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絕之7 九江秋曉 by 冷音(凌沍羽 - 西門曄)

淮陰一會,讓白冽予和西門曄立下了合作之約,分頭對海天門的勢力分佈與意圖進行調查。其後,白冽予、東方煜和淩冱羽同赴雲生劍客谷尋求修復「碧落」的可能性,白冽予在師祖魏雲生的考驗下得著了突破至宗師境界的契機,淩冱羽也在一個月的苦練後得著了師祖的認可,被授予了不遜于日魂、月魄的寶劍「靖寒」。但就在三人離開雲生劍谷準備下一步的計畫之時,白冽予卻發覺了阻于前方的海天門門主關清遠。知曉長輩目的在己的他當即讓師弟先行前往京城聯繫西門曄,自身卻和東方煜在一番打鬥後為關清遠擒了下……
另一方面,回到流影谷的西門曄一方面應付來自家族派系的傾軋,一方面搜集著谷中「內奸」的證據。可當一切逐漸明朗之後,他卻誤入了景玄與西門陽設下的陷阱而身受重傷……後雖然勉強自埋伏中逃離,卻仍在逃亡過程中不支倒地。而方入京城的淩冱羽,也看到了他所放的示警煙花後一路追索,于一處隱蔽的山洞中覓得了西門曄。但他無論如何沒想到的是:重傷的西門曄,竟然在昏迷前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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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介紹】

白冽予
擎雲山莊二莊主,掌控擎雲山莊的情報部門「冷月堂」,並以冷月堂精銳為基礎,在江湖上另創「白樺」販售冷月堂所得之情報。平日易容隱藏身份以歸雲鞭「李列」之名行走江湖,鞭劍俱精,劍術尤其高超,師從醫仙聶曇,長於醫道。幼年曾遭大難,對人多有防備。後識得東方煜,在其感化(?)下逐漸敞開心防,而終結為愛侶並獲得了雙方家族的認可(詳情見《雙絕外傳之西樓碧風》)。配劍月魄。

淩冱羽
師從黃泉劍聶揚,和白冽予之間師兄弟情誼尤勝手足。幼時於顛沛流離之中識得後來的行雲寨主陸濤,從此改變了生活於社會底層的命運。藝成(?)下山後至嶺南助陸濤壯大行雲寨,卻因給牽連進擎雲山莊及流影穀的鬥爭之中,遭化身北地富商蓄意親近的西門曄背叛,失去了一切。對西門曄懷有極複雜的感情。配劍原為碧落,但在同西門曄的打鬥中斷裂。後由師祖魏雲生處得著了新的佩劍「靖寒」。

東方煜
碧風樓樓主,江湖上公認的年輕一輩劍術第一人(在白冽予聲名不顯的狀況下),精於繪畫且博聞強記,本是著名的風流人物。識得「李列」後與其結為摯友,卻在朝夕相伴中動了感情洗心革面。現在是個完全以白冽予為生活重心的愛妻(?)家,以餵食和打扮情人為樂。配劍日魂。

西門曄
流影谷少穀主,個性冷峻無情,精于使計用謀,是白冽予的勁敵,二人曾或明或暗多次交鋒。本來不相信「情」字,一切均以利益為導向,卻在假冒海青商肆之主霍景接近淩冱羽的過程中動情,身陷於家族利益和所愛之人間的矛盾中。擅使扇,兵器名喚「絕塵」。

