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絕系列之 沐陽 by 冷音 (白塹予X 溫律行)

文案:
白塹予,擎雲山莊四莊主,人稱大地之塹,暗器功夫與易容術獨步天下。傳聞經他妙手,十幾歲的小姑娘能變成七老八十老頭子,七八十幾歲的老太婆能變成十七八歲的少年。
年僅十七的他,在江湖上已有了不小的名聲。
擎雲山莊位於蘇州,地偏東,是江湖上人人景仰的四大勢力之一,號「東莊擎雲」,是江湖上一個以保鑣事業起家的組織,所保之鑣從未遭劫,所保之人向來毫髮不傷。擎雲山莊的名頭,只要是在江湖上混的人都不會不知。
不說是莊主之尊,其下的八大護衛個個都是江湖上名號響鐺鐺的人物,就是不知名的徒子徒孫,旁人遇上了也都要敬他三分。
只不過,看到白塹予站在青樓前發窘呆立的模樣,就是想他絕非泛泛,也很難料想到竟然是那樣有名的人物。
不想進去,但又不好不進去……
早知道就別接這個任務。
去保護個什麼鬼商人的,匆匆忙忙的趕到揚州來,找了半天竟然得找到青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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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迎翠閣,揚州城最大的一間青樓,花名遠播四方。

  駐足於前,年紀瞧來至多十六七歲的少年顯得有些緊張。一張雖非絕色,但也足以驚豔四方的秀麗容顏仍帶著幾分未褪的稚氣。一看就知道是上好質地的衣衫包裹之下,他的身形頗為纖細,纖細到會讓人認為是「弱不禁風」的地步。

  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眼前的這個少年絕非泛泛之輩。

  纖細歸纖細,他的一舉一動卻都相當穩妥,一張秀麗的容貌泛著白裏透紅的健康色彩。他的身形瞧來柔弱,但他的氣勢卻絲毫不顯柔弱。幾分少年的血性也參雜在那張容顏之上,卻出人意料的不顯突兀。

  即使連駐足在青樓前,那纖細的軀體仍舊找不出空隙。

  有些焦躁的搔了搔頭,本該同樣纖細平滑的手指透露出少年習武者的身分。

  白塹予,擎雲山莊四莊主,人稱大地之塹,暗器功夫與易容術獨步天下。傳聞經他妙手,十幾歲的小姑娘能變成七老八十老頭子,七八十幾歲的老太婆能變成十七八歲的少年。若非該人自曝行跡,否則絕無可能遭人認出。

  年僅十七的他,在江湖上已有了不小的名聲。

  擎雲山莊位於蘇州,地偏東,是江湖上人人景仰的四大勢力之一,號「東莊擎雲」,是江湖上一個以保鑣事業起家的組織,所保之鑣從未遭劫,所保之人向來毫髮不傷。擎雲山莊的名頭,只要是在江湖上混的人都不會不知。不說是莊主之尊,其下的八大護衛個個都是江湖上名號響鐺鐺的人物,就是不知名的徒子徒孫,旁人遇上了也都要敬他三分。

  只不過,看到白塹予站在青樓前發窘呆立的模樣,就是想他絕非泛泛,也很難料想到竟然是那樣有名的人物。

  裹足不前,在一個地方猶豫個老半天並不是他的作風,但彌漫四周的些微粉味令白塹予清楚的瞭解到裏面的情況。

  不想進去,但又不好不進去……

  早知道就別接這個任務。去保護個什麼鬼商人的,匆匆忙忙的趕到揚州來,找了半天竟然得找到青樓來……

  腳步有些猶豫,但最後卻仍是鼓足了勇氣踏入這個自己從未接觸過的地方。

  前腳才剛過門坎,便是一陣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重得叫人幾乎要喘不過氣了。有些慌張的朝裏面望了一會兒,雙頰立刻急速的竄紅起來。

  華麗的屋宇內裏,女子們不是衣襟半敞便是一身單薄輕紗蔽體,曼妙的身段清晰可見。男女彼此高聲調笑著互相挑逗,教一旁觀看的白塹予幾乎尷尬得想奪門而出。

  不過他不能走,白塹予硬著頭皮這麼告訴自己。哪有人十七歲了還這麼害怕進妓院的?更何況他這次是為了公務尋人來的,若是找不著人讓他給殺了,他豈不是太對不起人家了?

  不過,一個三天兩頭就往妓院跑的人,只怕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白塹予在心底咕噥著,一心只希望能趕快找到人然後早點脫離這種窘況。

  一個人思索得認真,卻沒注意到他才進了迎翠閣不久,那一陣陣令人臉紅的聲音便一個接一個的停了,緊接著是一聲聲的抽氣聲與讚歎聲傳來。

  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注意周遭的變化,白塹予猛然憶起人家說妓院的人相當勢力眼,趕忙的便自懷中掏出一錠銀子。

  「打擾了,我……」

  「公子,您是第一次來吧?」

  不待他說完,滿臉脂粉的老鴇已然帶笑的迎上了前,「咱們迎翠閣可是江南屬一屬二的,姑娘的姿色包您滿意。您要成熟點的還是清純點的?」

  「嗄?」一時未能做得出反應,白塹予呆愣地瞧著老鴇。

  瞧見這種反應,老鴇當下了然。拍了拍手:

  「舞衣、菁兒,過來好好照顧這位公子!」

  兩名女子聞聲,立時上了前來。一名是風姿綽約的成熟,一名則是羞中帶怯的嬌豔。兩名可稱得上是佳人的女子溫軟的軀體像是吸附般的湊近,分別勾住了他的臂膀。而老鴇則趁著他愣住的當兒,一把拿走他手中的那錠銀子。

  「等等,我不是……」濃厚的脂粉味令白塹予慌了,他自小就對女人沒輒。偏生那兩名女子卻又厲害得緊,不待他說完便已拉著他往一旁走去:「公子您就別客氣了!除非您是嫌棄咱們倆,不然便讓咱們好好服侍您……」

  「我……」被半強迫的壓上椅子,正打算說什麼,一隻纖細的玉手卻已撫上了胸膛,輕柔地在他胸口挑弄似的畫著圈兒……

  一張臉因而紅透,白塹予僵直了身子,不知所措。

  將這一幕收入眼底,稍遠處身旁正偎著一名女子的男人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他有著一張俊逸出眾的臉龐,狂放不羈的氣息教人難以自己的為他所吸引。

  「溫少爺,您在想些什麼?」甜膩的語音在耳畔響起,嬌軀挑逗地磨蹭著。

  笑了笑,沒有作答,只是繼續瞧著前方有趣的情景。

  依照那少年的條件,要說嫌棄那兩個女人也不會有人抗議的。兩張也算得上是美麗的容顏一靠近他便成了陪襯,也難怪方才他一進來便吸引了眾人目光。

  男人有著一個與行為不符的名字。

  溫律行,原該自律己行之人卻是揚州城出了名的風流,出了名的狂放不羈。

  望著那名少年的窘樣,溫律行的笑意更深了。

  一張秀麗的容貌配上纖細的身段,容顏之上的微紅說明了他的生澀。兩名女子百般的挑逗依偎,令他緊張地僵著身子,直挺挺的坐著。

  在揚州做了這麼久的事還沒見過這樣一號人物。

  一個誘人,卻又帶著一種……陽光氣息的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感覺,但那名少年確實散發著一種好似陽光的氣息,既溫暖卻又帶著一種光芒。心下估量著,舉杯將酒一飲而盡。近乎無味的淡酒方才下喉,便見到了少年被半強迫的也飲下了一杯酒。

  酒才剛喝,沒兩下秀麗容顏便已染上了惑人緋色,雙眸之中儘是滿滿醉意。

  望見這一幕,溫律行眼神之中因而溢滿了興味。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容易醉的人。就只那麼一杯淡酒罷了……而那名少年雙頰酡紅,眼神迷離的模樣,相當明顯的是醉得厲害。

  只那麼一杯酒,本已極受注目的少年又再度成了目光的焦點所在。

  不經意的仰頭,撩人的姿勢令在場的嫖客無不緊張的吞了吞口水。

  溫律行也是那群嫖客之一,他清楚的覺察了自己對那名少年的欲望。

  他想要他,而他的作風向來是想要就一定要得到。

  推開了身旁的女子,起身上前,在那名少年的身畔停下。

  「你醉了……要不要上去休息?」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溫和,令聽者自然而然的對他產生了好感。

  「嗯……」輕應一聲,白塹予抬頭望向這個陌生人,帶醉的雙眸對上他的。

  好深、好深的感覺……幾乎像是要將人吞沒了一般……

  「你能站嗎?」語音溫和依舊,卻已多了分難掩的欲望。

  試著想站起身,但才剛站起便又要不穩的倒下。見狀,溫律行左手急攬住他的腰際,將那樣一個誘人的軀體扶住,並順勢摟入懷中。

  「一間房。」

  簡單的做了吩咐,他將少年帶離兩名女子的糾纏,逕自上了樓去。

  這一番的動作下來,整個迎翠閣都無人吭聲,無人插手。

  不用多想也知道溫律行打算幹什麼。他的風流性子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不論男女,只要是他瞧上了的,都非要不可。對於這樣的情況發展,眾人雖心有不滿,但也沒笨到去招惹他,江南最大商號「溫家堡」的當家者。擁有這個身份的溫律行幾乎可說是整個江南最有權勢的人。加上溫家堡的勢力正日漸擴張中,地位已排上了全國前幾名。畢竟,金錢幾乎是與權力一體的東西,而得罪了金錢或權力,不過是自找麻煩而已。

  所以,沒有人會去阻止。不過就是個少年罷了,不論是想救他還是也持著同樣低賤的欲望,若是惹惱了溫律行,不用動武他就能將人逼上絕路。

  對這樣的情況已經見怪不怪,絲毫不打算加以阻止的老鴇趕忙吩咐了一旁的夥計安排了房間,然後匆忙取了個瓷瓶,在溫律行入房前交給了他。

  「溫老闆,您慢用……這瓶藥給您,免得小夥子發起酒瘋來不好控制。」

  畢竟是金主熟客,服務自然是相當的周到。

  溫律行雙眉一挑,接了過來在手中把玩一陣……

  「知道我的規矩吧?」

  「知道,您不愛用媚藥的嘛!這只會讓人無力抵抗而已,方便您辦事嘛!」

  「那好。」

  滿意的點了點頭,繼而俯身在少年耳畔道:「我帶你進去休息吧!」

  「嗯……」微弱的應了聲,昏沉的意識令白塹予失去了應有的判斷力,偎在溫律行的懷中被他帶入了房裏,在床畔坐了下來。

  「來,喝點茶吧!」

  在茶中加入了老鴇給的藥,溫律行將杯子送到了少年唇邊。

  白塹予不疑有他,一口飲盡。

  將杯子往桌上一放,溫律行面上的笑意帶了幾分的邪氣,逕自褪下了外衣。

  「熱不熱?」走近床畔仍是故作親切的詢問,但一手卻已搭上了他的腰帶。少年才剛有些懵懂的點頭,一身的衣裳便被褪得只剩件單薄的裏衣。

  將少年的衣裳往地上一扔,出人意料的重量與衣裳落地時傳來的金屬撞擊聲與落地的聲響令溫律行不由得愣了半刻。但老手畢竟是老手,注意力很快的又回到了眼前僅穿了一身薄薄裏衣的少年。

  在他的身畔坐下,伸手撫上了他的頸部……溫暖的體溫因而傳了過來。

  他的脈搏很有力,纖細的頸部有著相當強的生命力。像是在玩賞一般的輕輕撫著,肌膚平滑而富有彈性的觸感令溫律行難以自拔的留連於其上。

  白塹予對他的動作有些不解,醉人的眼眸直瞅著他,雙唇微張似乎打算問些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啟口。

  那一雙微啟的唇瓣因酒意而豔紅,一股衝動令溫律行難以自己的覆上雙唇。

  少年的唇瓣令人訝異的柔軟。單手摟住纖細的腰部,感受著那因酒而升高的體溫,溫律行沉醉的擷取著他口中的甘美,少年生澀而不知所措的反應更強烈的勾起內心的佔有欲。

  舌侵入他的口中輕推挑弄,試探性的尋找最令懷中人兒有所反應的方法……

  「嗚……」

  被強迫的與人掀起一場交纏,四瓣緊密的交迭,熾烈的吻令白塹予無法招架的發出了低鳴。過長而過激的吻令毫無經驗的他近乎窒息……

  怎麼回事?

  先前的茶與幾近窒息的情況令他的意識登時清醒了大半。不醒還好,一醒便發現自己竟然給一個男人抱在懷裏,而且還被……吻著?

  太過驚人的認知令白塹予腦中霎時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回過了神。

  搞什麼鬼啊!

  在心底大罵一聲,雙手慌亂的想將那人推開,不料竟是怎麼樣也使不上力。正打算運勁,卻赫然發現十多年的修為已半點不剩。

  一瞬間的驚愕令他整個人僵了,模糊的記憶在腦中浮現……

  是軟筋散!

  會有這種情形的只有那種藥。軟筋散對一般人而言只會全身乏力,但卻會令學武之人失去一身內力。除非服下解藥,否則任憑你內力再強也將變為常人……

  第二度的驚人認知與窒息感令白塹予感到無比的難受,無奈怎麼掙扎都……腦中一個念頭閃過,貝齒立刻朝溫律行在他口中橫行咬了下去。

  一股腥味在口中擴散。溫律行吃痛,這才停下了那個漫長的吻。似笑非笑的望著驚慌失措,紅著雙頰不停喘息的少年。

  他並沒有忽略掉少年的反應變化。原先仍柔順依著的少年在一吻之間突地開始掙扎,又在發現無法抵抗之時身子一僵……看來只怕是酒醒了吧?

  「沒想到你醉得快,醒得也快……」

  細細欣賞著少年,那被吻得更為豔紅的唇瓣與己間仍牽著一絲的唾液……半是驚慌半是憤怒,而又帶著幾分羞怯的模樣更強烈的撩起了欲望。

  他想要他,深切的想要。

  「你……你為什……」

  過度的震驚令白塹予一時難以成句。腰間自對方手部傳來的溫度令他察覺到了自己全身僅剩一件裏衣的情況。一股不安在心頭竄起……不行,至少得先服下軟筋散的解藥……心下打定主意,勉強穩住身子打算取藥,不料對方一個蠻橫的施力便令他難以完成動作,有如禁箍般地將他壓在身下。

  手腳因乏力而無法抵抗。憤怒的瞪著壓倒自己的男人,赫然在他凝視自己的目光之中,望見了……一種熾熱而深沉的欲望。

  「你想逃嗎?」語氣之中帶著一股興味,深不見底的眼眸教人畏懼。

  背脊升起一股涼意,白塹予本能的感覺到危險,本能的感覺到恐懼。即便如此,雙眸仍是不願服輸的瞪視著他,用眼神來做最後也最無力的反抗。

  那樣的神情更加撩起他的欲望。溫律行從來沒有想要一個人想要得如此急切過。技巧的解開少年的裏衣,薄衣之下覆著白皙的肌膚,隱隱透著健康的血色。

  指尖滑過他胸前緊致的肌膚。少年的軀體看來纖細柔弱,其實不然。看似吹彈可破的肌膚事實上相當的結實而具有彈性,線條卻又勻稱優美的教人心亂。

  如果要問什麼是生命力,那這個少年無疑就是最好的答案。

  一遍又一遍的撫著,那樣的觸感令人眷戀。

  「你……究竟想……做什麼?」

  那人的眼神令他緊張,不斷留連於胸前的手指彷如蜻蜓點水般的輕巧,卻又恰好而深刻的令被碰觸的地方起了一種……異樣的酥麻感……意識雖然清醒,但混亂的情況卻令他的理智難以順利運作,甚至連這個人是誰都忘了問。

  詭異的狀態帶來了強烈的不安與恐懼。失去了平時的優勢,無助的感覺使原先憤怒的雙眸逐漸地轉為驚恐……

  「我想要你。」

  彷若宣判般的做出了宣告,換來的是秀麗容顏之上的一片慘白……


第二章
  幽幽醒轉,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床帷。意識有些昏沉,白塹予正打算撐起身子,但四肢酸軟的情況卻教他憶起了先前的種種。

  整間房裏沒有別人,只有一種怪異而淫靡的味道回蕩在空氣中,那是那個人身上的氣味……以及欲望的味道。

  厭惡的皺起了眉頭,原先紊亂的思緒已經逐漸有了條理。

  這是他第一次發生那種完全居於弱勢、毫無反抗能力的情況,偏偏所遭遇的又是那麼樣的……內心仍殘留著先前的不甘、屈辱……以及恐懼。

  更理所當然的,憤怒。

  明明是為了公務才來迎翠閣的,沒想到頭一次進妓院就發生這種事……他竟然被一個男人給強要了?開什麼玩笑?他可是堂堂擎雲山莊的四莊主啊!卻這樣不明不白的就給人……

  「可惡!」低吼一聲,用盡力氣的撐起身子。身上仍舊只是一身的裏衣,卻被一條錦被給覆了住。掀開被子,解開裏衣,肌膚之上的紅痕清楚的說明了先前遭遇的真實性。一條沾染上血污與白濁液體的手絹被扔在一旁,雙腿間與記憶不合的乾爽令他明白了那條手絹的作用。

  沒想到那個人竟然還有點良心……自嘲的想著,打算下床取出置於衣袋內的解藥,不料身子才一向前,立刻就不穩的摔到了地上。

  「混帳……」

  再度罵了聲,白塹予狼狽的移動身子勾到了衣裳,取出解藥含入口中,然後悲慘的爬回了床上,閉上眼睛盤腿靜坐運功。

  中軟筋散者服下解藥之後,如有高手幫忙運功調息,原先的內力只要七天便可恢復。但白塹予身旁卻沒有一個高手在。他只能依著當年初習內功的方法修習,花上六七十天的功夫來修回一身的內力。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一番的努力終於有了成效。

  收了勁,四肢已不再像先前那般的酸軟,而精神也已好了許多……起身穿衣,藏於懷中各種暗器的重量讓白塹予感到有些無法適應。畢竟只有恢復少許的功力而已,平時輕若無物、隨身攜帶的物事又是金屬製成,那樣的重量對現在的他而言的確有些負擔。

  真是倒了八輩子的楣才會遇上這種事……早知道就別接這個任務了。

  尋人尋到妓院來已是極倒黴的一件事,又被強迫的接受兩名姑娘的「服侍」……天曉得他白塹予對女人一向沒輒!沒辦法,娘親在他兩歲時便去世了,上頭的三個哥哥尚未論及婚嫁,而山莊裏又因情況特殊,還是男人為多,是以他接觸女子的機會少之又少,根本不知該如何應付……

  女人就算了,更糟糕的是他還被灌了酒,除了女人之外另一項令他沒輒的事物。一般混江湖的人都該有好酒量才顯得出江湖人的豪氣才是吧?但他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三個哥哥都有超好的酒量,尤其是他的二哥三哥……而他白塹予的酒量卻是奇差無比,一杯淡酒就足以令他醉得亂七八糟,兩杯便會不醒人事。

  都是女人和酒惹的禍!

  憶起先前的種種,還有那人帶著惡意的容貌,心裏忍不住越想越氣。

  他也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怎能就這樣不明不白的讓那個人……

  一定要殺了他!

  更堅定了這個念頭,卻在一陣腳步聲行至門口的同時屏住了氣息。

  是他!

  殺意陡升,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根細長銀針,放低足音的行至門口,打算在那人開門的瞬間讓他一擊斃命||

  「溫老闆,您要在咱們這兒用膳嗎?」

  「不了。」

  一段對話入耳,門也在下一刻打了開來。那人的身形映入眼中,但方才的對話卻令白塹予怔了,懸至半空的手一時忘了行動。

  同時,才剛開門的溫律行也因眼前的景象而微微一驚。但畢竟是在商場上混久的人,俊逸的臉上已是一抹嘲諷的笑容綻開。

  「拿這種東西太危險了吧?」單手抓住那懸至半空的纖細手腕,另一手則促狹的撫上了少年的頸部……

  「沒有想到你一醒來就有這麼好的精神……」

  「別碰我!」被他碰觸到的那一瞬間,一股涼意又再度竄起。身子有些顫抖的掙開他的箝制,本該澄澈的雙眸卻染上了憤怒的色彩。

  有些詫異于少年掙脫的力氣,但神情仍無絲毫的改變。

  「你打算殺了我?」

  「你是溫律行?」雞同鴨講的反問了一句,心底卻是萬分的緊張……

  天啊!他該不會真的這麼倒黴吧!

  只見那人雙眉一挑,對於白塹予莫名其妙的問題作了回答:「正是在下。」

  「混帳!」忍俊不住的大罵一聲,白塹予覺得自己真是倒黴到家了。一拳洩憤的捶向一旁的牆壁,卻因此時功力僅恢復少許而吃痛。

  「嘖!」蹙起了眉頭,眼神憤憤的望向溫律行:「你真的是溫律行?」

  「我沒有必要說謊。」對於這個少年的反應感到極為有趣,溫律行關上了房門,逕自在桌旁坐了下來:「沒想到沒醉的你竟是這種性子,真是糟蹋了那張容貌,還有那樣一副……誘人的身子……」

  語句擺明瞭是挑釁,但眼眸卻在憶起先前的歡愛之時變得深沉……這個少年的身子實在太能挑起他的欲望,讓他連在與其它女子溫存之時,都難以自禁的回想著當時的觸感。

  他還是很想要這個少年,在要過他一次之後。

  白塹予為他的話所激怒,氣得一把揪住他的前襟:「你這傢伙!居然……」

  「氣什麼?你不也很享受嗎?」那樣一張秀麗的容顏氣起來仍是一樣的好看,溫律行絲毫不顯緊張的欣賞著他的反應,「更何況……之前的那種情況,就算我不對你出手,也有其它人會對你出手。若是遇上了其它人……你恐怕也沒法像現在這般生龍活虎了吧?」

  一句話就將自己的立場轉得像是為了他好才這麼做。溫律行帶笑的神情卻令白塹予有種想狠狠的一拳揍過去的感覺。

  但他卻鬆開了手,忿忿地在一旁坐了下來。

  「請你將之前所發生過的事情都忘掉,溫律行。」澀聲做出了要求,被迫向現實妥協的白塹予自懷中取出了擎雲山莊的令牌,但眉頭卻仍是緊蹙著:「在下白塹予,擎雲山莊的四莊主,奉了我大哥之命前來保護你。」

  本該有禮的語句因不甘而帶著憤怒。他原先是真的打算殺了他!卻沒想到他竟然就是自己千尋萬尋的那個溫律行,江南最有權勢的商人,原先的殺意也因內心對工作的責任感而減了幾分。

  擎雲山莊向來便是以保護周全而聞名的,若是讓溫律行死了,那他豈不是毀了擎雲山莊的好名聲、好傳統?

  那可不行,一個保鑣怎麼可以因私仇而壞了大事……如此說服著自己,白塹予終於強壓下了打自心底而升的殺意與恨意。卻見溫律行在聽到他那一番話的同時,高聲笑了出來。

  「保護我?」語氣之中多了幾分的嘲弄與不屑,「就憑你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少年?我聽人說擎雲山莊的保鑣是出名的才花錢請人,而他們居然派了你?」

  「弱不禁風?」好不容易才下的怒氣因他的話而再度爆發:「我白塹予出過的任務從沒失敗過!而你竟說我弱不禁風?」

  一個人氣得厲害,卻沒注意到自己中了人家的激將法,落入圈套而不自知。

  「除了弱不禁風,我找不到更適合的形容詞。」

  一方面是故意激他,一方面卻也是對他所言抱持著懷疑的態度。

  溫律行向來很少接觸江湖上的事情,對於白塹予所說的自然不甚明瞭。眼前的少年一兩個時辰前才在自己的身下發出誘人的呻吟,光是那一張秀麗的容顏與纖細的軀體就讓人難以相信他有什麼厲害之處了,更何況他看來不過十六七歲!

  嘴角牽起一抹帶著邪氣的笑容,溫律行起身,一把將他的上身壓倒在桌上。

  「想要反駁我……就用現在來證明,如何?」低沉的嗓音透著欲望,看著白塹予白皙的頸側,那種想再要他一次的欲念更加的強烈。

  「你這個渾蛋……!」

  雙手使勁要將他推開,但溫律行的力氣卻出人意料的大,一時間竟是推他不動。心念一轉,他右腳一勾,趁著溫律行穩住身體的瞬間自他身下溜了出來。

  「可惡……都是你那該死的軟筋散,害得我一身內力全沒了……」

  白塹予抱怨的嘀咕了一聲,但溫律行卻露出一臉不以為然的神情。

  「沒有能力就想找藉口?」方才他抵抗的力氣確實比一般的少年大了些,但那並不能代表什麼……

  「你連我都抵不過,還想保護我?」

  「就算沒了內力,我的暗器手法與易容術也絕對能將你保護得好好的。」強迫自己不要再動怒,但溫律行那種看扁他的眼神令白塹予打從心底感到的不服氣,「只要給我時間,我的功力恢復之後保證令你刮目相看!」

  聽到他說出這麼樣的一番話,知道他已然如預期的落入圈套,溫律行的雙眸之中輕視未減,卻多了幾分期待的興味。

  「也就是說……你仍想要『形影不離』的跟在我身邊『保護』我?」

  「沒錯!」沒有察覺到溫律行神情的變化,白塹予點頭應了聲。

  「那好……我也想看看你這個『四莊主』究竟有幾分的能耐……那麼,從今天起,你就要跟在我身邊,明白嗎?」

  雇主的身分已然確立,溫律行的語調有幾分命令的味道。

  這個少年實在太有趣了……有趣得讓他想將他留在身邊。

  「當然!」不甘示弱的應著,白塹予因終於能一雪前恥而顯得興奮,卻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已經給自己找了個超大的坑跳了下去。跟著溫律行來到了溫家大宅,雅致而不顯俗氣的佈置令他有了些許的訝異。

  本來以為他是個粗俗的人……怎麼看起來似乎挺有品味的?

  在心底叨念著,白塹予亦步亦趨的跟在溫律行身後,卻被周遭不斷投向他的視線給搞得心煩意亂。

  「你家僕人是太久沒看過從外面進來的人是不是?怎麼活像在看一件奇怪物事般猛盯著人瞧啊?」不悅的走近他身邊抱怨道,得到的卻是一個促狹的笑容。

  「我已經很久沒『帶人』回來了,他們當然好奇。」

  一句話說得教人一聽就知道是話中有話,溫熱的指尖狀似不經意的滑過白塹予的背脊。被他這麼一碰,白塹予立時感到渾身的不自在。

  「溫律行,麻煩你站遠一點好嗎?」

  「為什麼?你既然是保鑣,我靠近一點不是比較方便你保護嗎?」

  理直氣壯的對自己的舉動做著解釋,又更向他靠近了幾分。

  像這般近似無賴的玩弄並非溫律行一貫的作風……但白塹予這個少年卻有趣得令他忍不住這麼做。

  轉頭一瞪,將那一道道往少年身上集中的目光給掃了回去。

  他的確太久沒帶人回來了,久得連那些下人都忘了應有的規矩。

  「話是沒錯啦……但你也別一直故意碰我好嗎?難道你這個人就這麼沒節操嗎?你剛才不是答應我要把之前的事忘掉?」對於溫律行的話無法反駁,白塹予發覺自己老是在口頭上屈居下風。

  果然商人就是商人,一張嘴巴恁地厲害。

  他當然不會笨到認為溫律行真的那麼「不小心」的一直碰到他。但被溫律行那麼一說,他就沒有立場再要他站遠一點了,只得妥協的做了較小的要求。

  「我有答應嗎?什麼時候?」

  「你當然有!就是剛才在迎翠閣的時候,你明明就……」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白塹予腦中憶起了之前的情景,赫然發現溫律行的確沒有答應他。一張秀麗的容顏登時青了大半,白塹予注意到自己的處境似乎不太安全……

  蹙起了雙眉,望向溫律行的眼神帶著幾許的不安:

  「你不會再做什麼不該做的事吧?」

  「你說呢?」故作不經意的回答著,卻教聽到答案的白塹予身子立時一僵。

  「溫律行……請你務必安分一點,否則我真的會不顧一切的……」

  語氣僵硬的做著警告,卻在瞧見溫律行面上嘲弄的笑意之時停下了話。

  他被耍了!

  這樣的認知令白塹予氣得滿臉通紅,卻因不能傷溫律行而無從出氣,只得一個人低下頭悶悶的杵在原地。

  他上輩子究竟是造了什麼孽?居然倒黴到得和溫律行那個混帳處在一起!

  「你還愣在那做什麼?」

  突地,溫和的語聲打斷了思緒。白塹予抬頭,映入眼簾的是溫律行帶著溫柔笑意的神情,一看就讓人深深的感覺到不對勁。

  他又想幹什麼?

  俗語說:「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這個溫律行本來就不安什麼好心了,現下又擺出了這種態度……只怕在那看似溫柔的神情之下,藏著的是害死人不償命的陰謀詭計!

  心下雖如此想道,但白塹予的不甘示弱卻仍是讓他戰戰兢兢的上了前去。

  「幹什麼?」他沒好氣的問道。但溫律行只是笑了笑,並不答話,而是指了指一旁一間打開的房間……白塹予好奇的望了進去。

  那間房很寬很大,佈置的風格同先前所見的雅致,卻顯得樸素了不少。

  「給我住的?」

  因不甚明白溫律行的用意而做了猜測,卻驚見溫律行面上先前的那種溫和笑亦已轉為帶著一分邪氣的笑容。

  「給『我們』住的。」故作好心的糾正了他的話,溫律行看好戲般的期待著這個少年究竟會有怎樣的反應。

  應該說是立即見效吧?糾正的話語一出,一張秀麗的容顏立時垮了下來,本來就蹙緊了的眉頭因而蹙得更緊:「你在開玩笑吧?」

  「我像在開玩笑嗎?」一臉正經的反問,使那張容顏因而垮得更加厲害。

  「嗚……」悲慘的呻吟了一聲,白塹予決定不作無謂的抵抗。因為他知道如果反對,溫律行鐵定又會搬出那一套「你是我的保鑣,自然得跟在我身邊」的理論,於是索性認命的問道:「那你打算怎麼睡?」

  「當然是我睡床……不過我不介意分一半給你。」

  言下之意,就是「不和我睡就自己看著辦」。

  「我睡椅子或地板就行了。」對於這點不甘屈服,反正他一個習武者又不是什麼貴公子的,睡那兒都不成問題。

  不過一想到得和溫律行住在同一個房裏,心裏就覺得不大自在。

  應該……不會再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吧?心底湧起幾分不安,白塹予突然覺得事情會這樣發展全都是預定好了一般……

  看著他臉上半是猶疑半是不安的表情,溫律行嘴角勾起了一抹狡猾的笑容。

  * * *

  是夜。

  以椅代床而寢,白塹予側著身子小心翼翼的躺著,但心底萬般的思緒卻教他在躺下後一直遲遲無法入眠。

  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溫律行也還沒真正睡著。

  他再遲鈍也不會沒注意到一直集中在自己身上的、似乎不懷好意的目光……這樣的情形令他更難入睡,全身緊繃著不敢亂動。

  驀地,一陣的聲音傳來。仔細聽著那些聲響,白塹予的身子因而更為緊繃||那是溫律行起身的聲音,而且正一步步的朝自己走來!

  沒多久,一隻手便自背後搭上了他的肩。不敢亂動,他僵硬著身體的緊閉雙眸裝睡。雖然搞不清楚自己為何做出這種反應,反正既裝之則安之,那就裝吧!

