用盡各種方法挽留。只是殿試是在三月,不盡早啓程,只怕會遇上大雪封道。可,若眞走了,道別的場面,他卻無論如何都……

  不知何時,外頭突然下起雨來了。原先在園中就迫不及待研究起來的白熾予趕忙拿著箱子進了屋,于光磊也急忙取了幹淨的衣服來給他換穿。

  照顧了他太多年,很多事情都已習慣成自然。

  心下意識到這點的于光磊不由得一陣無奈,這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徑自泡了杯茶,繼續看之前沒能看完的書。

  目光,不意落上案上一本有些年紀的書冊。

  心頭某種情感湧升,讓于光磊放下了手中的書,改拿起那本陳舊的冊子,及桌上的一個錦盒放到腿上。

  那書,是白熾予的第一本機關之學。那錦盒,收著白熾予初學寫字時的每一張成果。這一些,都是他多年來與白熾予相處的回憶……

  他將這些輕輕放到了抽屜中已收拾了一半的行囊裏。

  * * *

  隔日早晨,白熾予起了個大早便興衝衝的往清泠居去了。

  一切也如他所預料到的,果然有個「大禮」在等著他──那陸仁賈夜半偷襲,不但遭遇了機關,而且在負傷想要攻擊白冽予時,被他以巧妙方法治了住,還對白冽予的出手一點印象都無。

  這可說是最理想的情形。尤其昨晚白熾予一番研究後,發現那箱子著實精巧,竟然連孔隙都可以經由調整四個鈕後製造出來。偷天換日之計當下完成。他們給陸仁賈吃了Mi Yao,又點他的穴道把他放入箱中,准備給那傲天堡一個驚喜。

  剩下的,就是該讓誰來運這趟鑣。

  稍後才來的白颯予既然被父親任命由他全權處理,這人選自然也是由他決定了。

  「我想姓陸的絕不可能會讓咱們一路平順。既然他們都已費了那麽多心思,那再放些風聲讓人來搶奪這貨也不是不可能。昨晚我考慮了很久,還是讓鬼影刀陳飛星領頭比較適合。」

  白颯予首先道出了他的決定。鬼影刀陳飛星武功不弱,在擎雲山莊是老字號的鏢師。雖然實力未能及上一流高手的境界,但對於四周狀況的掌握及判斷卻很是厲害。由他押鑣,遭到偷襲的機會都不多。這樣的安排相當理想。

  白熾予也清楚這一點,可單只有這樣還無法讓他放心。「陳伯的武功還差上一籌,是不是該再多派些強手壓陣?」

  只見一旁白冽予似笑非笑的瞧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白颯予。而白颯予則是有模有樣的輕咳一聲,右手按上了白熾予肩頭,道:「這就要靠你了,熾。我希望你能扮成一般的子弟幫忙押鑣。如果沒事也就罷了。若眞有什麽萬一,你就作爲這趟鑣的王牌,好好發揮你的實力吧。」

  「我、我要跟著去……」沒想到會來個如此突然的消息,白熾予先是一怔,隨即高興的跳了起來:「當、當眞讓我去?爹不會反對嗎?」

  「爹交由我全權負責,自然就該讓我放手去做。」

  此刻的白颯予雙目隱然生輝,正是打算好好大幹一番的氣勢。只見他瞧了眼一旁一直沒能說話的小弟,道:「不過呢,爲了避免人家起疑,我讓塹予給你帶上一些他易容用的裝備。你把臉弄得別那麽醒目也就得了。你也出去的事,我只會告訴陳伯。他經驗老到,自然會應變得宜。」

  「嘿!颯哥這麽一說,我才注意到了。這趟任務若成,可說是咱們四兄弟同心協力完成的呢!」

  受白颯予的氣勢影響,白熾予這下更是興奮了起來。一旁的白冽予雖然仍舊是一臉淡漠,雙眸卻也透出了些許的銳利。白塹予則是小臉脹得通紅,顯然也是躍躍欲試。

  當下,便即由白颯予做了總結:「江湖上老傳言擎雲山莊日子不長久了,因爲白家四兄弟一旦不合,整個擎雲山莊就會四分五裂。這次我們就讓他們瞧瞧,咱們四兄弟不但不會分裂,還能同心協力,一同光大山莊!」

  「颯哥!你眞是越來越有莊主的樣子哩!」

  瞧著兄長一派充滿雄心壯志的模樣,白熾予忍不住出言調侃。

  白颯予面上微微一紅,氣勢卻沒有減弱。此時四兄弟互相凝視,濃熾的兄弟之情溢滿心頭。一個眼神交會後,已是了然於心。

  也該是時候讓那「傲天堡」見識見識擎雲山莊未來四位莊主的厲害了。

  * * *

  待白颯予將決定上稟父親後,白毅傑毫不猶豫的答應了此事。

  對於四子的同心協力,作爲父親的白毅傑自然是再樂見不過。四個兄弟的年齡差距讓他們緩和了爭鬥心,個性上又有所不同。昔年令人傷痛的事實也成了讓他們感情更爲深厚的磨練。而今,雖然長子已屆弱冠,幼子才十歲,卻已能互相彌補,各以所長共同成事了。

  計劃既然已獲准實行,自然就該趕緊准備。

  白颯予找來了陳飛星同他說明此事。陳飛星是個經驗豐富,聰明睿智的中年男子。一聽之下也對白颯予的計劃大爲佩服。而白熾予也爲了自己的首趟押鑣,特地去向陳飛星請教一番。

  商討過後的結論是一切由陳飛星做主。白熾予地位雖高,但畢竟還是沒多少經驗的十三歲少年。而一切交由陳飛星決定,也能讓他從旁學習不少判斷狀況、打通關節的方法。

  擅長易容的白塹予也和兄長說明瞭一些簡單的易容方法。自決定到出發日之間的兩天中,白熾予都忙得不亦樂乎。

  也,因而暫時無暇去多想關於于光磊的離去。

  深知白熾予個性的于光磊,一方面如常的繼續陪著他,一方面卻也私底下做了些離開的准備。

  而後,兩天過去。出發的日子馬上就要來了。

  清早,白熾予就換上了一般山莊弟子的服飾,並依照白塹予所教的,先以顔料把自己的臉抹得稍微黑些,然後再裝了個假鼻讓原先直挺的鼻樑變得又塌又醜,順免還點上幾個痲子。適度的裝扮讓他的俊美被藏了住,卻也不至於醜得令人印象深刻。

  「你這裝扮還挺不錯的。」

  一旁瞧著他化妝的于光磊突然這麽道。白熾予看了看鏡中的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光磊可認得出我?」

  「……我想應是可以吧。」

  于光磊沒有思考太久,就下了肯定的回答。

  畢竟,他陪在白熾予身邊那麽久,就算相貌改了,神形氣韻,終究是改不了的。

  然而白熾予對他的回答卻沒有任何的訝異,反倒是一派理所當然的點了點頭:「是啊。因爲最瞭解我的人,是你。」

  無心的話語,卻讓于光磊聽得心頭一緊。

  但白熾予沒能瞧出他心中的想法。易容罷,接過由于光磊手中遞過、由他親自替他打點好的行囊後,白熾予背上了愛刀「九離」,走出了「小人居」:「我走了!」

  由於他是僞裝成一般弟子,自然不能正大光明的讓人跟到大門送行。而明白自此一別之後,不知何時才能見到面的于光磊,只能將滿滿的歉意壓在了心頭。

  「路上小心,再見。」

  和平常沒有兩樣的道別,此刻卻已成爲了自己與他分別的話語。

  而白熾予沒有發現。他一如平時的笑了笑,而後便即往集合的地方去了。

  直到再也看不著他了,于光磊才轉身回到了屋裏,取出先前寫好的辭別信。

  等隊伍一出發,他就要稟明白毅傑,離開山莊。

  7

  柳州位於嶺南。即使在擎雲山莊日漸擴展勢力範圍的情況下,也是其勢力未能到達之處。

  在南莊柳林山莊仍未走下坡前,嶺南的賊匪倒也還不算多,至少還滿安分的。然而,隨著柳林山莊這幾年來勢力逐漸走下坡,地形本就破碎多山的嶺南馬上就興起了爲數不少的山寨。其中更有一個「行雲寨」號稱是行俠仗義的義賊,目前已有不少山寨歸附到他們旗下,隱然形成了與柳林山莊抗衡的態勢。

  位於嶺南的柳州也因而受到了影響。本來就稍嫌偏遠的柳州本來在柳林山莊的勢力範圍影響下,逐漸開始獲得發展。但隨著柳林山莊勢力漸退,往柳州的險阻增多,來往的商旅自然減少不少。整個城的發展也因而停頓。

  陳飛星領了手下啓程行往柳州。自蘇州往柳州的這段路程,其實泰半都是在擎雲山莊的勢力範圍內。擎雲山莊勢大力大,稍有見識者都不敢妄自與其爲敵。所以照理說應該還算頗爲安全。

  「接下來的行程,有陸路與水路二者可選。你們以爲如何?」

  行了半日,一行三十一人在路上歇下,陳飛星突然出言問手下的一幹子弟。

  這些人都是弟子中武功頗有程度者,其中還有幾個是受過八大護衛親自指點過,於同儕中自視頗高,在江湖上也小有點名氣。此時見陳飛星如此一問,一個名喚常喬的弟子忙道:

  「我以爲陸路爲上。比起逆流上行的水路,陸路速度較快,方能較早將這煩人的貨品送往柳州。」

  他那「煩人的貨品」一出口,立時惹來旁人的鼓掌叫好。陳飛星只是笑了笑:「還有其它意見嗎?」

  「我認爲水路較好。」一旁又有一個弟子主動提到,「陸路難防暗襲,水路卻只要穩守船隻,自然就能一路順暢。」

  「但西行的水路太慢,而且若到了他方境內,很可能會受到敵船攔阻。到時可就不好了!」

  「陸路也會受到攔阻。而且若地形曲折,也不見得比逆行水路快上多少。」

  「如果用水路慢慢來,險阻只會越來越多。因爲想劫鑣的人,早就趁我們走水路時得到消息了!」

  衆弟子因爲意見有了分歧而爭辯起來了。陳飛星瞧著,也不阻止,只是讓他們自己慢慢去找出其利與弊。正是聽他們各自分析利害聽得極爲滿意之時,卻突然瞧見混於其中的白熾予默然不語,全不似旁人那樣群聚討論,但目露精光,顯然心下已是有了計較。

  擎雲山莊弟子衆多,是以雖然有了個假冒的弟子,其餘的弟子也沒覺察。

  陳飛星知他是不想鋒芒太露,心下卻又好奇他的心思如何。當下起身走近他身邊:「你怎麽不討論?」

  「大夥兒一開始就上了陳伯的當兒,就算是討論,也很難討論出陳伯所要的答案。」白熾予微微一笑,聚音成束將話傳入陳飛星耳中。「陳伯是想知道我的看法嗎?」

  「不錯。」

  「那,獻醜了……我以爲該是水陸並用。先以水路行到洞庭,後轉上支流南行。待脫離擎雲山莊的主要勢力範圍後,便採取陸路運到柳州。」

  白熾予道出了自己的看法,也因而換來陳飛星贊同的頷首。

  卻聽白熾予又道:「他們有人說的不錯,陸路險阻多,很容易遭到他人埋伏。而長江自洞庭以下全在擎雲山莊的控制中。誰想與咱們不利,便是與整個河運船隊爲敵。靠水,咱們可是無敵的。但出了勢力所及,水運就極爲凶險。若讓人鑿破了船隻或在船道狹窄處埋伏,都是凶險已極。相較之下,陸路就要好得多了。」

  精准的分析,讓陳飛星對這位年方十三的三少爺大爲佩服。

  一旁的弟子兀自爭論不休。已然解開心頭疑惑的陳飛星起身走到了他們旁邊,道:「你們說得都不錯,水路和陸路各有其優劣。而最適合這趟行程的,則是先水後陸。」

  他此言一出,弟子中比較聰明者立時明白了過來。陳飛星則繼續向仍不瞭解的弟子解釋理由。這一番討論,讓衆弟子都有了收獲。

  白熾予對陳飛星如此教導後輩的方式頗感佩服。卻見陳飛星低聲道:「這招是從莊主那學來的。」聲音細小,顯然是說給他聽的。

  但白熾予卻想起這趟旅途對方只怕會暗伏高手。若陳飛星一路這樣與他「說悄悄話」,難保不會被人察覺。心下暗覺不妥,運起父親所教的「傳音入密」功法:「陳伯無須特意關照。若給人瞧出破綻,就不好了。」

  陳飛星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爲確實不妥,便暗自警惕留神,不再去特別注意白熾予。

  歇息好一陣罷,衆人又繼續啓程,行至渡口轉了水運。

  白熾予出生江南,南船北馬,於水運自然沒什麽問題。加以武功高明之輩平衡感大多不差,是以縱然在河船上,也是神色自若。

  生平第一次運鑣,他此刻的心情是既興奮又緊張。明知該期望一路平安,卻又忍不住希望能有幾個大膽的毛賊來讓他練練功夫。因爲他自知江湖經驗尚淺,臨敵經驗不足,還需要多加磨練才行。

  過往雖然都是受高手親自指點、和高手過招,但畢竟都是些叔伯之類的人物,過招之際總是會留上幾分。眞正臨敵用的殺招,也是怎麽樣都使不出來的。而此次運鑣卻一定會受人阻擋,這,正是讓白熾予好好磨練一番的好方式。

  船溯江而上。天色漸晚,不久已然是一片漆黑。

  白熾予出了睡房來到了船首。這是擎雲山莊的大船,行駛起來既穩又快。雖說是逆流而上,卻不顯得吃力。隨著船隻前行,涼爽的晚風襲上面頰。這日星月晦暗,極目遠望,眼前除了河道上零星的幾只小船亮著燈火外,其餘皆是一片黑暗,無窮無盡。

  卻聽裏頭廂房開關的聲音入耳,一陣腳步聲直朝自己的方向。白熾予聽得,知是那常喬,也不甚介意。果然,不久後便聽腳步聲行至身後,常喬的聲音傳來:「蘭兄,怎麽一個人跑到船頭來了?這一片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到,有什麽好看?」

  白熾予爲了紀念母親,故化名爲「蘭三」。這名字不倫不類,不過江湖上的人名無奇不有,旁人也只是好笑一陣便罷了。

  聽常喬這麽問,白熾予道:「乍看是一片漆黑,其實凝神細視,也是有不少有趣的事物。」

  他既得父親指點,又極有天份且專注於武學,是以內功造詣已攀上一流高手之境。內功既深,五官自然比旁人敏銳得多。眼前雖是一片黑暗,但山川景物卻仍是清晰有致。耳邊風聲送來兩岸枝葉摩娑之聲與不絕蟲鳴。這樣的夜晚,竟是別有一番趣味。

  常喬卻是聽得一臉茫然:「怎麽有趣?除了乘風破浪有些快活之外,什麽都見不著,哪來有趣的事物?」

  那常喬今年二十又三,雖未能得到白毅傑親自指點,但也是年輕一輩裏的佼佼者。可他雖比白熾予長了十歲,但一來習武稍晚,二來資質不夠,是以內功未能登上高手之境,自然感受不到白熾予的所見所聞。

  白熾予自然知道這一點,當下便順著他的話豪爽的笑了起來,道:「乘風破浪起止快活?是痛快至極啊!如此暗夜,咱們這樣站在船首,不也有一點那種不世高手臨風顧盼的味兒?」

  他天性本就與昔年的白毅傑頗爲相似,既有江湖中人的豪爽,又有種瀟灑不羈的味道。只是這些年來淨跟著于光磊,因而受了于光磊一些影響。而此時於深夜中佇立船首,滿心躍躍欲試的他,那天性也自然而然的表露了出來。

  常喬也察覺了眼前這個相貌平凡的小子,身上透著一股不尋常的味兒。他性子直爽,脫口就是稱贊:「嘿!雖說我是剛認識你,可我總覺得你這小子日後定然是了不得的人物。」

  「哈哈,常兄眞是有慧眼啊!」他也不客套,直率的接受了贊美。「常兄能這麽毫不介懷的直接稱贊別人,也是了不起哩!唉!如此靜夜,我二人臨風顧盼的當兒,卻不能取酒來喝,實在可惜啊!」

  彼此的直率,讓本不熟識的兩人立時拉近了距離。

  可一聽他提起喝酒,常喬臉上就因想起了他們的任務而蹙起了眉頭。

  「是啊。咱們得照顧那鏢,可是不能喝酒的──唉,不曉得那箱子究竟裝著什麽。雖說總知道那傲天堡不安好心,卻不知是怎麽個不安好心法。若我們這趟沒弄好,只怕就要毀了山莊的名聲啊!」

  「那箱子裏裝的東西常兄不也說過,就是『煩人的貨物』嘛……你放心吧!有經驗老到的陳鏢頭帶著,咱們根本連硬拼都不須,定能順當的運到柳州了!」

  白熾予熟知內幕,卻不便脫口,當下也只能如此打趣的安慰他了。

  其實他心裏說穩當也不是十分穩當。當然,對自個兒的實力是要有信心的,只是他臨敵經驗實在不足……只能希望在遇到眞正厲害的對頭前,能多遇到些小毛賊練練身手了。

  常喬聽他的話頗有道理,當下也安心了許多。心情一旦平穩下來,睡意也就來了。常喬打了個哈欠:「蘭兄,我先去歇息哩!你也早點回去睡吧!要當大俠,也得要養好精神才行。」

  言罷,已然徑自轉身往船艙走去。

  白熾予瞧著他進入船艙,好半晌才低聲自語道:「我不想當大俠,我想當的是小人。」

  低語著的同時,腦海中,已然浮現于光磊的樣貌。這樣與于光磊分離其實還是頭一次。心裏,已經忍不住有些想念起他來了。

  驀然一歎。白熾予轉身進入船艙,准備去給那箱中的「貨」吃點東西。

  * * *

  于光磊的辭別一如所料的引來衆人不小的震撼。但白毅傑卻沒有多說什麽,給了他山莊的信物和一筆爲數不小的錢後,便送他出了蘇州城。與擎雲山莊交好者極多。他一人獨身在外,若他遇上了什麽麻煩,只要找上那些人,自然會有人幫他。

  于光磊非常感謝白毅傑的好意,也沒加以推辭。畢竟,由蘇州入京的確是段不小的旅程。

  出了蘇州城,幾番思量之後,終於是決定搭船,順著運河乘船北行,再轉入黃河入京。算清了船錢,到了船艙廂房住下。到淮陰前都算是擎雲山莊所控制的河段,是以船家都對他十分客氣。

  于光磊放好了行李,正打算拿書出來看看,可心念一轉,終是出了船艙到甲板上看看。眼前是一片清朗的藍天,還有寬廣的河道。預備要北行的他想起正往西南方向走的白熾予,心頭不禁一酸。

  他,終究還是瞞著他離開了。

  「啓程也好多天了吧……不曉得情況如何了,希望別發生什麽危險才好。」

  目光朝西邊望去,回想起白熾予出去前的模樣,于光磊忍不住低聲自語,心頭溢滿擔憂。雖然覺得他多少也能獨當一面了,但其實在心裏,他還是個孩子。

  如果一直有這麽過於照顧他的自己在身邊,也許他會這麽一直都是孩子也不一定。即使言行再成熟,他的內心仍是如同孩子般的依賴著自己。

  所以才選擇離開。

  可縱然作了選擇,心裏,還是十分捨不得的……只是他們的生命雖有交會,卻不該互相絆住對方。于光磊並不認爲以後沒有見面的機會,而更盼望著見面時能看到他的成長,能看到他不遜於任何一位兄弟的風采。

  雖然那個時候,他,可能會對自己生氣吧。

  于光磊忍不住一陣歎息。即使離開了擎雲山莊,心裏,還是掛著他。

  迎面的微風陣陣,送來炎夏裏難得的一點涼爽。正打算回船艙呢,卻見到一名穿著簡樸,卻隱有些江湖味兒的男子正和船頭兒說些什麽,似乎是那男人要上船,卻已經沒房間了。

  一番討論後男人仍舊上了船,不過只能住在甲板上了。于光磊瞧著好奇,端詳了那男人一陣。他約莫二十五六,相貌方正,神態間帶著一股豪氣。眼神亦相當沈著。

  想來也是個江湖人物吧!于光磊正這麽想著,便見到那男子擡起頭來瞧向他。心下有些歉然,忙行了個禮,步上前:「兄台若是愁沒房,不若便與小弟擠擠吧。」

  一方面是想起了擎雲山莊的衆人,一方面也是瞧著這人應該不是壞人。相逢自是有緣,所以于光磊出言邀請了男子。

  但那男子卻自低下了頭:「不必勞煩。」之後便不再打理于光磊。

  于光磊瞧了也不介懷,笑了一笑,徑自回到了艙中,看起書來了。

  他於書,就像白熾予於武學那般沈迷。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吧。看完了一本書,正待取過另一本,這才發覺外頭下雨了。想起甲板上的男子,他連忙取了傘出了船艙。那男子此刻正靠在船艙外略爲遮擋雨滴。

  于光磊替他撐了傘:「兄台,進來吧。就算不願與小弟擠,暫時躲個雨也好不是?」

  他說話的語氣向來平和,此時卻隱隱有些肅然。男子像是有些訝異的看了看他,而後才終於頷首,同他進了房中。

  于光磊知道男子似乎不想與別人有太多牽扯,當下也不擾他,讓他進了廂房休息後又自看起書來了。男子卻是一反先前的打量起于光磊,而後,輕咳一聲道:「冒昧問一句,兄台是要上京應考嗎?」

  書正看的起勁的于光磊沒想到他有這麽一問,先是一怔,隨即才點了點頭。卻見男子沒什麽表情的面上,因他的回答而露出了個略爲緩和的神情:「我也要上京……不過不是應考。」

  這樣的情形讓于光磊突然明白過來:這男子非是不想與別人有太多牽扯,只是似乎不太擅長交際。當下笑了起來,道:「在下于光磊,兄台如何稱呼?」

  「我叫許承,是個捕快。」

  男子這回爽快的作了答應,說出了讓于光磊有些訝異的行業。

  便在此刻,船已然起航,逐漸朝北行去。

  * * *

  接連乘了好幾日的船,衆人都有些厭倦了。鎮日在船上無事可做,讓他們原先的志氣逐漸消磨殆盡。

  陳飛星見一幹青年人越來越沒勁兒,心下暗覺不好。正好今日船要在九江停上一宿,便讓他們輪番下船,到城裏逛逛。

  白熾予這幾天和常喬聊得頗爲投機,兩人便相約了一道下船逛逛。因爲白熾予言談成熟,又身形修長,只比常喬矮上幾分,所以常喬也沒發現兩人原來竟差了十歲有。

  常喬曾出過四趟鏢,不過跟著陳飛星還是第一次。他在前幾次裏都有不錯的表現,所以這次才能參與運送這趟事關山莊名聲的鏢。

  兩人進到了九江城裏,只見人群熙來攘往,果然不愧是水路交會的大城。兩人畢竟是年輕小夥子,喜愛熱鬧,便在市集上愉快的逛了起來。

  易容過後的白熾予相貌平凡,自然不會像過去那樣常有少女害羞的偷瞧他。反倒是常喬,與他這個極爲平凡的相貌相較之下,倒還眞有那麽點兒俊,也因而引來一些視線。

  「我說兄弟,你是不是該謝謝我?人家說紅花總需有綠葉陪襯。你若不是有我這個綠葉,哪來這麽多人關照?」

  瞧常喬一路上接收到了不少「關切」的視線,白熾予忍不住出言調侃他。常喬被他說得臉色微紅,忙道:「蘭兄莫要取笑我了。誰不知莊裏四位少爺還有於少爺才是眞正的英俊公子哥兒?」

  「話可不是這麽說嘛!吶,既然你都受了我的幫助,陪我喝杯酒,不爲過吧?」

  常喬無心的贊美讓白熾予聽得心情更好,當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要押著他往路旁的酒鋪去。常喬一方面盛情難卻,一方面也有點想喝喝酒,便沒拒絕,跟著進了酒鋪。

  和店家要了壇不算太烈的酒,兩只大碗一放,白熾予當下熟練的斟起酒來,右手繼而抄起碗,送到嘴邊一口氣飲盡:「痛快!」

  這一番動作不但熟練,更是處處帶著一種瀟灑的豪氣。常喬不禁有些傻眼,自己的酒連動都沒動,只是直盯著白熾予斟酒。

  注意到了這一點,白熾予因而停下了動作:「怎麽?你不喝嗎?」

  「不,只是覺得蘭兄喝酒的模樣很好看而已。」

  常喬有些尷尬,卻仍是直陳了想法。見他說話爽直,白熾予心情更是愉快,笑道:「常兄請喝吧!但若酒量不及,還須適可而止。」

  「自是當然。」

  常喬瞧得興起,當下也極爲豪氣的拿起了酒碗一口飲盡。

  兩人相視一陣,而後同聲笑了起來。

  一壇酒很快就喝完了──其實泰半是因爲白熾予發覺常喬酒量只是普通,所以多喝了些的緣故。其實一壇淡酒兩人分著喝又怎能盡他的酒興?只是一來任務在身,二來也記起了于光磊平日的話,這才以一壇作結。

  他才十三歲便如此愛喝酒,時常惹來于光磊擔心的勸解。之前白冽予回莊時是于光磊知他兄弟倆久未見面,才沒阻止的。不然,平時單是要喝上一壇,便足以讓于光磊出言責罵。

  一想到于光磊,之前的暢快登時轉爲了思念。

  和常喬出了酒鋪,繼續在市集上逛著,白熾予卻滿心惦著于光磊。此刻身上仍帶著愛刀「九離」,卻沒法在常喬面前取出觀看。腦海中回想起先前于光磊說的離去,心頭,不由得添了幾分擔心。

  光磊不會這麽拋下他的。心裏這麽安慰著自己的白熾予,根本對常喬的話有一聽沒一聽。

  此時方巧行經書鋪。白熾予見狀大喜,卻瞧身旁常喬一臉興致缺缺,便讓他先走。自己則進了書鋪。

  這間書鋪賣的都是些相當有年紀的舊書,而且似乎還乏人問津。白熾予閉氣忍受著灰塵,開始翻翻究竟有沒有哪些中意的。

  沒想到這一翻竟然還眞翻到好貨。一問之下,才知是附近一個家道中落的地方望族把祖先遺下的東西一一變賣。這些書,正是他們經閣裏的。白熾予揀了幾本名家所著的機關學要論,又揀了幾本于光磊曾提過未能得見的書冊,和老闆算了錢。

  縱然那老闆要價極低,他還是多給了點錢。畢竟,那些書可說極爲珍貴。

  買完書後,時間已經差不多了。白熾予和常喬碰了頭,一起回到了船上。

  一想到于光磊看到那些書時不知會有多高興,他就忍不住愉快的笑了起來。

  8

  座船一路北行,直至到了淮陰,于光磊才上了岸,准備等三日後的船繼續北上。

  自那日交上朋友後,由於二人目的地相同,許承便提議了一起旅行。他年方二十四,是個捕快,據說還小有名聲。此番上京則是因爲調職。于光磊一介書生,又帶著不少銀兩,獨自旅行總欠了照拂,便也同意了。

  其間兩人聊了不少。許承初時還有些緊張,後來熟了便也熱絡得多了。他雖然身爲捕快卻有些怕生,的確是個有趣的江湖人物。

  「于兄,我瞧之前那船家對你很是照顧……你可知道咱們先前那船爲何只開到淮陰?」

  兩人在旅店歇腳用膳時,許承突然這麽出聲問于光磊。

  聽他的語氣不像是眞的有疑問,而是有意要和自己解釋,于光磊搖了搖頭,笑道:「許兄請說。」

  一路上兩人雖然聊了不少,但于光磊卻從未提過自己與擎雲山莊的牽連。畢竟江湖險惡,他不希望自己對擎雲山莊衆人的熟識會令山莊不利。

  而許承不知道這些,自然也不知道于光磊對江湖上的事其實知道的不少。這個性格極爲爽快單純的年輕捕快聽他確實不知,因而露出了有些得意的笑容:

  「這件事一般百姓不大清楚。其實啊,江湖上有所謂四大勢力。東莊擎雲山莊掌控了長江始自洞庭的水運,淮河水段在淮陰以南也都是他們的。之前對于兄相當照顧的船家就是擎雲山莊的人。而淮陰以北卻是北谷流影谷的勢力爲主了!所以咱們才要在此換船。」

  于光磊雖然瞞他,卻不是有意欺騙,所以聽完只是點了點頭。

  那許承卻是興致更起,又道:「北谷流影谷時常替朝廷追捕犯人,咱們捕快裏最受重用的,大多是流影谷之人啊……不過,我本身卻不大喜歡他們。我出身平凡,如今能調職進京都是努力掙來的。可不少流影谷出身的捕快,卻總是瞧不起我們此種努力拼來的……」

  說到最後卻已說到了些自身的經曆。原先的得色有些轉爲無奈,許承微蹙著眉頭的倒了杯酒喝下。

  于光磊對流影谷自恃甚高一點自然清楚,當下拍了拍許承的肩:「許兄莫要介懷。只要持身以正,處事無愧於心的盡全力表現,縱然他人瞧不起你,明眼人也定然會賞識重用你的。就如今下,許兄不正是要上京述職?」

  「于兄不愧是讀聖賢書,還要上京應殿試的讀書人……你說得不錯,我只要努力表現,縱然他們瞧不起我又如何?昔年白毅傑不也只是個默默無名的小子?如今卻成了擎雲山莊之主……哈!我自然不敢妄想有那等成就,不過努力緝捕犯人,卻是我必須努力完成之事。」

  那許承性子直是爽朗,似乎全無心機,轉眼間又是一派笑容了。于光磊瞧得有趣,卻心知他這等話無論如何不該多說,輕輕一歎,壓低聲音道:「許兄能有此志氣自然好。只是雖不用逢迎那流影谷,卻也不好在他們面前過於稱贊那什麽擎雲山莊的。」

  「這倒也是……擎雲山莊這些年似乎和流影谷暗鬥得頗凶。于兄,我性子稍直,此下若非你提點,只怕得罪了人都不曉得。」

  「不必客氣。我一介儒生,此番上京還需許兄多多關照。所謂相逢自是有緣,而咱們目的地又是一致,自然得互相幫忙了。」

  兩人這般客套了一下,突然覺得好象太過於生疏了些,不禁有些尷尬。許承有些無措的喝了杯酒,然後才注意到于光磊杯中無酒。正要幫他倒,卻見于光磊搖了搖手:「不了,我不喝酒。我極容易醉,酒氣稍濃都能把我熏昏。」

  「喔!沒想到于兄那麽易醉……」許承放下了酒壺,卻是轉爲一歎:「唉,你先前所言極是。北方雖也有流影谷的勢力,但強搶一般老百姓、殺人越貨之徒也不是沒有,所以才需要我們這群捕快啊!」

  他這句話說得大聲了些。那「捕快」二字方出,于光磊便見到他背後一桌坐著的兩人臉色微變。那兩人相貌瞧來確實沒個正經樣。于光磊心下暗覺不妥,目光移回許承,表面上繼續和他閑扯些什麽,右手卻已沾了酒水在桌上寫下數字。

  許承看了他的字,正待回頭,卻給于光磊捏了一把。只聽他道:「許兄,我們好不容易下了船,趁著空閑去市集上逛逛如何?」

  聽他這麽道,許承這才會意過來,當下便裝著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起身:

  「好啊!便聽你的。」

  兩人在桌上擱了飯錢,便朝店門口走去。先前那兩人此刻更是低下了頭猛吃。但許承目光一掃,登時知道了他們的身分。當下雖仍顧作輕松的和于光磊聊天,卻在行過那二人身邊之時,迅疾出手,快指點了那二人的穴。

  他雖是心思單純,性格直爽之人,但手底下的功夫卻極硬,確實是捕快中的佼佼者。那二人根本不及響應便著了道兒,都是神色僵硬:「你、你做什麽!」

  「還問我作什麽?你二人去年九月十七在洛家村幹了什麽好事?三月初五在鄭州幹了什麽好事?還有前年的六月二十三、五月十日你們又在哪裏?」

  許承怒聲質問,竟是將他們所犯案子的時間地點記得清清楚楚。那二人初時還勉強能裝得凶惡,卻每聽他說一個日期,臉色便蒼白一分。到了最後,幾乎可說是面無血色了。

  于光磊心下對此人的記性暗暗佩服。只見他突然瞧向于光磊,歎道:「多虧有你相助。這二人乃是一對惡名昭彰的采花賊,害得不少良家婦女……唉!請恕我暫時失陪,我要把他二人直接送到衙門去。」

  「許兄不必介意。請!」

  「請。」

  許承語聲初落,已然抓起那二人直接奔出了店門口。一旁的民衆先是愣著,後來才鼓掌叫好,讓留在原地的于光磊面色微紅,頗覺尷尬,忙上了樓進廂房歇息。

  腦海中突然浮現了白熾予那俊美的少年模樣。偶爾他和白熾予一起出去,瞧見有人欺壓弱小,白熾予總是會二話不說的出手整治。他雖說了要當小人,可是天性的那種俠義心腸卻是不會改的。但父親的教導及出身卻讓他在俠義心腸與豪氣之外還多了縝密的思緒。否則,他又怎能精研機關之學?

  只是,他畢竟還是個十三歲的少年而已。畢竟還是未經世事,還是太過單純,還是──

  發覺自己又開始胡思亂想了,于光磊趕忙壓下了思緒,卻仍是忍不住一歎。

  他,有沒有遇到什麽危險?

  * * *

  「蘭兄小心!」

  驀地一聲驚喊自身後傳來。白熾予早察覺到了敵人的暗襲,連刀帶鞘熟練的一旋,連頭都沒回便接下了敵人突襲的一刀。敵方反被他這一擋逼得連退三步。方立穩身子,白熾予刀鞘已然擊中他腹部要穴。那人登時昏死過去。

  目光轉回同樣遭到襲擊的弟兄們。陳飛星鬼影刀之名果然不虛。刀影飄渺,幾名賊人連防都不及便成了刀下魂。而其餘弟兄功夫也硬是了得,雖然有些人是稍嫌吃力,但都仍是順利的擊退了敵人。

  白熾予才剛放下心,便見一旁的常喬爲二人圍攻,已然陷入苦戰。他眼力高明,登時瞧出其中一人正是賊人中功夫最高者。當下身形一晃,迅疾移至他身後送出一掌。

  那人沒想到竟然憑空多出一人,心下大駭,忙後退幾步出掌硬接,卻是無暇再去圍攻。怎料那掌力竟未能完全化解,還餘下了四成,登時令他胸口氣血翻騰,嘔出一小口鮮血。

  白熾予卻不放過,趁著他閃避之間刀鞘疾點他身上多處要穴。賊人回避不及,已然動彈不得。

  白熾予沒有殺過人,加上對手實力又不高,出手自然是能克敵就好而不願見血。只見那賊人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好象在問「你是什麽人」,但白熾予卻不再理他,往常喬的方向去了:「常兄不礙事吧?」

  「沒問題。方才蒙你相幫,這才撿回一條命。」

  少了一人圍攻的常喬很快的就解決了餘下的那名賊人。此時見白熾予來問,忙出言道謝。白熾予忙搖手要他不必介懷:「常兄剛才不也幫了我一把?咱們扯平啦!」

  雖說自己其實早就料到,只是以不變應萬變而已。但常喬的提醒畢竟還是出自一片善意的,是以白熾予仍是謝過。

  方才的打鬥一片混亂,自然也沒人注意到白熾予過於高明的招式了。

  刻下他們已出了擎雲山莊的勢力範圍,來到嶺南了。方由水路轉爲陸路,行經山道,便遇上了賊人攔路。不過這批山賊似乎不知道他們是擎雲山莊的,手下工夫也弱,沒幾下便全軍覆沒了。

  見危機解除,陳飛星趕忙開始整隊。白熾予乘機走近箱子,檢視箱子有無任何異狀。待確定無誤後,才回到了自己的崗位。卻在此時,一陣細長的呼吸聲自右後方樹林內入耳。白熾予心下暗叫不好,狀作無聊的自地上拾起幾枚石子在掌心上拋呀拋的,指尖暗注眞氣巧勁,待石子再落回掌中時,已然少了數枚──原先的呼吸聲轉爲一陣痛哼。

  這時前頭陳飛星正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所以……」話說到一半,卻聽著了那聲痛哼,當下忙往聲音來源處尋去。再回來之時,手中刀上已然沾血。

  收了刀,他續道:「所以今後我們需要加倍小心。常喬,蘭三,以後便由你二人負責守著箱子左右。」

  「是。」

  白熾予與常喬同聲答應,上前接替原先守著的弟子站在箱子兩側。

  * * *

  當晚他們加緊腳步到路途上的一間旅店歇了,卻是不敢怠慢,輪番守夜。白熾予守在箱旁就寢。他警覺性高,一察覺有什麽不尋常的,便能立即做出反應。

  如此情形持續了好幾個晝夜。攔路山賊未在少數,卻多不成氣候。幾日下來,衆人不但有些疲憊了,警戒心也鬆懈了下來。

  察覺到如此情形的白熾予心下暗叫不妙,一時卻無計可施。當晚他們又入了個小鎮,在鎮上旅店小廳裏歇了。白熾予依舊守在箱旁,卻是難以入眠。

  因爲,心下總覺得有些不安,莫名的。

  待到夜裏,正是夜深人靜之際,忽聞細微的腳步聲入耳。緊接著一陣細微的香氣傳來,已心生警戒的白熾予心下一驚,忙閉氣並搖醒四周衆人要他們屏住氣息,並點燃燭火。

  只是時機仍嫌稍晚了些,當下有不少人已是四肢無力。此時破空之聲傳來,竟是數枚暗器直朝那無法動彈的弟子射去。已醒的人忙擋下暗器。然而對方似乎算准了,下一刻已是十二名黑衣人破窗而入,手上各持兵刃,出手便是殺招的直襲幾名弟子。但也多虧了他們的破窗,那香氣因而散了出去,無法動彈的弟子忙示意同伴如常呼吸。

  轉瞬間已是刀劍相交,廳中陷入一片混亂。白熾予知道這些人是有備而來,當下仍是固守箱邊。果然,混亂間,一抹銀光突地朝喉間直襲而來,還夾帶著淩厲的劍氣。白熾予雙眸一亮,瞧准時機,愛刀九離挾著勁風出鞘。昏暗間,只見一抹紅芒劃過,那偷襲者的劍已然落地,握劍的左手腕已給劃開一道口子。

  那人卻不含糊,忍著劇痛,右手竟已然拍出一掌。只是受傷之後眞氣也受了損傷,讓白熾予輕易化解了開。

  一旁另一個黑衣人見同伴傷勢嚴重,身形一搶亦上前攻擊白熾予。白熾予心知這些人武功高明,似乎又頗擅合擊之術,已不能再手下留情。當下腳步踏開,化守爲攻,手中九離紅芒晃動,借著刀身放出勁氣。

  這一下,不僅那二人吃驚,廳中高明者也發覺到了。那二人給他的勁氣一逼,不但硬生生撤回招數,還各退了一步:「你是何人?」

  「諸位在江湖上打混只怕也非是一年兩年了,怎麽還不懂得什麽叫江湖禮數?面對無名之人,我等又何需報名?」

  白熾予冷哼一聲,唇角揚起笑意說了這麽一番話,字字鏗鏘有聲,豪氣萬千。此時他身上眞氣澎湃,衣袂鼓起,更是令衆人吃驚。那已然爲他的氣勢減消一半鬥志的兩人心下暗叫不妙,忙催動眞氣各使兵刃上前,欲以取得先機來挽回頹勢。

  那二人雖是有一人負傷,但合擊之術硬是了得,狠辣殺招毫不留情的擊向白熾予。他以一敵二,應敵經驗又淺,還得顧著箱子,紅芒撩動應敵,卻只能勉強取了個五五之數。一旁陳飛星等人也忙著應敵沒法幫他,白熾予縱然仗著氣勢仍是占著上風,但形勢卻不見得有多好。

  另一方面,那二人卻是爲眼前這小夥子的功力而吃驚。他們二人的合擊自出道以來少有敵手,即使有人負傷也不該讓這個默默無名的小子戰成五五之數。心下驚異間,卻又感覺那小子刀法越使越開,諸般細微變化處也掌握到了。原先的勝負之數這時已是此消彼長,那二人已然完全落了下風。

  但見紅芒一個疾閃,下一刻鮮血飛散,那二人已然雙雙殞命。

  一旁的數名黑衣人見狀,知道大事難成,正打算逃跑,卻給陳飛星等人一一制服了。

  一番惡鬥罷,衆人忙著替嚇得臉色發白的店老闆清清店內。待到一切完畢後,才在陳飛星的召集下群聚一起。

  只是,衆人的目光卻全聚在白熾予身上。

  知道此時已經瞞不了身分,白熾予當下取過水盆,洗去了臉上易容用的顔料,拿掉假鼻,露出了原先俊美的少年臉龐。

  衆弟子瞧了登時一陣驚呼:「三公子!」

  常喬更是滿臉的訝異與恍然大悟,理解了爲何那個蘭三會如此不凡。

  白熾予面帶歉然,先朝陳飛星點頭示意後,才道:「抱歉隱瞞諸位大哥許久。我此番乃是奉了兄長之命隨行,爲的,就是要讓那傲天堡之人無法用陰險的手段損害咱們山莊的名聲。」

  他年齡絕對是一行人中最小的,故稱其它弟子爲「諸位大哥」。

  白熾予在山莊中的地位主要是因他的出身而來,故衆弟子中有不少對這三少爺不服氣之人。但經剛才那一仗,卻是所有人都心悅誠服。當下齊聲一應:「屬下聽憑三公子差遣。」

  「衆位無須如此客氣。我今年也才一十三,江湖經驗仍未足夠,所以才須由經驗老到的陳伯帶領。只是我們離柳州還有四天的路程,在這之間我還是繼續當我的蘭三,好掩人耳目,也能在遇上突襲時收出奇之效。」

  雖然得到了衆人的支持,但極有自知之明的白熾予仍是將主導權交還給了陳飛星。陳飛星見他處事得宜,接下話頭道:「好了,今晚這一番惡戰,大夥兒也都累了。待會便輪番去洗洗澡休息休息,咱們明日晚些啓程。」

  說完,便讓衆弟子自行休息去了。

  之前的打鬥讓不少人都負了傷。白熾予替幾個弟子解毒後,便去幫人療傷了。等到一切都處理完,天色竟已微亮。

  經過一番打鬥又替人療傷,他眞氣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見一切已處理妥當,這才去洗澡休息,洗去身上沾染的鮮血。

  那是他第一次殺人。

  雖然早清楚這一天遲早會來到,但看著兩個人命喪刀下的感覺,卻總是不大好的。

  但他一方面卻又有些自豪,自豪著自己已又有了突破。「九離」之名,日後定然是能傳遍天下的……回想起這九離之名乃是于光磊所命,心下暖意泛起,卻又惦著于光磊,希望自己能和他說說話,和他說說自己此刻疲憊複雜的心境。

  只是,那是沒可能如願的。

  眞氣的消耗讓他的身心俱感疲憊。當下不再多想,將身體整個浸在水中,放鬆身心讓體內眞氣自然運行。

  意識逐漸淡了去……待到白熾予猛然睜開雙眼之際,體內眞氣已然盡複。此時已是日上三竿,他雖然休息了不過兩個時辰,但精神極好。當下又換回了蘭三的裝扮,同衆人一起上了路。

  「唉,沒想到你……唉……」

  一旁的常喬才剛見到他,便這麽欲言又止的對著他歎氣。白熾予知他是因知道了自己的身分而有此反應,一把搭上他的肩,苦笑道:「只望常兄別怪我瞞你……喔!咱們差了十歲有,其實我還是該稱你常大哥才是。」

  「該改稱呼的是我才對哩!我也不敢要求三公子那麽喊,便照三公子的意就好了。」

  「話可是你說的。那咱們就還是像以前那樣吧!生疏了,總是教人覺得難過。」

  白熾予不希望兩人的友誼便那麽沒了,故以著輕松的語調這麽說了。

  兩人都是江湖中人,自然也沒把什麽尊卑禮教瞧得太重。常喬聽他說一切如舊,心下也高興,登時不再顧忌,又像往常那般和他嘻嘻哈哈了。

  9

  在經過一連串的翻山越嶺之後,白熾予一行與柳州城終於只剩下不到半天的路程。

  只是有了先前的教訓,此際衆人再不敢鬆懈下來,而是放了全副的精神的往柳州城行進。

  殘暑的陽光熾人,曬得衆人渾身是汗。白熾予微覺不妙。面上的易容用具不是面具而是顔料,汗一多,很容易就會糊掉。幸而他也蒙父親教導過在防範追蹤時的一些特殊功法,故別人都是滿頭大汗之際,他卻只是額際略有汗水。

  只是天氣似乎不大穩定。衆人行到柳州城門前時,天空已然由原先的豔陽高照轉爲烏雲密佈。

  這時前方已然有一隊人馬在城門口迎接他們。陳飛星瞧了大喜,忙領著衆人上前。爲首的男子忙滿臉喜悅的迎了過來。

  「擎雲山莊之名果然不虛,竟然這麽快便到了柳州城!」說著,自懷中掏出了一枚令牌:「這便是傲天令了。擎雲山莊的諸位可以把貨交給我們,入城好好休息哩!」

  那名男子瞧來約五十四、五歲,面帶紅光,模樣瞧來極爲正派。

  陳飛星雖見過傲天令,只是此刻瞧來,卻莫名的覺得有些不對勁……此時,身後白熾予突然取出油紙覆蓋住封條,而伴隨著的,已是幾絲細雨落下。一般人瞧來也沒什麽的情況,陳飛星卻察覺了不對──如這些眞是傲天堡接應的人,何以白熾予還要護住封條?

  他當機立斷,取過那人手中的傲天令便擲給白熾予。白熾予接入手中,瞧也不瞧便反擲向爲首之人:「重量不對,成色不足,劣品!」

  「上!」

  那人接了假令牌,見事蹟敗露,當下取出兵刃便要動手。陳飛星見狀,忙喊道:「護鏢進城!」

  命令一出,主要護鏢的幾個弟子忙避開敵人帶那鐵箱入城。賊人正待上前劫鏢,驀地一股極爲迫人的氣勢直襲而來。定睛一瞧,竟然便是方才識破他們的那位弟子。只見他手中持著一把刀,刀色玄黑卻又隱透紅芒,灼人的勁氣正由刀鋒散發而出。單只氣勢,竟已有技壓全場的味道!

  那些賊人能等到此地才動手,自然並非是尋常貨色。爲首之人更是不凡,手中鐵槍一挺,極有氣勢的一個斜劃,槍尖所透的勁氣立時破解了白熾予的先招。

  「小子,今日這價值千兩黃金的鏢是不保了。你還是乖乖投降吧!以白毅傑的聰明,該不會重罰你這等人材才是。」

  「這位前輩亦非尋常人物。只是若眞讓你們劫了鏢,不但無法對委託人交代,我也難有顔面回去見兄長啊!」

  此時雨勢漸大,白熾予面上的易容顔料不耐衝刷,俊美面容已然隱約顯露。他索性一把取下了易容用的假鼻,讓一張俊美的少年臉孔呈現在衆人面前。

  傳承自父親的臉孔散發出迫人的英氣,但神態間卻又自有一種瀟灑不羈的味兒。那爲首之人瞧得,先是一怔,隨即長聲一笑,道:

  「原來是擎雲山莊的三公子白熾予嗎?果然不愧是白家之後,這等氣勢一點也瞧不出是個十三歲的少年,再過個五、六年定然能讓老夫自歎不如。只是現下,小子仍是沒法贏過老夫哩!還是乖乖把貨交出吧!老夫非是要與擎雲山莊爲敵,只是那傲天堡爲人不正,同樣都姓陸,老夫可不想讓他們事事順心如意,敗壞姓陸的人的名聲!」

  他這一番話說下來,便已讓白熾予猜出了他的身分。這人正是行雲寨當家陸濤,昔日可是與八大護衛中人齊名的高手,在江湖上也是名聲頗佳之人。白熾予早從方才擲回傲天令之時他仍能穩當接下的情況瞧出他的厲害,現下更知道自己實力不及。不過行雲寨向以俠義聞名,陸濤自然也不是個說不通理的人。當下心思一轉,唇角揚起笑容:

  「只是兄長之命難爲,陸前輩也不會喜歡讓小子無辜受罰吧?熾予鬥膽,便以手中這把『九離』向前輩的『泰山槍』討教幾招!」

  語音初落,已然搶先動刀。腳步一個踏前,身形順勢帶起飄前數丈。手中九離蕩起紅芒,直朝陸濤幾近毫無弱點的守勢中心擊去。

  陸濤雖知這少年將來定成大器,卻未料到他眼光如此高明,竟然一擊就讓他的守勢不得不有所變化。手中鐵槍運起帶動勁風,槍尖未至,淩厲的眞氣卻已直襲白熾予面頰。槍長刀短,於攻擊上自然是占了優勢。但白熾予卻是搶得先機,故第一次的兵刃相接,竟然是戰了個平手。

  「陸前輩可知爲何熾予會瞧出破綻?」

  然而白熾予內力畢竟不如陸濤。九離受泰山槍勁道壓制,一時竟是難以脫開。白熾予於是巧妙的卸開陸濤「泰山槍」沈如泰山的勁道,九離得已恢複先前的靈動瀟灑,當下彎腰避開了鐵槍急掃,一個旋身,紅芒疾取長槍攻擊之後出露的空隙。

  陸濤也不含糊,手中勁力注入鐵槍,當下讓那本該順勢掃高的槍勢下沈,擋下了紅芒回挑:「賢侄請說!」

  「很簡單,因爲那傲天堡可沒陸世伯這麽正派的人!」

  白熾予攻勢被化解,還遭到一股沈重的力道襲來,忙後退一步化去那槍上的勁道。陸濤稱他做賢侄,他也就親昵的叫了聲「世伯」。但刻下卻依舊是刀來槍往,毫不含糊。

  白熾予雖在攻擊上居於弱勢,卻輕便靈活,能找出槍法大開大闔中的空隙。只是一來實力本就不及,二來臨敵經驗不足,此際已然是攻少守多。

  但他卻不介意這一點。一方面從陸濤的槍法中汲取其能讓槍隨興之所至的巧妙,一方面又繼續道:「陸世伯難道沒注意到那貨的奇特之處嗎?」

  「喔?」陸濤雖然早就聽到多了一個人的呼吸聲,卻直至此刻才注意到是從箱中發出。只見眼前少年露出了有些調皮的笑容,運起傳音入密的功夫:

  「傲天堡此番托鏢乃是向擎雲山莊尋釁,而且還是受了陸世伯的死對頭指使。若陸世伯受了騙,不但讓擎雲山莊名譽受損,也會與山莊結下樑子。既然大夥兒都不喜愛這傲天堡,陸世伯何不就此收手,留在一旁看看好戲?」

  陸濤聞言立時醒悟,知道是受了傲天堡之計,要讓行雲寨和擎雲山莊結下難解的仇。行雲寨方創立沒多久,自然是不想與勢力龐大的擎雲山莊爲敵。當下幹脆的收了槍,豪爽一笑:「便聽賢侄的!」

  言罷,已然揚手示意手下罷鬥,而獨身和著白熾予一同進城。

  此時眞正接應的傲天堡之人已到,雨也停了。陳飛星當著他們的面取下油紙,露出完整無損的封條。那傲天堡的人登時色變,沒想到那一番陷害的計謀居然會失敗。當下只能硬著頭皮的遞交九百兩黃金,並接過貨打算回府。

  但白熾予卻不願就這麽放過他們。那傲天堡太過囂張,若不給他們立個下馬威,以後難保不會再生麻煩。當下踏步上前攔下了他們:

  「諸位大爺,咱們護送這鏢一路上也挨了不少苦頭,至少要讓我們瞧瞧這價值一千兩黃金的運費之物究竟是什麽模樣啊!」

  「這……我們只是接應者,無權拆開封條……」

  聞言,那爲首之人臉色更是難看,有些吞吞吐吐的答道。但見白熾予回以瀟灑的一笑:「這還不簡單?」說著已然激活機關,打開了箱頂。

  箱頂一開,陸仁賈赫然出現在箱中。不知情的衆人登時瞧得傻眼,而陸濤已然在一旁拍手叫好。

  「咦?怎麽是陸師爺……」白熾予卻是故作訝異的瞧了瞧箱中,又瞧了瞧來接應的那人:「這個,確定是你們委託的貨?」

  「是、正是……諸位既然已經看過了,那小人就先帶東西回去複命了……」

  那人此際已是臉色慘白,卻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不敢再多加停留,轉身倉皇就走,模樣狼狽至極。

  衆人瞧得,登時心頭大快。陸濤更是笑得開心,上前拍了拍白熾予的肩,贊道:「賢侄做得好啊!」

  「多謝陸世伯誇贊。這偷冰換人之際最適合用作茶餘飯後的娛樂哩!」

  現下可說是順利完成任務的白熾予心情大好,又知陸濤對他極有好感。在柳林山莊勢力消退的現在,行雲寨極有可能取而代之成爲南方的新勢力。白熾予當下一個手勢示意弟子擡來那九百兩黃金:「既然世伯認了熾予做『賢侄』,這九百兩黃金,便請世伯收下吧!雖然還不夠多,總是能添做急用的。」

  衆弟子聽他這麽說,都是一怔。常喬更是衝口便道:「蘭兄,你這麽做,怕會惹來莊主責怪啊!」

  他叫慣了「蘭兄」,一時也很難改蘭做白。

  而白熾予卻以一笑要他不必擔心,並向陳飛星使了個眼色表示責任全由自己擔下。而陳飛星則是目露贊賞之色,顯然是極爲贊同他的舉動。

  陸濤見他也不多想就這麽下了決定,對這少年更增好感。行雲寨創始方兩年,正是急需資金之際,故也不推辭,一聲大喝要屬下入城接收黃金。

  「賢侄果然有乃父之風。便瞧著今日之情,今後擎雲山莊到了嶺南,我行雲寨旗下衆人決不爲難!」

  他這一番宣示悠遠的傳了開來,方入城的手下立時齊聲響應。

  這番承諾,讓擎雲山莊的一群弟子也面露喜色,明白了白熾予的用意。

  這下該辦的事也差不多辦完了。擎雲山莊的衆人一路奔波至此,極爲疲累。好不容易完成任務,也該輕松一下了。陳飛星便讓他們自行休息去了。而陸濤也命令手下帶著那九百兩黃金回寨。原先還聚集了不少人的,此刻卻只剩下了白熾予及陸濤二人。

  陸濤對白熾予的性子很是欣賞,見他還沒離開,便道:「賢侄,今日便同世伯去喝一杯如何?」

  「好啊!熾予一路護鏢,即使難得喝酒都未能盡興。世伯想必酒量極好,今日便讓熾予見識一番吧!」

  見陸濤主動邀他喝酒,久未飲酒白熾予想也不想便做了答應。

  彼此都有這番興致,這一老一少立時偕往城中酒樓去了。

  雨後的柳州城,溢滿了初晴的清新。

  * * *

  是夜。

  送了陸濤出城後,頗有醉意的白熾予沒有入城,只是在城牆邊坐了,擡頭仰望天上明月。

  驀然拔刀,在月下細視那玄黑的刀身。曾沾上的鮮血他洗淨了,只是心頭總是悶著些什麽。

  今日與陸濤飲酒時,他曾提出心底的那種困惑。而陸濤卻告訴他一切過去就好。只要能無愧於心,也就罷了。

  其實即使把自己終於殺了人的事告訴于光磊,把自己心頭的不痛快告訴于光磊,他多半也只是給個差不多的答案罷了。然而,白熾予卻還是想聽,想聽于光磊親口告訴他要他不要介意,要他只需無愧於心就好。

  似乎只有那樣平和溫柔的嗓音,才能化去心中的鬱結。

  依賴深至如此,早已是脫不開的了。

  原先倚牆而坐的身形站起,月下紅芒一閃,已然舞起了刀。

  狂風驟起,吹翻落葉滾滾。刀起刀落,紅芒顫動。先前的空隙已在旅程中有了改善。設想招數時的意境,也較先前更能把握住了。有意無意,人刀一氣。少年俊美修長的身影與紅芒俱動,七分清醒三分醉更讓那刀意帶上了瀟灑的況味。

  刀停風止。自武學之境回歸了現實,卻望不到那涼亭中那沈醉著觀看的身影,望不到那清俊的面容。

  突然間,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想見他!想看他一如平時的關切著自己,想聽他平和溫柔的嗓音。上回提及的離去讓人心亂如麻,此刻更是讓那分想見他的情緒擴張得更厲害了。白熾予眉頭一蹙,當下奔回客棧留書,而後買了匹駿馬,乘夜出了柳州城打算趕回擎雲山莊。

  * * *

  于光磊到達京城時,已是六月中旬了。

  他以白毅傑所贈的銀錢在城郊購了間小院。那捕快許承在京城沒得依靠,便蒙于光磊邀請住下了。他畢竟是官差,上京之後便開始忙東忙西。而于光磊也要准備科考,所以兩人雖同住,卻沒能像在船上那般時常交談。

  時序轉眼已是入秋。秋風蕭颯,連帶也起了些許感傷的情懷。滿城楓紅令于光磊憶起了那個熾烈如火、不羈如風的少年。

  京城的秋深深,江南翻飛的柳絮怕也已化作塵泥。匆匆一別,未知他於旅途上是否一切安好?算算日子,他也該啓程回蘇州了。就不知他有否順利完成任務,有否一切平安,沒有受到分毫傷害?