白熾予
白家老三,是淩冱羽的損友,目前正寄居于京城的刑部尚書府中,過著重色輕友的幸福生活。

於光磊
目前刑部尚書,乃前宰相卓常峰的門生。青少年時期寄居擎雲山莊,是白熾予的保姆兼啟蒙之師,目前則成了愛侶。

白颯予
白家老大,任勞任怨的苦命長兄。

白塹予
自家老麼,擅長易容之術,個性溫順的小弟。在保護江南富商溫律行之時與其相戀。

白毅傑
白家兄弟之父,江湖上人望極佳的一代宗師,于數年前病逝。

莫九音
擎雲山莊創立元老之一,白毅傑的至交好友。出身海天門,本是關清遠的得意弟子,後因故叛出,目前代替好友繼續照顧白家四個孩子。

蘭少樺
白家兄弟之母,十多年前因故遇害。

楊少祺
原是行雲寨聯盟下白楊寨的寨主,和淩冱羽感情極佳,算是其心腹人物。

桑淨
白毅傑義女,出身湘南劍門,傾慕白冽予。

西門暮雲
流影谷穀主,西門曄之父,數年前曾與白毅傑約戰于淮陰南安寺。

關清遠
海天門門主,實力深不可測的大魔頭,同時也是蘭少樺的生父,白家四兄弟的外祖父。幾十年前因故撤離中土隱居海外,如今已然回返,正圖謀著復興海天門。

景玄
關清遠的關門弟子,奉師父之命調查蘭少樺之死並聯繫海天門殘餘勢力暗中佈線。神出鬼沒。

柳靖雲
京中世家名門「柳家」的嫡子,目前管居兵部尚書,極受聖上寵倖。昔年曾隨軍東征,回鄉途中遇襲,為白毅傑和白冽予所救,也因而對擎雲山莊多有幫襯。

常喬
擎雲山莊管事,和白熾予頗有交情,也是少數因故知曉白冽予真正能耐的一般弟子。

連城
曾與剛入京的淩冱羽有過一面之緣的流影谷成員,是個耿直仗義的好漢。

【序章】


啪、啪。
嘎——
一片幽暗中,不住耳畔迴響著的,是滔滔江水拍打著船身的規律節奏,船行操舵的嘎吱聲響,以及幾乎給掩蓋住了的、艙房內平緩悠長的兩道吐息。
感受著船體的輕微晃動,床榻之上,青年一如既往地將身子依偎在情人溫暖的胸懷之中,無雙容顏之上雙眸明睜,帶著的卻並非往昔的沉醉與依戀,而是深深的自責、懊悔……與擔憂。
因為眼前始終陷於沉睡之中的情人。
那雙總是溫柔地凝視著自己、單單一個目光便能給予自己無窮力量的眼,已足有十日未曾睜開。
而身為醫仙傳人、醫術超絕的他,卻無計可施。
一如讓兩人陷入如此絕境的那一日。
素手輕抬,指尖輕觸上情人遠稱不上安穩的睡容,而在片刻停駐後,青年雙唇輕抿、眸中決色一閃而逝。
——不論心中如何抗拒,打他因過於自信而使得二人重蹈覆轍、再度落入那人手中的那一刻起,結局便已註定。
「煜……」
伴隨著唇間的一聲低喚,又自繾綣于身側的溫暖小半刻後,青年才逼著自己離開了這令人眷戀的一切,掀開床帷起身下榻、提步出了這間尚算寬敞的艙房。
迥異于內裡的幽暗,艙房之外、通道兩側燈火昏黃,掩映著前方通往甲板的厚重艙門。若在平時,以他已一腳邁入宗師境界的身手,這門就算多個十道也不足以阻攔他前行的道路。但此刻,早已給名為「情」字的無形枷鎖捆綁住的他,卻連那麼樣一片木板也無法破開,而只能認命地就這麼地被軟禁于船艙之中。
因為這艘船的主人。
望著正對著逃生之處的、通道後方緊閉著的另一扇艙門,深吸了口氣後,青年不再遲疑,雙足邁開,提步上前、敲響了那扇足以改變一切的門——