  「睡得挺沉的嘛……你……」

  一聽就知是別有涵義的話語在耳邊響起。熾熱的鼻息襲上頸部,令白塹予清楚的知道溫律行此時已然彎下身,極為貼近的靠到他身後。那樣的溫度令他更為緊張,本已緊繃的身子此時更是有如木頭似的僵硬,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看著白塹予有趣的反應,溫律行笑了笑。

  那樣的動作一看就知道是裝睡了。他會緊張不是沒道理,但他難道不知道睡著就代表了「任憑處置」嗎?

  搭上他肩的手滑下,輕輕行過繃緊的背脊。

  「睡得這麼熟……如果對你做了什麼,你大概也不會知道吧?」

  彷佛在自言自語般的輕聲說道,但事實上卻是在說給那個猛裝睡卻又裝得毫無效果的人聽的……

  「不過……今天就暫且放你一馬好了。」

  言罷,惡意的笑容浮現,他愉快的踱回了自己的床,躺下就寢。

  等明天再來驗收成果吧!

  想到這一點,那抹笑容因而變得更深了。


第三章
  直到溫律行梳洗完畢起身出去了,白塹予這才張開了雙眼。

  住進溫律行家已過了五個夜晚,但五天下來卻沒有一天能獲得好眠……雖不是一夜未曾闔眼,但眼就算闔了,卻怎麼樣也不敢讓自己睡著。

  開玩笑,在聽到溫律行說了那種話之後敢睡才有鬼呢!擺明瞭就是一副只要他睡著,就打算對他做些什麼奇怪事情的態度……就算那日他曾自言自語似的說要放自己一馬,但誰又知道他是不是故意這麼說好讓自己放鬆戒心?

  所以五晚下來,他都不敢放鬆好好睡一覺,而是強迫自己一定要醒著。

  如此似乎是避免了溫律行的「偷襲」,至少前兩晚他都平安度過了。但這樣硬撐的結果是他白天的精神都差得不得了,甚至連走路都有可能會睡著。

  好不容易撐到了第三晚,先前慢慢重新修習的內力已經多了不少,雖說是從頭開始,恢復的功力仍未及原來的一成,但卻也有了一定的程度。想說反正也不能睡,那乾脆來運功吧!這個做法要比乾瞪眼瞪一個晚上要來好多了。將氣一遍又一遍的行過全身,一個晚上下來精神反而好了許多。

  不過雖花了那麼多的時間,內力恢復的情況卻仍是相當緩慢……白塹予也知道自己不能急,剛開始的進展本來就會比較慢。但知道歸知道,要熬過這段時間仍是相當累人的。

  輕歎一聲,他起身梳洗。

  不曉得溫律行今天究竟打算做什麼?這幾天,溫律行老是要他跟在他身後轉,但跑來跑去的,去的地方不是酒樓就是市集,好像他每天的工作就只有玩似的……更可惡的是,他總是趁著自己不注意時東摸一把,西捏一下的,活像個欲求不滿的大混帳……

  這個人真的是江南最有權勢的商人嗎?像這樣胡鬧的他真有這份能力嗎?

  又或者……他是故意這麼做的?這樣的認知令白塹予蹙起了眉頭。如果真是這樣,那自己不就是呆呆的被他玩弄了?

  「喔?你起來啦!」這幾天天天聽到的低沉嗓音伴隨著開門的聲音傳來。語句是驚訝的,但語氣卻無絲毫的驚訝。

  白塹予一臉不悅的轉頭望向來者,視線與他的對上,眉頭因而蹙得更緊。如果他才十七歲就有一張不輸七十老人的、滿是皺紋的臉,那一定得怪溫律行。

  那一雙深不可測的眼眸之中帶著一種欣賞「物品」似的興味。

  如果那雙眼眸之中沒有那麼多叫人氣憤的輕佻,也許白塹予會非常相信溫律行的能力。因為他最親近的一人就有那樣一雙深的眼眸,而且更嚇人的是,那雙眼眸有時還會平靜得讓人覺得澄澈清淺||即使當事人的內心正燃燒著強烈意。

  但溫律行的態度就是這麼樣的輕佻,讓白塹予無法對他升起絲毫的好感。

  望見那張秀麗容顏之上深鎖的眉頭,溫律行嘴角微揚,彷佛欲將那蹙緊的眉頭撫平似的以指尖滑過。

  「要是有了皺紋可就不好了。我不希望在抱你的時候面對的是一張老臉。」

  動作感覺上是相當溫柔,但出口的話卻是這般的輕佻。

  聽他說出這種話,心底怒氣直湧上來,白塹予一把揮開了他的手。

  「溫律行,我再說一遍,那天下午的事情完全是個錯誤,請你把它忘了。」

  「但我就是不想忘,你說該怎麼辦呢?」

  擺明瞭是和他作對,但那種「不想忘」的想法卻是真的。

  這個樣一個身體如何教人忘懷?再一次的伸手撫上那張容顏,繼而落下,輕觸著緩慢滑過他頸部……

  「就是現在,我也會想要你。」

  「放尊重點,姓溫的!」因他的動作而再一次揮開了他的手,白塹予已經完全的被激怒了,那種被鄙視的不甘令他惱怒。語氣之中的火藥味更盛:「我可不是女人,你要做什麼風流事是你的自由,但記著,別把我當女人看待!」

  「你認為我把你女人看待?」聽他這麼道,雙眉一挑,語調微提,溫律行身子一反已將他給強壓在牆上,「對於女人,我會做這種事嗎?」

  話聲方了,一手已然撫上白塹予下身,那樣的動作令他緊張得渾身僵硬,卻又氣憤得想一拳揍過去。

  「但你確實瞧不起我……自答應讓我保護你到現在,你對我的態度一直都是那樣,一直都是把我當成……當成一個玩弄泄欲的對象看待!你絲毫不願意以對等的地位來看待我!」

  將內心的憤怒一股腦兒的道出,激昂的情緒令語音有些微顫。他所想要的只是一份認同,一份平等的對待,而溫律行卻連機會都不屑給他!

  聞言,溫律行的眼神在瞬間由輕佻轉為令人訝異的嚴肅。

  一雙本已深沉的眼眸此時更如深谷,彷佛一旦過於接近便要萬劫不復。

  「我所處的世界是一個競爭激烈、毫無感情可言的世界。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唯有強者才有地位。我相信這個道理,也依從著這個道理。而你……」

  抬起了那張秀麗卻帶著幾分怒氣與倔強的容顏,深沉雙眸之中儘是出自內心的鄙視與不屑……

  「在我看來,不過就是個愛逞強的少年罷了。要我對等看待你?可以,如果你真的有那份能力。」

  「你的意思是說……你先前之所以會同意,並不是真的打算讓我當你的保鑣保護你?」突然間瞭解了溫律行真正的想法,略嫌單薄的雙肩因憤怒而顫抖。

  他怎能這樣鄙視他?怎能這樣的盛氣淩人?一番話說下來,竟似完全否定了他的一切,絲毫不加觀察考慮便這樣輕視他!

  「你終於瞭解了。」冷笑一聲作了回答,原先抬起他容顏的手一把抵上了纖細的頸部,扼了上去。

  「如果我想要,甚至能現在就殺了你……擎雲山莊的四莊主?你也不過是直承了父親的事業,徒有個名號罷了,而名號又有什麼用?你說的沒錯,我一點都不指望像你這樣的一個人來保護,一個我如此輕易就能解決掉的人。」

  「那你何不試試看?」

  不甘服輸的反問,憤怒之中卻多了分玉石俱焚的陰冷,右手已然探入懷中取出銀針……

  「在你成功之前,這根銀針定能取你性命。」

  並非對死亡不恐懼,而是現在的情況令他做出了這樣的抉擇,這樣的反應。

  那是他的自尊,身為一個習武者,身為擎雲山莊四莊主的尊嚴。

  突地,溫律行笑了。

  「比起勒緊,你的頸子更適合好好品嘗。」

  態度一如神情的轉為輕佻,原先抵住他頸部的手松了。不待白塹予有所反應,已然埋首於他的頸際,吻上那白皙平滑的肌膚||

  「溫律……行……你……!」

  被這突來的變化嚇到,白塹予不由得一陣顫慄。

  酥麻而令人心亂的感覺傳來,因慌亂而來不及抵抗的情況令他難以自禁的起了反應,身子一陣酥軟……

  這個人怎能那麼輕易地就由那樣的嚴肅與不屑轉為一種遊戲人生的輕佻?如此的疑惑在心底升起,卻因察覺到溫律行已動手解開他的衣帶而急忙推開了他。

  「你在幹什麼!難道你就真的那麼沒節操嗎?」

  身子有些緊張的微顫,下意識的伸手按住了方才被他吻過的地方。

  濕熱的感覺仍在,令白塹予雙頰染上了淡淡緋紅。

  但溫律行只是笑了笑,並不對他的問題作回答,而是轉移話題似的這麼道了一句:「從今天起你到隔壁房間睡吧!」

  「咦?」

  被他這句突來的話給弄得愣了一下,白塹予一時間還不瞭解他話中的意思。

  「隔壁的房間給你用……除非你想繼續和我一起住。」

  看他呆愣的模樣,溫律行不由得一陣好笑的做了解釋。

  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白塹予急忙搖頭:「我不想和你住,一點都不想。」

  「那麼,我會命人幫你安排……在此之前你就先在這兒休息一下。」

  語氣中已不再是輕佻或不屑,而是一種近乎無味的平淡。溫律行就這麼樣的結束了對話,而後轉身離去。

  * * *

  簡單向下人做了吩咐,抬眼望向蔚藍蒼穹,白塹予秀麗的容顏在腦中浮現。

  「真是糟糕……一不小心就認真起來了。」

  低喃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感歎,幾分自責。

  他的神情總是帶著那麼多的認真,彷佛是在敍述他是多麼努力的在生活著。

  他的整個人都充滿了活力,一如當初第一眼見到他時的印象,帶有著陽光的氣息。即使這麼多天以來似乎都因自己惡意的使計而難以成眠,他卻仍是相當盡心的做著保鑣的工作,小心翼翼的跟在自己身後……像那樣認真的態度,反而教溫律行感到棘手。所以……才會再面對他的質問時,不自覺的認真了起來。

  長聲一歎,轉身踱入書房。

  作為一個商人,溫律行的現實是一項極佳的才能。

  他篤信實際的能力,實際的權力。而對於所謂的風骨,他不屑一顧。也因此,儘管白塹予是那般的認真盡力,但溫律行卻沒有任何想改變他在自己心中評價的意願。

  然而……卻仍是不小心地為那樣的認真所影響,自己也認真起來了。

  緩步在房中踱著,思緒被突來的敲門聲打斷。

  「誰?」

  「律行,是我,霽紅。」屬於女性而帶著幾分甜意的嬌柔語音傳來,溫律行的神情在瞬間閃過一抹複雜,但下一刻卻已轉為深沉的平靜。

  「進來吧!」他簡單的道了聲,語氣之中沒有輕佻,而是帶著一份瀟灑。

  門由外打了開來,一張極為美麗的容顏搖著嬌軀緩步走進。

  「好久不見了,近來可好?」一雙眼眸閃著慧黠的光芒,名喚「霽紅」的女子身上有著一股絕非尋常的氣勢。

  這也是溫律望著他的眼神並非如平常望著「女人」的眼神的理由。

  「還是老樣子。好久不見,我還擔心霽紅姑娘貴人多忘事,忘了溫律行。」

  「要想忘記也不容易……多少人想和你攀關係都來不及了,甚至連碰上你都視為福氣呢!」霽紅笑道,面上的笑靨讓她本已豔冠群芳的姿色更添了幾分。

  福氣?但某個人可不這麼認為……一想到白塹予將他視如蛇蠍,避之為恐不及而又被迫向現實屈服的模樣,心底便是一陣莞爾。

  伸手一比示意霽紅在一旁坐下,望著她面上的燦爛笑意,溫律行猛然憶起自己迄今仍未見過白塹予的笑容。

  他的容顏比霽紅略遜一分,但笑起來的模樣必定也是相當好看。

  有點想……看看他笑的模樣。

  「對了,聽說你幾天前帶了個美少年回來,下人們都在猜測你究竟是在打什麼主意呢!」察覺到了他的分心卻不說破,霽紅逕自開口,「我倒是挺想看看他究竟是如何的一個人。能讓你溫律行帶回府上的人,用一隻手都能算得出來。」

  「你在吃醋?」半開玩笑的這麼道,溫律行定了定心神,卻仍是忍不住有些分心的思索著該怎麼設計讓白塹予笑出來……

  「你說呢?」用著曖昧的態度反問,一雙明眸卻是毫不客氣地直盯著他。

  有趣……她現在更想知道那個少年究竟是何許人也了,竟能讓這個溫律行在他身上放了不少的心思……

  察覺到了霽紅探查的目光,溫律行這才終於放下了雜緒。

  「也沒什麼特別好看的,只不過是只亂叫的狗罷了……」

  一番話說得狠毒,將他對白塹予的鄙視清楚的說了出來。但那樣一說,似乎是有點像是想獨佔一件事物,心裏巴不得人家不要看似的……

  注意到了這個毛病,他趕忙再補了一句:「不過,你想看的話,到時再讓你瞧瞧吧。如果我沒算錯,他在一兩個時辰內必定會來……」

  「哦?」對於他話中的毛病與所謂的「美少年」起了莫大的興趣,雙眉一挑,猛然間憶起了一個可能……

  「等等,你該不會把他給……?」

  「他是個個性和身體不相符合的人。」像是岔開話題似的簡單的做著評論,但所言卻等於是承認他的確有把少「怎麼了」。

  霽紅那張美麗的容顏因為這句話而帶上了一分無奈,但卻沒有發出多餘的感想或評論,反倒是語氣突地多了幾分嚴肅:「那麼,進入正題吧。」

  微一點頭,一抹複雜的神色再度閃過溫律行俊逸的臉龐。

  * * *

  結束了每日例行的運功行氣,身子微微出了汗,裏衣因而緊緊吸於膚上。有些悶濕的感覺令他覺得有些不自在。

  動了動手腳,幾日沒練功夫的情況使人有種整個筋骨都舒展不開來的感覺。

  「唉……」

  一聲無力的歎息溢出。那個溫律行仗著這裏是他的地盤就對他頤指氣使的,他真是倒了八輩子的楣才會遇上他那種人。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溫律行究竟……?

  憶起他先前快速的由嚴肅深沉轉為輕佻,心底升起了一股疑惑……與不忍。

  疑惑是因於對他態度的不解,不忍則是因為那樣的方式與記憶中的太過相似。唯一的差距只在另一個人的段數似乎更高了一層,令白塹予只能推測,而無法在他面上看出絲毫端倪。

  而溫律行則不同。

  白塹予在他丕變的神情中看到了隱藏。

  他不是個對人的感覺敏銳的人,從來不是。但那般的相似卻莫名其妙的讓他感覺到親切,也讓他察覺到了他的隱藏。

  他隱藏了他的心思,彷佛所有的輕佻都是用來偽裝。

  而那樣的偽裝,是在什麼樣的背景之下建立的呢?

  內心的不忍轉強,既是渴求著答案,也在渴求著他能盡上一份心力……白塹予被自己過於關心的想法給嚇了一跳。

  他沒事幹麻替溫律行想這麼多?不管那是隱藏還是偽裝,溫律行都頗樂在其中的整他鬧他。就是偽裝,也不能做到如此無法無天的地步……原先的不忍立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對他所作所為的憤怒。

  是啊,他真是差點忘了那個溫律行究竟做了多麼過分的事!高高在上的踐踏著他的尊嚴,甚至將他看為一個玩弄的物事!

  而他白塹予,卻好心到想關心他?

  開什麼玩笑!光是為了山莊的名譽而保護他就已是一件糟糕的事情了。那種人根本是死了最好啊!還可說是替世間除了個禍害……

  這樣一想,白塹予又被自己的想法給嚇了一跳。

  他怎麼可以這麼不厚道,這麼自私、將公私混為一談呢?保護溫律行是他的責任與義務,他不應該將他對溫律行的厭惡帶入工作時的情緒上。

  縱使……溫律行甚至對他……

  一股深沉而強烈的懼意在一不小心開啟記憶之時猛地貫穿全身。下意識的雙手環抱雙肩,身子已僵微微顫抖,尋求支撐似的將身體靠上了牆壁。

  這幾天來他一直強迫自己不要多想,卻不料現在仍是不小心的自找了麻煩。

  恐懼幾乎佔據了整個身體。那種沒有力量卻得面對力量,那種被人任意玩弄,那種無力可回天的感受一個一個的在心底被發掘堆棧,每一分每一毫都轉為更強烈的懼意。被他侵入時那種絕對的恐懼仍能感受得到。顫抖著的軀體難以自主的低喘著。

  秀麗的容顏之上已是一片慘白,纖細的身子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要怕……不要怕……已經沒事了……」

  「現在已經絕對沒有問題了,白塹予……你絕對沒問題了……」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沒事了……」

  一遍又一遍重複的說服著自己,努力的沉澱心緒想使自己平靜下來。

  一遍又一遍的深呼吸,直到那股深刻的懼意終於再度被完全的隱藏。

  白塹予長長的籲了口氣。終於讓自己平靜了下來的他這時才注意到門外已是一陣腳步聲傳來,而且可說是毫不猶豫地開了門。

  不是溫律行。

  聽足音排除了可能性,白塹予努力使自己恢復平時的情況。在確定自己沒有問題之後回過了身,來人是溫府的一個家僕,人稱劉三,白塹予識得他。

  「有事嗎?」

  語氣之中帶上了幾分不悅,因為白塹予在他的神情之中望見了淫欲。

  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奴才……是這樣說的吧?

  原來這世界上有著這麼多的變態。

  他不喜歡蹙眉,但打自遇見溫律行後的種種卻教他忍不住一再的蹙眉,就如現在。

  卻見那劉三在聽到他的問題之後,「嘿嘿」的乾笑了兩聲。

  「姓溫的現在正和貌美如花的霽紅姑娘溫存……你不會覺得寂寞嗎?」失去了該有的禮數說著,一雙眼彷佛是想剝去他一身衣服似的猛盯著白塹予瞧。

  「我有什麼好寂寞的?」

  對他的話感到不解,心底因那樣的視線而感到一陣噁心不快。

  「還裝嗎?大夥兒都知道你是姓溫的玩過的人。他會將人帶回府中是難得一見的事,看來該是特別中意你……不過既然霽紅姑娘來了,你也就別癡心妄想了。不如試試我吧!說不定比姓溫的更讓你快活……」

  自顧自的說著下流言語,劉三壓根不知道自己已經踩上了老虎尾巴||雖然這只老虎現在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了。

  「神經!」伴隨著不悅的語音,右腕一翻,一枚鐵藜立時疾飛而出。那劉三仍未搞清楚情況根本不及閃避,下一刻已然被擊中睡穴,睡死了過去。

  白塹予走近他的身旁,取回了鐵藜。

  照剛才施的柔勁來看,這劉三不睡個一兩個時辰是不會醒的……時間未至正午整個人的心情卻已糟糕到了極點,白塹予思索著能讓自己轉換心情的方法。

  對了……溫律行說了要幫他準備房間的嘛……也不知道準備得怎麼樣了……

  思及至此已是滿心的好奇與期待。興沖沖的跑到隔壁的房間,推門一望||

  在望見房內的情景之時,一股強烈的怒氣再度升起直沖腦門,適巧一名丫環自一旁走過,白塹予想也不想便拉住了她,語氣一聽就知道是氣到想揍人的地步:「溫律行那渾蛋在哪里?」

  「少爺?他在書房,只……」

  丫環的話聲未落,白塹予已然丟開了她,一個勁兒的直往書房沖去,「碰」的一聲推開了門:「該死的溫律行!我還以為你終於有了點良心要給我一間房睡,結果根本就是在整我嘛!一間房間佈置成那副德性,你就是這麼喜歡整我是不是?」

  一連串氣憤的話語連珠炮似的吼出,卻在望見書房中不只溫律行一人之時頗為尷尬的愣在原地。

  他想起了劉三的話……說溫律行正跟個叫什麼「霽紅」的姑娘在一起……

  「我是喜歡整你沒錯。」毫不諱言的說出了真心話,溫律行對於他的來到並不覺得訝異:「但我覺得那樣挺適合你的。你不喜歡?」

  「誰會喜歡啊?把一間房佈置得像是給十歲女娃兒住的。我可是個十七歲的男人,哪里適合我了?你倒是說說看啊!」

  話中內容仍是咄咄逼人,卻因有旁人在場而使得氣勢弱了幾分。

  他快速的打量了一下那名女子,她有著一張相當美麗的容貌,那樣的一張臉一般人若是見了,自是會驚訝于她的美麗。她在白塹予所見過的人當中絕對是屬一屬二的,但他卻沒有被這樣的容顏給震懾到。

  讓他氣勢減弱的關鍵不是長相,而是性別。

  是他最不瞭解的女人!

  腦中的思緒有些紊亂,原是打算打量的目光因而變成呆愣在霽紅身上。

  望著方才怒氣衝衝的沖進來的少年,霽紅感到有極為趣的揚起了嘴角。先前溫律行曾說過一兩個時辰內他就會來,可真是算得精確了。

  眼前的人就一名少年、一名男子而言的確能算是極美了。但一陣打量下來,霽紅在他身上找不出一絲一毫的柔弱氣息。而且看他的樣子似乎對溫律行頗為厭惡……那他究竟是怎麼樣被溫律行給……?

  「我名喚霽紅,這位小兄弟怎麼稱呼?」帶著幾分的好奇,霽紅出聲詢問。

  「在、在下擎雲山莊白塹予,目前受委託擔任溫老闆的保鑣,請多指教。」

  沒有想到那名女子就這樣主動開口了,白塹予一時之間有些慌亂,匆忙間只得例行公事的做了介紹。

  「保鑣?」聽到這個答案,霽紅不由得呆了一下,疑惑的目光投向溫律行。

  「誰想得到那個傳聞以保鑣出名的擎雲山莊會派這樣一個無用的小孩來?」

  接收到她的疑惑,溫律行毫不留情的批評道。但此言一出,立時引起了白塹予莫大的憤怒,眉頭一蹙便即大吼出聲:「還不都是因為你什麼地方不好待偏偏給我待到妓院裏去,還給我下了什麼該死的軟筋散,害我一身內功全沒了,還得慢慢的從頭修起?」

  一段話說下來,讓一旁聽著的霽紅當下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始末。這個溫律行真是死性不改,可真苦了這名少年了。

  心中一股憐憫與疼惜升起,霽紅柔柔一笑:「我可以直接喚你塹予嗎?」

  語音溫柔而帶著幾分的關心,那樣的語調令連日來受盡委屈的白塹予不由得心頭一酸。

  「嗯,當然可以……」原先因溫律行而起的憤怒為對霽紅的好感所取代,聲調也自然而然的變得柔和乖順。

  原來女人也可以不那麼可怕……那種教人感到既溫暖又放心的感覺就像是和家人相處一般,而且比和父兄們相處時的感覺更多了幾分令人依賴的溫柔……

  這是不是有點像娘親的感覺呢?

  心中如此猜想著,年幼喪母的他對霽紅的好感因而遽增。秀麗的容顏之上便是一抹淡淡的微笑揚起:「霽紅姑娘,你真是個好人。」

  線條優美的雙唇畫出了一抹流暢的弧度,溫和而帶著笑意的神情醉人。

  看見他笑了,溫律行不由得一怔。

  方才自己還在想著該怎麼用計使他笑的……怎麼一讓霽紅和他說上幾句話,他就那樣笑了?而且,還笑得那般好看,那般的……

  「我是個好人?怎麼說?」對於他的話感到不解,霽紅訝異的問道。

  「因為你我原本素不相識,但你卻對我很好。」

  以著單純理論做著解釋,突地,一陣極細微的聲響竄入耳中……白塹予原先已經放柔的目光立時轉為銳利||

  「下!」

  一聲大喝,手中已是三根細長銀針向梁上飛出。這一下的變化極為快速,只聽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一人的身形與幾樣物事自梁上直墮下來,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那是一名家僕打扮的人,卻目露凶光的直盯著眾人。但令人訝異的是,他好像被縛住了手腳一般,竟然完全不打算逃跑!望著,溫律行與霽紅俱是一陣驚訝,但很快的便將那種情緒給收了起來,將目光集中在引起一切的白塹予身上。

  「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打算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人?」厲聲朝那人逼問道,白塹予自懷中取出手巾將方才同那人一起落下的幾樣物事拾起。

  那總共是四根針,其中有兩根金針以及白塹予的兩根銀針。而駭人的是白塹予銀針與那兩根金針相觸的部分已是一片黑,顯然那兩根金針上已被塗了毒藥。

  「嗚……」

  卻聽得那人一陣悶哼,口中一股鮮血湧出,竟是自斷筋脈絕了性命。

  見狀,白塹予不由得一聲輕歎,自那人身上取回了銀針,繼而望向了溫律行:「溫律行,不是我不幫你留下活口,但他既然自盡……那我也沒辦法了。」

  「你竟然連防止一個人自盡都沒辦法,哪算得上有能力?」

  就種種的情況看來,只怕是那人打算以毒針取溫律行及霽紅的性命,卻被白塹予給發現阻止……就算溫律行不懂武術,他也看得出來白塹予發出那三根銀針準確的擊落毒針以及令那人無法動彈的技術該是相當高明。

  雖然仍是在口舌上逞強的嘲諷著他,但心底對他的感覺卻有了幾分的改變。

  「真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低聲咕噥了一陣,卻已不打算打理溫律行,反正和他說也只是越說越氣……心下如此想道,白塹予朝霽紅走了過去,語調之中是滿滿的憂心:「霽紅姑娘,你沒受驚吧?」

  見他竟然對自己的話不加理睬而是跑去關心霽紅,溫律行心底一陣錯愕。

  「沒事,多謝你的幫忙。」

  聞言,霽紅盈盈笑道謝過,目光之中卻多了幾分的興味。

  她看到溫律行的臉色變得有點難看,有點複雜。

  原先以為沒用到極點的人原來有著這一身好功夫……不知溫律行打算怎麼辦呢?卻聽他重重的咳了一聲,強迫白塹予將注意力移到了他的身上。

  「白塹予,趕快準備準備,明天同我一起出發去成都。」語氣之中帶著不悅,他以命令的口吻說出了這一番令人訝異的話。

  去成都?

  突來的要求令白塹予整個人呆住了。

  「等等,為什麼要去成都?」詫異不已的望著溫律行,秀麗的容顏之上疑惑滿是。

  好端端的去成都幹麻?成都天氣可熱呢!

  「你用不著問那麼多。」恢復了平時的頤指氣使,又是一派高高在上的態度,溫律行的語調強硬,「還是說……你不敢陪我去?你只敢畏畏縮縮的待在這種人多勢眾的地方『保護』我,而不敢正大光明的在外行走?」

  對於這個倔強的少年,激將法是最好的方法,這是他幾天觀察後的結論。

  果然如他所料,白塹予當下便不甘服輸的回道:

  「有什麼好不敢的?成都就成都嘛!」

  熱也不會熱死人,也不過就是成都,有什麼好怕的?不過話說回來,照溫律行剛才那句話的說法看來,他應該難道打算就自己和他一起……

  「喂!」心下一陣不安,他口氣不佳的喊了一聲,「除了我跟你,還有什麼人要去?」

  由此地到成都至少也得耗上一個月。萬一得要和溫律行兩人單獨相處一個月……?天哪!那豈不是天大的折磨,比上刀山下油鍋還難過嗎?

  呃……雖然他沒上過刀山也沒下過油鍋。

  打自看到溫律行的那一刻到現在,他已經是倒黴到家了,難道上天還要這般狠心的繼續折磨他嗎?這幾天過下來,他頭一次知道和一個人相處可以是這麼的累,累到他甚至想一睡不起的地步。

  如果要形容這種感覺,那大概就是「討厭」吧!

  他討厭溫律行。

  白塹予向來便不是個善於掩飾的人,是以這樣一個對情感的認知清楚的出現在臉上。秀麗的容顏襲上厭惡之色,讓之前才看見他對霽紅露出笑容並且充滿關切之意的溫律行臉色又是一沉。

  他就真的這麼討厭他嗎?

  明明知道理由及答案,但溫律行的腦海中卻仍是不自主的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這個問題,讓他覺得自己有點錯亂了。

  強自壓下了微亂的心緒,雙眉一挑,神色頗不以為然:

  「哪還有誰?當然就我和你。」

  語音初落,已是一陣哀嚎在房中響起:「不會吧!」

  得到了答案,預感成真,白塹予有種要被人拖去給虎頭鍘「喀嚓」的感覺。

  一個月!

  他得和溫律行單獨相處一個月!

  天哪!誰來救救他!

  望著白塹予秀麗的容顏一片鐵青,平時該是感覺到可笑的溫律行此時卻不太笑得出來。他原本應該嘲弄的面對著他的反應,但現在的心情卻不是慣常的勝利感,而是五味雜陳。

  被人清楚的討厭……這樣的感覺出奇的難受。

  他還以為他早已對那樣的感覺麻痹了。

  目光飄向霽紅,他瞧著的是她,心思卻牽連著另一個人。霽紅也注意到了。

  她笑了,帶著幾分不忍,也帶著幾分興味。

  也許成都之行前途堪慮,但這兩人的相處卻仍是相當叫人期待的。

  於是,笑意更深了。


第四章
  他真是搞不懂溫律行這個人!

  白塹予一個人在久違的床上翻來覆去的想著,卻是睡意全無。

  他當然不會有什麼睡意,因為現在連晚膳都未用,他這個精力旺盛的少年要是這麼早便昏昏欲睡就太不健康了。只是為了好好彌補連日來一直睡在椅子上的自己,所以貪戀的在床上鬼混著。

  不過,仔細想想……雖然他很不想和溫律行去成都,但比起畏畏縮縮的杵在原地,有所行動當然是比較好的。待在這裏也許是安全了許多,不過卻反而更顯懦弱。畢竟,總不能就這樣一直躲在這裏……

  呆呆的守在原地絕非他白塹予的作風。更何況,今天的那個殺手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如果只差那樣一個三腳貓來辦事,那對方未免也太差勁了吧!所以理所當然,一個不成,還會再有第二個,第三個……直到對方試到不行,或者是他們主動揪出主使者為止。

  只要能揪到主使者,所有的問題自然迎刃而解。但,溫律行這種人毫無疑問的一定樹敵很多,怎麼知道會是哪一個?

  驀地,白塹予憶起了溫律行在面對殺手時,絲毫沒有特別打算逼問他的樣子。也就是說,他心裏早就對對方的身分有譜了。難道他突來的成都之行也是因此……?而且他是在霽紅姑娘來了之後才有此要求……那麼,莫非霽紅姑娘和此事也有些牽連……?