  于光磊此刻已是煩躁不已。獨坐書齋之中,卻全然無法擱下擔憂,無法將心思專注於書本之上。

  「怎了,光磊?瞧你今兒個魂不守舍的模樣,究竟在惦著什麽?」

  于光磊明顯的煩躁連方進門,剛自蜀地返家不久的許承都忍不住出言相問。「若無法定下心,便暫時擱下書同我到城中走走吧!」

  知他所言不差,于光磊也只得點了點頭。

  「……罷了,勞你相陪罷!我一直惦念著一位……親如手足的至交。他外出遠行而我卻一直沒能得知他的消息,所以心下懸念。」

  無法告知許承自己究竟擔心何人,于光磊只是籠統答過,卻對如何界定與白熾予的關系而略有了一絲迷惘。某種情愫一閃而過,但終是沒來得及捕捉。

  許承也沒注意那麽多。心下也知不方便探問他的私事,見他同意,當下便一把將他拉出了書齋:「那就別耽擱,咱們上街去吧!」

  兩人當下一同入了城中市街逛逛。想起許承才剛從蜀地辦完公務回京,于光磊便主動覓了間酒樓坐了,打算以此替他接風洗塵。

  簡單的點了幾道清淡的菜肴,並分別叫了一壺茶和酒。這酒樓是京中頗有名氣的一間,據說常有達官貴人來此。不過二人純粹只是來享受菜肴,便也只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了。

  「你還是一樣不喝酒啊?」瞧著中上的一壺香茗,許承啜了口酒笑道,「北方的秋冬可不比江南,喝酒有助於禦寒。」

  「我太易醉,這點哪是說要改就能改的?」

  于光磊聞言一陣苦笑,腦海中卻是浮現了白熾予飲酒的豪氣模樣。

  曾經想過與他共飲,卻總是不勝酒力……心下因而升起了些無奈,徑自倒了杯茶,目光迎向許承:「對了,還未問及許兄此趟入蜀,可有順利完成工作?」

  「當然了。此次承蒙碧風樓的段言段前輩相助,更受了他指點,著實令我得益不少。也多虧了跟著他,我才知曉了一件江湖上的大事。」

  回憶起在蜀州的經過,許承當下便是神采飛揚,一派等不及要將自個兒的經曆分享出來的模樣。他平時有些怕生,卻似乎與段言這位前輩相處的不錯,想來二人該是相當投緣。

  那段言于光磊是見過的,在那改變了一切的夜晚……心思因而又是一陣煩躁,令他只能略爲牽動了嘴角:「兄弟莫要賣關子,便同我直說吧!」

  「你有興致聽,我自然也有興致直說。這事,是關於白毅傑的三子──白熾予首度護鏢,踏足江湖的過程……」

  許承才剛開了個頭,于光磊當下已是一個微顫。只聽他大概的說了一遍白熾予首次護鏢的經曆與功績,將他的活躍一字一句的送入心底。長久以來的擔憂逐漸消解了,突然好想見見那個已然逐漸開始獨立的少年。

  其餘的話語再沒聽入腦子裏。少年的音容形貌清晰浮現,思念之情更是益發強烈。明知自己無論如何是不可能回去的,卻又──

  突地,一個陌生的語音打斷了思緒:「小的冒昧,奉家主人之命想請您二位往過去一敘,不知兩位大爺意下如何?」

  于光磊因而猛然回神,當下同許承一起朝那說話之人望去。入眼的是個小僕,衣衫卻頗有個樣子。二人心知定是遇上了什麽大人物,交換了個眼神之後,由許承開了口:「敢問貴主如何稱呼?」

  「家主人姓卓,便在側近的廂房之中。」

  那小僕一面說著,一面朝一旁的一間廂房指去。許承順著朝廂房望去,只見房門半敞,一位身著儒衫的中年男子正朝他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他的面貌俊朗,神色之間帶著一種精明沈穩的氣息。

  不看還好,一看便是大驚。許承趕忙放下了酒衝到廂房前長身一揖:「下官拜見宰相大人。」

  那名男子,便是本朝宰相卓常峰。許承曾遠遠看過。他記人的功夫極爲高明,是以此刻立時將他認了出來。

  卓常峰聞言一笑,道:「這位小兄弟請起。卓某此刻只是個讀書人,莫要行此大禮。卓某方才聽小兄弟似乎對江湖之事頗爲熟悉,這才令家僕延請。希望沒擾了小兄弟的興致。」

  他態度親切,言談間全無半點架子,令許承好感頓生,忙道:「大人不必介懷。下官是個捕快,長年行走於江湖上,所以對江湖之事粗略的有些認識。大人有什麽想知道的,下官定據實以告。」

  卓常峰見他態度仍是嚴謹,當下主動上前扶起了他,並望向了仍停留在原地的于光磊。

  于光磊向來對卓常峰這個人頗爲忻慕,只是無緣得見。此時既然得此機會,便也起身步近廂房,一個行禮:「草民見過卓大人。」

  「不必多禮哩!來,進來說話。」

  說著,卓常峰已然極爲親切的引二人入了廂房,神情之間卻是一抹悵惘一閃而逝。

  三人又客套了一陣才坐定。只是面對卓常峰的親切,于光磊和許承卻是怎麽樣都輕松不起來,一時氣氛竟是有些凝結尷尬了。

  知道是自己身分地位太過顯赫才會令二人如此緊張,卓常峰微微一笑首先打破了沈默:「許兄弟才剛從蜀地回來是不?能否將蜀地的狀況還有那碧風樓之事說與卓某聽?」

  得他垂問,許承有些僵硬的點了點頭,當下將自己在蜀地的見聞說與了卓常峰。碧風樓向來神秘,許承所知也有限。只是每每提到碧風樓或擎雲山莊之際,于光磊總能發覺卓常峰面上有些許異樣之色。

  他突然領會過來:卓常峰只怕是有什麽不爲人知的經曆,還與碧風樓、與擎雲山莊有關。瞧他的模樣也不是心懷不軌,當下便令于光磊有一吐爲快,多告訴他一些事情的衝動。

  但他仍是按下了。

  許承仔細說完之後,只見卓常峰沈思了一會兒,忽道:「你可知那碧風樓主的情況?」

  此言一出,令二人登時一怔。卓常峰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的將心裏話脫口,忙要二人別介意。只是氣氛一時卻又陷入了尷尬。

  衆人正待繼續說什麽好打破尷尬,便在此時,許承卻忽然站起了身,神色慌張,原來是將一件上級臨時交付的公務忘得一乾二淨。當下趕忙匆匆致歉告退,只留下于光磊同卓常峰於廂房之中。

  卓常峰於是將目光對上了于光磊:「于兄弟頗有才名,卓某今日一見,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大人言重了。草民不過是一屆寒儒,泛泛之名怎得作數?」

  于光磊拱手一揖,回望卓常峰的眼神帶著幾許崇敬之色:「卓大人經世濟民的成就,草民早從兒時便十分景仰了。」

  不光是眼神,言談之間也都流露著敬佩之情。瞧他如此模樣,卓常峰忽爾一歎,神色複雜的伸手拍拍他的肩:「卓某也有個同你差不多大的兒子,只是……唉!閑話休提!于兄弟此次上京是應殿試吧?只是也沒聽說你入京後拜入誰門下。今日既然有緣,便讓卓某替你覓一位名師如何?」

  感歎之語轉爲勉勵,話中竟是有想好好栽培他的意思。于光磊因而有些受寵若驚。之前也曾想過要投於名師門下,卻苦無門道,又不願依仗擎雲山莊之名。此時得卓常峰此言,可說是天大的喜訊了。

  心思瞬間千百轉,當下屈身下拜:「草民冒昧,想投入大人門下!」

  「于兄弟……」

  卓常峰有些訝異於于光磊突來的舉動,卻見他神色眞誠,絕非是爲了攀名附利。于光磊才名他確有所聞,也曾看過他的文章。因爲贊賞,才會在相遇後有意提拔。他門下從未收徒,又憶起了與于光磊年齡相仿的兒子,略爲猶豫一陣之後,終究是點了點頭:「好罷!」

  于光磊聽他同意了,登時大喜,立即行拜師之禮磕了幾個響頭。

  突如其來的相識、拜師,令人不得不相信所謂的緣分。尤其二人在成爲師徒之後,短短幾個時辰的相處竟是十分投契,更令彼此覺得這師徒之份怕是早就註定好了的。卓常峰不但是高官,才學也是當朝首屈一指的。于光磊只和他談了一個時辰,便已覺得獲益良多。

  談了好一陣,于光磊突然憶起方才卓常峰所說的「兒子」。印象中卓常峰該是沒有成親更沒有子嗣的,怎會……

  不過這事自然不便問出口。刻下又憶起方才卓常峰突然冒出來有關碧風樓主的問題。于光磊心下本欲同他說些什麽,卻還是沒說出口。

  又聊了一會兒後,瞧著窗外天色不早了,于光磊當下起身行禮,拜別了卓常峰。

  秋風依舊吹拂著。夾道的楓紅,豔麗得惑人心神。

  歸去的路上他又憶起了白熾予,只是此刻心境卻已大異。想到白熾予已逐漸嶄露頭角,自己也絕不能就那麽落後了。當下心意已是堅決,一回到家中,便即關入書房念書去了。

  ──只是,不曉得當熾予知道他的離去之時,又會作何反應?

  一旦思及此,于光磊便忍不住一陣歎息。

  10

  離開柳州後,白熾予日夜兼程,飛快的趕回了擎雲山莊。

  來到睽違個把月的山莊前,卻是連等僕人通報都不及便直接往自己的「小人居」去了。滿心的期待,滿心的思念,只爲了那個一直陪伴關切自己的人。

  那個……唯一一個能夠化解自己心頭的鬱結之人。

  光磊……

  此刻惦著的,全是那人溫文儒雅的面容。

  渴望見到他的情緒,此時早已難以壓抑。

  然而,一直沒有停歇的腳步,卻在那「小人居」三個大字之下停了下來。

  他的耳力敏銳,此時卻未聽到居中傳來熟悉的吐息之聲。旅途中隱約有的不安於此時泛起於心,當下又自邁步,快速奔入了園中屋中。

  只是,推門而入,尋找著熟悉的身影之時,那屬於于光磊的痕跡卻好似消失了一般。常穿的衣裳、喜愛的書冊,這一切全都失去了蹤影。八年間那個人一直居住的房間,此刻卻幹淨整齊得如同自己那間數月沒住的房間。

  好象,在透露原先的主人也已離開數月的訊息。

  此刻白熾予手上正拿著在九江城替于光磊買下的書,卻因震驚的情緒而微微顫動。先前還想著看到自己、看到書他會有多麽高興的,現下卻……

  不但沒見著他,而且許多症象,都昭示著于光磊離去的可能。

  但他不願相信,也無法相信。

  縱使于光磊眞有意思離開,也不可能就這麽背著自己離開不是?自己是那麽信任他的,所以才……

  「不對……光磊或許去找了颯哥也不一定……」

  不願相信于光磊會就這麽離去,白熾予運起輕功一路疾往兄長居處,連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推門而入:「颯哥!光磊在不在你這?還是去那兒了?」

  就像過去尋著于光磊時的話語,聲調卻已大異,帶上了一種不安與惶急。

  屋中的白颯予早聽人說白熾予回來了,現下見他匆忙趕來,顯然也是發現了不對。瞧著三弟一反平時的慌張與面上隱約流露的惶急不安,他心下一緊,卻仍是不得不向他說出實情:「熾……光磊在你離開的隔天,便出發上京了。」

  直接了當的話語,明確的事實,使白熾予如遭雷亟。

  面容瞬間已然是一片慘白,他上前一把抓住兄長衣領,音調難以自己的急切高昂了起來:「不對!颯哥定是弄錯了!光磊、光磊怎會突然離開?他說會一直陪著我的!他沒有理由連再見都不說就離我而去──」

  激動質問著的言語,在回想起最後一次的見面時,停了。

  他憶起了,憶起了那時的于光磊,憶起了他那天的道別。

  那時于光磊的道別,似乎帶著些許的不尋常。

  而他沒有察覺……那,正是別離的訊息。

  「他怎麽會……」

  聲調由之前的激動轉爲迷惘而至微弱,話說到一半已然再難承接……向來活潑堅強的白熾予此刻已然眼眶微紅,聲音亦已有了些許哽咽。

  心頭的鬱結仍在,仍等著他來平複安慰。然而,那個人……那個從母親過世之後就一直守著、陪著自己的人,卻已離自己而去。

  是爲了追尋他的理想嗎?所以就那麽的──

  「熾……」

  察覺了弟弟滑落的淚水,白颯予一陣不忍,上前抱住了他。

  白熾予將頭靠在兄長懷中,任憑淚水無聲無息的滑落。

  從啓程之後的所有思念與鬱悶全都得以忍耐,就是因爲期待著能趕快完成任務回來,期待著于光磊一如平時的溫柔。然而,壓抑的痛苦得以宣洩的此際,卻是因他的離去而終於難耐的淚水。

  「颯哥……光磊爲什麽要走?他說會一直陪著我的!爲什麽就那麽……離開我、拋下我走了?」

  再成熟,畢竟也只是個十三歲的少年。白熾予哽咽著發出了疑問,雙拳已然緊握。

  時光好似回到了八年前母親的過世。只是當初陪著他的于光磊如今卻是那個離開的人,再不能溫柔的守著他,陪著他。

  白颯予見他如此傷心,自己心裏也難過,卻只能拍拍他的背,試著稍微安撫他的情緒。

  「他不是拋下你……那天我問過光磊,問他如何能就這麽離開。但他說他若一直陪著你,只會限制了你的發展。你的天性受他影響太大,也因而無法讓你自創的刀法步入完成的路子。他要我告訴你,日後見面時,希望你已完成了那套刀法,成爲不輸給爹的英雄人物。」

  「我才不想當什麽英雄人物!」

  「熾予……」

  「我甯願永遠做個小人,讓光磊留下……只要光磊……」

  「光磊就是因爲你如此想法,才下定了決心離開!他希望你能成長啊!他離開,難受的絕對不只你一個。這麽多年來光磊對你的照顧與感情你難道不清楚嗎?」

  瞧著弟弟的任性又開始發作,白颯予語氣因而帶上了幾分嚴肅。然而,白熾予卻是一把推開了兄長:「……我就是太君子了,光磊才會離開!」

  語氣突然之間又恢複了先前的激動,神情已然充滿憤怒。

  「熾……」瞧他突然之間又從沮喪變成如此憤怒,白颯予有一瞬間的愕然。

  只見白熾予像是明白了什麽,下定決心似的擡起了頭,用著極爲堅定的眼神望向兄長:「沒錯,我就是不夠小人,才會讓光磊就那麽離開……不過沒關系,從此刻起,我就要當個眞小人!」

  言罷,已然頭也不回的衝了出去。

  白颯予愕然的瞧著弟弟遠去的身影,突然間有些哭笑不得。

  沒想到他情緒起伏可以有這麽大落差……看他的樣子應該是振作了吧?雖然方式上錯了方向。

  不過……「算了,沒什麽好擔心的。熾予這輩子想作什麽都很容易成功。不過當小人卻萬萬不可能啊……」

  身爲長兄,他自然很清楚白熾予的個性。那樣的俠義心腸要當小人,絕對比要一個小人當君子難上百倍。

  所以說,確實不必擔心太多。本來還以爲他會沮喪好一陣子,沒想到這麽快就振作了。稍微放下心的白颯予這才露出了個緩和的表情,卻想起自己方才忘了留下弟弟詢問任務進行的詳情了。

  大概他已由探子得知,只是詳細的情況還……

  「罷了,晚點再去問吧!」

  當下也只能這麽順其自然了。白颯予苦笑著帶上早先被白熾予撞開的門,又自忙別的去了。

  * * *

  在捱過比南方冷上許多的冬天後,時序已然入了三月,京中一片春光明媚。殿試前幾日才告終,正是滿心焦躁等待結果的時刻,于光磊實在定不下心,便往城中的宰相府去了。

  過來人的卓常峰哪裏不知這學生現下的心情?聽罷他苦惱的言語,當下只是一笑,泡了杯茶給他:「光磊,你對自個兒沒信心嗎?」

  「這……能參加殿試的,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學生雖對自己有一定的信心,但在這事上卻……」

  「你的才氣盛,聖上又是明主,如應試時一切如常,自然沒有不錄取你的理由。」相對於他的擔心,爲人師表的卓常峰倒是極有信心。指導于光磊半年,他對于光磊的才華可說是相當清楚。

  這些日子來于光磊便在卓常峰公務之暇蒙他指導,偶爾也會幫卓常峰處理一些事務。兩人有師生之名,不過卓常峰卻待他更似親子。于光磊於京城並無依靠,自然也將這位老師當成了另一個父親。

  只是,卓常峰確實沒有妻室,而這讓于光磊對當時他曾說過的話耿耿於懷。

  瞧著卓常峰待他如同親子一般關愛的眼神,憶及自己一直瞞著他的事,于光磊心下不禁一陣愧疚。

  輕聲一歎,道:「老師可還記得初次見面時,您曾經問過許承的一句話?」

  「喔?」

  卓常峰不明白他突然問這個問題的理由,思索了一陣卻是全無概念。

  見狀,于光磊又是一歎:「您那時,是問了碧風樓主的情況。」

  「原來如此。爲師一時失態,沒想到你倒記得牢了。」

  聽于光磊提起碧風樓,卓常峰神情間閃過一抹異樣,但仍是壓抑了下來平聲響應。可于光磊卻沒看露他的神情變化,暗自下定了決心打算將一切全盤脫出。

  「老師所問的碧風樓主,這個位子兩三年前便已交到了東方煜手中。」

  從沒想到竟會由他口中得到答案,這突來的回答讓卓常峰渾身一震,面上一陣訝異,想也不想便脫口:「煜兒接下了?莫非是蘅妹出了什麽事?」

  話才剛出便驚覺了自己的失態,卓常峰忙斂了神情。但于光磊卻已因此而推知了些什麽,又道:「老師莫要擔心,東方前輩只是退隱雲遊了,並沒出事。」

  之前他的猜想應該沒錯。卓常峰確實和前碧風樓主東方蘅有過某種交集。

  如此話語讓卓常峰明顯的松了口氣,神情也因而變得尷尬。一陣猶豫之後,終是一聲長歎:「唉……果然是蘅妹的性子……我也不瞞你。實則昔年我與蘅妹有過一段露水姻緣……煜兒,便是我的親生兒子。」

  「原來──」

  這下詫異的換成于光磊了。怎麽樣也想不到完全是儒生背景的卓常峰竟然會是碧風樓樓主之父,但又清楚卓常峰絕無可能說謊。想來他之所以會特別注意江湖之事,多半也是因爲這個緣故了……「恕學生冒昧。老師爲何不將妻兒接回府中同住?」

  「爲師又何嘗不想?只是蘅妹心不在我身上,更不愛受到拘束,說什麽也不想跟著我。我雖有與煜兒相認,但他卻不願改姓卓。他也和蘅妹一樣不喜拘束。若強迫他認祖歸宗,他會肯的,卻是苦了他了。」

  卓常峰待于光磊如血親,故將一切苦笑著照實說了出,目光卻因想起什麽而有些渺遠了……「雖然那只是樁露水姻緣,我卻是無論如何都放不下蘅妹。不娶,便也是因爲這個緣故了……唉!我怎麽會同你說起這些?光磊,你又是如何得知這些事?你那至交許承似乎對此事不甚瞭解啊!」

  「是我一直瞞著您……其實,學生曾在蘇州擎雲山莊住過九年。」

  于光磊終於是語帶歉意的道出了自己一直隱瞞的事實。「之前爲了應殿試,才離開蘇州往京裏來的。因此,我對江湖上的事知道得不少。只是因爲不會武功,深怕自己會替山莊的衆人惹來麻煩,才一直隱瞞下來。還望老師原諒。」

  言罷已是一個長揖,歉疚之情溢於言表。

  這事他連許承都沒說。說與卓常峰,也是爲了報答他的知遇之恩與把自己視若親子的情分。

  卓常峰自然明白他的心情,當下微微一笑將他扶起:「你將煜兒的事情告知我,我高興都來不及了,又怎會加怪於你?這麽說來,你也受過九音兄的指導了?」

  「是。學生在擎雲山莊之時,曾受教於莫前輩。」

  見卓常峰沒有加以責怪,于光磊此刻心下方能釋然。半年來的隱瞞確實讓他相當介懷,直到此時才能得以解脫。

  卻在此時,屋外一陣喧鬧聲傳來。卓常峰猜到了大概,便讓于光磊跟著往前廊去了。只見一群官員們正聚集於門前,身後各自跟著幾個提著禮品的家僕。

  「恭喜宰相,足下高徒金榜題名,做了狀元郎啦!」

  不知哪一個官員首先開了口,衆人接著便是一陣道喜之聲。于光磊此刻方知自己竟然做了榜首當了狀元。他本來也只求取個功名,哪想到竟然是進士及第,還做了狀元?一時竟是恍如置身夢中,半晌不知該做何反應。

  卓常峰深知官場風俗。于光磊既然是自己的徒弟,又中了狀元,前途自然是不可限量,是以衆人比他倆更關心于光磊的情況。當下忙拍了拍于光磊的肩:

  「光磊,還不快向諸位大人道謝?」

  「是,學生明白。」

  于光磊此刻方驚醒過來,忙上前一一拜謝。卓常峰位高權重,來拜會道喜之人竟是絡繹不絕。與卓常峰一黨的多是親自登門道喜,即使意見相左之人,也會遣人來道喜。結果于光磊光是應付這群百官,便花了好幾個時辰。待到門前終於稍微清靜些之時,早已是筋疲力盡。

  那等交際應酬之事他雖非不懂,卻十分不喜。幸好卓常峰當晚也沒特別擺什麽筵席,只是讓人去請了許承過來,留他與許承在宰相府用了晚膳罷了。

  許承在面對卓常峰時仍是戰戰兢兢,不過也比以前輕松了不少。

  「光磊,你可曾考慮過想擔任什麽樣的官職?」

  三杯黃湯下肚後,許承有些微醉的出言問道。

  這樣的問題讓于光磊略爲怔了一下,隨即笑答:「如果可以,我想進入刑部爲官。」

  「喔?你若眞入刑部爲官,咱倆便能一道啦!」

  許承聽他想入刑部爲官,登時大喜,一把搭上他肩頭朗聲大笑。于光磊給他的酒氣熏得有些微暈,卻不好擾了他的興致,只得勉強忍著,腦袋卻是越來越不聽使喚。

  朦朦朧朧間,腦海中浮現白熾予的面容……若入了刑部爲官,或許能得知一些流影谷的事也不一定。而且,若白熾予出了什麽事,他也能……

  想著想著,沒過多久,于光磊便和許承一起醉倒了。卓常峰看著伏趴在桌上的兩人,唇角揚起了一個溫和的笑容,招來家僕扶起二人到客房歇了。

  想到刑部任職嗎?

  心下尋思著,卓常峰已然換上官服,乘夜進宮面聖。

  * * *

  「熾!」

  一大清早,白颯予就匆忙奔往白熾予的小人居去了。手中,還拿著剛由人快馬送至的、于光磊的親筆信函。

  小人居中,白熾予手上九離紅芒乍現,正自琢磨推敲他那套自創的刀法。白颯予受之吸引,當下便佇足觀看了起來。待到白熾予收刀,他才上前:「你的功力又精進了。只是這套刀法尚欠火候,於實戰上怕是沒有多大用途。你可曾請爹指點過?」

  「自然是有了。但爹要我自己琢磨。刀法既要自創,便需由己心領悟而得。我曆練未足,刻下只望能多出幾趟任務,磨練磨練自己的江湖經驗。」

  白熾予取過汗巾拭去汗水。沒了于光磊的日子他已逐漸開始習慣,只是每每思及,總會有些落寞……「颯哥,你總不會是爲了看我練刀才特意來的吧?」

  聽他這麽一說,白颯予這才想起自己來此的目的,忙將于光磊的信在弟弟面前攤開:「光磊中了殿試頭名,當上了狀元郎,還蒙授刑部員外郎之職。光磊才氣縱橫,今日果然有了不小的成就。又有當今宰相作爲靠山,日後前途定然不可限量啊!」

  與于光磊感情相當好的他語氣極爲興奮。于光磊能有如此成就,他深感與有榮焉。

  但白熾予卻只是一個挑眉:「那又如何?」

  淡淡的語音,卻道盡了心中的不滿。對於于光磊的離開他一直是介懷的,縱然對於這個消息他也有過一瞬間的喜悅。

  將手中的九離再次拔出些許,指尖觸上玄黑刀身……比半年前更添狂氣的俊美面容映在刀身之上,眉尖卻是糾結。

  知道他心結仍在,白颯予只得一聲歎息,將信折好,不容拒絕的塞入弟弟衣中。

  「要看不看,要留要丟,全交給你決定。我走了。」

  言罷,不等白熾予有所反應,便即離開了小人居。

  聽著兄長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白熾予糾結的眉心未解,卻是擱下了刀,到涼亭中坐下歇了。

  而後,帶著些猶豫的,自懷中取出了于光磊的信。

  信上的字跡,是一如過往的挺拔俊秀。

  一直以來他都抗拒著去看于光磊的信。只是此際,卻終於有些難耐了。對于光磊的惦念就如同心結一樣從未消減。多年來的相處陪伴,彼此間深厚的感情又怎麽可能輕易淡去?于光磊對他而言是親人也是至交,是絕對無法取代的。

  所以他才氣,氣于光磊的不告而別。

  猶豫了一陣終於是翻開了信。信是寫給白颯予的,但對自己的關切卻是最多的。那份深刻的在乎雖未用動情的字句寫下,卻仍是能清晰感覺得出。

  「光磊……」

  輕輕的,喚出了那人的名。

  白熾予收起了信。

  他已經獲得官職了啊……那,刻下名聲未立的自己不是差了一截嗎?

  「我不會輸給你的。」

  心思如此轉著,低語脫口,伴隨著的是堅毅的神情。「我不只要當個小人,還要當個揚名於天下的傑出小人……那套刀法,我一定會順利完成!」

  所以──

  「你也不可以只當個六品的官員,光磊!而我,也絕不會輸給你的!」

  最後的話語,是朝著北方大吼而出的。

  他不會輸給于光磊的,絕對不會!

  11

  冬意冷冽。一片灰白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然飄落了幾許雪花。

  狹窄的山道上,一批商隊正緩緩朝西行去。四周,還跟著十多個手持兵刃,服色整齊劃一的江湖中人。

  商隊的主人姓何,是南方小有名氣的富商。此次西行,是爲了沿途交辦一匹價值不菲的貨物。爲了預防山賊攔路行搶,那何老闆還特別花錢請了擎雲山莊的保鑣來隨行護衛。

  擎雲山莊勢大名大,沿途諸寨只要見了那身整齊的服色,多半不敢出手。是以一路行來,倒也還算得上平安。

  行了大半日,商隊在鄰近的一個小村莊停下休息。此時已經下了好一陣子的雪,地上積了一層的銀白,雪上蹄痕斑斑,卻沒多久便給新下的雪覆蓋了住。

  這次主導整個護衛行動的人姓常名喬,是擎雲山莊年輕一輩中的高手。看著漫天的雪花,他不禁微微蹙起了眉頭。

  「怎麽了,師兄?」一旁的年輕弟子瞧他蹙起了眉,忍不住出聲問道,「有什麽不對勁的事嗎?」

  「咱們待慣南方,這等下雪的天氣難免穿得厚重,身手自然沒能像平時靈活。而且雪過無痕,若有人趁此時來行搶,只怕很難追蹤到匪賊的下落。」

  凝視著掌心由雪化成的水,常喬的眉心蹙得更緊了。目光凝向村莊後方的山頭,漫天雪花擾了他的視線,耳邊的寒風也影響了他的聽覺。

  敵暗我明。現下的情況,實在不利。

  「何老闆,咱們還剩幾日路程?」

  「只要沒遇上大雪封道,兩日即可。」

  只可惜天不從人願。不久後風雪已然轉劇,逼得衆人不得不借了民房歇息。雖想乘著風雪趕路,但一來大風雪障蔽了視線,二來雪又積地盈尺,車馬難行。所以接連著幾日,衆人都被困在那小村莊動彈不得。

  幸得秋天時收獲頗豐,衆人雖在這小村莊耽擱了,卻也不至於缺糧。

  這日風雪又比前些天大了不少,天候更是凍人。常喬與數名弟子和那何姓商人一同聚在一間屋子裏烤火,也順便顧著那貨品。

  「這一耽擱就是六天,只望明日能放晴,出個大太陽,好讓積雪融化方便咱們上路。」

  「那可不一定。此地又無官道,積雪融了反倒是遍地泥濘。咱們一時半刻還是很難走人的!」

  「不過風雪這麽大,應該也沒有賊人敢來強搶貨品吧?單是要在外頭行走,就已經相當困難了。」

  一群弟子七嘴八舌的討論著,引得常喬不悅的一瞪。幸好此處民風純樸,他們才能安心的在此躲避風雪。否則就連村民都得要防上一防了。

  給頭子一瞪,那群弟子才不甘願的閉上了嘴,常喬這才將目光轉向何老闆,只見他熱了壺酒,遞了碗給他:「來,常兄暖暖身子!這些日子來勞煩你了。」

  「何老闆不必客氣。這是常某職之所在。」

  常喬沒有推卻,笑著接過了酒大口飲下。這樣的習慣是與白熾予熟稔後養成的,即使年過而立,亦由是如此。

  天色沒多久就已是一片漆黑。衆人各自睡了,只留下幾名弟子輪班守夜。暗夜深深,風雪又大,除風聲外再難聽到任何聲音。

  守夜的弟子正自添柴顧火,突地一陣勁風大起,緊掩的窗扉被吹開,大風雪瞬間吹熄了屋中的火堆。那弟子趕忙上前重新燃火。卻聽風聲中夾雜了極細微的一聲異響,隨之而來的是一聲悶哼與軀體倒地的聲音。

  風聲將一切掩蓋了下,但弟子中包括常喬等少數幾個人卻已察覺到不對,循著記憶往貨物旁邊護住了。另幾名弟子忙靠近柴堆打算把火引燃,可火石才剛敲出一點火花,便遇了襲。只聽得刀劍相交之聲夾雜於風吼之中,卻是什麽也看不到。

  「可惡!」

  常喬手中兵刃接下又一波的攻擊。此時敵我難分,縱使常喬能暗中辨物認出誰是自己人,卻又得護著貨品,除了擋架根本無法可尋。偏偏敵人十分高強,能找出他們的所在加以襲擊。結果是疲於架擋,卻是半點方法都無。

  一方面應敵,一方面又得護著己方友伴及貨物。常喬略一分神,只覺一陣勁風掃來,下一刻利刃已然砍上了左臂。常喬險險避開,卻仍給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淋漓。痛楚雖讓他的意識清楚不少,但寒風卻又從傷處侵入,令他的肢體逐漸失去了知覺。

  「可惡……」低吼一聲,手中兵刃一劃,瞬間取了一名賊子的性命。只是目光所及,剩下的賊人卻還有八名之多,而己方弟子卻已多半掛彩甚至有人喪命。果眞是老天刻意爲難嗎?竟讓他們遇上此等難以善了的情況!

  當下把心一橫,終於是打算主動上前迎敵。卻在此時,一個低沈悅耳的嗓音入耳:「常兄穩守!一切交給我!」

  知道有力的救兵來了,常喬聞聲登時大喜,忙退回固守己位。只見一片幽暗間紅芒乍現,灼熱的眞氣隨之擴散於屋中。敵人哪料到有如此變化,只瞧那紅芒縹緲已極的幾個晃動,下一刻已然丟了性命。

  擎雲山莊衆人見狀,士氣立時大振。幾名弟子忙繼續點火。賊人雖想施襲,卻躲不過紅芒。不消片刻,火堆已然重新燃起。

  屋內恢複了光亮,敵人立時無所遁形。一片光亮間只見餘下的六名賊人仍不願放棄的繼續襲擊,頃刻間卻又有兩人栽在了紅芒之下。

  「紅芒……是寶刀『九離』?莫非你便是白熾予?」

  瞧著如此景況,其中一個手持柳葉刀的賊人突然明白了過來。只見火光晃動間,一位青年手持紅芒頎身玉立,一張容貌足稱俊美無匹,眉宇之間帶著一種瀟灑的狂氣,正是白熾予。

  聞言,俊美的面容之上揚起了一抹笑意。「正是區區。敢問閣下是要做個識時務之人,還是想以刀會刀,互相討教一番?」

  低沈悅耳的嗓音清晰的進入衆人耳中,不卑不亢,而自有一種瀟灑不羈的味道。白熾予此時神態從容,並未擺出迎敵的姿勢,一身氣勢卻是迫人,引得餘下的四名賊人不由自主的便是一退,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立即飛身出屋,遁入夜色之中。

  衆人正待追去,卻見白熾予收刀揚手,制止了衆人的追擊:「追不到的。先療傷吧!」

  「是!」

  衆弟子立時同聲一應,瞧向白熾予的目光溢滿敬佩之情。

  白熾予早已習慣如此情形,當下也不多說,隔空一個疾點讓那受驚的何老闆昏睡過去,而後徑自行至常喬身邊助他止血療傷。

  「多謝三莊主。屬下辦事不力還勞三莊主出手,請三莊主降罪。」

  常喬一見白熾予,心下自責未能防護周延,當場便是一跪,卻給白熾予半途扶了住。

  「幾年的朋友了,何來如此生疏?」面對他滿臉的自責,白熾予卻是神態輕松,熟練的替常喬包紮傷口治療內傷。「何況這次是老天刻意刁難。我又怎會怪罪於你?」

  知道白熾予是希望他不要太過介意,常喬不禁一聲歎息:「只是沒能准備周全,卻是我的疏失了……不說這個,你怎麽會突然出現?」

  「之前我去探望二哥,回來時聽說你領了趟貨,所以順道來看看。沒想到正好解了你的圍。」

  解決了常喬的傷,白熾予轉而替其它弟子治傷。他內力充盈渾厚,這一番治療下來,內力雖有消耗,神情卻仍是自若。確定全部的弟子都治過傷、休息就寢了,他才再次回到了常喬身旁坐下。

  「剩下的路不遠,我便同你們一道吧!」

  「那自然再好不過。有你同行,剩下的路程定然是無虞了。」頓了頓,「對了,二莊主刻下是在碧風樓嗎?若眞是如此,你此去只怕不光是爲了拜訪吧?」

  「你倒是熟悉我的性子。」

  見常喬說出了他往碧風樓的另一個目的,白熾予唇角毫不掩飾地揚起了一抹帶著狂氣的笑意。「天下第一刀就在碧風樓,我怎能不趁這個便去討教一番?」

  「那麽,結果如何?」

  「敗了,但得益甚深。之前我的九離刀法雖已完成,卻只是招式上的。至於招意、刀意,最近兩年來我一直試著去把握,而直至今日方能掌握到八九成。」

  帶著自信帶著豪氣的語調,卻不讓人覺得狂妄,甚至會著迷於他說話的語調風采……他將九離自鞘中拔出,玄黑的刀身在注入眞氣後泛起紅芒。白熾予右腕一翻,揚臂一挑,紅芒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瀟灑至極而充滿了一種迫人的氣勢。

  常喬知道他於武學上確實有了不小的進境,心下不禁一陣佩服。

  但見白熾予一刀劃過之後便即收刀,倚牆而坐,未再多言其它,只是以一個眼神示意常喬已該就寢。

  時間確實不早了。常喬明白的點了點頭,當下不再多想,闔眼就寢。

  風雪在黎明前停了。待到積雪稍減,兩日後,衆人才再度啓程。

  多了白熾予的旅程比先前更要來得平順。除了未經世事的小毛賊,其餘賊人一見了那懾人的紅芒,逃都來不及了又怎會再行劫鏢?任務很快就告終,而擎雲山莊的衆人也在休息幾日之後啓程回山莊了。

  但白熾予並未同行,而是選擇獨自回蘇州。和一群人浩浩蕩蕩的上路不是他的作風。他本有意邀常喬同行,但常喬必須負責帶領那群弟子,只得作罷。

  他腳程迅速,很快就到達了洞庭乘船順流東去。

  船,自然是擎雲山莊旗下事業控制的。不過白熾予身爲莊主,那掌船的頭子地位未及,故不識得他的相貌。而白熾予便也順著如此情形隱瞞了身分,而將刀連鞘以布巾包好,好讓他人不會去注意到那把與他同樣有名的刀。

  東行的船雖快,但還是需要不少時間。白熾予在船艙中待得悶了,便持了九離往甲板上吹風去了。

  甲板上也有幾個人是同他一般來吹吹風的,其中也不乏江湖中人。白熾予只一個目光瞥過就不再多看,徑自佇立船首,目光卻停留在爲布巾裹住的刀身之上,久久沒有移開。

  九離……

  『帶著他,也就好象我一直在你身邊了。』

  熟悉的語音在腦海中響起。腦海中青年溫雅俊秀的臉孔已經有些模糊了,但心底一瞬間泛起的情感卻只有比八年前來得強烈。

  時光荏苒。一別之後,至今竟也過了八年了。

  八年,一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日子,卻足以改變許多事物。

  這八年間,發生的事情太多。聶曇過世、白冽予的回歸,還有白毅傑的去世……四年前他就從一個少爺變成了擎雲山莊的三莊主,因爲父親的抑鬱而終。

  自娘親過世之後,父親就很少露出笑容了。鎮日鬱鬱不樂埋首公務的他在形神俱損之下,才四十九歲便與世長辭了,連隔年的大仇得報都沒能來得及看見。

  他們隱忍了十四年的仇,終於在父親逝世後的隔年報了。意料之外的感情牽扯,還有眞正的主謀都已成爲了過去。之後白冽予再次離開,和東方煜一起遊曆四方,也成爲了擎雲山莊最厲害的一著暗棋。

  而他,白熾予,也在這八年間成了江湖上年輕一輩最出名的高手之一。

  之前爲了鍛煉自己,他除了出任務外,還時常四處尋訪高人,遊曆江湖。敗在九離之下的高手不計其數,也令得他的刀法日益精進,終至大功告成。

  如同于光磊所預期的,他天性的那種瀟灑不羈與刀法相合,終於是成爲了首屈一指的高手。然而,對這樣的結果,白熾予卻感到百感交集。

  一方面思念著于光磊,一方面卻又賭氣著不願去尋他見他。這種矛盾的心情,始終沒有改變。

  但如今他卻已不再是十三歲的少年,而是二十一歲的青年了。

  不願服輸的心情與己身的性格令他於武學上有了極大的成就﹔無法見死不救的俠義天性使他在江湖上有了俠名。而這對立志當小人的白熾予而言無疑是一件極爲頭大之事。

  縱然要當「小人」只是小時候的無知之語,但此志既立,又有當年沒能留下于光磊的教訓,讓白熾予的「小人之志」愈發堅定。

  盡管心底明白這不過是癡人說夢。

  唇間因如此認知而逸出一聲低歎。酒興乍起,卻是想用以消愁抒懷。白熾予正待入房取酒,卻嗅得一陣酒香傳來。擡眼一望,竟然是一艘華美的船艦由後方逼近。

  那船該是富貴人家的,故而傳來的酒香十分醇美。但白熾予極目一望卻是蹙起了眉。只瞧船首立著數人,除了一名身著華衣的福態男人外,其餘盡是江湖中人。那男人正向那群江湖豪客朝己方指指點點,而且船速還不斷加快,竟是直逼己方而來。

  心下摸清了他們該是尋釁而來,卻不知是尋誰的釁,竟然敢動到擎雲山莊的地頭上?當下功聚雙耳細聽船上衆人的談話,目光掃過甲板上的衆人。

  視線最後落在甲板上的一對父女模樣的人身上。只聽那父親道:「素心,咱們上了擎雲山莊的船,那吳府的人該是不敢再來尋晦氣才是。你好好歇息吧,莫要弄壞了身子。」

  「可,爹,女兒還是會怕……那吳府是這一帶大地主,咱們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一點委屈女兒還能受的,就怕是連累了爹……」

  「傻孩子,你是爹的掌上明珠,爹又怎捨得讓你受委屈?那吳府非是善類。你若當眞委身,豈不是讓爹更心疼?爹就不相信那吳府有通天之能。聽人說這擎雲山莊是俠義之輩,上了他們的船,總會得到些保障的。」

  依談話的內容聽來,對方的目標應該就是這對父女了。

  那女兒相貌婉麗標致,一身氣質又是文秀,瞧來確實是個不錯的女子。而她父親則是身著布衣,卻掩蓋不了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氣質。白熾予打量一番,心下已知梗概,卻因那父親與于光磊有些相似的氣質而勾起思念。

  便在此間,對方的船已然逼近己方。那父女瞧見如此,臉色俱是一變。

  那畫舫是頗爲龐大的一艘船,但擎雲山莊的這艘船卻只是艘中型的船艦。對方的不斷逼近讓掌船的頭子察覺了不對,當下一方面吩咐船工加速,一方面步至船首,看看能否辨認出來船。而一旁的幾名江湖人士也上了前。

  他們約與白熾予差不多年紀,最大的也才三十左右,都是一臉正氣。白熾予方才有聽到他們的對話,清楚他們是湘南劍門中人,功夫不錯。他心下有意觀察那頭子會如何應變,又見己方已有幫手,故刻下只是靜觀其變,並未表態。

  只瞧頭子凝神觀看一陣,認出了是當地的大地主吳家的船。當下朗聲道:

  「敢問諸位吳府的大爺,何事竟令得衆位如此匆忙,卻要爲難咱這一艘小小的客船?」

  「不爲其它,咱們少爺未來的夫人在你們船上!只要肯乖乖交人,我們老爺大人有大量,自然不會爲難你們。若不交人……嘿!你們的船,只怕就要變成這江上的浮木!」

  敵方船上的一名漢子已然搶先響應,並一個躍起,飛身落到了船首。

  此時己方船速雖有加快,卻仍快不過對方之船,故刻下兩船的距離不過丈許多,情況可說相當驚險。刻下又聽那漢子如此說道,船上衆人均是臉色一變。

  那對父女則已是縮在角落,女兒還不斷的顫抖,模樣甚是可憐。

  頭子聽那人如此霸道,竟是全不講理,心下一火,卻仍是耐著性子道:「咱隆盛行是擎雲山莊旗下的事業。擎雲山莊以保鑣事業起家,刻下人既然在咱們船上,即便是十惡不赦之徒,總也得有個證據才能讓咱們交人。若吳老爺堅持,也請拿出個憑據,否則這人,咱是保護定了。」

  他語氣仍是平和,但話的內容卻已堅定的表明了立場。

  那漢子聞言不由得大怒。正待說什麽,目光卻已瞥見角落的那對父女,當下心頭大喜,想也不想便上前抓人。湘南劍門的幾個弟子見狀,立刻上前將他攔了下:「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

  「嘿!老子搶不搶,與你們何幹?」

  那漢子雖遇攔阻,卻不停手,仍是上前抓人。湘南劍門的幾名弟子因而火了,當場拔劍便與那漢子拼鬥起來。

  吳家船上的其它幾名江湖人士瞧見動武了,當下也陸續來到了客船上,雙方沒再多說便打了起來,一時間甲板上竟是亂成一團。頭子瞧著事情嚴重,想喝阻卻是無效,終是忍不住怒聲道:「吳老爺,您這是不將擎雲山莊放在眼裏了?」

  「擎雲山莊又如何?出了問題最好,讓人瞧瞧原來你們是這樣辦事的。」

  那吳老爺扯大了嗓門響應,顯然是全不將擎雲山莊放在眼下。

  刻下的事情發展讓白熾予瞧得雙眉一蹙。頭子是處理得很好,但對方似乎另有了靠山,才敢如此胡作非爲。看來,事情已不是單純的強搶民女了。

  不過他還是先得處理這強搶民女之事。

  此時甲板上的打鬥已然越來越激烈,只要一個不好船身便會破洞。而湘南劍門弟子功夫雖好,但對方也不是尋常人物,人數又較多,一時竟是纏鬥不下。其中更有敵人瞧准了空隙,探手便往那閨女的細腕抓去。

  但他的手卻在碰觸到那閨女衣衫的前一刻,被另一隻手給制止了。

  終於出手的白熾予微一使力,當場就將那人的手折了。左掌緩緩一按,眞氣送出,那人當即昏死了過去。

  而後回眸,朝女子露出了一個瀟灑而令人信賴的笑容:「放心,沒事了。」

  那閨女早已被嚇得臉色發白,此時見有人解圍,不禁怯生生的朝恩公望了一眼。入眼的俊美男子令她雙頰生緋,當下又自垂下了頭,一派小女兒情態。

  白熾予卻沒注意到這些。輕松解決一人之後,轉身面向正自纏鬥中的衆人,道:「諸位請停手。再打下去,船沈了,大夥兒都沒好處。」

  他聲音低沈悅耳,平緩卻清晰的送入衆人耳中。敵我雙方因而都是一怔,同時停下動作瞧向這突然插手的青年。

  見暫時制止了打鬥,白熾予唇角因而揚起一抹帶著豪氣的笑容。銳利目光掃過衆人,並一把扯開了包裹住愛刀的布巾。

  「再纏鬥下去也是難了,不若如此吧!要想搶人的,只要能在我手下走過五招,人就隨你們處置!但若不能,就必須立即離船!」

  湘南劍門的諸人以及頭子聽他此言,臉色都是一變。雖由剛才那一下看來,此人功夫應該不錯,但這話也未免……若是失手,豈不糟蹋了人家姑娘的一生?

  但敵方衆人卻已是面露喜色。其中的性急之人更已搶先道:「那有何難!」

  語音初落,便有一名瘦長的男子持刀朝白熾予襲來。白熾予意在平息紛爭,也不留情,身法迅疾避過,一掌瞧准其弱處擊下,那人只一招便昏了過去。

  其餘諸人見狀,臉色都是一變,中間更有幾人已然同時出手朝白熾予攻去。白熾予態度仍舊從容,動作極爲瀟灑的幾個閃身,瞧准敵方空隙,登時又多了幾名手下敗將。一晃眼的功夫,也沒一人走過兩招。

  餘下的三名敵人功夫卻是高明的多。他們見白熾予神采不凡,出手既准且快,眼力十分高明,心知遇上敵手,便由爲首之人道:「你是何人?你說的話又怎做得數?」

  這番話卻是意在分他的心神,話未完便已搶上前攻擊白熾予。餘下的二人也從兩側包抄,竟然是打算取白熾予的性命。湘南劍門之人見情況不好,正待出手,白熾予卻已出言阻止:「我自有辦法!」

  言訖,手中九離終於出鞘。玄黑刀身在眞氣灌入之後立時泛起紅芒。白熾予刀法展開,由刀鋒紅芒發出的眞氣迫人,輕易的就化解了敵方攻勢:「就憑我擎雲山莊白熾予的名字!」

  打鬥在他這句話說出的同時終了,甲板上此時再無站著的敵人。白熾予見事情解決,當即收刀,並將船上昏過去的敵人一一擲回對方的船上。

  吳老爺因而一陣手忙腳亂,根本就無暇再去尋釁了。兩艘船的距離終於逐漸拉遠,船上衆人這才松了口氣。

  白熾予九離刀有紅芒的異事在江湖上本就流傳極廣,故衆人也沒懷疑便相信了他所言。掌船的頭子首先前來拜見,湘南劍門的幾位弟子也來攀談,不停的贊他身手了得,是見義勇爲的大俠,不世的大英雄,神情之間俱是欽慕。可這番稱贊卻讓白熾予聽得眉頭緊蹙。

  正自煩躁了起來,那對父女卻於此刻上前拜謝,而且開頭便道:「多謝大俠出手相助!」

  接著便是一陣歌功頌德之語,把白熾予說得好象聖人似的。白熾予越聽越是不對。明明心下是打算當個貨眞價實的小人的,爲何卻仍是讓自己與「大俠」二字越加牽扯不清?

  「……若我刻下將你女兒擄走呢?」

  心下煩躁間,如此問題已然脫口,白熾予作勢便要去抱那女子,想說這樣輕薄的舉動總該算是小人了吧?

  卻見男人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下跪磕頭:「小女年方十六,正愁找不到好人家嫁了。能蒙大俠垂青,實在是小女的榮幸啊!」

  男人不但沒罵他是小人,反而是更加感激,瞧得白熾予一陣頭疼。目光移向那閨女只望瞧見一點怨忿之色,入眼的卻是她含情脈脈、含羞帶怯的模樣。這下他更是頭疼了,忙道:「我性喜酒色,配不上這麽一位黃花閨女。」

  言罷也不敢多留,便即進了船艙自個兒休息去了。

  12

  一別經年。再次回到故地時,竟已是八年過去了。冬末春初,江南的天候是熟悉的微寒。湖畔垂柳新綠初發,四近已然逐漸脫去冬日的蕭索。

  于光磊目光凝向熙來攘往的市街。昔日的街景並未有多大的改變。酒鋪仍舊是酒鋪,書攤仍舊是書攤。市街上,也依然可見著擎雲山莊的弟子。

  只是,景物依舊,人事卻已非。

  而今的他,已經是正三品的刑部尚書了,執掌天下刑罰律令。

  四年前卓常峰退隱,但於朝中的勢力卻依舊龐大。而身爲卓常峰唯一弟子的他,雖然年紀尚輕,卻已隱然有取代其領袖地位的態勢了。其實于光磊於這些地位鬥爭根本就是厭惡至極。但他順從了恩師的指示,因爲唯有如此,他才能避免被鬥倒、外放的命運。

  他有清廉正直之名,卻非是不知變通的頑固之人。剛柔並濟的處事方式讓他不至於遭到意見相左者的敵視。年方二十八的他,溫雅俊秀,年輕有爲。京中不少大臣都曾欲招他爲婿,卻都被他一一拒絕了。

  他並不想在京城裏安定下來。畢竟,他一直思念的地方,是彼端柳絮翻飛的江南。他一直思念掛記的,是擎雲山莊的衆人,尤其是白熾予。

  瞞著他離開至今已過了八年,卻從未收到他的隻字詞組。縱有白颯予的相告,心下卻仍是難免擔憂。想見他,卻又是公務纏身,難以達成所願。

  而今再次回到江南,是爲了一樁六年前血案。六年前今上寵妃德妃之父──大學士馮萬裏於自宅遭到刺殺身亡。而案子在六年過卻仍是懸而未解。在聖上的授命下,于光磊是第三個接下此調查重任之人。

  由於江南富商溫律行與這件案子有些關系,爲了能親自厘清案情,于光磊才同許承下江南來查案。而溫律行長年居於揚州,路途所經,便在蘇州歇腳了。

  驀然一歎,于光磊收回了思緒,卻赫然發現如今已成爲他下屬的許承,正直直的盯著他瞧。

  「怎麽?」

  于光磊有些不解的問出了聲。只見許承嘴角揚笑,道:「你可終於回過神了。光磊,你是怎麽了?爲何一到江南,就瞧你時常失神?」

  兩人是摯友,於私下相處時便沒了尊卑之差。

  刻下他們是在當年白熾予走失的那間茶樓中,打算商討接下來查案的事情。只是,于光磊才入座沒多久,便因這熟悉的舊地而出了神。

  「沒什麽,只是想到舊時的一些朋友。我有八年沒來江南,也有八年未曾見過他們了。」

  他只是輕描淡寫的做了回答。這八年間,他仍舊沒有將自己與擎雲山莊的事說與摯友許承。

  許承也從來就不是會去探人隱私者。聽了也沒多想,擱下了這個話題轉而道:「雖說咱們該是先趕去拜會溫律行。不過此處是江南,是擎雲山莊的地頭──你還記得我以前提過的吧──,於情於理都該投個拜帖才是。這等暗殺之事與江湖中人脫不了幹系。若能得擎雲山莊之助,自然會順利的多。」

  他此言方出,于光磊身子立時一僵。卻聽他又道:「之前接手案子的兩位大臣都沒像你這般事必躬親,手下調查的又都是出自流影谷之人。他們心高氣傲,三年前又大敗天方,自然是不願低聲下氣的去請擎雲山莊幫忙了。若能順利查出眞凶,兄弟的仕途自此再無阻礙。所以咱們還是去拜會一下吧!」

  「你所言確實合理。不過會想去拜訪,理由該不只如此吧?你時常把擎雲山莊掛在嘴邊,想來定是欽慕已久了。」

  鎮定了語調如此笑言,于光磊心頭卻已是一陣紊亂。

  許承被說中心事,不由得尷尬一笑,無暇去注意于光磊的異樣:「被你發現了?唉!反正是順便嘛!你這個做上司的就當做不知道,純以公務而論好不?」

  「還記得我是上司就好。」

  于光磊聞言莞爾,眸間卻已略帶上了一分黯然……「便聽你的。待我寫好拜帖,再去拜訪吧!」

  「好,你這兄弟夠意思!來,喝茶喝茶!」

  一聽可以如願,許承當即開心的替于光磊倒了杯茶。他雖已年過而立,可是性子單純,一時卻是忘了自己怕生的事。

  于光磊接受了他的好意,心思卻只有更加煩亂。

  本就在猶豫是否該去拜會的,所以還未將此事告訴白颯予。刻下卻已因許承的緣故而決意拜訪。一想到多年未見的好友,以及仍舊與自己賭氣的白熾予,于光磊就忍不住有些……膽怯。

  他,害怕白熾予會因爲自己的不告而別而……畢竟,這麽多年來,他從未寫信給自己。

  早已經由許承與白颯予雙方得到了白熾予這些年來的活躍。每每聽及,總是欣喜思念,想去見見那已然成熟的瀟灑不羈。然而,即將見面的此刻,卻又──

  終究只是一陣歎息。船到橋頭自然直,他與白熾予之間的事,還有他所一直瞞著許承的,就等到達擎雲山莊之後再說吧!

  * * *

  紅燭昏羅帳。婉轉呢喃入耳,細滑若凝脂的肌膚毫無阻礙的與己相貼。雖是軟玉溫香在抱,埋首細膚落下紅痕,心緒卻猶自煩躁。

  才剛回到蘇州便來這青樓妓院,就是希望能稍解心頭煩悶。那日白熾予以性喜酒色爲由拒絕那位女子並非全是虛言。至少江南幾間有名的青樓裏,都有他出錢包養的女子。而且各個都是姿色不俗,才貌雙全的名妓。

  只是面對眼前的麗人,心裏的煩躁卻仍是無法削減。

  白熾予一撩額際發絲,放開了懷中的名妓采宸起身穿衣。

  「三少爺因何事而如此心煩呢?」

  期盼數月的溫存突然這般中止了,采宸披衣起身服侍他穿衣,口中卻忍不住憂心的出言詢問。纖纖細指溫柔的替他拉著衣衫,卻突然被白熾予寬厚的手掌輕握了住。

  因而擡首,盈眸凝向己所傾心的俊美青年。但見白熾予一個俯身在她唇上印下深吻,而後湊近她耳邊,輕歎道:「我如此負你,你卻仍願意這般服侍我,究竟是爲何?」

  「三少爺別這麽說。是采宸傾心於您,只要能服侍您,采宸便心滿意足了。采宸只是一介青樓女子,能蒙三少爺關照,可說是天大的榮幸……何況若非三少爺包養,采宸刻下早已不知會給多少人……」

  柔柔語音說到末尾已是染上了一抹哀淒。采宸向前偎入白熾予懷中,將頭靠在那寬厚的胸膛之上,想要更進一步的感受那環繞著身子的溫熱。

  瞧采宸如此模樣,白熾予心生愛憐,順勢緊緊摟住了她。

  然而,唇間卻已是如此低語流泄:

  「你難道不覺得我花名在外處處留情,是個好色淫邪的小人嗎?」

  「怎麽會?三少爺是多情的風流俠士,哪裏會是好色淫邪之人?」頓了頓,面色一紅:「更何況……三少爺向來極有節制,又怎會是好色之徒?」

  采宸偎在他懷中只覺得無比幸福,語音染上了些許的甜膩。

  但白熾予卻是聽得眉頭一皺。

  「但小人多半喜好女色,沈溺酒色不是?」

  「可您並非小人,而是豪傑,是英雄啊!您風采如此,對待采宸又極爲溫柔體貼……若有人說您是小人,采宸定然第一個反對。」

  「……我卻巴不得有人喊我一聲小人。」

  聽了那采宸的話,白熾予細若蚊鳴的一句脫口,心下卻是萬般煩躁無奈。

  當初,他只是單純的想增加見識,想讓自己更貼近小人一詞而踏入青樓。而之所以會變得時常留連溫柔鄉,主因並非是因爲美色。若眞要說容姿,自己家中便有得瞧了。當初之所以會包養那些女子,一來是不忍他們受命運擺布,就這麽跳入火坑再難回頭,而在征得同意後出錢包養了他們﹔二來也是希望藉此能讓自己有「小人」之名。

  豈知最後非但沒有如願,還被說成是風流多情的才子。

  當然,他身爲習武之人,於女色方面當然是有所節制。不過他畢竟還是個男人。在各種因素促成的情況下,不知何時他也成了青樓的常客。

  所謂「花名在外」,確實不虛。

  只是沒想到連這樣留連青樓都稱不上是小人。是誰說君子仁人難爲?最難爲的,怎麽看都是小人啊!

  白熾予心下胡亂思索著,卻越思考越是煩躁,而雙臂終是一松,放開了女子:「我該回莊了。」

  「……您慢走,路上小心……若哪時有空,請您一定要再來看看采宸。」

  「嗯。」

  允諾的一應之後,白熾予拿起九離,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冬末春初的江南仍然透著寒意。之前的離開還是初冬,不覺間竟已過了一個冬天。

  目光凝向街角樹木光禿的枝枒,細嫩的新葉已然冒出了頭。八年的時日匆匆,當年仍不更事的少年現下早已成熟得太多。修長挺拔的身形,俊逸逼人的外表。改變的不光是這些外在,還有當年單純的少年心性。

  但即使是因爲各種因素交織而成的結果,現下的他早已習慣於留連溫柔鄉,習慣軟語呢喃、溫香在抱。他不討厭這樣的日子,也非逢場作戲,卻很清楚自己只會辜負那些姑娘們付出的感情。

  門第並非問題,而是他心底根本了無情愛。

  白熾予低聲一歎。

  如果眞要說曾經有過想和哪個人永遠在一起的念頭,那或許就是于光磊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如蜜。』

  想與他更親近要好,所以立志當小人。因爲失去了他,所以更堅定了要成爲小人。然而今日,他們的交集卻在他刻意的躲避之下幾近於無。

  確實覺得自己的想法可笑,卻又賭氣著不願相見。

  或許會堅定於當小人,賭氣也是原因之一。

  思及至此,心緒又是一陣煩亂。

  即使在過了八年的此刻,他還是這麽容易想起他。

  足下腳步未停,以著一種平緩的速度直朝山莊行去。

  熟悉的路子,熟悉的景物。城郊通往山莊的路從沒冷清過,就如現下。

  山莊就在前方不遠處。數十丈外足音入耳。來者有二,一個會武,一個不會,卻似是同行而直朝山莊行去。這樣的情形並不少見,是以白熾予也沒什麽注意。正待徑行回莊,卻聽那二人的談話聲入耳:「光磊,沒想到你一個文人,竟然還能將江湖拜帖寫得那般順暢!」

  乍聽「光磊」二字,白熾予身形一僵,旋又想到名「光磊」之人又不一定只有于光磊一個。然而,那話中的對象卻如同于光磊般是個文人,還會寫江湖拜帖……如此特徵,令白熾予心下的懷疑更甚,當下凝神細聽。

  只聽回答的語音響起,是帶著點複雜的音調:「這等拜帖差別只在語氣而已。我長年與你這捕快相處,自然熟稔。」

  白熾予聞聲一震,難以自己的停下了腳步。

  那聲音、口氣,都與記憶中所一直思念的語音沒有太大的差別……只是,說話的對象不是自己而已。

  那是……于光磊的聲音。

  在相隔八年之後,終於又來到江南的于光磊……

  如此認知方有,雙拳已然下意識的緊握。他就那般駐足於原地,卻沒有勇氣回頭去看上一眼。

  此時于光磊正滿心交雜的同許承一起前往擎雲山莊。已有八年未走的路子仍舊熟悉。耳邊許承似因興奮而多話了起來,他卻難得聽上幾句。

  占滿腦海的,是八年前少年俊美青澀的容顔。而今的他又是什麽模樣呢?他會否原諒自己,會否仍像以前那般信任依賴自己?

  思緒正自轉著,卻聽身旁許承「咦」了一聲:「那個人是……?」

  于光磊因而拉回了注意力。順著許承的目光擡眼望去,入眼的是青年挺拔的身形。雖是背對著,但仍可感覺到一種不凡的風采。那是一種無人能拘束的瀟灑,卻又帶著一種強烈的氣魄。熾烈如火,不羈如風。

  那一瞬間他怔了。

  他對他太過熟悉。

  所以,即使這麽多年過去,即使他已由少年成爲青年,他,都還是能輕易的辨認出他的身形。

  這時才注意到他手中能用來證明自己所猜的九離──那把由自己爲之命名,而已名揚天下的刀。

  「熾……」

  不自禁的已是一聲低喚脫口,語音之間壓抑了太多的思念自責。

  一旁的許承還沒理解過來,前方的白熾予卻已因那聲喚而又是一震。

  而終於是,回首,凝望。

  入眼的,的確是那相隔了八年未見的身影。儒雅俊秀,一身儒衫散發出謙和的文士氣息。昔日熟悉的容顔添了幾分歲月的痕跡,顯得更爲穩重。

  然而,那一如過往的一喚卻未平撫思緒,反而是讓心頭的情感激昂澎湃了起來。

  視線,相對。

  他的眼神還是那麽樣的平靜溫和,卻又帶著歉意,卻又帶著思念以及各式紛雜的情感。

  迎著白熾予的視線,于光磊雙唇微啓,想說些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入眼的俊美容顔已褪去了少時的青澀。一種成熟而瀟灑的迷人風采更加清晰的展現。而他卻只能這樣呆然相望,難以成言──直到白熾予驀然旋身離去。

  白熾予什麽都沒說,只是在相望一陣後,轉身離去。

  此刻于光磊早已忘了身旁許承的存在,胸口當下便是一緊。那一瞬間他看到了白熾予眸中酸楚與憤怒交雜的神情,而那毫無疑問的是因爲自己。

  他果然還氣著嗎?氣著自己的不告而別……

  「光磊?你怎麽了?莫非你識得那人嗎?」

  瞧他呆望出神,一旁的許承終於是察覺了不對而擔憂的出聲詢問。

  于光磊這才回過了神,唇角揚起一個澹然卻又隱含著些無奈的笑。

  「咱們先過去再說吧!」

  見他無意多言,許承雖是擔心,當下也只得不再多說,同他繼續前行。

  待到抵達山莊門口,白熾予的身影早不複見。現下守門的弟子是後來才換上的,並不識得于光磊。于光磊便依禮讓許承投了拜帖,然後在門口候著了。

  許承知道于光磊刻下不希望自己打擾,故也不好同他發表論見,只得百無聊賴的打量打量擎雲山莊的門面格局。

  卻在此時,一道藍影由門口閃出、停下,卻是身穿湛藍長衫,身法迅疾如風的白颯予。他雖已聽京城的探子報告過于光磊接下那命案一事,卻直到接了帖子,才知于光磊竟親自下江南來查案,忙擱下公務前來相迎。他是一莊之主,是江湖上的領袖人物,見著了還有旁人,當即秉公處理,抱拳一揖:

  「兩位遠道而來,請恕颯予未能出城相迎。如不嫌棄,便請入莊一談吧!」

  許承一聽,這才知眼前相貌俊朗的青年原來便是擎雲山莊大莊主白颯予,忙還禮,以著極爲欽慕的語氣道:「久聞莊主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說著,轉而望向于光磊打算示意他說些什麽。卻見于光磊目光對上白颯予的,唇角泛起有些懷念卻又有些無奈的笑容。

  「颯……好久不見了。常聽許兄提及你的成就,現下一瞧果然是氣度恢弘,沈穩內斂更勝以往。伯父地下有知,定然是相當欣慰了。」

  「光磊忒也客套了。刻下你已是三品大官,不也比當年更成熟穩重了?那份溫文儒雅也比當年風采更盛了!」

  見于光磊自行道破,白颯予當下也改變了態度,同他熱絡了起來。兩人自小便是玩伴,是以八年未見,仍是感覺分外親切。

  然而,一旁的許承卻是摸不著頭腦。怎麽聽他二人所言,卻是相識已久?若是如此,爲何他從未聽于光磊提及?