【第一章】


暮春時節,若在江南必已轉暖的天候,在位處北地的京中卻仍存著幾分涼意。尤其是東郊以避暑聞名的山陵,因地勢偏高,又給林蔭遮蔽了日照,再加上林間吹拂著的陣陣微風,自仍存著幾分料峭春寒。
眼下正當淩晨,乃是一天之中最為寒涼的時候,感覺到自洞口透入的陣陣涼意,淩冱羽微微皺了皺眉,而在思忖片刻後一聲輕歎,和衣于鋪墊著殘破皮襖的地面躺了下,側身擁住了身畔因傷勢而陷入昏迷、甚至已微微發起了燒的男人。
覓得西門曄,已是約莫三個時辰前的事了。
當時,短暫的對話過後,傷勢極重的男人便即陷入了昏迷,情況雖不足以致命,卻也不是能放著不管的狀態。也因此,短暫的錯愕後,心亂如麻的淩冱羽連忙檢視起對方的傷勢,同時按著自身以往的經驗處理了起來。
西門曄模樣看似狼狽,實則以外傷來說,真正嚴重的也就是肩頭的那一處箭傷而已,其他則多是箭支擦過的皮肉傷,倒不是什麼大問題;相對於此的是他的內傷——淩冱羽並不曉得先前打鬥的經過,卻在出手查探的過程中察覺了那股正與西門曄自身真氣相持著的邪異掌力,以及受之侵擾而傷了的臟腑。要想治好他的內傷,就得先想辦法化解他體內的那股邪異掌力——問題是:對西門曄的身體而言,淩冱羽的真氣同樣是「外來戶」,僅是查探還好,若貿然行功,就怕西門曄的護身真氣會本能地加以對抗反擊。如此一來,內傷沒加重就算好了,更遑論治癒?自是十分棘手了。
內傷沒法治,便只能先從外傷著手了。可淩冱羽畢竟不是大夫,雖會些急救的手法,在面對那狠狠釘入男人肩頭的箭時卻仍有些頭大——要把箭支拔出來不難,難的是如何能在不使西門曄傷勢惡化的情況下達成。也因此,一直到剛剛,足忙了大半夜的他才終於將西門曄的外傷處理完畢,暫且把手頭的工作告了個段落。
西門曄外傷雖不嚴重,可勝在數量眾多,從上到下包裹下來,差點把淩冱羽行囊中備著的紗布耗盡不說,整個人更是給裹得像具乾屍似的……正好他先前為了治傷而將對方一身因打鬥而破爛的衣裳脫到只剩件褲衩,眼見單單紗布就把男人周身上下包得差不多了,懶得再將那些衣裳逐一穿回的青年索性廢物利用,按著衣料材質替對方鋪了個簡單的褥榻以免地氣侵擾,再取來自個兒行囊中的換洗衣裳充作被子給西門曄蓋上,倒也將人捂了個嚴實。
只是這先前看來還算妥當的安排,在忙亂過後終得餘暇、而自個兒又正以身為爐替對方取暖遮風的此刻,便顯得有那麼幾分……微妙了。
自個兒的衣衫十分齊整,但此刻給他抱在懷中的男人全身上下除了重點部位的一條褲衩外,就只剩下了纏繞于傷處的紗布。在此情況下,便非有意,淩冱羽環抱于對方後背的掌亦仍不可免地觸著了一方全無遮蔽的膚。指下溫熱緊實的觸感讓青年瞬間有如給燙著般匆忙挪開了手,可心頭的那份異樣依舊難以磨滅不說,更因動作間指尖清晰感受到的、男人背脊剛挺而充滿力量的線條而令吐息不由自主地為之一窒……察覺到自身有些失常的反應,淩冱羽唇畔苦笑揚起,隨之浮現于腦海中的,卻是造成了現下一切反常的主因。
吻。
那個……西門曄于昏迷前在他唇上落下的,足稱偷香卻又無比實在的吻。
他不是不曉情事的孩童,處也破過了,娼也嫖過了,又怎會不清楚如此行為的所帶有的親密意涵?尤其當時自個兒可是給西門曄使力拉過去的,彼此間的對話也證明了西門曄並非錯認……如此一來,意外和誤會的可能都已給排除,餘下的,自然只有那唯一一個合理卻又讓人震驚的解釋了。
若是幾個月前遇著這等情況,淩冱羽說不準還會找盡理由將之歸結到「意外」上頭。可現下他既已得知師兄與東方煜之間的情感、得知兩個男人之間的可能性,便再也無法忽視這簡單的四瓣相觸之下可能潛藏著的、更為深切的事物。
——是情……嗎?
西門曄……對他?
明顯異乎世理倫常的答案,卻在最初的震驚過後顯得那麼樣理所當然……他甚至找不到足以駁斥這個猜測、說服自己一切只是意外的根據——事實上,早先在擎雲山莊同桑淨談及此事時,淩冱羽便已隱隱有了幾分預感,卻因內心的糾葛與彼此間曖昧不明的牽絆而仍是將一切冠上了「友誼」之名。但他怎麼也沒想到的是:相隔數月,彼此終於再次相會之時,西門曄……竟然會用這種方式將一切掀上了檯面。
但卻又那麼昏了過去。
儘管清楚對方不是那種做了之後又不肯認的沒擔當之人,可面對眼前的情況,青年心下卻仍難免有些五味雜陳——他一方面氣惱西門曄昏迷了事撒手不管,一方面卻又有些慶倖于自己無需馬上面臨著該如何應對的尷尬。
——有些事,仍在蒙昧當中之時自然一切順當,所以在他仍能單純倚靠、信賴對方的日子裡,他曾以西門曄的大腿為枕,也曾多次與對方緊緊相擁,卻從未有過什麼奇怪的遐想。可如今,在知曉西門曄可能存著的……情思後,即便是理由再正當不過的接觸、他的心思亦坦蕩赤誠日月可監,可往日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平靜,如今卻已是遙不可及。