  白塹予突然之間覺得整個事情變得複雜了起來,一時之間叫人摸不著頭緒。

  「塹予?」一陣突來的輕柔喚聲打斷了他的思緒。白塹予聽得,知道是霽紅的聲音,想也不想便起身上前打開了門。果然,霽紅面上一派溫和至極的神情,帶笑站在他的房門前。

  「霽紅姑娘!」語氣多了分喜悅的喚了聲,秀麗的容顏之上笑意宛如春陽,溫暖得教人沉醉。饒是能稱上一代佳人的霽紅,都因這抹笑容而呆了半刻。

  但能讓溫律行以對等地位視之的她畢竟絕非常人,很快的又回過了神,神色間帶上了幾分歉意:「我是否打擾你休息了?」

  「不,我沒睡,只是一個人逕自胡亂想些有的沒的……霽紅姑娘,進來坐坐吧!」一面示意霽紅別介意,一面取出火摺子摸黑走至桌邊點燈。原先漆黑的室內是亮了,但白塹予的臉卻也紅了。

  他這才想起來這間房間的佈置多麼的教人難堪。白塹予尷尬的望向霽紅,但她只是溫柔的笑笑:「不礙事,那是律行的問題,他這個人就是這點糟糕。」

  聽她這麼道,心下疑惑又起。

  「霽紅姑娘,你和溫律行很熟?」一邊問著一邊招待霽紅坐了下來。

  「算是熟吧?」答案有些不確定的味道,不過語音之中溫柔的情愫卻不少,「塹予,如果不嫌棄,你便直接喚我霽紅吧!莫要姑娘來、姑娘去的,多了幾分生疏。」

  「可……不然這樣,我喚你一聲『姊』吧!霽紅姊!」

  畢竟是老麼當慣了的,這聲「霽紅姊」一喚,便多了幾分撒嬌的甜意。雙眸之中眼神靈動流轉,活脫便是個極討人喜愛的清秀少年。

  被人喚聲「姊」聽來是有些老了,但既然喚的人是這般討人喜愛,心下倒也聽得舒暢。霽紅越打量這秀麗的少年,便越覺得喜歡。

  「塹予,你可有兄弟姊妹?」

  「有三個哥哥……家中排下來,我是最小的那一個,同大哥差了十二歲有。霽紅姊,你呢?」大概的做了點說明,白塹予繼而這麼反問道,卻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嗯……如果不方便就別說了。」

  不知怎麼的,白塹予有種感覺……霽紅他似乎也不是個經歷尋常的女子……

  他真是善體人意。霽紅對他的好感因這幾句短短的對話而急速竄升,語氣中不覺間竟也多了分寵溺的味道:「不打緊……我家以前是開繡坊的,自小便同爹娘學了各式繡法,設計的繡紋也算得有個樣子。可……」

  話說到一半突地打住了,一陣長長的歎息自唇間流泄,帶笑的神情因回憶而轉為幾分滄涼。

  「可在我十二歲那年,爹娘意外去世。家中繡坊也給人奪了去。原先我還想這一切都是命,怨不得誰的。直到我十八歲那年才知道原來我爹娘的死並不是意外,而全是為了生意的緣故。對方為了打垮我家繡坊,甚至不惜雇用殺手……」

  霽紅這番話說得平淡,但卻仍是掩不了湧起的滿滿淒苦……抬頭一望,赫然發覺白塹予眼眶已然微濕。

  他的眼神之中,除了哀傷,更帶著深刻的自責。那般的神情瞧得霽紅一陣不舍,伸手輕拍了拍他的背脊:

  「抱歉,說起了這般感傷的話。你別在意,是我自個兒要去想起談起的。」

  「對不起,霽紅姊,都怪我這般粗心……」

  而且……那樣強作的平淡太過神似了,讓他更加深刻的感覺到自己的無力。

  是啊,仔細一想,他也不是打遇見溫律行後才感到那般無力,他就是有一身的武學也是同樣的無力,只能在一旁,看著身旁的人痛苦,卻無法出力分擔。

  從以前就是這樣了,直到最後他都沒有幫上分毫的忙。他望著他那般的冷然靜漠,那般獨自承受所有的責任,即使內心萬般的不忍,卻始終插不上手。等到他終於能放寬心不再冷漠以對了,他也只能在一旁祝福……

  自始至終,他都是那般的無用。

  一聲輕歎,自思緒中回過了神,白塹予這才注意到不覺間已是近乎沉重的靜默彌漫,趕忙轉移話題似的順勢開口:「我覺得溫律行這個人好難懂。」

  話一出口,令他自己不由得愣了住:他沒事提溫律行那個渾蛋幹嘛?

  卻見霽紅在聽他主動轉移話題之時,如釋重負的露出了欣然的笑容。

  「認識他四年,在我看來,他是個很容易親近,也很不容易親近的人。」

  「很容易親近,也很不容易親近?」那不是矛盾了嗎?白塹予疑惑的望著霽紅,她的說法強烈的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令他想聽聽她對溫律行的看法。

  也或許……他並不是受霽紅的話影響,而是真的想弄懂溫律行也不一定。

  但不論原因為何,總之他現在是起了興致了。懶得細究自己的想法,白塹予雙手撐著下顎,秀麗的容顏之上是滿溢的好奇:「好奇怪……怎麼說?」

  一個人要對人發表看法,也得要對方有所反應、有聽的興致才行。白塹予這樣一個滿懷期待似的動作理所當然的讓霽紅更有了講的興致。

  「溫律行這個人,你想要和他攀上關係,想同他做個朋友,容易。一杯酒,一句話,三兩下就可以一同把酒言歡了。」

  頓了頓,她伸手倒了杯茶啜了一口,繼而出聲詢問:

  「塹予,這些天你都跟著他……難道什麼都沒看到嗎?」

  「看……到?」沒料到她竟突然便丟了個問題給自己,白塹予一時有些愣了。但他遲鈍歸遲鈍,單純歸單純,畢竟也是悟性極高的聰明人,沒兩下便明白了霽紅的意思。

  他的確看到了。這幾天來天天跟在溫律行後頭轉,跑市集也跑酒樓,三不五時便會遇上所謂溫律行的「朋友」,數量多得好像隨便抓一把都是的感覺。要來形容的話,就是「交遊滿天下」吧?而且是多到可怕的那種……霽紅所指的應該就是這個吧?

  白塹予點了點頭:「這就是所謂的『容易親近』嗎?」

  「不錯。要當親近溫律行去當他的朋友何其容易,由他廣闊的交遊便可看出。因為他向來不會拒絕他人刻意的攀附。不論你存著什麼樣的心,只要接近了他,要他說你是『朋友』其實再容易不過。」

  這一番話說下來,語氣是不知不覺間的有些無奈了。霽紅不期然的憶起了先前同溫律行在書房談話的情景,還有白塹予明顯對他表現出厭惡之色時,他瞧向自己的目光之中所帶著的意義。

  她當然明白那代表了什麼。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她是最懂得溫律行的人。

  「然而……當你接近他接近得久了,你就會發覺:其實你只是同他有了朋友之名,而他有無將你當成朋友又是另一回事。『朋友』當下來,永遠也只限於吃喝玩樂。不論你是真心的或是為了利益而接近他,你永遠聽不到他的真心話,永遠不知他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

  聽著霽紅的這番敍述,一股極其複雜的感受在心底升起。白塹予有些煩躁的搔了搔頭,霽紅的話又亂了他的心。

  他所看到的溫律行是極為可惡而惹人厭的。但霽紅所言卻讓他不自主的對溫律行起了憐憫……強自壓下心中複雜的情緒,在聽到屋外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時,轉頭望向了門邊:「有事嗎?溫律行?」

  他這一問,讓屋外的溫律行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白塹予會注意到自己,但也絕對不會因為這份訝異而亂了陣腳。

  「你說過你會易容術吧?」以著悠閒的姿勢倚在門邊,溫律行的神態顯得相當的瀟灑,但口中卻彷佛是要主動毀滅形象般,毫不留情的說出了挖苦的話語:

  「還是說,你所謂的易容是指自己穿上女裝?」

  「請你不要隨便猜測。」自己名聞天下的技藝被他給說得一文不值,白塹予的火氣又起了。形狀優美的雙眉因不悅而連成了一條直線,皓眸之中儘是厭惡:「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同霽紅姊聊得好好的,你沒事來打岔作啥?」

  「這兒可是我的府邸。腳生在我腿上,要去那兒你管得著?」

  聽白塹予對霽紅的喚法由「霽紅姑娘」變成了「霽紅姊」,明顯的較之前來得親密的喚法令溫律行不知怎麼的有些反感,竟然就和他辯起來了||縱然他的語調仍是輕佻。不過這話一出口,就足以令溫律行察覺到自己的反常。

  他又忍不住和白塹予認真起來了。

  心下無奈一歎,在白塹予氣得滿臉通紅打算開口辯駁之際搶先一步開口:

  「你真有這份能力就好。我們這次去成都要易容前去。」

  「你要易容?為什麼?想易成什麼樣子?我也需要嗎?」

  溫律行這一番話成功的轉移了白塹予的怒氣,緊蹙的眉頭松了,好奇心滿溢的便是一串問題脫口。單純的性子叫人瞧得便是一陣莞爾。

  「這次去成都我不想讓人知道。你要跟著我,當然也得易容……至於樣子,就易成劉三和他的相好雲娘吧。」

  溫律行簡單的解釋著,語氣倒是出奇的平和。他望著白塹予因好奇而忘了憤怒的容顏,一雙眼眸帶著幾分光芒,竟是燦爛得懾人心神。

  這麼多天以來幾乎都是針鋒相對,尤其溫律行一直不認為白塹予有什麼能耐,心中對他鄙視得緊,總是以玩弄他為樂,兩個人的關係自是差到不能再差。

  而現下的情況則是五日來的頭一遭。

  望著白塹予,他突然發覺如此平和的氣氛居然讓他感到了少有的愉悅舒適。

  但白塹予再度促起眉頭卻打斷了他一時間的幾分舒適感受。

  「劉三?那個變態不輸你的傢伙?他有相好?你該不會要我扮女人吧?」

  「不要你扮女人還要誰扮?自然只有你有這等資質。」

  一定是他的錯覺。溫律行這麼告訴自己,語氣因白塹予促起的眉頭而又忍不住刻薄了起來,順帶還附加了句詢問:「聽你這麼說,難道劉三今日會昏睡在我房裏也是你的『傑作』?」

  「正是我,怎麼樣?誰叫劉三和你一樣一臉噁心,說霽紅姊和你……呃……總之就是他不對,一雙眼色一副想剝光人的衣服似的。」

  本欲將劉三的話照實說出,卻因顧著霽紅的面子而含糊帶過。

  此言一出,令一旁早瞧著有趣的霽紅終於逮到機會開口了:「律行,我早說了你用人太雜。當主子的這般『不知律行』,難怪下人會這麼低賤不知禮數。」

  一面說著,她一面起身輕柔的按上了白塹予有些單薄的雙肩:「若不是塹予身懷絕技,只怕便要遭遇危險了!」

  表面上是好心的出言相幫,但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霽紅姊……」

  沒有察覺到霽紅真正的意圖,聽她主動幫自己幫腔,白塹予心底又是一陣感動,眼眶不自主的便是一熱。目光之中儘是感激的回頭望著美麗而帶著幾分溫柔和藹的容顏,感人的戲碼便要上演,卻給溫律行一聲冷笑給硬生生的打斷。

  「你們的感情可真好,這麼快就連成一氣了?」

  「你在吃醋?」瞧他已落入圈套,霽紅有幾分促狹的出聲問道。這是她今日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了,但與之前的玩笑相較,個中所含的意思卻大不相同。

  這才注意到自己被霽紅給擺了一道,溫律行一陣尷尬。但他畢竟還是溫律行,也不反駁,面上已是瀟灑而微帶邪氣的笑容浮現:「你說呢?」

  被他發現了……霽紅因自己的目的未能完全達成而在心底一陣惋惜,卻仍是對溫律行的反應感到有趣。

  不過這之間的變化並不是白塹予能夠察覺出來的。他只想到溫律行莫名其妙的打斷了他的道謝,心裏又是一陣不快,逕自站起沖到溫律行的面前便道:

  「廢話少說。姓溫的,你要嘛就快點帶那什麼雲娘的和劉三來。要我把你易成個不熟悉的人,也總得給我個範本吧?」

  「好,你跟我來。」

  伸手一比示意白塹予跟上前,並在出屋前警告似的瞪了霽紅一眼。

  霽紅只是淡笑著接受。現在她更加的確定溫律行是反常過了頭||畢竟,平常的他絕對不會這麼容易就讓自己左右了情緒。

  笑容在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之際,變得更深了。

  * * *

  翌日。

  一晚連日來少有的安穩令白塹予怎麼樣都不捨得起身,但過度的責任感以及隔壁「鄰居」的「騷擾」卻逼他不得不放下了任性,萬般無奈的起身梳洗去了。才剛套好一件茶褐色的短衫,將及肩的發絲束好,一陣絕對算不上客氣友善的敲「牆」聲便自隔壁傳來。

  「好啦好啦!我起來了嘛!」

  先前因為賴床已經聽這陣敲牆聲聽了不下十次,搞得白塹予的心情都煩了。如果不是溫律行之前非要強迫自己與他同住,他也不會賴床賴得這麼嚴重啊!心裏有些不快的想著,取了桌上昨晚去夜市採買的工具朝隔壁溫律行的房中走去。

  為了方便,溫律行在之前便已並退下人,關住了劉三及雲娘。

  「這麼會賴床,根本就是小孩子。」

  一見到白塹予進房,站在牆邊顯得頗為悠閒自得的溫律行立刻譏道。

  「隨便你怎麼說。」一時間也辯不過溫律行,白塹予忿忿的回了一句,不過心情卻因為要開始易容而好了不少。

  他真的很喜歡易容這門技術。

  示意溫律行坐了下來,他取出道具,依著劉三的形貌開始替他易容。纖細的雙腕熟練的動作著,而一張俊逸逼人的臉孔也漸為劉三一張擺明瞭是鄙夷小人的嘴臉所取代。

  「好了!」滿意的看著自己的成果,那種想狠狠將這張臉揍一頓的衝動充分的說明了他的成功。

  溫律行睜開了雙眼往先前預備的鏡子裏一望,絕佳的成果令他不由得對白塹予刮目相看。正打算說些什麼,卻見一旁的白塹予已逕自取走了鏡子自己化起妝來了。

  不知怎麼的,原先的讚賞沒能出口讓他的心底起了一絲鬱悶。但他很輕易的就將那抹異樣的情緒忽視,轉而將注意力放到了替自己易容的白塹予身上。

  看別人易容真是件新鮮事。溫律行頗感有趣的瞧著白塹予利落的在臉上東塗塗、西抹抹的,那張秀麗的容顏因而緩慢的褪去……瞧著瞧著,他突然有一種衝動想擦掉那一切遮蓋住白塹予容顏的物事。他甚至已經伸出了手了,才驚覺到自己的異樣失常。

  一隻手就這樣停在半空中,目光怔怔的定在那張秀麗的容顏之上……

  然後,悵然的收回,逃避似的別過了視線。

  現在的他,脆弱過頭了。

  「溫律行,你是不是知道想要殺你的人的真實身分?」

  突地,白塹予天外飛來一筆的這麼問了一句。

  「……不知道。」

  不帶一分感情的作了回答,心底卻因這個問題的真正答案而一陣痛楚。

  白塹予也難得的察覺了他的謊言,卻因隱隱感覺到他有什麼難言之隱而不再追問……事實上,他是很想得到溫律行的認可以及讚美的,在替他易完容之後。但他卻因為害怕再度得到不屑與譏笑而放棄了聆聽,不待溫律行有所反應便自易容了起來。

  其實他好想好想得到溫律行的認可……因為之前太過不甘心,所以他比在乎一般人更在乎溫律行的想法。他好想好想聽溫律行親口佩服他的技術,親口說他不是個無用的少年。

  也許就是因為溫律行曾經這麼毫不保留的作了批評,才讓他這麼渴望在他的認同上取得價值。

  不過他卻懦弱得連批評都不敢接受……白塹予暗自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無奈。

  心中的思慮千百轉,但手中的動作卻仍熟練的完成了。秀麗轉為平庸,白塹予不知是第幾次在鏡中望見不屬於自己的容顏了。曾經蒼老,曾經粗獷……而現下,換上的是一個平庸婦人的臉龐。

  不知怎麼的,早就習以為常的畫面讓他覺得有幾分的感傷。

  「看來你還有些有用的地方嘛……」

  本來是看他終於結束的工作打算予以讚美的,但心底不知怎麼的就是彆扭的說不出口,反倒是迸出了這一句不甚好聽的言詞。

  他向來絕非這樣一個不坦率的人啊!當年與霽紅相遇之時他也是很乾脆的就承認了他對霽紅的欣賞……難道現下他會這般反常,是因為先前已經不擇手段的要了白塹予的緣故嗎?

  又或者……

  卻見白塹予那張易容完成的平庸臉龐,綻出了一抹自心底而起的愉悅笑容。

  溫律行的話刻薄歸刻薄,難聽歸難聽,但他還是接收到了他話中的認可。

  所以他笑了。就算已經不再是那張秀麗的容顏,這一抹笑容仍舊是溫暖得入人心坎,平和醉人。

  溫律行很訝異,訝異於他笑的原因,也訝異於他的笑容。

  他沒有想到一個人即使頂著這麼一張毫不出色的臉龐,也能笑得這般好看,這般的令人迷醉……原先的憂鬱沉重似乎全因他的笑容而一掃而空,思路又恢復了正常。

  早知道剛才就該說了的。終於開始像平常一般理性運作著思路的溫律行感到有些可惜的在心底盤算著。畢竟,同樣的笑容,出現在一張美麗的容顏之上總比出現在平庸到極點的臉上好嘛……

  見一切都已準備就緒,二人竟是出乎意料之外,極有默契的相視一笑。

  「既然你準備好了,那咱們就啟程回鄉罷,雲娘。」

  「是,三哥。」一搭一唱的說起了臺詞,那聲故作甜膩的「三哥」卻喚得讓白塹予一陣反胃。自離開揚州溫府之後,迄今已是一個月過去。趕了一天的路終於能夠休息了,白塹予一進到客棧的房裏便毫不客氣的倒在床上。

  「我以為你不怎麼累的。」

  稍後才進來的溫律行看見他懶懶的躺在床上,忍不住出言揶揄,但語氣之間卻已不是初識時的不屑與輕視。

  他目光集中在那橫臥的纖細身影之上,眼神之中是一種說不出的平靜溫和。

  不知是誰說時間會改變一個人的?雖然這一段旅程才完成了一半,才經過了一個月的時間,但溫律行卻很清楚他對白塹予的看法幾乎是完完全全的轉變了。

  就如,他並非如同外表所見的那般纖細柔弱。

  這幾天的路趕下來,不論是騎馬或是步行,白塹予的體力與耐力都教他刮目相看。他馭馬的功夫頗佳,身手更是靈活利落。而且那份靈活利落,似乎是真正的隨著時間而有所改變。

  而且他也發現:其實白塹予是個相當聰穎的孩子,只是就是單純過了頭,對他人幾乎沒什麼防備與心機。

  也或許……就是這樣的個性,才讓他的笑容顯得那般的好看吧!

  一時之間也說不上原因,但溫律行清楚的明白他對白塹予的好感與日俱增。

  而且,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習慣思索著有關他的一切,甚至搜尋著他的身影……那個充滿活力,曾被自己緊緊擁住,在身下嬌喘呻吟的身影。

  他明明是個公私分明的人,一旦對一個人有所認定就不會再對他持有任何的私情。但隨著對白塹予的認定逐漸確立,他發覺自己回憶起那件事的時間多了。

  甚至在夢裏。

  那一切往往都是以片段的方式呈現,間或夾雜著那抹溫暖醉人的笑意閃出。

  一遍又一遍的重複,一遍又一遍的撩撥著他內心深處。

  「溫律行?」

  卻聽一陣柔和的喚聲傳來,拉回了溫律行分散的注意力。

  不知何時,方才堂而皇之占著自己思緒人兒已然來到了身前,伸著手在眼前揮著:「你是不是不舒服?怎麼呆站在這兒發呆?」

  「沒事。」回過了神,溫律行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態。最近,他常常像著樣思索著與白塹予有關的事思索到失神,雖然被白塹予瞧見倒還是第一次。

  他並不討厭思緒中有他的感覺,卻又因此而感到了幾分心亂。溫律行掩飾的在桌旁坐下,倒了杯茶潤潤口。

  白塹予依樣照作在他的對面坐下,目光飄向正低頭飲茶的溫律行。

  這一陣子以來,溫律行對他的態度明顯的好了許多。雖然他還沒有真正的親口告訴自己他所謂的「認定」,但白塹予明白,溫律行對他的看法已經變了。

  一路行來,由於二人扮成「老相好」,無可避免的是得用同一間房了。在幾番商議過後他竟也合作的同意說輪流睡床,輪流打地鋪,而且每一個晚上都安分守己,完全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甚至,他還曾經徵詢過他的意見。天曉得當白塹予第一次聽到他詢問自己的看法時,心中的那份喜悅是有多麼的強烈啊!

  因為,這清楚的表示了溫律行已經將他擺在至少接近對等的地位了。

  偶爾他會因為溫律行的譏諷嘲弄而大發雷霆,但久了,當他注意到溫律行的語氣變成像是在和朋友玩鬧時的語調之時,他也學會了釋然。

  漸漸地,爭吵與不快的感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和而投契,甚或帶著幾分愉悅的感覺。

  白塹予突然發覺:和溫律行相處其實並不是一件那麼難受的事。

  除卻了他的勢利、現實,以及有時的不擇手段,其實他是個不錯的人。

  曾經那麼清楚的感覺到厭惡,而那不過是一個月前的事罷了!但現在一切的感覺都模糊了,甚至是有了越來越多的好感。

  他不否認他直到現在還對溫律行存有厭惡。但這不影響他面對溫律行的態度有所改變。畢竟,他向來是個別人對他好幾分,他就予以回敬的人,現在溫律行待他不能算差,他自然也不會惦記著舊惡的不給溫律行好臉色看。

  只要不想起那一天,他幾乎就可以完全忘掉對溫律行這個人的厭惡。

  也許……哪一天他們真的能稱得上是真正的朋友也不一定。這個念頭不只一次的在白塹予的腦海中浮現,而且那份渴望也一次比一次強烈。

  他低低的歎了一聲,很輕很輕的,沒讓溫律行察覺。

  突地,一陣極細微的聲響入耳,白塹予一雙皓眸登時染上了幾分銳利。

  「說好了今天是我睡床的吧?」

  刻意放大了聲響的說著,他輕輕的拍了拍溫律行,繼而以指沾茶水,在桌上寫下了幾個字:換位而寢。

  「放心,我不會占了你的床。」

  溫律行會意的點了點頭配合著他欺敵,心下卻莫名地一緊。

  那張秀麗的容顏此時仍被覆蓋在易容的妝下,唯一仍「真實」的一雙眸子澄澈燦亮得教人心慌意亂。

  他所擔任的是他的保鑣,必須以身保護他使他免於遭受傷害……一開始,溫律行並不將白塹予當成是一個保鑣看待。但當他隨著時間逐漸瞭解了他的能力之時,他意識到了白塹予身為一個保鑣的身分,一個極其危險的身分。

  他也明白了白塹予方才動作的目的。只怕是他察覺到了有人欲不利於自己,是以事前先做點預防措施。二人啟程至今,這還是第一次教那群殺手逮著了。先前之所以要易容本來是不希望被人發現,不料只拖延了一個月就給纏上了。

  他想起來了,白塹予的一身功夫因自己的私欲而毀於一旦,正努力著讓它慢慢恢復。那麼今晚的殺手他應不應付得了?會不會一個不小心就受了傷呢?

  如此的思緒轉著,不安的感覺教他的心揪得更緊了。

  他是怎麼了?

  溫律行不解的自問著,他的反常越來越嚴重。

  是越來越接近成都,越來越接近那悲哀事實的中心的緣故嗎?

  還是……有著其它未知的理由……?思緒更加的紊亂了。他習慣性的扯上一抹掩飾的瀟灑,一個用來迷倒女子的笑容。

  「明天,」刻意讓自己轉移注意力,溫律行帶笑開口,「我們走水路吧!反正這些日子路程倒也沒耽擱。不如溯江而上,順帶欣賞風景。」

  「嗯,好。」白塹予隨意的答了一聲,倒也沒想清楚溫律行所說的「水路」指的是什麼。外面的人聲未歇,殺手一時絕對不會攻來。心下如此斷定,朝溫律行點頭示意,然後便自盤腿而坐,闔眼開始運功。

  * * *

  夜深了。

  並椅而寢,白塹予放足了所有的注意力,手中持著數枚鐵藜暗自運勁以隨時準備迎敵。

  對方的數量大概是四個,功夫還算可以,依他現在的內力仍可大概解決掉。

  大概只恢復了原來的四成……但要應付對方倒也足夠了。

  凝神細聽,只聽其中四人討論一陣後,決定由三人開窗入屋,另一人則留在上面把風。沒多久,便聽得窗戶被小心翼翼開啟的聲音傳來。白塹予沒有睜開眼,卻將他們的行動給聽了個仔細……

  月色自窗外透進,晃亮了三名殺手手中銀白而帶著寒氣的刀鋒。

  毫不遲疑,三道銀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白塹予襲去。而這正是他所期待著的機會。抓准了時機,在三把刀即將危及他的性命之時,手中鐵藜疾飛而出,以著最大的勁力朝三人襲去。

  三名殺手不料竟會有這樣一著,一時間俱是一陣慌亂便要閃躲。但躲沒躲著倒是露出了一身的空隙,三枚鐵藜精准的擊中了他們的腿部,而白塹予也在放出鐵藜時躍起,以極佳的身法流竄於三人間,在他們痛呼出聲之前點了他們身上幾處要穴||當然也包括了啞穴。

  只這麼一瞬,三名殺手就處理完成了。確定他們已經暫時沒了危險性,白塹予飛身出了窗外,躍上屋頂。

  屋頂上把風的那名殺手還不知道同伴已遭制服之事,是以在望見白塹予之時一陣錯愕。白塹予哪給他應變的機會?又是一枚鐵藜疾飛而出,殺手也同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擒了他,白塹予再度回到了房裏。

  此時的溫律行已經坐起,一雙深邃的眸凝視著披著一身月色回來的白塹予。

  他已經卸了易容,但白塹予沒有。頂著一張平庸的臉,他將殺手放到了同伴的身旁,然後頗為滿意的凝視著四尊直挺的雕像。

  「你打算怎麼處置?」輕聲詢問溫律行,因為那四尊雕像的模樣使得語氣之中有一份孩子氣的調皮。

  溫律行微微蹙了眉,不知怎麼的對白塹予這般輕鬆自在的態度感到不悅。

  他知道白塹予剛才露的那一手功夫有多好,更知道剛才的情況事實上有多驚險。一想到此,對於他自在神態的不悅忍不住又深了一層,劍眉橫成了一杠。

  「把他們帶去衙門吧。」

  語氣一聽就是知道是不悅,卻連溫律行自己都沒能找出原因。

  白塹予受這個氣受得莫名其妙。他不就是好好的作了保鑣的工作嗎?怎麼一番用計用力之後還得忍受溫律行的臉色?

  強自按下了滿心的不快,語聲微澀:「你不問問主使者的身分?」

  「不用多管,你照做便是。」

  心裏有些煩躁,又經他提起了有關主使者的事,心情更是一落千丈。理所當然,語調也牽連著更明顯的表現出不快。

  他應該是能將外顯的情緒收放自如的,但內心的煩躁卻教他亂得無法控制。

  無辜受氣的白塹予見他這麼不可理喻,心底也是一股火氣陡然升起。不再理會溫律行,雙手各拎一個殺手,來回兩趟便將事情給辦了個乾淨利落。

  夜晚最終歸於平靜,但滿室的火藥味卻仍是濃得教人屏息。

  原來之前的和諧相處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白塹予躺在椅子上悶悶的想著。他已經盡力忍讓不讓自己對溫律行發脾氣了,可是這個溫律行卻絲毫不體諒自己想維持那份平和的心情,還毫無理由的胡亂發脾氣,根本就還是一樣的惹人厭嘛!

  他一定是一時昏了頭了才會對溫律行有好感。

  越想越是氣憤,雙眉緊緊蹙了,嫣紅的唇瓣孩子氣的翹了老高,他刻意的背對著溫律行,彷佛是在強調著原先建立起的友好關係的決裂。

  望著那纖細的背影,倔強性子讓人瞧了個明白。

  原先的煩躁沒退,反倒更添入了幾許惆悵。他望著他身子誘人依舊的身段,也明白的接收到了他象徵決裂的訊息。

  心,揪得更緊了。

  「……別再易容了吧。」突兀的開了口想打破沉默建起橋樑,那種決裂的味道讓溫律行感到無比的難受,「反正行蹤已遭人發現,那就別再多費工夫易容了吧。」

  他的開口代表了他的示弱,但內心的那種感覺卻逼得他不得不如此做。

  「喔。」聞言,白塹予短短的應了聲,一聽便知是餘怒未消,卻因溫律行願意主動開口而有了幾分訝異,幾分柔和。

  有點不知道該怎麼看待溫律行,他的內心起了幾分矛盾。原先還在想這個人實在是過分到極點的,但這麼一折,一時間的忿忿卻又很快的消失無蹤。

  他究竟覺得溫律行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連白塹予自己都忍不住在心底這麼問著。對他的感覺……又究竟是討厭的多,還是有好感的多……?一時之間理不出個頭緒,意識倒是有些朦朧了……不得已的放下了思緒,不久便陷入了沉睡。

  聽他的呼吸逐漸轉為平穩,那規律的輕微聲響奇異的暫時平撫了內心的紛亂。

  不論是思路,或者是情緒。

  目光仍釘在那背對著自己的纖細身影之上,卻不自主的越放越柔。

  溫律行沒有察覺,只是放縱著自己凝視著他。

  不知不覺間,柔和的目光之中,滲入了一分未曾有過的憐惜……以及愛戀。

  火藥味早已退得一乾二淨。而今彌漫在空氣中的,是那一份逐漸深了,卻仍未被認知的莫名情愫……

  夜,深了。


第五章
  「哇!」

  望見馳名天下的奇偉景觀,白塹予興奮得像個小孩似的發出了讚歎聲。

  那晚他是有聽到溫律行說要走水路的那句話,但一時也沒多想。直到溫律行領著他要上了船了,他才瞭解到溫律行所謂的「水路」是指自三峽溯長江而上。

  他雖然也是走過不少地方的人,不過由長江三峽進入蜀地還是頭一遭。

  「你從未去過成都?」

  詢問的語調帶上嘲弄,卻早已不帶任何的輕視。

  他細細的打量著白塹予,那張秀麗的容顏因興奮而顯得格外的紅潤,帶著幾分驚喜、幾分訝異的表情好看得教人心亂。

  那樣溫暖而充滿生氣的表情令人有種如沐于春陽之中的舒適感受。

  望著他那真誠的笑容,溫律行覺得他並不如自己初見他時所感覺到的那般粗魯無用,反倒是可愛得緊。他望著他在風中飄舞著的及肩發絲,輕細的發絲撫過雙頰,那樣的姿態有著一分的媚惑。

  他望著他,那般專注的凝視彷佛是著了迷一般。他第一次知道,看一個人可以是這麼享受、這麼教人愉悅的事。有如失去了行動的能力,只是一個勁兒的將目光停於他的身上,無可自拔。

  但此時的白塹予卻遲鈍得緊,耽溺于四周景致的他完全無暇分神注意那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甚至忘了理會溫律行的問句。四處張望著,不期然間望見前方的樹木。雙眉一挑,愛鬧的性子便起,足尖一蹬身形已然自舟上躍起。

  「白塹予?」原先望得怔了的溫律行被他這麼突來的舉動給嚇了一跳,便是他這麼一個善於隱藏的商人也忍不住驚呼一聲。但見白塹予已然踏上岸上石壁,提氣上行,在那近乎陡直的壁上疾行而上,卻是一派的從容自適。

  「好舒服喔!溫律行,你要不要也上來玩玩?」

  喜悅之情滿溢的他自上對在舟上一臉詫異慌張的溫律行喊道,卻不料一分了心,內力仍未完全恢復的他一腳未踏穩,整個人便要直墮了下去。

  「小心!」難掩焦急驚呼出聲,溫律行匆忙間便打算要跳下水救人。但也不知白塹予是怎麼弄的,一個借力身子卻已再度上騰,利落的直往壁上一顆果樹行去,不多不少的摘了兩顆,然後才再度回到了舟上。

  「看起來不錯,你吃一個吧!」

  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的遞了一個果子給溫律行,秀麗的容顏因運勁用力而更顯得富有血色,頰上已是誘人緋紅,身子微微沁了幾分汗水。

  見他沒事才放心的松了口氣,溫律行已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你不吃嗎?……咦?你怎麼渾身是汗啊!」

  看他半晌不動,白塹予語帶疑惑的問著,便自懷中取出汗巾替溫律行擦起了汗:「這幾天你好像有點中氣不足,可別受了風寒才好。」

  「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了!」

  一把抓住了他好心替自己拭汗的手,不知怎麼的有點心煩意亂,連語氣之中都不由得帶上了急切:「剛才要是不小心點,你不就……」

  「你在關心我嗎?」

  一雙皓眸在聽到他這句話的同時,露出了一分的欣喜與期待,閃著燦亮的光芒直瞅著他,那樣的神情格外的惑人心神。

  「我……」被這麼一問,溫律行竟是感到有些害臊的不知該如何作答。正在暗罵自己怎會這般扭捏之時,卻因面前出現的一抹笑容而呆了。

  白塹予笑了,而且是確確實實的對著他,確確實實的因他而起。那一雙豔紅的唇瓣畫出了一抹極為優美的弧度,連眉宇、雙眸之中都染上了笑意的神情更是格外的醉人。

  不只是一瞬間,溫律行癡了。

  他望著那張秀麗的容顏,那樣好看的笑容是如此的……

  不自主的,伸手,輕觸,撫上。

  指尖所觸及的是溫暖的肌膚,平滑柔軟的觸感令人萬般眷戀。

  他又憶起了,憶起了這張容顏曾是那般的誘人而惹人憐愛的在身下嬌喘呻吟。他甚至憶起了他的媚態,還有那……被自己侵犯時難以自禁的痛苦淚水。

  有幾分的渴求,可一旦憶起他的淚,渴求立刻為深刻的不忍與心疼所取代。

  「溫、溫律行?」

  不解于溫律行的動作,但被他所碰觸的左頰卻因感受到他手掌的溫暖而有些莫名的躁熱,伴隨而來的訝異令白塹予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亂。

  陡然間才憶起:他的右手仍給溫律行抓著,而現下又讓他給撫上了左頰。

  白塹予的呼吸不禁有些急促了。對於自己所處情況的認知教他不由得一陣慌亂,甚至本能的感到一種恐懼……以及厭惡。原先的笑意早已消失,秀麗的容顏是一片慘白。

  溫律行才方回過神來,便赫然發覺眼前的人兒面色早已慘白的可怕。心下一陣慌亂不安,語氣之中難掩焦急:「白塹予?你……」

  「放、放開我……」本該充滿不快的語氣卻是萬般的無力,白塹予的語音之中帶著深深的恐懼與厭惡。

  望著溫律行的眼眸,亦然。

  被他那強烈的情緒給嚇著了,溫律行心下慌得更加嚴重。匆忙地依言放開了他,卻突然間明瞭了他畏懼的原因。同時,一種極其複雜卻又難受而令人心酸的感覺湧上了心頭。溫律行無措的轉過了身,他覺得自己失去了再瞧白塹予一眼的勇氣。

  不敢,也不忍再望……

  沉重的靜默,許久許久。

  突地,一陣纖細的觸感滑過背脊。溫律行驚詫的回過了頭,映入眼簾的是白塹予仍然帶怯,卻已強自平復了許多的眼神。

  「我費了那麼大勁摘的,吃吧。」

  語聲有些乾澀,伸手將先前摘的果子再度遞給溫律行。

  「謝謝……」溫律行接過,如釋重負的笑了。

  「不客氣。」望見了溫律行松了口氣似的笑容,白塹予也輕輕的笑了。

  面色仍舊未恢復原先的紅潤,淡雅的笑容襯上那過白的膚色,不知怎麼的竟叫人感到了分哀淒……內心那般複雜的感覺仍舊沒個頭緒,也沒個答案。只是,看著那抹笑容,心頭又忍不住的再度揪緊了……

  「雕樑畫棟」用以形容眼前房屋宇裝飾之精細華麗也許是再適合不過了。

  一片夜色之中,成都溫府外表所瞧來的奢華氣派更甚于揚州溫府。

  望著那華麗過了頭的大宅,白塹予詫異的瞪大了眼。

  昨晚聽溫律行一說才知道,原來他到成都來是為了找他的弟弟溫克己。

  聽說溫家堡在成都的分號大小是僅次於揚州本號的,但白塹予怎麼樣也沒想到這屋子的裝飾竟會誇張到了這等境地。如果一家商號的大小得看他的門面決定,那麼打死白塹予他都不會覺得眼前的宅邸只是間分號。

  「成都溫家堡的確是揚州本家的分號吧?」

  白塹予扯了扯身旁溫律行的袖子,小聲的問道。

  「不錯。」他回答的語調很平靜,卻因過於平靜而深沉得可怕。

  已經很久都沒見他露出這種神情了,白塹予有些受驚的縮了縮脖子。他望著溫律行面上皮笑肉不笑的邪氣,那種隱藏著的深沉心緒因難以預知而令人不安。

  但他是來見他的家人不是嗎?為什麼神情卻是深沉得教人感到可怕?