  注意到許承的模樣,于光磊帶著歉意的一聲歎息。

  「許兄莫怪。京城是流影谷的勢力。我不希望自己成爲山莊的弱點,才未將此事說出……其實,我早年寄住的親戚家,便是擎雲山莊。」

  頓了頓,目光轉向白颯予:「颯,這位便是我曾多次於信裏同你提過的許兄。」

  「原來是許大捕頭。久仰了!」

  白颯予早已大概推測出許承的身分,是以並不驚訝。「請入莊吧!查案之事,擎雲山莊定會鼎力相助。請!」

  「有勞了。」

  瞧白颯予全無自恃,許承對他當下已是極有好感,心忖果然不虛此行。當下便同著于光磊由白颯予領著入莊了。

  山莊的格局與八年前並沒有太多的改變,只是有些小地方改過了而已。于光磊舉目四望,諸感上浮交雜,是懷念也是一種淡淡的……哀傷。

  隔了八年,他終於又來到此地了。

  他所思念的此地,依舊是過去那般模樣。一路行去,若欲著了昔年舊識,都少不了一陣熱絡的寒喧。只是,一直到行至白颯予書齋歇了,都沒遇著白熾予。

  他,是否眞的如此不願見到自己?

  于光磊心口一陣抽痛,臉上的表情只能勉強維持著平淡。

  許承一路上一直興致勃勃的與白颯予攀談。此時入了座,目光凝向俊秀的面容,這才注意到他的神情是澹然而隱有些鬱鬱的。

  他的不尋常,從方才在半路遇上那人之後就沒有改變。

  「光磊,你究竟怎麽了?爲何打從見著那人之後,便一直愁眉不展?」

  終於是忍不住問出了聲,語音溢滿擔憂。

  于光磊卻只是無奈一笑:「沒什麽,許兄不必擔心。刻下,還是先討論有關那案情之事吧!」

  「但……」

  許承本想再問,卻給于光磊一個擡手示意,只得不甘願的閉上了嘴。

  這個過程白颯予卻是瞧得眞切。回想起先前白熾予回莊時,連話都沒說便直衝回小人居的情形,這因果當下已是了然。於是微微一笑,一把搭上了于光磊的肩:「你們一路舟車勞頓,不若便先休息個一兩日,再行商議不遲。熾現在應該在房裏,你還是先去和他談談吧……沒能早點解決,你心下怕是難以安穩的。」

  「但方才他見了我,掉頭就走。當初確實是我不告而別,如今又有何顔面去見他、要他消氣?」

  雖知白颯予是出於好意,但一憶起白熾予早先的反應,于光磊心下就是難受。他自知理虧,所以根本無法責怪白熾予的反應。

  白颯予這才知道剛才究竟發生何事,神色卻由是自若。弟弟的性子他如何不清楚?只是于光磊自覺有錯,才……「你若說了才走,熾也同樣會賭氣。你又不是不知他的性子……何況他氣歸氣,其實卻比任何人都思念你。他向來最順著你,不可能自此與你形同陌路。」

  「……好吧。查案之事等兩天後再說。颯,許兄就勞你安排了!」

  心知白颯予所言不差,于光磊猶豫一陣終於是下定了決心,交代了一下後便即起身離去。

  瞧著于光磊快步離開的身影,許承雖有滿腹疑問,卻因這是他人私事而沒能問出口來,只在一陣客套後給白颯予命人帶到了客房歇息。

  第十三章

  小人居。

  看著這睽違八年的三字,于光磊本欲進園的腳步因而遲疑了一下。

  他還是堅持著嗎?堅持著想當小人……

  之前白颯予的信中便曾言到他在自己的離去後,志向更趨堅決一事。而今一瞧,更是強烈感受到了自己的離去對白熾予造成的傷害。

  心下似乎越來越緊張了。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入園。

  小園裏的景色與八年前有了不小的差異,昔日白熾予練功的空地更擱了些似乎是他研究機關用的工具。于光磊曾聽許承提及白熾予的機關之名,此刻更是證明瞭他對機關的熱愛並未稍減。行囊中還隨身帶著那個錦盒,還帶著白熾予的第一本機關之學。腦海中再次浮現先前那俊美面容之上的神情,心頭,便又是一陣抽痛。

  終於是行到了屋前。擡手,輕觸門扉……「熾,是……我。」

  語音帶著些猶疑,而溢滿了歉意。

  然而,足足過了好一陣,屋中卻沒有半點聲響傳出。

  他是不在,還是在避著自己?

  如此疑問浮上心頭,心緒已是一陣紛亂。多年來他很少如此,只有在思及白熾予的時候。

  而刻下心頭的紛亂更是較以往更盛。

  低低一歎。他推門,入屋。

  小廳裏沒有半分人影。屋中格局仍舊,是以他先往書房及白熾予的房中查看,卻仍是見不著人。

  他,當眞不在?

  或者……

  目光凝向那最後的一個房間──昔日己身所居住的房間。

  他,會在那裏嗎?

  身子因緊張而有些微顫。提步,上前,推門。

  門扉開啓的同時,所尋覓著的挺拔身形映入眼簾。此刻白熾予正坐在床沿,一言不發的垂首沈思。即使于光磊已然進了房,他,都仍是沒有擡頭看他一眼。

  那身瀟灑的氣息迷人,俊美的面容之上卻是眉尖緊結。他的眸中仍舊帶著不可能輕易消解的憤怒。

  一瞬間于光磊怯弱了。他不知該如何去消解這八年來白熾予所累積的憤怒。縱然是可以預料到的,但要承受卻終究不易。他凝視著那張俊美的面容,道歉的話語卻哽在喉頭,一個字也說不出。

  只能,吶吶一句開口:「你長大了……」

  但白熾予仍舊沒有看他。只是不理不睬,低著頭,彷佛在思索著什麽。

  胸口,某種酸楚溢散。自己種下的因,就該自己去承受所得的果。然而他卻無法……繼續面對這樣的白熾予。

  過往的回憶一一浮現。白熾予不只一次和他賭氣過,然而他卻是第一次這般無助。或許八年的時間終究太長。當十三歲的少年成爲了二十一歲的青年,對待的方式,再也不能如同以往那般。

  八年的時間,讓他無從去面對白熾予。

  他凝視著那始終沒有擡起頭的面容,呼吸已不自覺的凝滯了。

  胸口,一陣氣悶……

  「……我知道自己不該就那麽不告而別,也知道你可能永遠無法原諒我……但,不管你聽不聽,我都還是要告訴你……」

  壓抑著心頭的酸楚,而終於是將那遲了八年的話語說了出來:「對不起。」

  終於說出了口,卻已無法繼續在此待下。

  白熾予仍舊沒有分毫反應,而他也終於無法繼續面對這樣的凝結。

  那張俊美的臉孔,始終沒有正面迎向他……

  「告辭。」

  再也無法繼續待著,于光磊語聲初落,已然幾近於倉皇的轉身逃離──

  然而,腳步方跨過門檻,身體卻已落入溫暖的胸膛之中。

  「你又打算離開嗎?」仍舊帶著怒氣的語音,低沈而悅耳……「你,何時變得如此容易妥協?」

  白熾予終是有了反應,以一個擁抱留住了他。

  于光磊微微一震,心下詫異,卻又同時感到松了口氣。

  「我以爲你不想見我……八年的時間畢竟太長,而今你又已不再是當年的少年。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你的怒氣……畢竟,一切的錯都在我。」

  語音終於能如常的流暢脫出,心思也逐漸恢複以往的澄靜,卻仍是帶著滿滿的歉意與無奈。

  聞言,白熾予低歎。

  其實早在于光磊靠近小人居之時,他就已注意到了。心下又何嘗不想見他,不想恢複過往那般的情誼?只是累積了八年的怒氣不可能輕易消解。憶及多少年來自己有多少的痛苦難受都無處宣洩,就忍不住賭氣,而在于光磊進房後選擇了不理不睬。

  他本以爲于光磊會像過去那般好言相勸,努力讓自己消氣。誰知于光磊只說了兩句話,就一臉難受的轉身離去。

  而他終究是再難按捺,上前一把擁住了于光磊阻止了他的離去。

  面對于光磊,他總是不得不屈服。

  「但你這是在逼我妥協……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就那樣一輩子不願見你的不是?」

  「……或許,是那八年讓我對自己的信心減弱了吧。」

  于光磊苦笑道,心情卻已因那語音間的怒氣稍減而好了許多。

  這才突然驚覺:刻下,白熾予正將他緊緊抱在懷中。

  如此的擁抱並不陌生,然而現下的感覺卻十分陌生。此時的白熾予已然比他高大了。一個擁抱,便足以將他鎖入懷中。

  周身的溫暖,還有……那輕輕落上頸邊的鼻息。

  于光磊擡手,覆上了白熾予正緊擁著他的。

  「你眞的長大了……」無比懷念的語氣,「昔年你還和我差了一個頭,如今卻已比我高大了……」

  「是啊……高大到即使像這樣抱著你,都不會感覺別扭了。」

  白熾予的語氣終於轉爲了緩和,因回想起過去而有此言。

  這還是他第一次能這樣將于光磊完全抱在懷裏。

  懷中的軀體好象比記憶中的瘦了……然而,那擁著的感覺,卻令人……

  感到愉快。

  任由于光磊將手搭上自己的,白熾予閉上眼,將頭靠上了他肩際。

  以前他也常這樣靠著于光磊,從很小很小就……

  八年的時間太長。壓抑許久的話語,一瞬間湧上心頭極欲傾訴。

  「你知道嗎?就在你不告而別的時候,我第一次殺了人。九離的光芒在鮮血中顯得十分美麗,但我卻覺得無比難受……尤其是在那人怒瞪著我而後氣絕的時候。我不知道這樣葬送掉一條生命是否有錯。我很迷惘,也很痛苦。」

  「但是在任務中,我什麽也不能說。我是未來的三莊主,無論如何都不該讓自己顯得軟弱。所以我忍下了,因爲我知道回到了蘇州,就會有你來安慰我……誰知快馬趕回,看到的,卻是空無一人的房間。」

  將八年來一直想告訴于光磊的話說了,然而說到末尾,敘述的語音忍不住又染上了怒氣:「你可知我當時的感受嗎?你不但就那麽走了,還不告而別……本來以爲只要回來就能夠輕松的!而你卻……」

  「對不起……」

  除了道歉根本無法加以辯解,任由白熾予抱著靠著,于光磊的語音無奈。

  雖然,他從沒有因爲那個決定而後悔。然而在白熾予需要他的時候他卻不在他身邊,這點確實令于光磊感到無比愧疚。

  可也因爲如此,他才能夠獨立自主,有了今日的成就。

  「但是,你始終克服了不是?你,已成爲能獨當一面的俠客了。」用的是溫和一如過往的語氣……「而且,雖然我不曾後悔,但我最喜歡的,仍舊是在江南的日子。」

  「那麽,就不要再離開。住下來吧,光磊!這裏的一切都仍保持著過去的模樣,你會習慣的,所以住下。」

  「我很想,但是不行……這次我是奉皇命調查一件命案,爲了詢問證人才下江南來的。我只能在蘇州停留幾天,就必須馬上趕往揚州。」

  「……我不會讓你走。」

  一聽于光磊說不久便要離開,白熾予心下一沈,雙臂立時收緊,沈沈語音道出堅定的意念:「當年是你自己說會一直陪著我的。這一次,不管必須用上什麽方法,我都不會讓你離開。」

  霸道的語氣,而惹來了于光磊無奈的一笑。

  「颯說得沒錯。你,還是像個孩子。」

  「你自相矛盾。」

  因于光磊所言而蹙起了眉頭,白熾予終於是張眼擡頭,扳過了于光磊的身子與他視線相交。

  那張溫雅俊秀的面容,也比以往更添了風采。他一直思念著這張容顔,而今他終於是親眼見著了。

  那增添了的風采,讓白熾予目光一旦觸及就再難轉移。懷中仍擁著他的軀體,怒氣,正與胸口莫名的喜悅與幸福感交蕩著。

  見白熾予突然猛盯著他瞧,于光磊雖未感覺到不適,卻仍覺得有點不對勁。突地,察覺到他的頭發因方才的一靠而有些亂了,便習慣性的擡手,替他理了理發絲。

  然後,因自己的動作而笑了起來:「看來,這八年仍舊沒改掉我照顧你九年的習慣。」

  自在的笑著,這是多年未曾有過的感覺。

  「留著有什麽不好?」但白熾予眉頭因而蹙得更緊了,「我是認眞的,光磊。這次你既然回來,我就不會再放你離去。」

  語氣是有些悶的,卻又因眼前的笑容而有了什麽改變。

  仍舊是直盯著那張容顔,甚至是直盯著那抹笑意。劃出笑意的雙唇紅豔,而流泄著那一直渴望聽到的、溫和又帶些無奈的聲音:「你知道我不能就那麽樣擱下自己的責任──除非,你願意陪著我一起查案。」

  白熾予因而一陣長歎。

  「總之你住下就是。我去替你准備寢具……不准再不告而別。」

  終於是放開了手准備去替于光磊張羅用具,卻仍不忘在末尾加上一句叮囑。

  于光磊因而失笑,卻仍是穩下了神色:「我不會的。」

  得到了承諾,白熾予這才轉身出了房間。被留在房中的于光磊憶起剛才的一切,不由得漾起苦笑。

  他是變了,卻也沒變。

  而彼此相處的那份感覺,則仍舊如所懷念的一般自適而且愉悅……

  肩上,仍殘留著他方才將頭枕於肩上的微溫。周身,亦同。

  屬於一個青年的氣息,忽地變得清晰了……輕嗅著那殘留在衣上的味道,心緒,一瞬間已是微亂……

  或許,改變的東西,終究仍是太多吧!

  * * *

  之後,于光磊便同以往那般在小人居住下了。

  一天休息,一天應酬。約定的兩天就這麽樣過去了,轉眼便已是要討論查案之事的日子。

  自窗口透入屋中的陽光令于光磊自睡眠中醒轉。昨晚和師傅莫九音一起討論詩書,一不小心就聊到了大半夜,還是白熾予親身前來把他硬帶回來……回想起這兩天來都沒和許承見到面,察覺到自己有些怠忽職守的于光磊不禁有些愧疚。

  這才意識到今日就該是討論正事的日子,于光磊趕忙起身梳洗更衣。正自披上外衣,卻聽屋外刀鋒劃過空氣的聲響入耳。明白是白熾予在練刀,于光磊忙出了房,推開屋門望向已然被清出空間的空地。

  那早已在他的教導下習慣了早起的青年衣袂飄然,正一式一式的演練著刀法。灼熱的勁氣撲面而來令于光磊胸口一滯,卻仍是因被吸引住了目光而駐足原地,沒有移動分毫。

  晨光下的身影瀟灑恣意,以如風之姿舞動似火紅芒。昔年仍然生澀有缺的刀法如今已臻大成。每一個刀勢都是那般的瀟灑卻又氣勢萬千。俊美的面容在光芒掩映下顯得格外的迷人。刀起刀落,形意兼具,看得于光磊一時間竟是出了神。

  這幾天,他還是第一次見著白熾予練刀。

  即使胸口早已因他的眞氣而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于光磊都仍是直盯著那迷人的身影,久久無法移開目光。

  直到對上不知何時來到身前、正溢滿怒氣的視線。

  白熾予正自練刀,興致正起,刀隨意至,沒顧忌的便放出眞氣舞起九離。誰知于光磊一過來,竟也不知道躲一下就那麽硬生生的佇在那兒看了。白熾予瞧他臉色越來越難看卻是毫不自覺,終於是收了刀匆忙跑近。

  「你不會避一下嗎,光磊?」質問出聲,是怒氣卻也是急切的擔憂,而右手卻已環過他的身子抵上他的背心送入眞氣。「你不會半點武功,根本無法抵禦我的眞氣。若繼續下去,可是會受重傷甚至送命的!」

  「看出了神,一時就沒能顧著那些了。」

  于光磊帶著歉意的微微一笑,神情溫和。那自背後傳來的陣陣暖意舒緩了胸口的不適。他瞧著眼前白熾予額際隱有汗水,想也不想就舉起衣袖替他擦汗。

  「我雖然不懂刀,但也看得出來你進步極多。若把刀法比喻成書法,那麽你刻下便已是神、形、氣、意、韻兼具,而又自成一格,能成大家了!」

  「這麽多年了還是個書呆子。沒說幾句便要提到幾句書。」

  白熾予因他的比喻而忍不住出言調侃,心下卻因那睽違了八年的、于光磊替己拭汗的動作而感到無比懷念。

  他還是一樣喜歡這種感覺。即使已是成年人,卻仍然渴望於能受于光磊如此照顧。

  或許眞的是太過依賴了吧?有如此認知卻不願承認,而在于光磊答話前又道:「昨晚也是。莫叔叔就算了,你竟然也跟著他一塊耗!他是習武者你可不是!弄到大半夜的,搞壞身體怎麽辦?眞是的,性子一起什麽都不管了,和以前簡直一個模樣。」

  「抱歉,我與莫老師久未相見。因有所進益,便忍不住同他談了久了些。」

  白熾予的態度雖是十分急切,但于光磊仍舊是溫和的、帶著歉意的笑著接受了他的關心……「要去用早膳嗎?」

  「……我換件衣裳便去。」

  此刻白熾予身上著的仍是便衫,故有此言。

  兩人當下便一同進屋了。過於熟悉的情狀讓于光磊沒有多想便陪白熾予入了房,替他脫下有些微濕的衣衫,取來幹淨的中衣長衫換上。

  赤裸的上身泛著健康的紅潤膚色。白熾予的身體結實精壯,卻沒有那種彪形大漢的壯碩,體形勻稱優美。于光磊替他披上中衣,忍不住就是一陣感歎:「你眞的長大了。」

  「那是當然。」白熾予見他一派感慨,唇角勾起笑意,目光瞧向于光磊還沒穿好的衣衫:「倒是你,怎麽好象比以前更瘦了?當了大官,不就是該養得白白胖胖的?」

  之前便有這種感覺,此刻瞧著于光磊中衣之下微顯的體形,更是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這時才注意到自己衣裳沒穿好,于光磊回報以一個無奈的笑容。

  「那些官排場又怎合我脾性?除了忙公務,還得應付沒有意義的鬥爭……或許,就是這樣瘦下來的。」

  「你不喜歡那樣的生活吧?既然如此,爲何不幹脆辭官留在江南?難道你在乎那些官位,勝過在乎山莊裏的大家?」

  「當然不是……但我在京中的日子也全非是令人厭惡的。許兄停留在府中的日子,其實都頗令人愉快。」

  「許兄?那個和你住一塊的許承?」

  一聽于光磊提起,白熾予馬上就想起了他信中說過的。任由于光磊替己著衣,突然想到這個向來專屬於自己的權利該不會也……「你,該不會也像這樣替那家夥……」

  「才剛說你長大,刻下卻又像個孩子了。」

  見白熾予像個小孩般吃起莫名其妙的醋,于光磊不禁一陣好笑,並自替他系好了衣帶。「許兄較我年長,只是朋友罷了。我還是到了山莊才告訴他我曾寄居於此的事。許兄在的日子特別高興,主要也是因爲他會告訴我一些你在江湖上的事蹟。」

  「那種事,你只要問颯哥不就得了?」

  即使有瞭解釋,白熾予仍是眉尖緊結,以著那成熟迷人的面孔發著小孩子脾氣。但他鬧歸鬧,卻仍是主動反過來替于光磊整理衣襟。

  突然想起像剛才那樣給人服侍著穿衣,自于光磊離開之後,好象就只有青樓的姑娘那麽做過了……

  糟!這事可不能讓于光磊知曉!

  白熾予心下一凜。于光磊是傳統的讀書人,只怕最不喜歡他這種舉動。暗自警惕自己可得稍微潔身自愛一陣,神情之間卻又是一抹鬱結浮上。

  沒能察覺到白熾予的心思,于光磊還以爲他仍在賭氣,輕歎道:「總是早一刻知道的好……颯是自家人,不會像許兄那般大肆贊揚你的事蹟。只有從他口中,我才能眞切的知道你的成就已是多麽了不得。」

  敘述著的同時,目光是平和而又溫柔的。白熾予瞧著,耳邊又傳來那稱贊的言語,心情,不禁微微有了起伏。

  於是,又一次的敗於于光磊的手下:「去用膳吧。」

  于光磊聞言莞爾,安慰似的輕輕抱了下白熾予,然後才同他往飯廳用膳。

  他沒有自覺:很多時候,他還是把白熾予當成當年的孩子來看待。

  入了廳,便見到許承已和白颯予就座了。許承一見于光磊,立時迎上了前,面帶疑惑的拉過他的手道:「光磊,你怎麽沒住客房?這兩天你到哪去了?」

  這話一聽就知白颯予並未將所有的事告訴許承。于光磊因而一笑,道:「颯沒同你說嗎?我住小人居。」

  「喔?那不是三莊主的……」

  許承對于光磊所言感到詫異,這時才有暇將目光望向了于光磊身後俊美挺拔的青年。那正是當日他們在半路上遇到的人。此刻那張俊美的面容之上雖是沒什麽表情,可許承卻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敵意。

  一旁白颯予瞧著氣氛不對,心下一陣無奈,忙起身介紹:「許兄,這位便是我三弟熾予。熾予,見過許大捕頭!」

  白熾予禮貌性的抱拳作禮,目光卻緊鎖在許承親熱的拉著于光磊的手上。

  雖然清楚這不過是一個不怎麽樣的動作。可是一想到這八年間可以一直陪著于光磊的便是此人,心下便不由得泛起怒氣。

  但他也自知這樣的情緒不妥,只得按捺了下,並不著痕跡的拉回于光磊讓他坐下。「你昨晚睡得夠嗎?待會是否還須休息?」

  「不必了。待會還得討論查案之事。」

  雖然知道這些話必定會惹來白熾予不快,于光磊終究還是說了。

  正如他所猜想的,俊美的面容之上因其言而眉尖微結,卻什麽都沒再多說。

  早膳一一送上。用膳之間,許承又多探問了幾句,而于光磊也一一回答。看著他二人熟稔親近、言談之間似全無距離的模樣,白熾予心下就是一陣感慨。

  即使小時候再親,但這些年陪著于光磊一起生活的卻是許承。八年太長,他突然沒有把握自己是否仍是這世上最瞭解于光磊的人。

  只是這些年來他畢竟成熟了。雖然在于光磊面前仍舊任性,但在此刻,他還是壓抑了心頭的思慮同衆人交談。

  用罷早膳,終於正式談起有關查案之事。

  「這次我之所以會親下江南,就是爲了一見溫律行。馮萬裏與溫家向來便有交情。之前溫家堡中落之時,溫律行便是依仗著馮萬裏的勢力才能利用手段逐漸取回昔日的地位。」

  一談起正事,于光磊面上便即染上肅然。他既身爲朝廷重臣,自然也有他的威嚴。白熾予瞧著這樣的他,心頭不禁又是一陣不快。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于光磊……「颯哥,塹那時不是同我一起出莊,然後去保護溫律行了?」

  「不錯。不過他刻下同溫律行去了蜀地,不知回揚州了沒。」

  白颯予一聽三弟提起塹予,神色微變,卻仍是以如常語音做了回答。

  其餘三人沒能去注意他的神色變化,故沒發覺到異樣,而由許承首先道:

  「不若咱們還是先去一趟揚州。問不到溫律行,總也能問到他家中的一些管事。」

  「揚州是一定會去的。只是若溫律行未歸,是否能尋到他所在?」于光磊問道,「雖說沒有下旨,但聖上似乎是希望這案子能在半年內水落石出。」

  此言一出,衆人皆是愕然。

  「半年?之前拖了六年都沒結果,他竟要你半年就查出來?皇上是一開始就有意讓你調查,還是有旁人推薦?」

  那一聽就是刁難的期限讓白熾予眉尖緊結,瞧向于光磊的目光隱帶深深的擔憂。他有種直覺,事情似乎不是表面上的那般單純。

  但于光磊聞言卻是搖了搖頭:「我沒聽說有何人……」

  話聲未了,卻見一旁的許承雙目精光大盛,搶道:「應該是寒閣雙槍的頭號弟子燕成殷。那日我奉詔面聖,無意間便聽著了燕成殷向皇上提到光磊。之後便聽光磊奉了皇命要去調查那件案子。那時我並未多想,這時才想到應該是他。」

  此言一出,白颯予及白熾予同時神色一變。

  「若是流影谷進的言,那麽所針對的,就不光是光磊而是咱們山莊了。光磊住過山莊的事,流影谷應該早就知道了。」

  這些日子來流影谷與擎雲山莊的摩擦越來越多,而流影谷少谷主西門曄更是處心積慮的想鬥倒擎雲山莊,是以白熾予有此猜測。目光凝向兄長,只見他亦是神色沈重,歎道:「那案子究竟是如何景況咱們也不清楚。若這眞是針對山莊而來,就不可能輕易了結……」

  「擎雲山莊和流影谷當眞到了勢如水火的地步?」

  第一次聽到這等消息,許承心下大訝忍不住插口,「流影谷爲何如此執意對付?貴莊勢力確實龐大,卻也不見得會完全勝過流影谷不是?」

  「那是單就勢力而言。但不瞞許兄,四大勢力之中,行雲寨大當家陸濤與熾予有交情,三當家淩冱羽是冽予的師弟,而碧風樓主與冽予更是至交……雖說單就勢力而言可能是勢均力敵。但事實上流影谷於人脈上卻是不及咱們。」

  白颯予毫無隱瞞的同他道出了刻下的情勢,而令許承更是瞪大了眼。

  此刻他才知道:原來傳言以智計聞名,卻據說是個廢人的白冽予竟然還有這等人脈:「恕在下鬥膽,能否一見貴莊二莊主?」

  「冽刻下不在山莊……而且西門曄這幾年會轉趨積極對付咱們,只怕便是因爲見過了冽予的緣故。」

  頓了頓,在接收到許承疑惑的目光時又道:「這事其實極爲機密……我二弟,說不定才是整個擎雲山莊中武學最高明之人。我與他三年未見,故未能確實得知他的進境。」

  「大哥的推測沒錯。」

  剛拜訪完兄長回來的白熾予於這點最是清楚,卻因發覺二人的話題偏了,轉而道:「只是不論冽哥是強是弱,刻下該面對這案子的還是光磊。這雖然牽扯到江湖恩怨,但畢竟還是官場上的事。即便冽哥有通天之能,卻也未必能當個比光磊還好的刑部尚書。」

  他這番話正好說到了症結,而讓許承猛然醒覺,兄長則投以了贊賞的目光。

  此刻的白熾予神情是一種肅然卻又帶著幾分從容的。顧盼之間神采奕奕,那張俊美的面容更是因而顯得格外迷人。瞧著,于光磊心下湧升一陣複雜的感覺,唇間已是一聲歎息。

  「這事,我不希望會對山莊造成麻煩。熾所言不差,這基本上還是官場上的角逐。所以事情還是交由我來處理,只希望在有必要時能蒙山莊幫忙。」

  「自是當然……熾,你怎麽說?」

  「我要跟著光磊。應敵不一定需要用到九離,而非逼我出刀不可的人,不用我出刀也會知道光磊與山莊有關。」

  道出了自己思量過後的決定,白熾予的目光是不容拒絕的堅定。

  瞧他神情如此,白颯予當下也不再多說。「那便這麽決定吧!熾予於山莊的情報掌控相當熟練。而且有他陪著,二位的安全定然無虞。」

  這番話顯然是說白熾予的功夫遠勝許承。但許承是個心地單純坦蕩之人,早已從方才便相當佩服白熾予,是以心下全不介懷,而是贊同的點了點頭。

  見大事底定,于光磊便也接受了這樣的安排。只是,瞧向那張俊美面容的目光,卻帶上了幾分複雜。

  第十四章

  三人在白熾予的安排下乘船前往揚州。

  溫家大宅位於揚州城西,並未與溫家經營的鋪子相連。三人先至鋪子詢問過之後,才來到了溫家大宅拜訪。

  于光磊雖是私訪,但仍是依禮投了帖子,署名「于光磊」。三人在門外等候不久,一名約與白熾予差不多年紀的俊秀青年已然出門相迎,領三人入府相談。

  那青年原來是溫律行的胞弟溫克己。他原是掌管四川分號的,因溫律行必須親自留在四川處理一些公務才回來揚州。溫克己畢竟也是個大商號的管理者,於官場中人識得不少,故知于光磊的身分。據他所言,溫律行刻下仍在歸途上。

  雖然沒見著溫律行,但于光磊仍是仔細的詢問了溫克己一番,包括一些證詞上本來就有的。

  馮家與溫家是世交,彼此之間往來相當頻繁。溫律行之父溫玉松與馮萬裏交情甚篤。但溫玉松雖然出身商家,於經商卻不甚高明,導致十多年前溫家堡勢力漸衰。溫玉松無力回天,積勞成疾,終於在八年前與世長辭。當時溫律行才十七歲,卻必須擔負起家族的重任。他雖有經商之才,但旁人多因他年幼而看輕他。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在無計可施之下,溫律行乃向世伯馮萬裏求助。

  馮萬裏時爲大學士,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在知道世侄的困境後,他義不容辭的開始替溫律行打理關系,成爲最有力的後台。而溫律行也在他的幫助下得以發揮經商之才,在短時間內逐漸挽回溫家堡的頹勢。

  然而,就在溫家堡得以獲得發展之際,馮萬裏卻於六年前遭人暗殺身亡。

  馮萬裏的身亡震驚朝野,也同樣讓溫家遭受了打擊。只是此時溫律行的才能已獲得不少人的認同,而馮萬裏之女又成了今上寵妃,於馮家的勢力並未有太大的改變。是以溫家堡仍舊蒸蒸日上,今日已成爲天下屬一屬二的號子。

  溫克己的說辭與于光磊所知的沒有太大的差異,所以也可說是毫無所得。而那晚三人就在溫宅住下了。于光磊與白熾予同寢,而許承則獨自睡在稍遠的另一間客房。

  夜闌人靜。些許月光透過窗戶映入房中。

  「你還不睡?」

  足足躺了好一陣,耳聽身旁于光磊仍無睡著的跡象,有些擔心的白熾予終於耐不住的出言詢問,並側過身轉爲與他相對。

  柔和的月光落上溫雅俊秀的面容之上。此刻于光磊確實仍未睡著,並因他所言而睜開了雙眸,神情是一如往常的平和:「我只是在想溫克己所言……你呢?爲何也不睡?」

  「……你懷疑溫律行嗎?」

  白熾予不答反問,但相望的目光卻已流泄出答案。

  他擔心于光磊會因思考案子而忘了休息,而一切正如他所擔心的。

  見白熾予猜到了自己的心思,于光磊也不隱瞞的點了點頭。「馮萬裏之死正好碰上溫家堡由衰轉盛,勢力開始超越以往的時間。這事太巧,總讓人覺得不對勁。」

  「你怎麽不懷疑是溫家堡的對手所爲?」

  「之前的兩位大臣都是由這個方向著手,卻毫無所獲……其實早在馮萬裏被殺之前,就已有皇上欲選德妃入宮的消息。馮萬裏之死於馮家的勢力雖有影響,卻不大。而且對方若是想藉此打擊溫家堡,那他也選錯了時機,早應該在溫律行想請馮萬裏幫忙之時就該下手。況且若是眞要打擊溫家堡,他直接除了溫律行豈不是更好?」

  「所以你懷疑溫律行?」

  「不錯。鳥盡弓藏,過河拆橋……馮萬裏是個過於精明,善於算計的人。溫家堡既然受了他的幫助才能振興,日後只怕難免受到他的掌控。溫律行也是個厲害的商人,自然不會任由這種事情發生。」

  「……聽你的口氣,你認識馮萬裏?」注意到了于光磊對那馮萬裏的形容,白熾予因而發出了疑問。「之前光聽溫克己的敘述,還以爲他是個熱於助人之人。」

  「確實是認識。」于光磊因他的問題而一聲輕歎。「人死爲大,這般對人品頭論足實在不好……當年我一中舉便在京中任職,初始官雖不大,卻因老師的關系而頗受朝野重視。而當時的德妃不過十四,馮萬裏卻已向老師提過想要將女兒許配給我。之間我曾與他見過幾次。馮萬裏外表雖然謙衝,但卻相當有野心。我雖不清楚他與溫玉松的情誼如何,卻不認爲他會毫無條件的幫助溫律行。」

  將己身的看法道出,正想反問白熾予的想法,目光凝向他的,對上的卻是他帶著不滿的眸子。

  「怎了?」于光磊不知道他爲何突然生起氣來,「你爲何……」

  「你曾論及婚嫁之事,許承知道嗎?」

  打斷了于光磊的問句出聲問道,白熾予語音悅耳仍舊,卻已如同眸間染上了幾許不滿。但于光磊一時還沒搞清楚他爲何這麽問,所以沒有多想就做了回答:「自然知道。」

  「而我卻不知?」

  把話說到了重點,白熾予索性一把撐起身子,由上往下俯視著于光磊。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說于光磊曾論及婚嫁之事。一想到此,心情更壞,語音冷沈,道:

  「你,該不會早已有了妻兒家室吧?」

  「當然不會!」

  這時才瞭解白熾予在生氣什麽,于光磊聞言莞爾,擡手輕撫上那張俊美的容顔,道:「那些婚事不過是可笑的政治策略罷了。我想寫、想問的東西太多,又怎有閑於信中提到那些瑣事?而且所有的婚事我都拒絕了,因爲我不想在京城定下。」

  「這是什麽意思?你既不願回到山莊,又不想在京城定下……光磊,我弄不懂你。」

  八年的隔閡於此時湧現,白熾予一把揮開了于光磊的手,凝視的目光倏地帶上一抹深沈。「你還是把我當成是個孩子,是不是?」

  「熾……」

  沒想到他的反應會如此激烈,于光磊心下一驚,響應的語調卻仍是維持著溫和:「我不是不願回山莊,只是我還有必須要完成的工作。至於你……說眞的,八年來在我腦海中的你一直都是那個少年。如果我的動作讓你不舒服,我不會再那麽碰你。」

  語氣雖是平和依舊,卻已不自覺的滲入些許的……沮喪。

  白熾予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火,心底些許歉疚湧升,不禁一聲長歎。

  俊美的面容之上漾起苦笑,俯身將頭靠上于光磊肩際。

  「我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你怎麽待我。我只希望你能回到山莊,像以前那樣和我一起住著、一起生活……只是,一切似乎都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你的仕途我無權阻撓,更無權奪去你現在的身分地位要求你再次成爲一個不得志的秀才。」

  緩和了的語氣,難得的透露出了心裏的矛盾。心下既希望于光磊能將他視爲一個成人,卻又希望彼此能如過往那般親昵。

  就像此刻。他,十分眷戀於這種與于光磊極爲靠近的感覺。

  寬掌撫上于光磊肩頭,而依戀的將頭靠於他的肩際,埋於他的頸際。

  發絲垂落,觸上了因他所言而心頭一緊的于光磊面上。

  「這個,莫非便是你執意跟來的主因?」微側過頭望向那正靠在自己身上的青年,于光磊撩起那垂落面上的發絲……「當年我確實有想要一試自己才能的意思。但今日之所以堅持在這個刑部的職位上,不是因爲許兄,更不是因爲身分地位名利。因爲任職於刑部,處身於京城,這個流影谷的勢力範圍……我,才能盡己所能的保護山莊、保護你不受陰謀所害。」

  這麽多年來……頭一次,將自己心底眞正的想法說出。

  語音是一如平時的溫和,凝視的目光,亦同。他一直將自己視爲山莊的一分子,一直想爲山莊盡一份心,一直想好好保護白熾予。而今如此職位,正是他能能達到目標的有力方式。

  這樣的話語讓白熾予渾身一震。俊美的面容擡起,而在望見那一如過往的溫柔眼神之時,明白了他長久以來的用心。

  又是一陣歎息……「這世上最能讓我啞口無言的,或許就只有你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你,依然是我最重視的人。若你不願,即使要我一輩子不娶,我都可以答應你。」

  「光磊……」因他所言而蹙起了眉頭,「如此承諾可不能胡亂做下。你可是獨子啊!更何況……我不希望自己成爲你的負擔。」

  雖然,心底確實仍舊如同孩子般任性,渴望他能全心關注自己……

  白熾予松開了手,徑自躺回床上。目光,卻仍舊停留在于光磊溫雅俊秀的面容之上。

  而于光磊則露出了一個柔和的笑容。

  「比起江湖,我爹娘更不瞭解官場,所以早在我中舉任官之後,他們便將一切交給我自行決定了……而你,從來就不會是負擔……」頓了頓,「唉!咱們偏題了。對於我的推測你有何意見?」

  「很有道理,但我卻不認爲事情有這般單純。何況溫律行雖然花名在外,但在商場上的信譽倒也算好。就連昔日溫克己與他不睦,甚至曾打算獨立,他都仍是放心的讓溫克己掌管四川分號……而且照先前溫克己的態度看來,他兄弟之間的嫌隙已然化解。會這麽做的人,應該不會如此心狠手辣──更別提颯哥還讓塹予去當他的保鑣。」

  擎雲山莊情報網密集,於大小事的掌控最是詳細。先前白熾予曾對溫律行做過一番調查,故不覺得他會是謀害馮萬裏之人。「你們當官的習慣怎麽查案?先定了目標,才去找證據?」

  「這……由於馮萬裏身分特殊,故一直以來咱們都是由推想犯案因由再去循線查案。因爲馮萬裏乃是五髒六腑俱碎,經脈盡斷而亡,應該是給內功高強者震斷,但其內力卻又無特殊之處……無法查出下手之人,自然只能用這種方式推想。」

  將馮萬裏的死因道出,連下手之人都找不著的情況令案子的艱難程度更添一層。

  卻見白熾予聞言,雙目陡然一亮:「五髒六腑俱碎,經脈盡斷?能有這等功夫之人,應已是江湖上成名的高手才對。但正派高手是決計不會去幹這等事的。若是走邪門路子的,其功力又定有不尋常之處……難道不會是毒發所致?」

  「仵作勘驗過,他身上沒有中毒的跡象。」

  「但若是像于伯伯那等用毒能手,要讓人中了毒卻全無跡象,並不困難。雖說若是能讓人五髒六腑俱碎而又經脈盡斷,應當是極強的毒藥,但要無色無味甚至讓人查不出來,雖不容易,卻非是沒有可能。」

  白熾予行走江湖多年,幾番出生入死之後,於此早不再是紙上談兵,而是經驗之談了。極有條理的具言所以,刻下的神情早已不是早先同于光磊鬧脾氣時的模樣。

  俊美的面容之上是一種極爲從容瀟灑,卻又帶著些肅然的表情。

  于光磊瞧著這樣的他,胸口瞬間已是一陣百感交集。

  白熾予的成長,在露出如此表情時顯得格外明顯──瀟灑卻又不失穩重,即使帶著過於迷人的笑容也不顯得輕浮。

  不由得,一聲輕歎逸出……「你眞的長大了。」

  「光磊,你爲何老愛提這句?」

  因于光磊不知第幾次發出的感歎而深覺無奈,白熾予挨近神情顯得十分複雜的于光磊,悅耳的語音低問:「怎麽?這回因何有此感慨?」

  「……雖說你撒嬌的模樣還是無異於前,但一談起正事,你的神情就變得十分沈穩。每每看到你如此神情,我便猛然驚覺你確實已經是個成人了──即使賭氣,也都能夠分辨場合,以著冷靜沈穩的態度來處事。」

  回想起之前議事時的景況,于光磊的語氣越漸感歎,而引來了白熾予不滿的一瞥。

  「這八年我可不是胡混過去的,莫要把我當成八年前那個不經世事的小毛頭。這些年來我處身江湖,世道險惡、人心冷暖我可都一一體會過了。背叛那檔子事也不是沒碰過……你沒注意到吧?我右胸上的傷痕。」

  說著說著,順口便提到了多年前一次失手留下的傷痕。于光磊聞言大訝,擡手便拉開了白熾予中衣,而望見了他右胸上一道細淺的疤痕。

  由於疤痕並不明顯,是以于光磊先前並未注意到。此時仔細一瞧著實吃了一驚。正待出言,卻又因想起什麽而坐起了身。

  此時神情已是一片肅然,瞧向白熾予的眼眸帶著少見的怒火。

  「讓我看看背後。」

  「……你注意到了?」

  見自己一不小心惹了于光磊生氣,白熾予只得依言解下中衣,反過身來讓于光磊檢視他的背部。

  與右胸的傷口相對處,有一道稍微細了些的傷痕。

  仔細一看才發覺:其實白熾予的身上還有幾處傷痕,只是都不明顯。

  他差點忘了……江湖不比官場,爭鬥的用具不是筆墨文采,而是不長眼的刀劍。

  他,居然會這麽天眞的以爲──

  「熾,這個傷是透胸而過的,對吧?」

  「嗯……那時差點送命。以前還不知人心險惡,一不小心就著了道兒。不過近三年來,能傷我的人已經不多了。」

  瞧著于光磊的神情越來越不對,白熾予有些後悔自己方才提起此事,只得再補上一句想令他放心。

  而于光磊只是板著一張臉,一言不發的替他穿好了衣裳。

  「……光磊?」

  「以後……小心。」

  縱然心下有千言萬語待說,但最終仍只是四字。

  于光磊的神情嚴肅,卻大多是因爲自責。

  這八年間他們所置身的地方完全不同。心下雖然一直期盼著能看到他成熟而迷人的風采,卻完全忽略了要讓一個人從少不更事變成沈穩精練需要多少的磨練,更何況是那紛擾的江湖。直至此刻,他才驚覺自己仍是一個天眞的讀書人,用著對待孩子的態度來對待白熾予。

  一陣歎息,躺下身子:「睡吧。過幾天我就回京城,你也別跟了,馬上回去山莊吧。聽颯說之前你才離莊數月,應該好好休息才是。」

  「不,我要和你一起回京城。」

  毫不猶豫地否決了于光磊的提議,白熾予的語氣堅決,而以銳利的目光直直與他的相對。「我的直覺向來極准。而且這事若眞牽扯到江湖恩怨,難保你不會有危險。不論你拒絕也好,同意也好,這事,就這麽決定了。」

  強硬的語調,肅然的神情完全不容人拒絕反駁。

  于光磊本想再說什麽,最後終是在那堅決的眸子之下選擇了妥協……「沒想到你比以前更霸道了。」

  「無所謂,反正我本來就以當小人爲志。若行爲太君子,我反而會困擾。」

  見目的達成,白熾予面上肅然消去,神情轉爲柔和,而劃出一抹瀟灑迷人的笑意:「好了,休息吧。別妄想不告而別,你逃不出去的。」

  如此言語令于光磊莞爾,先前的自責已然逐漸淡去。看著那張正等著自己闔眼的俊美面容,他唇角揚笑,輕道:

  「晚安。」

  雙眸闔上的同時,另一雙睜著的眼睛,也終於是放心的闔了上。

  * * *

  翌日,三人又同溫克己詢問了一些有關於馮萬裏之事,並借了昔日溫家父子與馮萬裏所通之書信後,便即道別了溫克己,准備北上京城。

  揚州本爲江南水陸路交會之處,商業繁盛,向有揚一益二之說,是江南最大的城市。因爲時間有限,一番討論之後三人舍水路而選陸路,只望能盡快察明眞相。

  早先來揚州乃是乘船而來,故刻下三人欠了馬匹。白熾予長年四處奔走,常以馬匹代步,故於辨別馬匹好壞自有其一套方法,便接下了任務前往馬販處挑選、購買馬匹。

  仔細觀察一陣之後,白熾予挑了三批駿馬,正打算同馬販議價付款,卻因憶及什麽而回過頭望向于光磊:「光磊,你可善於騎術?」

  八年前的于光磊會騎馬,卻不算高明,是以白熾予有此一問。

  聞言,于光磊先是一怔,隨即苦笑搖頭:「只怕比八年前更差。」

  這八年來他埋首公務,根本很少有騎馬出遊的機會。

  回答的語音方了,白熾予已然改變主意只留兩匹馬。同馬販講價一陣後,才付了錢,並將馬牽至在一旁等候的于光磊及許承面前。目光凝向了于光磊,道:「你不精騎術,若獨自一騎,只怕難以趕路而且易生危險。這路上便與我同騎,也方便我關照你的安危。」

  「我明白。」

  明白白熾予所擔心的,對此安排並無異議的于光磊便笑著答應了。

  此時已是薄暮,要啓程只怕也得待到明日。于光磊不想再打擾溫府,正打算征詢許承意見看是否乘夜趕路還是留宿客棧,卻見一旁的他正默默的牽著馬,不發一語。

  于光磊這才想起連日來他話比平時少了許多,想來定是因爲插不進二人中間的緣故。加以白熾予似乎又因這八年間自己與許承遊處相交甚好,心生妒意,對許承總是隱約帶著些不善。思及至此,不由得心生愧疚。

  「許兄,昨日初到時還未及提起……不知你可還記得,此處便是當年咱們上船、相遇的地方。沒想到八年過去,你仍舊是如以前一樣怕生哩!」

  打趣的口吻,卻是刻意要緩解三人間區隔明顯的氣氛。許承察覺到了他的想法,因而露出尷尬一笑:「兄弟莫要笑我。實則是你二人感情融洽,又多年未見,讓姓許的不好插話呀!」

  尤其,他總覺得白熾予對他似乎有些若有似無的敵意……

  于光磊知他也已感受到白熾予對他的敵意。這敵意不消除,只怕那二人是難以相處融洽的,當下只得苦笑著對上了那張俊美的面容。

  明白于光磊是希望他別這樣,瞧著那帶著苦惱的神情,向來最無法違抗他的白熾予終是低不可聞的一聲歎息,勉強斂下心下存有的不快,主動釋出善意:

  「許兄可善於飲酒?」

  「於三莊主面前,何人敢稱善飲?只是淺酌一番卻是無妨。如不嫌棄,便趁著啓程前的空檔對飲一番如何?」

  見白熾予主動出言相談化解尷尬氣氛,早就想與之相交的許承心情大好,面帶笑意立即響應並作了邀約,「就不知大人能否讓下屬偷閑交際一番?」

  向名義上的上司于光磊做了個請示,卻祇是象徵性的而已。于光磊又怎麽不知?當下有模有樣的作了官腔允諾:「無妨。」

  如此模樣惹得一旁的兩人一陣好笑。笑聲同時脫出,四目亦因而相接。畢竟同是江湖兒女,這毫無心機芥蒂的一笑,竟然當下就化去了不少隔閡。

  三人決議既有,便同入了間酒樓。

  兩壇醇酒,一壺香茗。許承其實頗愛飲酒,只是在京中只有與于光磊交好,其餘則都是泛泛之交,難有傾然就醉,痛快暢飲的機會。此時既然有一個同樣嗜飲之人,自然是興致大好了。當下主動替彼此斟了杯酒:「之前一直沒能說清楚。在下久仰三莊主大名,現下終能得見,實在令人不勝欣喜。能與三莊主共識更是萬分榮幸。許某不才,只望公務了結後,能有機會能見識見識那名聞天下的九離。刻下,便讓許某先敬莊主一杯吧!」

  「那等閑話休提。飲酒,便是要豪氣萬千,哪還顧什麽禮制儀禮,應酬交際?咱們酒碗一拿,幹個杯也就夠了!」

  說著,白熾予已然身體力行的拿起酒碗往許承的碗一碰,而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痛快!」

  動作雖是豪氣,卻又無低俗之感。俊美面容之上閃著異樣光彩,雙眸熠熠生輝。舉手投足間俱是瀟灑不羈的況味,令人瞧得入迷。

  「好!今日我才知道什麽叫眞漢子!喝酒就該像三莊主這般,才眞叫豪氣幹雲!來!咱們喝!」

  許承受他影響,當下也自舉起酒碗一飲而盡,並與白熾予相視而笑。二人俱是坦蕩之人,又同好杯中物,這一番對飲,竟然又拉近了兩人不少距離。白熾予原先對許承的些許嫉妒亦因而忘得一乾二淨。兩人一面喝著,一面談起江湖中事。對飲相談之中,才發覺彼此竟是投契如斯。

  一旁靜坐淺啜香茗的于光磊見二人藩籬盡去,性子還頗合得來,心下便是一陣喜悅。一個是他的知己好友,一個則是他生命中最重視的人……這二人若也能誠心相交,結爲摯友,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只是心下高興歸高興,卻仍是受到了一旁兩人的酒氣影響,因而有些微暈了……察覺于光磊情況不對,正自飲酒的白熾予忙移了位子坐到他身邊。

  如他所料。沒多久,于光磊便給醺昏了,靠在他的肩上沈沈睡去。

  白熾予略爲動了動身子,扶著于光磊讓他能靠得舒服些。

  不容旁人插入的氣氛隱約擴散開來。白熾予雖仍自飲酒,卻已不似先前那樣全無顧忌。目光不時落上于光磊沈睡的面容,而在飲完杯中殘酒後,便自運功散去酒氣。

  一旁許承見他如此瞭解、在乎于光磊,回想起先前拜訪擎雲山莊時的情景,心下累積已久的疑惑升起,終於是忍不住問了:「白兄與光磊感情爲何特別深摯?先前光磊亦是居於白兄的居室……令兄雖與光磊是至交,卻似乎也未如兩位這般親。」

  由於他與白熾予已算是有了交情,稱呼便也由「三莊主」改爲「白兄」。

  聞言,白熾予唇角因而勾起了一抹有些懷念的笑容。

  一番對飲相談之後他已將許承當作了自己人,故沒加以隱瞞,道:「實不相瞞,我打小好武,於讀書習字最是抗拒不喜。而之後之所以會願意開始讀書習字,都是光磊的功勞……他自我四歲起便住進小人居,成爲我的啓蒙之師。在娘親過世之後,更擔起了照顧我的責任……我,幾乎可說是給光磊照顧大的,連機關之學,也是因爲光磊才開始接觸。直到八年前我第一次出任務時,光磊才不告而別,遠赴京城應試任官。」

  簡單的將兩人之間的牽絆說與許承,神情之間的懷念更甚。

  「我的居室本名『俠客居』。後來之所以改爲『小人居』,也是因爲光磊的關系。我想許兄應有所聞吧?有關於我花名在外之事。」

  「這……確實是有。」

  聽白熾予主動提起此事,許承不禁有些尷尬。「只是這些乃是個人私事,故我未曾將此事告訴光磊。」

  「那我可眞得多謝你一番了?若給光磊知道,只怕他要惱我……唉!最開始也只是因爲對光磊賭氣才……結果諸般因素卻造成了今日如此景況,而我一心想當小人,卻始終得不到一聲認可。」

  白熾予以著感歎的語氣道出自己一直以來的願望,因而令許承詫異的瞪大了雙眼。

  早有聽聞擎雲山莊三莊主居室名爲「小人居」,許承以前一直以爲這乃是他謙虛的表現﹔而他的花名在外,也以爲是多情公子風流成性……直至今日,他才知道白熾予原來竟是立志當小人的。

  這等事情若是說出去,只怕沒有多少人會相信。

  「白兄要想有小人之名只怕極難。如此俠義心腸,又俊逸非凡。除非是眞正的眞小人,不然有眼之人,都不會這麽說白兄的。」

  許承直言了自己的想法,因而惹來白熾予一陣苦笑。

  這點他又何嘗不知?只是,這「小人」之志其實是他對于光磊強烈執著的另一種表現,故至今仍是「努力不懈」,縱然只是徒勞。

  低頭,不知第幾度的望向那張受酒氣影響,昏睡著而微微泛紅的俊秀面容。

  這世上最能令他甘心妥協之人,就是于光磊了。既然今日于光磊會因爲他的緣故而不娶,他自然也能因于光磊而不娶。畢竟,于光磊在他心中的地位,一向是獨一無二的。

  由於之前的酒酒性濃烈,連帶也使得于光磊睡得極沈。此時又見天色已是一片幽暗,白熾予當下起身,扶起于光磊……「時間也不早了,咱們找間客棧歇息吧?」

  「好。」

  許承也知時間已晚,便即做了答應。清了酒錢,找了間客棧住了。白熾予仍舊與于光磊同房,好方便就近保護照顧他。

  也或許該說是他放不下心把于光磊交給別人。即使是許承。

  替于光磊褪下外衣,扶著他到榻上睡了。燈火乍熄,以他的視力卻仍是能清楚的看到身旁的俊秀輪廓。凝視的目光深沈卻又柔和,彷佛是要補足那八年的差距一般,將容顔深深刻劃入心。

  八年前與八年後的容貌相差不多,只是添了幾分歲月的痕跡。

  而自己……心底對于光磊的執著,則是在八年之間增長了。

  白熾予從來沒有去思考那份強烈的執著究竟該如何稱呼,也無須如此。

  與于光磊之間的感情,又怎是三言兩語說得盡的?于光磊曾是他的師,也曾是代替父母親自照顧他長大的人。他們更是至交,是最瞭解彼此的人。只要確認那份心情是在乎的,又何須顧慮其名爲何?