  那樣的神情,牽動了自己內心深處的一股……名為「不忍」的情感……而且,似乎比起以前要來得更為深刻,似乎已不光是因為與那個人相似的緣故。

  沒有多加細想,眼前情形之古怪要更能引起他的好奇。但好奇歸好奇,一望見溫律行那樣一張平靜過頭的深沉表情,白塹予滿腔的問題便全給哽在喉間了。

  想問卻又不敢問,但內心的那份不忍卻是越來越強。看著那張俊逸的臉孔,不知怎麼的覺得他的神情實在是悲哀得可以,甚至令心頭莫名地揪緊了。

  好想好好鼓勵、安慰他,卻又無從下手。只覺一個念頭閃過,有些遲疑的,白塹予雙手勾攬住了溫律行的左臂。

  被他突來的動作給弄得身子一僵,溫律行帶著幾分訝異的眼神瞧著他:

  「白塹予,你……?」

  「不要再露出這種神情了……不要讓我覺得自己好沒用……」

  想幫助一個人卻又無法,那種無用的感覺他不想再嘗。語音低低的說著,勾著溫律行的雙臂卻是下意識的收緊了。

  不討厭這樣的感覺……溫律行凝視著他低垂的秀麗容顏,一股深刻的愛憐取代雜緒占滿了心頭。望著他纖細的身形,那份愛憐竟又極為詭異的滲入了一種強烈的渴望……強自壓下滿心的異樣,原先深沉的神色平復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份滿滿的愛憐,難以自己的出現在那張俊逸的容顏之上。

  伸手,半是感激半是眷戀的拍了拍他的肩:「謝謝你。」

  「不、不要緊。」被溫律行這麼一拍,白塹予突然有些慌了,竟然將「不客氣」說成了「不要緊」。察覺了自己的口誤,一張俏臉困窘的微紅,心底卻對自己的反應有所疑惑。他沒事慌成這副德性做啥?而且……方才被溫律行拍過的肩,竟莫名的有幾分躁熱……

  怪了,他衣服明明穿得好好的啊?大概是成都真的太熱了吧!

  自從十多天前在船上的事情之後,溫律行都儘量避免和他有過多的接觸,但待他卻較先前更好,甚至都還主動讓床給他……真不知這溫律行到底是怎麼……

  「大少爺?」卻聽一個驚喜的喚聲打斷了白塹予的思緒。

  猛一抬頭,便見到溫律行已然恢復了原先的平靜深沉,嘴角揚起了二人初識之時,那種帶著幾分邪氣的笑容。

  眼前站著一名陌生的男子站在二人面前,神情之中滿是奉承阿諛。

  「白塹予,待會兒我說什麼你都不要插口,就當作是事實,好嗎?」

  目光在接觸到白塹予的瞬間柔和,他微微側身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喔……好。」雖然不明白溫律行為什麼這麼說,但白塹予直覺的明白他絕無惡意,是以低聲應允。

  他湊近自己之時,那股襲上頸部的熾熱鼻息教人身子難以自己的竄起了熱度。正自覺得奇怪,突地又憶起了自己仍勾著溫律行的左臂。他急忙慌張的放開,即使心裏因為這個動作莫名其妙的感到失落,即使先前勾著他左臂的感覺甚至讓他覺得舒服。白塹予覺得自己的反應實在怪透了。不過,此時有關溫律行的事情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老徐,克己是不是在等我們了?」

  溫律行出聲向眼前的男子||溫府的總管詢問道,卻是問得暗藏了玄機。

  老徐點了點頭,既是鞠躬又是哈腰,便是一副天生的奴才樣:「大少爺說得沒錯。二少爺早整理好了律風居等您呢!」

  「那好。我們一路由揚州趕來旅途勞頓正打算好好休息。老徐,帶路。」知道自己所想的全然無誤,溫律行心中一陣酸楚,面上卻仍是一派的悠閒從容。但一旁的白塹予瞧出了毛病。不單是溫律行的心情變化,還有他問話之中的詭異。

  他記得溫律行就是為了不想讓人發現才刻意改裝來成都。之前行蹤被人發現已是極為奇怪,現在居然連溫克己都知道他們要來的事……但溫律行沒有理由說謊啊?莫非有人將他們的行蹤透露了出來?

  這麼說的話,會知道他們改裝來成都的就只有霽紅一人。但若說是霽紅,那先前一個月的平靜卻又靜得太奇怪了些。畢竟,霽紅知道他的功力是逐漸恢復的。如果想要殺溫律行,那自然是越早動手越有利了。

  而且……他也不認為霽紅是這麼樣的一個人。

  至於他們的行蹤,若是那些殺手發現不對勁才急忙出手,倒也沒什麼奇怪。但為什麼溫克己會知道?他一路上幾乎是和溫律行形影不離的,卻從沒見過他寫信給任何人。

  心下有幾分不安,白塹予隱約明白了溫律行的情緒變化的原因所在。

  一切……都透露著古怪……

  思緒竟自轉著,卻沒察覺到那老徐一直盯在他身上的目光。不過溫律行可就發現了。不知怎麼著,看到老徐一雙眼直瞅著白塹予,心底便是一股熊熊怒火升起,幾乎想挖出他那雙眼好阻止他再看白塹予。但溫律行忍下了,也應該忍下。

  見先前同老徐說的話一直沒得到回答,他雙眸一寒,借機發作:「老徐!」

  只這麼道了二字,語音中的威嚴與寒氣卻聽得讓老徐整個人渾身不舒服,趕忙道:「大少爺,小的馬上就帶您去……對了,請問這位……公子如何稱呼?」

  不舒服歸不舒服,但還沒忘記問問這個人的名字。老徐方才就覺得溫律行同這少年裝扮的人實在過於親密了些。他當然知道自己大老闆的喜好,加上這少年又生得一張驚豔四方的秀麗容顏,不用多想也猜得出其中的關係。因為明白如果想討溫律行歡心,自然也得討那名少年的歡心,是以匆忙之餘仍是如此問。

  溫律行雙眉微蹙,語氣有幾分的懾人:「他是我的小廝,你別多管閒事。」

  這已不光是在做戲,他是真真正正不想讓其它人知道白塹予的名字。

  被這麼一罵,老徐立時明白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不由得青了一張臉:

  「是,小、小的知錯。大少爺,請跟我來。」他一邊擦著汗一邊道,顯然是緊張到了極點的伸手一比,領著二人便往宅中走去。

  * * *

  放好了行囊,白塹予在床畔坐下,過度的悶熱令他忍不住松了衣帶,脫了鞋子,並將腦後及肩的發絲束起。

  「為什麼直接到房間來?你不先見見你弟嗎?」

  一雙眼眸帶著疑惑,他瞧著在桌旁喝茶解渴的溫律行問道。

  聽他這麼問,溫律行停下了原先將茶杯送到嘴邊的動作,抬眼望向在床畔坐著的少年。他的頭髮梳在腦後束起,理所當然的就露出了纖細白皙的頸子。鬆開的衣帶使衣服的前襟開了,露出了過薄而汗濕的裏衣。

  鎖骨的線條隱約可辨,突起的乳首與纖細的腰部亦同。

  溫律行感到身體一熱,本能的欲望立即強烈的升起。但理性告訴他他什麼都不該做,是以他有些尷尬的別過了頭,口中吐出的語音微澀:「白塹予,將衣服穿好吧。」

  「天氣這麼熱,我快受不……啊!溫律行,你不要轉移話題啦!」

  正要作著辯解,卻因自以為明白了溫律行的意圖而不滿的責備出聲。

  「我沒有想轉移話題的意思。我不想見克己有我的理由,你聽我的將衣服穿好。」掩飾的喝了口茶,心裏卻因為那誘人的軀體而慌亂不已。

  他早已不再將白塹予視為一個無用的玩弄對象,也不該就這麼輕易地讓自己失去應有的控制。他該是更理性的!溫律行如此的想著,無奈內心的那股欲望卻有如脫韁野馬一般的難以控制,令他只能儘量壓抑思緒,儘量移開目光。

  瞧見他的反應,白塹予心裏竟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陣酸楚。

  他沒聽出在溫律行話中的壓抑,卻聽出了那語句中的隔閡。

  從頭到尾,溫律行絲毫不願對他敞開心扉,不願告訴他這一切的前因後果。白塹予突然覺得自己和溫律行的距離好遠好遠,就像霽紅所說的一般,怎麼樣也聽不到他的真心話……

  他和溫律行……真的就只存在雇主與受雇者的關係嗎?難道他不能將溫律行逐漸改變態度時對他的好視為感情的表現嗎?

  他好想交溫律行這個朋友,但他所表現出的防備卻令他心酸。

  對於腦海之中屬於霽紅的那張美麗容顏,不自禁的升起了幾分羡慕及忌妒。眼眶一熱,心底湧起的萬般情緒複雜得讓他想哭,卻仍是倔強的將淚水忍住了。

  反正溫律行不說就不說,自己也沒可憐到非求他告訴自己不可,不知道就不知道嘛!把心一橫,語氣之中帶著憤怒,道:

  「你不說就算了,反正我只是個保鑣,雇主的事我管不著。」

  可不知怎麼的,這話卻是越說越傷心,竟連聲音都有些哽咽……白塹予忍住了即將奪眶的淚水,身子一側將頭埋入了被中。

  「白塹予,我不是……」

  「我很累了,讓我睡吧。」

  聽出了他語音之中的哽咽,溫律行被他這一番話給引得抬起了頭,萬般的心痛不忍逼他慌張的想和白塹予解釋,但話未說完便給他悶悶的聲音給打斷了。溫律行感到沮喪,尤其是在想起他的那一句「反正我只是個保鑣,雇主的事我管不著」之時。

  是啊,他們兩個也只不過是雇主與保鑣的關係而已。白塹予現在之所以願意留在他身邊,也只是因為保鑣的工作罷了。

  如果彼此在之後有所交集,那大概也是因為霽紅的關係吧!

  眉宇之間有著一絲的痛苦。渴望能有所挽回,他起身走近床畔,伸手按上白塹予肩頭:「你聽我說,我……」

  「不要煩我!」回過頭氣憤的大吼出聲,白塹予怒目瞪視著溫律行,眼眶之中卻已涔了淚水。

  溫律行收回了手,神情有一瞬間的黯然。

  他轉身,淡淡的道:「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去找克己談談。」

  言罷,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留下不知所措的白塹予呆坐在床上。


第六章
  一直以來他都不想去面對,卻不得不面對。

  溫律行蹋著熟悉的步伐直往溫克己的房間走去,心情卻是萬般的複雜。

  其實真正說起來,他一路上幾乎都是這種心情的……不,應該說是打從霽紅回到了揚州之後,他的心情就一直是這般的複雜。

  而現在,又加上了白塹予的事,更是複雜到不能再複雜。

  在屋前停下,門沒關,他看到溫克己在小廳裏坐著喝茶等他。兩個人兄弟的關係由臉孔之上的相似便可大概瞧出,但此般的相似卻更教溫律行心痛。

  進了屋,在溫克己面前坐下,神色儼然:

  「克己,我開門見山說了,我絕對不允許你將四川分號獨立。」

  「哼!不允許?憑什麼?」一聲冷笑,早料到他的到來的溫克己見他將話說明瞭,毫不客氣的質問道。

  「我是你的兄長,更是溫家堡的當家者。你知道我該做對你、以及對商號最有利的處置。克己,不要讓我為難,我……」

  「對我、對商號最有利的處置?我看你說錯了吧,大哥。應該說是……對你最有利的處置才對。」

  努力強迫自己保持心平氣和,溫律行解釋勸說著,卻給他語帶嘲諷的打斷了話。

  溫克己的眼神帶著敵意,嘴角勾起的笑意滿是不屑。

  「溫律行,你不要以為我還是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你知道我的能力比你強,資質比你好,就事事都不肯放手,是不是?對我好?你只不過是怕我沒法受你控制成為你的威脅罷了。不要以為溫家堡是靠你復興就成這附德性。我告訴你,如果當年掌控溫家堡的是我,現在的事業就絕對不會只有這樣。」

  本來知道他對自己的偏見極深,但聽他這麼道卻仍是忍不住一陣椎心之痛。

  天曉得他是多麼的在乎這個弟弟!溫律行忍下了滿心的無奈淒苦,語音仍自維持著平靜:「克己,你不要誤會。我沒有想要控制你的意思。你不會沒來由的想讓四川分號獨立的不是嗎?是升昌行的阮丞熹說服你的吧?你該要明白的,他會這麼做完全只是想挑撥我們兄弟,併吞四川分號而已。」

  他仍然不願放棄。因為,一旦使出了最後的手段,兩人的關係只怕就再也沒有修好的可能……

  但溫克己怎麼樣也無法明白他的用心。在他看來,這也不過是溫律行一個無聊的技倆罷了。

  「你以為我會信你的話?如果你沒有想控制我的意思,又何必將霽紅放到我身邊?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霽紅那女人美其名是來幫我處理與布行繡坊的交易,事實上根本就是來監視我的!」

  監視……嗎?

  溫律行因這句話而在心底一陣苦笑。他讓霽紅來的的確確是想幫助克己。因為他對自己的偏見早已深到會讓他喪失應有的判斷力的地步,所以才要精明不下於己的霽紅來幫他,注意一下他的反應以防止他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像這樣的目的被說成是監視溫律行也無法反駁,雖然這個監視完全是出自于對溫克己這個弟弟的關心。

  但他知道不論再說什麼,溫克己都聽不進去了。

  「克己,」他在萬般無奈之中不得已的下了最後通牒,「你如果仍然堅持要獨立,我只好將四川分號的管理權交給其它人了。」

  聞言,溫克己毫無預警的大笑起來。

  「說了半天,你還不就是打算收回四川分號的管理權,還拐彎末角故作善良和藹的好哥哥在那兒胡扯?算你狠!不過別以為我會就這樣算了,溫律行。」

  撂下了狠話,他陰陰的瞪了溫律行一眼,轉身入了內室。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了,溫律行才站起了身,緩緩的出了屋子。

  一切的舉動看來都是如此的平靜,但他的神情卻早已毀了他強作的假像。

  仰頭望向天際,這個夜空陰沉得如同他的內心。

  什麼人人羡慕的江南第一富商?他甚至連與自己弟弟的關係都沒法處理好!

  不期然間,白塹予秀麗的容顏在腦中浮現,還有那一聲極其憤怒的「不要煩我」。

  他連想要親近這樣一個少年,都沒有辦法啊……

  苦笑一陣,長長的歎息自唇間逸出。

  * * *

  溫律行離去之後,白塹予的心情更是低到了穀底。

  回想起當時的情況,他知道自己不該對溫律行吼的,因為那時溫律行很明顯的是想和他解釋。但他卻愚蠢的失去了理智,就這樣對溫律行大吼出聲c

  懊惱的把頭埋在被子裏,腦中回想著的全是與溫律行有關的一切,以及兩人相處的點滴。

  被他那樣一吼之後,溫律行還會不會理他?會不會生他的氣了?白塹予亂糟糟的想著,心情卻是越想越沉重,沉重得教他無力到想哭出來的地步。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得去和溫律行道歉才行。心下如此想到,白塹予立刻匆匆起身整理好了衣裳準備去找溫律行,卻在剛打開房門時停下了腳步。

  他聽到了一陣極輕的足音,顯然是使用了輕功以防遭人發現。正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當下認定了對方是敵人,白塹予立即飛身出外循聲來到了對方面前。

  來人一身黑衣,更讓人確定了他不速之客的身分。只見那人沒料到自己會遭人發現,長劍一遞以迅雷不及掩耳直刺向白塹予心窩。

  見狀,白塹予身形一退便即利落的閃過,並趁殺手收招的當兒伸手打算扣住對方持劍的右腕。察覺到他的意圖,來人左手便是一掌推出,一股大力直朝白塹予襲來。

  這樣的情況若是發生在一個月前,他只怕是會毫無招架之力的受到重創。但是現下的白塹予功力已恢復到了過去的六成,要接掌還擊絕非難事。左掌一翻擋下了對方的,並趁勢成功的扣住了對方的右腕。

  對方大驚之下打算掙脫,但白塹予一股力道施加下來卻讓他無法得逞。

  最後,他終於放棄了抵抗。

  「沒想到溫府竟有這樣的一個少年高手,」語氣半是訝異半是欽佩,黑衣人仔細的將眼前生得一張秀麗容顏的少年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翻,「請問兄台如何稱呼?」

  「我沒有必要回答你的問題吧?」沒想到這黑衣人的性子竟似這般開朗,心念一動,白塹予頗感有趣的放開了黑衣人的手讓他還劍入鞘,另一手則按上了黑衣人的後頸,「和你談個條件。只要你照實乖乖回答我兩個問題,我就放你走,並且告訴你我的名字如何?」

  「看來挺划算的。」聽他主動與自己談條件,而己身似又絕無逃脫的可能,一番量度之後,黑衣人當下相當識相的立刻點了點頭,「說吧,什麼問題?」

  反正以兩個答案換得一命,還能知道這人的身分,怎麼想都是他賺到了。

  見黑衣人同意了,白塹予立時毫不猶豫地道出了長久以來的疑惑:

  「第一個問題,你來做什麼?第二個問題,幕後的主使者是誰?」

  一雙眼眸直瞅黑衣人,澄澈的眼神教人無法對他說謊。

  聽他這麼問,早就料到問題會是如此的黑衣人笑了出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問……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我想你大概知道,我是來殺溫律行的。至於第二個問題……幕後的主使者,是他的弟弟溫克己。」他本來就沒有想騙他的意思,加上又看到了那樣的神情,是以黑衣人將真相說得乾脆。

  「胡說!怎麼可能?」

  聞言,白塹予不敢置信的驚呼出聲。

  怎麼可能會是溫克己呢?哪有人會想殺自己的手足的?當下便認定黑衣人說謊,扣著他後頸的手立時施了幾分力:「他們是兄弟啊!」

  「有什麼不可能的?溫律行和溫克己的感情一向不好。我不認為那個溫克己做不出為了權力而買殺手殺自己哥哥的事。」

  說實話還被「用刑」,黑衣人吃痛,神情一派無辜的急忙向他解釋道,「不信你今晚跟蹤他看看,看看事實的真相。」

  看他的神情不像在說謊,白塹予將信將疑的松了力道,放開了黑衣人並快速的點了他幾處大穴。

  「那我就姑且信你了……不過為了避免你再我不在的時候傷害溫律行,只好請你當幾個時辰的雕像了。」說著,頓了頓,目光在瞬間轉為冷森……

  「溫律行是擎雲山莊保護的人,而到目前為止我並不想動手殺人……我警告你,今後別想再動溫律行,否則我白塹予絕對不會饒過你!」

  話聲方了,白塹予已然扛起了因為聽到他的名字而驚訝的黑衣人快速的奔至附近的一處破廟將他安頓好,又匆忙趕回溫府。才正打算找人問問溫克己的住處呢,便見到一張與溫律行有著幾分相似的臉孔鬼鬼祟祟的出了宅邸。

  猜想他大概就是溫克己了,白塹予躍上屋頂,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身輕如燕的他在屋頂上行著,仔細的瞧著前方溫克己的一舉一動,卻是越瞧越覺得不對勁。夜間出門行動還這般鬼鬼祟祟,擺明瞭就不是去做什麼好事。

  難道那殺手所言都是真的嗎?

  白塹予的腦海之中浮現了溫律行在這一趟旅行之中,不經意間所透露出的痛苦與迷惘以及自己詢問他是否知道主使者為何人時,他的百般規避……

  如果溫克己真是那樣的一個人,那麼溫律行的一切行為都能獲得解釋。

  但……如果真是那樣,那被自己親生弟弟背叛的溫律行豈不是太可憐了嗎?

  心頭一緊,強烈湧起的那份不忍逼得白塹予蹙起了眉。

  東彎西拐的跟著溫克己繞了一陣之後,眼前出現了一幢華麗氣派不輸成都溫府的宅子,門前寫著大大的三字:阮府。

  白塹予畢竟也是在江湖上混了幾年,見過不少世面的人,自然不會不知道「成都阮府」。這和「揚州溫府」是同樣有名的,因為它正是升昌行,這個勢力可說和溫家堡不相上下的大商號的本號所在、同時也是當家阮丞熹的居所。

  不過他記得溫家堡和升昌行向來是敵對的,那溫克己夜訪升昌行又存著什麼居心?只見溫克己和守門的家僕打了聲招呼後便進去了。雖然夜闖民宅不是件好事,但白塹予一心想知道真相,當下便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輕功一展,身子已然輕巧落上了阮府屋頂,跟著溫克己來到了一間小廳。他很不優雅的在簷上趴下,像是個賊人般輕輕移開了瓦片,由縫隙望向廳中。

  廳裏,一名神色平和中年男子好像早就知道溫克己會來一般的招呼他坐下。

  「阮伯伯,您說得沒錯,溫律行這廝表面上裝得一副好哥哥的模樣,其實目的根本就是來解除我的權力的。」

  才剛坐下便迫不及待的開口,溫克己忿忿的語氣之中有幾分的崇拜。

  聞言,阮丞熹頗為激動的傾身向前,神情顯得極為關心:

  「那麼他解除你的權力了?我就知道他見不得你好,一心只想打壓你。說實在,他今日容不得你插手事業,哪天便有可能容不得你存在。既然他早已不顧兄弟情分,克己,你先下手為強的舉動絕對是正確無誤的。」

  這番話與其說是在關心,倒更像是在煽動。但早就被他灌迷湯慣了無數次的溫克己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您說的沒錯。」他的語氣因阮丞熹的話而更為憤怒,卻猶帶一絲不易覺察的悲傷……

  「他此次來到成都正好落入了咱們先前設下的圈套……只要他一死,整個溫家堡就都是我的了。」

  白塹予聽著,心下一陣駭然。

  他沒有想到一對兄弟之間竟能有著這麼深的隔閡與偏見,甚至算計。

  如果是在早先初識溫律行時聽到這番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相信。但在這些日子的相處之後,白塹予卻怎麼樣都無法相信溫律行會這麼做。

  如果溫律行真的是這麼可怕的人,那為何又會這樣的痛苦,卻又努力的隱藏掩飾?他可以察覺得出來,溫律行是一個會默默承受一切、一肩扛起所有責任的人,就像那個人一樣,獨自承擔所有的痛苦。

  所以他相信溫律行。

  不過溫克己所言說溫律行解除他的權力是什麼意思?而他二人又為何會有這麼深的誤解呢?

  「話雖如此,不過你還是要小心點才好。溫律行難道都沒有發覺嗎?」

  語氣顯得放心不少,阮丞熹「和藹」的看著溫克己道。

  對於他的疑懼不以為意,憶起先前家中僕人所言,聲調之中帶著不屑:

  「我認為沒有。您知道嗎?他這次還帶了個美麗的少年來,聽說是在揚州的妓院遇上的。連出來辦事都要帶個寵童,這樣的人會有多少警覺心?」

  「那我就放心了!」聽他這麼說,阮丞熹終於松了口氣,神情轉為安心。

  看看時間也不早了,溫克己站起了身:

  「那,阮伯伯,克己就先告辭了。出來太久,就怕會讓人起疑。」

  「不送了。」他顯得極為不舍的這麼道了一句,目送著溫克己離去。

  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白塹予才剛起身打算回去溫府,突地,一陣陰側側的笑聲傳入了耳中。

  確定了笑聲的來源,白塹予再度低下了頭窺視屋內,只見阮丞熹面上原先的平和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陰險、算計那種心懷鬼胎的神情。

  「這個笨小子,居然以為我在幫他?他難道不知道溫家堡是多麼美味的一塊大餅嗎?既然今日他可以除掉溫律行……那麼,我當然也可以……在侵佔掉溫家堡之後除掉他了……」自言自語的這麼道,末了又是一陣狂笑,顯然就是個自信心過剩的人。

  明白了阮丞熹的意圖,所得到的事實逐漸連成一線……想知道事實的真相,就只差溫律行和溫克己兩兄弟的問題了。

  白塹予再度起身,身形一閃便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 * *

  在詢問過溫府執事人員有關所謂「解除溫克己的權力」,以及有關溫律行過去的大概情形之後,事實的真相已經了然於心。

  白塹予站在律風居的門口,帶著滿心的痛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為溫律行感到這般的心痛,而且是揪緊著有如窒息般的難受。他甚至得微微喘著才能稍加平復內心的翻騰。

  溫律行真的是個很好的人。白塹予心裏這麼想著,總覺得當初溫律行對他所作的一切惡事都可以予以原諒。他打從心底的佩服著溫律行的判斷力,佩服他對弟弟的愛護著想,更因此而為他感到心疼。

  即使出自關心的一片好意都被當成居心不良,他仍是這麼執著的對他好,而不在乎會被誤會,甚至令溫克己恨他一輩子。這樣的舉動深深的感動了白塹予。

  他想和溫律行盡釋前嫌,真真正正的交個朋友。

  卻聽此時,一陣琴音自居中傳來。

  白塹予有些訝異,怎麼會有人在此時彈琴呢?卻聽那曲音緩緩流泄,儘是滿滿的滄涼無奈,牽動了本來就紛亂不已的內心。

  被琴音給完完全全的吸引住了,白塹予不自主循聲入居尋人,卻在屋外的小亭望見了獨坐撫琴的溫律行。

  那張俊逸的容顏之上,有著好深好深的悲傷,好重好重的無奈。望著,心,又是一陣難過的揪緊,甚至難過得讓他濕了眼眶,提不起再上前一步的勇氣。

  他就這樣取了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觀望著,其實更多的是沉醉。

  沉醉在溫律行指尖撩動所勾起的琴音之中,沉醉在溫律行的哀傷之中。

  不自主的,癡了。

  久久,如同悲意般綿長的曲子完了。停下動作的溫律行抬頭,不經意的望見仍未回過神來的白塹予。

  沒有想到他竟然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出現,而且似乎還在那兒待了好一會兒,溫律行心下一陣詫異,匆忙間便即收起了所有的情緒,面上便是一抹瀟灑的笑意浮現:「你到那兒去了?這麼晚才回來。」

  他溫柔的朝著白塹予問道,不太希望自己的情緒影響了他的。

  經這麼一句才回過了神,白塹予一見到溫律行面上那抹與先前迥異的笑容,心裏又是一陣難受。

  「你為什麼總是要對我隱藏?」

  沒回答問題而是突如其來的反問一句,語氣之中不知怎麼的有了幾分的怨。

  溫律行愣了一下,卻仍是強作著平靜:「我沒有對你隱藏。」

  「怎麼沒有?」被他的反應引得更加心痛,一種莫名的怒氣令白塹予沖口便是一句語氣不善的質問,「為什麼要刻意隱藏自己?你難道就這麼討厭我?難道你就只對霽紅好嗎?」

  越問,心裏就越難受。眼眶一熱,鼻子一酸,淚水無法控制的盈滿眼眶,朦朧了視線,卻因他的倔強而不甘滑下。

  溫律行正想說他想太多了,卻在注意到了他濕潤的眼眸之時心疼的噤了口。

  而後,長長一歎。

  「過來坐坐吧。」他不再帶笑,淡淡的出聲對白塹予道。

  白塹予噘起了嘴,卻仍是依溫律行的話在他面前坐下。

  望著眼前人兒極惹人憐的神情,溫律行心中便是一股深切的愛憐。

  「你想問什麼?」他知道他的疑問很多,「我會照實回答你,不再隱瞞。」

  「如果說我已經知道了你和溫克己之間的曲折,你會不會怪我多管閒事?」

  有些遲疑的帶著幾分不安開口,心中對於答案卻是既期待又害怕受到傷害。

  溫律行有些訝異,但仍是搖了搖頭,語音極其溫柔:「不會,我不怪你。」

  聽他這麼說,有些松了口氣卻又因而更為緊張。

  「那,你當不當我是你的朋友?」

  「當然。」毫不猶豫地作了回答,心中卻因「朋友」而一陣酸楚,莫名的。

  「真的嗎?真正的把我當成朋友?就像你對霽紅姊那樣?」

  語氣之中難掩興奮,白塹予瞪大了雙眼直瞅著溫律行追問著。被他這樣瞧著,溫律行不由得一陣莞爾,心情當下好了許多的點點頭當作回答。

  下一刻,秀麗的容顏之上,立時綻出了極為燦爛的笑容。

  應該說是既喜悅又欣慰吧?對於溫律行把他當成真正的朋友看了……這代表他和溫律行的距離不再是那麼遠了吧?

  喜悅溢滿心底,他愉快的望著溫律行,連眸中都帶上了笑意。但旋即,又因今日所得知的真相收起了就他認為不太適合現下的笑容。

  「我還是第一次聽你彈琴……可是,你的曲子太無奈了……」專注的凝視著溫律行發表感想,卻在望見溫律行的神情轉為哀傷無奈之時責怪起自己的愚蠢。

  心頭因他的悲傷而揪得好緊,纖手不自主的撫上了那張瀟灑俊美的面容。

  對於他的碰觸有一瞬間的訝異,但那不符合他外表的粗糙與溫暖卻令心情獲得了沉靜。微愁紓解了開,轉上了難得的溫柔。

  「塹予,」這是溫律行第一次這麼不想連名帶姓的叫他,「你該好好照顧你的手的,怎麼粗成這樣?」

  「我是學武的人哪……」低聲抱怨著,白塹予並沒有注意到他稱呼的改變,而是不滿的抽回了手,卻遺落了溫律行一閃而逝的失落。

  他向來就不夠敏銳,此時更是清楚見得。

  單手撐著下顎,秀麗的容顏之上露出了一種帶著少年性子、未曾在溫律行面前出現過的撒嬌神態:「所以說,再彈給我聽嘛……」

  「你的所以和前文真是八竿子打不著干係。」

  教訓的口吻敘著,一指挑起,卻已是一陣琴音流瀉。不似先前的哀傷,而是一曲的輕靈自在。他並沒有特別想奏哪一曲的,但眼前沉醉於琴音中的白塹予卻令他下意識的挑上了這曲。

  指部的動作未停,目光卻已無法自拔的停留于少年的身上。

  『你為何學琴?』不記得是誰了,曾經這麼問他。

  『好玩。』沒有別的想法,只是想學而已,這個想法迄今未改。

  『那麼,你願為我奏一曲嗎?』

  記得那人語調的甜膩,但那時的他只是冷冷答了句:『我不為任何人奏。』

  然而現在呢?答案仍然依舊嗎?又或者……

  輕靈的曲調之中,滲入了滿滿的憐惜愛戀。

  突地,「碰」的一聲打斷了彈奏。知道了聲音的來源,溫律行不由得莞爾。

  沉醉于曲中的人兒已然熟睡,原先撐著的臉因不穩而直接撞上了桌面。但奇的是他竟無半點醒來的跡象。起身上前將他扶起,那一撞首當其衝的額頭有些紅了,但一張熟睡的容顏卻安詳得教人眷戀……

  不覺間,望著他的眼神癡了。

  「塹予……」低喚了一聲,溫柔的將他橫抱起,入了房去。一覺醒來睜開雙眸,最先映入眼簾的景象令白塹予不由得倒抽了口氣。

  溫律行竟然就睡在他身旁,而且距離近得甚至連他的鼻息都能感受到?

  過度的震驚令白塹予腦袋立時一片空白,足足過了好一會兒才發覺溫律行並不是躺著的,而是坐著趴在床邊睡。

  對了,記得他原先是坐在溫律行對面聽曲的,怎麼張開眼卻是睡在床上呢?

  而且,看看外邊天色似乎已是清晨……這麼看來,只怕是昨天聽溫律行彈琴,聽著聽著就不小心睡著了……那,難道是溫律行將他抱進房安頓好的……?

  有了這個認知,身子竟因此而有些莫名的躁熱。他望著溫律行在他身畔趴著沉睡的俊逸,不知不覺間竟是望得癡了。

  他不知道昨晚溫律行抱他進房將他放到床上、替他蓋好被子之後,也是這般癡癡的瞧著他的睡顏,才會就這樣趴在床邊睡著了。他看著他,那般俊逸的臉孔是如此的惑人心神,令他情不自禁的以指尖輕輕滑過他面部的線條。

  如此的撫過,竟令得指尖一陣灼熱。

  也許是因為溫律行熟睡著的緣故,白塹予不由得放大了平時就已夠大的膽子,一遍又一遍的以指勾勒著他那令女子傾心的面容。並且彷佛是受到莫名的吸引一般,逐漸地貼近……

  好熱……

  每靠近一分,體內竄起的熱度就更加的熾人。但內心的一股念頭卻仍驅使著他不斷向前,完完全全的難以自製……直至,四瓣交迭。

  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白塹予驚詫的匆忙後退,直到身子碰到了牆壁無法再退。他的腦中只是一片空白。

  他、他在幹什麼?

  心臟碰碰的狂跳不已,白塹予不住的喘著,一張俏臉難以自禁的一陣緋紅。

  他在發什麼瘋?居然……會去吻溫律行……

  一定是天氣太熱了……對,一定是天氣太熱了,所以他才會一時不小心有點神智不清的做出這種事。

  不過……指尖輕按上唇瓣,對於那一瞬間的接觸,竟是起了幾分的……眷戀……白塹予甩了甩頭想將這種怪異的感受驅離,無奈此時心情卻如漣漪,一圈一圈的不斷擴大……

  「怎麼了,塹予?」卻聽一陣低沉的嗓音傳來,原先趴著沉睡的溫律行醒了,坐起身子溫柔的凝視著舉止怪異至極的白塹予。

  看他一副避自己避得遠遠的模樣,心中便是一陣如撕裂般的痛楚。

  但縱使心中有此猜測,望著他的目光與聲調,仍是不自主的放柔了。

  「沒、沒什麼,只是覺得天氣好熱……」慌張否認就怕讓溫律行發覺自己的異樣,但白塹予顧左右而言他的言行卻顯得欲蓋彌彰。

  溫律行察覺了,卻沒有說破。目光停在及肩發絲所披覆的頸上,笑了起來。

  「頭髮都蓋住頸子了當然熱……來,我幫你梳一梳吧!」

  「喔……」有點心虛的應了一聲,白塹予向前側過身子讓他替自己梳頭。

  溫律行自懷中取出排梳,一手執梳,一手捧起細緻如絹的細發,卻在不經意間碰到了他的頸子。目光難以自己的鎖在那白皙誘人的頸上,當下不由得一陣心猿意馬……強自懾下心神,溫律行逼自己不要岔了思緒,專注的低下頭,動作極為輕柔的替他梳起了頭髮。

  白塹予感受到了這份溫柔,心下竟是一陣莫名的悸動。

  這種被溫律行溫柔呵護的感覺令人眷戀……而那份眷戀已漸漸地在心底擴散……甚至,轉為深刻。

  彷佛,刻骨銘心。

  沉浸於他的溫柔之中,不知怎麼的,心裏,湧起了一陣不安……

  「好了。」突地,低沉的嗓音再度拉回了白塹予有些亂了的思緒。

  終於結束了動作,溫律行以細繩替他將頭髮綁好。檢視一陣,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繼而,他看了看白塹予身上簡單粗陋的布衣,立時明白了問題所在。

  「塹予,今天我帶你出去逛逛吧!」

  他溫和的笑著對因他的出聲而回過頭的白塹予道。


第七章
  雖然不是第一次來成都,也不是第一次來這兒的市集逛了,但白塹予興奮的東瞧西瞧、四處張望的模樣卻像是頭一次到此地一般。尤其又著了身粗布衣裳,更是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白塹予當然不會穿不起好衣裳,只是在任務之中為了不引人注目,通常都會改穿一般的衣裳。反正他對衣著也非特別講究,能穿便好,質料設計好壞與否,他全不介意。

  他極為興奮的四處瞧著,一看到有趣新奇的事物便急忙向身後的溫律行招了招手,然後不待溫律行有所反應就立刻沖上前去。他的身法本來就好,加上身材纖細,要在人群中東鑽西竄自然絕非難事。更何況他的力氣絕非尋常,就是身材再怎麼纖細也只有他擠人,沒有人擠得動他。是以這一段路逛下,東跑西跑的走起來竟無半點阻力。

  但溫律行可就不同了。他不會武,身材又較白塹予高大,要在人群之中快速移動根本就是難上加難。好不容易才到了方才白塹予向他招手的位置時,那靈活的身子卻又鑽到別處去了。如此不停的追著他跑,跑的人臉不紅氣不喘,追的人卻已是滿頭大汗,累到了極點。

  不過累歸累,溫律行卻不討厭這樣的感覺。只要一看到白塹予帶著笑顏的模樣,心裏就有種感覺好像一切都值得了。望著他如花的燦爛笑意,不覺間腳步竟輕鬆了不少。

  正當溫律行難得的表現出任勞任怨的高尚情操時,白塹予卻是滿心帶著罪惡感的調皮。

  最近不知為什麼總是一不小心就將目光停在溫律行身上了。也因此,白塹予當然不會沒發現溫律行追他追得滿頭大汗的模樣。但他畢竟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玩興極重。加上平時和溫律行鬥嘴總是輸多勝少,又對溫律行先前百般瞞他的事感到不悅。新仇舊恨讓他忍不住放棄了平時的善良起了想整溫律行的想法。

  話雖如此,但他還是忍不住起了罪惡感,尤其是發現到溫律行全無不悅,仍舊以溫柔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身影之時。

  終於,罪惡感完全取代了玩心。瞧見一旁有一個賣絲帶的攤子,白塹予藉故停下隨意瀏覽,事實上卻是在等溫律行。

  蜀地本就產絲,攤子擺賣的絲帶是真絲製成,質料輕薄細柔,色彩又極為豐富,讓本來只是想隨便瞧瞧的白塹予不由得認真的看了起來。

  不如就挑一條回去送給霽紅姊好了……心下如此想到,他開始極為仔細的挑選著絲帶,希望能夠挑到適合記憶中那張成熟美麗容顏的。

  仔細的瞧了半天終於揀定了一條棗紅色的絲帶。正好此時溫律行終於趕上了他。想說溫律行認識霽紅已久,問問他的意見應該不錯,於是將手中的絲帶拿到他面前:「怎麼樣,你覺得好不好看,適不適合?」

  看了看白塹予手中那條棗紅色的絲帶,溫律行不由得皺起了眉,也自攤上挑了條淡黃色的絲帶遞給白塹予:「這條比較好。」

  「咦?真的嗎?」他怎麼瞧怎麼覺得這顏色和霽紅那樣一個成熟的美人配不起來,「可是我覺得棗紅色比較好……」

  「好吧,那就兩條一起買好了。」不想違背白塹予的意思卻又覺得自己挑的比較適合,溫律行索性兩條一起買了,自懷中取出銀錢便要拿給店老闆。

  見狀,白塹予急忙伸手阻止:「我要送霽紅姊的東西自己付錢就好了。」

  「你是要給霽紅的?」他還以為是他自己要用的呢!

  「對呀,不然我沒事買些女孩子用的東西做啥?」

  覺得溫律行的問題問得很怪,白塹予有些受不了的這麼道。

  知道自己完完全全搞錯了,溫律行不由得莞爾。不過這一錯倒也錯得巧,正好合了今早的想法……

  「那我們各付各的。老闆,錢給你。」

  聽他這麼道,白塹予雖不明白他沒是買條絲帶做啥,但也付了自己的那一份錢。卻在此時,溫律行走到他身後,拿起那條淡黃色的絲帶便替他綁了起來。

  「溫、溫律行,你在做什麼啊?」

  他極為驚愕的回過頭望向溫律行,卻見他俊逸的面容之上神情溫和,凝視著白塹予的眼神滿是愛憐:「我是替你挑的。」

  「替我挑的?可我又不是女子,要這些東西做啥?」

  匆忙反對著溫律行,心底卻莫名的感到一絲甜意。白塹予不禁有些亂了,連心跳都忍不住快了起來。

  溫律行笑了笑,說服人正是他最拿手的本事。

  「沒人說這些東西男人不能用。那只是綁法上的差異而已。我只是替你簡單綁一綁而已,又不打蝴蝶結,你擔心什麼?」

  「喔……」一番話說下來果然順利讓白塹予閉上了嘴不再反對,溫律行動作極為溫柔仔細的替他系上了緞帶。

  甚至連觸碰他發絲的感覺,都教人莫名的感到眷戀……

  系上了結,溫律行對於自己的眼光感到極為滿意。這樣的顏色,有如陽光般充滿生氣卻又帶著幾分柔和,的的確確很適合他。

  不論是配他的容顏……或是他給人的感覺。

  「好了。」雙手搭上白塹予肩頭,溫律行俯下身有意無意地在他耳畔輕道,「我們去替你做件衣裳吧!反正現在時間還早,先去替你量了身挑好了款式再去逛逛,回去的時候應該就可以拿了。」

  「這樣麻煩你不太好吧……」被溫律行的貼近引得身子一熱,白塹予身形一矮有些慌張的避了開來。他真是越來越奇怪了……不過雖說是避了開,但對於溫律行的所作所為卻是沒有半點的討厭。

  也或許……已然迷戀上了這份感覺,不可自拔的。

  白塹予沒有注意到在他躲開的那一那,溫律行面上一閃而逝的黯然神傷。

  對於他的躲避感到心痛,但溫律行仍是很快的就藏住了所有的情緒。帶笑望著他,目光溫柔依舊:「我並不覺得麻煩……來,我們走吧。」

  「……好。」被那樣的眼神瞧得心暖暖的,白塹予點頭應許。

  ***

  午後的天氣格外地悶熱惱人。若在平時,白塹予定是整個人懶洋洋地,連要動根手指頭都懶。但現下,萬分地詫異與喜悅讓他忘了這惱人的天氣。

  「這麼快?太厲害了吧!」他瞪大了眼瞧著面前這件萌黃帶淡綠底子的衣袍,記得來訂做不過是三個時辰前的事。

  「溫老闆要的東西,咱們自然是求精美快速。」一旁的老闆有幾分諂媚地笑道,由此可見溫律行的財力勢力在商界是多麼有地位。

  對於旁人的逢迎諂媚早已習慣,溫律行只是將目光集中在似乎極為高興的白塹予身上,道:「你快去換上吧!我想看看你穿它的樣子。」

  「好。」他高興的點了點頭,拿起衣裳入了一旁試衣的屏風後開始換衣服。

  一身的粗布衣裳滑落,很不客氣地在落地時發出了一陣絕不算小的金屬碰撞聲。白塹予趕忙蹲下身自衣中暗袋取出各式暗器放到一旁,然後才套上了溫律行替他做的衣裳,並將暗器收入懷中。

  低頭看著一身淡黃色的衣裳,心中的喜悅又更為強烈。

  他並不是因為這件衣裳的好看與否或質料好壞而感到高興,而是因為這件衣裳是溫律行替他做的。

  被溫律行重視,被他所專注凝視的感覺令人狂喜。白塹予心底甚至起了一種渴望,渴望能像這樣永遠被溫律行望著,渴望他的眼中永遠只有自己的存在。

  他又在胡思亂想什麼了?

  對於自己心底的那份渴望感到訝異,白塹予趕忙壓下了那種情緒,強迫自己恢復些屬於理性範疇的思考。

  雖然是朋友,但要說什麼「永遠」未免也太離譜了!更何況他也不可能就這樣一輩子當溫律行的保鑣。他還有工作,還有家人的。

  千里之外還有一個屬於他的家,而他現下竟是有幾分無情的便想將它拋下?

  為什麼對溫律行的情感,會讓他有這種想法?這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種情感?

  真的……能夠以「友情」二字來命名嗎?又或者……

  「塹予,你換好了嗎?」卻聽一聲溫柔低沉的語聲傳來,打斷了白塹予的思緒。他趕忙慌張的撿起原先脫下的衣服,匆匆應了聲:「好了!」

  他現在才注意到溫律行喚他時已不再是連名帶姓的喊,而是直接喚他的名。

  他喜歡……溫律行喚他名字的聲音。

  一張俏臉有些微紅,白塹予自屏風後走了出來。一旁的小廝取過他手中持著的粗布衣,讓一身剪裁合宜的衣裳能完全展現在眾人眼前。

  「好美……」如此的低喃情不自禁的自周遭眾人的口中脫出。但此時的白塹予卻只期望能聽到溫律行的想法,只期望能聽到他的讚美。

  一雙如星皓眸,帶著緊張的瞧著眼前高大俊逸的男子,等待他的反應。

  溫律行望著眼前的少年,望見了他秀麗容顏之上的微紅,望見了他一身萌黃的纖細。穿上了這一身衣裳,那種有如陽光般的氣息更是溫暖耀眼得令人迷炫。

  多麼的希望,能就此將他擁入懷中,不再放手。

  但溫律行依舊忍下了。他所做的只是上前,溫柔的撫上了他的臉龐。

  「你真的很好看……真的……」彷佛詞窮了的以著簡單的詞彙說著,目光之中所流露的憐惜愛戀卻濃得難以化開。

  白塹予笑了。

  即使簡單,他也的確聽到了那份來自溫律行的讚美。所以他笑了,而且笑得燦爛,笑得惑人。甚至,情不自禁的覆上了那寬厚而溫暖的手掌,微微側頭渴望更深刻的領受他的溫柔……

  這份感情,究竟是什麼呢?

  一遍又一遍的,白塹予在心底這麼問著自己,卻無法清楚地為它命名。

  他不知道當溫律行注意到他的動作時,在心底起了多麼大的撼動。

  注意到了一旁全無顧忌的停留於他身上的目光,溫律行收回了撫著他左頰的手,握住了那只輕覆在自己手上,纖細卻過於粗糙的手。

  自懷中取出千兩銀票遞給老闆,目光卻始終停留於他身上:「我們走吧。」

  「好。」雖然有些不太習慣,但卻很喜歡被他牽著的感覺。白塹予簡單的應了聲。

  出了店裏,悶熱的天氣使街上的行人減少了許多。溫律行看了看四周正在考慮接下來要帶他去那兒逛,卻在此時,白塹予的聲音低低的傳了過來:「對不起……」

  「為何這麼說?」

  沒想到他突然蹦出這麼句話,溫律行愣了一下,「為什麼跟我道歉?」

  「因為我……前面在逛市集的時候……故意整你……」

  問題答得有些吞吐,秀麗的容顏因歉疚與害臊而染上一抹嫣紅。

  沒有將事情說明,但單是那個「整」字就足以令溫律行明白他所指為何。

  不過雖然知道了先前讓自己跑得滿頭大汗的真相,心裏卻無絲毫的怒氣,反倒是因他的主動道歉而引得心中一喜。

  如果這表示白塹予對他有罪惡感,那麼是不是也表示白塹予並不討厭他?

  他憶起了先前在揚州時,白塹予面上明顯的厭惡。而現下兩人相識也將近兩個月的時間了……他們之間的關係,應該是的的確確地有所改變吧?

  牽著白塹予的手,不自覺的握緊了。

  停下了腳步,他回過頭,望向身後的白塹予。

  「塹予……你到現在還是會討厭我嗎?」

  語氣近乎卑下,凝視著那雙皓眸的眼神認真至極。

  如果是剛認識的時候,溫律行絕對不會想到自己竟然會有問出這麼個問題的一天。但他仍舊問了,而且是以著從未有過的認真。

  聞央a白塹予一愣,然後立刻搖了搖頭:「怎麼可能?如果討厭你,你覺得我會讓你牽我嗎?以我現在的功力,甩掉你的手甚至折斷都是很容易的事。」

  這番話聽來是有些恐怖,但卻也證明了白塹予不討厭他的事實。

  聽他這麼說,溫律行輕鬆地笑了,認真的目光轉為滿溢的溫柔。

  「你不是覺得熱嗎?我帶你去山上走走好不好?」

  「只要你不生我的氣就好……」承受著他溫柔的目光,白塹予不知怎麼的竟有些羞赧……

  「我雖來過成都,但也不甚熟……你說去那兒便去那兒吧。」

  「那好。反正還有兩個時辰才會天黑,等會兒我們騎馬到山麓,再一路逛上去吧。」溫律行柔聲道,卻仍然沒有細究心底那股情感究竟來自于何,又究竟該如何稱呼……

  ***

  陽光自葉隙間流泄,落了一地。

  踏在滿地的落葉之上,林間陰涼而清新的空氣令人身心舒暢,連腳步都變得極為輕鬆。

  「好棒的地方喔!溫律行,你怎麼發現這裏的?」踏著輕快的步伐四處逛著,白塹予回過頭向身後緩步走著的溫律行問道,卻見他笑得有幾分無奈。

  「我每次來成都,只要一有煩惱的事,就會來這裏走走冷靜冷靜,沉澱心緒好好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走。」苦笑著答道,語氣卻溫柔依舊。

  知道自己觸動到他的傷心事了,白塹予歉疚的低下了頭。

  「對不起,我老是不經大腦地說些不該說的話……」

  「不,我正想好好和你談一談……談一談我和克己的事情。」

  阻止了他繼續說些自責的話,卻因憶起過往而無奈一歎。

  「我和克己差了四、五歲有。從小我們時常玩在一起,感情也算是不錯。但後來家道中落,父親又因病去世。身為長子的我勢必得要出來操持家業。為了挽救一切,我只得行走各地尋找所有可以改變現狀的可能並加以實現。

  七年後,我的確做到了,而且還讓溫家堡成為南方最大的商號,在全國也是排前幾名的大號子。可是,我和克己的感情卻也疏遠得近乎陌生。而且由於爹已經去世了,是以我一直有著以兄代父職好好照顧他的想法。

  但是我和克己的感情已經太過疏遠,讓我不知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對他,而他也不知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對我。也或許是我的存在給他很大的壓力……他開始對我有了誤解,認為我是因為撐起了家業才擺出高姿態來管他,認為我想把持所有的權力……而我又忙於公務,錯失了解釋的機會……最後,我們之間的裂痕再也難以彌補,變成了你所看到的……」

  語氣難以自己的透露著傷感,但這樣表現出情緒的行為卻顯示了他對白塹予的重視。白塹予察覺到了。這樣的感覺雖然令他高興,但溫律行的傷感卻讓他笑不出來。好不容易,硬是扯出了一抹笑容上前勾住了溫律行的手臂:「先別想這些,跟我來。」

  話聲方了,一個施力便硬是將溫律行給拖著往林子深處行去。

  從剛才他就注意到附近有水聲……聽了好一陣才確定確實的方向。果然,越朝那方向行去,水聲就越來越清晰……不久後,一條小溪出現在二人眼前。白塹予這才停下了腳步。

  「你是怎麼知道的?」

  對於他的動作感到極為訝異,溫律行不解的問著面前帶笑的秀麗容顏。

  「聽聲音,」白塹予簡單答道,「我的內力不差,聽力勝過常人……怎麼樣,既然到了溪邊,我們玩玩水如何?」

  雖然說的是問句,但他卻已逕自上前脫下了外衣放在一旁較為乾淨的岩石之上,僅著了一件裏衣便跳下水去。

  沒想到他的動作來得這麼突然,溫律行愣了一下。目光怔然停留于在水中愉快嬉戲的纖細身影之上。

  單薄的裏衣因水而變得透明,緊緊吸附於肌膚上,將一身誘人的身段給勾了個明白。

  水珠沿著他頸部的線條而下,一次次滑落,一次次觸動內心最深層的渴望。

  明明是不該,卻仍舊渴望,

  也或許,因為不該,所以更加渴望……

  曾經,他是緊緊擁過他的,深深的佔有他,一次又一次的要了他。他曾經貪婪的擷取他肌膚的細緻柔軟,曾經不顧一切的掠奪那雙豔紅惑人的唇瓣。

  他本來該是以理性控制欲望的,但現在欲望卻淩駕了該有的理性。

  「塹予……」他輕輕的喚著,語音低沉卻充滿著欲望。

  他也褪下了外衣,繼而緩步上前,逐漸走近了他。

  白塹予沒有任何的警戒。他所想到的只是希望溫律行暫時拋開那些悲傷,他所看到的只是溫律行終於肯聽他的話下水玩玩好放鬆心情了。所以他笑了,笑得沒有防備,而且是因他而起,為他而起。

  直到,被擁入的瞬間,笑容轉為驚愕。

  「溫、溫律行?你為什麼……」慌亂地正打算詢問,卻因留連於背脊的灼熱指尖而無措的停下了話。白塹予感受到了他灼熱熾人的視線,感受到了那抵於下身的、強烈而駭人的欲望。環住身子的雙臂並不若自己有力,但卻厚實的足夠。

  尤其,在曾經有過記憶之後。

  縱然對眼前之人的情感早已不再是厭惡或憎恨,甚至抱有更深的情感,但白塹予卻仍然無法自製的,一股寒意自背脊竄起。

  他不想怕溫律行,也或許,他也渴望能如此貼近溫律行,如此依靠於他的懷中。思緒是如此轉著,但曾經有過的恐懼卻在身上、心底留下了太深的痕跡。

  並不想這樣,身子卻本能的因心底的恐懼而顫抖著。豆大的汗水自額際滑下,卻冷得可怕。

  「不要害怕,白塹予……」喃喃低語著,渴望能說服自己平復內心強烈湧起的恐懼……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重複著相同的話語,但過度的相似卻令言語再也無法換取平靜。纖細的軀體涼了,整個人顫抖得更為厲害……

  察覺了他的顫抖,察覺了他的低語,察覺了他的冰冷。

  溫律行放開了他,卻心如刀割。

  那時以卑鄙手段強要他的是自己,而今違背諾言幾近失控的也是自己。他那份恐懼之強烈,連自己都清楚的感受到了。而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卑劣所造成的。

  不忍於見到他痛苦,而這份痛苦卻偏偏又是因自己而起,所以懊悔,所以自責,所以心如刀割。

  伸手欲輕拍那仍自顫抖的雙肩,卻又在半空中停下,然後收回。

  他,不能碰他。

  「對不起……」所能說的只有三字,卻一字比一字沉重。

  不要緊……白塹予很想這麼告訴溫律行,但他很明白自己的反應所帶給溫律行的影響絕對不是這三個字就能夠帶過去的。就如同他在自己身上所留下的恐懼,絕對不是那一句遲來過久的道歉所能夠除去的。

  因為,即使連情感都萌生、醞釀得強烈了,他還是沒有辦法接受他的擁抱。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直到身子已能抑制住顫抖。

  「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輕聲這麼道,語音卻仍微顫,令人聽得更為心痛。

  溫律行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二人一同上岸,各自穿上衣裳,心緒卻已不若初入山時那般的喜悅。

  白塹予並不希望看到溫律行那般的自責。縱使那件事的確是他的錯,但白塹予卻怎麼樣也不希望他如此自責。因為,心底,因他的自責與神傷而萬般不忍,萬般心痛。

  如果他能好好控制自己就好了……他和溫律行的感情不是已經變好了嗎?為什麼他卻如此無用的惦記著那些早該忘了的,卻因而傷了溫律行,破壞了所建立好的一切?

  難以自禁的,白塹予揪著胸口,是自責,也是心痛。

  同樣的感情,亦出現在溫律行的心中。

  他一時的惡念,就這樣在白塹予的心底留下了如此之深的傷痕。好幾次想要碰觸那有些莫名哀涼的容顏,碰觸那略顯單薄的雙肩,卻又不敢,卻又無法。

  所以,既心痛,又自責。

  彼此都因害怕會傷害對方而保持了距離。彼此都因各懷心思而不發一語。靜默回蕩于本就寧靜的山林間,回蕩於有了距離的兩人間。


第八章
  沒有人注意到……本來不該存在東西,已經悄然尾隨於後。等到白塹予注意到的時候,他們已經被團團包圍了。

  「溫律行,對不起。」毫無預警的冒出了一句道歉,身形已然上前將溫律行給護在身後……

  「都怪我分心想些有的沒的,才會讓你遇上了這般險境。」

  「險境?」溫律行沒有想到沉默許久之後打破寧靜的竟是一句道歉,更何況他什麼也沒看到,是以對於白塹予的話感到極為不解,「怎麼了嗎?」

  「我們被包圍了,大概有二十三個人。」

  低聲敍述著所觀察到的結果,雙袖一抖手中已是數枚暗器在手:「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傷你一根寒毛……也不會讓他們弄髒你替我做的這件衣裳……」

  他仍然不想殺人,而且也從來不喜歡殺人。但很顯然的,以一敵二十三,還得要保護一個全然不會武的商人,情勢又是敵暗我明……如果想像上次在客棧或是在溫府時那樣生擒敵手,可能性不但微乎其微,而且更是將自己與溫律行的生命置於險境……所以,他不得不拼了。

  皓眸之中,一股殺氣陡現,震懾了環繞四周隱藏于林間的殺手。

  「各位朋友,大家同是江湖中人,既然今日有緣同聚此地,如果還躲躲藏藏的豈不是太沒意思了?不如出來大夥兒見個面,總比動起手來傷感情來得好。」

  語氣仍舊平和的長聲說道,聲音卻以內力緩緩送出,雖不大聲卻字字清晰,再再顯示了他的武功高強。

  但,以他身上的六成內力真有辦法平安無事的解決這一切嗎?他沒有把握。

  卻在此時,一枚暗器破空而至。他是個中好手,反應極快,當下右腕一翻,一枚鐵藜已疾飛而出,輕輕一擦便輕易的改變了敵方暗器的路徑,以破竹之勢直朝對方襲去。只聽一陣悶哼傳來,一個身軀頹然倒地,額際竟是嵌入了白塹予的鐵藜,顯然是給碎了頭骨,已然氣絕。

  這之間的變化來得快去得也快,卻足以令溫律行震驚良久。

  這還是第一次……他,第一次看到白塹予殺人。

  沒有猶豫,而是精准利落的做出每一個動作,彷佛一切都早已計算完成,單只那樣一枚小小的鐵藜就擋下了敵方暗器,還要了一個人的命。

  這也是他首度意識到他與白塹予所處的世界……究竟有著多大的差異。

  一股渾然天成的迫人氣勢自他身上散發出來。纖細的背影之上,自己親手替他系起的淡黃色絲帶因而顯得脆弱異常……

  好像……隨時都會斷掉似的……

  整個林子一時之間竟是靜得可怕。而在那一陣靜默之中,微風自林間流竄,卻讓人打從心底的感到不安……彷佛暴風雨前的寧靜,只在下一刻便會激起滔天巨浪,甚至永劫不復……突地,白塹予雙眸一斂,左手攬住他的腰際以身護住溫律行,足尖一點二人登時躍了丈余高。只見方才二人所駐足之處此時已遭數十枚暗器撞上,情勢當真是驚險至極!

  一手攬著溫律行,一手以鐵藜朝向敵方暗器的來源分頭擊去,轉眼間又是幾個殺手倒地。白塹予輕功雖算得上好,但要顧著另一個身材比自己高大的人卻是極難。只有一手得以反擊的情況使得二人的處境更為不利。擊倒了幾位殺手,但身後卻又是數十枚暗器襲來,甚至銀光一閃,一柄長劍已然直襲白塹予後心!