  雖然……

  凝視著那張毫無防備的俊秀面容,白熾予神情一暗,擡手便打算摟上于光磊腰際。卻聽此時,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直至房門前。白熾予側耳細聽。

  那是個不會武女子足音,但白熾予卻摸不透來人爲何,心下一凜,主動貼近于光磊以身護住他。

  只聽門外女子似乎是猶豫了一陣,而後,擡手,推門而入。

  一股淺淺香氣在女子入屋的同時擴散開來。那香氣極爲熟悉,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聞過。白熾予故作熟睡,目光悄悄望向來人,只見他身著一件紫色鬥篷,而在關上房門,走近床邊時褪下。

  這一瞧,令白熾予登時大驚,忙坐起了身:「萍兒,你怎會……」

  那姑娘名喚萍兒,乃是白熾予於揚州一間青樓包養的姑娘。她容姿秀雅,鬥篷之下卻僅是薄衣敝體,玲瓏有致的身材在月色中隱約可見。

  只見她神色淒楚,一個上前便投入白熾予懷中:「三公子,您足足有半年沒來看萍兒了。若非今日我的小婢瞧見您、認出了您,只怕又要與您……三公子,您不喜歡萍兒嗎?爲何這麽久都……」

  「別穿的這麽少,會著涼的──」

  瞧著她神情如此,白熾予憐香惜玉之心便起,一把勾起她脫下的鬥篷替她披了上,心下卻又暗叫不好……「我有任務待理,故無法時常尋你……萍兒,你怨我嗎?」

  他說話的嗓音微啞,音色低柔悅耳,而比平時同于光磊說話之際更添了幾分成熟迷人的魅力。

  「三公子,萍兒怎會怨您?只是萍兒想您想得緊啊!求您今晚到萍兒那歇一宿吧?萍兒求的不多,只要您一晚的垂憐……」

  輕柔低訴著的同時,身子更是挨近了白熾予幾分,白皙藕臂攬上寬闊背脊,以溫軟軀體有意無意的摩擦著白熾予的身子。

  白熾予畢竟是血氣方剛的青年人,如此動作當即引得他血氣上湧,不自禁的已是欲念竄升,但卻仍是以理智將一切平撫,輕撫著萍兒發絲,柔聲道:「對不起,萍兒。我分不開身。刻下我必須時時刻刻保護一位極爲重要之人,所以無法──」

  「你就去吧。」

  解釋的語音未完,卻給一陣平和的嗓音打斷了話頭。「許兄便在隔房,大不了我去叨擾一晚便是,莫要顧慮我而辜負了人家姑娘的一番癡情。」

  白熾予聞聲回眸,心底已暗叫糟糕。果然,入眼的是于光磊微帶責備的神情,縱然語氣仍舊平和。

  心下雖然想解釋,一時卻又不知從何解釋起……懷中的女子也不能就這樣放著她繼續挑逗引誘。當下只得無奈一應,替萍兒穿好鬥篷,摟住她腰際便脫窗而去了。

  瞧著二人的身影隱沒於夜色之中,于光磊不由得一陣感歎。

  那女子應是青樓的姑娘吧……只是會如此執著甚至於夜半尋來,應該是對熾予動了眞情才是。方才白熾予說話的口氣是于光磊從未聽過的,心下不由得感慨這八年的差距終究是太大。

  他本是被醺得醉了,直到剛才才稍微清醒些,不料卻瞧見如此情景。本想讓白熾予自行處理,卻又因那女子淒楚的音聲而終於是插了口。

  食色,性也。這事兒他也不是不懂。只是昔年還是個孩子的人如今卻已連這些都懂得了,而且還似乎頗爲熟稔……就是這一點,令于光磊分外感慨。

  反觀自己,雖也曾光顧過兩三次青樓,但也……發覺自己朝著不尋常的方向思考去了,于光磊面頰微微一熱,一聲輕歎,起身關上窗戶、房門,徑自躺下寢了。

  看來,今晚白熾予應該是不會回來了……懷著某種交雜著失落的感慨,先前的些許醉意又讓意識變得昏沈……

  卻在神智朦朧間,門窗開闔聲入耳。既之而來的,是身旁屬於白熾予的溫暖,緊緊的包覆住了身體。

  「安撫她費了些時間……之後再和你解釋。睡吧。」

  低啞的嗓音在耳邊落下如此語句,朦朧的意識卻已無暇多加分辨……于光磊只覺得一陣睡意席捲而來,終至,沈沈睡去。

  第十五章

  兩匹駿馬飛快的在官道上疾馳。

  許承獨自一騎,而白熾予則與于光磊共乘一騎。白熾予熟練自如的操縱著馬匹。疾馳的馬步雖快,卻不如于光磊想像中的顛簸。

  爲了配合許承的速度與于光磊的安全,白熾予並未全力奔馳。微微傾身貼近坐在自己前方的于光磊,低沈悅耳的嗓音落下低語:「你還在生我的氣嗎?有關萍兒的事?」

  自那晚過後,于光磊雖未刻意疏遠他,但神情之間總是帶著些許的責備與不悅。

  于光磊是個知書達禮,重視操守的讀書人,想來一定很不滿意他的行爲吧?白熾予越是思索便越是無奈。他雖立志當小人,卻不希望因爲一個錯誤的途徑而讓于光磊對他失望。

  聞言,于光磊語音平和依舊,卻又隱帶些不悅的道:「豈只萍兒姑娘一人?你已長大成人,便是要做個風流公子,我也不應多管。但是那些姑娘個個都對你死心榻地。你如此負心,卻是不應。」

  由於馬匹疾馳,迎面的風甚強,是以于光磊話說得極爲吃力,聲音卻沒大到那兒去。但白熾予內功深湛,故仍是將他的話一字不漏的聽入了耳,當下不由得一陣苦笑。

  「我當時也沒想太多。待到發覺之時,她們都已經……心下雖感愧疚,卻又對她們了無情愛,無以爲報。你覺得不應,那今後我不再碰她們便是。」

  頓了頓,語音一轉:「你難道就打算這樣一直生我的氣?光磊……」

  語尾帶上了一種撒嬌討饒的意味,令聽著的于光磊心下無奈湧升,終是一陣歎息。

  「總之你最好盡早將話說清楚,莫要讓那些姑娘苦苦候你盼你。」

  「我會的。你不生氣了?」

  「你明知我捨不得一直氣你的……打小便是這樣。」

  語氣之間的不悅至此殆盡,于光磊略爲放鬆了身子,卻因而直接靠入了白熾予懷中。

  環繞著身體的溫暖屏除了初春天候的寒涼。猛然驚覺到這一點的于光磊因而回眸,入眼的則是白熾予俊美瀟灑的面容之上溫柔含笑的模樣。

  「會冷嗎?還是嫌風大?」

  「不……謝謝。」

  輕輕道了聲謝,于光磊放鬆的靠著他,任由寒風呼嘯而過,周身卻仍舊是一片暖意。

  重逢至今,也差不多一個月了……之間雖偶有隔閡爭執出現,但彼此那份親近猶過手足的情誼卻仍舊無改。他仍舊習慣性的照顧白熾予、替白熾予打點一切,而白熾予則依舊會在面對他時表現出過往的任性與撒嬌。只是,白熾予雖偶爾會任性,但更多的時候卻都細心的關照著于光磊。

  彼此都互相在意、關切著對方。

  而這段期間內,彼此也都看到了對方一些未曾見過的表情。例如白熾予的沈穩俊魅,例如于光磊的沈著老練。

  他們雖然互相倚靠,卻又都是獨立存在的人,各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由於行程進展飛快,是以白熾予將九離以布巾裹起好稍微隱藏身分。三人連日兼程無有停歇。數日過後,已然入了京城。

  白熾予非是第一回來京城,但由於之前刻意避開與于光磊相見,是以刻下他還是第一次來到于光磊的尚書府。

  于光磊性子恬淡,故府上僕人也不甚多。他在自己房間隔壁替白熾予安排了一間睡房。雖是命令了僕人去准備,卻又忍不住親自前去關照指示。

  白熾予看著他身爲一家之主卻仍舊忙裏忙外,不禁一陣莞爾,主動上前幫他去了。最後甚至以客代主並退下人,在整理好房間後拉著于光磊在榻上坐下。

  「我想在你房間周圍設點機關。」

  應是征詢,語氣卻是肯定的,目光帶著堅決。「雖說我就在你隔房……但如能設些機關,總是多一分保障。」

  「便照你說的做吧。」知道白熾予是放不下心,于光磊微微一笑做了答應。「待會兒我得入宮面聖。你便同許兄談談接下來應當如何調查吧!」

  「不,我要陪你入宮。」

  「那可不成。大內有不少流影谷的高手,你此去豈不是自曝身分?應當是不會有人敢在皇宮中伏擊暗算我的──尤其咱們到現在還沒查出什麽結果。」

  「……我明白了。」

  心知于光磊所言不差,白熾予只得暫時擱下了擔憂。

  見時候不早,于光磊忙起身到自個兒房中准備換上朝服入宮晉見。瞧著他行色匆匆,白熾予不由得心生無奈,起身跟進,而入了他房中代替僕人替他寬衣解帶。

  一旁整齊的擱著制式的朝服、頂戴。由於是面見聖上,所有的正服儀禮都不能省。白熾予幫著他穿上裘衣裼衣正服,卻在剛穿好正服的同時突然一把抱住了他。

  于光磊被他突來的舉動弄得莫名其妙,笑道:「你該不會是捨不得讓我出去?都幾歲了還這樣。」

  「不……我只是看看你有沒有稍微胖一些。一路上我都特地叫了能有助於補充你體力的菜色,怎麽還是和之前差不多瘦?」

  白熾予的語氣帶著些苦惱,雙臂略松,卻仍舊摟著懷中的軀體。

  于光磊聞言失笑:「哪有說胖就胖的?你再這麽抱下去,朝服可就皺了……時辰不能耽擱,我要入宮了。有什麽話,留待晚上再說吧。」

  「我送你到門口。」

  終於是松開了手,眼眸裏卻隱隱帶上了點複雜。當下同著于光磊一起行至了門口,目送他上轎、離去。

  其實很想私下跟去,不過爲了避免替山莊惹來麻煩,只好作罷。正打算依言去找許承討論案情,卻想起之前沒問許承居處,白熾予當下功聚雙耳,循著吐息聲往許承的房間去了。

  此時的許承正在房前的空地練武。他向來不用兵器,即使偶爾用上了也只是單刀一把。刻下正赤手空拳的演習招式。白熾予瞧著有趣,又未曾與許承交過手,當下一聲大喝:「許兄注意了!」身形一閃已然出手。

  許承雖是驚訝,但由於白熾予有事先出言示意,故仍是有了准備的接招。白熾予身法是一如本人的瀟灑自適。但見他右掌一翻,精准的擊向許承守勢的關鍵之處。許承臉色因而微變,忙變招化守爲攻,正面迎向白熾予的攻擊。

  下一刻,掌力相接,一股灼熱迫人的氣勢直襲周身。許承忙運功抵禦,並自運起拳法展開連綿攻勢。拳勢沈穩俐落,拳勁硬沈,足撼山嶽。守中有攻,攻中有守。攻守相繼,而成了一個嚴密的「盾」,令人無處可攻。

  白熾予瞧他拳法精湛,性子更起,笑道:「久聞許兄『震嶽拳』之名,今日一見,那『震嶽』二字確實不虛啊!」

  贊賞的話語脫口,手底下卻不含糊。既然無處可攻,便是處處可攻。化掌爲刀直攻而入,灼熱掌力利如鋒刃,逼得許承不得不改招相迎,破綻因而顯露。白熾予瞧准時機加緊攻勢。終於是招招相接,不久,勝負已分。

  兩人雙雙收招,四目相接,俱是欽佩之情。

  「白兄果然武學精湛。刻下尚是赤手相搏,姓許的便已不敵。若是對上了名聞天下的九離,只怕沒能走過幾招就要敗陣了!」

  「許兄不必客氣。震嶽拳向與泰山槍齊名,而許兄震嶽拳的火候已有與陸前輩一拼之力。今日能蒙許兄見教,委實令人得益不少。」

  白熾予毫不靦腆的接下並響應了許承的贊美。既而,話鋒一轉:「對了,許兄。關於那件案子我的瞭解還不甚夠,刻下光磊又入宮去了,只得麻煩許兄爲我解惑……許兄可知究竟哪些人可能有嫌疑,而又是爲何?」

  詢問的語氣不亢不卑而又極爲眞誠,讓人聽了好感便生。

  許承因而哈哈一笑,道:「哈!我最欣賞便是白兄的性子。雖說我比你長了十多歲,但武功見識卻不如你。然而你的態度卻全無分毫的驕傲自恃,不像流影谷的,十個裏頭有九個都是用鼻孔瞧人的……閑話休提。馮萬裏是當年皇上跟前的紅人,這個是你知道的吧?而且他本身與江湖中人並無接觸,所以不大可能是他與哪個高手結了仇。故剩下有可能是兇手的,主要只有四種人:溫家堡之人、溫家堡的敵手、馮萬裏的仇家,以及他的政敵。」

  「政敵?」

  白熾予於官場派系並不瞭解,故有此一問:「敢問許兄,馮萬裏的政敵是指哪一派的人?」

  如此問題一脫口,便看到許承的面上流露出複雜的神色。白熾予並非愚人,當下自也猜到了八九成。只見許承一陣苦笑,歎道:「正是咱們這一派。」

  * * *

  同君王報告了查案的情形後,于光磊方離開禦書房,便不由得一陣歎息。

  上意難違亦難測,這個認知在他接下案子之後更是體會深刻。雖說皇上不斷說這是相信他的能力故有此安排,但過短的期限卻讓人忍不住覺得是刻意刁難。

  不曉得熾予與許承相談之後可有新的發現?于光磊心下尋思,也不於宮中多加停留,打算出了宮便直接回府。

  只是天不從人願。正自走著,不意迎面遇上三人,卻是他的直屬上司尚書令左仁晏,以及與許承齊名的捕頭,流影谷的燕成殷。

  若以派系而論,這兩人都是與當年的馮萬裏爲友之人,也就是與于光磊的派系相左。尤其左仁晏更是馮萬裏摯友。此番遇於途,總令于光磊感覺並非偶然,而是他們刻意遇著的。

  但當下仍是拱手行禮:「下官見過左大人。」

  左仁晏面上微露厭惡之情,揮了揮手要于光磊不必多禮。他身旁的燕成殷應當算是于光磊的下屬,卻是天子近臣,不但沒有對于光磊行禮,甚至連望向他的目光都帶著幾分不屑,笑了笑,道:

  「聽聞于大人剛因公由江南回來,卻不知這趟南下……是當眞爲了公務,還是爲了私人之事?」

  嘲諷的疑問句,當然不可能是眞的心有疑問。于光磊按下心頭不快,於他所言不加打理,仍是對著左仁晏:「不知左大人有無訓示?若無要事,請恕下官先行告退了。」

  言罷,又是一揖便打算離去。卻聽左仁晏終於出聲:「慢。老夫想找于大人往滿福樓一敘……于大人應當不會拒絕吧?」

  應是詢問,語氣卻是擺明瞭不容拒絕。于光磊心下一凜,面上卻仍是不動聲色,應道:「下官怎敢?請!」

  見他答應了,三人當下便一同出了宮,往城中滿福樓去了。

  一想到自己遲遲未歸,府中的白熾予只怕是擔心的緊,于光磊就是一陣無奈。只是官場上的應酬,即使再怎麽厭惡都不能表現出來,這是他在這八年間清楚體認到的。

  所以他耐著性子入了廂房坐下。

  只見左仁晏露出了個皮笑肉不笑的神情,道:「光磊想必知道老夫與萬裏是摯友吧?萬裏的案子一直沒能查出兇手,讓老夫很是不快……刻下你既然接了案子,可必須公正處事。即使查出來的兇手是自己的恩師,也不能徇私枉法,知道嗎?」

  「下官明白。下官既蒙皇上重用賜命調查,自然會將一切秉公處理。」

  于光磊心知左仁晏是在暗指卓常峰正是殺害馮萬裏的兇手,卻仍是當作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恭敬的作了答應。

  然而,如此反應卻惹來一旁燕成殷的一聲冷哼。于光磊因而將目光對上他的,沒有憤怒卻平靜沈穩的眼神,讓燕成殷瞧得微地一驚。一陣冷笑,道:

  「于大人莫要嫌下官不守禮數。只是下官此來乃是奉了家師及谷主之命……聽說于大人出身江南,不知與江南的匪類有無來往?」

  「燕大人此言差矣。光磊既爲朝廷命官,又怎麽可能會與匪類有來往?卻不知燕大人此言何意?」

  「沒有其它的意思,于大人莫要誤會……下官只是來轉達谷主的話,希望于大人不要自毀清官名聲,暗自窩藏犯人、結交匪徒,將大好前程自個兒斷送。」

  「那麽,請代光磊回複谷主。光磊立身處事,只求無愧於天地良心。」

  不帶多餘情緒,于光磊極有禮貌的回了燕成殷帶著要脅的話語。

  燕成殷不尋常的敵視態度讓他更確定了這件事只怕眞是衝著山莊而來,尤其那句「江南的匪類」似乎更是暗指擎雲山莊。于光磊心下雖是不快,但仍是全盤忍了下來,就不知燕成殷還打算怎麽爲難他?

  卻見左仁晏突然遞了杯酒到他跟前:「光磊今年應是二十八了,老夫沒說錯吧?」

  「是。」頓了頓,「抱歉,下官不會喝酒。」

  左仁晏因他所言而一個挑眉,神色卻已非先前的不善。擱下了酒,道:「以你的成就、才華和相貌,二十八歲早該娶妻生子了。但老夫卻聽說你拒絕了每一樁婚事……不知可有隱情?」

  「光磊只是單純的沒有成家的念頭。多謝大人關心。」

  「原來如此……本想你若有意成婚,老夫便能將愛女交付於你。只是如此心願,刻下怕是無法達成了。」

  他此時的神情雖仍稱不上溫和,卻已比方才好上太多。先硬後軟,這是左仁晏拉攏人才的一貫技倆。于光磊心下明白,拱手一揖:「多謝大人厚愛。只是光磊確無成家之願……時間不早了,請恕光磊先行告退。」

  言罷,早就不想多留的他已然站起了身,道了聲「告辭」便轉身離去。見他去意甚決,左仁晏立即朝燕成殷使了個眼色。後者立時起身,將于光磊送到了樓下。

  「不知于大人是眞的無意成婚,還是……聽守城的人說,今兒個于大人入京之時,身旁還多了個俊美的青年,不知可有此事?」

  燕成殷的神情似笑非笑,在于光磊離開的前一刻丟出了這麽一句話。語帶雙關的情形終是惹來了于光磊冷厲的一瞥。

  「燕大人既是天子近臣,相信一定很清楚何謂基本禮數。如此探問他人隱私,若是傳了出去,對你只怕不是什麽好事。」

  「多謝大人指點。」

  面對于光磊冷厲的眼神,燕成殷嘻嘻一笑,一把握住了于光磊的手:「請代下官向您那位神秘的同伴問好!」

  語聲脫出的同時,一股巨大的力道亦自被他握住的掌心傳來。于光磊心知不好,手卻掙脫不開,霎時只覺得全身上下一陣壓迫似的痛楚傳來,胸口氣息立時鬱結。

  而眼前燕成殷卻仍是帶著笑容,彷佛什麽事都沒發生的放開了他的手:「希望于大人不會辜負皇上及谷主的一番期望。」

  然而,此時的于光磊已是臉色刷白不住喘氣,根本一句話也回不出,只能勉強上了轎,令人盡快趕回尚書府。

  此時天色已黑,即將是晚膳時分了。在尚書府裏的白熾予久候于光磊,心下已是無比擔憂。此時聽得轎夫的足音由遠而近,忙往門口去了迎接于光磊。然而,熟悉的吐息聲卻未入耳。白熾予因而感到一陣訝異,莫非于光磊另行去了他處,故要轎夫先回府中?

  卻見轎子在門口停下,一抹殘弱的吐息聲入耳,下一刻于光磊已然掀開轎簾欲自轎中走出。只是腳才剛踏出,身體卻已再難支撐,當場便要跌落。白熾予忙上前接住了他,而于光磊卻已「嘩」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

  一旁的家僕及轎夫見狀大駭,當下立時亂成一團。

  白熾予這才知道自己剛才爲何沒能察覺到于光磊的氣息,因爲他已受了極重的內傷,致使氣血鬱結氣息殘弱。知道他情況不好,當下已然抱起他,一手緊握著他的左手送入眞氣,並飛快奔往房中替他療傷。

  此時許承也因門口的喧鬧而前來一看。瞧見地上的幾許血跡,心知情況不妙,忙吩咐了衆僕不可洩漏此事,並前往于光磊房中查看。

  此時白熾予已然除了于光磊的外衣,雙掌抵上他背心替他運功療傷。

  剛才于光磊的一口鮮血有大半都是直接噴到白熾予的身上,故白熾予的衣衫已然染滿血跡,連那俊美的面容亦是沾到了血。此時一見許承過來,忙道:「許兄,勞你去准備一桌清淡補血的晚膳,大概兩個時辰前後送來。」

  「我明白了。」

  知道自己插不上手,許承幹脆的接下了任務轉身離去,但臨走前望向于光磊的目光卻仍是溢滿擔憂。

  不知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但縱有千般疑問,也只得等到于光磊情況好轉才能說了。

  聽許承腳步聲逐漸遠去,白熾予心下一歎,又自加緊運功催動內力。

  此時的于光磊雙眸緊閉,臉色蒼白如紙,早已是昏了過去。他不是習武之人,自然沒有自行抵抗敵方眞氣的能力,更遑論是療傷。故白熾予只能強壓下心中的不舍與擔憂,穩定心緒,運氣替他打通滯澀的氣血與經脈,幫他治療內傷。

  時間流逝飛快,轉眼已是兩個時辰過去。白熾予又自催動內力完成最後的程序。于光磊因而再次噴出一口鮮血,身軀倒落。白熾予忙將他接入懷中。

  此時于光磊的臉色已然恢複了紅潤。雖然唇色仍嫌蒼白,卻已比之前好的太多。只見他雙睫輕扇,已然醒轉……「熾?」

  「嗯,是我。」

  見他終於醒來,白熾予懸著的心終於得以放鬆,卻仍是握著他的手緩緩送入眞氣……「還好嗎?」

  「好多了,只是覺得頭有些微暈,身子乏力……」

  于光磊勉強露出了個笑容,語音卻仍是虛弱。溫和的目光望向眼前額際浮現汗水的俊美面容,沒有多想便舉起衣袖替他拭去汗水。「勞你消耗眞氣替我療傷,對不起。」

  「咱們都是自己人,又何須道歉?我剛請許兄准備了晚膳,你多少吃一些再睡。」

  言罷,不容拒絕的便扶起他,並自取來先前許承安排好的晚膳讓他食用。

  照顧著他的動作溫柔至斯,令于光磊不由得回想起過往。

  多年以前,他也曾如此照顧他……唇角,因而揚起了一抹溫柔的笑──卻又帶著幾分複雜的。

  「我的傷,是流影谷要確認你的存在所設下的陷阱。」

  低低的語音脫口,帶著幾分歉疚……「讓我接下這件案子,是西門暮雲或西門曄的主意,而目的就是爲了爲難山莊。熾,你快走吧。留在京裏對你只是危險重重,最好在流影谷正式對上你之前快──」

  「你知道我不可能會丟下你離開。好了,咱們先去洗個澡然後就寢。這些事待明日再提。」

  雖然清楚于光磊是在擔心他,但白熾予決心既下,就絕無改變的可能。仍舊是不容拒絕的,抱起于光磊就往澡堂行去。

  見他神色堅定,于光磊不禁一陣歎息。

  除了衣衫將自己浸入水中。此時的水溫溫涼,並非是平時的熾熱。因而將目光對上正欲進入池中的白熾予,得到的是溫柔的目光。

  「太熱的水不好。」

  簡單的一句解釋,卻也說明瞭這樣的水溫是他的特意安排。

  于光磊因而再次笑開,目光溫和卻又帶著幾許懷念,而在憶起先前之事時,神情一斂,淡淡道:「先前我本欲直接回府,卻在半途上給左仁晏和燕成殷攔下,邀我往滿福樓一敘,我無法拒絕,只好同意……好不容易終於得以離開,怎料燕成殷卻是以送我離開爲由……他知道你隨我入京,但只怕還未確定你的身分,故想以此試你。消耗了那麽多功力助我療傷,你刻下應當也很累了吧?」

  「還好。只是那燕成殷心計頗深,竟是特意令你無法當場發作吐血。你所料不差,他重傷你卻又讓你不至於死亡,目的正是爲了測試你身邊之人能力如何。如我所料不差,過一陣子就會有人來加以探問。」

  聽于光磊主動提起,白熾予當下也將自己的想法直說了,神色卻隱染上些鬱鬱……「即使不能讓我跟著,也讓許承陪著你去吧。總……好過我一番久候,等到的卻是你嘔血昏眩。」

  雖然有自信能治好于光磊的內傷,但白熾予初見他氣息殘弱,猛噴出一口鮮血之時,仍是被嚇著了。即使在治好他內傷的現下,瞧著那張有些蒼白的俊秀面容,都仍是會心生不舍。

  很想擁住他,無奈刻下兩人同在沐浴,俱是光裸著身子,於此時抱住于光磊未免有失禮節,只怕會惹來于光磊輕斥,故只得作罷。

  見白熾予神色如此,于光磊也知道自己出事確實讓他極爲擔心。心下更是歉疚,卻只能回以一個溫和的笑容:「至少我刻下沒事了。」

  「……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即使于光磊說了沒事,但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放心。

  凝視著那張俊秀面容的目光帶著幾分複雜……而終是擡手,輕輕撫上。

  凝視的眼神沈穩,卻又帶著一分不羈的氣息,沈沈幽幽,困惑人心。

  與之相望著,于光磊因而有些怔了……相互凝視間,彼此的氣息混雜著水氣交纏於空氣之中,氤氳,而且惑人。

  直到白熾予驀然抽手,背對著于光磊起身穿衣。

  「別洗太久。」悅耳語音帶上了一種看不透的低啞,「你該睡了。」

  「嗯。」

  這才猛然回神,于光磊忙起身穿衣,卻因動作過劇而一陣暈眩。身子一晃,而在跌入水中的前一刻落入溫暖的臂中。

  「抱歉……」對於自己意外匆忙的行爲對他造成的困擾……「你,眞的像個大人了。」

  「我本來就是個大人了。先前我已說過,雖說我比你小了七歲,但這些年來行走江湖,我對人心的險惡知道的不會比你少。所以放心依賴我,光磊。」

  低沈語音訴說著的同時,已然主動替他換上了衣裳。于光磊卻只能回以苦笑,讓他替己穿衣,並讓他帶著回到了房中。

  熄了燈火,雙雙就寢。這,是白熾予在京城于光磊府中住下的第一個夜晚。

  身子仍然虛弱的于光磊一下就睡熟了。聽著身旁均勻的呼吸聲,無法輕易入眠的白熾予不由得一陣歎息。

  殘留的熱度、鮮明的畫面、氤氳的氛圍。

  滿心難耐下,終是一個反身,輕輕圈住了于光磊腰際。

  「還眞是畏首畏尾啊!我這個失敗的小人……」

  但是,也只能暫時這樣了。

  他最應該擔心的,是光磊的安全,以及流影谷的陰謀。

  逼不得已,也只好暫時當他最不想當的君子了!

第十六章

  確如白熾予所料,隔日便有人上門求見于光磊。雖說于光磊的內傷已愈,但身子仍弱。加以應敵最重要的便是讓人摸不透虛實,故白熾予要于光磊稱病拒見,並告假未往早朝。

  他的稱病立時惹來朝中不少人的關切。尚書府前奉命來探望之人絡繹不絕,完全忽略了病人最需的便是安靜調養。

  既要讓人摸不透虛實,便不能輕易透露初白熾予的存在,故那些客人便交由許承一一打發了。除了少數幾個同派系的大老之外,其餘的人都沒能見到他。

  「光磊啊,你才剛從江南回來就病倒,會否是因爲過於奔波之故?這幾日朝中傳得極凶,說你是想借病推卸皇上賜與的查案重任……唉!你自個兒多注意些吧!別讓人毀了你的清譽。連病中都仍惦著案子,常峰當年果然沒看錯你。」

  這日早晨,同派的大老左丞相言維前來探視于光磊。他年約五十上下,相貌極有威嚴,在卓常峰退休之後便相當支持于光磊。

  此時于光磊正靠坐床上,手上還拿著馮萬裏一案的卷子。一旁白熾予則換上的一襲素衫在旁默默守著他。瞧在旁人眼裏,像是個太過出色的家僕,令人一瞧就覺得應該是老爺的心腹股肱。

  于光磊聞言神色無奈,輕聲一歎,道:「上意難測。這回皇上交付如此任務,說是委以重任,卻又像是爲難……而且連著先前調查的兩位前輩都是咱們一派之人,已經惹來對方不滿。若晚生又沒能達成聖上所托,只怕──」

  「皇上所爲應是爲了均衡咱二派的勢力。只是先前兩人都不爭氣,最後只好找上有清官之譽的你了。」

  「話雖如此,但……先前兩位大人刻意追尋溫律行仇家,無非便是怕兇手是咱們的人吧?言世伯,刻下沒有外人,晚生也就不客氣的直問了……兇手可是咱們的人?」

  「這……」

  聞言,言維面露難色的看了一旁的白熾予一眼,語氣猶疑。于光磊知道他是不太能相信白熾予,忙道:「世伯無須擔心。他是我最信任之人,口風又緊,絕不會將今日之事說與他人。」

  「唉……說實話,當年我便與常峰論及此事不下十遍。咱們都不是會幹下此事之人,卻又沒聽哪個人提起此事。雖有猜疑,卻終是不能確認。畢竟,馮萬裏雖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卻不至於威脅咱們。常峰乃是當權者,地位穩固,犯不著自討麻煩。若眞是咱們的人幹的,只怕是自個兒的利益有了衝突。」

  「如果不是自然最好。但若是咱們的人所爲,即使會得罪衆位大老,晚生也必須屏私將他繩之以法。」

  「你是常峰的後繼者,如能大義滅親,便是以退爲進,更能受到皇上重用。於朝中的地位更是穩固。你雖然不算是皇上寵臣,但皇上對你也是相當倚重。年方二十八便做到了三品大員,除了柳靖雲,朝中可沒人能與你相提並論。」

  「言世伯過獎了。光磊年紀尚輕,尚需依賴世伯提攜……咳!」

  于光磊依禮響應了言維的稱贊,卻在末尾一陣輕咳。言維此時方注意到自己耽擱得久了,忙起身道:「你大病未愈,還是多加休息吧!老夫先行回府了。」

  「請恕晚生無法相送。」

  「不要緊。告辭了。」

  言罷,言維已然轉身離去。

  耳聽他腳步聲逐漸遠去,一旁的白熾予神情一改正想在他身旁坐下,卻又在另一陣腳步聲入耳之際蹙起了眉頭。

  「你該休息了。餘下那人就別見了吧。」

  低語落在于光磊耳畔,但既之而來的卻是屋外僕人的通報──正是方才言維提及的兵部尚書柳靖雲來訪。

  柳靖雲此人出身世家,年歲與于光磊相近,向來不屬於任何派系,而極受聖上重用。他在幾年前尚未入仕之時,曾經隱瞞身分從軍,在東征時發揮其過人的長才建了頭功,但後來便因父親的期望而辭去軍職,轉而進入文官體系,而一路升到了兵部尚書的職位。這個職位可說是掌控了整個國防的兵力部署,也可說是對於柳靖雲此人特殊經曆的最好運用。

  但此人受重用的情況還不只如此。京中有幾位禁衛統領都是昔年東征時出身他手下,蒙他救過性命甚至引薦的人,對他十分忠誠,所以他雖身爲文官,手中卻等於握有京師近二成的兵力。故與于光磊雖是官品相當,但地位上卻高過于光磊。他與于光磊平素沒什麽交集,此際來訪,確實令人相當詫異。

  于光磊當下低聲將那柳靖雲之事告知了白熾予。後者因而微微蹙眉:「莫非他便是流影谷的人?如我所聽沒錯,他不但是個會家子,而且還是個不可多得的高手。」

  「……柳大人習過武,但並不是流影谷門下。他之所以能得到那麽多禁衛統領的信任,是因爲他不但才智高絕,還曾經隱姓埋名上過戰場、帶過兵,並以奇計建立大功。後來雖然重回文官體系,但這些個武將最重情誼,受了他不少恩惠,又知他能力不俗,自然是對他死心榻地的忠誠了。而且他是直屬於皇上的人馬,向來不偏袒任何派系,對於皇上而言,可以說是最直得信任,並足以均衡勢力的一步棋子。」

  「但正因爲如此,他才更有可能是流影谷的暗樁──你見不見他?」

  「能不見嗎?」于光磊聞言一陣苦笑。「正因摸不透他因何而來,才更要見他吧。就算是不清楚他的意圖好了,這個人,也決計不能得罪。」

  官場生活可不是想怎麽幹便可以怎麽幹的。以他對柳靖雲的認識,雖說沒有想與他交朋友的意思,但也不希望與他成敵人。

  明白于光磊自有他的考量,白熾予雙眉雖仍是蹙著,卻已取來短衫替于光磊披上,並自上前,開了門讓外頭的僕人領那柳靖雲來此。

  隨著腳步聲的靠近,映入眼簾的,是身著簡雅儒衫的修長身影。沈靜的眼眸在掃過白熾予時微微點頭示意,而後,朝于光磊便是一揖:「靖雲冒昧來訪,還望于大人恕罪。」

  「柳大人不必客氣,請坐吧!」此時于光磊神情已然有了些許變化,不亢不卑的應對起柳靖雲,「卻不知柳大人怎麽有空來捨下一敘?以柳大人的地位而言,應該是十分忙碌的。」

  「縱是忙碌,也得撥空來探探于大人的傷。只希望靖雲沒打擾于大人的休息才是。」

  柳靖雲相貌俊雅,一身氣息便如同于光磊那般文秀,卻又隱約存有一種如同大將般、那種運籌帷幄的氣息。方才進門的那一眼便已令白熾予升起警戒,此際聽他提起于光磊的傷,更證明瞭他所料無誤──于光磊是因病告假,旁人又怎會知道他受了傷?當下已然緩步移至于光磊身邊扶著他,以防有任何不測發生。

  只聽于光磊低咳幾聲,壓下了心中的駭然,訝道:「柳大人何出此言?光磊並未受傷啊!」

  而柳靖雲只是微微一笑。

  「昨晚靖雲正巧也在滿福樓──從二樓靠街的客座,正好望見于大人正和燕成殷『握手相別』。」

  「既然柳大人看見了經過,光磊自也不好再瞞。」

  雖然不知他說的是眞是假,但也只能順著話應對了。「傷勢已無大礙,還勞您拋下公務特地來訪,委實令光磊受寵若驚。」

  「不……靖雲此來也是爲了向于大人賠罪。沒能出手阻止,確實是靖雲的錯──但您的傷既然已無大礙,靖雲也就能稍減自責之意了。」

  俊雅的面孔之間看不出分毫的蛛絲馬跡,縱然是打著官腔,可柳靖雲的語調神態之間卻沒有任何的虛假。「好了,不打擾您休息了──希望靖雲很快就能在刑部看見于大人。請您務必好好休養。」

  「那就先謝過柳大人的祝福了。請。」

  「請。」

  又是一個行禮過,柳靖雲道了別,轉身離去。

  確定他已然走遠之後,白熾予一個上前便往于光磊床上坐下,擡手輕攬上他肩際:「這個人要小心。」

  「我明白……不過從他剛才的話看來,他確實是中立的。」

  「怎麽說?」

  「他雖提到了昨夜之事,卻也只是慰問,沒有多加試探,也沒有提說願意做我的證人對付燕成殷──看得出來,他雙方都不想得罪。仔細一想,他會來探望我,或許只是試圖在不得罪雙方的情況下和兩邊都打好關系……咳……」

  一番思量之後道出了自己的看法,話卻在末尾轉爲一咳。白熾予忙擔心的拍了拍他的背:「沒事吧?」

  「只是一時氣悶,不礙事……既然摸不清他的意圖,便姑且將他的來訪當作是單純的關切好了──柳靖雲的事我們暫時別管,等他有了什麽行動再說。倒是方才和言大人的談話,你覺得如何?」

  于光磊微微一笑示意他不必擔心,繼而神情一斂,轉而提起正事,並自起身套上外衣打算出房走走。白熾予立時跟進。

  此時已是入春,房外庭院染滿了春日的繁華。白熾予將之前的記憶略爲整理了下,才道:「聽你們所言,若兇手眞是自己人,應當是官位中等,於派系中地位稱不上高的人了?」

  「不錯。若是地位高者,其見識自非一般,又怎會自毀長城做出那等事?」

  「但那些人中應無江湖中人,且若無足夠勢力及財力,也沒有能力雇請殺手吧?擎雲山莊情報網極密,不會連這些事都不知。何況爲官者而又身具絕頂武學者不多。我想,兇手應當不會是你們派系中的人。溫律行應該是沒有嫌疑,溫克己當時仍然年幼,也不大可能是他。至於溫律行的仇家也查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只有馮萬裏本身的仇家了。我說,最快的方法還是開棺驗屍,從下手者去追尋最快。」

  「那是不可能的。馮萬裏入土已六年,還被封了爵位。想開他的棺,不說馮家人,連聖上都不會允許。何況即使有了推論,咱們還是不能大意。畢竟,方才只是依理而言,卻誰也不知那兇手會否是一時的衝動而──」

  于光磊正自分析,語音卻在瞧見白熾予微變的臉色之際停下。

  俊美的面容之上眉心結起,而染滿鬱鬱。

  「怎了,熾?」因擔心而行至他身前,「是身子不舒服,還是……?」

  「不……只是想起娘親而已。當年聶曇也是因爲一時衝動而……待到他終於大徹大悟之時,一切卻已無法挽回。」

  語音帶著些許沈重。母親的死,永遠是他心中的痛。

  知道自己一不小心觸及了他的傷心事,于光磊一聲低歎,雙臂環住他的肩溫柔的抱住了他。

  「對不起……」

  「不要緊。過去的本來就應讓他過去。是我始終放不開。」順勢將頭靠上于光磊肩際,埋在那肩頭的語音有些模糊……「光磊,你可知我爲何執意要當小人?」

  「嗯?」

  不意他竟突然提起此事,于光磊聞言莞爾,卻又因白熾予不尋常的情緒而匆忙斂起笑意,道:「那時,你說『小人之交甜如蜜』……咱們刻下的交情不也如了你的願?哪有兩個君子會這樣抱著的?都這麽大了,仍是像以前那般。」

  雖是斂了笑,語音卻仍是隱帶笑意。

  但白熾予卻是擡手回擁住了他。

  「要成爲小人,是爲了將你留在身邊。」

  微微擡起了頭,靠近他頸邊落下低語。低啞的語音隱染上一層醉人色彩,環著他軀體的雙臂已然微微收緊。

  于光磊因他如此動作而心緒一亂,側開了頭,輕道:「刻下,咱們不就又在一起了?」

  「我想要的非是一時半刻的相處,而是你當年承諾的實踐。」擡起頭來與他略爲別開的視線相交,白熾予的眼神沈幽。「如果你無法辭官,那麽,就讓我留在你身邊。」

  「……你不該說這種話。這樣的生活不合你的性子,你只會感到難受而已。我不想成爲你前途的阻礙,也不容許自己如此。」

  「比起那些,我更重視你。」

  「熾,你已不是個孩子了,不該如此任性。你仔細想清楚,像這樣被鎖在京城裏眞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嗎?你若是感到痛苦,我,也一樣會十分難受。」

  「那麽,要怎麽樣你才願意辭官回江南?」終於是直接了當的質問而出,語音隱帶上些慍怒。「難道,你不願意和我一起相處、一起生活嗎?」

  事情不該這般複雜。如果不再分開需要一個人的妥協與放棄,那他甘願如此。但于光磊卻又否定了他的提議。這讓白熾予感到十分困擾。

  面對他的質問,于光磊一聲歎息。

  「熾,你明知我不會這麽想。只是咱們已非昔日的孩子,該顧慮的事已不光只是一起生活與否。你要像以前那樣同我撒嬌、擁抱我都不介意。可你該明白,事情不是只有是否兩面。即使咱們身處兩地,你都還是我最在乎的人。」

  頓了頓,「我雖告假,但還有公務待理。你自個兒好好想想吧!」

  言罷,于光磊已然自白熾予懷中掙開,轉身離去。

  凝視著于光磊逐漸遠去的身影,白熾予低聲一歎,終是沒有追上去。

  看在他眼裏,自己的動作果眞還是一個孩子的撒嬌吧?

  「我該拿你怎麽辦,光磊?」

  懷中,還殘留著餘溫。方才抱著他的觸感,仍然令人眷戀。

  他還是想將他留在身邊,永永遠遠。但他也清楚要于光磊辭官回江南十分困難,尤其是在流影谷蠢蠢欲動的此刻。

  有的時候,他眞的很想把那個該死的流影谷少谷主西門曄抓來談談,那個自從逐漸掌權後就一心一意要擊敗擎雲山莊的人。爲何定要這般針鋒相對?兩方若眞的對上,不是徒增江湖上的紛擾,更讓邪派有機可趁?只是心下縱有此念,要實現卻是不可能。只能,另擇他法……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不會放手。

  他不會再讓彼此分離,絕對不會──就算得在此事上當個不擇手段的小人。

  * * *

  夜。

  擱下了手中的卷子,于光磊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

  花了不少時間反複研究馮萬裏一案的卷子,卻是半點收獲都沒有。到現在他知道的還是只有那麽一點:馮萬裏在一個極爲敏感的時刻,於夜中葬身自宅。身上五髒六腑俱碎、經脈盡斷而亡。

  由於先前提及蘭少樺的死,于光磊還特意調查了一下命案前後可有什麽僕人辭職。但結果卻是一切正常,而下手之人的身分依舊成謎。

  案上除了一疊疊無甚用處的卷子外,還有一些溫玉松父子與馮萬裏所通的信件。雖欲取來翻閱,但刻下雙眼已是極爲疲勞,身體也已有些僵硬。早先給燕成殷打出的內傷對他造成的影響實在太大,即使傷已好,身子的狀況還是很難調整回來。

  無奈之下只得起身走走,休息一下好令身體能略爲放鬆。

  于光磊步出書房。房前一片月色傾泄如水,彷佛沁涼入骨。庭院裏的繁花在入夜後香氣格外濃烈,甚或醉人。

  有些隨性的行走著,腦海中卻是浮現上午與白熾予略起爭執的畫面。之後他就埋首書房了,而白熾予也沒來看他。結果大半天過去,兩個人都沒再見到。

  其實若以自己眞正的想法而言,他很想回到山莊,很想……重新回到以往無憂無慮的日子。

  但他不能。

  擎雲山莊與流影谷之間雖乍看風平浪靜,其實卻已暗潮洶湧,而從這次的事情裏更能清楚感受到。如果他就這麽辭官,或許擔子便能放下,能輕輕松松的過自己想要的日子。但如此一來,擎雲山莊就少了一分力量,一分不同於武力,影響力卻可能更大的力量。

  那是他唯一能報答山莊衆人厚愛,以及守護白熾予的方法。所以他絕不會輕易放手。

  縱然他厭惡這樣虛假的官場生活。

  然而……這樣的心情,白熾予是否能完全瞭解呢?

  心下正自如此思索著,不覺間卻已來到了白熾予房前。

  于光磊因自己無意間的行爲感到無奈。從來沒有不知不覺跑去許承的房間過,卻在白熾予住下的沒多久便不自覺的走來。他對白熾予的在乎,果然還是那麽樣深吧?

  此時已是深夜,白熾予的房中一片幽暗,想來他應是睡了……心下有此認知,卻仍想看看他。因而輕輕推開了他的房門,躡聲步至床畔。

  月色入戶。俊美的面容之上映照著清冷月光,顯得惑人已極。

  突然,深刻的體會到爲何那些青樓的姑娘會那般不可自拔的鍾情於他。那份迷人的瀟灑不羈即使在入睡時都未曾削減,卻又帶著從孩提時就未曾改變的那種純眞。

  「熾……」

  低不可聞的一喚,而在瞧見他身上竟沒蓋被之時一陣莞爾。

  他還是像個孩子啊……笑意不自覺的變得溫柔至極。替他蓋上了被子,于光磊有些不舍的再瞧了他一眼後,便即轉身,離去。

  孰料,身子方轉過,右腕卻已突然的被抓了住。于光磊有些詫異的回眸,入眼的卻是俊美的面容之上雙眸炯亮,直直盯著他的模樣。

  「怎麽了?」因而問出了聲,語氣溫柔,「是我擾了你嗎?」

  「還問怎麽了?刻下是什麽時候,你知道嗎?」

  見他完全沒有應該歇息的自覺,白熾予雙眉微蹙。帶著點質問的語氣方脫口,便已一個使力將他拉到了榻上。「卷子不會跑,你身子壞了可就糟了。老說我像孩子,刻下這般不懂得照顧自己的人又是誰?」

  一邊說著,手上的動作卻沒停,極爲俐落的便解下了于光磊的外衣硬逼著他躺下。于光磊因而有些哭笑不得,道:「你這脫衣的手法,不會是從青樓學來的吧?」

  「這是專門用來對付你的。」將他拉進了被裏,一個反身緊緊摟住他腰際。「好了,睡吧。」

  「熾,別這樣抱著──」

  「我若放手,難保你不會偷偷爬起來。好了,快睡。」

  完全不容辯駁拒絕,白熾予反而更加重了力道,硬是緊緊摟著于光磊,令兩人的軀體之間幾乎容不下分毫空隙。

  知道他是爲了自己著想,于光磊心下一暖,終是放棄離開,乖乖的任由他抱著了。

  一旦完全放鬆,睡意便席捲而來……一個側身讓自己與白熾予相對而眠,意識已然逐漸飄離。

  待到唇上覆上某種溫熱之際,他早已不醒人事。

  聽著身畔平穩的呼吸聲,一聲低歎由白熾予唇間逸出。

  看于光磊一點反應都沒有,他移開短暫與之交疊的唇瓣,神色極其複雜。

  「爲了一個案子累成這樣……看來,是不能光靠你那種『爲官者的做法』了……不能正大光明的開棺驗屍,那麽,我也有我的做法。」

  低聲自語著,神情已然一暗。

  他白熾予可不是一般角色。流影谷中能與他相抗的高手決不超過五個,而機關之學更是無人能敵。既然他們用盡手段爲難,那他也不必客氣……那馮萬裏的棺,他是開定了!

  「等著瞧吧!姓西門的!這案子,我絕對會助光磊在半年內解決!」

  * * *

  決定既下,白熾予當即著手准備開馮萬裏的棺驗屍。

  不過爲了避免于光磊擔憂勸阻,這事兒他沒有告訴于光磊及許承。趁著于光磊消了病假上朝、許承陪往的空檔,他私下探勘好了地點,並自准備好夜行衣以防身分曝露。

  他有預感:流影谷之人定會推想到他會去開棺驗屍,故一定會加以埋伏好等著他上勾。不過若是因而避而不往,絕對不是他的作風。要想避開他人耳目,他的方法多的是。

  花了三日將一切計劃妥當,有限的時間令他當晚就必須將之付諸行動。

  夜,深深。

  熟練的換上一襲黑衣,並自取過一柄普通的單刀作爲防身之用。准備罷,白熾予運起身法輕聲出了房。

  而,在離去前往于光磊房中看了他一眼。

  在自己的叮囑之下,于光磊這幾日都有准時就寢。刻下他的臉色已比之前好上太多,身體的狀況也差不多完全恢複了。確定他已然熟睡之後,白熾予終是轉身出屋,運起輕功開棺去了。

  馮萬裏的墳位在城郊西南的一塊寶地上。由於是官宦人家,又是國丈爺,那墳頭可不是一個土丘就能了結的。馮家財大勢大,馮萬裏老早就替自己建好了墓。只是,他恐怕也沒想到竟然會那麽早便用了上。

  月下,馮家曆代祖墳足占了半個小丘,而其中又以馮萬裏的最爲醒目。白熾予在二十丈外觀望,正待上前,卻因察覺到了迥異於己的氣息而心下一凜。

  四人。

  圍繞著馮萬裏墳墓的四角,守著四個足稱高手的人──果然是布好了埋伏打算一舉擒獲他吧?對方有四人,又打算用合圍之勢……約莫便是彎月四刀了。

  不過,他記得四刀都還未傳到下一代。沒想到那個西門曄如此沒良心,竟然叫四個五六十歲的老人家來做這種事。

  雖然很同情他們,但白熾予是不可能讓他們有收獲的。從一開始他就不打算從正面行動。這麽樣一座機關,如果不找個隱密的密道進去,豈不是太辱沒建造者的智能與苦心?

  尤其,當那個建造者是自己識得的人時。

  白熾予精研機關多年,對這等墳墓建築的手法自有認識。而這馮萬裏的墳便是他熟識的一位老前輩所建。他與那位老前輩雖無師徒之名,卻得其傾囊相授,兩人可稱上是忘年之交。

  而那位老前輩向來有個習慣──在建造任何機關時,都會留下一條設計圖上沒有的密道,好方便他自個兒心血來潮進去逛逛時使用。

  刻下他便要利用這條密道。

  完全不理會正自辛苦埋伏的彎月四刀,白熾予轉而行往百丈外的一座小廟啓動機關,並在聽到機關激活的聲響後,前往方向相反的一座瀑布小潭。之前他一番探勘,終於查出密道便在那瀑布之後。此處與馮萬裏的墳相距甚遠,旁人怎麽樣也想不著竟是如此別有洞天。暗自運起內勁,忍受瀑布巨大的衝刷力道,白熾予一個閃身便即入了瀑布之後。

  此時密道已然開啓。取出火熠燃了火把前行,身法輕盈,足尖落地幾無痕跡讓人無從追查。這條密道幾乎可說是暢行無阻,沒花多久便到達了墳墓最中央的墓室,馮萬裏的棺木放置的地方。

  小心翼翼的觀察、激活機關,此時的白熾予全神灌注,不光得注意眼前的墳,還得注意正上方彎月四刀的動向。他進了墓室,並在不觸動其它機關的情況下行往正中馮萬裏的棺木。開棺,驗屍。

  墳中雖設有機關令空氣流通,卻還是會令人感到氣悶。而棺木打開的那一那,一股難聞的氣味迎鼻而來,更令白熾予感到難受至極。

  ──還好沒叫于光磊親自來開棺。

  白熾予心下暗自慶幸,並低頭往棺中望去。

  由於之間已是六年過去,馮萬裏的肉身已然腐壞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付穿著陳舊華衣的白骨。

  白熾予小心翼翼的放下棺蓋,屏息探頭往墓中開始仔細打量他的屍身。

  馮萬裏身材修長,依骨骸看來,相貌應也算得上俊逸。然而下顎兩腮部分的骨頭卻是較常人突出,顯然便是一個頗有野心之人的相貌。翻開他的衣裳打量他的軀體,骨骸之上沒有分毫因外力而碎裂的痕跡,顯得相當完整。

  經脈盡斷、五髒六腑俱碎而亡?

  若只是經脈盡斷便罷。但若連五髒六腑都碎了,而骨骸上卻沒有分毫損傷。如眞是給人擊斃,這下手的人內功定然有特異之處,絕對不是什麽難以查出的高手──然而以他所知,目前還沒有這樣的人。所以,馮萬裏應當是毒發而亡。

  只是,這麽霸道卻又能騙過仵作與流影谷探子的毒,單憑症狀只怕很難……白熾予當下探手取出馮萬裏身上的一塊小骨,以布巾包著放入懷中。

  而後,蓋上棺木,循著原路離開了。

  關上了機關,正打算直接打到回府,卻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改變了行進的路線,轉而行往先前彎月四刀埋伏的地方。

  敬老尊賢的認知他還是有的。讓四位老人家在如此春夜苦苦守候,又怎是他應有的行爲?

  黑布之下的俊美面容揚起一笑,輕功運起,而刻意的逼近了馮萬裏墳頭。便在此時,埋伏的四人發動。四柄銀亮彎刀已然直朝他襲來。

  白熾予沈亮眼眸淩厲一瞥掃過四人。手中單刀出鞘技巧擋下敵方攻勢。只聽四人「咦」的一聲,不知是對他的功夫感到驚訝,還是對他的刀並非想像中的九離感到驚訝。白熾予沒有興趣多猜,使出父親所授的基本刀法與之交戰。

  他於武學致力甚勤,即使是彎月四刀之首的曹晃都沒能耐他全力使出的幾招。只是他久未動武,刻下又心存玩念,氣貫單刀以一敵四,身法瀟灑的遊走於四刀之間,硬是要將那彎月四刀的壓箱功夫盡數逼出。

  知道眼前的黑衣人功夫高明過己數倍,那四人更是加緊了攻勢,卻又暗暗奇怪眼前之人爲何全無焦急緊張之感?只是對方刀勢加快令他們無暇多想,當下使盡全力執意擒殺。

  白熾予本來正打得興起,想趁此研究破解多人合圍的妙法。卻聽遠方雞鳴入耳,不覺間竟已是四更半,于光磊再沒幾刻便要起身了。當下忙使出了全力,灼熱眞氣發出令敵不攻自退。正待脫身遠去,右脅卻是忽地一陣痛楚傳來。知道自己一時大意著了道兒,白熾予腳步未停,並自點穴止血,取下面巾覆住傷口不讓鮮血滴落,讓人無從追查。彎月四刀匆忙趕上之時,他早已失去了蹤影。

  第十七章

  趁著夜色未褪之際,白熾予輕聲落進尚書府中。

  回到了房裏,褪下一身夜行衣檢視右脅的傷勢,並在確定此時于光磊還未起身之後,打了盆水來清洗傷口。

  傷勢不重,只是淺淺的一道口子。以布沾清水拭盡血汙,正待取出傷藥上了,卻因察覺到了逐漸逼近府邸的氣息而心下一凜。

  除帶頭者功夫不錯之外,其餘的人都是平平,但卻是來勢浩大,才會讓白熾予提前注意到。原先從容的神色因而一變。

  他竟然忘了那麽重要的一點!敵方早就猜想他定是于光磊身邊的人。即使他沒留下血跡,對方還是可以率衆前來。只要比照身上的傷口,不就……心下暗罵自己貪玩惹禍,此時卻又聽隔房傳來于光磊起身梳洗的聲音。當下不暇多想,將傷藥、染血的上衣和布巾藏好,出了房門便即奔入于光磊的房中。

  這時于光磊才剛起身梳洗,耳聞房門開闔之聲,因而訝異的朝門口望去。入眼的是白熾予赤裸著上身的模樣,神色卻是一反平時的緊張。他的右脅,隱隱有著幾許鮮紅……

  「熾?你右脅是怎麽回事?」

  察覺到那是傷口,于光磊因而驚喚出聲。卻見白熾予一個上前以手按住了他雙唇,低聲道:「噓──他們帶人來了……我要你幫我,光磊。」

  「嗯?你……」

  正待詢問,便突然給白熾予一把橫抱起放到了床上。于光磊有些不解的撐起身子,心下已然隱隱察覺到不對。

  「名聲和我,你比較在意哪一個?」

  但聽醉人的低啞語音脫出如此問題。白熾予凝視著前方半靠坐在床上的于光磊,俊美面容之上緊張已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常迷人的氣息。直視的眼眸沈幽,卻又熾熱。

  「當然是你……」根本沒弄清狀況的于光磊照著平時的情況做了回答。「爲何這麽問?」

  白熾予沒有回答,只是揚起了一抹瀟灑迷人的笑容──縱然心下仍然著急。

  他已經有了瞞過那些差役的方法。雖然是下下之策,但府前喧鬧的聲響令他無暇多想他法。當下將腦中所想付諸行動,取來被子蓋上下身,並一把扯下于光磊才剛披上的外衣,寬掌解開中衣而直接撫上衣下溫暖的肌膚。

  而後,埋首,以唇覆上肌膚輕咬深吮印下紅痕──

  「熾!你做什……啊!」

  正待質問出聲,卻因他的動作而一陣驚呼。于光磊剛挽起的髻被他一把弄散。長發垂落,俊秀的面容因眼前的情景而染上微紅與驚詫。

  此時,下身的衣裳亦已被拉開,溫熱寬厚的手掌俐落的滑入大腿內側輕撫著那一片溫軟。在他胸口印下紅痕的動作未停,左臂圈住他的腰際,而輕撫著他大腿內側的手卻有意無意的輕滑過那欲望的中心……

  輕淺的喘息因而被挑起。縱然清楚此刻正碰觸著自己的人是白熾予,身體卻仍是燃起了向來壓抑極深的欲火。熱度開始往下身集中,但于光磊仍舊逼自己維持理智整理思緒。伴隨著屋外喧鬧之聲入耳,回想起剛才種種,突然明白了白熾予的作戲。

  雙掌因而輕按上白熾予肩頭,眼簾微垂,想說些什麽,但又害怕會給外頭的人聽到而洩底……卻見原先埋首膚上的俊美容顔突然下移。于光磊尚來不及弄清,伴隨著某種溫熱掠過下體,一陣甜美的顫栗已然劃過全身。

  「啊……」

  輕按著他肩頭的雙掌立時收緊,帶著幾許壓抑的呻吟亦不受控制的逸出。于光磊雙掌緊握著白熾予肩頭,目光落上那低垂的俊美容顔,眸中除了愕然之外已然不自主的染上迷亂──

  便在此時,房門忽然開啓。于光磊猛然驚醒似的瞧向門口,入眼的是燕成殷及許承,後頭還跟著一小隊的侍衛。只見燕成殷與許承先是一怔,隨即一陣尷尬,不約而同的一起關上了房門。

  「打擾了大人的雅興眞是抱歉……下官告辭了。」

  門外傳來燕成殷難得眞正有禮的語氣,隨之而來的是侍衛們離去的足音。耳聽衆人逐漸遠去,于光磊猛然回神,就瞧見白熾予已然擡起的俊美面容。

  紅豔的雙唇之上,沾染著些許不同於唾液的濡濕……于光磊心緒一亂,方打算開口說些什麽,目光卻已爲自身左側染上的鮮紅而吸引了住。

  那是鮮血……由白熾予右脅滴下的鮮血。

  所有的話語全在此刻轉爲擔憂與怒氣。原先緊握著他肩頭的手松開,卻在下一刻甩了他一個耳光。

  「你昨晚幹什麽去了?」

  質問的語音,帶著的白熾予從未感受過的強烈怒氣大吼而出。

  仍停留在門外的許承因而被嚇著的推門探頭進來,而白熾予則是露出了個苦笑。

  由於未曾抵禦,左頰上一陣熱辣。這還是于光磊第一次打他……「我去開了馮萬裏的棺驗屍。回來的時候因爲一時貪玩去和彎月四刀交了手,一不小心便受傷了。不過不嚴重,你不必擔心……」

  「不嚴重?鮮血直冒叫不嚴重?你竟然瞞著我去做那等危險的事?功夫好不代表可以任性而爲。人的命只有一條。若你今日出了事,你要我如何是好?」

  滿心的擔憂與怒氣令他脫口便是一陣訓斥。于光磊怒然瞪視著白熾予看不到多少歉意的面容,雙眉一擰,一手揮開他圈著自己腰際的手便即斂衣起身,將一旁准備好的官服拿起,推開門口的許承便自離去。

  許承從沒見他發過這麽大的脾氣,著實嚇了一大跳,好半天才回過神。

  之前他正在睡夢中,卻因尚書府前的喧鬧而被吵醒,起身查看。只見燕成殷以抓賊爲由強行領人進入尚書府。許承攔他不住,只得跟在旁邊看他四處搜查,卻找不到人。最後終於是來到了于光磊房前。兩人內功不差,早在開門前便已聽到了些許不尋常。但燕成殷卻是執意推門。而他兩人都沒想到,開了門之後竟然是那等情景。

  他也老大不小了。天才初亮便給這麽連嚇兩次,實在……許承有些驚魂未定的拍了拍胸口。想要弄清發生何事,但剛才于光磊大怒的模樣卻叫人不敢接近。當下只得入了房中,走近床邊,有些尷尬的開口:「白兄,這便是那燕成殷七早八早來拿人的原因嗎?」

  「不錯。我一時不小心受了傷,才會讓他們有機可趁。」

  白熾予苦笑應答,再次點穴止血,而在輕舔到唇上的微澀之際心神一亂。匆忙斂了心緒,壓下身體殘存的熱度。正打算起身回房,卻見到許承一臉尷尬的看著他,想說什麽卻是欲言又止……

  當下已然明白了他的心思,因而一歎:「方才一時想不出其它方法,只好委屈光磊了。」

  「你們……沒有眞的……?」

  「沒有。我也不想這樣,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嘖!眞是玩火自焚。」

  一邊回答著一面低罵自己。說是作戲,其實眞的也有想趁亂妄爲念頭,所以才……結果戲落了幕,身體卻因剛才的一切而熾熱難消。

  但當下仍是耐著,因想起方才于光磊的離去忙道:「許兄!你快跟著光磊上朝!他剛才拿了官服就出去,一定是打算另外換好自行入宮。我得先處理好傷口,免得他回來時再發一次火。麻煩你了!」

  「好!我明白了!」

  雖然對白熾予的「玩火自焚」四字感到不解,但許承仍未多想,當下便依著他所言匆匆離開,換上官服在于光磊上轎離去前跟上了。

  * * *

  今日的早朝彌漫著一股異樣的氣氛。

  雖然衆人依然像平時那般依序上奏,間或夾雜以爭辯,但于光磊總覺得有不少好奇的視線直往自己身上集中,即使在退了朝的當下亦是。一路上還有不少官員對他投以曖昧的笑容,好象在說「原來你不是淡泊,而是所好與常人不同」一般。離宮、上轎前,更給一個下屬攔了住,說可以推薦他去外頭玩玩,而給一旁跟著的許承斥退了。

  本來就怒氣仍存的心境因而更加的不快。尤其在想起之前燕成殷所言時。

  「本以爲于大人會玩得樂不思蜀,沒想到還挺有節制的……那位出色的僕人想必將您服侍得很滿意吧?」

  而那時只是勉強壓抑住怒火的于光磊終於忍不住發作,溫雅俊秀的面容之上難得的流泄出一份陰冷,狠瞪他一眼之後便即揚長而去。

  現下一想,大概是燕成殷或哪個侍衛將此事傳了開……上了轎的于光磊心下尋思,而在憶起早晨的情景之時身子一熱。

  右手因而用力了擰了擰大腿,但眉尖卻仍是結起了。氣著的有很多,氣自己沒有察覺白熾予的計劃,氣白熾予的胡鬧魯莽,也氣自己不當的反應。

  雖說以男人而言,受到那種挑逗會有反應是很正常的,但他還是無法忍受自己居然會因白熾予的動作而……

  即使奪門而出另外找地方換上了衣裳,卻仍是無法輕易平息湧升的欲望。他那時著實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讓自己冷靜下來。

  有力的擁抱、熾熱的眼神、深印於膚上的溫熱。

  以他們之間的交情,這些都是不該存在更遑論去回想的。可越是覺得不應,腦海中的景象便越是清晰。擰著大腿的力道更加重了幾許,試圖以此將之掩蓋。

  不料,換來的卻是那總是喚著「光磊」的雙唇微濕的畫面。

  他竟然會……想去親吻那雙……

  「可惡!」

  忍不住低吼出聲。這樣的他,怎麽對得起對他照顧有加的白毅傑夫婦?怎麽對得起將弟弟交托給他的白颯予?那可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白熾予呀!

  即使是作戲,也不應該──

  對了……不曉得他的傷勢如何?有沒有好好處理包紮好?

  怒火在擔憂升起的瞬間暫熄,卻又記起自己老是這樣縱容了他的任性而再度燃起。

  不能心軟……再這樣下去,白熾予永遠不會改進。他就是從小太寵他才會造成刻下這種情況。雖說他開棺驗屍也是爲了幫助自己查案。但于光磊只要一想到他竟然那樣不顧自身安全的暴露在危險當中,些微的心暖又馬上轉爲與擔憂同樣深刻的憤怒。

  轎外護航的許承本想和他說說話,怎料才剛稍微掀起轎簾,便看到于光磊一臉冷沈,全身上下散發著怒氣的模樣。不管是什麽話這下都說不出口了,只得當作什麽都不知道的繼續前進。

  好不容易回到了尚書府,于光磊方下轎,便見到白熾予一臉無辜的迎上前來:「光磊,你還在氣我嗎?我已經把傷勢處理好了。我答應你。今後絕不會再這般瞞著你了。」

  低沈悅耳的語音帶著幾分討饒的撒嬌意味,聽得于光磊心下便是一軟,卻仍是鐵下了心的板著臉,冷冷道:「進屋再說。」

  只有四字,沒有其它。看他仍是一臉不悅的樣子,白熾予心下暗叫不妙。他還是第一次看于光磊氣得這般厲害,這下該怎麽辦才好?

  「許兄,你可知該如何讓他消氣?」

  「我怎會知道?我和光磊相識八年沒看他發過幾次脾氣,更別說是氣成這樣。刻下你還是和他談談公務,讓他肯稍微注意別的事罷!」

  面對白熾予的詢問,許承攤了攤手,露出了一臉的愛莫能助。接著語氣一轉:「對了,你先前開棺驗屍的情況如何?」

  「入屋之後再說吧。」

  白熾予苦笑道,當下便拉著許承直往于光磊書齋去了。

  以前于光磊生氣,他只要撒一撒嬌,再討個饒就解決了。頂多再露出個委屈的神情……誰曉得于光磊竟然會氣得那麽厲害?以前的方法刻下全不管用。他,該怎麽讓他消氣?

  總不能像哄姑娘那樣買枝發簪或用什麽甜言蜜語,甚至直接抱上床榻──雖然有些想這麽做……買書給他,這招只怕也沒什麽用了。但給于光磊一直氣著,對他而言可是比被狠狠砍一刀還難受。

  心下如此想著,腳步卻是未停的直入了書齋。目光凝向正獨立於案前的于光磊,入眼的俊秀面容一臉澹然,眸中卻可隱約瞧出些怒色。

  果然一點都沒有消氣的跡象……白熾予暗自一歎,卻只能斂了神情,轉爲肅然好談談接下來的正事。

  三人隔案坐了,氣氛卻有些僵持。許承夾在兩人之間不知如何是好,不由得暗暗叫苦。

  卻聽于光磊首先開口,語音異常平和:「你昨夜私下前去開馮萬裏的棺,是什麽時候有的打算?」

  「……幾日前你忙到大半夜還沒就寢的那晚。既然皇上不允許你開棺調查,那麽就由我來──不這麽做案子根本很難有進展。我不想讓流影谷如願陷害你,更不想看到你累壞身子。」

  不再多想其它正色答道,白熾予神情肅然間卻又帶著幾分對于光磊的執著與關切。眼眸沈幽,而直與那雙乍看平靜,其實卻只是壓抑下怒氣的眼眸相對。

  于光磊別開了視線。

  雖然早知道白熾予爲何會去開棺驗屍,但聽到的時候心頭仍是一陣暖意。但他終是將之壓下不露分毫反應,道:「將整個經過說清楚。」

  白熾予當下便將自己如何探知其墳所在,以及如何瞧出那是熟人所建,如何找出密道、潛入其中開棺驗屍等一一說了。許承與于光磊此時方知白熾予所用的方法竟是如此神不知鬼不覺,不由得暗暗贊歎。

  可于光磊旋又想起他事成之後卻又跑去惹事生非,還因而受了傷……當下神色便是一沈,語音染上一層冷意:「那麽,你確定馮萬裏是毒發身亡了?」

  「不錯。」見于光磊本有好轉的神色忽地轉沈,白熾予心下暗暗叫苦,「但是何種毒卻無法查出……光磊,我要你和我下江南一趟。這事兒,非得向于伯伯詢問才成。」

  他口中所指的「于伯伯」,自然是有「毒君」之名的於扇了。

  于光磊因他所提而略爲陷入了沈思。他才剛從江南回來,此時又去只怕……但時間緊迫,他又有重任在身,自然也只得照作。當下點了點頭:「晚些我便同聖上稟明此事,明早出發──」

  語音在凝向他受傷的右脅之時斷下。雖然擔憂,卻終究沒問出聲。瞧他神色如常,應當是沒什麽問題才對。于光磊如此說服自己。

  正事談罷,也沒必要留著尷尬。

  「去准備行囊吧。」簡單一句作了總結,而後便自起身離去。

  看著他隱約散發著怒氣的背影,白熾予不禁一陣無奈。

  「白兄,勞煩你多費些功夫讓他消氣吧。」

  一旁的許承已被那種氣氛給嚇得冷汗直流,終於是不得不開口,「光磊平時性子溫和,生起氣來卻這般可怕……拜託你,讓他消氣吧!」

  「我何嘗不想?只是……唉……」

  說到最後只能一聲長歎。凝視著于光磊背影的目光格外複雜……

  * * *

  三人在下了決定之後便即啓程趕往蘇州。一路上仍舊只分成兩騎,于光磊仍舊是和白熾予同乘。只是早先和諧的氣氛不再,而是一片凝結冷沈。

  白熾予雖不停道歉和努力示好,但于光磊除了怒容便是一臉冷淡,根本沒有半點緩和消氣的跡象。連到了擎雲山莊,見到白颯予之時,他都還是一臉冷淡,讓白颯予也被他的模樣給嚇了一跳。

  初到當晚衆人便直接歇了。翌日,白熾予立即前往於扇住處同他詢問此事。

  「怎麽樣,于伯伯?馮萬裏是否爲遭人毒殺?」

  將馮萬裏的死狀道出,並將那塊骨頭交給於扇堪驗一陣後,白熾予出聲問道,「看得出是何人下的手嗎?」

  但見於扇端詳了那塊骨頭好一會兒,而後又將之湊近鼻前嗅了嗅……「熾兒,你可還記得我以前同你說過的毒、藥一體?」

  「自然記得。毒可以是藥,而藥用錯了也可以變成毒……您的意思是,馮萬裏是用錯了藥?」

  「也不是這麽說……應當說是他給人技巧的用沒有『毒性』的藥給折磨致死。那藥不但沒有毒性,更是難得見上一次的稀世珍品。只是使用不得法,便會反噬己身。也因爲那藥極爲珍貴,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連流影谷都沒有那藥的資料。連我,也只是耳聞,直到三年前才首次見到。」

  將自己所知盡數道了出,於扇的神情卻是異樣複雜。白熾予瞧著他神情不對,仔細思考他所言,因而突然明白了過來:「你是指『寒火』?」

  有了如此認知,而神色也同時一變。

  於扇點了點頭:「不錯,便是寒火。由於調制所需的兩樣藥材太過珍貴,根本不可能隨意拿來作爲毒殺的工具,連中過的人都少之又少。所以根本沒人知道中此藥而亡的死狀。連我都只是大略推想。因爲這兩味藥材一爲至陽,一爲至陰,單是其一便足以令人獲得相當於十年功力的修爲精進。中了寒火,一方面雖會突然功力大增,但兩味藥性相斥而又極強的藥材同時在體內作用,會導致該人寒熱交侵。而沒有內功的人經脈脆弱。根本受不住那突增的力量,更遑論要抵寒去熱。造成最後經脈盡斷,五髒六腑俱碎而亡,是極有可能之事。」

  「但是,這世上咱們所知擁有這味藥,而且能運用自如的只有三人。」

  越來越靠近結論的情形讓白熾予蹙緊了眉頭。流影谷一定早就猜想到這一點,不敢貿然行動,卻正好用來對付他們……

  只見於扇一聲輕歎:「除了冽兒之外的兩人都很有可能,但聶曇早已歸西,根本無從問起……雖說不一定是那人下的手,但你若前往相問,應該能有些收獲。只是流影谷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這回說不定也是流影谷設下的陷阱。若眞是他所爲,咱們可就陷入兩難了。」

  「是啊……好個陰險的西門曄,竟然想出這一條計謀……」

  白熾予低罵一聲,心情卻因極有可能面對的兩難而一陣煩躁……壓下不快,思量一陣後道出了決定:「這麽辦吧。我讓光磊和許承留在莊裏,獨自前去。如此一來,行蹤不易被人掌握,也能較快往返。」

  「光磊留在莊裏也比較不會遇著危險。你武功卓絕,即便是西門父子親自出馬都不一定能置你於死地。只是一路上還是小心爲上,莫要莽撞。」

  于扇和白毅傑是拜把,又未成婚,對白家四兄弟可說是視如親子,故對白熾予多加叮嚀了一番。白熾予恭敬的點頭稱是響應,腦海中卻是浮現了于光磊的模樣。

  心下不禁一陣無奈──他,什麽時候才會消氣呢?

  第十八章

  重逢至今,已是兩個月過去。時序由春初移至春末,江南柳絮漸飛,飄落無根。

  不知是誰不小心洩露出了消息。趁著白熾予議事的當兒獨自出來散心的于光磊在一間酒樓前給人攔了下,一問才知竟是當地知府設宴款待。且因于光磊於蘇州才名極盛,結果,不但惹來大小官吏關切,連一些士子文人都前來拜會。一番散心因而變成應酬。于光磊心下雖不情願,卻難以推卻。尤其之後受邀往太湖一遊,一群文人在船上吟詩作對,引得他書生習氣立起,竟也應和了起來。待到宴散,早已是翌日清晨。

  瞧著東方初露的曙色,于光磊獨立船首,心下歉疚暗生。昨夜吟詩作對弄了個通宵達旦,又未差人回山莊通知一聲……雖說擎雲山莊的探子一定會將此事回報,但心下多少還是對自己的一時興起感到不妥。

  回到山莊若遇著白熾予,只怕少不了一陣抱怨……因憶起那俊美的青年一聲歎息。其實氣早就消得差不多了,只是想給他一個教訓而已。江湖險惡,于光磊說什麽都不希望看到他出事。

  畢竟……之前所見過的、那透胸而過的傷,太過怵目驚心。

  對了,不曉得他右脅的傷勢如何了?

  想起自己一直都沒主動去關心他的傷勢,憶及那日滴落的鮮血,心頭便是一陣抽痛……

  卻在此時,一聲驚喊自右後方傳來:「客倌!您這是做什……」

  于光磊方循聲回頭,便見到一抹身影直朝自己而來,瀟灑不羈,從容自適。下一刻,單臂攬上己身腰際,于光磊只覺得周身一輕,身子已然騰空而起,而穩穩落上了於原船右後方的一艘小船上。

  知道來人是白熾予,于光磊因而不發一語,板著臉任由他將自己拉入小船草棚中。

  只見白熾予在他身邊坐了,俊美面容之上帶著擔憂也帶著幾許複雜。

  「你便是惱我,也不該什麽都不說就這般一夜未歸……弄了個通宵達旦,你早就連年積勞的身子可受得住這番折騰?」

  「這麽說來,你那傷痕累累的身子又受得住你的魯莽行事了?」

  冷冷回問一句,卻是完全出於擔憂。目光不自主的凝向白熾予右胸。當年若是沒處理好,他,是否連他的最後一面都見不著?

  白熾予聞言本欲辯解,卻在注意到他的目光之時化爲歎息。

  擡手,執起他的,按上了那右胸的傷痕所在……「正因爲有了這個教訓,所以我比以前更加謹慎。光磊,那晚瞞著你出去確實是我不好。但我說實在話。若是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一樣會去開棺。因爲我不願讓一切趁了西門曄的心。橫豎都已著了他的道兒,那我至少要保全你……」

  于光磊因他所言而身形一震。擡頭,目光對上他的:「莫非,那兇手與山莊有何幹系?」

  「很有可能……當初我也沒想到西門曄用計如此之深。這案子查出也罷,查不出也罷。他們的目的只在對付山莊。你是受山莊牽連,所以更不能讓你代山莊受罪。」

  回想起昨日與於扇的談話,白熾予苦笑應道,但話中所言卻惹來了于光磊語氣平淡的一句反駁:

  「我早已是山莊的一分子,山莊的事便是我的事,哪能說是受了牽連?」

  「於事理的爭辯我贏不過你,你說了就算罷……總之,這案子我非在期限內查出不可──只是刻下事關重大,須得由我獨自親身前往見一個人。待會上了岸我就要動身。光磊,你就和許承留在莊中,等候我查出詳情。」

  白熾予這下總算是將自己特意到湖上來尋他的主因道了出。時間緊迫,所以他此來其實是爲了道別……這樣的認知令于光磊蹙起了眉頭。

  「江湖凶險,你一個人去怎麽成?如果帶著我是個累贅,至少也讓許承同去。」聽白熾予的口氣,那應當是一段不太平穩的旅程,而他卻又打算獨身前往,要于光磊該如何放心?語音因而染上了些許急切,

  這樣的話語令白熾予感到無奈。而,終於是將一直壓抑在心底的話語道了出:「光磊,我早已不是個孩子,而是個成人了……既然當年你有辦法在我十三歲時就拋下我離開,爲何刻下無法讓我放手去做?」

  知道這是太過傷人的話語,但白熾予終究還是說了,而一如預料的瞧見了于光磊的臉色微變……心下暗感歉疚,故在他尚未開口之前語氣一轉,又道:「對敵人而言,兩個人比一個人來得容易追查。而且許承武功及馭馬功夫都距我甚遠,讓他同往,仍是累贅。我一人獨行,可以不用顧慮其它自行趕路,遇上了敵人也比較方便施展開來。所以別擔心……何況,不論你同意與否,我都會去──即使你會因此一輩子不原諒我。」

  語末的音調已是堅決,連眼神亦是如此。無法動搖的心志與意念,一如過去他所知道的白熾予。

  于光磊因而一聲輕歎。神情,終於在百般無奈之下化爲了白熾予久未見過的柔和。

  「即使你這麽說了,我還是不可能不擔心。」

  同樣緩和了的語音,雖仍帶著擔憂卻少了急切……「你的傷,如何了?」

  在相隔十數日之後,他終於問出了口。

  察覺到于光磊態度的改變,白熾予面上因而露出喜色。俊美面容瞬間添上了幾分神采,微微一笑,解開衣帶露出已然痊癒的右脅:「傷已好了,你無須掛心……還氣我嗎?」

  「早不氣了,只是要給你一個教訓罷了。」

  低語道出自己的用意,于光磊傾身看了看白熾予原先的傷處。此時傷口已然痊癒,連痕跡都沒有留下。心下,因而松了口氣。

  幫他系好衣帶整理好衣襟,並自起身,將那滿臉喜色的青年輕擁入懷。

  「路上小心……回來時若是添了傷口,我可不會輕易饒你。」

  「我哪那麽容易受傷?別忘了!刻下仍是在山莊的範圍,我又是獨行……有九離護身,自然無礙。」

  順勢回擁住于光磊,白熾予將頭靠上他的肩,唇角帶笑,享受著這久違的擁抱。

  此刻,言語已是多餘。氣氛瞬間沈靜了下來……彼此的氣息交相纏繞,而比任何一種香氣都來得蠱惑心神……白熾予單臂因而略爲收緊,雙眸一暗,右掌撫上于光磊頸際,而順著他的背脊一路下滑至腰際……

  過於輕柔的碰觸引得于光磊一陣輕顫,但卻看不到白熾予此刻的神情……異樣的氣氛迷眩了神智。正待開口說些什麽,卻聽棚外舟子的聲音傳來:「客倌!到岸了!」

  白熾予隔衣碰觸他背脊的手因而一僵。而于光磊則是猛然驚醒,一個使力緊擁之後松開了手。

  「你該走了。」平靜溫和的語音,「答應我,一定要平安歸來。」

  「自是當然……倒是你,光磊,下回別可再熬夜了。」

  略帶幾分不舍的松開了手,俊美面容離開那令人眷戀的肩際,而伸手拉著他出了船艙,上了岸。

  太湖畔,楊柳青青,而又夾以桃花繁豔,景色殊爲一絕。此際朝日始出,湖面一片氤氳水氣,皆爲那天際絢爛的朝日染爲橙紅。兩人同立岸邊看著這景致變化……驀地風起,柳絮桃瓣飄落翻飛。也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白熾予的馬便系在不遠處。解下繩子,上馬。一個眼神交會出暫別的訊息後,便即策馬揚長而去。

  于光磊便這麽站在原地看著他飛快遠去的身影,而終究是化爲一聲輕歎。

  「我相信你有能力平安歸來,所以不要辜負我的期待,熾……」

  * * *

  辭別了于光磊,白熾予馬不停蹄的直朝目的地行去。

  那人──前「天方四鬼」的朱雀,成雙──自三年前天方被滅之後,便一直隱居在南方擎雲山莊的勢力範圍內。

  成雙當年曾爲了暗殺白家兄弟而前入山莊,卻爲白冽予發覺而被擒。之後成雙雖在送往京城候審的路上由流影谷手中逃脫,但回歸天方時仍是晚了一步。天方已滅,天方四鬼也只剩他一人了。

  之後,原欲報仇的成雙爲白冽予吸引,而終於是放棄了報仇歸隱山林,並在最後告訴白冽予當年蘭少樺之死的眞相。他們成爲了朋友,也因爲如此,擎雲山莊抹去了一切有可能查出成雙行蹤的線索。現下知道他身在何處的,只有八大護衛、白家四兄弟,以及碧風樓主東方煜。

  而白熾予刻下正要去尋他。

  昔年成雙乃是天下著名的天方四鬼,用毒之精猶過於扇,也因而成爲流影谷極欲追討的漏網之魚。白熾予之所以要獨往,就是怕流影谷會暗中派人跟蹤,從而找出成雙的行蹤。如此一來,不但會令成雙陷入危險之中,有窩藏侵犯之嫌的擎雲山莊也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而事實證明白熾予所料不差。

  他雖是全力奔馳,卻非是直往成雙隱居之處。如此行動讓他得以確定自己被跟蹤的事實。

  跟蹤他的人主要有四組,三明一暗,內功不深,輕功及馭馬之術卻是極佳。爲了擺脫他們,白熾予快馬接連奔馳兩日兩夜直朝成雙隱居的山頭行去,而在第三日入了客棧歇了,並趁著敵方兩日未眠稍微鬆懈的時候棄馬而去,靠超絕輕功及悠長內息將他們遠遠拋下。

  如此一來,等到那四組人馬發現中計時,定會以爲這是錯誤的方向而轉往他處尋找。

  甩開那四組人馬之後,白熾予本以爲事已了結,心下卻又隱約覺得不對勁。依他瞭解,西門曄心計深沈思慮周密,不可能那麽輕易就……如此認知既出,行動便又更添了謹慎。只是,他,始終無法精確掌握到是否眞的有人暗暗跟蹤他。

  這也就表示若眞有人跟蹤,其功夫應該是相當高明的。

  有此認知的白熾予因而改變了行進方向,面上卻仍維持如常神色,在一番假意謹慎後來到了一座隱密的山峰下。

  那是之前他四處遊曆之時無意間發現的一處絕景,刻下正好用作欺敵之用。輕功使出飛快沒入山林間,而在一個石洞前停下,行禮,步入。

  石洞裏頭別有天地,景色迷人,確實是適合隱居的地方。而裏頭另有條小道通回外頭。白熾予隱住氣息沿著小道出洞。計策成功了。他方出洞,便見到一名年近五十,手持長劍的男人正埋伏在石洞側近,正是孤塔一劍邵青雲。

  邵青雲是流影十勝之首,其功夫自然不在話下。此時一見更覺厲害。白熾予比鬥的興致因而升起。右手緊握住九離刀柄,猶豫著是否要出手與之較量一番,卻在想起出發前的情景時松了手,而終於是運起輕功悄聲離去。

  他想起了于光磊的話。刻下他該做的不是無謂的比鬥,而是趕緊去見成雙問清馮萬裏之事。

  在確定身後已無其它跟蹤者後,白熾予日夜兼程趕到了成雙隱居之地。

  那是一片青翠的竹林。林子深處有一間竹舍,正是成雙居處。

  略爲理了下儀容後,白熾予緩步行至屋前,拱手一揖,運氣長聲道:「在下擎雲山莊白熾予,有要事與先生相詢,望先生賜見!」

  由於成雙年長於他,可以算得上是前輩,故白熾予所用的語氣極爲恭敬。只見屋門在話聲停歇的那一刻打開,一名約莫三十七、八歲、神貌清朗的男子由屋內走出,正是成雙。

  只見他神色平和自適,道:「三莊主不必客氣,請入屋一敘吧。」

  「恭敬不如從命。」

  白熾予回以一笑應答,當下便隨成雙一起入了竹舍。

  竹舍裏頭的擺飾極爲簡單,四壁全是擺滿了各式藥材的櫃子,空氣中彌漫著幾許藥香。成雙一個動作示意他坐下相談,並替彼此斟了杯茶。

  「沒想到三莊主竟然會來寒舍拜訪……我久未離開此山,不知令兄可好?」

  開口的語音溫和,卻藏不住淺淺苦澀。清朗的面上隱染上一層無奈與神傷。

  白熾予知道他忻慕兄長之事,當下也不隱瞞,道:「成兄稱我熾予便好──我半年前才訪過冽哥。他刻下是暫時結束了旅程住在碧風樓。成兄若欲往見,我可代爲引路。」

  他將稱呼由「先生」改爲「成兄」,便是爲了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成雙明白他的想法,因而一笑,卻旋又化爲無奈。

  「他仍舊與東方煜在一起嗎……唉!當我沒問罷!東方煜便是碧風樓主。冽予此去,自然是與他同住。那,冽予他是否有比當年……」

  「冽哥這些年來已改變許多。雖然對外人仍舊冷淡,但私底下卻有了不少表情。若非當年成兄將實情告訴冽哥,他只怕極難有此改變。」

  「熾予不必安慰我哩……我的影響有多少我自個兒清楚。但不論如何,他能有此改變都是好的──卻不知是何事竟讓你遠道尋我而來?」

  只聽成雙語氣一轉將談話切入了正題,當下也讓白熾予的神色轉爲肅然。

  他自懷中取出了馮萬裏的骨頭,並將之遞給成雙。

  「這是一樁命案被害者的遺骨。我懷疑他是被毒殺,卻查不出是何種毒藥。于伯伯要我找你求助,相信你一定能查出是何種毒。」

  「喔?連毒君於扇都不知道是何種毒藥?」

  成雙有些訝異的接過遺骨打量輕嗅,而在嗅到了某種氣味之時神色一變。

  「熾予,這個人的死狀爲何?」

  「五髒六腑俱碎,經脈盡斷而亡。」

  「他會武嗎?」

  「不會。」

  「你如何確定他不是爲人以掌力擊斃?」

  「因爲他不但經脈盡斷,連五髒六腑都碎了幹淨,遺骨卻沒有分毫裂痕。以我所知,世上從沒有這樣的內功,能如此致人於死。」

  「……你猜測的沒錯。他確實是中毒,而且是中了『寒火』而死。」

  在一番詢問之後,成雙略爲思索一陣,而終於是有了答案……「於扇可有和你提過?」

  「有。只是于伯伯是大概推測,而不像成兄說得這般肯定。所以我來尋你,因爲你應該能給我一個確定的答案。」

  「我於寒火確實下了一番苦心研究。天下間會用寒火之人屈指可數。而且這藥雖然厲害,卻太過珍貴,不可能輕易使用。醫仙聶曇死後,就我所知,會使用的人只有三位。一位便是冽予,一位是我,另一位則是我失蹤多年的師兄。」

  成雙簡單的將情況分析與白熾予聽,句尾提及的「師兄」卻令白熾予雙眸一亮。

  原來成雙尚有師兄……若一切是他師兄所爲,雖說要查出其下落可能有些麻煩,但總是免去日後的兩難。卻不知一切是否眞有此可能?「那麽,成兄可否分辨出是誰下的手?」

  「這……我只能告訴你人是不是我殺的。至於下手的人爲何,我無法判斷出來。這個人,是什麽時候死的?」

  「六年前……這個人,便是當年的大學士馮萬裏。」

  這時才終於是將死者的身分告訴成雙,只希望能得到否定的答案。

  但成雙聞言卻是神色一變,而終是一陣歎息。白熾予一看他如此反應,心下已然猜到答案,神情也是一變。只聽他語氣無奈,道:

  「馮萬裏的死,是我下的手。」

  「當眞是你?」

  竟然是最壞的結果……雖已推想到可能,但明確的答案仍是讓白熾予如遭雷擊。

  但見成雙一陣苦笑。

  「不錯。我不會忘記自己殺過的人……六年前我還是天方四鬼之一。當時有人出了重金透過層層關系委託天方去殺馮萬裏。那時我剛好接下了這件案子,手邊又正好新取得調制寒火所用的藥材。那時我是首次完全親手調制出寒火,便在任務裏用上了。不過由於天方四鬼的任務本就是機密,而我又是首次以寒火毒殺一個普通人。所以馮萬裏是死在我手中的事除我之外只有天帝曉得。」

  將當年的情況簡單道了出,神情卻只是越漸複雜。

  白熾予知道他沒有理由欺騙自己,不禁一聲歎息。

  「實不相瞞,我們的人會接下這案子調查,是受了流影谷的陰謀所害……流影谷只怕也有人推測這事兒可能與你有關,才會以此設計陷害。三年前你從他們手中逃脫讓他們極沒面子。我來尋你之時,連孤塔一劍邵青雲都來跟蹤……雖說我最後甩開了他,但他們極欲將你擒到的情況還是不會改變。」

  「……我在貴莊的幫忙下過了三年的平靜日子,刻下也該是償還的時候了。熾予,你將我交給流影谷吧!如此一來,案子解決了,擎雲山莊也不會惹上麻煩。」

  心知自己造成了白熾予心中的兩難,成雙略一沈吟便即道出了決定,神色堅決卻又平和。

  但白熾予只是搖了搖頭。

  「話不是這麽說。你早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而且相信你所殺絕對不只一人。既然如此,你便以一命相償,又能抵得了多少?你醫術精湛,因思以之償罪,而不該自舍性命……何況若是將你交了出去,擎雲山莊還算是擎雲山莊嗎?流影谷也絕對不會就那樣善罷甘休……這事兒該如何解決,我會權衡利害再做決定,希望成兄不要妄自行動。」

  他雖然知道成雙是不希望爲山莊帶來麻煩,但這件事一開始就不光只是交不交出犯人這麽簡單。何況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成雙若是交到了流影谷手中,難保流影谷不會謀害他然後說是擎雲山莊下的手。

  成雙因而明白過來。目光直視著白熾予俊美的面容,苦澀的笑意隱染上懷念……「你果眞是他的弟弟。今日若是冽予在此,大概也會這麽對我說吧。」

  瞧著他如此神情,白熾予此刻方知他對兄長依戀之深,不由得暗生同情。

  要交出成雙已是極難,可案子不查出個結果卻是不行,否則豈不是趁了西門曄的心?刻下問題在於交不出兇手,不然他們的案子根本就已經了結了!

  正自苦惱著,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腦際──朱雀既然是受委託殺人,那麽眞正的主謀兇手,應該是那個委託之人才是。如此念頭既有,白熾予當即開口:「成兄,你可知當年委託天方殺害馮萬裏之人是誰?」

  「嗯?」成雙先是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想法,道:「我不清楚,但天帝都會將之紀錄下來。當初我在流影谷查到之前便將他的冊子另藏往他處。只要將之取出,自然能知道對方身分。只是那地方極爲隱密,需得有我領路才能找到。」

  「但你若同去,難免置身於危險之中……」

  「熾予莫憂。我在天方多年,能屢屢逃過流影谷的追捕也不是靠運氣的。我於易容之術略有研究,我們便易了容上路,自然不會引人疑竇。」

  「既然如此,那是最好了──事不宜遲,咱們可否立即准備?」

  見成雙有辦法瞞過流影谷,白熾予立時大喜。雖然平常和于光磊談論案情時他從未顯露分毫不安,可這還是這麽久以來他第一次對於西門曄的計謀有充足的信心應對。

  但見成雙微微一笑,道:「自然可以。」

  第十九章

  成雙雖言他於易容術僅是略有研究,可一看之下才之是已臻大師境界。只是白熾予時常看小弟易容,雖有贊歎,卻不感到訝異。

  由於擎雲山莊弟子在南方向來是通行無阻,而流影谷的目標又是在「三莊主白熾予」的身上。白熾予相貌極其俊美,是極爲明顯的目標,而一般的擎雲山莊弟子反倒不會有人注意。是以二人改了相貌,換上擎雲山莊弟子的服飾。如此一來,即使身懷武功,旁人也不會覺得奇怪了。

  兩人購了馬匹,而由成雙領路前往。該處距離成雙隱居處約需六日的行程。二人加緊趕往,只四天便到了。

  那是個小村莊。位置適中不算偏僻,村莊裏也挺自足的,處處是一派和樂的景象。白熾予跟在成雙身後入了村莊,而在瞧見村口的「成家村」三字時微地一驚。

  「這……難道是你的家鄉?」

  白熾予聚音成束低聲問成雙道。只見他無比懷念的點了點頭:「我是在十歲的時候離開村子的……當時村子遭逢幹旱,我爹娘養不起那麽多小孩。我是次子,幫不上爹娘的忙,卻又處於食量正大的年紀。當時我師父正好途經此地,我便要他收留我,訂下了契約讓我加入天方。契約的錢,便拿去給村子的人解決饑荒了。」

  「原來你竟有這麽一段過去……那,之後你可曾與父母兄妹相見?」

  「以我當時的身分,是不可能了。我時常來此,卻從未說過自己的名字。」

  「這樣啊……我瞧這村裏沒有客店,不若咱們便去你家問問可否借宿一宿,你覺得如何?耽擱一晚,也不是什麽要不得的事。」

  「你有此心意我十分感激。只是住下也僅是徒增傷感。只要能看到他們平安無事,我便心滿意足了。」

  敘述著的同時,成雙的表情十分平和,半點也瞧不出是那曾身爲天方四鬼之一,以毒聞名的「朱雀」。白熾予瞧著,心下一陣感慨。莫說當年,即使就是離開山莊前,他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和成雙一起行動,更別說是來到成雙的家鄉。

  「所謂世事難料果眞不差……若眞要說起來,三年前咱們還是敵人。而今,卻這樣毫無芥蒂的攜手合作。如果眞有一日,我還眞希望西門曄也能化幹戈爲玉帛,兩方和睦相處,不再有爭鬥。」

  「你說笑了。一山不容二虎,流影谷自恃爲武林第一世家,絕不容許他人有超越其勢力的可能。貴莊雖無爭鬥之心,但你們四兄弟極爲團結,又各有所長。只需各盡所能,擎雲山莊便會獲得極好的發展,也因而造成了威脅……例如昔日,天方是位在擎雲山莊、行雲寨、碧風樓三方勢力交接的三不管地帶。但由於貴莊勢力漸增,使天帝受到威脅,才會派我來暗殺你們幾位。」

  這還是成雙第一次將自己當年會潛入擎雲山莊的因由說出,對象還是白熾予。其實他自己也有些訝異……或許,是因爲之前所見的那張俊美面容與所思慕的面貌有幾分相似,卻又充滿豪氣,瀟灑不羈易於結交的緣故吧!

  思索著,腦海中浮現過往的一件事,因而哈哈一笑:「早年我聽人說你只與陸濤見一次面,便讓擎雲山莊與行雲寨建立了交情。當時我還不信,想說一個十多歲的小孩哪有這般能耐?可現下越跟你聊,便越發相信你有那份能力。陸濤當年想必也是看出了你的才華,才會如此看重你吧!」

  「得成兄如此稱贊,我今晚只怕會興奮得難以成眠了──對了,還未問你,那冊子你究竟是藏在何處?」

  「便在這村莊裏,只是得等到晚上才能去取。」

  「既然如此,咱們何不先找間小店歇腳,共飲一番?我有好一陣子沒能痛快的喝酒了!」

  由於之前惹了于光磊生氣,讓白熾予有好一陣子都不敢盡興喝酒。此時既然有閑,便主動提出了邀約。

  成雙聞言又是一笑,道:「久聞三莊主頗嗜杯中物,刻下終於有機會見識到了……便聽你的。村子西口有一間酒鋪,酒不烈,不過口感不錯。咱們便去那兒喝吧!」

  「那麽,勞煩成兄領路了。」

  見可以如願喝酒,白熾予心情大好,當下便由成雙領著往他所說的那間鋪子去了。白熾予隱忍已久,故一叫便是一大壇,而且還一口氣連灌三大碗,看得不光是老闆及村人驚訝,連成雙都是呀然。

  瞧著他一臉佩服,連酒都忘了喝,白熾予因而露出了個瀟灑的笑容──縱然刻下是一張平凡的臉:「成兄莫要如此吃驚。人人都說白家四兄弟裏,老三嗜飲,酒量極好。殊不知這酒量最好之人,其實是冽哥……我之所以會開始喝酒,就是因爲四歲時看到冽哥連喝一壇杏花釀及一晚陳年女兒紅,都還屹立不倒的豪氣模樣。」

  「四歲?我記得你與冽予年歲相差應該不多……」

  「是啊!我與冽哥相差約四歲,雖然不甘心,但我酒量確不如他。」

  「但要論喝酒的模樣,我想世上應該沒人及得上你了。一個人不但會喝,還喝的讓旁人忍不住想與之對飲,可說是喝酒的高手了!」

  因爲憶起白冽予而神傷,成雙刻意轉移了話題,但稱贊的語調確是眞誠。

  白熾予因而配合地回以輕松的語調:「既然如此,成兄就應趕快喝酒,好顧著我的面子才是……對了,我聽說當年流影谷滅天方之後,雖有查到帳冊,卻只有帳目沒有說明。這是怎麽回事?」

  「咱們做殺手的也要講求信譽。帳冊是爲了有銀兩來往的紀錄,而眞正紀錄任務分派的,是咱們刻下要去尋的。流影谷之所以執著於我,或許有一半是因爲那本冊子。拿到之後,那冊子就送你吧!反正我留著也無用。你留著,或者轉交冽予,總能有些幫助。」

  「那我便先謝過了。來!咱們喝吧!」

  語聲初落,已然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瞧著他如此豪氣的模樣,成雙受了感染,也自舉碗大口灌起酒來了。

  * * *

  入夜後,成雙領著白熾予來到村中的一間小廟。這間小廟極受村人重視,所以如果在白天前來,難免會被視爲是對神明大不敬。而刻下村中衆人早已熟睡,四下一片漆靜。白熾予在確定四周一片平靜之後同成雙入了廟。只見他一個上前拿起神像,一個運勁將神像的頭拿起,自像中取出一本冊子。

  白熾予瞧著,方知成雙爲何非得在晚上來。只因這已不是難免,而是一定會被視爲是對神明不敬……心下暗感好笑,卻忍下了,而上前向他拿過神像查看。

  那神像非是一般以瓷燒成的,而是以重鐵製成,內裏空心,頭可旋,一瞧便知是刻意做成的機關。疑問的目光瞧向成雙,只見他點了點頭,並將冊子遞給白熾予:「這是我刻意定做放在此地供奉的……咱們回城裏客棧吧。這已是你的東西,你便帶著他回貴莊好好研究。」

  「好……這回多謝你的幫助了。」

  「該謝的人是我。若無貴莊相幫,我也不可能享受這三年的太平日子。只是若你權衡利害之後發現還是必須將我交給流影谷,絕對不要自責,因爲那是我的大限已到……時間不早了,走吧。」

  言罷,成雙已自出了小廟。白熾予隨後跟上,兩人一起回到了昨夜於鄰近小城投宿的客棧歇息。

  之後,白熾予將成雙護送回其隱居之地,並快馬趕回山莊。

  這一來一往,又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此時已是春末夏初。由於時間沒抓准,白熾予回到山莊時早已入夜。而快馬趕回山莊的他沒有多想,第一件事便是衝回小人居去見于光磊。

  似層相識的情景,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失望。循著熟悉的路子直奔于光磊房間,而在推門的那望見了只手撐著額頭靠在桌上打頓的于光磊。桌上,還散著馮萬裏一案的卷子、溫玉松與馮萬裏所通之信。

  俊美的面容之上,因而揚起了一個極其溫柔的笑。

  他還是一樣……心下如此想著,白熾予輕聲走近他身後,雙臂一張,連著椅子將他一起擁入懷中。

  于光磊因爲他的這個動作而醒了過來。熟悉的溫暖與過於親昵的動作讓他確知了來人的身分。當下放鬆身子望後靠去,仰頭望向正低頭凝視著他的白熾予:「路上還平順嗎?有沒有受傷?」

  「沒有。之前在擺脫流影谷的跟蹤人馬時遇上了孤塔一劍邵青雲。我本來想與這位前輩正面對上較量一番,不過想起你的話,只得避開他了。」

  故意用上有些委屈的音調,卻又帶著分孩子氣的撒嬌意味。略爲傾身讓相對的容顔更加貼近,摟著他的雙臂收緊想刻意忽視椅子的存在,不料結果卻是「啪!」的一聲傳來。于光磊先是一怔,隨即因瞭解發生何事而失笑。而白熾予則是一陣尷尬,放開雙手轉而將于光磊自那張即將壽終正寢的椅子上拉起,讓他靠坐上有些散亂的桌面。

  雙手撐開,而將他鎖在自己與桌面之間……「我很聽話吧?這次我可沒和任何人起衝突,連一點擦傷都沒有。」

  「確實沒事就好……」

  雖然有些不習慣白熾予如此動作,但看到他神采奕奕、一派健康的模樣,于光磊這陣子以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得以放下。只是,這心一放,無奈便又接踵而來。

  這一個月之間他想了很多,關於自己對白熾予行爲的限制。而今,他終於是有了答案──輕聲一歎,道:「其實,我不應該限制你該怎麽做,畢竟瀟灑不羈、率性而爲本就是你的天性……只是,不論你如何率性,我都希望你能確保自己的安全。這是我對你……唯一的要求與限制。答應我,好嗎?」

  「如果只是如此,我當然答應你。」

  知道他一定是思考了很久才有此結論,白熾予露出迷人笑意,悅耳的語音毫不猶豫的給了肯定的答複。

  而後,俯身,有意無意的貼近他頸邊……「很晚了。明日,我們再找許承和颯哥一起討論案子……我想和你一起睡,好不好,光磊?」

  略啞的語音,搭上的卻是讓人無從拒絕,有些強硬卻又帶著些撒嬌意味的語調。于光磊因而一陣莞爾,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怎麽還老嚷著要和我一起睡?」

  「沒辦法。我一路奔波,疲累至極。若是半夜不小心摔到地上,還得由你來把我叫醒。否則在地板上躺上一夜,受了寒,你又要對我生氣。」

  白熾予刻意用著一種正經的語調說著胡亂編成的話,如此情況讓于光磊更是笑出了聲。

  無論如何是拗不過他了……「好罷,咱們趕緊就寢……你來回奔波,確實應該好好休息。」

  見于光磊同意了,白熾予面上笑容轉燦,而移開了雙手,兩人一同行至床邊,解衣就寢。

  雖說剛才仍是精神奕奕,但白熾予確實是相當疲累了,因而難得的比于光磊先一步睡熟。于光磊瞧著他那好看依舊,卻藏不了風霜疲憊的睡臉,心下一分疼惜湧升,正待擡手輕觸,腰際卻突然爲他的右臂緊緊擁住。

  這才憶起:之前兩人同寢時,白熾予好象也常這樣抱著他的腰。

  心思因這樣的動作而微亂,卻仍是不由得莞爾。

  「眞是不好的習慣。該不會是在青樓養成的吧?」

  低罵的語句,音調卻是溫和。凝視的目光,亦同。

  雖然刻下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但實際上卻是相當能信賴倚靠的。

  而他,已決定要放手信任依賴他……「好好睡吧,熾……辛苦你了……」

  最後的語音隱沒在睡意當中。沈重的眼簾闔上,而終於是陷入了沈睡。

  * * *

  翌日,二人又同許承及白颯予在早膳時談起有關案情之事。

  「白兄……三莊主,先前只聽你提說要去找一位對案情有極關鍵的影響之人,卻不知那人到底是誰?」

  許承首先開口。他剛喚了聲白兄,卻憶及現下的「白兄」有二人,只得改口稱白熾予爲「三莊主」。

  白熾予微微一笑。一晚的安眠讓他疲勞盡去,刻下精神正是大好:「許兄喚我熾予便罷。我這次去找的人,姓成名雙,是個用毒的高手。」

  「成雙?我沒聽過哪個用毒之人是叫這個名字的。」

  朱雀於江湖上行走時從未提過本名,是以許承聞言一臉茫然。見狀,一旁的白颯予立時出言作了補充:「成雙是他退隱後所用的本名……他在道上的稱號是『朱雀』。」

  「朱雀?那不就是昔日天方四鬼之一的──他不是下落不明嗎?流影谷一直想抓到他,卻徒勞無功。」

  神情瞬間從茫然變成驚訝萬分,許承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的望著眼前的白家兄弟。「莫非,是擎雲山莊幫他……」

  「不錯。『朱雀』在三年前就死了。刻下的他,只是個行醫濟世的大夫……但是,六年前馮萬裏的死,確實是他下的手。」

  簡單一句證明瞭許承的猜想,白熾予神情一斂,又將話題拉回了正題。

  弟弟道出的事實讓白颯予神情一變:「好個西門曄!他一定早就猜想到了此事!如此一來,若是咱們交出成雙,他們定然會給我們壓上個『窩藏欽犯』之名。若不交出成雙,這案子就無法解決,又將惹得光磊受害。這事刻下已是難以善了了。」

  「這事兒我已有解決的方法,颯哥不必擔心。你忘了嗎?天方可是專門接受委託殺人的組織。馮萬裏,自然也是受人委託才去殺的。刻下我已從成雙處取來昔年天帝紀錄案子的冊子,裏頭從委託者到牽線者都一一詳載。只是一路上還無暇翻看,刻下咱們便來看看當年究竟是誰委託的。」

  語聲初落,白熾予已然自懷中取出了那本冊子。將之翻開,只見裏頭依著年日密密麻麻的記下了天方從創始到覆滅前所接下的所有案子。其中,也包括了當年蘭少樺的案子──只是讓人吃驚的,是更早之前還有人出下重金委託天方去殺聶曇。而且當年接下的人,就是青龍。

  「看來,天方也有成不了事的時候……」

  白熾予低喃著,一口氣將冊子翻到了約莫六年前的部分。集中精神細細查閱,而不出所料的在其間找到了「馮萬裏」三字:「找到了。」

  一旁的三人聞聲忙湊上前去。只見冊子上頭確實寫著「馮萬裏」三字,而委託之人,卻赫然寫著「左仁晏」三個大字。

  于光磊瞧得楞了。「怎麽可能會是左仁晏?他與馮萬裏是至交啊!」

  「這三個字寫得明明白白。我不認爲天帝有去陷害他的理由……或許這之間有什麽事是咱們不知道的。畢竟,朋友也有可能成爲敵人。」

  依理推斷著,白熾予語聲初落,便因想起昔年的往事而神色一沈。一旁的兄長知道他的心思,輕聲一歎,代他道:「我想,這本冊子是可以相信的。而如何找出證據以及原由,便是光磊你的工作了。」

  「我知道你們的意思。只是這事兒太讓人不敢置信。之前──就是燕成殷對我出手那晚──左仁晏還疾言厲色的要我務必秉公處理,查出眞相。莫非,那是他故意作戲要引我不至於懷疑到他身上?」

  心下也知二人所言不差,但于光磊實在很難相信如此事實。俊秀面容之上雙眉結起,正待側頭同白熾予討論,而在瞧見他仍舊冷沈的神情時心下一緊。

  因而側過身輕摟了下他:「別想太多。你答應了要幫我的不是?」

  安慰的語音平和溫柔,令人聽得心下一暖。

  「嗯……」白熾予面上的神色這才稍微好轉。再度開口道:「如你所言,左仁晏是馮萬裏摯友,所以一般人再怎麽懷疑都不會懷疑到他身上,但天帝卻寫了是他所委託的。不論你信不信,刻下咱們都只有三種選擇:一是交出成雙二是找出左仁晏殺害馮萬裏的證據與理由最後則是放棄這件案……」

  「當然選第二個。哪能讓那流影谷稱心如意?」

  許承沒待他說完便已搶先插口,「要證據還不容易?這冊子便是證據,這冊上的牽線者便是證人了。」

  他心思單純,自然也不會顧慮太多。如此方法雖然直接,實行的後果卻是難料。

  白熾予因而沈吟一陣……

  「但這冊子若讓流影谷拿去,只怕會惹來不小的麻煩。咱們在這兒談個大半天也沒用,還是先回京城再行商議。此外,馮萬裏與溫玉松、溫律行父子的信也有可能透漏些端倪,例如馮萬裏可能在什麽時候開始與左仁晏交惡……既然他與溫玉松是至交,說不定溫玉松與左仁晏也是相識的。至於找出牽線者確實是可行的,只是得略費一番功夫,我待會兒便命底下的人去查。」

  極有條理的將許承的提議作了番分析與修正,白熾予的話立刻引來于光磊與兄長贊同的點頭與許承佩服的目光。

  議事到此大概告一段落。見已無其它要事,白颯予主動站起了身:「那麽,今日的議事就在此告一段落了。光磊和許兄請自便吧!我與熾另外有事要談。」

  「既然如此,我也不打擾你兄弟二人談話了。」于光磊目光轉向許承,「許兄,咱們走吧。」

  「好。」

  許承一聲應答,當下便陪著于光磊一同離開了。而被兄長留下的白熾予則是一臉不解。他不知道兄長爲何突然說有事要與他相談。

  但見白颯予神色一改,隱約帶上了些沈鬱。白熾予一見兄長神情如此,便知不是什麽好事。心下雖仍想不出個大概,但仍是搶先開口:「颯哥因何留我?」

  「我問你,你是怎麽看光磊的?」

  白颯予直接了當的丟出了問題,語調有些不善。

  白熾予聞言登時臉色微變──兄長發現了?

  見他如此反應,白颯予一聲低歎,繼續道:「以我的立場,也無法對你多說什麽。只是一個是我的摯友,一個是我的手足。我不希望你們任何一人受到傷害。」

  「我不會傷害光磊。該怎麽做我自有分寸──颯哥不會從中作梗吧?」

  兄長的語氣似乎沒有太多反對的意思,這讓白熾予松了口氣,卻仍是忍不住出言詢問。

  而白颯予只能無奈一笑。「做人應當要公平處事。我已許了冽予,又怎有立場反對你?」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麽問題了不是?沒想到颯哥這般敏銳……好了,我得去幫光磊了。他一個人看信看得昏天暗地,一個不注意只怕就要弄壞身子。」

  刻下問題既然算是解決了,白熾予也就不打算多留。一個起身恭敬一揖,而後便即轉身離去。

  只剩一人的白颯予因而揚起苦笑,心下無奈──弟弟們所戀上的對象居然都是男子,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這個作長子的又該如何是好?

  第二十章

  正午初過,熾熱的驕陽便給一層濃密的烏雲遮了個結實。天候因而稍微轉涼,伴隨清風徐徐,煞是宜人。

  于光磊見外頭天好,用過膳後便取了溫玉松的信件到涼亭歇坐著看了。而白熾予則在一旁的空地練功。招式仍舊是氣派,只是在出勁上卻有了極大的收斂,因而不至於會對于光磊造成傷害。

  一個刀落之後收了招,而雨點卻也在此時倏地落下,雨勢滂沱。正自看信的于光磊因而招了招手要他到涼亭裏來避雨。白熾予會意上前,但衣衫仍是濕了。方欲運功,于光磊卻已上前替他除下了上衣。

  「別穿著濕衣服,會受寒的。」語音溫和,並自褪下外衣披上了他的身。

  白熾予因而一笑,拉下衣裳反披回他身上:「別忘了,我可是學武的人,沒那麽容易受寒。」

  「這倒是。」

  知他所言不差,于光磊這才重新穿好外衣,並回到原先的位子坐了繼續研究溫玉松的信簡。誰知白熾予卻跟進了,還一把自身後抱住了他,俊美的容顔靠上他肩際:「有何進展?」

  「嗯……若要勉強說進展,約莫就是發現馮萬裏與溫玉松感情極好了。」

  心下因白熾予的動作而感到一陣異樣,某種情感隱約騷動著,卻仍是語氣平緩的做了回答。「刻下的都是馮萬裏寫來的信,就不知溫玉松回的信又是如何了。」

  「感情極好?不是本來就知道他們是摯友了?光磊因何有此形容?」

  見于光磊沒有反對,白熾予索性微微側過臉貼近那膚色稍白的頸子,雙唇只差些許便要觸上他的肌膚。鼻息因而落上頸項,引得于光磊不自禁的一陣輕顫。

  是他多想了吧?總覺得白熾予的動作親密至斯……強自鎮定了心神,自桌上翻出一封信讓身後的白熾予看看。「他的言詞極爲親密懇切,情意濃厚。」

  「是嗎?」白熾予探頭將那封信大概瀏覽了一遍。「你們讀書人寫信向來不都是如此?」

  那言詞確實如于光磊所評斷的,但白熾予卻不覺得如何。

  聽他這麽說,于光磊一陣莞爾。「也不是這麽說,這得看個人習慣而言。感情內斂者,字詞也就比較含蓄內斂感情較爲放達者,寫起信來自是文情並茂,讓人看得感動萬分了。颯予便是屬於前者。」

  「還有這等分別……那麽,你呢?你又是屬於哪一種?」

  後半段的句子是以低啞的音調附在他耳邊說的。語音落下,雙唇移開的同時,有意無意的輕擦過了那令人垂涎的頸項。

  于光磊因而身子一僵。確實是他多想了吧?

  只是,那低啞的嗓音分外優雅迷人而近乎呢喃。即使知道說話的人是白熾予,心神還是不由自主的一蕩。

  清了清嗓子,逼自己不要多想,道:「我大概算是位於二者之間吧──難道你未曾看過我的信?」

  「怎麽可能?你又不是不知我的性子……雖說一開始確實是和你賭氣,可是我根本忍耐不住。沒回信已是我的最大限度了。」

  「你從未在信上插上隻字詞組,可讓我足足介懷了八年。」

  「是誰不告而別的?你介懷了八年,我也氣了八年。」

  見他提起了此事,白熾予的語調染上一分撒嬌的意味,摟著于光磊的雙臂也隨之收緊。懷中的軀體仍沒比初春時胖上多少,想來定是因爲過於操勞的緣故吧?思及至此,不禁一陣心疼,柔聲道:「別提這個……我出去的日子,你又晚睡或略過午膳不吃了是不是?下回眞應該讓許承還是颯哥來盯著你。身子不厚實些,豈有放手一拼的本錢?」

  「我知道。只是一忙起來,難免就會忘記了。」

  于光磊聞言苦笑,心裏卻對他這般對自己時刻囑咐叮嚀的態度感到有些感慨,卻又心暖。

  擡手,以指輕繞上那垂落至胸前的、白熾予的發絲。

  「雖說咱們已重逢了一個春季,可我現下還是不太知道該怎麽對你。」

  有些迷惘的語調,因於那過長而難以完全消除的隔閡。

  而白熾予只是微微一笑,雙眸卻是微暗,低聲道:

  「既然不知道,那何不順其自然?有什麽感覺,就順著他……只要不是討厭我就好了。」

  「嗯……」

  于光磊一聲輕應,原先與之纏繞的指尖轉而梳過他的發絲。

  若說順其自然,那是否連這種想要把玩、碰觸的念頭也要放任?

  一聲輕歎。他確實不該再多想,還是應如白熾予所言,順其自然才是。倒是先前談著案子的事,怎麽不知不覺又扯遠了?忙道:「我繼續說吧。之所以會覺得馮萬裏的言詞親密,是因爲我與颯雖是摯友,卻不會這般親密……若說馮萬裏於信件來往本就習於如此,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是嗎?應當是你多心了吧!倒是有件事想問問你。那溫玉松是個怎麽樣的人?我只知他不擅經商,至於其它,是全無概念了。」

  「溫玉松?聽人說他俊美纖秀,畫得一手好畫,寫得一手好字,就偏偏對他的家傳事業全然不懂。」

  白熾予腦海中因于光磊所言而浮現出溫克己的模樣:「俊美纖秀?從溫克己身上看不出七成。不過溫律行卻是有名的花花公子,英俊風流,在江南還頗有名氣。」

  「就像你?」

  一提到花花公子,于光磊就想起上次在揚州城的事兒。白熾予聞言一怔,隨即便是一陣尷尬:「上回我就和他們斷了。你別生氣。」

  「我沒氣你,只是順口提起……咦?」

  于光磊正自說著,卻因注意到信上的兩個字而瞪大了眼。

  白熾予知道他定然發覺了什麽,還沒開口問,便見他伸手指向信上的兩個字──「仁晏」。

  只聽他平和的語音響起,卻隱帶些興奮:「馮萬裏會在寫給溫玉松的信上用上這樣的稱呼,應當表示溫玉松也是識得左仁晏的。前面又未加姓氏,表示溫玉松很可能與左仁晏也頗有交情。」

  「那你手邊的信件是否有左仁晏所寄的?咱們回京後去馮萬裏的舊宅找找,或許也能有什麽發現。」

  于光磊的發現確實讓他們的案情有了進展。雖然目前還看不出有何端倪,但直覺卻告訴白熾予馮萬裏的死因與溫玉松定有什麽關聯。他們一家人的直覺向來都十分准確,而這也是當初白熾予會提起要由這方面下手的因素。

  將目光落上桌上一疊厚厚的信簡,一想到于光磊還得把這些一一看完,雙眉不自禁的便是一蹙:「你不是研究了好一陣子了?怎麽還剩這麽多?」

  「早先我是先研究之前兩位大人調查的卷子和溫律行與馮萬裏的信,之前才剛開始看溫玉松的。他與馮萬裏相識多年,信自然不少了。」

  于光磊同他解釋著,心下也不覺得有何不妥。他是個讀書人,平時讀的書決不會少到那兒去。刻下也只是把看書轉成看信而已。

  但白熾予卻不這麽想。

  終於是放開了自剛才一直摟著于光磊的雙臂,並將頭自他肩上移開,轉而在他身旁坐下。白熾予沒有多說便自拿起了其中的一封信開始看了起來。于光磊知他是不希望自己太過操勞,心下一陣安慰,溫柔的笑了笑後,又自埋首繼續研究那些信了。

  涼亭外的雨未停,而滌淨了春末夏初的些許炎熱。兩人一同埋首於研究那些信件,直到天色漸暗,才終於是移駕到了屋中。

  距離查案的期限,還有約莫兩個半月的時間。

  * * *

  于光磊等人在往揚州再行取來其餘溫玉松遺下的信簡後,便即兼程趕回京城,一路上一有閑暇便取出那些信件研究。

  先前的迷霧已然轉淡些許了。溫玉松確實與左仁晏相識。他二人與馮萬裏是換帖的摯友,卻因爲一個女子而關系生變。

  女子名莫嫻,是溫玉松的妻子,成親前便和其餘二人都十分熟識。而推測馮萬裏信中所書,左仁晏也愛慕莫嫻,故在莫嫻與溫玉松成親後與他倆斷了往來。溫玉松雖欲挽回這段友誼,卻終究無法,只能托馮萬裏代爲關切。

  馮萬裏寫給溫玉松的信件也主要是由這件事之後開始固定。幾乎每封信都是可以找得出順序、有連貫的。初始,信上的言詞雖也帶著情感,卻較爲平淡。但到了後期,便是如于光磊所形容的言詞懇切,情意深摯。

  但,溫玉松過世前三年的信卻沒有一封留著。雖說依照前一封信的內容而言,應當還是會有後續的,但下面的信卻全不在了。

  一番調查後才知這三年裏發生了很多事,如馮萬裏前去拜訪、莫嫻病故,還有溫家堡的事業加速衰亡等等。溫玉松似乎便是因愛妻的過世與家業的衰亡而導致積勞成疾,終至於撒手人寰。

  莫嫻過世後,左仁晏卻仍未寄出任何一封信來。也因此,溫律行才會找上馮萬裏幫忙,而忽略了父親昔年曾有的另一位摯友。

  在將所知整理成這一番結果之時,三人也回到了京城。于光磊依例面聖,並婉拒了所有邀約直接回府。

  京城的夏炎炎,並未比江南涼爽。于光磊回府的時候,許承也已自馮家取來了昔日馮萬裏留存的書簡。由於他另有事務要辦,故研究的工作,仍是只有白熾予及于光磊在進行。但是信件也僅是與先前的信件互補,根本沒什麽新的發現。信件也依舊在溫玉松過世的三年前斷絕。

  先前于光磊也曾問過溫克己可有其父的日記,溫克己卻不清楚。但依其府中老僕所言,溫玉松確實有此習慣,可日記卻在他過世後失蹤了。馮萬裏的也是如此。

  「結果這些信根本瞧不出端倪。我敢說若馮萬裏之死確實與溫玉松有關,那事情的關鍵應該就發生在那空白的三年之間──說不定溫玉松與馮萬裏的日記便是給左仁晏派人盜走了。」

  看了一下午的信,白熾予終於是投降的將手上的信往桌上一放,極爲疲累的這麽道。

  瞧他如此模樣,于光磊一聲輕歎,也擱下了手中的信。

  「你說的不錯。但若眞是左仁晏盜走他二人的日記,不就表示這可能與其動機有關?既與其動機有關,他又怎麽可能會將之留著?咱們雖然知道了兇手,可案情卻是撲朔迷離,弄不出個大概出來。」

  「話雖這麽說,可我還是覺得這事兒絕對與溫玉松有關。不若你便讓我夜探左府,說不定還能找出些端倪。」

  比起拼命從這些信件裏找出眞相,白熾予還是比較希望能來個夜探左府,從裏頭找出證據。

  但于光磊卻因他此言而蹙起了眉頭:「這麽做十分危險。何況你又不知道左府的配置,更別說是重要文件的藏處。左仁晏貴爲尚書令,是朝廷要員。你一個沒弄好,便有可能被人當成是間諜而被處以極刑啊!」

  「要知道他府中的配置,你帶我進去逛一圈不就得了?這樣好了,你趁著他不在時登門造訪,然後我便趁機記下他府中的配置,你也可以技巧的詢問他的家僕有關馮萬裏與溫玉松之事,還有他的日常作息可有何特異之處等。如此一來,要想知道重要對象的藏處便不再困難了!而且我探查一番,也可藉此得知他府中是否埋伏有高手,避免危險。」

  白熾予如此說著,當下便可說是計劃好了行動。他神采奕奕,早已瞧不出方才的疲憊,而令于光磊不禁懷疑:他是不是老早就打算要夜探左府了?

  彷佛是知道了于光磊的心思,白熾予唇角揚笑,露出了一個自信而又迷人的笑意──說明瞭一切確實是他早就有了的打算。

  于光磊因而一陣無奈。雖然覺得白熾予夜探左府絕對是極爲凶險,但他也是爲了自己著想……當下也只得勉強的點了點頭:「好吧。近日我便想辦法安排時間。只是探查之後若發覺凶險頗多,你可得適可而止。」

  「我明白,所以放心交給我吧。」

  自信的笑意在允諾的瞬間化爲溫柔,起身上前將于光磊擁入懷中。

  此時的天候雖熱,但溫暖的懷抱卻不讓人厭惡。于光磊擡手回擁住了他。指尖觸上寬闊背脊,而至深陷其中。

  「我,永遠都無法放心。」

  從昔日那個四歲的娃兒到今日俊美的青年,或許他在心裏的所處的地位確實有了不小的變化。但唯一不變的,是心裏的那份在乎。

  他永遠都不可能放心──即使知道白熾予的武學造詣極好。

  白熾予聞言一歎。

  背上傳來些微的痛楚,因爲于光磊深陷的十指。那響應的緊擁與帶著無奈帶著不安的語氣讓人幾乎想要不顧一切的當場吻他。只是這衝動終究是按下了,而,擡手輕觸上那張俊秀的面容。

  「如果我會只因這麽點小事就出事,豈不是太辱沒我白熾予的名頭了?而且今日流影谷即使將我逮捕,也不敢輕易對我下手。他們雖想打擊山莊,但畢竟還是不敢正面交鋒……刻下咱們還是先去探探吧。若情況眞的極爲凶險,我答應你,絕對不會貿然犯險。」

  承諾的語音堅定,而令人心安。

  于光磊十指因而略松。回擁的雙臂,滑落。

  「我去安排吧……事情還是該早些辦妥才是。」

  「嗯。」

  因他所言而松開了手,心下雖仍眷戀,卻終究無法那樣一直緊抱著他。

  當晚于光磊便差人前去探問了。正巧隔日正午左仁晏設宴滿福樓,于光磊便同白熾予趁此時前去拜訪了。

  事情一如先前所計劃的。白熾予藉故在左府四處閑逛,而于光磊則在等候左仁晏的時候與其妻以及一些僕人相談。

  左夫人是位儀態雍容的貴婦,由於曾早么一子,故對于光磊這個年方二十八的年輕人極爲溫柔慈祥。據他所言,左仁晏昔年確實與溫玉松感情極好。之後雖然斷了往來,但私下依然時常提起他。溫玉松過世之時,他甚至是默默垂淚……諸如此語,證明瞭左仁晏確實很在乎溫玉松這個朋友──縱然堅持著斷絕往來。

  于光磊因而想起了他與白熾予在那八年之間的情況。人難免都會有一些固執的想法,但若是過當,便極有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遺憾──幸好他與白熾予並未如此。

  之後二人又談了不少東西。左夫人平時似乎頗爲寂寞,故一開口便同于光磊說了不少,連左仁晏平時的作息都談了起來。最後甚至是讓閨女出來與于光磊見面。于光磊雖是尷尬,卻仍是溫雅的笑著與之相談。正巧此時白熾予查探完畢回來廳中。只見那閨女在瞧見白熾予之時雙眸一亮,隨即怯生生的低下了頭不再說話,粉頰卻已一片緋紅。

  白熾予習慣性的投以一個迷人的笑意,更讓那閨女羞得擡不起頭。一旁的左夫人見情況有些不對勁,忙讓閨女回房去了。

  此時也已過了半個多時辰有。于光磊「久候」左仁晏未歸,只得請辭,言明他日再來拜訪。

  回府的路上,一想起方才那閨女的情狀,于光磊就不禁一陣感歎:「沒想到你就連穿著僕人的衣裳都能吸引人家官家小姐。若是恢複了本來的衣著身分,人家豈不是當場倒貼?」

  「你可別惱我。我也只是入廳對他笑笑而已,誰知那左小姐竟有如此大的反應?」

  聞言,白熾予立時露出一臉的無辜──雖然那一瞬間他確實是故意露出笑容的。

  誰叫那左夫人一副急著想把女兒嫁給于光磊的模樣?那閨女也是,神情雖然含蓄,卻明顯也對于光磊極有好感。他若是不來一記重手,難保于光磊不會就這麽成了人家的女婿。

  于光磊哪裏猜想得到他的心思,瞧著他一臉無辜的模樣著實象極了小時候可愛的樣子,目光一柔:「我沒惱你。這事兒本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不是?倒是方才,你去一探的結果如何?」

  「左府各處的位置我已盡數記下。他家中雖有護院保鑣,但都未成氣候,並無你所想的那般凶險。若你同意,我今晚就能前去一探。」

  將自己調查的結果道出,白熾予的語調極爲自信,目的就是不希望引起于光磊擔憂。

  只見于光磊略一沈吟,道:「明晚吧。今晚我想先與你討論計劃一番。那之前調查的牽線者呢?情況如何了?」

  「其中已有一人過世。其餘的下落尚在調查,不過已經大約掌握到行蹤。」

  「那好。你明晚再行動,一切務必小心,不要惹來左仁晏的疑心。」

  「好。」

  隨著一應落下,整個計劃的後半段也就這麽定案了。

  * * *

  隔晚,白熾予准備妥當後,便趁著夜色出發往左仁晏府中一探。

  目標主要以其書齋爲主。此時已是深夜,但左仁晏書齋的燈火卻未熄。白熾予因而暗伏於屋頂上,移開覆瓦窺探書齋中的情況。

  左仁晏的書齋相當整齊,四壁全是書架。只見他刻下正坐在桌前,手上拿了一本冊子在觀看。白熾予凝神細聽,卻只聽他幾聲長歎,其間滿載不舍與強烈的痛苦。

  又自翻看一陣後,左仁晏才終於將之收進了書櫃旁的一個暗閣中,熄燈,離去。

  確定他已然走遠後,白熾予這才翻下屋頂,悄聲潛入書齋之中,並循著先前所見找到了暗閣。

  那暗閣設有機關,顯然便是用來放置重要對象的。所幸白熾予於機關學造詣極深,沒多久便解開了機關,打開暗閣。

  暗閣分成上下兩層。上層極大,放了一堆書卷及文件。白熾予略一翻看,便知是朝廷的重要文件。他於此沒有興趣,便直接將目標轉移到了下層。

  與上層相較,下曾就顯得小了許多,裏頭也只放了一本冊子,似乎便是方才他所看的那本。白熾予將之取出翻看,並因而大驚──這,不就是溫玉松的日記嗎?