  「可惡!」一聲大喝,身形有幾分窒礙的白塹予索性將溫律行放下,衣袂飄飄已然輕巧躍起,一把奪去該人長劍反手朝那人心口便是一刺,卻在鮮血沾染上衣裳前便即飄開。其餘殺手見他離開了溫律行身邊,不加細想立刻自曝身形的沖了出來攻向溫律行。

  畢竟也是個叱吒商場的人,溫律行絕不會因此就亂了陣腳,沒有慌張躲避而是等待著白塹予有所行動。因為他明白:白塹予會這麼做,必定有他的理由。

  然而,就算對自己的處境再怎麼冷靜,望見隻身周旋於剩下十幾名殺手間的白塹予所面對的、那種險惡的處境仍是讓溫律行憂心如焚。

  一股不安逐漸在心頭擴散,越來越濃……

  知道那群殺手已然中計,白塹予身法如電下一刻便已來到最接近溫律行的那名殺手身前,左手長劍一揮,那人鮮血立時有如泉湧的自咽喉滲出,只這麼一下便絕了性命。白塹予借勢右腳往後一踏,身形躍起在半空一轉,右手四枚鐵藜在飄然的萌黃間破空而出,轉眼又是四人倒地。

  身形落地落得優雅,一身萌黃帶著淡綠底子的衣裳沒有沾染上分毫血跡。

  皓眸之中殺氣未減,冷然瞪視著餘下的十二名殺手:「你們還要打嗎?」

  「廢話少說!」只聽一陣暴喝,那一十二人立時一齊湧上了前。白塹予轉以右手持劍,左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把銀針分射而出,針針直指敵方要穴。而右手也沒閑著,銀針初放,身子一晃便來到了其中一名殺手的面前,以力橫劍擋下對方直朝咽喉襲來的長劍,右腕一轉便逼得那人長劍脫手,胸口一劍便沒了心跳。繼而身形一矮,快足來到下一人身後給他一劍,左手則持續放著銀針分擊敵手。

  如此一陣連續攻擊下來,雖然將僅存的敵手解決了乾淨,卻也渾身是汗。纖細的身子因過於激烈的打鬥而喘著,但也終於松了口氣。

  回過了身正打算和溫律行說些什麼,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原先系於發上的帶子竟然斷了。先前束起的發絲也因而散了開來……

  陡然間才注意到:自己竟不知不覺間離了溫律行好一段距離!知道自己可能著了人家的道兒,心下暗叫不好,白塹予足尖一點便趕忙朝他奔去。就在此時,一股強烈的殺氣傳來,一名黑衣人已然以長劍飛身直取溫律行左胸……

  炫目的銀光閃過,轉眼便要沒入溫律行胸口……

  「律行||!」近乎瘋狂的,嘶喊自喉間發出,卻逐漸轉趨無力……

  為什麼呢……?怔然望著眼前的景象,白塹予一遍又一遍的重複問著自己。

  為什麼呢?他究竟……對溫律行抱持著怎麼樣的想法?怎麼樣的情感?究竟是什麼樣的想法與情感,竟能讓人受到如此之大的影響?

  而,又是因何而起?又該如何稱呼呢?

  又為什麼……那樣的想法與情感……竟強到讓他不顧一切的……

  「呵……」白塹予低低的笑了。

  他這個保鑣,究竟是為何會盡責到了這種地步?

  如果擎雲山莊的人每一個都像他這樣,那還得了……?竟然可以……就這麼不顧一切的以身保護一個人……任由,利劍穿心。

  染紅了萌黃衣袂的,是他自己的血。

  白塹予在最後的那一刻,沖到溫律行身前以身替他擋下了那一劍。

  「是你……」長劍直透過左胸,忍著強烈的痛楚,白塹予望著眼前持劍的黑衣人,視線已無法控制的有些迷蒙,卻仍是認出了那人就是昨晚的殺手。

  「沒錯,是我……雖然損失了這麼多人,但能夠殺了你以及溫律行,也絕對值得了。」黑衣人冷笑著道,一個施力,長劍毫不留情的拔出。

  溫熱的鮮血,散了一地。刺眼的鮮紅,逐漸在萌黃的衣襟之上擴散開來。

  黑衣人瞧著眼前的景象,心底是說不出的得意。

  他這一輩子向來沒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而現在竟然就這樣取了四大勢力之一「東莊擎雲」的四莊主的性命。只怕要不了多久,必定聲名大作,就如當年「天方四鬼」的青龍以一案聞名於天下一般。

  但他高興得太早,自信得太早了。就像白塹予方才的過於鬆懈一般。正當他打算推開那染血的萌黃身影給予被他護著的溫律行一擊的當兒,一根銀針直透過了黑衣人的咽喉。

  白塹予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取了他的性命。

  就在那黑衣人斷氣之時,那纖細的身子,亦頹然倒下……

  「塹予!」過度的震驚令溫律行直到此刻才終於喊出了聲,卻已無法挽回。

  他接住了那倒下的纖細軀體,秀麗的容顏因失血而慘白,卻掛上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因而,更顯哀涼……

  「看來……我實在……過於盡責了喔……」

  強自牽著嘴角帶出笑容如此說道,卻淒涼得叫人心酸……

  是啊……以一個保鑣的身分而言,他實在過於盡責了對吧?

  只不過是個短時間的雇傭關係而已,他又不曾對溫律行效忠,而溫律行更不是他什麼人……那麼,為什麼他竟然就這樣豁出去了,在最後那一刻沖到溫律行身前替他擋下那一劍?

  他……為什麼要這麼不顧一切的保護溫律行……?而且,還擋得心甘情願,擋得沒有分毫悔恨……這已經不光是為了任務,或者是為了山莊的名譽了吧?

  甚至,連友情都已經無法形容……這強烈到足以令人拋棄性命的情感……

  望著溫律行萬分焦急憂傷的神情,胸口,莫名的又是一陣痛楚。

  身體在痛,心,也因為溫律行的焦急憂傷而痛……

  突然,白塹予明白了,明白了這一切問題的根源與答案。

  呵!原來……淒涼的笑容瞬間帶上了深深的無奈。然而,整個腦袋卻沉重得不聽使喚……眼簾,無法控制的緩緩闔上……

  「塹予!你醒醒啊!塹予!」緊摟著懷中纖細的軀體,見白塹予閉上了眼眸,前所未有的不安因而籠罩心頭,溫律行急切的喚著他的名。

  然而,緊閉的雙眸卻無絲毫睜開的跡象。

  溫律行真的慌了,他這輩子從未感到這般無助過。匆忙間取出手巾按住白塹予不停冒血的傷口,湧起的是心痛,以及強烈的自責。

  如果不是他,塹予也不會……

  所有的一切,全因他而起。

  「誰來幫幫忙?誰來救救他!拜託……誰快來救救他……」

  無力的嘶聲狂喊,橫抱起少年蒼白的身子循著山道無助而慌亂的跑著。

  得再快一點……再快一點……不快點就來不及了。不快點的話,塹予他……

  甩了甩頭將腦中不安的想法驅離更加快了腳步朝山下移動。

  然而,那山路卻如此的漫長,漫長的教人心亂。

  種種不安的想法已經難以遏止地在腦中亂竄,憂心如焚卻完全無能為力的情況讓溫律行深深的感覺到了自己的無用。

  他竟然……連白塹予都救不了嗎……?

  由於跑得匆忙,好幾次腳下皆是一陣踉蹌。但他仍是努力的穩住了身子繼續奔跑。他絕對不能,也絕對不准白塹予就這樣離他而去……

  「誰快來救他……」無力得幾乎快要痛哭失聲的喊著,強烈不安的令他更加緊摟住懷中的纖細……

  突地,兩道人影自前方行來。溫律行見有人來了,更是不顧一切的大喊:

  「兩位兄台,求你們行行好,救他一命……」

  只見那二人對望一陣,下一刻身形已然飄至溫律行面前。

  那是一個足稱絕色的青年,以及一個溫厚俊雅的男子。

  但此時的溫律行已無暇顧及這些。

  「求求你們!」他雙膝一屈立時跪了下來:「只要能救他,叫我做什麼都……」

  話聲未了,卻見那絕美青年雙眉一蹙,伸手便自溫律行懷中強硬的奪過白塹予的身子,快速的點了幾處要穴替他止血之後,身形一飄已然失了蹤跡。

  溫律行被這突來的變化給弄得呆了……

  「塹予……」他喃喃的喚著,手卻仍維持著先前的姿勢。

  見狀,那名相貌溫厚的男子不由得深深一歎。

  「這位兄台,請趕快起來吧。」男子說著,雙手一個施力就將原先跪著的溫律行給扶了起來。但溫律行卻彷佛癡了一般,整個人呆愣在原地。

  「唉……罷了,你也一起來吧。」看他這般模樣,極為無奈的又是一歎,男子出手點了溫律行的穴扛起他追了上去。

  ***

  「好了。」

  將溫律行放下解穴,那名男子拍了拍他的肩:「這位兄台,你沒事吧?」

  被他這麼一拍猛地回過了神,溫律行一時又是萬般的慌亂:「塹予呢?他怎麼樣了?他在哪里?塹予他……」

  一串問題亂七八糟的便沖口而出,顯然是慌張到了極點。見狀,那名男子伸手按上了他的肩。溫律行只覺一股熱流在體內傳開,心情竟因此而平靜了不少。

  「冷靜了嗎?」男子出聲詢問,語氣顯得相當友善親切。

  「是的,多謝。」終於稍微恢復了理智,溫律行點頭應道,但神情卻仍是難掩焦急:「那,塹予他究竟……?」

  「放心,他一定會沒事的。你先坐下休息吧!」男子的語聲相當平和,令人聽著竟也感到相當安心,「如果可以,能請你將事情的始末大概說一遍嗎?」

  聞言,溫律行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眼前的男子給人的感覺相當值得信賴,是以他當下便將二人的身分以及先前遇襲的情況說了一遍。

  「原來如此……」那名男子若有所思的這麼道了一聲,卻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過了身去:「你還好吧?」

  這一句問得沒頭沒腦,還是朝無人的地方問的,令一旁的溫律行不由得愣了一下。但見先前那名絕美青年緩步走近,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神情一片淡漠:

  「不打緊,休息一下便好。」

  言罷,有意無意的瞥向溫律行,目光之中是一片冷森。

  被那樣的眼神一望,即使是溫律行也嚇了一跳,但內心滿滿的憂慮卻教他仍是開口問了:「請問塹予他……」

  「東方樓主,請你讓這位『仁兄』下去休息吧。」

  完全不對溫律行的問題做回答,絕美青年向那名男子道。

  「沒問題。」男子簡單一應,望著青年的眼神卻仍帶著幾分憂心……

  「你的臉色不太好,還是趕緊歇息吧。」

  「嗯。」絕美青年頜首輕應一聲,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見狀,溫律行心下又是一陣慌亂,正打算上前叫住他,卻給那名男子拉了住:「溫兄,你先好好休息吧!白四莊主一定已經沒事了。」

  「但……」溫律行怎麼樣也無法放下心來,但那名男子卻搖了搖頭:「你現在見他也沒用。他傷得頗重,得好好休養才行。你就依我一言,好好休息吧!」

  「……我明白了。」

  知道他說的有理,溫律行也只得答應。

  「對了,還未請教兄台高姓大名?」

  突然間憶起自己還不知曉眼前這名男子的身分為何,他趕忙出聲詢問。

  「在下複姓東方,單名一個煜字。」

  男子溫和的答道,繼而伸手一比:「溫兄,請。」

  「多謝。」溫律行簡單謝過,心底卻仍是萬般的憂心。

  ***

  三日過去,溫律行仍然沒有見著白塹予。

  後來在和東方煜的談話之中,溫律行得知這裏名喚「碧風樓」,是江湖上一個勢力頗大且頗為神秘的組織,而東方煜正是碧風樓樓主。

  這三天來,他當真可說是食不下嚥,睡不安枕。白塹予為了保護他而受了重傷,單是這點便令溫律行愧疚不已了,更何況一切問題的始作傭者正是自己。

  如果那個時候他沒有那般卑劣的強要塹予,沒有那般失控的抱住塹予,這一切就不會發生,塹予也不會受那麼重的傷了。

  一切都是他的錯……只要一想到那時白塹予因失血過多而蒼白至極,卻又帶著幾分滄涼的笑了的模樣,心底就是一陣強烈的痛楚。

  三番兩次的要求東方煜讓自己見他一面,但東方煜卻只是婉言拒絕了他的要求。溫律行不只一次問他原因為何,他卻總是支吾其詞,避口不談,只是再三要他放心,說塹予絕對不會有事。

  心下對他東方煜的態度感到疑點重重,加上沒親眼見著白塹予,一顆心總是懸在那兒怎麼樣都沒法放鬆心情。無奈於此地人生地不熟的,連白塹予究竟身在何方他都不知道啊……

  卻聽此時,幾個清脆的女音自屋外傳來||

  「燕姊,你又要送藥過去了?那個少年不是還沒醒來嗎?」

  「是樓主吩咐的。而且……我上次還見到公子無微不至的照顧他,甚至看他沒法吃藥,親自以口喂藥呢……」

  「你當真?」

  「當然,那是我親眼瞧見的!」

  聽到這裏,溫律行已覺得腦中一片空白。疑惑、忌妒、不安……種種情緒交雜湧出,但最終仍是為滿滿的憂心所取代。聽那兩名女子所言似乎是要到塹予哪兒去……心下不及細想,溫律行已然輕聲開門小心翼翼的追了出去。

  那兩名女子只怕是不會武,是以根本沒發現身後有人跟著。只見她們東彎西拐地走了好大一段,在一間房前停下。那房前站著兩名像是守衛的男子,兩名女子同他們道了一陣,便即入了屋去。

  過了好一陣,那名絕美青年同兩名女子一起離開了。見機不可失,溫律行立即沖上了前去便欲強行沖入那間房,卻給守衛擋了住:「你不能進去。」

  「不行,我一定要見他一面!讓我進去!」

  只要一想到白塹予就在這個房間裏,溫律行就什麼也顧不了了,大吼著想以蠻力突破進入屋內。但那兩名守衛守得牢固,讓他連空隙都沒有得鑽。

  心下焦急萬分,動作近乎瘋狂||

  房內,也許是因為連日來所一直保持著的寧靜改變得太過突然的緣故,原先一直昏睡著的白塹予幽幽醒轉。

  睜開雙眸,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床帷,房間的佈置更是他未曾見過的,記憶中毫無印象的陌生環境令白塹予呆住了,腦筋一時之間竟是有些混亂。

  他怎麼會在這裏?而這裏又是什麼地方?

  他記得他和溫律行來到成都,後來兩個人在山裏遊玩時遇襲。為了不讓溫律行受到傷害,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阻止解決掉了那二十余個殺手,卻不料一時的放鬆竟讓之前在成都溫府被他放走的那名黑衣人有機可趁,毫無阻礙的攻向溫律行……而他在萬般的緊急之中,以身擋下那一劍救了溫律行。

  白塹予憶起了,憶起了在昏迷的前一刻所得到的、一切問題的答案。

  不只是有好感,也不只是喜歡,而是更加深刻的……

  那麼,他在這裏,而溫律行呢?

  難道,因為他昏過去了,而使溫律行遭遇不測……?努力的制止自己不要往壞的方向想,同時,房外未曾停歇的喧鬧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是溫律行!

  這樣一個認知閃過,白塹予想也不想便起身下床朝門口奔去。過大的動作牽動傷口帶來一陣陣強烈的痛楚,但他卻已無暇顧及。

  他好想見溫律行,好想好想……

  明明該是極為短暫的距離卻因有傷在身而顯得遙遠。拖著虛弱的身子好不容易來到門邊,一打開門,果然便見到溫律行正與守衛糾纏著的身影。

  沒想到白塹予竟然自己起身開了門,溫律行不由得愣了一下。而白塹予早已是一股狂喜湧上心頭,欣喜萬分的便要出聲喚他:「律||」

  「都傷成這樣了你還在做什麼?」

  帶著萬般喜悅的喚聲被一陣嚴厲低幽的語音給硬生生的打了斷。不知何時,東方煜及那名絕美青年已然來到了一旁。

  白塹予初聽那語音便已極為訝異,現下看見二人更是訝異萬分:

  「東方大哥……還有……冽哥?」

  他這麼一喊,令一旁的溫律行亦是一陣訝異。

  塹予識得這二人?

  「回去躺下。」語氣冷然卻有幾分憂心,絕美的容顏之上有著一分嚴厲。

  「可是冽哥,我有話想和溫律行說……讓我和他說一下就好了……」沒有想到竟然會在此地碰上了二哥,向來不敢違逆他的白塹予語帶懇求的道。

  但白冽予仍舊一派冷然,對弟弟的懇求無動於衷:「說什麼?你昏睡了三天,傷成這樣還想逞強?回去躺下,你的傷口已經裂開了。」白塹予胸口逐漸滲開的鮮紅令他蹙起了雙眉。

  「可……」白塹予本想再說什麼,卻見白冽予隔空輪指幾點,纖細的身子立時虛軟的倒了下去。溫律行心想不好正打算接住他,但白冽予身形一閃,已然抱起他入了房中,向一旁的守衛使了個眼色讓他們關上了房門。

  「塹予!」看到思慕多日的人影只見著了一會兒便即消失在門後,溫律行打算追進去,卻仍是給人拉住了。

  不過這次拉住他的,是一旁一直沒有出聲的東方煜,而且神情瞧來有些無奈:「溫兄,我們到別處聊聊吧!我相信你有很多疑問等待解答。更何況……如果他不願意,就是我也進不了那間房。」

  「那就麻煩東方兄了。」的確就如他所言,自己心中的確有很多疑惑……溫律行知道他說得有理,而且自己又不會武,一時之間是「不得其門而入」,是以當下也只能同意了東方煜的話。

  不過……雖然臉色仍說不上好,但看到白塹予那麼有精神的模樣,溫律行也終於能放下多日來心中的那塊大石了。

  東方煜領著他來到了一間小廳,伸手一比示意他坐下。

  「溫兄有什麼問題但問無妨。只要是我能夠回答的,必定據實全盤以告。」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不是問了不該問的,他都可以完整的回答。

  明白他話中的意思,溫律行心下斟酌一番之後,開口問了第一個問題:「我想知道東方兄和那一位的真實身分。」

  「先前沒跟溫兄說清楚真是不好意思。在下不才乃是『西樓』碧風樓樓主,而他則是『東莊』擎雲山莊的二莊主白冽予,也就是白塹予的二哥。」

  他口中的那一位,指的自然就是白冽予了。東方煜知道他的意思,因此簡單的將二人的身分做了介紹。

  經他這麼一說,溫律行心下疑惑更甚。

  「那麼,難道我和塹予會在千鈞一髮之際遇著你們不是偶然?」

  說的是問句,但語氣卻是肯定而帶著質問的味道,好像在說如果二人早就知道了他們的行蹤,就不該袖手旁觀讓塹予遭遇那種事。

  「那的確不是偶然,但溫兄遇上我二人之時我們的確才剛剛趕到。事實上,颯予兄||也擎雲山莊的大莊主,塹予的大哥||由於塹予自從去了揚州找溫兄之後就杳無音信,多方打聽才知道原來他已和溫兄往蜀地。適巧二莊主因事停留碧風樓,所以便修書快馬送到請二莊主多加留意你二人行蹤。」

  東方煜的性格本就溫厚,是以遇上了溫律行這般毫不客氣的質問仍舊極有耐性。他小心翼翼的措詞說明著,心底卻因為得顧慮一堆而暗暗叫苦。

  聽他這番說明,溫律行也明白的確是自己過於煩躁了。更何況,他怪得了誰呢?這一切本來就都是他造成的錯誤啊!

  不過話雖如此,心底對東方煜卻仍是有些不悅,只怕是因為方才他喚白塹予「塹予」二字的緣故吧!溫律行覺得自己莫名的獨佔欲真是強得可笑,卻又無法按捺住。對於自己的情緒感到極為迷惑,卻又無法找出答案。反倒是一連三日吃沒吃好,睡沒睡好的,這下一放心,睡意立時襲卷而來。

  還沒來得及找出答案,溫律行竟然就當場睡死了過去,險些沒嚇壞對面等著他再問問題的東方煜。

  起身探了探他鼻息脈搏,確定他只是睡著之後,東方煜不由得一陣好笑。

  由這個溫律行的態度看來,只怕他對白塹予的感情並不是「友情」那般單純而已。而且,似乎還到了已經在心底「生根」的地步了……

  那個人不會沒發覺的。但,他打算怎麼處理呢?

  腦中浮現那張冷然的麗容,不禁深深一歎。


第九章
  白冽予熟練的幫白塹予換好傷藥然後包紮起來,一番動作利落迅速,沒兩下就已完成。替他穿好了衣裳,拿起桌上的藥舀了一瓢送到他嘴邊:「喝下。」

  「不要吧?冽哥……這個看起來很苦耶……」

  看了看哥哥手中的藥,那種黑到極點的顏色擺明瞭就是所謂的良藥苦口。白塹予瞧得頭皮發麻,雖明知沒用,但仍是使出了老麼的撒嬌性子這麼道。

  「不要?」聞言,白冽予雙眉一挑,面上毫無表情,甚至連一雙眸子都瞧不出半分情緒,「難道你還要我用口喂你?」

  「用、用口喂我?」白塹予只要一想像自己的二哥用嘴巴喂自己藥的畫面就忍不住滿臉通紅,趕忙快速的搖了搖頭:「我喝,我喝。」

  一邊說著,白塹予一邊取過白冽予手中的藥,一股腦兒的給他全灌了下去。

  果然很苦!一碗藥灌完,秀麗的容顏已然青了大半。雖然這樣比讓二哥用嘴喂他來得好,不過……

  等等。

  白塹予憶起了二哥之前的話,「還要」?也就是說,之前已經有過了?

  這麼說的話,他好歹也昏迷了三天,如果中間得吃藥的,自然得靠……

  原本青了的臉,下一刻又快速的脹紅了:「冽、冽哥……難道你之前就是直接用嘴喂我喝藥的……?」

  「當然。不然,誰來喂你?」對此事毫不介意,白冽予回答得理所當然,還一邊拿下了白塹予手中的藥碗放回桌上。

  「塹,坐好,我要助你運功行氣了。」

  「是。」雖然感到極窘,但白塹予向來便對二哥唯命是從,當下便依言而行,盤腿坐下,與白冽予掌心相貼開始運功。

  兩個時辰過去,二人俱已渾身是汗。但也只這麼短短兩個時辰,白塹予的功力已然又恢復了兩成。

  心下對二哥的內功造詣極感佩服,正打算說些什麼,卻見白冽予一雙眸子眼神銳利的直視著他:「你怎麼中這軟筋散的?」

  「一、一時不小心著了人家的道兒,喝下了參有軟筋散的茶,所以……」

  若是跟二哥明說是溫律行為了要他而設計讓他喝下了軟筋散,只怕後果不堪設想,是以白塹予極為籠統的這麼答道,希望能就這樣瞞過他。但轉念一想,以二哥足稱莊裏軍師的精明頭腦,怎麼可能不會對自己的話有所懷疑?萬一他問說「那對你下藥的人最後如何了」、「他為何要對你下藥」之類的問題,那該怎麼回答啊……心下越想越混亂,白塹予緊張得渾身發冷就怕自己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不料白冽予竟然只是淡淡的這麼應了一句:「是嗎……」

  沒想到竟然這麼輕易就瞞過了,白塹予總覺得有點不敢置信。

  「沒、沒錯,就是這樣……對了,二哥,我什麼時候才能去找溫律行?」

  照他這個傷看來,只怕一時之間是難以擔任溫律行的保鑣繼續陪在他身邊了……一想到這裏,心下就忍不住一陣酸楚。

  「等你傷好了再說吧。我去叫人給你準備晚膳,要我陪你吃嗎?」

  語氣冷淡,不過由最後的那一句問話便可看出他對白塹予的疼愛。

  知道了他的意思,白塹予心下一暖,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好。」

  「那我出去了。你先休息一下。」

  聲音已經明顯的柔和不少,言罷,白冽予立時起身出了房去。

  望著他一襲白衣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白塹予不由得輕輕一歎。

  到最後他還是沒能弄懂冽哥。果然,三年的相處畢竟還是太短了吧?不過,至少現在冽哥對著自己的時候已不再以前那般隱藏所有的情緒與想法了。一想到這裏,白塹予不由得一陣欣慰。

  仔細想想,溫律行真的和冽哥很像。雖然冽哥的隱藏絕不會像溫律行那般做出一些很離譜的事,而溫律行也不像冽哥那般冷然,但他們的那種隱藏仍然是十分相似的。

  而且……自己對溫律行的第一分好感,也是因他與冽哥的相似而起。

  只不過,那分好感現在卻已是一發不可收拾了吧?

  他竟然對溫律行有了那樣一種情感!那種被人稱之為「愛」的情感,而且還是對一個他曾經憎惡到想殺掉,卻因緣際會而被迫與之相處的人。

  憶及自己昏迷前所得到的那個答案,莫名的,心底便是一陣苦澀。

  他黯然的垂下了頭。

  他不該愛上溫律行的。兩人的相遇本來就只是因為「工作」二字,工作本來就不該參上太多感情。但他仍然做了,而且還天真的自以為那是友情……直到發現的時候,一切已然完全失去了控制。

  白塹予突然覺得自己好可笑。不斷的思索追求著答案,沒想到答案是得到了,卻讓自己更加的痛苦煩惱。如果不知道這份感情,自然可以將其視為異樣簡單帶過。但一旦有了這份認知,他以後該要怎麼面對溫律行才好?

  他該告訴溫律行說自己愛上他了嗎?又或者,什麼都不說?

  如果說了,一切會不會就這樣毀於一旦?包括溫律行對他的認定,對他的信任,會不會一切就這樣都化為烏有了?

  他害怕這樣的結果。然而,什麼都不說,他卻沒有把握自己能夠以以往的態度來面對溫律行而不讓他察覺絲毫異樣……

  思及至此,心底,又是一陣苦澀。

  他該怎麼辦才好?該怎麼處理?該怎麼面對……

  「塹?」突地,低幽清冷的語音打斷了他的思緒。白塹予抬頭,這才發現白冽予不知何時已來到了自己身畔,而桌上已經備好了幾樣簡單清淡的小菜以及稀飯,還有一壺熱騰騰的茶。清雅濃郁的茶香飄散在空氣之中,讓人嗅著嗅著,竟是莫名的感到一陣輕鬆。

  「冽哥……」他低低的喚了一聲,語氣卻同心情般萬分的複雜。

  他好想開口問問這個就在自己身畔陪著自己的至親之人,卻不知如何啟口。

  理所當然的察覺到了他的苦惱,白冽予神情雖無絲毫變化,但已將桌子給移到床邊放下:「先別想那麼多,填飽肚子多補充些體力。你就別下床了,這樣吃就好……自己吃沒問題吧?」

  說著,已然裝好一碗稀飯,夾了些菜到碗中遞給白塹予。

  「嗯,應該還好……謝謝。」接過飯菜,那稀飯與青菜雖然清淡,但仍是有著屬於食物的香氣。白塹予昏迷了三天,除了藥之外什麼都沒吃,現下聞到了飯菜的香味,自然是餓得饑腸轆轆。當下拿起湯匙便狼吞虎嚥的吃了,沒兩下便解決了一碗。

  見狀,白冽予立刻又替他裝了一碗。如此反復下來,一鍋稀飯已然鍋底朝天,幾樣小菜也給吃了個乾淨||而且,全是白塹予一人的傑作。

  似乎本來就料到了會有這種情況,白冽予的面上仍是一貫的冷然淡漠。拍了拍手讓僕人進來端走碗盤,而後熟練的替自己倒了杯茶,逕自喝起茶來。

  瞧著二哥那張絕美清麗的容顏,白塹予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如果他對溫律行的第一分好感是起因于溫律行與冽哥的相似,難道……?

  對於自己的突發奇想感到極為詭異,但白塹予卻仍是壯起膽子,怯生生的問了:「嗯……冽哥……」說得有些吞吐,「如果我和你不是兄弟,我會不會愛上你?」

  聞言,白冽予飲茶的動作在瞬間停了一下,但卻又很快的恢復了正常。

  神態淡漠自適依舊,之間的變化快得讓人連瞧出的機會都沒有。

  「我剛回到莊裏的時候,你雖知我是你二哥,心裏卻不感覺我二人是兄弟對吧?」看似不著邊際的問道,心底卻已是另一番心思。

  白塹予自然沒那份能耐能瞧出他的想法。雖不明白他這麼問的用意何在,但仍是點了點頭做了回答:「嗯。因為對二哥的印象不深,所以一開始的確……」

  「那麼,你有愛上我嗎?」

  又再問了一句,話中之意卻已是在回答白塹予的那個問題。

  聞言,白塹予趕忙搖頭:「沒有。塹予從未有過非分之想。」

  知道他懂了,白冽予嘴角微揚,神情卻是一派似笑非笑。抬手,纖細修長的指尖輕輕滑過小弟稚氣未脫的容顏,而後順勢滑下替他理了理頭髮……面上的表情,不知怎麼的竟緩和了許多。

  「有的時候,你會遇見一個特別的人,並且發現自己的情緒常因他而有所改變,因他而喜,因他而憂,因他而苦……無論如何,當你遇上這麼一個人的時候,就照你自己真正的想法與期望去做吧。不論結果如何,至少,不要讓自己後悔。」彷佛是明白了他的心思一般的這麼說道,語句間竟似帶著幾分鼓勵的意味。

  白塹予如此聽著,心下又是一暖。果然冽哥還是他的冽哥啊……他感動地笑了,眼眶不自禁的有些微濕。

  「二哥,你的手好涼,摸起來感覺好舒服。」

  莫名其妙的冒出了這一句,卻已完全是老麼的撒嬌性子。

  「手會涼還不都是因為你的緣故?」若有所思的的這麼回了一句,雙唇已然勾勒出了一抹絕美淺笑,「好了,躺下來吧。時間不早了。」

  「嗯,好。」白塹予極為乖巧的應道,如此模樣讓白冽予瞧得一陣莞爾。

  扶著他的背助他躺下,語氣已然放柔了不少:「記得你一、兩歲的時候有一次生病了,我也是這樣顧著你……罷了,不多說了,你好好休息吧。」

  言罷,不待弟弟有所反應,已然熄了燭火逕自轉身離去。白塹予望著他離去的身影望了一會兒,不久也闔上了眼,沒兩下便陷入了沉睡。

  出了門外,白冽予目光冷然瞥向一旁:「偷聽不是個好嗜好,東方樓主。」

  「你真的是個溫柔的好哥哥。」

  對他的諷刺毫不介懷,東方煜帶笑的自暗處走出,語氣顯得相當地誠懇。

  「是嗎?」聞言,白冽予冷笑一聲,「只怕到時候你就不會這麼說了……」

  語音冷然依舊,一雙眼眸卻突地變得深沉難測……

  一如,此時籠罩四周的夜色。翌日。

  補足了三日來的失眠,溫律行一如以往的起了個大早。

  出了門外,循著昨日的記憶,他來到了白塹予的房前。

  不知道他的傷好得如何了?腦中浮現昨日那張略顯蒼白的容顏,心底不由得一緊。伸手打算敲門,卻又怕會吵醒在裏面熟睡的人兒而作罷。

  但即便如此,卻仍是有著相當強烈的欲望想看看那張容顏。就算是熟睡也好……想再一次在他身邊,細細的欣賞著他的一切。

  溫律行發覺自己變了,而且還變得離譜。

  也或許……該說是變回原來的他了。

  「律行」……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完全侮辱了這個名字?而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再度回到了這個名字所循示的正軌之上?而,又是因何而起?

  從揚州出發之後他就一直沒碰過女人或男人,而這是在揚州的那個「溫律行」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誰都知道他一點都不懂得自律己行。

  如果說一開始是因為易容的緣故也就罷了。但後來呢?

  為什麼他不再像以前那般渴求,不再像以前一樣……寂寞。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心裏的空虛,逐漸被填滿了。讓他不需要偽裝也能有情緒,甚至開始變得容易滿足。

  是的,如果過去的荒唐是肇因於與克己間的疏離與無奈所引起的空虛,那麼他現在不但被填滿了,而且也很容易就能感覺到滿足。

  就如將目光停留在白塹予身上的每一刻。

  即使只是瞧著他,心裏也能夠不感到空虛,甚至可說是覺得滿足。

  但這種滿足感卻又很容易轉為深刻的渴求。

  他沒有想過自己可以想要一個人想要到無法自製的地步。但每每瞧著白塹予,他的欲望就一次又一次的瀕臨失控。而且……他無法說清是為什麼,卻能很明顯的感受到自己這般深刻的渴求並不同於以往。如果說以往想要一個人只是純粹為了得到他的身體,那麼現在他所渴望的還有更深一層的東西。

  不只是想要他的身體而已……不知道麼時候起,那種想與之相合的欲望被賦予了一種崇高的意義,卻連他自己也無法弄懂。

  看了看眼前緊閉的門扉,溫律行決定還是不要進去了。

  他仍然記得那一幕畫面,那把長劍直直的刺入了白塹予的胸口,穿過了他的身體。銀白的劍身染上了鮮血,撲鼻的腥味與血色甜美得悲哀。

  他記得白塹予在開打前說過不會弄髒自己給他買的衣裳……然而最後,那種鮮紅卻在萌黃之上渲染得如此悲哀,但又讓人無法否定的感覺到美麗。

  那個時候,他無能的瞧著他被長劍穿心,直到他終於難以支持的倒下才終於接住了他的身子。那個時候受了重傷的人是白塹予,但溫律行卻仍清楚的記得瞧見那一幕時,襲上心頭的、那令人瘋狂的痛楚。因為,即使是現在,一旦回憶起,仍然是會感到那般的疼痛。

  但是,那個時候的他卻沒有辦法救白塹予。在那種情況之下的自己只是他的累贅,無用而礙事。他可以那麼輕鬆的解決二十三個人,又怎麼會如輕易的就被人傷到?原因很簡單,因為自己這個累贅的存在。

  活了二十四年,與白塹予相識以來的這一段日子,讓他清楚的受到自己的平凡與普通,甚或是無能。因為,自從在商界混出名堂之後,四周的阿諛諂媚逐漸讓他變得勢利現實。他甚至於愚蠢到去相信金錢||也因此,在白塹予的身心之上造成了傷害。

  而現在,在白塹予的引導下,他接觸了這個世界,才赫然驚覺自己也只是個極其普通的人。

  也許叱吒江湖的塹予在遇上勢利的自己時也曾這麼想過吧?

  這樣的念頭閃過,讓溫律行忍不住笑了。猛然間憶起自己已經在這兒駐足許久,邁開步伐正打算離去,卻給一個冷然的身影給擋住了去路。

  溫律行愣了下,一時之間卻是不知該如何稱呼眼前之人。像是看出了他心裏的想法,線條優美的雙唇已然開口:「你想怎麼喊都可以。溫老闆,可否借一步說話?」

  雖是問句,但語氣卻強硬得不容拒絕。溫律行突然想起昨天白塹予不聽他勸就給點了穴然後被硬帶了進去……那,如果自己不同意,他是不是也會這麼做?

  商人遇到兵,口才再怎麼好也不得不屈服與武力之下,更何況已人在屋簷下。於是,點頭應允:「當然可以。」

  當下,白冽予領著溫律行來到了一處池子旁,池畔有一涼亭,模樣煞是古樸優雅。伸手一比示意他坐下,然後自己也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清麗的容顏之上,自始至終都維持著冷然。

  「相信東方樓主該有告訴溫老闆我的身分了。雖然現下是在碧風樓為客卿,但我身上畢竟仍掛著個『擎雲山莊』二莊主的名號。」

  他淡淡的開口,眼簾微垂,雖是冷然卻仍是美得令人目眩。

  溫律行還是第一次有閒暇去仔細瞧他。那張足稱絕色的容貌清麗脫俗,絕對是溫律行所見過最美的一人。那一身的氣息完全只能以「冷冽」之類的詞彙形容之,與白塹予所給人的溫暖是完全的對比。

  這樣的一個人如果是在以往,一定能比白塹予更能激起他的興趣。

  然而現在的他卻不知怎麼的對眼前之人竟無絲毫興趣,反而是莫名其妙的親切,卻又有分厭惡。如此的想法看似矛盾,但卻是真的。

  不過,溫律行由他的態度中可以感覺出來他此番求與自己談話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明人不說暗話。白二莊主想說什麼就儘管說吧。」

  乾脆就讓他將話說明瞭,省得不著邊際的兜著圈子。

  聞言,白冽予笑了,似乎是帶著幾分讚賞的,但一雙眼眸卻瞧不出任何情緒……

  「不愧是溫律行……那麼我就直說了。塹予的傷至少還要半個多月才能完全復原,所以我不能,也不願意讓塹予繼續擔任溫老闆的保鑣。」

  毫不留情的道出了決定,絕麗容顏之上的笑容竟隱隱帶了分殘酷的感覺。

  溫律行聽著,心底便是一緊。

  是啊……他都差點忘了他和白塹予是雇主與保鑣的關係,而白塹予也是因此才會留在他身邊。但他現在受了重傷,自然沒法繼續擔任自己的保鑣。而且自己就這樣不聲不響,不明不白的失蹤了四天,堡內必定已亂成一團。

  他可以等那半個月,就「溫律行」這樣一個個體而言。但就整個溫家堡來想呢?他很清楚白冽予的意思絕對不光是在告訴他塹予無法再擔任他的保鑣,而是很乾脆的下了逐客令,甚至是要他別再接近塹予。

  而他沒有理由可以正當的拒絕,卻不明白白冽予為何自一開始就對他抱了很深的敵意。難道單只是因為自己害塹予受傷了嗎?又或者……還有其它原因?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收起了笑容,白冽予的神情冷然如慣常:「你對塹予做過什麼,你自己清楚。」

  沒有一絲情緒,沒有一絲起伏,但過於平淡的語調卻讓人聽得渾身不自在。

  那雙眼眸之中的平靜無波,讓人瞧得一陣戰慄。看似澄靜清淺,時則深沉洶湧。溫律行再一次為這兄弟二人之間的差異感到驚訝。很難想像白塹予那樣一個單純性子的人竟然會有如此深沉的哥哥,竟似除了容貌有幾分相似之外,其餘皆是全然相異。

  這個人如果同在商界,必定是個難纏的敵手。

  心下如此想到,苦澀的做出了回應:「那麼,就任憑白二莊主安排吧。」

  他沒有分毫的立場去反對。畢竟,一切都是他的錯。

  「那我就先謝過溫老闆的配合了。」白冽予微一頷首,動作顯得相當的優雅平和,但在溫律行瞧來卻是深沉得可怕。也沒見他多想,卻像是早就計劃好一般的道出了結論:

  「我會請東方樓主相借人手保護溫老闆。今日正午啟程可以吧?」

  「沒問題。只不過……」一想到就只是正午,溫律行總覺得心裏好沉重……頓了頓,語氣帶上了平時絕少有的懇求:「那麼,可否讓我在離開前見塹予一面?」

  「恕我無法照辦。」絲毫不加考慮,白冽予極為絕情的拒絕溫律行的要求。

  早就猜想到答案可能會是如此,溫律行苦笑了下,卻又很快的將其掩藏。

  「那麼,如果白二莊主沒有其它要事,我就先回房整理了。」言罷,也不待對方有所反應便逕自轉身離去,只留下白冽予一人單獨坐於涼亭之中。

  他不會沒有發覺溫律行的隱藏,而那是打從自己見到他之後的第一回。

  也許……是因為明白了今後與塹予不會再有交集的道路。

  思索著,冷然的雙眸,倏地又變得更為深沉。

  * * *

  他原本是抱著幾分期待的,期待白塹予會於最後一刻在眼前出現。

  但期待終究是落空了。正午的離去,沒有任何人來送行,只有一位說是由東方煜派來保護他的、書生裝扮的人在門口等著。沒有問他的名字,也沒有對他的能力多做評論,溫律行只是和他說了句「走吧」就逕自下山去了。

  縈繞於心底的苦悶,過於深重了。

  而今而後,他與白塹予的生命將不會再有交集。這個認知很清楚,卻清楚得令人心痛。溫律行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心痛得那麼輕易而又那麼強烈。但一想到今後只能在記憶裏見著那張容顏,聽著那悅耳輕靈的語音,心情就既酸又苦的,無論如何都難以平復。

  不只一次,他回頭望向先前走過的路,渴望能見到那張容顏喘著氣,神情卻是又驚又喜的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模樣。

  然而,一直到進入了城鎮,進入了市集,都沒能夠實現。回過頭再度望向離去的地方,路已經埋沒於茫茫人海之中了,甚至連山也無法瞧見了。

  漸行漸遠,每行一步,心就更痛一分。更甚者,空虛,亦在心底逐漸擴大。彷佛每走一步,曾經被那身影溫暖過填滿的部分又逐漸的被侵蝕掉了。

  如果不曾清楚體驗過溫暖,也許還不會對這份空虛有自覺,也不會感到絲毫的害怕。但現在的溫律行卻害怕了,害怕完完全全失去他遺留下來的、那份在心底的溫度。他就像春日的陽光,柔和卻又燦爛,溫暖得令人無可自拔的眷戀於其中,卻又迷眩於他的耀眼。

  直到踏進溫府的那一那,溫律行突然感覺自己似乎痛到麻痹了。

  心已經不再痛得那般駭人,但取而代之的惆悵卻更叫人難受。然而,現在的他不能再鬆懈了。因為他回到了溫府,他必須成為那個縱橫商界的溫律行。

  偏偏這是他的家,他的「歸屬」,卻也是他最必須偽裝的地方。

  再一次,溫律行深刻的感受到自己為人的悲哀。

  「大少爺回來了!大少爺回來了!」家僕們興沖沖四處報喜的聲音響亮不絕於耳,正巧與他內心的哀成了明顯的對比。

  喉間溢出歎息,但面上的神情卻已是一派的瀟灑。他不該頹喪,他還有生活得過。和兩個月的交集比起來,他更該在乎的,是長遠的未來。既然已無法再有任何交集,就將那張容顏埋藏於心底吧!

  縱然……自始至終都無法明白為何會對他有這麼深的在乎。

  「哥!」卻聽一陣慌亂中帶著欣喜的喚聲傳來,震懾了雖是帶著毫不在意的瀟灑,卻仍不可自拔的沉湎于思緒中的溫律行。

  有多久,都沒聽過這樣的一個稱呼了?

  即便是溫律行現下也難掩詫異。他驚訝的回過頭,望見的是溫克己喘著氣,卻又驚又喜而不可免的帶著幾分自責的神情。

  「哥,幸好你沒事……太好了……」口中說著令溫律行如同置身夢中一般的話語,溫克己已然來到他身前,身子一屈便要跪了下來。見狀,溫律行趕忙扶住了他,神情之上不再是假裝的瀟灑而滿是欣慰,語氣已是一如以往的溫和:

  「別這麼誇張。當了十幾年的兄弟哪這般生疏?來,有話慢慢說啊!」既然他會有如此大的改變,想必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溫律行明白他有很多話想說。

  「哥……」聽他語氣這般溫和親切彷若當年,溫克己的眼眶已然一陣濕潤,淚水不能控制的直落了下來。

  「走,我們回房裏好好談談!」

  伸手搭上了弟弟的肩,溫律行的心底卻又是一番五味雜陳。


  * * *

  一番長談之後,多少年來的誤會與隔閡就這樣消彌無蹤了。而造成這般結果的原因,卻讓溫律行不知該做何感想。

  「一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到,其實我根本就不恨大哥。」

  憶起那時聽說溫律行出去後就沒再回來的心情,溫克己還是感到極為痛苦。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厭惡這個大哥厭惡到可以不惜一切先下手為強的地步了,卻不料在知道大哥可能命喪黃泉時,在心底湧起的不是快意也不是輕鬆,而是滿滿的惆悵,以及心痛。

  這時他才赫然驚覺:其實在他內心深處,仍然是將這個大哥當成當年與自己一同長大,不停照顧、拉拔自己的那個大哥。其實在他心裏,仍然是深深在乎著這個手足的。所有被蒙蔽的心智彷佛在瞬間清明,他突然間明白了一切,不論是溫律行的用心,或者是阮承熹的野心。然後,繼之而來的,是滿腔的自責後悔。

  這幾天以來他不停的向上蒼祈求,祈求大哥仍然活著,仍然可以讓他好好的償還贖罪。多少年了,他自以為是的誤會大哥多少年了?而又多少次傷了大哥的心?他甚至買通了殺手想殺他啊!然而大哥卻寧願被他誤會,也不願他受到傷害……如果大哥真的就這樣走了,做出了這麼多錯事的自己就連後悔自責的痛苦一輩子,都無法贖罪啊!

  幸好,幸好大哥還活著,幸好上天還願意給他一個懺悔償還的機會。

  他仔細的瞧著眼前的溫律行,突然發覺他憔悴了許多。

  而且……神情之間,悲喜交錯。

  溫克己想起來了,聽說那時大哥是帶著那個少年一起出去的吧?可怎麼一回來不但該在的人不在了,還多了個莫名其妙的跟班?

  直覺的想到少年與大哥突地變得如此憔悴必定有關聯,溫克己儘量注意措詞的開口了:「大哥……那天同你一起來的那位……是不是遇著什麼事了?」

  沒想到弟弟一誤會冰釋就馬上問出了這種問題,溫律行心下又是一緊。

  「他回到自己的家人身邊去了。」一句簡單的話語脫口,卻帶著滿心沉重。

  同樣的一件事,卻造成了兩端完全迥異的結果。一個是尋回,另一個卻是失去。莫非這就是所謂的「有得必有失」嗎?難道他想重新尋回親情,就非得失去與白塹予的交集嗎?

  眉頭深鎖,鎖入了重重無奈。

  很清楚的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溫克己心下既是疑惑又是憂心,卻又問不出口。當下只得匆忙轉移了話題:「對了,大哥,咱們兄弟倆已經好久沒有一同吃飯了。不如今日便至那柳煙閣聽聽杏兒姑娘的曲子,如何?」

  「……也好。」強迫自己不要再如此沉浸於憂傷之中,溫律行點頭應允。來到碧風樓至今已過了二十天左右。拆下繃帶,強烈的喜悅立時溢滿心頭。

  他就要可以去見溫律行了!

  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雖然留下了傷痕,但白塹予對這種事並不介意。畢竟是在江湖上混的人,受點傷留下傷痕自是在所難免。

  不過在一旁瞧著的白冽予顯然是不太滿意。冰涼的指尖輕滑過麼弟的傷痕,漂亮的眉因而微蹙:「……果然還是留下疤痕了……」

  「沒關係啦,哥……這點傷痕沒什麼大不了的。」

  看二哥蹙起了眉頭,白塹予怕他會因而感到自責,趕忙笑著搖了搖手要他別介意。

  只不過不曉得溫律行現在是否也在自責著?心裏有些擔憂,加上早已想見溫律行想得強烈,當下便急忙問了:「對了,冽哥,律行他怎麼樣了?我什麼時候能去看他?」

  語氣萬分的焦急興奮,一時間竟是忘情地直喚出溫律行的名來。

  白冽予神情冷然依舊,卻帶上了分笑容,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別急。你不希望讓溫律行瞧見你臉色不好的樣子吧?先修養幾天,等臉色好一點再瞧也不遲。」聲調是平淡而帶著幾分溫和的,卻又堅定得叫人無從拒絕。

  「可……好吧。」察覺了那份堅定,白塹予只得暫時按下心底的渴望點頭答應,卻是半點沒疑心白冽予是否騙了他。

  十多天都等得過了,三、四天怎麼會等不了?縱然心底有幾分煎熬,但仍是強迫自己捱下去了。畢竟,往後要想待在溫律行身邊,得熬的事只怕還多得很。

  他怎麼樣也不可能想到:溫律行早在十多天前就給「請」出了碧風樓。

  「你先休息一會兒,我出去了。」知道麼弟向來很聽自己的話,白冽予這麼道了一聲便出房去了,只留下白塹予一個人無聊的坐在床上。

  對了……雖然不能見溫律行,可問問他的情況總該可以吧?

  這麼一個念頭才剛閃過,便見到一個婢女推門而入,正是每日替他送藥的燕兒。見機不可失,白塹予急忙起身上前問了:

  「燕姊,你知不知道律……溫律行這幾天來過得好不好了?」

  又是一片的焦急,讓被突如其來的問了的燕兒不由得愣了一陣。

  「塹予少爺說的是哪位?」

  「就是那日二哥救我回來時,給東方大哥一同帶回來的那位啊!」

  猜想燕兒可能見過溫律行卻不知溫律行叫啥名,是以做了如此解釋。經他這一番說明,燕兒這才恍然大悟,笑道:「塹予少爺問錯人了。我有一兩個月沒下山了,怎麼可能會知道那個溫公子過得好不好?」

  聽那燕兒如此道,這下,愣住的人變成白塹予了。心下一陣疑惑,他不解地反問燕兒:「下山……?燕姊是不是搞錯了?溫律行他不是還在這裏住著嗎?」

  「搞錯?應該沒有吧……塹予少爺說的是那位俊逸不輸樓主的那位吧?公子十幾天前就要無墨書生護衛著他下山去了。」

  一邊回憶著當時的情況一邊道,燕兒對他這一連串的問題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塹予少爺不知道嗎?是不是公子忘了對塹予少爺說了?」

  但白塹予已經整個人呆住了,對於所得到的事實感到無法置信。

  溫律行早就離開碧風樓了?怎麼可能?

  這麼說來……難道方才二哥要阻止他去看溫律行正是因為他的人早就不在此地了?若是如此,那二哥究竟為何要騙他呢?這種事又沒什麼不能說的啊!

  還有……溫律行他究竟是怎麼想的……?

  整個腦袋亂糟糟的,白塹予心下未及多想身子已然行動。隨便披了件衣裳便沖出了房間,一個提氣輕功已然施了出來。

  「冽哥!」他邊跑邊喊,心底湧起的情緒滲入了強烈的憤怒與疑惑。

  他疑惑于二哥為何要這麼做,而被欺騙的感覺讓他覺得憤怒。

  但見一道白影閃過,白冽予已然出現在他眼前,神情淡漠依舊。

  「冽哥!你為什麼要騙我?」

  一見著他,白塹予立刻滿腔憤怒疑惑的出聲質問道,「溫律行早就離開了,你為什麼還騙我說他仍在莊裏?」

  「如果你早就知道他走了,你還會乖乖的安心養傷嗎?」冷冷的反問一句,白冽予對他會有此反應似乎全不訝異,眼眸之中亦是一派深沉平靜,一如慣常。

  知道二哥所言不錯,白塹予的情緒因而稍微穩定了些,但一時卻仍是難以完全平復,語氣焦急依舊:「那我要下山去找……」

  「我不准你去。」不待麼弟說完,白冽予已然冷言出聲拒絕,「是我要溫律行離開這兒的,我不會讓你出去找他。」

  語氣已然完全的強硬了起來,本來就已是冷然的音調更是變得冷森駭人。

  沒想到二哥竟然擺出了這般強硬的態度,更沒想到竟然是二哥要溫律行離開的,而且還不准他去見溫律行,白塹予整個人慌了。匆忙間慌亂的抓住二哥衣裳前襟,秀麗的容顏已是完完全全的不知所措:「為什麼不讓我見律行?」

  「他對你做過什麼事,你很清楚。我沒折磨他已經很仁慈了。別忘了,這件事如果讓熾予知道,他一定不會放過溫律行的。」

  解釋著的語調仍是冷然平淡,好像一切與他全無關聯。

  「可是,二哥,」縱然二哥所言不差又是態度強硬,白塹予仍然不願死心,「那些我都已經沒關係了!我真的很想見律行!請你讓我去找他!拜託!」

  說著說著,慌亂的神色間帶上了懇求,眼角甚至已是泛著淚光。

  他真的好想見溫律行……過去的那些事他早就不在乎了!他只是想見溫律行,然後待在他身邊而已啊……!

  但白冽予仍舊不為所動,一雙眼眸冷冷的瞧著麼弟。

  「我不會讓你見他的,不論是現在或是將來……你和溫律行也不過是因為任務而互相認識。既然任務結束了,就不該再有其它的交集。」語調更為強硬的拒絕了他的懇求,顯然是毫無轉圜餘地的態度令白塹予的心登時涼了半截。

  他沒想到一切會這麼發展的,從沒想過。

  那個時候二哥要他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不要後悔,他還曾經猜想二哥是不是知道了他的心情而在鼓勵他?卻是怎麼樣也沒想到二哥竟然幾句話就阻止了他的決心,甚至要他一輩子都不再與溫律行見面?

  一輩子……都……

  強烈的酸楚在心底擴散。白塹予放開了白冽予被他扯得亂了的前襟,盈眶的淚水不受控制的落了下來……

  他不要這樣……他想見溫律行,他想待在溫律行的身邊……就算只是朋友也好……無論如何他都想見到溫律行,都想待在溫律行的身邊啊!

  「可惡……!」低吼一聲,右足一蹬已然飛身躍起打算躲過二哥的阻攔自行下山。但白冽予似乎早料到他會有此行動,一伸手已然抓住麼弟肩頭極為快速的點了他的穴。

  白塹予整個人立時失了勁力,身子一軟倒入兄長懷中。

  至此已是無計可施,他只能無助而哀求的望著兄長:「哥,求你讓我……」

  「你不要想見溫律行。」不待弟弟說完便無情的拒絕了他,絕麗容顏之上的冷然駭人,「在他回到揚州之前,我都會讓人守著你的房間不讓你隨便出去。」

  「冽哥……」哀求的低喚著,淚水不知不覺間竟已濕了衣襟。

  他只是……想見他,想待在他身邊而已……

  他,不想後悔啊……


第十章
  夜色深沉,大半夜的早該是就寢的時候了,但此時的白塹予卻怎麼樣也無法入眠。

  又是十餘天過去了,算起來與溫律行分開已是月餘。

  自從知道溫律行早就被二哥給趕下了山,而且還被告知今後不准再與溫律行見面之後,白塹予發覺這十七天竟是過得有如十七個年頭一般漫長,每一刻都在渴望能夠見他,卻又每一刻都在憶起兄長的話之時感到絕望。

  度日如年是一種煎熬,他此時才深刻的體會到個中的痛苦。

  他不知道,原來分離竟然可以是如此折磨人的事。

  他好想見溫律行,好想好想……

  不只一次,他哀求著二哥希望二哥能夠回心轉意,但無論他怎麼哀求都無法改變白冽予的堅決。他一次又一次冷然無情的拒絕,一次又一次的讓白塹予感到更深的絕望。他明白二哥是為他好,畢竟他自己一開始也是極端痛恨厭惡著溫律行的所作所為的!然而現在,當時的痛恨厭惡早已半點不剩。他甚至愛上了溫律行。

  而且……這份情感,已經強到可以讓他毫無怨尤以身保護的地步。

  不只一晚,枕頭因他的淚而濕得厲害。回憶著先前的一切,回憶著溫律行替他挑了緞帶並親手系上的情景,還有他牽著自己的手時,那份令人萬般眷戀的感覺……一想到今後只怕再也無法見面,心,就痛得強烈……他不想這樣,不想還沒有嘗試就被迫放棄。他不想就這樣自此與溫律行再無交集……

  他不能,也不該就這樣灰心放棄!沒錯,像這樣連試都沒試絕非他白塹予的作風!他一定要想辦法離開,一定要去找溫律行!

  思及至此,強迫自己振作起來,白塹予已然翻身坐起以袖拭去頰上未幹的淚水。他怎麼可以就這樣消沉下去?他不可以就這樣放棄!他可是擎雲山莊的四莊主白塹予啊!因為那一點小小的打擊與阻礙就灰心頹敗,絕對不是他白塹予應有的舉動!努力的使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想想,一個計劃已然自腦中閃過。

  現在的白塹予真是感謝當初二哥及東方大哥有大概帶他繞過整個「碧風莊」。此刻正是夜闌人靜,大家都已熟睡的深夜時分,至多只有自己門口的兩名守衛以及輪班巡夜的一些徒子徒孫……而自己的功力早已完全恢復,加上又清楚出去的路徑。這麼看來,現在豈不是逃脫的大好機會嗎?

  心下如此想到,已然伸手取了那件萌黃衣衫輕手輕腳的套上,右手兩根銀針取出,輕功一展悄聲步至門邊,繼而右腕一翻,銀針已然穿過房門直刺上了門外守衛的睡穴。不敢太過大意,白塹予側耳聽了一會兒確定他們已睡得熟透之後,這才快速的出了房門。屋外是一片的寂靜,一輪說圓不圓的明月高掛天上,落了一地的月色。

  白塹予身輕如燕,當下便極為快速的朝這「碧風莊」的門口行去。其間雖難免遇上巡夜的人,但憑白塹予高出他們數倍的輕功造詣,要避開他們而不讓他們發覺絕對不是難事。一路行來竟是極為順暢,三兩下便已離大門口不遠。

  白塹予心下才一陣高興的準備出莊,不料此時,一襲白衣已昂然立于前方。

  「冽、冽哥……」白塹予當場愣住了,怎麼樣也沒想到二哥會像是早就料到他會有此行動一般的在這裏等他。

  「你還知道我是你哥?」絕麗的容顏之上冷然而帶了分嚴厲,白冽予一雙寒眸直瞅著麼弟,「回房去!」

  「不行!」這是白塹予第一次鼓足了勇氣直接違抗自己的二哥,「我絕對不回去!我要去見溫律行!」

  話聲方了,身形已然搶上前想要強行沖過去,右手銀針一放直朝白冽予襲去打算以此阻止他的追擊。但見他左袖一掃已然擋下銀針,身形一閃已轉而擋在白塹予身前,一招擒拿手使出便欲搭上他脈門。

  見狀,白塹予心下大急再也管不了那麼多,匆忙間又是數枚暗器分襲白冽予身上要穴,卻仍是被盡數擋下。他想走想得急,一時慌張竟是使出十成勁力以暗器直襲白冽予面門!

  「糟!」他一出手才知道不好,驚慌的大喊一聲卻已不及收手。二哥就站在自己的正前方,若是以掌力回擊,只怕受傷的就是自己了。偏偏二哥手無寸鐵,如果不回擊,那他豈不是就要受重傷……

  心下焦急萬分卻又不知所措,卻在此時,一道銀光劃過天際,一把長劍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下了白塹予的暗器,將其擊落於地,顯然持劍者本身施加了極強的內力於其上,正是碧風樓主東方煜。

  見狀,白塹予這才松了口氣,但心下又因而暗叫不好。光是一個二哥他就對付得極為吃力了,若是再添上一個身手不下於二哥的東方大哥……

  「塹予,你快走,這裏有我替你擋下。」卻見東方煜替白冽予擋下暗器之後便即擋住了他的前進之勢朝一旁的白塹予道,「快點!」

  「咦……多謝東方大哥!」沒想到東方煜竟會出手相助,白塹予不由得愣了一下,但隨即便會意過來出言道謝。

  太好了,他終於可以見到溫律行了!

  心下喜悅之情滿溢,身法快速腳步極為輕鬆的下了山去。一個人獨自坐在房裏喝著悶酒,打算借酒澆愁,卻是越澆越愁。

  自溫律行回到成都至今算來已是月餘。而在這之間,他除了和溫克己一起處理些公務之外,不是去青樓便是一個人窩在房裏喝酒。甚至到了最後,連青樓都不去了,除了公務就是喝酒,那張俊逸的臉孔再難瞧出過往的瀟灑不羈。

  「大哥還是那個樣子嗎?」今日堡中的事務因城裏有些參佛的慶祝活動而暫歇。低聲問著平時服侍大哥的婢女,瞧著自己兄長大白天的便一副失意愁苦的模樣,溫克己當真是憂心到了極點。

  打大哥平安歸來之後也過了一個月多,但他的樣子卻是一天比一天更怪。雖然在面對公務之時,他那番利落的經營手腕與懾人的氣勢不減。可一旦到了閒暇的時候,他就變成了那副德性,鎮日鬱鬱寡歡,甚至越來越喜歡一個人坐在房裏喝悶酒……對於這種情況,溫克己並非不想改善,卻是全無頭緒。他雖然想找出問題所在,但又不好當面問大哥,就怕提起人家的傷心事。可不問,大哥又似乎沒半點主動提起的意願。於是,滿心的疑惑終不得解,溫克己只能在一旁乾著急,卻是一點法子也沒有。

  那名婢女顯然也是極為憂心,但仍是無奈的點了點頭:「大少爺一直都是如此。」

  「是嗎……唉,你先退下吧。」長聲一歎並退了婢女,溫克己隔著門望著房內仍不停喝酒的溫律行,想敲門進去問問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手抬了半天卻是怎麼樣也敲不下去。

  正自猶豫之時,但見一名小廝匆匆的跑了過來,氣喘吁吁的在他面前停下,道:「二少爺!霽、霽紅姑娘來了!」

  「霽紅?」一聽見這個名字,溫克己真是如臨大赦一般。他怎麼左想右想就是忘了霽紅?她可是一介女中豪傑,聰明才智不下大哥,又能算是大哥的紅粉知己……若是讓她和大哥談談,相信就算沒法真正問出個結果,至少也能得到一點成績……

  「霽紅姑娘人現在在那兒?」

  心下如此想到,溫克己立時滿臉喜色的抓住了那名小廝的肩興沖沖的問道。

  那小廝沒料到他反應竟會如此激烈,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有些吞吐的道:「她已經在律風居門口候著了,說是要……」

  「快去請她進來,快點!」一聽到霽紅已來到這律風居的門口,溫克己不待那小廝說完便打斷了他的話,催促著要他將霽紅請進來。那小廝見主子顯然是急得很,當下也不敢怠慢,匆忙跑回門口將霽紅給請了過來。

  溫克己又是興奮又是焦急的在原地候著,不久便見到霽紅緩步走近。

  「霽紅姑娘,你來得正好,快來幫我想想法子,大哥的模樣怪極啦!」

  一瞧見她的身影,溫克己立時迎上了前去,語氣慌張,神色極其憂心的道。

  他這番話一脫口,還有那一番惶急的神情,令打揚州千里迢迢趕來的霽紅一時間竟是有些摸不著頭緒。

  她是因為久久沒接著溫律行及塹予的消息,心下實在不安才動身前來的。畢竟,她也算得上是極為瞭解溫律行及溫克己兩兄弟之間問題的人,想說要是再沒法解決,就要前來幫忙排解的……她一路趕來,卻不知道溫家兩兄弟早在一個多月前就言歸於好了,是以對溫克己所言乍聽之下不甚明瞭。

  但她畢竟是霽紅,怔了半刻,仔細想了想溫克己方才那一句話,到也大概弄出了個概念。聽克己那一聲久違的「大哥」,只怕是他和溫律行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使二人言歸於好了。

  不過……他說「大哥的模樣怪極啦」是什麼意思?