  心下雖欲將之帶走,但想起方才左仁晏的動作顯然是極爲珍視這本冊子,一旦取走,一定很容易便會爲他所發覺。因而僅是就著些許月色大略翻看。溫玉松日記的字跡極爲工整,但到後頭卻顯得十分潦草淩亂。白熾予因而想起了先前的情形,忙由溫玉松過世三年前的部分開始細看。

  這一看,他立時明白了爲何從那時起溫玉松便不再留有任何馮萬裏所寫的信,也不再回信與馮萬裏。

  馮萬裏在那之間確實有寫信給他,但全給溫玉松撕了。而之前的信雖仍留著,是因爲惦念曾有的情誼。

  翻閱罷,白熾予將日記放回原處,飛快的離開左府回到了于光磊府中。

  此時雖已是深夜,但于光磊卻因擔心他的情況而未就寢。瞧著書齋裏仍亮著的燈火,白熾予一聲輕歎,輕聲落地推門入屋。

  但見于光磊聞聲擡頭,面上原是帶著擔憂的神色的,卻在看到他全然無恙的瞬間化爲柔和一笑。

  「還好吧?」

  詢問的語音方脫口,已自上前替他除下一身黑衣,取來一旁早就准備好的衣裳幫他換了。誰知衣裳剛披上他身,卻突然給他緊緊擁抱了住。

  「怎了,熾?」于光磊不明白他因何有此反應,「發生什麽事了嗎?」

  「我已經……知道溫玉松過世之前的三年究竟發生何事了。」

  敘述的語音低啞,而隱隱帶著幾許的不安……「告訴我,光磊。你,可有對任何女子動心過?」

  「這……欣賞是有過,但若言動心,以前沒有,往後可能也……」頓了頓,「你爲何這麽問?」

  「先別管,回答我就好。那麽,我和那些你所欣賞的女子相比呢?你比較在乎誰?」

  語音由不安轉爲急切,擁抱的動作不自禁的加重了幾分力道,卻仍然有所控制而不至於讓于光磊感到難受。

  從沒想過他竟會問這種問題,于光磊先是一怔,隨即笑了笑,道:「這怎能相提並論呢?我不是說過,你是我最重視、最重要的人,這點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是嗎……」

  聞言,白熾予一聲輕歎。原先緊摟的手這才松開,拉著于光磊到一旁坐了。

  「我在左仁晏的書齋裏找到了溫玉松的日記。溫玉松之所以會將後來的信全部毀掉,也不再寫信與馮萬裏,是因爲馮萬裏在那次下江南訪他時,強占了他的身子。」

  「強……你說什麽?馮萬裏他……」

  令人驚詫的事實讓于光磊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的摀住了雙唇。

  他從沒聽說過馮萬裏好男色,更別說是對自己的摯友下手了!

  但白熾予卻僅是點了點頭,雙眉微蹙,神色帶上幾分的沈鬱。

  「馮萬裏久與溫玉松遊處,對他的感情早已超過了朋友的範圍。之前你說他言詞懇切情意深摯多半也是因爲如此。溫玉松深愛妻子,卻受馮萬裏以家業脅迫,只得屈就。不料一日莫嫻發現了他二人的關系,沒多久就上吊自盡了。溫玉松自責甚深,而終至心力交瘁,撒手人寰。」

  將那同樣震驚自己的眞相簡單告訴了于光磊,心下卻是帶著不安的。

  再怎麽自信,也總有無法全然掌握的事。而對於于光磊的情感正是如此。

  卻見于光磊雙頰忽地一紅,隨即一聲輕咳,擡手拍了拍他的肩。

  「咱們暫時別想這麽多了。方才看過的你不會睡一覺就忘了吧?既然如此,咱們還是早些就寢罷。」

  「我想和你一起睡。」

  白熾予因他所言而露出了一個撒嬌的表情,連語氣都帶上了甜意。低沈的嗓音因而更顯得悅耳,迷醉人心。

  面對他如此神情,于光磊是怎麽樣都拒絕不了的。當下只得點點頭,同他一起入房睡了。

  熄了燈火,方才一瞬間於腦海中浮現的情景卻是清晰。

  于光磊反過了身子背對白熾予而眠,腰部卻仍是被似乎睡胡塗的他給一把摟了住。身後的人不斷貼近,灼人的鼻息也因而不斷落上頸背。

  心緒因而一陣紊亂。只是,既然決定了要順其自然,就不該再多想。

  ──只是,他還以爲他早就忘了。

  那日早晨……白熾予作戲時讓他升起的悸動與情欲。

  第二十一章

  之後,于光磊又再去拜訪了左仁晏一次。這次他「如願」見到了左仁晏,並大概向他談及案情的發展,一番簡單的相談之後便即告辭離去。

  這幾日許承都另有公務需忙,一直不在府中。故于光磊一回府便直接和白熾予談起了案情。

  「那日你雖找出了溫玉松與馮萬裏之間的眞相,但這事兒與左仁晏之間的關系卻仍不明朗。」

  「不,我相信這很可能就是左仁晏欲殺害馮萬裏的主因。」

  回憶起當晚所見,白熾予對自己的推測更添了信心。「你先前不也說了?左仁晏雖與溫玉松斷了往來,但實際上還是很在乎他的。而且他不留馮萬裏的日記,而是將溫玉松的日記極爲珍視的收藏在暗閣裏,更是證明瞭這一點。問題就在於他爲何一直到溫玉松過世的兩年後才痛下殺手。」

  「……我不認爲天方的效率會有那麽差。是否有什麽原因讓他延遲了?或者他本無殺意,卻因後來發生了什麽事而令他前仇舊恨一並湧上?另外尚有一個問題,就是溫玉松的日記爲何會讓左仁晏拿到。依你所言,會想得到這日記的只怕不只是左仁晏,還有馮萬裏。不過馮家沒有一個人看過馮萬裏在翻看這樣的東西,所以絕不可能是左仁晏由馮萬裏處得來。」

  于光磊又自提出了幾個疑點。兩人因而雙雙陷入了沈思。

  好半晌,白熾予才想起什麽似的道:「對了,今早有弟子前來通報說已經將三位牽線者接到山莊保護了。除了那位已過世的,餘下的就只剩一位仍行蹤成謎了。那三人都是江湖中人,一聽有擎雲山莊作後盾,都願意做證。刻下只欠物證,還有那位行蹤成謎的牽線者。」

  「話雖如此,但物證實在極爲重要。左仁晏貴爲尚書令,又是我的頂頭上司。若是隨便說他是兇手而無明確的證據,我的官位可就鐵定不保了。溫玉松的日記只能算是醜聞而無法證明什麽。而且我……實在不想傷了溫玉松的名譽。」

  「那我只好再夜探左府一次了──說不定左仁宴會殺意突發,與溫律行求助於馮萬裏有關。」

  「我知道你直覺極准,但溫律行與馮萬裏的信中都看不出分毫端倪,要想找出原因,只怕眞的僅能由左仁晏處下手了。如果能讓左仁晏自己承認或者說出還有何物證,事情就能順利解決了。」

  停滯的情況讓于光磊語帶無奈,卻因想起什麽而雙眸一亮。

  只見白熾予也因他所言而記起了什麽,兩人一個相望,隨即同聲道:「陸仁賈!」

  陸仁賈便是八年前白熾予第一次出任務時,那個傲天堡派來的人。當初他欲偷襲白冽予,而被他以特殊手法制住,自行承認了陰謀,卻在醒來後什麽也不記得了。刻下他們若能用上這一招對付左仁晏自是最好了。

  但于光磊旋又神色一暗:「不成。這個若是沒弄好,只怕連項上人頭都不保。」

  「我已同冽哥學會了方法。不這麽做很難有結果,所以讓我去吧!光磊!」

  既然已經有了方法,白熾予說什麽都不願放棄。時間太過於緊迫,他不甘願就這麽讓流影谷稱心如意。

  于光磊又何嘗不明白他的心思?心下雖是擔憂,卻又知道這只怕是目前最有用的辦法,當下只得一歎,道:「不若如此吧。我假意接近左仁晏,並邀他去滿福樓或來府中一敘,你便趁此機會下手。絕對不許在夜探左府時對他出手,那太過危險了。」

  「便聽你的。」

  他所提的確實是個穩妥的計劃,不想讓他擔心的白熾予只得同意──縱然心下認爲直接夜探左府會更快而更有效率。

  見白熾予同意,決定既下,于光磊也不耽擱,當下便去安排如何將計劃付諸實行了。

  但就在他出外安排的當兒,卻有一名小童說是受了托送信來府中。信是給于光磊的。他人雖不在,但白熾予擔心這可能是什麽圈套,因而代他拆了信。

  這一拆信便是一驚。寫信的人原來便是那下落不明的牽線人,約了于光磊於當晚亥子之交於城門外不遠處的小廟前相見。

  只是這信是看罷了,心裏卻全無喜悅之情。這封信太像個圈套,但于光磊是不可能不去赴會的。

  確實如白熾予所預料的,于光磊回府後一看信,便馬上決定前往赴會。

  他很清楚這很可能是個圈套,但爲了得到足夠的證據,所有的可能都不能放過。

  白熾予本欲勸阻,卻終究放棄了,轉而持了九離准備同他前往赴會。

  這日星月晦暗,只有些許薄薄的月光自雲隙流泄。

  于光磊著了一身白底藍邊的樸素儒衫,頭上一個發髻挽著,一條書生巾一包,看起來便與個尋常的窮酸書生沒多大區分。白熾予則是穿上一身家僕裝束,手持九離,緊跟在于光磊身後行著。

  「你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時,我怎麽叫你的嗎?」

  一把攬上于光磊肩際,白熾予側頭低問,「你刻下的模樣,便與那幾個字相差不多。」

  于光磊聞言一笑:「窮酸秀才嗎?錦衣華服太引人注意,也不一定有這樣簡單的衣裳穿來舒服。何況,這衣裳的質料也不是窮酸秀才穿得起的。」

  「夜裏誰看得清衣裳的質料?你可別赴了會,然後給人當成是路過的窮酸,而不是堂堂的三品大員。」

  以著玩鬧的態度回道,神情之間雖然帶著笑容,眼神卻是一反尋常的銳利。

  玩鬧是爲了放鬆于光磊的心情,但他自己卻是集中全副精神以面對可能發生的意外。

  世事難料。對於這次赴會,他總覺得有些不安。

  ──所以他才會帶上了九離。

  那把……已經好一陣子沒沾血的愛刀。

  「或許我多次出生入死都能平安歸來,都是因爲有你的守護。」

  放緩了腳步湊近他頸邊,低啞惑人的嗓音落下低語。「每次看到九離,我就想起你,還有你將之命名爲『九離』的原因。我沒有讓你失望吧?九離的名字,在江湖上幾乎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你爲何突然提起這些?」

  因白熾予所言而感到有些異樣,于光磊猛然停下腳步側頭問道。

  而白熾予只是迷人一笑:「沒什麽,只是忽然想到罷了……對了,聽說當年爹曾經說過,若有一朝你成了大官,我便是你的免費保鑣了──眞有這回事?」

  「嗯。那是你出生時伯父說著玩的。我也是在那時當了你的義兄。」

  「我可不承認你是我的義兄。對我而言,兩個哥哥就夠多了。」

  「那些多餘的稱呼你承不承認都無所謂。畢竟於我而言,你也不太像個弟弟。」

  「喔?不像弟弟,那像什麽?」

  「這……」于光磊被他這個問題給弄得一時語塞。他們在彼此身邊的存在都太過於自然,而所有的關心所有的擔憂所有的碰觸擁抱也都是如此。說是義兄弟也不對,說是摯友好象又差了那麽一些。他們比眞正擁有血緣的家人更親,卻又找不到一個適當的詞來加以命名。

  正自思索著該如何作答,卻已瞧見那小廟面在前方不遠處。心思因而被轉移,而將精神集中於小廟四周有無人影。

  白熾予也是一樣的。刻下他已無暇多管閑聊的話語。攬著于光磊肩際的手轉而摟住他的腰際,湊近他耳邊低聲道:「不對勁。我運足了耳力都沒聽到其它的呼吸聲與腳步聲。這裏太過安靜了。」

  「但咱們既然都來了,還是過去吧。便是行險也罷。難道要就這麽放棄,而令流影谷稱心如意?」

  那名牽線者應該就是左仁晏直接找上的。若有他的證詞,對他們的案情絕對大有幫助,所以于光磊不願就這麽放棄──即使知道情況凶險。

  見他極爲堅持,白熾予也只好跟進。這時他突然深刻的體會到之前他去開馮萬裏的墳時,于光磊所抱持的心情。

  或許他二人性子是差異不小,但在這方面似乎還頗爲相似的。

  晦暗月色下,那小廟靜靜立著。時間已經差不多了。二人當下便在一旁候著,等著對方前來。

  然而,首先入耳的,卻是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那是個用上了輕功的高手,而且顯然來意不善。白熾予聽得心下一驚,當即將于光磊護在身後。右手按上九離刀柄,准備應付隨時可能降臨的敵人──

  但聽入耳的腳步聲忽地轉爲急促。下一刻,眼前人影忽現,一抹銀芒劃過天際,而直朝白熾予身後的于光磊襲去。

  「大膽!」

  白熾予運足內力一聲大喝,九離出鞘,氣貫單刀。豔麗紅芒登時顯現,而正面迎上了致命劍鋒。

  來者非是尋常角色。一劍雖被擋下,卻旋又變招迎向白熾予,並欲趁隙偷襲于光磊取他性命。銀芒舞動不休,淩厲快疾,並伴隨著破空之聲以暗器偷襲于光磊。白熾予見狀,一刀擋下暗器並以掌力相迎。九離刀法連綿使出,灼熱眞氣自紅豔刀身擴散,而直朝那一身黑衣的人影襲去。

  他絕不會讓那人有任何機會偷襲于光磊。九離刀法名震天下,今日他就要讓那人明白:敢打于光磊的主意是多麽的不智!

  心念既下,刀勢加快而逼得那人不得不放足精神轉攻爲守。灼人的眞氣迫人,令人不得不節節後退。但那人卻無意奔逃。手中長劍一反,銀芒迎上九離紅芒,刀劍交閃,而雙雙退開。

  白熾予輕巧的落在一丈外,唇角微滲出些許血絲,而那人則是一聲悶哼,於兩丈外勉強穩住身子。

  黑巾覆面,未被遮住的雙眸眼神銳利。「擎雲山莊三莊主果然名不虛傳。」

  「過獎了,你也不差。」白熾予回以同樣銳利的眼神,「是誰派你來的?左仁晏嗎?若你據實回答,我或許還能放你一馬。」

  「放我一馬?你殺得了我嗎?」

  「你的內傷不輕,這點你自個兒清楚。我無意殺你,但你若執意對光磊下毒手,那就別怪我下手不留情了。」

  「三莊主是否眞有此能耐,咱們就來試試看吧!」

  只聽那人一聲大喝,身形一閃,劍鋒已然疾指一旁的于光磊。白熾予神色一沈,不再留情,九離刀法全力施展,隔開劍鋒直攻黑衣人右肩。那黑衣人也不含糊,一個閃身避開要害還以一劍。

  九離刀法刀意流暢,白熾予神情雖沈,卻瞧不出多少的緊張。熾烈如火,不羈如風。刀勢淩厲卻又瀟灑自適,輕巧破解敵方的每一著殺招。但那黑衣人卻是全然沒有放棄的打算,仍不斷找尋空隙偷襲于光磊。白熾予因而沈聲一喝,紅芒一旋破開銀芒殺著,而直劃過那人右臂。

  鮮血登時四濺。白熾予那刀並未留情,故留下了深可見骨的傷口,目的只爲要那人罷手──他們需要的不是屍體,而是一個有力的證人:「是誰派你來此?說!」

  「你認爲我會輕易說出嗎?」

  那人冷哼一聲,疾點傷處止血之後便即再度出劍,頑強得令人頭痛不已。白熾予正自困擾,卻聽四周突然傳來少說十數個人的腳步聲,心下不由得略一分神。那人瞧准此際,甩開他的擋駕,長劍直攻于光磊。于光磊匆忙閃避,劍鋒掠過發際。頭巾飄落,發髻因而一散,垂落的長發阻亂了視線。慌忙閃避間,後頸已是一陣冰涼,伴隨著某種痛楚散開──

  便在此時,一抹濕熱濺上面頰。

  于光磊先是一怔,凝聚了視線一瞧,才發現自己手上不知何時竟沾染上了血汙。

  那是誰的血?

  心跳因而急促了起來,思緒整個都亂了。他微顫著回過了頭。

  方才貼著頸部的冰涼已然移開。那直欲取他性命的男子仍持劍直挺挺的站著,但頸上卻已一片空蕩。

  他的頭,落在他的腳邊。

  而那張俊美的面容此刻卻是一臉森寒。九離豔麗的紅芒因大量的鮮血而暗淡了。

  白熾予繞過那人的屍體走近于光磊,輕摟住他微顫的身子,並撩起那沾染上鮮血的、披散的發絲,輕吻上他後頸滲血的細痕。

  「沒事了。抱歉,我一時分了心。」

  疼惜的輕舔去自他後頸滲出的鮮血,白熾予摟著于光磊的力道加重,試圖以此安撫他受驚的心靈,「已經沒事了,光磊……」

  低沈的語音,一如平時那般悅耳而惑人……

  不知何時,晦暗的夜空,已爲盞盞燈籠照亮不少。

  先前那引得白熾予分神的腳步聲正逐漸走近,將他二人團團包圍。

  白熾予收了刀,只是靜靜的擁著于光磊,不發一語。

  那人的頭顱被人自地上拾起。覆面的黑巾被拉開,露出了一張端正的面孔。

  某個熟悉的語音響起:「大膽刁民!竟敢殺害朝廷命官?來人啊!把他押起來!」

  隨著語音的落下,數名穿著禁衛軍服的人已然上前一把拉起了白熾予。

  白熾予沒有抵抗。而溫暖驟失的于光磊因而擡起了驚魂未定的俊秀容顔。

  入眼的是一臉得意的燕成殷,雙眸之間帶著幾許的算計。手中,還提著那黑衣人的頭。

  那人于光磊是見過的。他是一位大內高手,據說劍術精湛,與流影谷關系密切。

  這一切果然是個圈套。

  只是,這個圈套所設計的對象不是他,而是白熾予。

  于光磊用力捏了下仍在顫抖的左手,並自撐起身子,站起了身,強自壓下心裏殘存的恐懼,冷下目光望向一臉得意之色的燕成殷。

  一旁的白熾予神色淡然,優美的雙唇緊閉,始終沒有多做抗辯。

  「燕成殷,你這是做什麽?此人乃是爲了保護本官才不得不動手殺人。你若要算帳,也該算到我的頭上來。」

  「于大人此話是眞是假,有誰知道?您與此人的關系不止於主僕,我可是親眼瞧見的……不論您說了什麽,方才這在場的二十三名禁軍都親眼瞧見了他一刀砍下這名朝廷命官的頭。您是刑部尚書,是掌管天下刑罰律令者。眼前此人既然殺了人……難道您想自毀名聲,徇私枉法?」

  縱然面對于光磊冷如寒冰的目光,燕成殷仍舊一臉的有恃無恐。

  而如此態度更激起了于光磊少有的怒火。「燕成殷,你別以爲有流影谷撐腰便可如此妄爲!不論此人是否是朝廷命官,他方才欲取我性命是不爭的事實。你再怎麽受皇上寵信也是我的下屬!我命令你馬上──」

  「光磊!」

  卻聽一聲震耳欲聾的大喝傳來。這一聲大喝不光是于光磊,連一旁的禁軍還有燕成殷都給震得耳朵翁翁作響。那是熟悉的悅耳音色,卻是隱帶著怒氣的運足內力大喝出聲。

  于光磊因而將目光凝向白熾予。沈幽的眼神傳遞著要他不要再多說的訊息。

  「再多說,便是趁了燕成殷的意。」

  語音入耳,用上的卻是傳音入密的功夫。一旁的燕成殷只能瞧見他雙唇微動,卻聽不出他究竟說了些什麽。

  而于光磊則因他此言而猛然醒覺。

  他因中了圈套致使白熾予被捕而氣昏了頭,一時失去了冷靜。經白熾予一番舉動,才終於恢複了理智。

  當下神色一沈,自一旁的禁軍手中奪過九離:「好!既然你要秉公處理,那麽就將此人押入天牢候審!我要一路盯著你將他送入牢房,燕成殷……至於此刀,便當作證物送交刑部。別給我耍花樣。你若對他暗施毒手,會惹來的後果,只怕不是你這麽樣一個小卒所能承受得起的。我倒要看看西門暮雲、西門曄父子有何膽量敢動他!」

  燕成殷本因他所言而神色一寒,但隨即又露出了一抹笑容。

  「您教訓得是──那麽下官這就將他押往天牢候審。來人啊!走!」

  言罷,一個揮手,二十多名禁軍已然將白熾予朝皇城天牢的方向押去。

  于光磊只是靜靜的跟在後頭,心思紊亂。目光所聚全是白熾予仍舊昂然行走著的背影。他依然瀟灑,依然不羈,此刻卻被兩名禁軍左右挾持著。

  心裏其實很清楚。依白熾予的實力,要想掙脫那兩名禁軍並不困難。但他卻沒有一絲抵抗的受縛了,目的只爲了不讓自己惹來麻煩。

  當初若不是他堅持來此,白熾予也不會中了流影谷的圈套被捕。

  最後讓他出事的人,竟然是自己……

  「熾……」

  情不自禁的一聲低喚,兩行清淚劃過沾染上血汙的俊秀面容。

  于光磊擡袖將之拭去。

  刻下不是他該擔心落淚的時候。

  既然少了白熾予這份助力,他就必須另外想辦法找出證據證明左仁晏便是殺害馮萬裏的主謀者,還必須確實正明白熾予的清白。

  但依照流影谷的作風,今日白熾予既然被冠上了殺害朝廷命官的罪名,擎雲山莊也定會因此被其正大光明的列爲嫌疑者。所以刻下他必須另求助力,卻決不能與擎雲山莊有所聯系。

  雙眉因而蹙起。一時之間他是想不到任何可以成爲助力的人……天牢便在前方不遠處了。心思因而斂下,而看著燕成殷將白熾予押進大牢之中。

  心下因而一陣抽痛,卻只能在再望一眼之後,吩咐獄卒好好善待他,而後轉身離去回府。

  此時早已是深夜。他一身淩亂的回到府中,還因而惹來僕人的一陣騷動。剛結束公務回來的許承也因而嚇著了,忙上前詢問,但他卻一句話都沒有回答。

  他只吩咐僕人准備了熱水,好沐浴洗去一身的血汙。

  滿池的水,在他進入不久便即染成了紅色。

  雙眉因而蹙起。他立即命僕人將水換掉。如此重複了數次,直到池水不再染爲紅色爲止。

  舀起熱水,衝過全身。

  原先沾上血汙的長發如今已然洗淨,而柔順的貼覆於背部。于光磊將之撩起正待擦洗頸背,卻因觸到了頸上的傷口而一顫。

  之前的情景浮現於腦海之中。

  白熾予溫柔的上前將他擁住,並撩起他散落的發,輕吻上頸際舔去滲出的鮮血。

  那樣的他,一點都不像個孩子,而是個足以令人放心的交托依賴的人。

  那雙唇濡濕溫軟的觸感,仍清晰的殘留於腦海中。緊擁的力道亦是如此。

  于光磊放下了手,讓長發重披回肩上。並自起身擦幹發絲身子,換穿上幹淨的衣裳。

  外頭,許承正一臉擔憂的候著。好不容易等他開了門,入眼的卻是他異常冷靜的神情。

  「光磊?」他因而有些不安的喚了一聲。

  而于光磊則露出了一個冰冷的神情。

  「既然流影谷這般不擇手段,那我自然也有我的做法。許承,明日一早,你便隨我入宮面聖。這次面聖,我不但是以刑部尚書的身分,也是以擎雲山莊代表的身分。若眞要玩手段,我絕對奉陪。」

  「……我明白了。」

  既然身爲下屬,許承也只能恭敬的出聲答應。

  不論是出了什麽事,單從白熾予沒有回來一點,便可瞧出事情的嚴重性。

  難道流影谷眞的打算正式向擎雲山莊宣戰爲敵嗎?

  此外,少了白熾予,那案子又如何能在期限內偵破呢?

  許承心下疑惑雖多,卻只能看于光磊毫無睡意,一臉冷沈的走進書齋裏忙公務去了。

  這,仍舊是個星月晦暗的夜。

  第二十二章

  隔日天才微亮,于光磊便已換好了一身朝服,讓許承陪著搶在早朝前入宮面聖。

  他還特別打聽過了,皇上昨晚留宿寢宮,故這一番面聖也省去了不少麻煩。行至殿前,而由寢殿總管報了。不久,便獲得了指示入內面聖。

  許承則在外頭候著。今晨的于光磊依然是平靜異常。神色雖已恢複了平時的溫和,眼眸中的情緒卻仍如昨夜,並未有何改變。

  他心下極爲擔憂,但于光磊卻也只是說了個大概。許承從來就不是個善於使計用謀的人,所以也無法給他任何建議,只能在一旁默默幫他。

  而于光磊則由那領班太監領入了內殿。刻下皇帝衛正由人服侍著穿衣。于光磊依禮恭敬一跪,而衛只是擡了擡手,示意他起身說話。

  于光磊謝了恩,站起了身子,神情已由溫和化爲肅然。一拱手,以著極爲恭敬的語調開口:

  「臣冒然求見,還望聖上恕罪──昨晚東門外之事,聖上想必已有所聞。臣此來目的有三,一件便是昨夜之事二是稟報馮萬裏一案的進展最後──恕臣無禮──是要同時以臣子以及擎雲山莊代表的身分與皇上談談條件。」

  沒有迂回曲折的試探,而是直接道出了來意。

  因爲他清楚自己所面對的君王。

  這位年方六十三的皇帝可說是本朝開國以來最聖明的皇帝之一。他重用卓常峰等人治國,任人唯才,而又有讓臣子放手一搏的魄力。在他治理至今的三十年間,國富民殷,除了前幾年的東征之外便再無其它戰事。而那趟東征更是除去了東北常年以來的大患,允爲一大功業。面對這麽一位君主,多餘的綴詞只會是畫蛇添足。

  而一切正如他所料。

  「喔?你向來謹慎守禮,今日竟然如此放肆,而欲與朕談條件?」

  衛因他所言而一個挑眉,神情卻沒有太大的變化,瞧不出是否動了怒。

  但不論他動怒與否,于光磊都不可能打退堂鼓。「此事關系於民間之太平,故臣冒然僭越,只希望聖上能耐心垂聽,聽罷再行議處不遲。」

  「……好罷,朕就聽聽你想說什麽。」

  見他神情一反平時而又極爲堅決,衛因而起了興致,並轉頭向一旁的太監道:「傳下去,今日早朝推遲半個時辰。」

  此言已是表明了同意。既得君王允諾,于光磊登即謝恩:「謝聖上──其實臣的三個目的皆是環環相扣。江湖上有所謂四大勢力之事,聖上想必是十分清楚的了。」

  「略知梗概。」

  露出了一個饒有興味的眼神,殿上衛量一雙銳目直盯著于光磊異常平靜的眸子,似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他的心思。

  于光磊靜靜承下那銳利的視線。他本來就非尋常書生,這些年的官場磨練更是讓他有所增進。神色雖是恭敬,卻不卑下,又道:「那麽,臣鬥膽問一句:流影谷西門父子任意妄爲,意欲挑起江湖紛爭,可是聖上授的意?」

  「谷主的決定,朕從未插手過問。」

  即使是一國之主,在提到流影谷西門暮雲時,都仍是以「谷主」二字相稱。流影谷在朝中的地位自是可想而知。

  流影谷爲開國元老,根基深厚,其曆史甚至長過國祚,深受皇室禮遇重用,甚至有左右皇帝決策的能力。

  一個無法輕易翦除的權臣。

  從衛的神態裏察覺到如此訊息,于光磊深吸一口氣,直接引入正題:

  「既是如此,請聖上聽臣一一道來。

  「首先,馮萬裏一案乃是臣的一位上司委託殺手組織『天方』所爲。臣已查出那名主謀者的身分爲何。此人與馮萬裏爲摯友,而其下手之動機應與溫玉松有關,只是目前尚欠物證與一名極重要之人證──昨夜一事,便是因那位人證而起的。

  「昨日下午臣方回府,便聞一童子受託送信入府。臣展信細讀,發覺那信的署名便是臣所欠的人證。其約臣於東門外的小廟,臣因而央求義弟同往,誰知原來是個陷阱。時刻方至,一名黑衣人突然出現持劍偷襲臣。義弟爲了保護微臣,出刀相迎,而不得不取其性命。

  「哪知刀落之時,燕成殷也隨後出現,說那黑衣人乃是朝廷命官,而將臣義弟以殺害朝廷命官爲由擒住。臣出言解釋,卻得到燕成殷汙穢的言詞,暗指臣出言包庇。試問,一名大內侍衛身著黑衣出宮是爲了什麽?又爲何會剛好在該處,且剛好喪命於臣義弟的刀下?臣義弟從未入過宮,該名侍衛與臣也不親近,臣甚至沒能認出他的身分。燕成殷一心以臣義弟殺害朝廷命官爲由強押之,究竟是愚昧不察,還是刻意以罪加之?欲加之罪,何患無詞?而且觀察燕成殷的神態,黑衣人面布未揭,似乎便已知其身分。這又是爲什麽呢?

  「臣義弟乃是擎雲山莊三莊主。擎雲山莊主控江南水運,其勢力與流影谷不相上下,甚或過之,因而遭嫉。流影谷自數年前便多番刻意爲難,此際更以馮萬裏一案設計,引臣義弟入獄,此舉無疑是宣戰。但江湖上勢力排名一、二的兩大勢力一旦正面衝突,必定會引至天下紛亂,邪派外族更有可能趁隙而興,則我朝危矣。此外,若流影谷勝出,以其不欲居於人後之心與其威勢,難保不會僭越失禮。臣以爲若欲維持天下太平與勢力之均衡,絕不能令流影谷任意妄爲。尤其此爲江湖紛爭,更應避免朝廷插手。

  「而臣欲與聖上所談之條件如下:一望聖上再予寬限臣一個月的時間,二望聖上能加派人手保護臣義弟,以避免流影谷之人暗下毒手。三望聖上不要插手江湖紛爭。若聖上應允,則天下將能免去一場浩劫,太平不改,盛世不遠矣。」

  將實情道出並予以分析利害,于光磊俊秀的面容之上神色凜然,周身流泄出一派綜觀天下的狂士之氣。

  君王以著像是要重新認識此人的目光打量于光磊,神情似笑非笑:「依你所言,竟是欲以『天下太平』四字與朕談條件?」

  「『天下太平』雖僅四字,卻是萬金不易的無價之寶。且臣上有一項事物欲用以予聖上談條件──其乃聖上即將流傳千古的賢明聖主之名。」

  即便是面對幾近於質問的話語,于光磊神情仍是無改。氣勢,亦同。

  此刻的他既然也是擎雲山莊的代表,自然不能以尋常朝臣的態度面對。

  但見衛在他語音初落之際,雙目精光驟然大盛,卻旋又斂去,而揚起了一抹頗富興味的笑。

  「……平日你謹守分際,不意竟有此膽識才氣,無怪常峰如此重視你。」

  「臣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還望聖上明察。此刻北谷東莊已勢成水火,如仍任由流影谷妄爲,只會挑起更多紛爭。如今天下太平,百業興盛,工商繁榮,已有太平盛世的跡象。而能有如此情況,四大勢力穩定地方功不可沒。如能加以維持,則盛世之臨不久矣。」

  「好!就憑你這句話,你的要求朕盡數允了!」

  「謝皇上!」

  終於是如願得到了君王允諾,于光磊當即叩拜謝恩。

  有了皇上的承諾,他將更有把握──更何況皇室與流影谷的關系並未如想像的融洽。

  推遲的早朝在之後如常舉行。退朝後,于光磊便同許承欲往天牢探白熾予,並告訴他自己與君王達成的協議。誰知那燕成殷卻是尾隨而上。于光磊知他別有用心不懷好意,卻終只是冷冷一瞥,仍是徑自去了。

  許承跟在于光磊身後,心下暗暗叫苦。這種氣氛他最是害怕,偏生那燕成殷一派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教他該如何是好?

  三人最後是一起到達了天牢。由於于光磊的特意安排,白熾予所住的牢房乃是一間獨立的石室。刻下他已換上了一身囚衣,卻仍是一派瀟灑不羈的模樣,而不受限於囚室之陰暗狹窄。

  似乎是知道他們來了,白熾予擡起眼眸,而在望見燕成殷時神色一寒。

  只見他旁若無人的走進,笑道:「想不到三莊主還挺習慣的。那身裝扮可眞是再適合不過了。」

  「燕兄也挺適合這副嘴臉的。」

  毫不客氣的以犀利的言詞反駁,白熾予語聲初落,身形一晃已然移至燕成殷身後按上他後心。

  燕成殷早得意忘形,根本失了防備。當下因而大驚,屏住氣息不敢妄動:

  「你想幹什麽?」

  「流影谷的徒子徒孫都是這麽毫無防備嗎?缺乏高手應有的警覺性,無怪乎始終未能登上一流高手的境界。」

  白熾予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以著感慨的語氣這麽道。

  燕成殷的武功不低,被他這麽一說自然是怒氣湧升,正待反駁,卻聽他又道:「如果今天不是爲了光磊,我大有辦法不留痕跡的取你性命。年近而立還躲在師父背後,未免太沒用了。」

  「你……!」

  給他這麽一激,燕成殷氣得當場便要動手。誰知方運勁,便立刻給白熾予點穴制了住──彼此程度之差異,由此可見。

  此刻的白熾予難得的顯露出了符合他地位的威勢與傲氣,語氣冰冷:「論輩分你或許與我相同,但論地位武學,你還未有與我爲敵的資格。告訴西門曄,我很想試試他的鐵扇九訣。至於無用的嘍囉,我不屑殺之。如他執意要扳倒擎雲山莊,就別怪我四兄弟無情。」

  言罷,擡手輕輕一拍解開了他的穴。燕成殷雖然氣憤,卻知刻下情況不利於己,只得冷哼一聲,旋身而去。

  耳聽他足音漸遠,白熾予神色當下立時一變,恢複了平時的瀟灑從容,一個上前撫上于光磊左頰,也不管許承仍在一旁便柔聲道:「先消消氣吧。你一氣起來可是會嚇死人的。沒見著許兄都一臉戰戰兢兢了?」

  「……你是爲了我才那麽做的吧。」

  不用說明便已清楚了方才白熾予的用心,于光磊一聲輕歎,並自回頭望向許承:「可否請許兄暫避?」

  許承早覺得尷尬,一聽他這麽說,當下便即答允暫時避開。

  見旁人已避,白熾予側過頭,俯身檢視于光磊後頸的傷口。

  劍痕極淺,故刻下僅是留了條痕跡,血倒沒再滲出。但光是如此便足以令心頭不住犯疼。擡手,指尖輕撫過傷口,因而惹來于光磊吃痛的一陣輕顫。

  「很疼嗎?」因而更覺得歉疚,「你該上藥的。」

  「只要不牽扯到就好……對不起,我昨晚判斷失當,竟累得你下獄。」

  回想起昨夜的經過,于光磊擡手握住了白熾予正輕觸著他傷口的,溫雅俊秀的面容低下,眼簾微垂,自責之情溢於言表。

  雖然早知道他該會有如此反應,但親眼瞧見的時候還是不禁感到有些無奈。

  反手回握,更進而一個使力,將他拉入懷中。

  「那非是你的過錯,你又何須自責?昨晚我雖有勸阻,但就算你不去了,我還是會私下去查探一番。事已發生,就別再多想。倒是馮萬裏的案子,我刻下既入了獄,便無法親身幫你了。那二探左府之事,只怕也得暫時擱著──你可有找到什麽方法?」

  「我今早獨自面聖,並已得聖上允諾保護你的安全、寬延查案期限,以及不插手江湖紛爭。刻下只等找足證據。只是你既爲人犯,我若與山莊聯絡,極爲不妥。卻不知有何人可以相幫?」

  于光磊簡單的將刻下的情況說予白熾予。任由他緊緊擁抱著,還是頭一次不感覺別扭。不知何時,對他的感覺已從一種精神上的支柱轉爲實際的依賴。他是可以倚靠的。而驟失倚靠讓于光磊多多少少的有些不安。

  昨晚他徹夜難眠,或許就是因爲太過在意著他的不在身畔。

  而且……

  那張總是瀟灑不羈的俊美容顔,足以令人深陷沈迷。

  卻見白熾予思索一陣,才道:「若言絕對可以信任的高手,你可請行雲寨三當家淩冱羽相幫。不過他應該已經回到嶺南,要聯絡只怕需費不少時間──其實若言可靠,則以二哥和東方大哥最爲適宜。只是要聯絡碧風樓十分不易,尤其你並未與碧風樓之人有直接的交情……」

  一聽白熾予提起東方煜,于光磊登時想起了什麽。「東方煜可有與老師保持聯系?」

  他口中的老師,指的自然便是卓常峰了。

  聞言,白熾予馬上明白了過來,知道他是打算透過卓常峰與白冽予、東方煜聯系,點頭道:「有。透過他,應該能很快就連絡到冽哥……你知道卓常峰的隱居之所吧?東方煜與卓常峰的關系流影谷雖仍不知,但你還是小心爲上,莫要讓他們抓到把柄。」

  「我明白。以我的身分,去見老師絕不會被聯想至江湖上的事。」

  頓了頓,「昨晚是誰派的人你心裏可有譜?」

  「雖說是流影谷設下的陷阱,不過那封信應該不是流影谷送出的。流影谷應該只是揀現成的便宜再加以設計,只怕連原先的主謀者都不知道他們會來這麽一招……那人的官位如何?」

  「不低……難道是左仁晏?以他的身分,確實有權力指派。」

  「你是否引起了他的疑心?」

  「應當是之前去探問時出了岔子。」思索一陣之後道出了可能,「這麽說來,只要能讓他認罪,你的罪自然也就能夠消解……不,即使不是他,我也定要與流影谷周旋到底,還你自由之身。」

  語音到句末已是前所未有的堅決而隱帶沈怒。過於溫和的人一旦被激怒,往往是一發不可收拾的──尤其是長年來一直默默隱忍不與流影谷之人正面衝突的于光磊。

  他無法忍受任何意圖傷害白熾予的人。

  但一瞬間激昂起來的情緒卻在下一刻化爲歎息。

  于光磊放開了緊握住白熾予的手,輕輕掙開了他的擁抱。

  「我該走了……今晚城門關閉前我便會同許兄出發前往白蓮鎮。流影谷該是不會輕易動你。我會令獄卒多加關照,勞你在此多忍耐一陣子了──需要我帶什麽書給你嗎?」

  「不必了。你盡早動身吧,畢竟時間有限。」

  白熾予沒有多想便拒絕了他的好意,因爲心思早已爲另一件事所纏繞。

  凝視著剛自懷中掙脫的青年,目光灼灼。那成熟俊雅的面容之上神情仍然相當平靜,卻又帶著一種放手一搏的氣勢。

  于光磊雖有一身屬於讀書人的書卷氣。但長年寄居擎雲山莊的生活也讓他染上了少許的江湖習氣,甚或染上了幾分豪氣與瀟灑。刻下的他,眸裏藏著一種仿若縱橫之士的狂傲。平時總是一派溫和的眼眸,難得的表現出了潛藏的鋒芒。

  這樣的他,讓他想……

  「我明白了。」卻聽那溫和語音如此脫口,「保重……告辭了。」

  語音初落,于光磊滿載不舍的深深一瞥,旋即轉身離去──

  便在此時,右腕忽地一緊。于光磊剛詫異的回頭,入眼的便是那逼近的俊美容顔。

  在他尚來不及反應之時,唇間已然覆上了某種溫軟……

  四瓣交疊僅是一瞬,下一刻,俊美的容顔已然移開,但存留於唇上的溫軟觸感卻證明瞭方才的一切。

  于光磊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待到猛然醒覺,面上已是一片愕然:「熾,你……」

  「這才是我對你……眞正的感情。」

  低啞悅耳的語音落下,凝視的眼神熾熱沈幽,卻又帶著過於熟悉的堅定。

  他太瞭解他,而至於連懷疑這是玩笑都無法。

  俊雅面容之上,原先的愕然因而逐漸消去,而恢複了平時的溫和,卻又隱帶著些複雜。

  一聲低歎,眼簾微垂:「……你是什麽時候察覺的?」

  「就在我們重逢之後。一切的感覺,逐漸變得明朗。」

  「那麽……那些,都是出於有意了?」

  雖未言明,但意下所指,自然便是白熾予種種親昵的舉動了。

  響應的,是一個不置可否的笑。

  「我無法否認。」

  「你很狡猾。」

  「無所謂,反正我本來就是個小人──告訴我,你不會因爲這些而氣我,好嗎?」

  句末的語氣帶上幾分討饒,堅定的眼眸中隱約帶著些不安。縱然並未得到于光磊的抗拒排斥,但卻仍是無法安心。

  如此言語,令于光磊又是一歎。

  「…….我又豈有辦法在這樣的情況下氣你?」

  他剛害得他身陷牢獄,正是滿心愧疚之際。就算有什麽要氣的,也全在看到他一身囚衣時消了,更何況……

  指尖,觸上那雙紅豔的唇。

  殘留的觸感,令人心亂──

  他也曾想……吻住這雙蠱惑人心的唇。

  指尖,滑落。

  「這就是你要我順其自然的原因嗎?」

  話聲方了,已然主動吻上了那雙紅豔的唇瓣。

  白熾予先是微怔,隨即會意的揚起唇角。眸色一沈,當下已然扳過他的身將他緊擁入懷。

  一吻由淺轉深。溫柔的輕吮著渴望已久的雙唇,卻仍是免不了些許的急切。擡手扶住他的後腦,發髻一解,長發已然散落。指尖滑入柔順發絲之間,梳落的同時,卻是更進一步的敲開齒關長驅而入。

  于光磊因意料外的進展而渾身一顫。垂落的眼簾輕扇,隱約覺得不大妥當,卻因是自己所開始的而無法推開,索性什麽都不想的讓他主導了。

  但順其自然並未如想像中的容易。那侵入口中的、恣意卻溫柔的舌突地一個輕劃。于光磊尚未弄清,軀體卻已難以自禁的一軟。

  白熾予撐住了他的身子。原先閉上的眸子已啓,帶上的卻是略深的眼神……相接的四瓣終於分開,而以指尖輕抹去他唇上牽連的絲線。

  「光磊,我是否有誤會你方才的舉動?」

  悅耳嗓音落下低語,沈幽目光緊盯著他的雙眸,有些急迫,卻又溫柔。

  于光磊搖了搖頭。隨著身體的力氣逐漸恢複,他站穩了身子,卻因方才自己失當的舉動而雙眉微蹙……眼簾微垂,低道:「剛才是我放肆了。刻下談的不該是兒女私情,更何況咱們都是男子。」

  「你在意這些?」

  仍然摟著他的腰際,白熾予擡手輕撥他的發絲,語音微沈。「如果你是擔心颯哥的想法,那就無須多想。還是,你在意什麽禮教規範?」

  「如果在意,我就不會那麽做了。」一歎,「或許是仍然迷惘吧。相吻的時候,一瞬間浮現你兒時的模樣。」

  浮現記憶的同時罪惡感也湧生,使得于光磊深覺自己「順其自然」的反應實在失當。

  而白熾予則因他所言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雖說是得到了從小占著他的特權,只是有利亦有弊,就像現下。

  響應以一歎,並自替他重新挽上了發髻。

  「那麽,何不趁前往白蓮鎮時在半途想想?回來的時候……希望你已能釋盡疑惑──我不會讓你在不該想的時候想起我兒時的模樣。」

  「我明白。」

  于光磊一個頷首表示瞭解,而後擡首,眼神相對,別離的訊息相交,旋即各自別過了頭。

  「那麽,我走了。」

  「嗯……對了,待會兒請許兄進來一下吧。」

  「許兄?好。」

  雖然不明白白熾予爲何突然想見許承,不過于光磊並未多問便即應承,並自轉身離去,不再回頭。

  無須留戀。因爲再一次見到他,他們將會掌握更好的形勢。

  到了外頭,于光磊依著方才的交代替白熾予請許承入內,卻在聽到許承咕噥著「怎麽那麽久」之時微紅了臉。

  當年怎麽樣也想不到,他與熾予竟會有這樣的發展……

  一旁的許承哪裏想得到那麽多?他在外久候,自是難免抱怨,故低喃著進入了囚室。

  而入眼的,卻是白熾予目光炯亮的模樣。

  俊美的面容之上揚起充滿豪氣的笑意──足以鼓舞人心的。

  「我只有一句話要說。」開門見山的,語氣沈穩卻充滿魄力:「光磊就交給你了。我不在的時候,請你代我好好保護他,許兄。」

  令人信服的語氣,炯亮的眼神卻帶著絕對的信任。如此態度,登時激起了許承的熱血。當下立即點頭一應:「放心吧!我許承就算拼上了自己的性命,也絕不會讓光磊受到分毫傷害!時間不早了,白兄若無其它吩咐,我便同光磊離開了。」

  「許兄請便。」

  他確實只是想對他講這些。最後的囑咐已下,自然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只見許承一個拱手,離開了牢房……與于光磊會合了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終至再不複聞。

  囚室的門被鎖上。白熾予在榻上躺了,回想起別離前的情景,唇角已然勾勒出一絲笑意。

  他與于光磊之間的情感,終究還是勝過一切吧!

  ──縱使那是極爲複雜的情感。

  笑意,轉沈。

  第二十三章

  一連數日馬不停蹄的趕路之後,于光磊和許承二人終於在傍晚時分到達了白蓮鎮。

  瞧著目的地的卓府便在眼前,于光磊下了馬,雙腿卻是一陣酸軟。連日縱馬奔馳讓他有些站不住腳。一旁的許承瞧得仔細,忙伸手扶住了他。

  「光磊,這般連夜趕路連一般習武者都不一定受得住,更何況是你這樣一個文弱書生?我看你還是先好好歇會兒,事情留到明兒個再說吧!」

  「不……卓府便在前方了。這事兒只有越快越好,決計不能耽擱。我的身體還受得住,你去替我通報一聲。」

  輕格開了他的攙扶,靠著馬匹立穩身子。于光磊雖是疲累,卻仍是強自振作了精神的下達命令。許承見他語意堅決,只得一歎,代他上前敲了敲門。

  開門的僕人一見是許承和于光磊,當下不敢怠慢直接請他二人入府,並讓人將二人的馬匹系了。二人在他的帶領下來到了卓常峰的書房。那僕人先稟報了幾句,隨即便請他們入內了。

  書房裏,卓常峰正與一名男子對坐相談。一見于光磊進來,先是大喜,隨即又轉爲擔憂,因爲于光磊明顯的憔悴與不穩的步伐。

  只見于光磊一個拱手,長長一揖:「冒昧來訪,還望老師見諒。光磊有一事相求,望老師能施以援手,救我義弟一命!」

  一揖直下,而後便是雙膝著地,恭敬的朝卓常峰磕起了頭。

  這個太過突然的動作讓一旁的許承愣了而來不及阻止。而卓常峰雖早料到他此來的目的必定不尋常,卻沒想到他竟會行此大禮。一個眼神望向身旁的男人,那人會意的點頭,上前將于光磊扶了起來。

  于光磊本欲不從,誰知卻給那人一股柔和的力道硬是起了身子。擡眸一望,入眼的赫然是多年前曾有一面之緣的無墨書生段言!

  不由得一聲驚呼,夾雜著喜悅的:「段前輩!」

  段言沒想到他竟認識自己,面上不禁微露訝異之色。一旁的另一位青年他是識得的,那是八年前曾與他合作辦案的捕頭許承。但眼前這位儒生他卻沒什麽印象──于光磊猜到了他的想法,解釋道:「晚生于光磊,十六年前在柳林山莊曾與前輩曾有過一面之緣。我義弟便是擎雲山莊白熾予。」

  「原來是你。」

  段言這才猛然醒悟,眼前的青年便是當年文質彬彬的十二歲少年。目光移向卓常峰,只見他露出了有些複雜的神色,道:「先坐下來再說。」

  四人當下圍著桌子坐了。瞧著于光磊神情十分緊繃,完全失去了他一貫的平和,卓常峰因而溫柔的拍了拍他的背,並倒了杯茶水給他:「來,先喝杯茶……究竟發生什麽事,你先冷靜一下再慢慢說清楚。」

  「謝老師。」

  于光磊接過茶水,啜了一口。溫熱的液體讓他眼眶也同時一熱。自白熾予入獄以來,他一直十分緊繃。此時遇上了他也視若父親的卓常峰,壓抑的痛苦抑鬱一下子爆發了出。但他仍是勉強控制著情緒,簡單而清楚的將事情的始末道出。

  一番敘述罷,讓卓常峰與段言聽得俱是雙眉微蹙。只見卓常峰略一沈吟,道:「目前當務之急便是找出證據讓左仁宴伏法,並還你義弟一個清白。你先前要老夫施以援手,究竟是希望老夫怎麽幫你?你就像老夫的兒子,有什麽話但說無妨。」

  「這……」看了看一旁的段言,于光磊一瞬間不禁有了些遲疑。但他隨即拋開了思緒,語氣化爲懇求:「我希望老師聯絡東方樓主,請他助我一臂之力。」

  「老夫確實可以替你聯絡煜兒,但他願不願意幫忙卻不是老夫能做主的。」

  雖說要他直說是自己的意思,但卓常峰還是因他所言而面露爲難之色,神情之間隱隱帶上無奈。

  對於自己的親生兒子,他的瞭解其實太少,甚至十分陌生,自然也無權去要求他幫自己的忙──更何況碧風樓與擎雲山莊也算是對立的勢力。尋求意見的目光移向段言:「你覺得如何?」

  「……若將此事告知樓主,他必然會不顧一切的同意──但恕我直言,碧風樓近年來雖與貴莊略有來往,卻不可能插手貴莊與流影谷的鬥爭,更別說是公然相幫。如果于公子沒有妥善的方法,請恕我無法將此事告知樓主。」

  簡單幾句話表明了立場,但也同樣宣示了如果于光磊無法說服他,就無法取得東方煜的幫助。段言在碧風樓算是位高權重,而以他的能力,要阻擋留難于光磊也絕對不是難事。他的語氣雖然平和,卻自有一種壓迫感夾藏著。

  但這樣的情況不但沒讓于光磊灰心,反而讓他恢複了一貫的平和冷靜。計劃他們早就有了,如今他需要做的只是讓段言相信這個計劃不會使碧風樓曝光。

  「我之所以會想請東方樓主出手,是因爲東方樓主是個可以信任的高手。而且若讓東方樓主以老師兒子的身分前來,也決計不會令人起疑。流影谷還不知老師與東方樓主之間的關系。而且我欲請東方樓主相幫的,乃是潛入左府搜集證據,並查問左仁宴當年的眞相。當然,若是東方樓主不克前來,請他代爲聯絡冽予也是可以的。」

  「于公子,你可知這不是兩個選擇,而是一個選擇嗎?」

  聽罷他的計劃,段言終是一聲歎息:「若是讓白二莊主來了,樓主豈有不跟在身旁的道理?罷了,我這就啓程通知樓主。于公子可有其它口信?」

  言下之意就是答應了請求。于光磊聞言大喜,道:「便請他入京後往刑部尚書府一會。勞煩前輩了!」

  「無須再多言其它。」段言起身向衆人行了個禮:「請恕我先行告辭。」

  「請。」

  知道事情緊急,衆人立即起身相送。于光磊本欲跟著親自送他出府,可之前一直懸著的心一放,終是支持不住的昏了過去。許承忙接住他,並依著卓常峰的指示帶他入屋歇了。

  之後大夫來了,簡單診斷過後只說是勞累過度。其實早在意料之中,但許承還是擔心得捏了把冷汗。

  他已答應了白熾予會好好照顧于光磊,又怎能讓他出事?或許他一開始就不該任由于光磊不要命的瘋狂趕路,但現在想什麽都是爲時已晚。

  一聲低歎。與于光磊相識八年,直到最近才眞正瞭解他所處的世界。本以爲他只是一介文人,誰曉得他竟是如此深入於擎雲山莊的權力核心?而且許承有種預感。當自己終於得知眞相之時,那些個風風雨雨,似乎就已註定了不會輕易停歇。

  馮萬裏一案、還有白熾予的入獄都只是個開始,只是給接下來的一切揭開序幕。

  即使知道這是極爲不祥的感覺,但許承還是無法克制自己的想法──

  因爲,從他知道眞相的那一刻起,他也註定了要捲入。

  * * *

  自于光磊離開之後,也過了約莫半個月的時間了。

  白熾予獨自躺在牢房之中,心下暗暗後悔當初爲何不讓于光磊給他帶些書來看看。依照光磊的速度,騎馬大概也需要八、九天才能趕到白蓮鎮。所以他還有得等。

  這一連半個月來,沒有人對他有過任何審訊。除了流影谷偶爾會有些不入流的角色來奚落他一番之外,他在牢裏的生活可說是相當舒適。

  用舒適二字來形容是怪了點,但獄卒確實對他禮遇有加。白熾予雖身處牢獄之中,但除了不能隨意離開之外,倒也都還挺自在的──甚至連練功都不會有人管他。

  不曉得于光磊刻下情形如何了。許承應該是會好好照顧他才是。可心下雖有此認知,卻仍是有些擔憂。腦海中乍然浮現分別前的情景,心頭當下便是一熱。

  指尖觸上唇瓣。那日他眞的在彼此都清醒的狀況下吻了于光磊,甚至還獲得了他的響應……觸感依稀記得,在得知他答案那瞬間的狂喜更是無法忘卻。很少覺得等待是如此磨人,但刻下他眞的等不及要再次見到于光磊!

  卻聽開門的聲響傳來。察覺到自己想出了神,白熾予警覺的將目光移向門口,只聽獄卒的聲音入耳:「本來是不能隨便讓你們進去的。不過既然是卓大人的公子,自然是另當別論了。要出來時再喊我一聲吧!」

  接續的是一聲答謝,兩道身影先後入了牢中。爲首的是一名身著墨色長衫的俊朗男子跟在他身後的則是個家僕,相貌平庸──至少在旁人眼裏是如此。

  只見那俊朗男子朝他溫和一笑,身後的家僕卻是神情淡漠。待到獄卒將囚室的門關上,那名「家僕」立時走上了前。

  沒想到他們來得這麽快……白熾予半帶尷尬半帶訝異的看著眼前的二人,好半晌才道:「好久不見了,二哥、東方大哥。」

  「家僕」聞言嘴角微揚,擡手取下了易容用的平凡臉孔。俊美端麗的臉孔顯露,帶著的是一種沈靜澹然的氣息,正是兄長白冽予。而一旁一身墨色的,便是碧風樓主東方煜。

  「熾,你可知你這一番行動惹出多少麻煩?煜可是與西門曄見過面的。若是讓他察覺『卓煜』便是碧風樓主,碧風樓勢必將爲你所累而捲入此事。」

  質問的語句,語氣卻是澹然。白冽予神色無改,凝視著弟弟的目光淩厲。如此氣勢連白熾予都不由得縮了下頭。一旁的東方煜忙上前拍了拍他。

  「爹的事你無須擔心。而且西門曄若是會對『卓煜』這個人有所懷疑,自然會親身一探。我們只要避開不就好了?至少咱們還沒受到留難。」

  「這只會令我更加擔心。」

  白冽予淡淡回了一句,卻也不再責備弟弟。只見他神情忽爾一改,目光化爲柔和的走近了白熾予。

  「有受什麽委屈嗎?」

  「沒。獄卒對我十分禮遇。」兄長忽然柔和的態度讓他有些受寵若驚,「冽哥,你怎麽會這麽快就到了?」

  「光磊不要命的日夜趕路,才五日就到了白蓮鎮。煜之前又派了段前輩於卓府保護卓大人。他一聽完光磊說完,便立即啓程尋我二人──若非我與煜當時有將行蹤告知段前輩,只怕你們到現在都還找不著人。」

  先前的柔和突然斂了去,白冽予轉眼間又是一臉淡然的敘述起經過。一聽到于光磊日夜趕路,白熾予雙眉一蹙,神情之間已然流泄出些許的緊張:「光磊?他還好吧?」

  「之前聽說昏了過去,不過已無大礙。依照路程,他們大概會比我們晚一個時辰入京。而你,現在就負責將事情詳細的告訴我,包括京裏所有的情勢、還有流影谷的配置。」

  淡然的語調,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抗的感覺。白熾予明白的點了點頭,當下依著兄長的指示一一談起所有相關的經過。

  一旁的東方煜只是默默的聽著。但白熾予卻注意到他的指不知何時已纏繞上兄長身後難得束起的發絲……

  白冽予卻像是毫不在意,並對白熾予所言不夠詳盡之處再多加詢問。足足過了一個時辰,才結束了談話。

  見該問的都問得差不多了,白冽予重新覆上了面具。見兄長打算離開,白熾予方打算告別,卻見到眼前人影一閃,一股寒氣已然迫體而來。當下不暇細想本能的作出了反應,運起內勁便是一掌擊出。

  掌勁相接,卻沒有預料的氣悶。彼此的掌力忽然之間消失得幹幹淨淨,只剩下眼前兄長沈靜無波的眼眸。

  「看來你沒有因爲過於沈溺逸樂而忘了習武。」

  「冽哥說笑了。有光磊在旁,我怎敢留連青樓?」

  半帶苦笑的回道,心下卻暗暗驚異於兄長的修爲。半年多前相見時似乎並沒有……還是,他從一開始就錯估了?

  卻見眼前的面容揚起一抹輕笑:「我不是指那些鶯鶯燕燕。」

  「什麽?」

  白熾予被他一句話說得心頭一跳。但白冽予卻沒有再多言,只是將一個綴得十分高雅的琺琅小罐遞到他手中,並朝東方煜望了一眼。後者會意的向獄卒喊了聲,而在向白熾予一個點頭示意後,同白冽予一起出了牢房。

  目送著兄長離去,直到足音消去了,白熾予才終於重重一歎,順手將小罐塞到懷中。

  被他那麽一說,心思忍不住又繞到了于光磊身上。竟然累到昏了過去……重逢之時的那張容顔,必定會十分令人心疼吧!

  方如此做想,卻又聽到囚室外頭傳來了些許騷動。凝神一聽,入耳的赫然是熟悉的足音。牢門開啓,那張一如所料顯得十分憔悴的容顔映入眼簾,步伐有些不穩。心下一陣不舍,身形一晃已然將他接入懷中,並自個兒關上了牢門,摟著他到一旁的床榻歇了。

  「光磊?」

  帶著些不舍的一聲低喚,並握住他的手送入些許眞氣,「爲什麽把自己累成這樣?」

  「不礙事,休息一下就好。」于光磊朝他露出了一個笑容:「幸不辱命,我已聯絡到東方樓主了……」

  「這件事待會兒再提。」

  不悅的打斷了于光磊未竟的話語,白熾予凝視著眼前一臉憔悴,顯然又是一路奔波回來的于光磊,心裏就是一陣火。

  當下不由分說,一把解開他的發髻,摟著他往床上便是一躺。于光磊有些訝異,正待開口,便已聽到低沈嗓音落在耳畔:「不許多說,好好睡一下。不要逼我點你的睡穴。」

  知道他是關心自己,于光磊一陣莞爾。雖然覺得在牢裏這麽做實在不妥,不過要想說服白熾予只怕是極難……當下一歎,順著他所言,放鬆了身子靠在他懷中。

  之所以會回來得那麽急切,多半也是關切他的狀況。心裏的迷惘,早在旅途的奔波中一點一點磨盡了。

  或許他眞的不該在意那麽多。正如心底最關切的始終是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他又怎麽捨得讓他因爲自己而痛苦?

  也或許這些都只是藉口。從目光爲白熾予逐漸成熟的氣息與身影所吸引住的那一刻,他就如同那些個青樓女子,深深的爲他所著迷。

  明明就只是當年那個任性的孩子罷了。

  卻……

  略爲挪動了身子,眼眸對上餘焰未消的,神色柔和,擡手輕攬住他的身子。

  「熾,你在生我的氣嗎?」

  「……誰教你不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

  賭氣的音調流泄,活脫便是當年那個不更事的孩子。于光磊因而一笑,忽爾湊近,蜻蜓點水的在他唇上留下一吻。

  而後,徑自闔上了眼眸。

  完全沒想到他會突然吻自己的白熾予忘了氣憤,暗暗懊惱方才竟然沒有好好把握住機會。但聽著于光磊逐漸轉爲平穩的呼吸,心下也釋然了,揚起迷人笑意,靜靜的凝視著眼前安詳的俊秀容顔。

  直到此刻,他才突然沈澱了思緒。今日的一切緩緩浮現,因而想起什麽似的自懷中取出兄長遺下的小罐。

  好奇的開了罐子,隨即擴散的是一股清香──就如同那總是縈繞著兄長的氣息。

  傷藥?

  摸不透兄長給他藥罐的意義何在,白熾予雙眉微結。他二哥做什麽都有一定的理由,這次一定也是如此。但……

  卻聽懷中一聲悶哼傳來。白熾予凝神一看,只見于光磊略爲動了動身子,雙眉則隨著動作而微微蹙起。因而想起了先前他進來時的步履蹣跚,白熾予面色一紅,突然瞭解了兄長的意思。

  他果然知道了些什麽。

  「可惡……」

  白熾予低罵著坐起了身子,目光望向于光磊下身,有些艱難的吞了吞口水。

  冷靜,只是上個藥而已……他擡手點了下于光磊的睡穴,而後,微微傾身,拉開了于光磊衣擺,解開了他下身的衣物。

  光裸的雙腿映入眼簾。一如所料,大腿內側有著傷得不輕的擦傷,應該是因爲于光磊騎藝不精,卻又連日縱馬而造成的。這種事他一定不會告訴其它人,只會自己簡單處理一下傷口。有此認知的白熾予雙眉更是蹙得緊了,勉強壓抑下胸口一瞬間湧生的欲念,指尖沾了幾許那溢滿清香的藥膏,輕柔的往于光磊的傷處抹去。

  「嗯……」

  帶點難受帶點愉悅的輕吟自唇間流泄,于光磊無意識的動了動身子,讓白熾予擦藥的手一不小心便碰上了他下身欲望的中心。心下方暗罵起兄長的不懷好意,卻旋又瞭解根本只是自個兒的邪念作祟。

  他只要把藥交給于光磊就好了,根本不必……發覺自己又在玩火自焚,白熾予一聲歎息,認命的壓抑著繼續替他上藥。

  觸手的肌膚溫軟,那是不常鍛煉身體的文士才會有的細柔。雖是努力壓抑著不要多想,可越是碰觸,心神便越是不自禁的蕩開。順著傷處輕柔的將藥膏推散抹勻,但不自覺間,動作已然接近於輕薄。

  于光磊的呼吸逐漸加重了,唇間流泄的淺吟也略爲急促了起來。白熾予心裏暗叫不好,終於是抽回了手迅速的將一切恢複原狀。

  「該死!」

  用力的擰了自己一把,白熾予對自己的心術不正感到無奈。雖說是小人,但總也得分清楚時間地點場合。而刻下,便是決計不能這麽做的。

  壓抑下了燃起的欲火,靜坐調息讓自己放空思緒。內息開始遊走於周身,待到半個時辰後,白熾予才收了勁,並解了于光磊的睡穴將他搖醒。

  「光磊,你該回去了。」

  「嗯?」

  方自睡夢中醒轉的于光磊意識仍然昏沈,一時之間還搞不清楚情況,好半晌才猛然醒覺。沒想到自己眞的就那麽睡熟了,因而有些尷尬的坐直了身子,手忙腳亂的整理著發髻。

  白熾予主動替他整理好了頭發。每次看到他的發髻就想解,這種習慣也不知是好是壞……突然記起先前兄長來此時的情況。那個男人,東方煜,是用著比他更爲眷戀的方式去碰觸兄長的發絲。

  不由得一歎。「光磊,你趕快回去吧。若讓冽哥等久了,沒把握他不會做些什麽驚天動地的事。」

  「冽?他會這麽快到嗎?」

  于光磊有些訝異的看著白熾予。而後者只是無奈的點了點頭。

  「在你來此之前,他就來探望過我了。」

  「那我得盡快回去才行。」知道是不能再耽擱了,于光磊立即起身快步走到了門口,「明日我會再來,告辭。」

  言罷,只一個回眸之後便讓獄卒開門出了牢房去。

  匆忙回府的他,根本無暇去注意那明顯減輕了痛楚的傷處……

  第二十四章

  于光磊方回府,便聽僕人報告了「卓煜」到訪,刻下正由許承接待在書房候著。見事情進展順利,于光磊心下大感寬慰,當下便直往書房去了,一時竟是忘了早先白熾予提過白冽予也一同入京之事。

  到了書房前,一推門,便見到許承正同一名身著墨色長衫的男子相談,身後還跟著名家僕。那男子相貌俊朗,年歲與他相若,眉宇之間可以瞧得出幾分與卓常峰相似的痕跡,令于光磊馬上確定了他的身分。

  判斷只是一瞬。于光磊一進門便即一個長揖:「在下于光磊,勞煩卓公子遠道來此,還望公子恕罪。」

  「于大人無須客氣。我雖身爲人子,多年來卻未能克盡孝道,還有賴于大人長年來陪伴家父。今日前來相幫,便是爲了一報此恩,也方能稍減我心中自責之意。況熾予與我亦是朋友,此番相助,本是應該。」

  東方煜起身回以一揖,神色平和,語調有禮卻不過分客套,舉手投足間俱有一種大家氣度。心下暗道不愧爲一方之主,于光磊關上房門,伸手一比示意衆人坐下,並道:「不若我喊公子一聲卓兄,公子亦喊我一聲于兄。其餘客套話,便盡數免了吧。」

  「正合我意。」東方煜微微一笑,「卻不知于兄希望我怎麽幫你?」

  「攻其不備──偷襲左仁宴問出當年的眞相,並找出有力的證據。」

  見東方煜直接切入正題,于光磊也不多提其它,簡單明瞭的道出了目的。怎料,如此話語卻換來東方煜的一個雙眉微蹙。

  「若欲如此,單以普通手法制住,怕是不易。若能佐以藥物,方能穩當些才是。」

  「藥物?」

  于光磊不懂武,事先自然未曾想到容易與否的問題,不禁微微一愣。他雖懂點歧黃之術,卻僅只皮毛,無論如何是派不上用場的。可若要托人制藥,就怕會落下把柄。這下,只怕是極難……

  心下正自苦思間,卻聽一陣淡漠低幽的語音入耳:「藥物之事,光磊無須擔心。」

  那語音極爲熟悉,于光磊此時方憶起早先白熾予所言。目光略一逡巡,淡漠的目光那間與己相接,立時明白那名家僕便是白冽予所喬裝。

  如此認知雖有,但見一旁許承卻似毫不知情,看來白冽予方才應是特意傳音予他──當下一聲輕咳,並不說破,卻道:「藥物之事,便交由我准備罷。」

  「那便交給于兄了。至於其餘諸事,請于兄予我五日。五日之內,必能得到于兄想要的答案。」

  藥物的問題既已解決,東方煜當下便即做出了承諾。僅只五日的期限讓于光磊先是一呆,旋即大喜過望,道:「既是如此,在下便先謝過卓兄了──對了,卓兄遠道來此,定然十分疲憊了?我這就替二位安排廂房,稍作歇息。」

  所謂二位,自然是包括了白冽予。

  但東方煜尚未回答,白冽予便已略一上前,拱手粗聲道:「大人無須勞煩。請安排一間廂房便好,方便小人服侍公子坐臥起居。我家公子好靜,望大人能安排間清靜的廂房,好讓我家公子能充分休息。」

  「這點自然沒問題。」

  白冽予的要求他豈有不答應的理由?于光磊當下喚來家僕吩咐一陣,並讓他帶著二人往客房歇息。東方煜禮貌性的朝許承一個拱手後,才同白冽予離開了書房。

  見二人已經安排妥當,于光磊這才將目光移向方才一直默默不語的許承。由於白冽予身分特殊,故在他願意告知之前,于光磊並不打算告訴許承有關那「家僕」的眞相。當下只是一笑,道:「許兄今日十分沈默。」

  「沈默?」許承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一陣苦笑:「我是驚呆了!光磊,你知不知在你來之前,我應對的有多麽緊張?碧風樓可是江湖上十分神秘的一個組織,更別說是他們的首領了。今日得見碧風樓主東方煜,我可眞是不枉此生了。」

  「許兄忒也誇張了!卓……東方兄似是十分溫和敦厚,易於親近啊!」

  「或許眞是如此吧。可我總覺得他深不可測,而那一份高手大家的氣度,更是令人望之懾服──說句不好聽的,我覺得他比大莊主來得厲害些哩!」

  「所謂高下其實極難論定……事實當然也有可能眞如許兄所言。但無論如何,東方兄是助咱們一臂之力而來,故其餘論斷,也不過是徒費心力耳……許兄可有其它要事?」

  不想於此多加討論,于光磊簡單幾句將原先的話題做了結束,轉而出聲提問道。

  聞言,許承不由得莞爾:「光磊可是胡塗了?你是我的直屬上司,有否要事,不是該由著你決定?」

  「確實是我胡塗了。」

  方才隨口就問了,于光磊心下暗怪自己的不當心,並回以一個苦笑。「這樣吧。勞煩許兄助我收拾、整理一下此間證物,好方便待會兒交由東方兄觀看。」

  「沒問題。對了,白兄他可好?」

  「挺有精神的。我已問過獄卒,除了流影谷偶爾有人造訪外,倒也十分安甯。」

  「那太好啦!」

  回京後還沒機會去探望白熾予,故許承再得知他一切平安時顯得十分高興。瞧他一臉發自心底的喜悅,于光磊心下不由得暗感欣慰──白熾予確實有他過人的魅力,十分精於結交朋友。

  卻不知刻下的他正在幹什麽呢?

  手邊方自開始整理起信件,但于光磊的思緒,卻已因方才突然湧生的疑問而飄往白熾予的身上了。

  * * *

  用過晚膳罷,于光磊終於是找著了空檔私下前去見東方煜及白冽予。

  由於白冽予的要求,二人刻下住的廂房位於尚書府中十分偏僻的一角。不過在陳設上卻未比其它屋子遜色,故于光磊相信二人應該能住得十分舒適才對。只是路途上仍是有些不安。畢竟,他與東方煜僅是初識,而與白冽予也有八年未見了──更何況當年,他也只和白冽予共同生活一年罷了。

  白家兄弟中他最感陌生的,只怕就是白冽予了。而在分別如此之久的今日,彼此之間,只怕也沒比陌生人好上多少。

  思及至此,不由得一聲輕歎。腳步不久便已行至房門前。方欲擡手敲門,卻聽屋內低幽語音傳來:「光磊請進。」正是白冽予的聲音。

  當下推門而入,卻在望見屋中情景時愣了一會兒。

  白冽予所扮演的身分是家僕。然而,此時他卻望見那俊美端麗的青年正十分自然的讓東方煜替他褪下僕人的服飾,轉披上一襲白衫。心下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卻終是沒提出。目光凝向眼前取下面具後足稱無雙的面容,那神情之間依舊存著八年前的淡漠,卻更添了幾分不同的風采。

  那是種成熟穩練。而那份淡漠,也由單純的隔閡轉爲一種教人摸不透虛實的存在。

  「你又變了好多……不知怎麽著,看著眼前的你,我總有種一切事物都逃不開你掌握的感覺,冽。」

  方闔上房門,于光磊便忍不住道了這麽一句,目光流露著幾許感慨。

  而白冽予只是唇角微揚:「如眞能掌控一切,刻下又何須多費心思?光磊請坐吧!」

  「這……唉。」

  無法反駁他的話語,于光磊只能一聲歎息,同二人一起入了座。

  東方煜首先替二人倒了杯茶:「于兄此來所爲何事?若是欲與冽敘舊,我可暫行避過。」

  俊朗面孔帶著一貫的爽朗笑容,與白冽予的淡然成了強烈的對比。

  于光磊有些不好意思的接過杯子,淺啜了一口後,才道:「勞煩樓主了……唉,此來我是想確定一下你二人的計劃,也順便看看還有沒有自個兒幫得上忙的地方。畢竟方才因著許兄的緣故,未能細談。」

  「許捕頭雖似正直之人,但畢竟並未相熟,故不便讓他知道太多──刻下既然只有我三人,我也不便越俎代庖,便由冽親自同你說明吧!」

  東方煜略爲解釋二人方才的考量後,便將主導權移到了白冽予身上。只見後者澄明眼眸閃過一抹深沈,擡手,自懷中取出了一個瓷瓶。

  「這,便是要讓左仁晏吃的藥──光磊『攻其不備』四字用得極好。而用兵之計,攻心爲上。若欲化解他心防得到全盤眞相,除用藥用武外,尚需備上一條攻心之計。」

  「如何攻心?」

  于光磊被他引起了興趣,神情立時專注了起來。而白冽予卻是雙眸一斂,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反道:「光磊還記得馮萬裏是怎樣的人嗎?是否是爲進退得宜,一派青年才俊──自然是指他年輕的時候──的模樣?又是否因出身世家,備受他人重視,堪稱天之驕子呢?」

  「正是如此──冽予研究過他了?」

  見白冽予說得精確,于光磊不由得一陣訝異,登時又是一個問題。但白冽予猶是未答,卻道:「那麽,比之我身旁這位卓公子又如何?」

  于光磊聞言一愣,尚且摸不透白冽予的心思,只能不大好意思的打量了東方煜一番。後者微微一笑示意他不必介意,但于光磊猶是一臉歉然,認眞思索一番後,才道:「若以身分氣質而言確實十分相似。不過卓公子少了馮萬裏那等暗藏野心的味道,多了幾分江湖味。」

  「那就還算是相似了。此外,光磊有沒有想過,左仁晏何以會想殺掉馮萬裏?」

  「……我想,應當是與溫玉松有關吧。雖說中間相隔了幾年,但這兩件事卻讓人感覺有著些關聯存在。而且,左仁晏在知道溫玉松與馮萬裏之事後,似乎就逐漸與馮萬裏疏遠了。」

  「他三人既曾形同兄弟,光磊不覺得……左仁晏會因馮萬裏做出如此惡事,甚至逼死溫氏夫婦而氣憤難平嗎?不若如此做想吧!若今日東方樓主強逼我委身於他,光磊會怎麽想呢?」

  「自然是十分憤怒。」于光磊此刻已然隱約明白了白冽予的想法,心下不禁暗暗佩服。「你是想刺激他,讓他自行說出當年的眞相?」

  「正是如此。」

  白冽予簡單一應表示他的猜想無誤。但于光磊卻反因此又起了其它的疑問:「要刺激他卻也不是易事。冽予打算如何下手?」

  「首先,自然是要先取來那溫玉松的日記看看,並想辦法找來左仁晏的看他有否寫下關於此事的只言詞組於其中再來,便是讓左仁晏見見咱們卓公子──並請他吃一頓晚餐。這一頓晚餐,必須讓他服下此藥,並在他心神恍惚之際施以攻心之計,方能手到擒來。」

  「那麽,我能幫上什麽忙?」

  心下雖對如何眞正讓左仁晏受到刺激感到好奇,但于光磊卻仍是將之按捺了下轉而如此問道。

  白冽予擡手,將茶一飲而盡。斂起的眸子目光陡變,卻是換做了一池的纖細愁苦。先前的氣勢不再,竟似給了人一種極爲纖秀脆弱的感覺。

  只見他目光幽幽凝向于光磊:「只望光磊替我們挑間酒樓吧──最好是能叫姑娘的──訂一間有內室的上房,用卓煜的名義。」

  「只需如此?」

  看白冽予如此神情,于光磊開始覺得有點不妥當,偏不知問題在哪。目光有些無措的移向一旁一直遲未成言的東方煜,卻意外的見到這位一方之主神色帶著幾分尷尬,面上更是隱帶了幾分紅。

  東方煜見他瞧向自己,忙尷尬的咳了一聲,道:「便只需如此。其餘便交由我二人處理,于兄無須擔心。」

  「那我先在此謝過二位了──對了,我帶來了馮萬裏與溫玉松的信件,希望能對二位有所幫助。不打擾你們休息哩!告辭!」

  多想無益,既然事了,于光磊索性直接擱下信件,起身行禮便欲離開。但此時白冽予的神情卻又恢複了先前的淡然,唇角揚起,勾勒出了一抹不深不淺的笑意。

  「光磊也早些休息吧。聽說你連日縱馬,腿部是否有受了擦傷?我之前將傷藥交給了熾予,你早先去看熾予時,不曉得他轉交給光磊了沒?」

  「沒……」

  否定的語音才一字脫出,于光磊心下已是一驚,此時方憶起之前令他困擾不已的傷此時竟然不再隱隱作痛!加上早先在白熾予身旁睡的一覺,難道──

  俊秀的面孔當下已是一陣通紅,匆忙的又是一個行禮後便即奔出了屋子。

  依白冽予所言和他腿傷的情況而言,莫非,是白熾予趁他熟睡的時候替他上的藥?

  十之八九便是如此吧……心下如此判斷著,面色只有越來越紅,終是下定了決心,回房換了衣裳直往天牢去了。

  * * *

  隔著小窗望向外頭的一片漆黑,白熾予方欲就寢,卻聽到牢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心下正訝異于光磊怎會在此時來訪,便見牢門開啓,熟悉的身影緩步走進。燭光掩映間,俊秀容顔微帶著幾分緋紅,煞是好看。一時尚未想到他的來意,白熾予上前正欲同他說些什麽,卻見于光磊一臉尷尬,往旁邊一避,起首便是一句:「之前你是否替我上了藥?」

  詢問的同時,面色又是一紅。白熾予瞧得仔細,方明白于光磊所指爲何,忙伸手一把將他拉入懷中。

  「我是捨不得見著你難受,所以才──」

  「若是如此,你直接將藥給我就好,又何必替我上藥?」

  于光磊也非愚人,又豈會不瞭解白熾予如此舉動背後所隱含的意味?向來平和的眸子因他的辯解而隱罩上了怒氣:「說穿了,不也是心懷他念?」

  「我……唉。」

  白熾予無法反駁,只得轉爲一陣歎息,略一使力擁著他到榻邊坐了。

  「你別生我的氣好不?確實是我不好,心懷邪念……」

  「我生的不是你的氣,是我自己的──沒能把你教好,不能持身以正,安分守禮。」

  連語音都帶上了幾分怒氣,卻更多是自責。于光磊刻下確實在氣自己,還眞的教出了一個小人出來。留連青樓便罷,連平時都這般不知禮數分際,要他如何對得起白毅傑夫婦在天之靈?

  見于光磊怒火似有越漸擴大的趨勢,白熾予心下叫苦,忙露出一臉無辜:

  「光磊,你難道就不肯相信我嗎?若非身旁的人是你,我是決計不會那麽做的。那時我眞的十分擔心你的傷,而你又睡著了,我才……」

  說到最後語音已經帶上了幾分被冤枉的不甘,俊美的面容之上雙眉蹙起,反倒是一副生起氣來的模樣。于光磊見狀不由得莞爾,方才的氣立時消了,無奈的苦笑著回摟住他。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一聲低歎,「可我也見不得你這般模樣。」

  「那就別氣了不是挺好?」

  見于光磊消氣了,雖然計謀被拆穿,白熾予還是嘻嘻一笑,一派毫不介意的模樣,甚至微一傾身吻住了于光磊。沒料到他會突然吻他,于光磊有些措手不及,只能任由他就這麽吻著了。

  不過這回白熾予十分收斂,極爲溫柔的幾番摩挲碰觸後便即松開了唇,但雙眸卻已是一闇。

  「……光磊,你爲何偏要如此清高,讓我自慚形穢?」

  低啞的嗓音在他耳邊問出了聲,連帶落下擾人鼻息。于光磊因而微微一震,摟著白熾予的力道瞬間加重,卻旋又松了開。

  「你錯了,我並不清高,所以不要刺激我,熾……」低歎著落下如此話語,俊秀的面容之上染著幾許複雜……「不要讓我在不當的場合失去自製。」

  「你壓抑太久了。偶爾放縱一次,又有何妨?」

  「要放縱也不該是現在,不該是在這個地方。你該懂的,不是嗎?」

  「……可,我也壓抑太久了……」

  白熾予語音至此倏地轉沈,一個俯首,湊近他頸邊便是一陣輕咬。于光磊身子一顫,險些驚呼出聲,匆忙間一把推開了白熾予。孰知竟是施力過猛,身子一個不穩,竟反將白熾予壓倒在榻上。

  氣氛瞬間凝結。目光落上眼前俊美無雙的面容,四目交望,總是平靜溫和的眼眸,已然不自禁的染上了一層陌生的幽暗……

  于光磊驀然俯身,主動吻上了身下紅豔的唇瓣。

  僅能以樸實形容的動作,卻十分溫柔綿長。交疊的唇瓣次次密合,彷若纏綿,難斷……

  淺淺響應著他主動落下的吻,白熾予深眸一,一把攬住他的腰際,擡手解落儒衫衣帶。四瓣初分,已然撐起上身吻上他的頸肩,以及火光中朦朧皙白的胸口。

  「熾……」

  于光磊俊秀的面容垂落,雙臂撐持著身子,卻仍是耐不下陣陣輕顫。那遊移於胸口的唇勾起甜美的顫栗,衝擊著向來少有情欲刺激的身子,而使之終是難耐的軟倒。轉而被白熾予反身放倒榻上。

  火光搖曳間,于光磊衣衫已是半解,低喘著任由那張俊美的容顔貼近,俯下,再次於光裸肌膚上印下斑斑紅痕……

  「不該這麽著……」低喃間,語音微喘,眸子流泄出複雜的神色,卻仍是擡起雙臂攀上寬厚背脊……「我,不該這麽放縱……」

  可縱想停止一切將他推開,卻因一切都是自己所挑起,而未能出手──

  但白熾予卻於此時主動停下了。目光一瞬間染滿柔情。

  「我說過了……是你太過壓抑自己,光磊。」

  溫柔嗓音落下的同時,已然坐起身子並將他拉起,替他理好淩亂的衣衫及發髻。于光磊因而一愣,而旋即露出了一個苦笑。

  「或許眞是如此吧。」頓了頓,「一旦靜下心,便赫然發覺心底殘存的欲念發覺……我,也十分想對你……」

  話說到一半就停了,面上不自禁的又是一陣紅。瞧他如此反應,白熾予雙眸又是一陣深沈掠過,卻終是壓抑了下,只是輕摟住他略顯單薄的身子。

  「你見到冽哥了嗎?他說了什麽?」

  「他與卓兄欲夾以藥物與攻心之計輔助,以收奇效。」

  「攻心之計?」

  「聽他們的意思,似是要以實際的情景來刺激左仁晏。」

  「實際的情景?莫非……」

  一聽到如此詞匯,白熾予眉頭已然蹙起。腦海中浮現早先兄長同自己問話時特別多加詢問的部分,心下已然暗暗猜到他們的做法了。

  這,不會太過大膽了些嗎?可能性極高的猜想令白熾予感到一陣頭疼。正想說些什麽,卻赫然望見于光磊疑問的目光:「你知道他們的打算?」

  「算是吧。」看來,是得花上一番功夫解釋了:「光磊,你可知道冽哥與他的關系?」

  詢問出生的同時,面上亦流泄出了複雜的神色。

  上回流泄出那樣的神色,是在得知馮萬裏與溫玉松之事時。

  瞧著白熾予如此神色,之前東方煜替白冽予更衣的畫面浮現於腦海中,令于光磊神色當下就是一變。「你是指什麽?難道……」

  見于光磊明白了自己未竟的話意,白熾予一陣苦笑:「他們打從三年前就是如此了。而且,應該也早就有肉體上的關系了。」

  「……這樣嗎……」

  有些過於令人震驚的事實讓于光磊幾近無言。腦海中淡漠的容顔浮現,實在太難想像那好象與情愛無緣的白冽予竟然已……就像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想像與當年的白熾予有今日的情感一般。

  世事的變化,終究還是太大吧!

  「光磊?」見于光磊想出了神,白熾予柔聲低喚,「我告訴你這個,只是怕你到時嚇著──我有預感,冽哥會做出十分嚇人的事。」

  「我明白了。」

  知道白熾予不會胡亂說話,于光磊點頭一應,心下也自感到了些許的不妥當……不過白冽予的能耐他是曉得的,故至少於案情一點已無須多加煩惱。

  如此一番相談罷已是深夜,外頭已然傳些許獄卒不耐煩的低喃,只是礙於于光磊的身份不好眞的出聲催促。心下亦是覺得歉然,于光磊當下起了身,又自輕吻一下白熾予額際後便即起身離去。

  卻,在即將離開的那一刻聽到低語入耳:「待到時機適當之時,我可不會再這麽壓抑了,光磊。」

  知道他指的是什麽,于光磊心緒因而一亂,沒再回頭便匆匆離開了大牢。

  而牢中的白熾予只有一陣苦笑。

  眞是有苦自己知。他之所以會甘願收手,礙於時地不合或許是原因之一,但另一個原因,卻是──

  對於兩個男子之間的情事,他沒有太大的把握。

  第二十五章

  雖說前宰相卓常峰突然跑出個兒子頗令人驚訝,但既然是其得意門生于光磊的客人,衆人自然也不會太懷疑了。卓常峰之子卓煜入京之事,只半日便傳遍了整個朝廷。

  隔日退朝不久,于光磊府前已爲絡繹不絕的來客擠得水泄不通──特別是那些與卓常峰交情深厚的派系大老,以及打算物色女婿的大官們。如此嘉賓,令得于光磊趕忙向滿福樓請了廚師到府中,大開午宴迎賓。

  但這些變化其實都在于光磊的意料之中──就連左仁晏的到訪也是如此。令他意外的是白冽予刻下的舉動。他已然取下了面具,一身白衣寸步不離的跟在東方煜身邊。

  白冽予和白熾予雖是親生兄弟,但氣質甚異,容貌上相差亦大。白熾予豪颯俊美,白冽予卻是俊美之外更添端麗,足稱無雙。故不知情者乍見,並不會輕易將之聯想到白熾予身上。而便仗著此點,他昨晚趁夜出京,而於今晨以本來面貌重新入城──否則,以其容貌,又怎麽可能在不引起他人注意的情況下入城?若給人察覺不對,不但事情會曝光,白冽予長年來刻意的隱藏也會失敗。

  刻下東方煜正一一同那些達官貴人寒喧問好。于光磊在一旁指揮僕人上菜,不意卻見到門邊一臉訝然的許承。

  心下已是猜著原因,卻猶是趨前將他拉到一旁問了:「許兄何以露出如此表情?」

  「……我說光磊,那位白衣公子究竟是何人?」

  見于光磊出言關切,早已滿心好奇的許承這才吞吞吐吐的低聲問了。目光始終停留在大廳中那俊美端麗的白衣青年身上,久久無法移開。

  于光磊苦笑一陣,一時也不知該做何回答。目光重回廳中,此時的白冽予氣勢已斂,澄明的雙眸亦化無波爲流轉,卻是清淺間隱帶深愁。一身氣質纖秀,全然瞧不出是個習武者。

  他靜靜的跟在談笑自若的東方煜身畔,眸間除深愁外又帶點寂寥落寞,對於應酬的場面顯然不太能應付。刻下的東方煜是衆人目光所聚,而他,招來的只是不停的打量與幾道貪婪渴慕的視線。

  容顔上頭,因而微露難受之色。一度想轉身離開,卻被東方煜一把拉回身畔。如此反複幾度,那一襲白衣的身影露出了個微微昏眩的神情,才終於得以自由脫離紛擾的人群朝于光磊的方向走近。

  一路行來,又自惹來不少目光……那微顯孱弱的體態步伐以及迷離的神情換來了關注與更加渴望的目光。于光磊將一切收入眼底,心下不知是該贊歎還是該感慨,順勢將他扶回房間休息了。一旁的許承亦是關切,忙跟上了前去。

  房門帶上後,與外頭的喧擾已有好一段距離。但弄不清白冽予意願的于光磊仍是將他扶到了床邊坐下。

  「你沒事吧?」

  「不要緊。」

  低幽的語音落下,幽幽的眸子揚起,凝向一旁有些好奇卻不敢放肆打量的許承。後者因爲他的一望而察覺到自己的失禮,尷尬一笑,忙拱手道:「在下許承。方才失禮冒犯了公子,還望公子海涵。」

  「有何失禮?好奇乃是人的天性……而且若眞要言失禮,該陪罪的應當是冽予才是。」

  終於是自行道出了身分,面上神情瞬間已是一改。熟悉的淡漠與難以忽視的氣勢重新顯露,白冽予已然起身,朝許承拱手回禮:「直至此刻才正式拜見許大捕頭,望許大捕頭見諒──這些日子,舍弟多蒙您照顧了。」

  有禮的語調,帶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如此變化讓許承著實愣了好一陣。待到猛然會意,面上已是一派驚訝夾雜著佩服。

  「白二莊主果然是深藏不露。許某今日才知天下竟有如此能者。」

  「許兄客氣了。冽予或有薄才,但亦未值許兄如此盛贊。流影谷少谷主西門曄才略武學俱爲一絕,許兄如見過他,便該將這話用在他身上才是。」

  白冽予不卑不亢的響應了許承的稱贊,言談間主動改了稱謂拉近距離。然而,那話中對西門曄的稱贊卻令許承一陣愕然。

  「許某雖未能見過西門少谷主,不知其人品如何。但傳言他個性冷酷無情,又對貴莊用上了各種卑鄙手段,何以二莊主竟如此褒獎他?」

  「我曾與他一見,他確實是個不凡的敵手,又何須吝於贊美?何況……」

  頓了頓,端麗唇角揚起略爲冷沈的笑,目光掃過一旁的于光磊:「用了手段的,也不只他一人。」

  于光磊知道他所指爲何,不由得一陣歎息。所謂逼不得已也是如此吧?但更深切的或許是自私──他爲了白熾予,而去挑撥流影谷與皇室之間的關系。

  兩大組織之間的鬥爭從很早以前就存在了,而這次的應對會造成什麽樣的效應他卻未深思。他只是爲了白熾予,爲了他而怒火中燒,憤而挑起皇室與流影谷之間的嫌隙。

  一旁的許承卻不知道這些。想稱白冽予有大量,卻又覺得他似乎話中有話,只得閉口不言。結果一時氣氛竟是變得有些尷尬。

  正自無措間,卻見眼前于光磊正回望著那雙無波的眼眸,似乎有些欲言又止。許承這才突然理解到自己方才沒頭沒腦的跟了進來,怕是打擾到二人了,當下立即托辭離去。

  耳聽許承已然走遠,白冽予微微一笑:「光磊何不坐下?」

  「……或許,我眞的錯了。」

  但于光磊沒有響應白冽予的問題。思緒仍停留在方才的話上,他垂下了頭,神情交雜……「但我不會後悔──即使會背上惡名,那也是我應擔上的責任。」

  「方才所言並不只是單純說你,光磊。」

  察覺了他的心思,白冽予雙眸一闇走近了他身畔。後者有些訝異的擡眸,對上的卻是冷沈的眼神。

  那端麗的唇角再次勾起,卻看不見笑意。

  「是什麽事逼得西門曄大費周章對付咱們,你知道嗎?是我,爲了消滅天方,爲了削弱流影谷的力量,設計讓他們正式對上。這兩個目的我都達成了,而西門曄也在發現眞相後大爲震驚──他,從此時開始更加積極的對付山莊。」

  「我並不認爲你當初的決斷有錯。」

  「既然如此,光磊對自己的決斷又何須自責?何況刻下你該想的,是咱們計劃進行的順利與否。」

  「……你說得不錯。」

  因他的話而猛然醒悟,于光磊神情一改,雙眸之間已是微露鋒芒:「方才左仁晏應是確實被你們騙過了。」

  「那麽,餘下就看煜怎麽應對了。」

  對於東方煜必須獨立應付那些大官,白冽予並不擔心。身爲一方之主,年近而立的他在巴蜀的地位便彷如地下帝王,擁有足夠的手腕去應對。會困擾他的,或許就只有那些針對己身的不善目光罷了。

  這是白冽予藉故離開的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卻是──

  只見他容顔之上再次露出了暈眩的表情,身子一晃已然朝于光磊身上倒去。于光磊雖搞不清楚情況,但還是急忙扶住了他:「你──」

  「是流影谷的人。」身旁低幽的語音入耳,「不要多言,扶我躺下吧。」

  于光磊猛然醒悟,登即依言將他扶到榻上讓他躺下。方才在外人眼裏有些孱弱的身子其實十分緊致有力,如此念頭一瞬間浮上腦海。

  ──就像白熾予。

  臉因而微微泛紅。昨晚險些發生情事的記憶連帶浮現,竟連熱度也一並竄起了……

  「光磊在想什麽?」

  卻聽低幽語音落在耳邊,于光磊猛一回神,便見白冽予微微撐起身子湊在他頸邊低聲道,「究竟是想起了什麽……竟讓光磊的身子如此溫暖。」

  「不、我──」

  「你的身上,有熾的味道……」

  再次落下的語音,打亂了整個心神。

  于光磊完全亂了手腳,不知所措的望著那極爲貼近的容顔,除驚慌外胸口一瞬間湧生的竟是愧疚與自責!

  突然他明白過來,自己對於白熾予所抱持的情感固然已然確定,卻也同樣肇生了另一種情緒──因爲他始終忘不掉那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對於産生如此情感甚或欲望,讓他無可避免的有著深刻的罪惡感。

  俊秀的面容因而垂落,染上了某種無奈。

  不過,看來流影谷的探子應該已經離開了吧?不然,白冽予怎會這麽鬧起他來?

  而白冽予只是一笑,語氣忽爾一轉:「光磊已知道我和煜的關系了吧。」

  「你怎麽會──」

  「從眼神就知道了……昨晚光磊應是去了牢中吧?今早你看見我和煜時,眼神與昨日相差極大。」

  「……我只是很詫異。以前的你,總是一臉淡然難近,與人産生其餘情感已是極難,又遑論是更進一步的關系?」

  「既然如此,你自該明白,我和熾、甚至是光磊你本身,都已不再是十六年前純潔無暇、不經世事的孩童了。」

  此刻白冽予神情已重回淡漠,略爲退開靠著牆坐了。「別忘了,熾予可是趁你茫然未覺時占了很多便宜。而且他在外頭花得很,存著什麽居心,你也不見得瞧得出。所以無須自責,畢竟他也不是當初那個孩童了。」

  「冽……!」

  這才意識到白冽予是在開導他,即便是于光磊也不由得瞪大了眼。

  ──不過,雖然是被比自己年輕的他開導,卻意外的沒有分毫不甘。

  心下正打算說些什麽感激的話,卻見眼前已然是一抹惑人的笑容揚起。

  「忘了告訴你……其實熾早在你和他一起生活一兩個月後,就能准時起床了。之所以會繼續裝睡,是爲了讓你把他抱起來替他擦臉梳洗。」

  于光磊聞言色變。腦海中浮現昔日孩童可愛單純的模樣,忽然覺得一切似乎當只是假像。

  而白冽予只是笑著,澄明的眸子隱隱帶上深沈。

  * * *

  不負所望,東方煜成功的邀了左仁晏三日後在京中著名的樓子「春寒閣」一敘。縱然對他的邀請難免疑慮,但那卓煜和白衣青年之間隱約存著的不尋常,卻令左仁晏輕易的掉入了陷阱。而對於于光磊的同往,他雖不甚贊同,卻因清楚東方煜於京城仍不大熟悉而只得允諾。

  春寒閣算得上是全國首屈一指的青樓。不論賣身與否,裏頭的姑娘各個都是才貌雙全,不只是達官貴人,連幾位皇子王爺都是此地的常客。來春寒閣者,可說不論身分地位都是一時之選。

  于光磊不是沒進過青樓,只是每次進來都還是會感到有些尷尬。卻見一旁的白冽予正稱職的做著戲,面色卻是無改,顯然也對此相當熟悉。

  倒是東方煜微微皺眉,有些擔憂的望了白冽予一眼後,才進了樓中。

  由於房間是早就安排好的,故四人一入樓便被請入廂房之中。房內已布好酒菜,另有四名歌妓前來陪侍。沒料到一個吩咐竟讓店家准備得如此周到,于光磊忙尷尬的請那位似乎盯上自己的姑娘離開。而東方煜與左仁晏卻是自若的任由女子貼近陪侍。小曲響起,一派溫柔旖旎。身陷如此溫柔鄉,再怎麽有定力的男人,只怕都要完全淪陷。

  有些沈浸在歌妓悠揚婉轉的曲調中,心緒也微微亂了。于光磊正自感歎自己竟是如此定力不足時,目光卻望見了白冽予厭惡的微微蹙眉避開歌妓,瞧向東方煜的眼神交雜。

  氤氳的氣氛似乎離他很遠。那歌妓正想攀到他身上討好他,卻給他一把推了開。女子因而微露愕然,而旋即神情一改,轉而坐到東方煜與左仁晏中間去了。

  若非清楚以白冽予的個性絕不可能有如此反應,于光磊定然會認爲他是吃上了醋──而且,是參雜了其它情緒的。

  左仁晏似乎也發覺了他的異樣。雙眸微微起凝向白冽予,忽爾開口:「李賢侄似乎不太習慣?」

  他的語調十分溫柔關切,望著白冽予目光亦是如此,卻又有些渺遠,彷佛看著的不是眼前的人,而是另一個……

  白冽予對於他的關注有些受寵若驚,一時竟是不知如何反應。直到接收到一旁「摯友」微帶責備的目光後,才趕忙道:「晚生無礙,多謝大人關心。」

  連語調都帶了點倉皇,卻又透露著無助。

  澄明流轉的眸子,一瞬間對左仁晏關懷的眼神流泄淒苦。

  但目光隨即又落了下,容顔微垂,起身自歌妓手中接過酒壺:「擾了大人雅興實在抱歉,便讓晚生敬您一杯,以表歉意。」

  言罷,不待左仁晏拒絕便主動替他斟了杯酒。藥物無聲無息的落入他杯中,而在白冽予舉杯敬他時,順著美酒一起入喉。

  兩人同時一飲而盡,而白冽予卻在末了一陣輕咳。左仁晏忙上前拍了拍他的背,關切的目光似已逐漸拉近,不再渺遠……

  酒宴繼續進行,但白冽予的面上卻逐漸顯露了些許的不適與一種微微昏眩的神情。有些難受的起身想出外透透氣,身子卻不穩的倒落──而直落入東方煜懷中。

  是時機了。于光磊也於此時關切的站起了身:「要不要到裏頭休息一下?」

  所謂的裏頭,指的是與廂房另有一門相隔的內室。

  白冽予點了點頭,身子乏力的靠在東方煜身上。後者雙眸略沈,扶著他身子的雙臂一瞬間收緊,並自轉頭對于光磊道:「可否請于兄取些醒酒藥來?」

  「沒問題。」于光磊點頭起身,並示意一旁的歌妓退下,同他們一起離開了──這是白冽予的吩咐,要他先行退開,直到有了暗號。

  出了房間,只聽裏頭傳來東方煜道歉的語音:「請恕小侄失陪了。」

  「賢侄不必客氣,快讓他進去歇息吧。你們既是摯友,自該多陪陪他。」

  左仁晏回答的語氣十分擔心,卻又隱藏著些什麽在裏頭。

  知道一切進行順利,于光磊靜靜在外頭候著,心思卻已飄到了今後的事情之上。

  只要讓左仁晏中計,白熾予馬上就能脫離牢獄,而案子也能得以完結。成敗關鍵便在此刻,但他卻出乎意料的並不緊張,甚至已有了成功的預感。

  事了之後,他也能稍微輕松一下,和熾予好好四處逛逛了吧!仔細想來,二人重逢至今老是爲諸般事務困擾,竟沒能好好盡興玩一場!京城的名勝不少,他是該好好計劃讓白熾予全部玩一遭了──也當作是自個兒害他入獄的補償。

  心下正作如此思量,卻聽裏頭傳來某種物體重重落地的聲響。這才猛然記起白冽予先前所言的暗號,忙興奮的奔入房中直入內室──

  卻,在望見房內情景之時,愕然的停在門口。

  白熾予曾說過的話語,浮現……『我有預感,冽哥會做出十分嚇人的事。』

  所謂的嚇人之事,就是指眼前的情景吧。

  內室裏,左仁晏的身軀橫躺於地,似是昏了過去。而便在他軀體之前,那床榻之上,東方煜下衫略開,正從白冽予身上移開。後者一身白衣半解,露出膚色柔美的緊致胸膛,以及一雙優美修長的腿。白衣之上沾落血花,而殷紅的鮮血,正沿著那雙腿緩緩流下……

  空氣中,微微飄蕩著幾許Yin Mi 的氣味。那是完事後的氣氛,甚或帶著點殘留的情韻。

  但東方煜像是完全忘了于光磊的存在。目光落上那正緩緩流出鮮血的傷口,雙眉一蹙,已然是充滿自責疼惜不舍的語音脫口:「冽,你的傷……」

  句末已是一歎,順手取來衣衫小心翼翼的替他拭去了鮮血。

  而白冽予不再僞裝的神情卻是透露著一派的毫不介懷──甚至是勾起了媚惑般的笑意。

  「上個藥就好了。是我逼著你演戲的,你自責什麽?偶爾這麽一次,也不是壞事……」頓了頓,目光轉而凝向于光磊:「光磊可否回避一下?便是我不在意,煜只怕也……」

  見他望向自己,于光磊這才猛然回神,連話都來不及應就尷尬的關上房門避了開來。

  方才那低幽語音流泄出的話語,證明瞭自己對於那般情景的推想並無差錯。而這只是讓于光磊更加尷尬罷了。不期然回想起之前白冽予開導自己時的話語,突然發覺那自己記憶裏的他與刻下的,似乎也有著不小的差距……

  足足過了好一陣子,白冽予才由東方煜輕摟攙扶著走了出來。讓白冽予歇下後,東方煜回房將左仁晏自內室擡出並將他弄醒。

  接下來便是自己的工作了。意識到這一點的于光磊忙擱下多餘思緒,取出事先預備好的紙墨筆硯開始詢問一臉恍惚的左仁晏。

  幾番詢問之後,一切的問題都有了答案──包括左仁晏下決心殺馮萬裏的理由,以及派人狙殺于光磊一事。將一切紀錄下來之後,于光磊讓左仁晏畫了押,印了指印,漫長的一晚終於算是告了個段落。

  將左仁晏以酒醉爲名送回其府後,于光磊讓白冽予和東方煜先行回去,而轉往大牢去見已有三日未見的白熾予。

  這三日他忙於計劃此事,完全沒有閑暇抽空來此。如今思念之情已是滿溢於胸,連等待獄卒開門都成了一種折磨。牢門一開,于光磊便即快步入內,而在下一刻落入溫暖的懷抱之中。

  于光磊擡手回抱住了他,愉快的享受著那份睽違數日、圍繞於己身的氣息。

  「事情結束了嗎?」

  白熾予低啞的語音落在耳畔,又是那種擾亂心緒的說話方式。于光磊微微一顫,卻不掙脫,埋首他肩窩的神情一瞬間轉柔,道:「順利完成……明日,你就能自由了。」

  「那麽,將事情的經過告訴我吧!」

  一聽到可以出去,白熾予心情大好,摟著于光磊到榻上歇了。隱帶熾熱的目光凝視著俊秀的面容,不知怎麽的覺得他今日有些不尋常。神情因而流露出了些許的疑惑。

  見狀,于光磊笑了笑,遂將今日的經過盡數道出──連同白冽予過於大膽的計策,也吞吞吐吐的說了。

  左仁晏知道馮萬裏與溫玉松之事,是在莫嫻自盡前寫給他的信上。當他愕然的趕到揚州打算問個清楚之時,卻意外撞見馮萬裏逼著溫玉松在莫嫻的靈前交歡。他從此與馮萬裏交惡,卻已來不及救回溫玉松──溫玉松不久後也過世了,讓他留下了滿心的自責與遺憾。他想忘卻此事,但幾年後的一件事卻逼得他不得不重新面對。

  當時,想重振溫家的溫律行找上了馮萬裏。隨著年歲增長,少年的溫律行多了幾分與昔年父親之間的神似,竟令馮萬裏起了想對他出手的念頭。發現此事的左仁晏不願故人之子重蹈覆轍,終於是狠下心買通兇手殺了馮萬裏。

  「眞要說起來,左仁晏並沒有錯。」

  敘述罷,那有些沈重的眞相令于光磊神情染上無奈。「若不是他,那溫律行刻下只怕也沒能與你齊什麽『江南二少』的名了。」

  所謂江南二少,是後來才從青樓的姑娘口中聽來的。原來溫律行與白熾予都是馳名江南,備受青睞的花花公子,故被人稱之爲江南二少。

  白熾予曾聽過這個名頭,因而露出了有些尷尬的神情──但見于光磊並未在此事上多加關切,便隨即又轉回了肅然。

  但卻是低首,吻上了于光磊的頸子。

  「就算他當時是出於好心,但他想殺你就是不對。」低喃間,已然松開了他的衣襟……「若你眞有個萬一,他就是賠上老命我也不會原諒他。」

  前襟解落,白熾予雙唇下移,埋入他胸口細吻齧咬。三天前的痕跡仍殘留些許,而今卻又重複上一層紅豔。于光磊雙手攀附著他的背脊,心頭一瞬間湧生了許多,甚至包括了一種愛憐的情緒。

  不再感到自責的現在,過去的情感,也能在刻下毫無保留的流泄出來……

  「一切都過去了。」

  順著他的動作仰倒,于光磊低聲說道,「等到你出去之後,我再帶你逛逛京裏的名勝吧……」

  「嗯……」

  白熾予低應了一聲,目光卻更沈了些。于光磊略爲改變的態度加深了心底的欲望。然而,出去之後,他想要的並不是飲宴遊玩,而是眞眞切切的,將懷中的于光磊占爲己有。

  如同儀式般的親吻罷,白熾予不再動作,只是靜靜的抱著于光磊。

  「之後你們打算怎麽做?我記得你並不想傷害溫玉松的名聲。」

  「不錯……我打算以銷毀那張卷子當條件,讓左仁晏重新做一份口供。雖然不能打擊到流影谷,但至少可以解決刻下一切的問題。」

  「嗯。」一提到流影谷,白熾予心情就有些沈了,「對於流影谷,冽哥可有說什麽?」

  「除了稱贊西門曄一番之外,他沒有再提過流影谷。」

  于光磊回想一陣後做了回答。如此答案令白熾予略一皺眉,卻終是化爲了歎息。

  「罷了,管他們做啥──刻下他們應也是無計可施了。光磊,你趕快將事情辦好讓二哥他們出城吧。若讓西門曄見著東方大哥,碧風樓勢必將卷進此事。這是冽哥最不願見到的。」

  「我明白。明日我就會將一切處理好,不過……」

  在此之前,先讓他在此多待一會兒吧──在所有心結都解開,即使見到了面還是滿溢思念之情的此刻。

  于光磊輕輕笑了,主動吻上了白熾予。

  第二十六章

  翌日,于光磊正式下令逮捕左仁晏。大隊官兵將左府團團包圍,一時震動了京師。

  爲了避免白冽予及東方煜涉入此事,于光磊獨身前往左府,並讓許承去牢中將白熾予接出。

  許承身爲捕快,對於牢中的作業自然也相當熟悉。幾個例行公事後,白熾予終於得以換下囚衣,離開這足足待了近一個月的牢房。

  身分既已是公開的,他自然也不必再多加隱藏。換上了許承帶來的一襲華衣,俊美的風采當下更是被襯托得萬分出色。他的離去,幾乎可說是在萬衆矚目下完成的。

  手重新握上九離之時,一股愉悅之情也隨之蔓延,幾乎當下就想舞個幾刀。不料方出大牢,就看見燕成殷一臉冷笑的在前方候著,脫口便道:「你眞以爲一切都能如你們所願嗎?江南來的小賊!」

  「如喪家犬般的狂吠只會令燕兄看來更加難堪罷了。事情既已有了結果,我也不想再多結梁子──燕兄何不也就此罷手?」

  被悶了近一個月後,刻下的白熾予一身氣勢盡展,頎身玉立,俊美面容之上帶著自信的笑容──燕成殷受此影響,氣勢立時減了幾分,咬牙恨恨道:「別以爲一切眞的結束了。哼……若是重要的人犯死在你們手底,我就不相信你還能這麽得意!」

  此言一出,令白熾予登時色變。本以爲一切可以這麽解決,沒想到流影谷竟然眞的歹毒至斯!當下一把扯過許承道:「光磊呢?」

  「他?領人去逮捕左仁晏了。」

  許承一時還明白不過來,但看白熾予如此神情也已覺得不妙。只聽他又問:「卓公子他們有跟去嗎?」

  「沒有。怎麽……糟!」

  這下也明白了那流影谷的歹毒用心,許承臉色當下已是一陣慘白。只見白熾予冷睨了燕成殷一眼之後,已然運起輕功飛馳而去。

  * * *

  于光磊方帶領官兵進入左府,便見到左仁晏神色冷沈,伸手一比示意他單獨到書房相談。雖知這樣獨身進去可能會有危險,但于光磊卻仍是照著做了。

  畢竟,他確實有與左仁晏私下談談的必要。

  「你可知道若沒有足夠的證據將老夫入罪,你的前途甚至腦袋可就不保了,于光磊?」

  卻聽左仁晏一入書房便是如此一句,語帶不善,出言威脅。

  然而,與其相對的,卻是俊秀面容之上一派溫和的神情。于光磊自懷中取出了左仁晏親自畫了押的卷子,將之遞給了他。

  「上頭都是您親口說出,屬下親手紀錄的,應當沒寫錯吧?」

  左仁晏聞言色變。待到將那卷子瀏覽一遍後,神情已然化冷沈爲交雜。腦海中浮現那晚的晚宴,突然明白了些什麽:「你竟然設計老夫?」

  「雖然馮萬裏本身持身不正,但您的罪行也不能這麽埋藏下去──更何況是事關屬下義弟的生死,及武林勢力的消長平衡。」

  敘述的語音平和,卻自有一股正氣夾藏。俊容之上目光隱帶鋒芒……「這是唯一的一張卷子,您可以盡管毀掉──但前提是,您必須承認上述所有罪狀。至於原因──例如有關溫玉松之事,您可以略而不提。」

  「你不怕老夫將卷子毀掉而不從你所言?」

  因于光磊所言而提出了質問,但左仁晏面上神情卻已有了那麽一點頹然。

  他看著卷子,看著上面的字字句句……不覺間,雙眸已是微濕。

  于光磊搖了搖頭。望著眼前失去了慣常氣勢的老人,眸間已流泄出了些許同情。「屬下相信大人會做出明智的決定。」

  「是嗎……」

  如此話語,反而比任何說服或指責更加撼動心房。左仁晏彷佛在一瞬間老了十歲,苦笑著走到案前坐下,提筆,重新寫下了一份口供,並在畫了押、蓋了指印後,將之交給了于光磊。

  「你知道嗎……」在于光磊確認完畢並將新卷子收入懷中的同時,左仁晏拿起先前的卷子,一點一點的把它撕成了碎屑……「那晚醒來時,老夫還以爲自己做了夢,夢見萬裏,夢見玉松。玉松就像是我最重要的兄弟。他深愛著嫻兒,嫻兒愛的卻是我。就爲了此,我才斷然與他們斷絕來往──誰曉得,我竟會這麽樣間接害死他二人。」

  「那天,我好象又重回了江南,重新看到了那不堪的一幕。我以爲一切可以重來,所以想也不想就衝了過去要拉開萬裏。但一切的記憶只到此爲止,而過去,終究是無法挽回……」

  放棄了無謂的自稱,只有滿心積壓許久的痛苦。這個秘密他獨力隱藏了多年。雖然不願想起,卻又忍不住回憶,回憶那幾乎可說是間接死在自己手上的好兄弟。

  面對他如此沈痛的言語,于光磊只能垂下視線沈默以對。那樣痛苦的心情他又何嘗不懂?那晚白熾予在城郊被捕時,他的心情,亦是……

  「派人狙殺你一事,老夫深感歉意。」

  卻聽左仁晏的語音再次入耳,于光磊擡眸,望見的卻是他一臉看開的滄涼。

  「老夫只是不想再讓玉松的事曝光,不想再……罷了,這些辯解便當作老夫沒說吧。不過,那晚在春寒閣的一切,究竟是──」

  「是眞亦是假。此爲令大人您口吐眞言的攻心之計,還望大人莫怪。」

  「是嗎……那麽,那位李賢侄他可好?」

  「一切均安。不瞞您說,這一切都是出於他的計劃。」

  「那就好了。老夫還擔心他會步上玉松的後塵……請代老夫向他致謝。因爲他,老夫彷佛又見著了玉松。」

  本是滄涼的神情,卻在提起那白衣青年時染上了些許的溫柔。于光磊見狀微微一驚,而旋即明白了什麽。

  不過,這些已不必再問了。「那麽,勞煩您隨我走一趟大牢吧。」

  事情至此,終於是要正式完結了吧?

  心下如此做想,于光磊方打開房門欲將左仁晏交給府外官兵,卻在此時,一道勁風襲體而來。大驚回眸,竟望見幾枚銀梭直飛而來,而且還是朝著左仁晏!此時二人身畔沒有半個護衛。于光磊慌張之下已然轉身護住左仁晏。思緒飛快轉過,突然明白這只怕又是流影谷的毒計──只要左仁晏一死,他們大可以翻供,再次強加罪名於白熾予頭上……眼見銀芒便要襲上,腦海之中浮現白熾予俊美的面容及兒時稚嫩的童顔,突然之間好想見他,即使只剩最後一面也──

  然而,最後逼近眼前的,卻是炫麗的紅芒。

  銀梭落地,一道身影亦在于光磊身前落下。察覺到流影谷詭計的白熾予終於適時趕到。他手持九離昂然而立,卻旋又躍起,紅芒舞動直朝隱蔽在屋簷後的身影襲去。

  這次他不打算重蹈覆轍,一開始便用上全副勁力攻擊那名偷襲者,完全不讓他有偷襲于光磊及左仁晏的餘裕。連綿刀勢間,舞動於紅芒間的身影依舊瀟灑,熾烈如火,不羈如風。

  那人在白熾予的攻擊下很快就束手就擒了。被點了穴道的他連自盡都無法,只能讓二人將他同左仁晏一起交給了守在府外的官兵。

  雖然知道那名刺客的案子只怕會落了個草草了事,但刻下已無須再介意此事。望著官兵們押著他們逐漸行遠,白熾予擡手,輕摟住了身旁的于光磊。

  「沒受驚吧?」溫柔的語音落在耳畔……「咱們回家去吧。」

  「嗯……一起回家吧。」

  輕應了一聲,目光落上那神采飛揚,一身不凡盡數顯露的身影,胸口便是一陣喜悅直湧而上。

  好久沒能看到他這般大展身手了。那樣的神采在適當的服裝下顯得更爲迷人,幾乎便要與那紅芒一同眩惑了神智。

  若非理智仍在,他或許會緊緊回擁住他,甚至是附上一吻──而現在,于光磊只是朝他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

  回府的路上,正好遇見了讓許承領著正打算前去接應的白冽予及東方煜。前者已然恢複了家僕的裝扮,而在看到二人平安無事之時對弟弟投以一個贊許的眼神。

  因地點的問題而未多言其它,五人會合之後正待回府,卻見燕成殷領了一隊禁衛軍飛快行來,當下便將五人團團圍了住。

  那一隊禁衛無一不是出自流影谷,手下工夫也都不弱。燕成殷這番行動顯然是針對他們而來。

  只見他面上忿忿之色猶過早先,神色冷沈,笑道:「這次諒你插翅也難飛了,白熾予!」

  「燕成殷,你這是什麽意思?」

  于光磊首先質問出聲。此刻他仍身著官服,原先溫和的目光化爲嚴厲,身爲三品大員的氣度展露無遺。「身爲捕頭,你竟還知法犯法?若不停手,我刻下就馬上免除你的職位!」

  「知法犯法的不知是誰,于大人……我一定會找出你們這群人的把柄──當然是在逮捕你們之後。別以爲你們可以在流影谷的地盤這麽爲所欲爲!刻下你們只有五人,還有三人是不會武的累贅……我就不相信你們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燕成殷冷笑一聲,一個擡手示意禁衛軍動手抓人。

  眼見那些禁衛逐漸逼近,東方煜與白冽予俱是冷下了眼神。其實以他二人及白熾予的功力,只要沒有多餘的累贅,都能單獨擊敗這群人──然而,刻下他二人的身分卻正是不會武的累贅。若不乖乖束手就擒,便得冒上暴露自己身分的危險……

  心緒飛快轉著的同時,白冽予的右臂已然爲一名禁衛抓了住。當下把心一橫正打算動手,不料卻又是一陣腳步聲傳來。衆人齊望去,赫然是柳靖雲一身儒衫,隨著大隊禁衛將四近包圍的情況。

  之前由於忙著處理案子,于光磊和白熾予根本無暇再去注意這號人物。刻下見他率領手下禁衛包圍四周,心不由得涼了半截。

  難道這柳靖雲原來眞是流影谷的人?