  「克己,你放輕鬆,把話說得清楚點,」霽紅語調輕柔溫和,想藉此稍稍平息溫克己反常的慌張,「律行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個怪法?」

  她這一番用心的確奏效了。溫克己的神情明顯的平和了不少,但仍是難掩幾分的著急。放緩了語氣,他當下將這一陣子以來的事說與霽紅聽了。

  聽完了事情的始末,霽紅心底已經了然,卻因而感到一陣好笑。

  溫律行都這麼大個人了,平時一派瀟灑不羈的模樣,不料竟連這樣簡單的一件事情都想不透……

  「放心,交給我吧,」她溫柔的拍了拍溫克己的肩道,「我有十足把握,就算不能讓律行恢復以往的模樣,至少也能讓他解開心結……」

  言罷,不待溫克己對她的話有所反應,已然逕自上前,連門也不敲就直接入了溫律行房中。

  「你這模樣太狼狽了吧,溫律行?」一進屋便是這麼一句毫不客氣的話語脫口,美眸直瞅著不停灌酒的溫律行,「再好的酒,都給你糟蹋掉了。」

  「霽紅?」放下了酒杯望向來人,詢問的語調不無訝異,卻失了生氣。

  這一個月來,雖早想說斷了便斷了罷,但仍是無可自拔的日日念著白塹予。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般沉淪,卻又無法控制。而自始至終,他都沒能明白自己這般的異樣反常究竟原因何在。

  想以酒來忘卻心底的悵惘愁苦,但卻只能麻痹。

  瞧見他仍是一派頹敗的模樣,霽紅微微蹙起了眉。

  「不想你溫律行竟然也有為一個人這般失意愁苦的一天……你和塹予之間究竟出了什麼事?怎麼會說他回到家人身邊去了?」

  聽她如此直接的便問出了問題,溫律行笑了,卻笑得無奈。他不想提及那些個令自己難受至極的事,但面對著霽紅,卻又有幾分期望她能替自己找出個方法,也找出個答案。於是,將自到了成都之後的種種一併說了出來。

  「那麼……你至今仍然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這般惦記著塹予?」明白了整個事情的經過,霽紅相當確信自己的想法沒錯,又是好笑又是無奈的問著似乎對一切仍摸不著頭緒的溫律行。

  他處事精明,卻在這種事情上呆得可愛……痛苦了一個多月還搞不清楚情況,要是讓天下人知道這個溫律行為愛痛苦了一個月,卻竟然連自己愛上了一個人都不曉得,豈不笑掉大牙?

  但溫律行卻沒料想到霽紅此刻竟是這番心思。他只覺得她是明知故問,語氣不善的反問回去:「若是明白,我又何必和你提這些?」

  「呵!你溫大少爺也終於有這一天了!」

  越想越覺好笑,霽紅完全不加體諒溫律行的心情便興災樂禍的道了這麼一句,「想你當初是怎麼樣的恣意任性的,還欺侮了塹予……不料今日卻得此下場,可笑至極!」說著,還助興似的拍了拍手,已經是一臉笑容的模樣讓心底萬般惆悵迷惘的溫律行瞧著更覺不解。

  莫非霽紅已經明白他會如此異樣失常的原因了嗎?不然又為何會……?

  「如何可笑?」他不解的反問,神情之間卻是絕對的認真嚴肅,顯然是將這件事情瞧得極重。

  霽紅見他這副模樣,心下反倒覺得無趣……她雖覺可笑,但那樣誇張的神態卻是為了想激怒溫律行而刻意做的。但溫律行顯然是極為在乎此事,是以對她的嘲笑竟然無半點怒氣。既然目的失敗了,霽紅當下斂了笑容,神情之間已轉為相同的嚴肅,卻又帶著幾分溫和。

  「我不知道這個答案是否能令你相信滿意……但就我看來,你……」語氣凝重,她頓了一下,「我認為你對塹予的感情,是愛。」

  「愛?」沒想到她給自己的答案竟然就是一個簡單的字詞,溫律行怔了。

  愛?他愛上了白塹予了?應當對於這個過於簡單的答案感到可笑,但此時卻無分毫被稱為可笑的感受。這個詞,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合適,就形容那份因白塹予而起的萬般情緒與萬般異常而言。

  「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我竟然愛上了塹予……」

  突地,溫律行大笑出聲,但那笑聲卻夾帶著萬般的無奈與自嘲……終於感覺到可笑,卻不是因這個答案,而是因為自己。

  是啊!多麼可笑?那個不懂得自律己行在揚州留下一堆風流帳的溫律行,竟然連自己愛上了一個人都不曉得……而且,當他發現到的時候,他已經無法再與那個……他愛著的人有任何交集了。

  更何況……塹予對他,是有著那樣深而又那樣強烈的懼怕的……笑聲轉淒,最後還是滿滿的無奈。

  就是現在瞭解了,又有什麼用呢?心下如此想到,溫律行低下頭替自己斟了杯酒欲一口飲盡,卻教霽紅奪去了杯子。

  「既然明白了,你還杵在這兒做什麼?」瞧見他轉眼又是一副頹敗失意的模樣,霽紅不由得嚴厲的斥責出聲,「還不快去找塹予嗎?你想就這樣放棄?」

  聞言,溫律行苦笑一陣,抬頭望向霽紅的眼眸竟是滿滿的自責哀傷。

  「由不得我不放棄……你知道嗎?你知道塹予有多麼害怕我嗎?不說今日是他二哥逼迫我不許見他。就算今日我倆見著了,我對他的感情早已深摯,只要想著他、念著他的音容,身體便會本能的起了欲望。但他怕我!對他而言,我始終都是迎翠閣那個不擇手段強要了他,在他身心之上留下傷痕的人。我只要稍微失去了理智的抱住他,他便那般恐懼的顫抖……我不想傷他,所以……」

  所以只能分開,所以只能這般無奈……最後的話溫律行再也說不下去了,滿心愁苦複雜的情緒令他哽咽。

  聽他這麼道,霽紅本想再說些什麼,但最後仍是忍住了。她放下了酒杯瞧著神情極為痛苦的溫律行,卻不能為他做些什麼。

  房內一陣靜默,氣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但沒有人開得了口,沒有人有辦法打破這樣濃厚哀淒而無奈的沉默……

  驀地,一陣喧鬧聲自屋外傳來。正自不知所措的霽紅方上前開門欲出外查看,卻是一陣狂風襲來,一抹萌黃的身影極其快速的閃入了屋中。

  一時之間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霽紅有些慌張的望向屋內,卻見一人一身萌黃衣衫,容顏秀麗,正是白塹予。

  「塹予?」見狀,霽紅當下極為訝異的大喊出聲。經他這麼一喊,溫律行也抬起了頭,卻在望見那抹身影之時感覺彷如置身夢中。

  秀麗的容顏因跑得匆忙而微紅發汗。白塹予輕喘著,面上卻因見著了溫律行而綻出了一抹極為燦爛惑人的笑容,一如過往,暖如春陽。

  昨晚他自碧風莊逃出後,由於數日輾轉反側未能安眠,是以體力有些不支。幸好衣袋內還放著銀子,他便乾脆覓了間極為隱敝的客店住了。

  也許是東方煜的阻擋起了作用,白冽予竟然沒有追下山來。白塹予因而能夠安眠一晚。醒來之後,天色已是大亮。他付了錢匆忙趕來溫府,卻是連通報都懶了便直接沖進來,所以才讓屋外一陣騷動。

  一雙皓眸望著眼前思念已久,神情有些憔悴的溫律行,心情因見著他而帶著喜悅,卻又因瞧見他的憔悴而心痛。正待開口,才注意到一旁的霽紅。

  「霽紅姊……」白塹予喚了聲,語調卻顯得有些尷尬。

  知道他大概有很多話想說,霽紅溫柔的笑了笑,道:「你們慢慢談吧!我到屋外涼亭歇歇,不吵你們了。」說著,不待白塹予反應便走出屋子,並順道帶上了房門。

  如此一來,房中便只剩下他們二人。兩相對望,俱是千愁萬緒湧上心頭,一時之間卻是不知該如何啟口,氣氛當下便是一僵。

  足過了好半晌,溫律行才啟唇,打破了沉默:「你怎麼會……?」語音微澀,隱隱帶著幾分無從面對白塹予的淒苦。

  「我想盡辦法才下了山來的,」白塹予只簡單的這麼說道,卻是將之間的種種變化略過不提,「因為我左想右想,總覺得和你溫律行不該就只是先前那樣的雇傭關係。」

  就算只是朋友也罷,泛泛之交也罷……再怎麼樣,總好過形同陌路。

  「那你期望著什麼樣的關係?」反問一句,音調之中的苦澀卻是大盛……他又再寄望什麼?寄望塹予會愛他嗎?不,塹予還太小,他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不該承擔上這麼重的負擔……更何況,當初讓塹予遭遇種種不幸的都是他,他又有什麼資格來寄望?

  反問了,卻後悔了。正欲出聲要白塹予別理自己的問話,卻見他朝自己伸出了手。

  「雖然雇傭關係結束了……但,我們至少可以是朋友吧?」白塹予帶笑望著眼前的溫律行,但那「朋友」二字出口之時,卻仍是不自主的一陣酸澀。畢竟,他仍有著幾分奢望,奢望溫律行的消瘦憔悴是因著他。但奢望畢竟是奢望。現下他只求個朋友就好。至少,別讓律行不當有他這人的存在。

  望見了那只纖細白皙,但掌心卻有著幾許粗繭的手,溫律行在聽到他那句「我們至少可以是朋友吧」之時,當下便有一股衝動欲伸出手來與他相握,答應了他。

  是啊!有個朋友總比什麼都沒有來得好。畢竟,一旦存了個朋友,往後也許還能存有轉機……但溫律行終究是遲疑了。腦海之中浮現的是初相見之時,自己強要了他,而他痛苦的流著淚的模樣。

  他不該接近塹予。一遇著塹予,那身的理性自製是有等於無,完全沒有任何作用。那日在溪邊,縱使他尚未明白對塹予的情感,而且仍努力的予以自製,卻仍是不自主的讓欲望淩駕了理性,險些便要重蹈覆轍,還讓塹予受了驚嚇,並引來了殺身之禍,使他受了重傷。

  他對塹予,只是個禍害,又怎麼能當什麼「朋友」?

  他沒有辦法保證……在成為「朋友」之後的相處中,他是不是能夠保持理性不對塹予造成任何傷害。

  所以結論終歸一句:他不該接近塹予,他們不該是朋友。

  強迫自己將目光自那張帶著溫暖笑意的秀麗容顏之上移開,溫律行側過了頭,硬是冷下了聲調:「我們不可能成為朋友,你走吧。」

  言罷,沒有膽量瞧瞧白塹予的反應,他逕自喝起了酒,卻不料才剛斟滿了一杯打算飲下,先前朝自己伸過來的那只手卻已著極快的動作一把奪過。

  溫律行瞧見這副情景,不由得怔了下。這才因而抬頭,便見到白塹予神色之間滿是淒苦,拿著那只酒杯便硬是將一杯濃烈的女兒紅給灌下腸肚。

  他本來就易醉,當日迎翠閣也不過一杯淡酒便讓他醉了個迷糊。而這一杯女兒紅的酒性卻要較那日的淡酒更要烈上許多,是以酒方下喉,便是一陣辣燙之感傳來。

  平日若是喝了這樣一杯酒,白塹予必定是立時醉倒睡著了的。但今日也不知怎麼著,意識竟是戰勝了醉意,但理智卻已大減。秀麗的容顏之上陣陣誘人嫣紅,但卻滿是哀淒,淚水竟這樣不受控制的氾濫而出。

  「塹予,你別……」見他晶瑩的淚水奪眶而出,溫律行一陣心疼,站起身來便要伸手拍拍他的背,安慰安慰他。但白塹予烈酒下肚早已無了理智。左手一揮便隔開了溫律行的,右手一拳敲上屋中石桌,一張桌子登時裂成了十七八塊。

  「溫律行你這個大笨蛋!」白塹予失了理智,滿心的愁苦委屈再也難以按捺,一邊哭著一邊罵出了聲,「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下來找你吃了多少苦……我以前從來沒違抗過二哥,可他不准我下來見你,還說我終身不得見你……

  就為了要和你見一面,就為了至少維持個朋友情分,我才違了二哥下來找你,還和二哥動上了手,差點便要失手害了二哥……你知不知道二哥很可怕的耶!以前有一次我調皮去整二哥,結果非但沒整成,還被反整回來連帶餓了兩天兩夜……你知不知道整個擎雲山莊自上至下沒人敢弗逆他啊?我為了見你而違了他的意,可是你現在竟然連朋友都不給我當,還趕我回去?你知不知道這樣回去,我一定會被二哥整死的……溫律行你這個大笨蛋……」

  連氣都沒換一口,哽咽著聲音便是這麼一串話語脫口,道盡滿肚子的委屈。

  聽著,溫律行心下更是不忍,但卻又害怕著會傷他……可瞧著他哭成了淚人兒似的,便再也管不了那麼多,雙臂一張已將萌黃身影緊緊摟入了懷中。

  「你不會明白的,塹予……」溫律行緊緊的抱著懷中的人兒,埋首於他的頸窩處低低的道,「你不會明白的……我也很想見你,我也很想和你維持雇傭之外的關係。但我想要的不只是朋友……」

  語音越講越是低沉苦澀,但摟著白塹予的力道卻只是越來越緊……

  「你不會明白的……因為我愛上了你,卻沒有把握不會傷到你,所以才要你走……」

  「我怎麼不會明白?我也愛上了你,這樣不就好了嗎?」白塹予既然是失了理智,這番心意便是說得毫無扭捏,聽溫律行那麼道便那麼回了。

  講的人醉了,一時間也不覺得這句話究竟會有多大的影響。但聽的人可清醒得很,乍聽之下不由得大吃一驚。

  微微鬆開了手,他詫異的抬起頭,凝視著那張含淚的秀麗容顏:

  「塹予……你剛說了什麼?再說一遍?」語氣之間帶著幾分掩不住的驚喜。

  「你愛上了我,我也愛上了你,這不就剛好嗎?」單純的依著溫律行的話再復述了一遍足可稱之為告白的話語,白塹予當真是醉得連一點害躁都不存在了。

  「那麼,即使我這麼做,你也……」說著,語音倏地轉為深沉,溫律行彷佛像是想證明什麼似的,先是吻去了白塹予眼角的淚水,繼而,渴求的覆上了那雙豔紅惑人的唇瓣……四瓣交迭,那曾經體驗過而萬分眷戀的觸感令溫律行不自主的失了分寸。原先只是想輕觸著以為嘗試的,但現下卻是一吻轉深,舌熟練的敲開貝齒,技巧的挑弄著懷中人兒,而或吸吮著他柔軟的唇瓣……溫律行此刻已然深陷,忘情地不斷在他口中擷取著、撩撥著。

  果然還是渴求著他的一切……伸手,一把拉開了那件萌黃衣衫的腰帶……

  「嗚……」低低的輕吟流泄,白塹予已然無法自拔的軟了身子。激烈的吻令他喘不過氣,體內卻是熾人的高溫蔓延……

  理智霎時變得清明,他終於逐漸清醒了,而一清醒過來,面對著的就是與當初相似的情景。

  溫律行在吻他!

  白塹予腦中又是一陣混亂。他努力的想弄清楚方才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當下便憶起了剛才溫律行對他說的,還有他對溫律行說的。

  他們倆個……都互相愛著對方……

  對於自己大膽的告白感到害躁,卻又因有了這個認知,心底一陣滿滿的喜悅擴散。他這才有了餘裕去注意自身的情況。逐漸強烈的窒息感令他難受,而探入衣中解著他衣裳的手令他緊張的縮了縮身體。

  天、天哪!溫律行在脫他的衣裳!

  「等、等一下!」匆忙逃開了這個吻,白塹予趕忙喊停,並儘量控制力道的自溫律行懷中掙脫。他那件萌黃的衣裳已經完全開了,甚至連裏衣都遭溫律行解了開。白皙的胸口半裸在空氣之中,因渾身的熱度而染上了一抹媚惑的色彩……

  見他突地回過了神掙脫開來,溫律行先是一怔,而後便即明白了過來。

  「是啊……我都忘了你醉得快,醒得也快……」語氣之中再度染上了苦澀,他知道剛才的一切一定是因為白塹予醉昏了頭才會出岔子。

  他怎麼可能……會愛上自己?

  但見白塹予掙脫開來後,極為失措的拉了拉衣裳,頰上的嫣紅卻未因酒意的消失而退去,反倒是因為方才的情況而變得更紅了。

  「律、律行……」他有些慌張的直喚他的名,「現在在這裏還是先不要好了……」一句話說到末尾已是細若蚊鳴,但溫律行卻仍清楚的聽到了,當下又是一怔。

  塹予……喚他「律行」?而且他剛才說的是「先不要好了」?

  難道……塹予剛才不是發酒瘋,而是酒後吐真言……?

  「塹予,」思及至此,溫律行上前,雙手搭住了白塹予單薄的雙肩:「我再問你一次,之前你醉了的時候說的……都是真的嗎?」

  「……嗯……」雖然是感到極為害躁,但白塹予仍是羞紅了雙頰地低應了一聲……聲音才剛自唇間流泄,下一刻身子便又遭溫律行給緊摟了住。

  「那麼……你現在還會怕我嗎?」他帶著幾分心疼與不安地問著,卻是刻意的湊近白塹予耳邊,讓自己熾熱的鼻息分毫不差的落上白塹予纖細白皙的頸子。

  真糟!他現在好想要他……

  摟著他的手有意無意地在他的背脊輕撫著,令白塹予全身不由得一陣輕顫。只是,這陣顫抖的來由並非恐懼,而是肇因於被那溫暖的胸膛所勾起的敏感。

  當下的情況令白塹予有些慌亂,卻仍是搖了搖頭:「不會。」

  身體好熱……然而這樣的感覺卻不會令人覺得厭惡,反倒是覺得渴望……

  渴望……能夠……

  被自己的念頭嚇著了,白塹予趕忙強迫自己壓下這陣思緒。但正當他努力的不要讓自己胡思亂想之時,卻被頸邊潮濕溫熱的觸感給驚得腦中一片空白。

  聽著了他的答案,溫律行當下高興至極,微微側過頭便已吻上了自己渴望許久的白皙頸子。

  他的肌膚仍舊是這般的令人瘋狂……渴求的吸吮著那細緻的膚,而後一吻下移,已然吻過他的鎖骨,落上了半裸的胸口。

  左胸的位置留下的傷痕,瞧得溫律行又是一陣心痛。

  指尖輕滑過那一寸寬的傷口,而後以舌輕舔挑弄……

  「啊……!」身子早已因溫律行的吻而酥軟了,半癱在他的臂彎之中,白塹予驚慌不止的呻吟出聲。知道照現在的情況繼續進行下去,一定會「發生什麼事」。白塹予忽地想起霽紅仍在屋外等著他們,當下急忙推開溫律行,阻止了他在自己胸口的恣意橫行。但這樣一來,他軟了的身子也毫無依憑,險些便要跌下。溫律行趕忙攔腰扶住了他。

  「怎麼了?」雖然做到一半被拒絕讓他很……心痛,但此時的他是絕不可能對白塹予用強的,是以如此柔聲問道。

  「霽紅姊……還在外面等著我們……」聲音仍有著幾分的慌亂,白塹予站穩了身子說著,開始整理自己大開的衣襟。

  胸口已然是點點紅痕,讓他越整理越是羞紅了臉。

  見狀,溫律行心底又是一陣愛憐。縱然真的很不甘心就此打住,但仍是極為溫柔的替白塹予穿好了衣裳。

  「好了。」溫律行這麼道了一聲,而後自懷中掏出了一條淡黃的絲帶,那是日前他在極為思念白塹予之時買下的:「來,我給你系上。」

  「謝謝。」因他的動作而感到極為喜悅,白塹予轉過身讓他替自己綁上那條絲帶。

  如果以後都能像這樣和溫律行在一起,那不就太好了嗎?只是……大哥、二哥,還有三哥他們……一想到三位兄長,白塹予心底又是一緊,雙眉因而微蹙。

  替他綁好了絲帶,溫律行才剛讓他轉過身面對自己,便見他蹙起了眉頭。

  「別擔心……我絕對不會讓他們把你由我身邊奪走。」

  察知了他的心思如此說道,摟著他的身子便推門出了屋外。

  二人後腳才剛踏出門坎,便見到屋前的涼亭之中沒有霽紅的人影,卻多了兩個不該出現的人。白塹予一瞧,一張秀麗的容顏登時青了,下意識的更往溫律行的懷裏靠去而溫律行則是蹙緊了雙眉。

  那兩個人,正是東方煜及白冽予。

  心想這次一定要和他們好好說清楚了,溫律行以眼神示意白塹予不要擔心,摟著他緩步走入了涼亭。

  「兩位所來何事?」語氣之中有幾分不客氣,摟著白塹予的力道緊了幾分。

  卻見白冽予絕麗的容顏之上隱隱有著幾分倦意。神色淡然,初見時極為冷冽不善的眸子瞄了二人一眼,便即站起了身。他這個動作,讓白塹予登時一慌。右手暗自運勁以防二哥出手襲擊,不料白冽予竟然身子一側往東方煜腿上一坐,已然闔上雙眸將頭靠入了他的懷中。

  似乎對他有這個動作感到毫不訝異,東方煜幾乎可說是極為習慣地摟住了懷中人兒的身子,一手溫柔的輕撫著他及腰的長髮。

  這一下,令白塹予整個人登時呆住了。溫律行初時也是一怔,但下一刻便明白了。

  看來……他們的來意,並非如自己所想那般……

  「東方兄,請問你是否要解釋一下這一切是怎麼一回事?」

  語氣轉為和善的問道,拉著白塹予便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聞言,東方煜微微一笑,道:「這個是當然……既然他累了,這一切就由我代為解釋。首先我要先聲明一點,冽真正的目的絕不是在拆散你二人。」

  「不是在拆散我們?」聽他這麼道,原先因為二哥的動作而呆了的白塹予這才回過了神。語調微提,極為疑惑的反問出聲:「那麼,他又為何要阻止我出碧風莊,還是讓東方大哥你出來幫忙我才得以出莊?」

  似乎早就料想到他會如此反問,東方煜神色溫和依舊,語調平和:「塹予,你先想想……你二哥是何人的弟子?他如果真想關住你,不說我是否能擋得住他,只怕你連房門都出不去,不是嗎?」

  他這樣一句反問,令白塹予有如當頭棒喝。

  是啊……二哥乃是「醫仙」的弟子,又博覽醫書藥書,醫藥之術足稱天下一絕。如果他真的不想讓自己離開,哪須這般大費周章,動手動腳的?

  那麼,他又為何要這麼做?

  「他是為了讓溫律行好好想清楚想明白,以及測試你究竟放了多少的感情在這上頭,才會出此下策。」察覺白塹予已經明白自己希望他知道的事了,東方煜又更進一步的作了解釋,「因為你受傷的那個時候,冽注意到你已經明白自己的心意了,但溫律行卻仍沒有弄明白,所以他才會安排讓溫律行離開,並且讓你好好想想自己的心情,看你是否真的如此在乎他。」

  「也就是說,他是算准了今日霽紅會來,才放塹予下山?」

  一旁的溫律行聽著,心裏已經明白了大概,更覺得霽紅會來找自己好讓自己明白對塹予的愛意,以及塹予會在之後出現絕非偶然……

  點了點頭,東方煜低頭望向懷中的人兒,目光極其愛憐……

  「他知道霽紅定會告訴你答案,是以在知道霽紅已動身前來成都後做了如此安排……至於塹予來的時間,則是因為他在塹予離開之前對他下了點藥的緣故。」

  「難怪我下山之後會覺得很想睡,原來是冽哥下了藥啊……」

  白塹予當下又是一陣恍然大悟,心底對二哥已滿是敬佩之情。又是感激又是崇拜的望著緊閉著雙眸在東方煜懷中睡著的白冽予,卻突地對他會如此疲累感到有些訝異。

  「那,東方大哥……」仔細的瞧著二哥臥于東方煜懷中的容顏,他語氣之中帶著幾分憂心,「冽哥他還好吧?怎麼會這麼累?該不是生病了吧?」

  而且……他知道二哥和東方大哥的感情向來好,東方大哥只喚二哥一個「冽」字也不是現在才有的事兒了。可……為什麼二哥會這般親昵的靠在東方大哥懷裏,而東方大哥望著二哥的眼神又為何是如此的。

  心底滿是疑惑,不過終究是沒問出口。

  聞言,東方煜抬頭,平時極為平和的目光在望向二人之時卻帶上了幾分責怪。

  「就為了忙你二人之事,他已一個多月沒睡好。加上……」說著,又再度低下了頭,神情之間倏地轉為幾分自責:「昨天晚上,我又太……」

  話說到一半便驚覺不對趕忙打住了。聽他這一句未完的話,溫律行已是心下了然,但白塹予卻是渾然不解,當下極為疑惑的又問:「昨天晚上怎麼了?」

  他畢竟仍是個單純少年,自然不像溫律行那樣一下便能明白過來。

  「這……」被他這麼一問,東方煜立時一窘,卻又不知該如何塘塞過去。正感到不知所措之時,在他懷中的白冽予已然起身回頭。絕麗的容顏之上一派似笑非笑的神色,微了起的寒眸仍不減其原有的銳利,犀利的目光直投向麼弟。

  白塹予被他的目光瞧得有幾分緊張。卻見他狀似無意的撩了撩長髮,頸邊一抹紅痕因而露了出來。

  「你說呢,塹……?」他語氣極為曖昧的反問,雙唇勾勒出了一抹帶著幾分惡意的笑容:「不就是你方才遇著的事嗎?只是做完了該做的而已……」

  他這麼一句幾乎可說是完全的「反守為攻」,讓發窘不知所措的人變成了白塹予。

  這、這麼說來,只怕自己和律行的對話,還有自己所發出來的聲音……全都教二哥和東方大哥給聽著了……

  秀麗的容顏之上一片通紅,發窘的他只得將頭埋入了身旁的溫律行懷中。

  見狀,一旁的三人俱是一陣莞爾。

  瞧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東方煜及白冽予待要起身,卻聽一旁一陣女子的嬌笑傳來,正是霽紅緩步朝四人走近,身旁還跟著個溫克己:「事情談完了?」

  說著,一雙美眸還直盯著白冽予瞧。方才她在涼亭裏休息,便是這個絕色青年突然出現開口說他是塹予兄長要請她暫時移駕的。看他這麼一張容貌,霽紅立時明白為何當初塹予初見自己之時不曾感到訝異。有這麼樣一個絕美的二哥,他瞧慣了,只怕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只不過他美則美矣,可那一身銳利的氣勢卻令人無法輕忽。

  但見白冽予微微一笑,周身卻是一股容不得他人親近的冷然:「和塹予及溫律行的話是談完了,我先謝過霽紅姑娘的幫助……只不過,還有一句話想和溫二少爺說說。」

  「我?」沒料到被點名的人會是自己,瞧白冽予那清麗的容貌瞧得呆了的溫克己極為詫異的呼了一聲,「請、請問有什麼事?」

  「說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溫二少爺委託那殺手組織的銀兩,還有後來要他們撤手的慰問費現在放在碧風莊,有空記得來取。」

  語氣頗不經心的這麼道,卻是省略了他如何得到那些銀兩的細節。

  「是,多謝這位公子……」因為被提及自己先前的錯誤,溫克己只得青了一張臉的道謝,卻無暇細想白冽予究竟是怎麼拿回銀子的。但白塹予可就不同了。他知道江湖上的規矩,又知道二哥向來有仇必報,當下有些疑惑的問了:「二哥,你是怎麼弄的?」

  「什麼怎麼弄的?我只是將你解決的那二十三具屍體送還給那個組織的首領,順便挑了他們的組織罷了。」

  一番話說來彷佛是多麼輕鬆容易的一件事,卻讓並非江湖中人的幾人聞之色變。不過那絕美容顏之上仍舊是一派的平淡。寒眸望向麼弟,啟唇輕道了句:

  「別讓溫律行欺侮了你。」語音極輕,又是以上成內力傳音,在場一半不會武的人士皆是瞧得一陣茫然。但見白塹予面上一紅,咕噥著道了聲是。

  該囑咐的都囑咐完了,白冽予站起了身,回眸向東方煜使了個眼色。下一刻二人身形一閃,不待眾人有所反應已然逕自離去。

  「哥!慢走啊!」

  望著兄長飄然離去的身影,白塹予以內力長聲喊道,皓眸卻滿是喜悅的望著身後的溫律行。而溫律行回望著他的眼神,則是帶著滿滿的溫柔愛憐……

  二人相望一陣,彼此緊緊相依,彷佛是在彌補一個多月來的分別一般……


尾聲
  華燈初上,律風居外的小亭延續了早先的熱鬧,擺滿了各色小菜酒席。

  仍舊是穿著那一身萌黃帶淡綠底子的衣衫,白塹予以茶代酒,同坐在他對面的溫律行一同用膳,順帶聊聊著這些天的事情。

  「說真的,我一直都不知道二哥和東方大哥……原來是有那層關係……」

  憶起白天所發生的事情,白塹予帶著幾分感歎的語調開口,可話到末尾卻因害躁而越說越小聲去。

  瞧著那張秀麗的容顏染上一抹嫣紅,溫律行溫柔的望著現下已能夠稱為「戀人」的白塹予,寬厚溫暖的手撫上了他的臉龐。

  「他們認識很久了?」詢問得溫柔,尤其在感覺到他微側過頭像是在汲取自己掌心的溫暖之時,語音更是放得溫柔。

  「嗯……兩年多三年有了吧?」白塹予思索了一會兒才答道,仍是沉浸在溫律行撫著他臉旁的溫柔之中……

  「二哥是兩年前離的家。」

  「那麼,你打算回山莊嗎?」只隔著桌子瞧著他、撫著他的容顏已無法令溫律行滿足。他索性起身,在白塹予身旁坐下,將他一把摟入懷中。

  被溫律行突來的動作給引得有些慌亂,但白塹予終究仍是柔順地在他懷裏靠著了。

  「不回去了……」他輕聲道,語音卻極為堅決,「我是真的想待在你身邊。回去了,颯哥是還好,就怕會給熾哥強留住。等回到揚州我就寫封信稟明颯哥。反正有冽哥撐腰,我不回去也不會有人來找麻煩。」

  聽他這一番心意堅決的話語,溫律行心下一陣感動,但猶是有些疑惑的問了:「你二哥為何有這般大的本事?」

  「這……」被他這麼一問,白塹予一時之間卻是有些不知該如何作答了……

  「這之間說來複雜,扯上了許多恩怨……總之冽哥他在咱們擎雲山莊裏地位頗為特殊,颯哥對他的話向來都是遵守的……」

  「反正不論你家人同意與否,我都不會讓他們把你帶走。」

  語句近乎霸道的截了戀人話頭,溫律行緊緊的擁著他,「除非你真的討厭我了,否則,我絕對不會放你走。你只能是我一個人的保鑣。」

  「……嗯……」他的宣言雖然霸道,但白塹予猶是聽得一陣甜蜜,柔順的應了一聲。可他這一聲應卻輕柔似吟,當下便讓溫律行聽得一陣心癢難耐。

  渴求的欲念升起,凝視著戀人的眼神在瞬間轉為深沉。

  「你還記得早上的事吧?你說先不要的……」他傾身在白塹予耳畔輕道,卻已極為挑逗的輕輕齧咬著他的耳垂,甚或以唇摩擦那纖細的頸部……

  「現在可以了吧?」

  被溫律行的動作引得渾身躁熱,白塹予身子不自主的便是一陣酥軟。

  「我……」他紅了雙頰,待要回頭同溫律行說些什麼,突地,一陣莫名的睡意湧上……

  「塹予?」輕解戀人衣裳惡意挑弄,他柔聲輕喚,卻毫無響應。

  天啊!他居然就這樣睡著了?

  望著戀人沉睡的容顏,溫律行不由得失聲笑了出來,卻是無奈居多。

  塹予畢竟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啊……罷了,反正未來的時間還長得很……他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和他……

  「看來今晚只好先欠著了……塹予……」自語般的低聲對著懷中熟睡的人兒道,溫律行目光極其愛憐的凝視著他安詳沉睡的秀麗容顏,摟著他的力道下意識的緊了幾分……

  是啊!他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等著彼此一同渡過呢!

  - 本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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