  卻見那一隊禁衛的頭兒恭敬的朝他行了個禮。他一個點頭示意後便即緩步走近燕成殷,俊雅的面容之上神色澹然:「燕成殷,你私下調動禁衛可是重罪……刻下竟還想任意逮捕自己的上司?便是有流影谷在背後撐著,這番作爲也太過火了。」

  言下之意,竟是來阻止燕成殷的。于光磊聞言這才稍微松了口氣,也隨即明白了些什麽──柳靖雲既然是聖上的人馬,這一番行動,只怕正是出自於聖上的指派。

  只見燕成殷神色變得十分難看。他雖自恃有流影谷撐腰,但眼前此人可是皇上的親信,便是流影谷谷主西門暮雲也要給他幾分面子。當下緩了情緒,一字一句道:「柳大人,這幾人可都是大有問題的匪類。若是放任他們離去,不知會給京師帶來多大的危險……」

  「若是再放任你爲所欲爲,才是京師最大的隱憂──聖上早已明示過,江湖紛爭歸江湖紛爭,朝廷不會加以幹涉──而若有人想假公濟私,擅自動用朝廷的力量,也得加以阻止。就此收手吧。否則下一個入獄的,不會是于大人而是你,燕成殷。」

  柳靖雲的語調神色俱是十分平緩,但話中所言卻已是將燕成殷逼到了絕境。他還打算辯解什麽,卻在望見一抹身影落下之際,閉上了嘴。

  這下換成白熾予等人皺眉了。來者不是他人,正是燕成殷的師父──孤塔一劍邵青雲。

  只見他一個揮手示意先前燕成殷帶來的官兵退下,隨即朝柳靖雲一個拱手:「劣徒不知輕重,還勞煩柳大人率兵來此,請恕老夫教導無方。」

  「前輩無須介意。只要能及時收手,靖雲可以當此事沒有發生過。」

  這麽應對的同時,目光還飛快掃過了白熾予一行人。

  邵青雲顯然對他這句話十分滿意,笑道:「自是當然──只是,老夫尚有一些『江湖紛爭』欲與幾位私下解決,就不知柳大人是否──」

  「若是私下解決,靖雲自然沒有插手的必要。那麽,請前輩先撤下人吧!前輩一撤下人,靖雲也會立刻請這位吳統領率兵離開。」

  「沒問題。」

  說著已是一聲令下,令那一小隊禁衛撤退離開。與柳靖雲相比,邵青雲連正式官職都沒有,卻能如此號令禁軍,可見流影谷在朝廷的勢力有多麽龐大。

  見他們已然撤下,柳靖雲當下也守了承諾,拱手一揖後便即同那位統領率兵離去。瞧自己原先的計劃就這麽硬生生毀了,燕成殷終於是忍不住開了口:「師父!您爲何……」

  「愚蠢!你還看不出來嗎?單是卓公子身旁的那位家僕,就足夠打壞你的全盤計劃了──沒想到于大人還能找來這兩位神秘的幫手,著實令老夫十分佩服啊!」

  邵青雲的武功在流影谷可說是排名前三的高手,即使白冽予和東方煜有所隱藏,還是能夠看出他們的非比尋常──高手與高手之間,自有一種特殊的感應。

  眼見身分極有可能曝光,東方煜拱手道:「這位前輩說笑了。在下確實是卓常峰之子,何神秘之有?」

  「就算不是,老夫刻下也是不能夠查證的了。」知道從他們口中絕對問不出什麽,邵青雲也不再客套:「這般反反複覆也不是辦法。我們來打個賭吧!由你們五人之中隨便挑出一人與老夫比畫。只要贏了,老夫保證在此事上流影谷絕對不會再爲難你們。而相反的,你們只要輸了,就得乖乖束手就擒──這個條件,你們能接受嗎?」

  以邵青雲的身分,不用害怕他會出爾反爾。但這個條件卻沒有乍聽之下那般公平──以白冽予或東方煜的身手,要想贏他雖要費一番功夫,但卻絕對沒問題。但他二人一但與高手過招,就怕會不經意的洩漏出自己的武功路數和門派,這正是他們所不樂見的。而許承是不用說了,刻下唯一能出手應戰的,只有白熾予一人了。

  只是他有近一個月沒能使刀,單此一點已然略居下風。加上他的內功造詣只怕還稍遜邵青雲一些,這場比鬥,勝算只怕還不到五成。

  這仗該是由他接,而他也的確想和邵青雲比畫比畫。但若是失敗,好不容易才取得的優勢只怕就──即便是他白熾予,也不禁有了猶豫。

  很想回頭參詢兄長的意見,卻不能這麽做。心思煩亂間,竟是難得的不知所措了……

  「一切都由你決定。」

  卻聽低幽的語音送入耳中,正是兄長的指示。白熾予右拳因而微微收緊──是的,他很想試試,即使勝算不到五成……

  目光,凝上了身旁的于光磊。

  「光磊,你怎麽說?」

  「該來的,終究是逃不掉──」于光磊只是溫柔一笑,輕輕擁住了白熾予:「還記得嗎?之前你與前輩錯失的一仗……刻下可是上天給你的機會,別讓他錯失掉了。」

  雖然擔心他會受傷他會出事,但于光磊早已下定決心放手依賴他了。

  而且,他相信白熾予一定會贏。

  一旁的許承也拍了拍他的肩,笑道:「熾予,能和邵前輩正式打一場的機會可不多呢!得好好把握才是啊!」

  見大夥兒一致都同意了此事,白熾予唇角勾勒出了一貫的迷人笑意。

  「不錯。這機會確實是該好好把握……」低語著的同時,已然轉身走向邵青雲,拱手道:「晚輩擎雲山莊白熾予,願以九離領教邵前輩的『孤塔一劍』,還望前輩不吝賜教!」

  「好說……賢侄九離刀名早已名震天下。今日便讓咱們一刀一劍好好切磋幾下吧!」

  一句話了,邵青雲已然後退了幾步。右手握上長劍,銀芒一閃,長劍已然出鞘。

  白熾予此時亦已是九離在手。眞氣灌入刀中,刀色立時由原先的沈黑轉爲惑人心神的紅豔。灼熱眞氣緩緩送出,衣袂揚起飄動,一時間場上已然籠罩在他的氣勢當中了。

  一旁的白冽予微一上前將于光磊護在身後,好讓弟弟能放心決鬥。只見邵青雲微微一笑:「賢侄果然盡得乃父眞傳。」

  「前輩不必客氣──請!」

  一聲大喝罷,白熾予身形一晃,手中九離已然化爲紅芒朝邵青雲直襲而去。

  正因爲略處下風,更需搶得先機。他絕對不會輸,因爲他有九離,這把于光磊爲他命名的、一次又一次助他克服種種困難的愛刀──

  「鏗」!

  刀劍驀然相交,兩股氣勁相會碰撞,令雙方俱是一悶。邵青雲沒料到白熾予功力竟已與他如此相近,心下微微駭然,面上卻由是笑道:「賢侄小心哩!」身形微一後退,長劍一個輕劃,人劍合一,當下已是「孤塔一劍」這成名絕學起首之式。銀芒夾帶迅疾氣勢直朝白熾予氣勁最弱之處襲去。

  這一招劍式極爲平凡,卻完全破了先前白熾予刻意營造出的局,白熾予雙眸一斂,一個旋身巧技挑開劍身,隨即化守爲攻展開連綿刀法。

  最初的一擊不但令邵青雲訝異,也同樣令白熾予感到驚訝。一經比鬥才發現自己的內力竟已在不知不覺之中成長許多。想來定是這一個月在牢中無所事事,只得虔心專注於內功休息的緣故。內功既有進益,勝算自也大增。內勁源源不絕的流泄而出。紅芒或攻或守接下那人劍合一,化解了邵青雲銳利的一擊。伴隨著,灼熱眞氣再次盈滿全場,紅芒一閃斜砍邵青雲一式過後右脅留下的空隙。

  孰知這竟是邵青雲的一招誘敵。只見他身形忽然高起,長劍帶動眞氣旋起,反過來利用白熾予所布下的氣場。白熾予只覺得九離刀勢忽爾失去控制,紅芒頓消,莫名其妙便劈在了空處。心下暗叫不妙,上方卻已是勁風襲來。慌忙逆轉眞氣回身架擋,雖是撿回了一條命,身子卻已斜飛而出,狼狽的落在五丈之外。

  俊美的面容之上仍然掛著瀟灑的笑容,唇角卻已溢出了血絲。

  俗話說「薑是老的辣」,今日他可眞是深切體會到了……「多謝前輩手下留情。」

  「要謝,可得等贏了再說──」知道白熾予已受了內傷,邵青雲冷冷一笑,「注意哩!」

  一句話了,根本不給白熾予喘息的機會便搶攻而去。後者暗叫不妙。他方才勉強逆轉眞氣,又硬接了邵青雲一劍,此際內力一時難以恢複。但見銳利的劍氣劈面而來,當下只得咬著牙接了。劍起刀落,邵青雲人劍合一一氣猛攻,劍勢快疾淩厲,全是毫不留情的殺招。白熾予一力方消新力未升,好不容易連擋著幾劍,卻已是一口鮮血嘔出。俊美的面容在那劍勢終於略停之時已然化爲了蒼白。

  「熾!」

  一旁于光磊驚喊一聲,當下便要衝出去查看白熾予的傷勢。他雖不懂武,卻看得出來白熾予完全是處於下風。而且邵青雲來意不善,全然不像是單純的比畫,而是生死對決那般的──只是,身子才上前一步,便給白冽予攔了下。

  「在一旁看著,光磊。」低幽的語音有一抹寒意,「莫讓熾分心。你要相信他,他一定會贏的。」

  「可──」

  于光磊本想再說什麽,卻因瞭解白冽予的意思而作罷。目光凝向那蒼白的容顔,胸口一陣痛楚泛起,那唇角駭人的殷紅讓他難受得喘不過氣。

  若白熾予眞因此事而有三長兩短,那他絕對難辭其咎──不、不光是這樣。本以爲一切終於結束而得以輕松,怎料現下才是生死攸關?萬般情感雜然上湧,連那初識的情意亦是如此……「熾……」

  焦切的目光,夾雜著太多情緒的落上那張俊美的容顔。

  那張他由小看到大的容顔。

  曾有的童稚單純,到如今的俊美瀟灑。每一個記憶每一個畫面都牽動著情緒,卻只能這麽看著,只能遠遠的這麽──

  卻在此時,那張容顔之上,驀然揚起了溫柔的笑容,

  對他。

  四目遠遠相接,一瞬間傳遞的是關切是不舍是情意。而白熾予像是要他放心的投以了一個自信的眼神,而後移開目光,眼神化爲淩厲的凝向眼前的邵青雲。

  失之毫釐,差以千裏──方才的一個誤判導致了刻下劣勢。但他絕對不會這麽善罷甘休。

  他還得保護于光磊,還得陪在他身邊關注他的生活起居。他好不容易才出了獄,好不容易才有機會「爲所欲爲」,又豈能讓邵青雲毀了他期待已久的願望?

  何況……他手中的九離,正是代表了能夠置諸死地而後生,能夠化險爲夷的意思。

  「抱歉了,前輩。」重新擺好姿勢,擡手拭去了嘴角的鮮血……「我還有良辰美景春宵等著好好享受,又怎能再被送入牢中一次?」

  不甚莊重的話頭,卻充滿著堅定的自信。如此氣勢讓邵青雲有了動搖──莫非他尚有什麽自己不清楚的秘密?就像他方才錯估了他的造詣,錯估了他的……

  這一分心,正好趁了白熾予的意。他知道邵青雲因爲沒能一開始就摸透他的底子而猶有疑慮,才會這麽發狠猛攻。眼下正好將計就計反過來利用他的疑心。邵青雲心思紛亂之間,九離紅芒旋起,出手便朝邵青雲空隙襲去。

  置諸死地而後生──他有一定要贏的理由,也一定會贏!伴隨著堅定的自信,賭上了一切全力施爲,目的就是希望能扳回一城。縱然取不回優勢,也一定要打成個五五波!

  高手對敵之際最忌分神。邵青雲猛然回神之際已是暗叫不好,而心中疑慮未除,對於白熾予更是存了幾分戒懼,讓他原先淩厲快疾的劍失去了先前的速度。刀劍相交,氣勁再次碰撞交擊。這次,兩人同時飛了開來──只是,邵青雲比白熾予足足多退了幾丈才得以穩住身子。

  他的唇角,也已掛上了鮮血。

  雖然白熾予的這一擊已然收了成效,但他卻是有苦自己知。邵青雲畢竟不是泛泛之輩,剛才那一擊沒能夠如預期的取回五五之勢。只是這苦可是決計不能讓他知道。當下壓下胸口翻騰的眞氣,笑道:「怎麽,前輩還要打嗎?」

  詢問之時,還不忘刻意散發出灼熱眞氣,欲以氣勢壓迫敵手。他神情從容瀟灑顯然是成竹在胸,當下便令邵青雲氣勢銳減。

  他已摸不清眼前青年的底子了……而且再打下去,只怕是兩敗俱傷。邵青雲低歎一聲,收起長劍:「老夫輸了。老夫答應你們,這事就算這麽結束了,流影谷不會再動你們一根汗毛。」

  言罷,不再多言其它,一個擡手示意燕成殷跟上,已然運起輕功揚長而去。

  見他二人確實已經走遠,白熾予收刀哈哈一笑「嘩」的就是一口鮮血嘔出。于光磊忙飛奔上前,接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子。

  「熾!」呼喚的語音急切,「你的傷勢……」

  「哈……我幹得不錯吧!」擡手擦了擦血,白熾予順勢靠進于光磊懷中,另一手還不忘圈住了他的腰際……「爹以前老說對敵之際最重要的便是氣勢,刻下我可算是得了他的眞傳以氣勢退敵了!」

  「爹可是眞材實料,哪像你外強中幹?」

  白冽予淡淡澆了他冷水,目光卻十分溫柔。讓于光磊扶著弟弟,素手按上他背心送入眞氣。略寒的眞氣進入身體讓白熾予不禁打了個哆嗦,卻在那極具療傷功效的眞氣幫助之下恢複了血色。內傷當下已然起色不少……「冽哥,你的眞氣眞的比以前溫暖不少耶!」

  「喔,是嗎……」見弟弟情況顯然好轉許多,白冽予涼涼應了一聲,收回眞氣並自走近東方煜。後者不知怎麽的臉色微紅,道:「好了!咱們先回府吧!熾予的傷勢不輕,仍需由我和冽爲他好好治傷才是。」

  「需要我幫忙嗎?」一旁的許承見于光磊似乎扶得有些吃力,當下便欲上前相幫。

  但于光磊只是微微一笑:「不必了。咱們回府吧!」

  他不是不知道身旁俊美的青年正借機撒嬌占他便宜,不過經過方才一仗,這些小事就不再重要了……指尖輕撫上那正停留於腰際的手,而至轉爲交握……

  府邸,就在前方不遠處。

  尾聲

  清晨的天候,是一如平時的微寒。

  在距離京城已有五裏之遙後,于光磊和白熾予才終於停下了腳步,和東方煜及白冽予正式話別。

  「這次當眞勞煩二位了。」

  雖是分離在即,但于光磊仍是依禮向二人道了謝意。

  由於白熾予的傷勢,使二人又多在此耽擱了數天。不過幸好流影谷守著先前的承諾,並未再犯,是以二人雖多停留了幾天,卻沒遇到其它的麻煩。

  而已取下面具的白冽予只是微微一笑。

  「咱們早已是一家人,又何須介懷?倒是今後熾又要賴在你身旁了,還需勞煩光磊多多管教才是。」

  「冽哥!」

  白熾予因他所言而發出了不滿的一喚。于光磊因而笑開,神情之間已然帶上些許溫柔。

  「我會的。」頓了頓,目光轉向東方煜:「還望東方兄代我向老師問好。待到得閑之時,光磊定會正式造訪致謝。」

  「于兄的心意,我會轉達的。那麽,咱們就此別過了。」

  也該是時候起程了。東方煜一個拱手,正式向二人做了別。白冽予亦是一個拱手,雙唇卻是微動,不曉得說了些什麽,令一旁的白熾予瞬間紅了臉。

  但于光磊一時沒能注意到這些。別離的感傷升起,終是只能語音略緩的道:

  「二位保重了。」

  「你們也是……告辭。」

  言罷,二人已然運起輕功轉身離去,沒多久便消失在視線之外了。眼見天色漸明,二人的身影卻不複見。于光磊心頭,在所難免的染上了些許的惆悵。

  但別離終究是這麽到來並且落幕了。收拾了心緒,于光磊方轉身打算回城,卻見到身旁白熾予一臉古怪的盯著手中一個漂亮的小罐。心下不解,因而出聲問:「怎麽了,熾?那是什麽?」

  「喔……冽哥留給我做紀念的。」

  見于光磊出聲詢問,白熾予忙簡單做了回答,並將罐子收入懷中。雖然他的舉動有些怪異,但于光磊只道是他心下感傷,忍不住又思念起兄長,故也不甚介意。神情一緩溫柔的拍了拍他的肩,攬著他一起回城去了。

  沒注意到的,是白熾予面上殘留的微紅。原因無他,便是兄長方才刻意說給他聽的話──

  『早先給你的傷藥適用於各種傷口,並有潤滑之效──務必好好運用,莫要辜負了我一片苦心。』

番外:暗夜驚魂

  他的名字叫許承。

  他今年三十二歲,無妻無子,是個捕快,在這行裏還小有點名氣。一雙承自師父的震嶽拳在江湖上也令不少黑道人物聞風喪膽。他的相貌不算出色,但也十分端正。爲人誠懇敦厚,盡忠職守。他只是個江湖上不上不下的小角色。他本來有個相當平凡的人生──而他也對此感到滿足。

  然而,事實上早從八年前開始,他的人生就已踏上一條不平凡的路子了。

  八年前,他在一番打拼之後終於得以上京述職,並在上京的路途上結識了一名准備入京應考的書生。書生名叫于光磊,是個學識淵博又十分溫和,相當有涵養的人。二人一番相談之後竟是十分投契。許承爲人有些怕生,但更怕寂寞。既然有了于光磊這麽個伴,自然不會讓他閑著。只要于光磊一有空閑,許承便時常巴著他說些江湖上的事了!于光磊是個好聽衆,不但會應他的話,有時還會聽得入神──尤其是在講到擎雲山莊的時候。

  當時許承還不覺得有哪裏不對,如今一想才覺得一切早就有了跡象。

  之後于光磊中了狀元,在其師宰相卓常峰的安排下入刑部爲官,不久就成了他的上司。他二人交情日深,在公務的配合上也相當不錯。隨著時間的流逝,八年後,于光磊已成了刑部尚書而許承,則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本來仍是覺得這樣的生活十分平凡的,誰知聖上的一道旨意改變了一切。

  原來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于光磊竟與江湖上四大勢力之一的擎雲山莊有極深的關系。他這個平凡無奇的小角色許承也在這層關系下,有幸得以結識江湖上最有名的幾個人物──擎雲山莊的三位莊主,以及碧風樓主東方煜。

  於是他的人生至此不再平凡……對此,許承有些興奮,卻又有些不安。不過事實已成定局,他所必須做的,只有面對。

  夏日的夜晚,一如平時那般令人輕松。

  茫然睜開雙眼,入眼的是熟悉的床帷。這是他的房間。記得先前還在廳中喝著酒,許承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坐起了身子,好半晌才猜想到自己定是喝到醉倒,給僕人擡了回來……頭仍十分昏沈,隱約想起先前于光磊被扶回房間的模樣。這位摯友不善於飲酒,不曉得他的情況如何?當下起身喝了杯茶醒醒酒後,便直朝于光磊的房間行去了。

  隨著腳步的前行,不久便已來到目的地附近。正想上前敲門,不意卻是一陣極曖昧的低喘呻吟入耳。許承聽得心頭便是一跳,一時卻仍弄不清到底發生了何事。卻見那房門並未關好。心下一陣好奇令他登即湊近門縫一看……

  房裏,一片昏暗燭光中,他的至交正半裸的躺在榻上,十指深陷被中,雙眸緊閉,雙唇壓抑著斷斷續續的發出低鳴。而某個熟悉的身影正埋首他的下身,以口……

  本就昏沈的頭至此更是一團混亂,當場就呆在了原地。不會吧?難道白熾予這個花花公子想趁光磊酒醉時占他便宜?

  許承不是不知他二人感情極好,可刻下的情況明顯是于光磊居了下風。加上那白三莊主老嚷著要當小人,莫非……不成,他好歹也是于光磊的至交,怎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人──心下正在猶豫是否要出去阻止,卻見那本低垂著的俊美容顔已然擡起,並緩緩的朝他轉去……

  即使過了十幾二十年,許承都仍無法忘記那一瞬間的恐怖。

  那張俊美的容顔之上帶著一個笑,一個很好看,卻也很駭人的笑……幽深的眸子森森朝他瞧來,令許承當下就是一個冷顫。

  他有種感覺:如果再不離開,他一定會被白熾予殺了,甚至是淩遲處死!

  光磊!對不起!

  什麽道義情理全在恐怖下化爲烏有。許承一邊在心底向摯友倒著歉,一邊飛也似的拔足奔了開……

  * * *

  隔日清晨,自宿醉中醒來的許承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提起勇氣往飯廳行去。

  雖然很懷疑一切是否只是一場夢,但那一瞬間殘留的恐怖實在太深入心底了……按著隱隱作痛的額角,推門入屋。

  飯廳裏,于光磊正端坐著似在等他。溫雅俊秀的容顔之上神色紅潤,眼眸中隱隱帶著一絲笑意。只見他擡眼朝自己瞧來:「快坐下來吃吧,許兄。熾替咱們泡茶去了。」

  「嗯……」

  許承呆呆的應了一聲,目光卻仍停留在于光磊面上……不知怎麽的,他總覺得今日的于光磊格外容光煥發,甚或柔媚──

  「別一直猛盯著光磊,許兄。」

  卻聽身後低沈的嗓音傳來,許承聞聲全身一僵,只見白熾予端了壺茶走近,並在于光磊身邊坐了,替三人倒了茶……「許兄,不吃早膳嗎?」

  「吃、吃!」

  許承心下一慌,忙匆匆坐了下來。白熾予刻下心情似乎極好,一見許承坐下,立時拿起筷子夾了些青菜便往于光磊碗中放去:「來,多吃點。」

  「嗯……你也別餓著。傷剛好,還得多吃些補補身子。」

  于光磊溫柔一笑,也夾了些青菜到他碗中。卻見白熾予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將他扯進懷中就是一吻。

  「啪」!

  許承手中的筷子當場落地。他瞪大了雙眼,愕然地看著眼前的情景。

  于光磊初始還有些推拒,但終究還是闔上了眼眸……四瓣交疊,挑勾起熾熱的深吻,只怕連青樓女子的吻都沒這麽……足足過了好半晌,白熾予才終於松開了唇,將他有些軟了的身子擁入懷中。

  俊秀的容顔之上染著紅嫣,目光無措的看了看白熾予,又看了看完全呆在一邊的許承,而終是一歎。

  「你把許兄嚇著了……」

  「遲早該讓他知道不是?如他無法接受,這種朋友不要也罷──是吧,許兄?」

  那雙深眸再次朝許承瞧來,隱帶的冷意讓許承全身一寒,登即從呆愣中回過神,應道:「自然、自然……恭喜二位了!」

  他是勉強可以接受沒錯,可這麽突然的打擊對他而言還是太大了。當下已是心神紊亂,拿起碗埋頭吃了幾口後就回房去了。

  瞧著他離去的背影,于光磊又是一歎:「許兄心思單純,你別這麽欺負人家。先前不是還瞧著你和他挺親近的?」

  「不是說過我很會記恨?」

  白熾予聞言一笑,喝了口茶,擦了擦嘴後,便即埋頭于光磊頸部了。聽著上頭傳來些許的喘息,心情又是大好,低笑道:「他把你這八年來我想看都看不著的樣子看光了,要我怎麽輕易釋懷?」

  「你──罷了……」

  知道對他說什麽都是沒有用的,于光磊只能露出了一臉無奈,任由白熾予在他頸邊放肆輕咬了。

  看來,許承的苦難日子,也隨著他踏上不平凡的路一同展開了。

番外:戲

  「住、住手!左大人他還……嗚、不……!」

  伴隨著竭力壓抑的低鳴,素衫被扯落於地,僅剩下那單薄的、以蜀絲織成的裏衣,包裹住正微微顫抖著的身子。優美修長的雙腿暴露於空氣之中,分外引人遐思。

  「先誘惑我的人,不是你嗎?」

  熾熱的掌心緊握住那正嘗試著掙紮的雙手,緊扣素腕將他壓倒在床上。長發披泄,因恐懼的喘息而不住起伏的胸口,如同那張流泄著脆弱、不甘以及淒苦的容顔一般惑人:「我沒有那個意思……不要現在、不……」

  「還要否認嗎?就是這種表情……讓人想要好好要你一番。」

  語音初落,雙眸已是一闇。唇角勾起笑意,靈巧的解落裏衣吻上那火光中柔美的肌膚。同時,寬掌下移,貪婪的留連於那柔滑而富有彈性的雙腿之上。「當然,你也可以求救。不過,別忘了……你心愛的弟弟,還得靠我來……」

  「嗚……!」

  原先仍掙紮著的軀體在聽到如此言語之時爲之一僵。神情在瞬間軟化,終是垂落眼眸,輕輕側過了頭,放棄了掙紮。

  因而,滿意的一笑。

  「這才對……不過正如你所言,左大人還在外頭……」左膝一頂,扳開了那雙優美的長腿……「只好……盡快結束了。」

  「什麽……不、不要!求求你……不要這樣……不──!」

  最後的話語化爲哀鳴。完全沒有准備的身子被粗暴的撐開、貫穿。血花染紅了素衣,淚水已然不爭氣的掉下。不斷流出的鮮血令那次次的深入變得更爲順暢,卻也同樣的激起難耐的痛楚……重複著的動作、貪婪的吻。淚水迷茫間,男人已然發出滿足的低歎,熾熱的濁流在體內擴散盈滿…

  * * *

  戲裏戲外,兩般樣貌。

  縱然戲裏戲外俱是情欲彌漫,但心境卻是大異。當他瞧見那張容顔因爲痛楚而刷白之時,胸口湧生的,是無盡的自責、疼惜,與痛苦。

  一度想停下這該死的戲碼,尤其淚水自他眼角滑落之時。想擡手抹去,想以吻拭去,卻全都無法。身下那淒苦的容顔勾起的是記憶,三年前那仍緊緊束縛著自己的這張相同的容顔……

  只是,擡手的動作卻被他的一個雙眉微蹙當場遏制。理智勉強控制住了動作,卻轉化爲怒氣,對於于光磊,以及白熾予。

  直到一切終於得以結束。

  「冽,你眞的沒事嗎?」

  見于光磊已然離去,東方煜在床邊坐下再次擔憂的問出了聲。寬掌撫上那方拭去血跡的腿部,碰觸的動作溫柔,滿載不舍。

  心底的自責,又豈是一句關切可了?眼見素衣染滿鮮血,方才的記憶浮現,忍不住又是一陣痛心疾首。

  可白冽予見狀卻是微微一笑,仍殘留著熱度的手按上他的,一把將他拉至身前,容顔湊近,主動吻上那又打算吐出自責之語的雙唇。

  一吻勾起,便是一陣短暫纏綿。待到四瓣初分,低幽的語音已道:「幫我看看傷口吧……藥在衣袋裏。」

  「好。」

  一聲應過,東方煜依言自落地的白衣之中取出傷藥,雙眉卻仍是緊蹙。雖說一旁還有個被打昏的左仁晏,可戀人的情況絕對優先於任何事物。打開了藥罐,低頭望向那光裸的下身。殷紅的鮮血仍緩緩滲出,傷勢顯然極爲嚴重。

  這下眉頭是蹙得更緊了。早知道就不該答應他的計劃,演什麽攻心之計。即使彼此再怎麽習慣對方的身體,在毫無准備的情況下直接侵入還是會造成嚴重的傷害。取出手巾小心翼翼的替他拭去周圍的鮮血,卻在打算上藥之時,停下了動作。

  猜到了他的心思,白冽予擡手撫開他糾結的眉頭,淡淡道:「先上藥吧!裏頭的東西晚些再清。」

  「嗯……唉……」

  一應之後卻又是一歎,無奈的以指沾了些藥膏,輕輕塗上那已然逐漸停止滲血的傷口。自下身傳來的痛楚令白冽予臉色微變,卻仍是靜靜忍下,直到那塗抹著傷藥的指輕滑入體內。

  體內仍殘留著先前的痕跡,而格外濕熱。東方煜按下心思專注的將藥塗抹上那延伸入戀人體內的傷。然而,太過輕柔的動作挑勾起情欲,待到東方煜發覺之時,已是戀人雙臂攀附上背脊,在耳邊落下淺淺低吟的時候了。

  內部已然逐漸柔軟,探入的動作挑起Yin Mi 的聲響。驚覺不對的他趕忙抽回了指:「冽,刻下不能──」

  「那,你要我怎麽辦?」

  唇角微微揚笑,在他耳邊低低說了……「你滿足了,我可還沒。這般餘焰未消,可是很容易走火入魔的……」

  「冽……」

  因爲戀人貼近的身子而感受到了那已然硬挺的欲望,柔和的一喚不由得帶了點無奈。終是俯下身子,將他下身欲望的中心納入口中。以唇緊扣吸吮,以舌靈巧輕撩。

  白冽予雙眸因而一闇,微微起眸子,十指已然滑入他發際。俊美端麗的容顔罩染上情欲的色彩,優美的雙唇溢出或輕或重的喘息……「煜……那裏……嗯……」

  「冽……」

  耳畔惑人的低喘呻吟及口中戀人顫動的欲望挑起了方才才剛發泄過的情欲,東方煜取悅的動作不禁加重了力道。那陷入發間的十指因而微微收緊,略爲激昂的呻吟已然逸出:「嗚──!」

  高而而悅耳的音色更加刺激了欲望,以唇舌取悅的動作轉趨激烈。伴隨著幾次的深吮,緊繃的欲望終於得以解放。

  「嗯……」

  看著戀人將口中的熾熱飲下,白冽予低下頭便是一個深吻。微澀的氣味在口中擴散,卻旋即因糾纏的舌而消彌……

  直到東方煜松開了唇將他推開。

  「不成,再下去就沒完沒了了。于兄尚在外頭候著,還是趕緊理理衣裳出去吧。」因爲察覺到己身已然重新燃起的欲望而有此言,只望戀人眞能就此善罷甘休。

  而白冽予則是幹脆的點了點頭:「……也好。」

  語音是如此脫出,可眸間由是閃過一抹意猶未盡。東方煜察覺了,一時卻別無他法,只得先處理好當下的狀況。

  ──不過,今晚,可一定要把持住理智不能再讓他這般爲所欲爲了。

番外:兄弟情深

  雖然不久前才打敗了邵青雲這位成名已久的前輩高手,但白熾予刻下的心情卻是糟糕至極。

  ──早知道會有現在的結果,他才不會去和邵青雲比那一場呢!

  「可惡……」

  一邊低罵著一邊偷偷倒了杯酒。怎料酒杯才剛碰上嘴唇,便聽到身後一陣語音傳來:「熾,你在做什麽?」

  白熾予聞言身形一僵。只聽身後于光磊的腳步聲逐漸走近,而在最後化爲沈寂……

  慘了。

  白熾予在心底哀叫一聲。目光凝向身旁溫雅俊秀的面容,只見那眸間泛過一抹怒氣,當下已然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酒:「傷病最忌酒色,你難道不知道嗎?」

  質問的語音平緩,但卻能聽出些許隱藏的怒氣。于光磊將酒杯和酒壺一起拿了過來,微泛怒氣的眸間帶著些許警告的意味。

  瞧他如此神情,白熾予不禁一聲歎息。都怪冽哥,沒事亂說什麽他傷勢嚴重,在傷好之前都得禁酒禁色,連一杯水酒都不能喝……「光磊,就讓我喝一小杯嘛!」

  「不行。萬一你的傷勢惡化了怎麽辦?有東方兄和冽予一起爲你療傷,你只需再多忍耐兩三天就好了不是?上回你不也有好一陣子都沒碰酒?」

  一邊說著,已然將酒壺和酒杯交給僕人收好。身後的白熾予眼看酒越來越遠,忍不住又是一陣悲歎……「話不是這麽說。我在牢裏也是一杯酒都沒喝啊!」

  他當然知道傷病忌酒色。可是他眞的很久沒喝酒了。而且只要一小杯,只要一小杯就可以讓他死心了啊!

  心下如此做想,面上已是一片委屈。搞什麽嘛!費心費力打了一仗,結果連杯祝酒都……

  瞧他如此模樣,于光磊心下一陣不忍。擡手撫上那張俊美的容顔,柔聲道:「再忍耐兩三天就好了……不然,先用這個替代吧!」

  語音初落,已然主動覆上了那雙紅豔的唇。

  白熾予先是一愣,隨即大喜的緊摟住于光磊腰際進一步挑起深吻。舌尖挑勾纏繞,懷中的軀體因而逐漸失了力氣,直至低喘著松開了交疊的唇絆。

  俊秀的容顔之上已是一抹微紅泛起,微濕的唇瓣格外誘人。而在那之下,皙白的頸部若隱若現,更令人想──

  雙眸一瞬間化爲幽暗。正待俯首落吻,卻突然給于光磊一把摀住了雙唇。

  「傷病忌色。」

  簡單俐落的四字,當場就讓白熾予如遭雷擊。

  「光磊……」

  語帶哭音的靠上他的肩頭,心下著實萬般無奈。眞是倒了八輩子的黴,居然得忍受這種美食在眼前卻吃不到的痛苦。他已經期待一個月了啊!他的良辰他的美景他的春宵就這樣全都沒了……

  而于光磊只能苦笑著輕拍了拍他的背以表安慰。不過說實話,他對進一步的關系也還不知道怎麽去──或許,這也是段讓彼此好好思考的時間吧。

  親吻就算了。如果還有更進一步的……腦海中浮現先前白冽予和東方煜完事後的景像,如果他和熾也這麽……方如此做想,身子已然在一瞬間竄起熱度,某種罪惡感也隨之湧升。即使現在已經是這麽大一個人了,熾予也還是當年那個可愛的孩子啊!

  「光磊……」

  卻聽耳畔低啞的語音傳來,于光磊強自鎮定心緒,問:「怎麽?」

  「你的身子好熱……」

  低語落下的同時,也再次收緊了雙臂。不能眞的「動手」,至少讓他再抱緊一點……他好想品嘗眼前白皙的頸子啊……懷中的身體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而熱了起來,連帶也讓他──

  「不行!」

  察覺到逐漸湧升的情欲,于光磊忙一把推開了他。傷病忌酒色,他可不能一方面禁止白熾予一方面卻又想和他……自責升起,當下又退了幾步:「總、總之你先忍耐幾天吧!我還有公務待忙,你好好休息吧!」

  言罷,已然倉皇的奪門而出……看著他飛快離去的身影,白熾予一聲歎息。

  人倒黴就是這樣,到手的鴨子都能隨便飛掉。

  罷了……橫豎就是這麽倒黴,不若便趁此際去討教一下,等到傷一好,就能好好開始他期待已久的春宵良辰了!

  心下正如此做想,卻又因討教的人選而愣了一下。

  找東方煜的話……不成,依照他那種君子過火獨占欲又強的個性,怎麽捨得把經驗分享給他?還是去找自家兄弟的好。腦海中浮現兄長淡漠的容顔,雖然這一問多半會給他嘲笑一下,不過至少能有個結果……

  決定既下,當即尋起兄長來了。只見那一襲白衣的身影正悠閑的端坐在小亭裏品茶。俊美端麗的容顔因他的走近而回頭:「怎麽了?身子不舒服?」

  「不是……」雖說是下定了決心,但一時還是有些難以啓齒。白熾予面色微紅的在兄長面前坐下,接過他遞來的茶淺啜一口,「二哥,我……」

  「有什麽話,但說無妨。」

  無波的眸子彷佛看透什麽似的揚起一抹沈幽。白冽予神情似笑非笑,讓一旁的白熾予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不過畏畏縮縮決不是他的作風……當下鼓起了勇氣,開口道:「……你和東方煜睡過了吧。」

  遙遠的彼方隱隱約約傳來了「噗」的一聲。(注:一口茶噴出來的聲音)

  「睡過了。怎樣?」

  尷尬的問題,應對的卻是自若。白冽予仍舊悠閑的品著茶,就好象方才的問題再普通不過。見兄長不大在意,白熾予這下也放足了膽子,續問:「那,被抱的人是……」

  遠方傳來咳嗽聲。(再注:喝茶嗆到的咳嗽聲)

  「我。」

  「……會痛嗎?」

  「剛進去的時候都會,之後習慣就好──不過第一次極爲難受便是。」

  「咳、嗯……這、這樣啊。」

  兄長的回答仍舊簡單明瞭,卻讓白熾予聽得面色又是一紅。他的二哥果然不是常人,居然能夠面不改色的這般……

  卻見那張容顔之上突然的勾起了一抹帶有深意的笑容:

  「你想對光磊出手?」

  「我不可能一直維持現在的狀態。」

  居心既然被道了破,白熾予也就幹脆承認了。「不過……呃、和姑娘當然是沒問題,但和光磊,我怕會傷到他……」

  「哦?」笑意更深,白冽予眸間已然隱隱帶上幾分興味:「要我教你嗎?」

  某個腳步聲飛快的由遠方逼近……但聽著的白二莊主神色仍是不變,只是轉而傳音入弟弟耳中:「今晚到我房間……你的傷勢已好得差不多。憑你的功力,應該可以瞞過煜。」

  噗。白熾予才剛入口中的茶一口氣噴了出來:「哥、你、你……偷、偷窺不好吧。」

  「這叫觀看實戰。」

  回答的仍舊是面不改色。此時,某個氣急敗壞的人已然趕到,伸手一抱當場強迫終止了這場兄弟會談。看著二哥被那個獨占欲強的男人挾持遠去,白熾予忍不住一陣低歎。

  ──即便是花花公子白熾予,也忍不住要佩服他的二哥啊……

  * * *

  飛馳的身影,在入房後停下。放下了懷中神色澹然一如平時的戀人,東方煜凝視著眼前俊美端麗的容顔,回想起剛才不小心聽到的對話,忍不住略爲紅起了臉……「……我們……那個……」

  「嗯?」

  「第一次的時候,眞的很痛嗎?」

  「嗯。」簡單明瞭的應了,神情之間倒是沒有太多的起伏。

  而這只是讓東方煜更加愧疚而已……「對不起……」

  白冽予聞言微微一笑。沒有直接回答,卻是擡手輕勾住了他的頸項:「想補償我嗎?」

  「當然!我……那晚……唉……」

  說到最後忍不住一陣歎息。「你怎麽說,我怎麽做。」

  「那麽,」低幽的語音落在唇畔:「今晚,讓我們好好享受京城的夜……」

  「可,你先前的傷──」

  「不礙事。你又不是不曉得那點傷對我而言算不上什麽。」雙唇有意無意的劃過他頸畔……「何況,難得用一次藥也無妨。」

  「好吧……」

  承諾既然有了,此際也沒有反悔的權利了。東方煜苦笑著摟住戀人腰際,不知道該感到幸福還是頭痛。







  * * 



  翌日。

  揉了揉額角,一夜未眠的情況讓白熾予有些昏沈。昨晚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去偷窺了──程序他是很明白了沒錯,但也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對於所見的一切一切。

  而且,依照光磊和他的個性,決計不可能像兄長和那個男人一樣……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又深深感覺到兄長的非比尋常了。

  正自感歎間,不意望見兄長正在前方不遠處。仔細一瞧,衣領微松處仍可看見昨晚那個男人留下的痕跡。心下頓時萬分尷尬,但仍是出言喚了:「冽哥。」

  聽見身後傳來的喚聲,白冽予回過了頭,澄明無波的眸子凝向身後的弟弟。後者一見到兄長回頭,雖是自己出言喊的,但俊美的臉孔仍是在一瞬間脹紅,尷尬的別過了頭去。

  「怎麽?昨晚不夠嗎?」

  心下對於白熾予想說什麽已是了然,白冽予雙眉一挑,眸間閃過一抹難以捕捉的興味。「還是要我親自教你?」

  「不、不用了!不是這樣……我、我是說……」咽了咽口水,「只是,冽哥,光、光磊怎麽可能會像你那般──」

  一提起昨晚,畫面立時浮現,兄長美麗的軀體與惑人的神情馬上占據整個腦海。白熾予面上當下又是一陣紅,目光根本不敢停留在兄長身上,整個人慌忙的別過了身。

  而白冽予卻是聞言,揚笑。

  「你不是長年留連青樓嗎?該怎麽做,會不清楚?」

  「昨晚我可是爲了你,才多了那麽多繁瑣的手續……」

  最後的語音落在白熾予頸邊,素袖已然親昵的落上他肩頭攬著了。白冽予容顔之上帶著異常溫柔的笑意,一方面攬著他的肩,一方面卻是擡手拍了拍他的胸口。

  說是拍,落上的時刻卻變成有意無意的輕撫。白熾予身形一顫,差點就要呼出了聲。這下臉色雖紅,神情卻是丕變,愕然的望向近在咫尺的容顔。

  「冽哥……」

  「別忘了……當我還汲汲於報仇,未經人事的時候,你這小子早已在青樓大紅大紫了。而且刻下要面對的,可是與你相同的男人──該怎麽取悅他,你難道不懂?」

  「嗯……」除了點頭還能做什麽?白熾予心下暗暗叫苦。

  白冽予卻因爲他如此反應而又是一笑。搭著他肩的手松開,卻轉而輕摟住了弟弟。

  目光,一下子變得渺遠……「一旦扯到光磊,你,就有了像孩子的一面……其實無須擔心太多,即使身體上無法如願,但情感卻還是會繼續存在不是?」

  「我明白……」

  其實很想問兄長到底有什麽資格這麽說,但刻下的氣氛竟令得白熾予有些鼻酸。

  或許,是因爲兄長此刻太像兄長的溫柔吧……

  有多少年了?多少年,他們沒有如此的──

  但白冽予卻猜到了他的想法,笑意微微變了,染上一種莫可奈何的輕愁。

  他沒有讓白熾予看到。

  「我很快就會證明剛才所說的話。」

  ──即使,是因爲自己的決定,以及那迫不得已的時勢……

  輕摟著弟弟的手,松了。白熾予方待反應,兄長身形卻已一飄,沒兩下就不見了蹤影。

  因而一聲歎息。他,終究還是摸不懂兄長的心思──

  不過,他又更加確定了一點。

  兄長,果然還是他的兄長啊!

番外:尚書醉酒

送走了兄長,雖說別離時是一派瀟灑的,但心下仍是存有些許的不舍。

  畢竟,先前見到的兄長,太過溫柔了……低啜著睽違一個月的酒,唇間忍不住逸出低歎──尤其,在望見桌上擱著的華麗小罐之際。

  叮囑的話語猶在耳畔,雙眸因思及而瞬間轉暗。傷好了,自不必再忌酒忌色。今晚,他長久以來的願望終於能夠實現……唇角揚起,因打自心底湧生的愉悅而勾起一抹迷人的笑意。

  而,在聽到那逐漸的腳步聲時,將小罐收入懷中,回眸凝向如今可以稱之爲「戀人」的啓蒙之師:「光磊。」

  伴隨著語音落下,白熾予當下已是一個伸手將他拉入懷中。指尖輕滑入他的衣領,傾身便是一吻。于光磊順勢擡手撫上俊美容顔,溫柔的響應那正摩擦著唇瓣的紅豔……「你的身子沒事了罷?」

  「內傷已然痊癒了,」頓了頓,「今晚在府中簡單慶祝一下好不?我想和你好好吃一頓,就我們兩個。」

  「但這樣對許兄不大好意思罷?」

  溫柔的目光落上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顔,于光磊指尖輕撫過他的額際發際……這麽碰他絕不是第一次,但如今,所有碰觸都已更添上了另一種情感。

  其實不會不懂他在期待什麽,自己又想要什麽。但他選擇等,選擇將一切交由他決定。

  但見白熾予一個蹙眉:「可,今晚我只想和你一道……」

  一邊低喃著,已然埋首他的胸前親昵的磨蹭著。這麽個撒嬌的動作令于光磊當下一陣莞爾,柔聲道:「不若這樣吧──今晚我陪你喝一杯。此次你立了頭功,不陪你喝酒慶祝實在過意不去。」

  「當眞?」

  白熾予和于光磊一起喝酒的次數實在少之又少,聞言不由得大喜過望。雙臂瞬間收緊加重了力道,而擡眸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瞧他如此模樣,于光磊雙眸轉沈,俯首便是一吻。

  「你想吃些什麽?」四瓣猶在咫尺便如此出聲低問,「還有什麽想要的酒也一並說吧!我讓下人爲你打理去。」

  「要吃什麽都好。我的喜好你最是明白,便由你決定吧!至於酒,揀些清淡的水酒好了。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好好和你多喝幾杯。」

  回答的同時,還不忘眷戀的留連於那雙唇之上。于光磊任由他撩撥似的輕輕碰觸,思量一陣後,方道:「那就這麽辦吧!我這就去交代下人,勞煩你去告知許兄一聲了!」

  言罷,一個輕推便欲起身離去。但白熾予卻不放手,雙臂緊摟著他的腰際。深眸凝視著眼前溫和依舊的眸子,神情瞬間已然轉爲肅然。

  ──卻又帶著幾許,靦腆。

  「光磊……」低喚一聲,語調同眸子已然溢滿某種深切的情感,而至化爲言語:「我愛你。」

  直截了當,表達了內心的情感……沒想到他突如其來便是這麽一句,于光磊聞言雙頰一紅,但卻仍是勾起了一抹溫柔的笑。

  「我也是……你,永遠是我最重要、最在乎的人。」

  溫和一如平時的語音,化做甜意輕輕流入心底。

  白熾予聞言又是一笑,而終於是松開了手目送著他起身、離去……

  喝酒嗎……思索著方才的的對話,原先帶笑的眼眸瞬間化爲幽深。半醉半醒的光磊,應是十分值得期待吧?

  * * *

  是夜。

  簡單的晚宴在期待下展開。耳邊傳來半醉的許承滔滔不絕談論江湖中事的話語,白熾予有一聽沒一聽的應著,心思早已全然停留在身旁的于光磊身上。

  溫雅俊秀的面容已因幾杯淡酒而染上紅嫣。平和的眼眸襲上醉意,凝視著白熾予的眸子已少了幾分的壓抑與自製。或許他其實也在期待著什麽,才會給他機會,才會刻意借酒給理智一個放縱的理由。

  唇角淺揚,擱下了酒杯,眸間輕掠過一抹沈沈:「熾,我似乎有點醉了……扶我回房歇息好嗎?」

  「好。」一聲應過,白熾予起身扶起于光磊,並帶上了一個歉然的表情對一旁的許承道:「許兄,請恕我先行失陪了──若有興致,改明兒個咱們再一道喝吧!」

  「你慢、慢走……大人也好好休息吧……」

  只聽早已醉了的許承口齒含糊的道了一句,話剛完忽爾便往桌上一趴,顯然是醉得不醒人事了。白熾予見狀一笑,招來下人將他扶回房間並清理小廳後,才扶著于光磊回房。

  只是,未及房門,內心深處的渴望,便已被暗暗挑動。

  那將所有重量全擱在自己身上的軀體染上了酒氣,卻依舊清新。細發輕輕觸上面頰,彷佛想挑起什麽似的,彷佛一不小心就會將彼此焚燒殆盡……

  「熾……」

  本想多維持一下理智,卻聽耳邊低喚傳來,伴隨著的,是傾泄於頸際的灼熱氣息。心下終於再難按捺,方帶上房門,便即俯身吻住了于光磊。

  酒意濃烈,令理智輕易的被擱下被遺忘。自製不再,響應的吻變得激烈。唇舌交纏深吮淺挑,互相擁抱的力道加重,彷佛渴望著什麽,期待著什麽,索求著什麽。

  待到暫歇,連白熾予都有些微喘了……雙唇下移埋首他頸部一陣輕咬:「光磊……」

  他是這麽的想要他,想要他的一切,想將他啃食殆盡,將他占爲己有,卻又想像這樣緊緊摟著他,將那個從小便溫柔擁抱著他的軀體永遠留在身畔。

  但他還是不安,對於自己想對他做的一切……

  他眞的能夠接受嗎?他眞的明白……自己是做如何打算嗎?

  「到床上吧。」

  卻聽響應低喚的語音落在耳畔,而令白熾予瞬間瞪大了雙眸……

  「到床上,再……」

  「……我知道了。」

  斂下了心底的不安與訝異,取而代之的是唇角魅惑人心的笑意。他不該忽略他的光磊也是個有欲望的男人。將懷中的身子往床上一帶,正欲欺身壓上,孰料那人當下竟是一個反身。仍稍嫌瘦了些的身子覆上他的,俊秀的容顔帶上陌生的幽沈。

  同樣的深沈,交遞著彼此相同的渴望,對於眼前的,戀人。

  那是他從小照顧大的孩子……縱然如此認知仍存,但眼前俊美的容顔卻是那麽樣深刻的挑動著內心最深處的、那總是被壓抑的欲望。

  或許在道德因素之外早就有了情感,所以才會對他的留連青樓感到不滿吧。

  總是不離書卷的指,刻下正替彼此寬衣解帶。華衣盡去之後僅存了一襲素白的裏衣。隔衣相貼,熱度彼此傳遞,衣料摩擦著肌膚的觸感莫名刺激著理智……于光磊雙眸微微瞇起,有意無意的傾身貼近。

  隨著他的挨近,仰望著那張帶著醉意的容顔,白熾予雙掌已然握上他腰際,以指隔衣輕撩。雙眸罩上更深的幽暗,唇角魅人的笑意卻是未斂,任由低啞語音流泄……「想要我嗎,光磊?」

  「或許吧……」

  響應的低緩語音落下,最後沒入他的頸邊。

  他想要他,想深深掠奪那雙唇瓣那副軀體還有他的一切一切。想用這雙手來擁抱他安慰他,用盡自己的一切去擁抱那個曾被他傷害過,卻毫無疑問是他最最在乎的人……

  只是,雖有這個念頭,但結果仍是彼此都清楚的……溫柔綿密的細吻落上眼前緊實強韌的軀體。但那停留於腰際的手太過亂人心神,甚至已是下移,而恣意觸上雙腿間那一方溫軟的肌膚。

  細吻至此已再難延續,下一刻已然爲白熾予壓回身下。那張俊美的容顔正揚著比先前更加迷人的笑,道:「但我也同樣想要你。」

  「那就要吧。」早在一開始就已有了覺悟。輕別過了頭,闔上雙眸……「不要讓我産生任何的罪惡感……」

  「我不會讓你有餘裕的,光磊。」

  語音初落,已然埋首他的下身將那欲望的中心含入口中。

  想像這麽樣的,將他一寸一寸占爲己有……

  感覺到了他的動作,于光磊不由得倒抽一口氣,雙眸更是緊斂不敢面對如此情景。但雙眸一閉,下身的感覺就變得更爲敏銳。他的舌他的齒他的唇全都清晰感受到了。濡濕的內部,俐落的撩撥。不同於軟玉溫香在抱的繾綣旖旎,深切的吸吮纏繞彷佛想奪去他的一切,卻又太過溫柔太過醉人太過於迷眩心神……欲念竄升延燒,快感潮湧席捲。身子緊緊繃起,指尖深陷入榻間,低吟急喘無法自禁的流泄,直到終於再難承受的解放於他口中……

  不光只是感官上的刺激而已。心底情欲之外的某個部分,也因那樣的取悅而狂亂騷動……雙眸仍是閉著,眉尖已然結起。心思紛亂無緒,殘留的情韻彌漫,盡管清楚這只是個開始……正自如此思量,雙唇驀地爲那雙濡濕的唇瓣覆住,帶著微腥帶著微澀。身子因而一震,撐起身子,雙臂攀上他的背脊,唇瓣交疊間已然睜了雙眸,趁著空隙問了:「方才的──」

  「吞下了。」清楚他的心思而有此語,白熾予雙唇依戀的留連於他的肩際,身子壓近,勃發的欲望有意無意的碰觸著那方解放於自己口中的,「我想要你的一切,光磊……所以刻下只准想我,只准想著眼前的我。」

  近似於撒嬌卻又獨占欲強烈的言語,令于光磊一聲低歎……其實,他又何嘗不想這麽說?即使再怎麽溫和,他還是有激烈的一面。他幾乎可以爲白熾予不擇手段,又何嘗不想獨占他?情欲仍然氤氳的眸子與他相接,卻又因思緒而微微亂了:「誠如你先前所言……我,又怎有那個餘裕?所以,你,也只准想著我……」

  「光磊……」

  雙眸因他所言而瞇起,那樣的話語無可否認的令心底湧生愉悅。白熾予單手撐起他的背脊,另一手卻已自解落的衣衫中找出藥罐。隨著藥罐的開啓,清香瞬間溢散。指尖沾上幾許藥膏,嘗試著探入懷中的軀體……

  「嗚!」

  即使猜想到了可能會有的情況,但眞正面對時卻是另一回事。異樣的刺痛感挑發起一陣低鳴,攀附的指驀然收緊:「熾!」

  「忍耐一下……我不想傷著你。」

  柔滑的藥膏使長指的深入意外順利。小心翼翼的探入塗抹揉按,灼熱的內部融化了藥膏,伴隨著的是更濃了不少的清香。淡雅的香氣令于光磊得以稍微放鬆身子,卻仍然忽略不了那正進出著身子的修長手指。壓下多餘的心緒躺回榻上,卻只是讓那潮濕的Yin Mi 聲響更爲清晰。痛楚與異樣感交雜,而隱約挑勾起某種深埋於體內的欲望……

  內部在他的愛撫下逐漸柔軟,長指一根根深入,直到確認那渴望已久的軀體已能耐下他的侵入佔有……擡起白皙雙腿,停留在內部的指抽離,伴隨著的是早已壓抑太久的欲望:「對不起,光磊……」

  歉然的語音落下之時,已然將下身的硬挺緩緩推入身下溫軟的軀體之中。

  「熾……啊……!」

  呼喚的語音在侵入的瞬間化爲悲鳴。雖是早已有了准備,但身子硬被撐開的瞬間仍是十分難受。俊秀的容顔化爲蒼白,眸中已然微泛淚光。于光磊十指深陷入他的背脊,壓抑著不讓太過痛苦的呻吟流泄。

  瞧他如此模樣,白熾予心下一陣不舍升起,放緩了侵入的速度,俯首輕吻去那微泛的淚光……「光磊,還受得住嗎?」

  那溫熱的軀體內部仍十分幽窄,尚未完全進入,卻足以令理智逐漸消磨……

  拼著殘存的理智這麽問了,爲的是還能夠停下。雖然打從心底渴望著能完全擁有他,但終究還是不願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而于光磊只是耐下痛楚,微濕的眸間流泄那一如過往的溫柔平和,卻更爲濃烈。白熾予因而會意,闔眸深深吻上那張令自己眷戀不已的容顔,並更進一步的挺入他體內,而至深深貫穿,緊密相合。

  「光磊……」

  完全深入的同時再次停下,有些不安的凝視著身下的戀人。那張容顔仍舊十分蒼白,令人瞧得心頭便是一緊……

  見他如此擔憂,于光磊微微一笑,柔聲道:「我沒事的。」

  不光只是安慰。令人迷亂的深吻減輕了不適,軀體爲他深深填滿,彼此同時擁有對方的認知令人欣喜。而且同樣是男人,他又怎會不知他忍得多麽辛苦?隨著身子逐漸適應,痛楚漸減,終是主動回吻上他……

  如此響應令白熾予殘存的理智當下更減了幾分。以舌敲開他齒關恣意撩撥,軀體也隨之開始了律動。深深挺進貫穿掠奪,由緩而快,理智已逐漸被逼至極限。不同於留連青樓時的逢場做戲,每一個深入每一個深吻都帶著太多的渴望太多的情意……身下的軀體逐漸本能的響應起他的深入,彼此緊密結合,情欲終是掩蓋了理智,令白熾予的索求變得更爲激烈。

  承受著他的侵入,那逐漸激烈的索求挑起了埋藏於深處的快感。身子主動迎合起他的律動。那強韌的軀體正全心的愛著他,而他也包容一切的給予響應。承受著他的情他的欲他的一切,自深處湧生的快感吞噬了理智,令他終於是失去了慣常的壓抑與自製全心的響應著他……

  即使是不同的方式,他還是想要他。想這樣抱著他,想將他的一切全部收進懷裏,想讓他的眼裏只映著一個影子,只映著自己。

  早已超越了朋友與兄弟的、這樣令人狂亂的獨占欲……

  他,突然能夠理解馮萬裏的瘋狂了。

  如果不是那麽在乎那麽深愛,又爲何會不顧一切的做出那種事?像那樣聰明的人不可能不瞭解份際,不可能不瞭解自己在做什麽。會失了份際是因爲太強烈的情感。即使平時再怎麽冷靜再怎麽溫和,一旦一切明朗之後,便再也無法壓抑控制……

  不說是舍棄他、離開他了……或許,現在的自己,會連放他自由都已無法控制……

  「熾……」

  情欲迷亂間,攀附著他背脊的十指已松,緩緩下移,而至彼此十指交纏,緊緊相握──

  「我愛你……」

  * * *

  炙熱的情欲隨著情事的完結而淡去,只剩下令人眷戀的餘韻。

  退出了于光磊的身子,白熾予指尖輕梳替他理了理紊亂的發絲,而後下移,轉而撫握住圓潤的肩頭……那張俊秀的容顔正帶著疲態癱軟的靠在他懷中,向來平和的眸子仍存留著些許的熾熱。一番情事已令他殘留的酒意退去不少,看著只著了一襲裏衣的彼此,不由得一聲低歎。

  「果然還是太放縱了,」平淡的語音裏帶著些許的自責──雖然也有些原因是先前一瞬間占滿了所有思緒的強烈情感──「我們……唉!」

  「不要多想,光磊。」

  見他又開始自責,白熾予不禁一陣無奈。輕撫著他肩頭的手落上背脊,留連輕觸──而在行至臀部時頓了一下……因想起什麽而低下了頭,檢視起方才容納了己身侵入的秘所。

  于光磊因他的動作而面色一紅,別過了頭去……卻聽好象松了一口氣的語音傳來,伴隨著的是輕易滑入體內的長指:「幸好沒流血。這裏會疼嗎,光磊?」

  「不、不會……」

  竭盡所能地逼自己不要去介意那深入體內的指,于光磊紅著臉低應了一聲。

  幸而白熾予只是單純在檢查內部有無傷處,不久便即抽回了指,再度抱住了他。

  于光磊這才稍微得以思考。回想起他方才所言,不禁微微訝異:「沒有受傷嗎?」

  「我沒瞧著……你有那兒不舒服嗎?」

  對他這種訝異的態度感到奇怪,白熾予不放心的又看了看他的身子。于光磊忙搖手示意自己沒事。

  「只是以爲會流不少血……」所以才捨不得由自己來佔有他,「那時冽似乎傷得頗爲嚴重……」

  經他這麽一說,白熾予這才明白他爲何會訝異,當下不由得失笑,道:「用上了藥自然不同,何況這是冽哥親自調的……他上回多半是爲了作戲,所以沒准備就……不過,沒想到實際做起來比看起來辛苦多了。」

  「看起來?」

  「呃……」注意到自己一不小心說溜了嘴,白熾予一陣尷尬,當下便將先前「求教」於兄長的事盡數說了。聽罷他所言,于光磊好氣又好笑,而終只是回摟著他,歎道:「無論如何,咱們終是走到了這個地步。」

  「你後悔?」因他所言而雙眉一挑,深眸之間卻隱隱流泄出不安。

  察覺到他的反應,于光磊搖了搖頭……「不,只是有些感慨……咱們,已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那又如何?我不介意。」不安略爲斂了,低喃著的同時,寬掌仍舊眷戀的遊移於懷中軀體細柔的肌膚之上。「就算別人說我什麽也不要緊。我在乎的只有你。」

  「熾……」

  因他有些任性卻又堅定的話語而一陣無奈。低喚著,靠於他懷中的身子又往裏頭挨了挨。那愛撫著肌膚的寬掌十分溫柔,令本就疲累的于光磊當下已然罩上了一層睡意……

  見他一臉倦然,白熾予溫柔一笑,替彼此披上了件衣裳,而後將他橫抱起,出了房門直往浴室行去。

  早在先前他就已命人預備好了。將半昏半醒的于光磊抱入水溫適中的浴池裏,任由那身子癱軟於懷中,白熾予掬起溫水開始替彼此清洗身子,連同那殘留著自己所遺下的痕跡的內部一並……而後,指尖上行,開始替他揉按腰腿以減少明日可能會有的不適。于光磊自來少動,他可不希望只因爲自己的一番渴望,就讓戀人辛苦好幾天……

  卻聽朦朧語音傳來……「熾?」

  「有舒服點嗎?」

  「嗯……」響應的語音有些無力,身子仍舊癱軟在他的懷中,「我想睡了,熾……」

  「那麽,到我房裏吧。明兒個再讓人好好收拾你房間。」

  「嗯……」

  最後的回答化爲沈寂,顯然是失去了意識。白熾予疼惜的低首輕吻了吻他的額際,並在替彼此著上幹淨衣裳後,才終於抱著于光磊回房去了。

  他終於……眞正得到了于光磊的一切。不光只是身體,還有情事進行時,那同樣熾烈深沈的目光……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麽,卻只有滿心的喜悅。

  雖說過程有些辛苦,不過,也終於能算是得償所願了吧?有了如此認知,一如平時摟著于光磊入睡的白熾予,不由得在夢中勾起了一個滿意的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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