感覺著懷中軀體比往日更來得灼熱的溫度,以及周遭空氣中透著的幾絲涼意,淩冱羽秀逸的雙眉微結,卻還是在微微歎息後將身子更往西門曄靠了幾分。直到彼此的軀體幾近貼合,兩張容顏也僅相距寸許後,他才因那灑落于頸側的熾熱吐息而止住了動作。
興許是早已習慣了如此親近,即便在雙方糾葛依舊難以分明的此刻,他心底也未曾因這樣過於親密的距離而升起分毫不快或勉強。只是望著那近在咫尺的、雙眸緊閉著俊美面龐,那昏迷之時依舊深鎖的眉頭與神情間的鬱鬱卻讓淩冱羽胸口一陣緊縮,甚至隱隱起了幾分鼻酸。
這些日子來,他曾無數次說服自己要將西門曄當成敵人,無數次提醒自己嶺南所發生的一切,即便心底的那份在乎早已隨著時間流逝越發變得鮮明,他卻一直不肯面對。他以為行雲寨的仇和兄弟們的信任遠重于曾一度遭到背叛的情誼,卻直至見著西門曄重傷,才知道自己一直都錯得離譜。
若他不是在乎西門曄遠勝一切,又何須不斷逼迫自己忘卻往日的回憶、同時不斷說服自己當以報仇雪恥為重?即便在他恨西門曄恨得最深的日子,比起行雲寨的滅亡和弟兄們的境遇,他真正在意的,還是西門曄對自己、對彼此情誼的背叛。
人的心,終究還是偏的。
當師兄提及北谷東莊將要合作,而他則將作為中間人與西門曄接觸時,他雖對這突來的消息表現得十分氣惱,卻何嘗不是因而松了口氣?或許,他早就知道自個兒心中的輕重區分,卻又因自覺不妥而只能自欺丅欺人地繼續「憎恨」下去,同時暗暗期盼著一個能光明正大地同西門曄「摒棄前嫌」的機會。
一如此刻。
仔細想想,打行雲寨一別後,他們之間便再也未曾有過平心靜氣相處著的時光;而他,也有半年多未曾像現在這樣……任憑自己不顧一切地單單關心著、在乎著、凝視著對方。
即便眼前的容顏,也不過是這半年間才逐漸熟悉、而至深深烙印于心底的。
以前還沒注意到……如今一瞧,才發覺西門曄的睫毛挺長的,也不知是否因此才讓那雙眼總顯得格外深邃?這突如其來的「發現」讓青年忍不住凝神細細打量起了男人俊美的面容,卻在目光自眉骨而下、一路逡巡至那雙似乎仍沾染著乾涸的血跡的、帶著剛毅線條的雙唇時,不由自主地憶起了幾個時辰前那短暫卻實在的四瓣相觸。
那時他仍滿心沉浸于對西門曄的關切、擔憂之中,又太過震驚于突然發生的一切,以至於對那個意義深刻的吻,他除了「自己被西門曄吻了」這麼個事實外,竟沒能留有其他「實質」的感觸……他記不得西門曄嘴唇的觸感,也記不得那一瞬間可能沾染上的血腥氣。意識到這一點,回想起往日流連青樓時紅顏帶著胭脂氣息的芳唇觸感,竟令淩冱羽莫名地升起了幾分惋惜……與好奇。
好奇……那雙唇吻起來,究竟是怎生滋味?
不覺間,仿佛受到了某種力量的牽引,青年凝視著西門曄的目光已怔、上身微傾,竟就那般一分分地欺近了那近在咫尺的俊容……
直至,四瓣相疊。
最先「嘗」到的,是略顯乾燥而粗糙的觸感,而後是一如身軀般略顯炙燙的溫度,以及幹荒的表皮之下、那雙唇仍蘊有的彈性和意料中的些許血腥氣息……理當稱不上如何誘人的感覺,卻莫名地攫獲了青年的全副心神,甚至讓他就這麼情不自禁地合上了雙眸,完全沉浸在這仍顯得十分陌生的境況之中。
足過了小半刻,神智有些恍惚的淩冱羽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些什麼,匆忙移開雙唇、結束了這十分平淡卻稍顯綿長的吻。陣陣紅霞襲上清俊面容,他逃避般地低下了頭試圖借此逃開那張依舊緊閉著眼的俊美面容,卻絲毫沒留意到以眼下二人的態勢,他頭這一縮,便形同埋入西門曄懷中一般了。
——當然,依舊昏迷著的人是無從知曉這本當令其欲火升騰的一切的。
「好奇也不是這麼個好奇法吧,淩冱羽……」
回想起剛才的一切,淩冱羽低罵一聲,心下羞窘得就差沒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了——天曉得他怎麼會好奇到當真付諸行動的,甚至還連眼睛都閉了上?好在西門曄如今依舊昏迷得徹底的,否則若讓其知曉此事,他又該如何解釋?
尤其……事情的起因,還在於那個被他視為「表白」的吻。
——表白……麼?
若他的判斷無誤、若西門曄真對他存著遠不止「友誼」的情感……他,又該如何面對、回應?
淩冱羽知道自己十分在乎西門曄,可在乎是一回事、動情又是一回事。若在乎一個人便代表動了情,他豈不早就給自家師兄迷了個死去活來?他可以很清楚感覺到自己對西門曄的在乎是有那麼些不同于對師兄的,但這份「不同」的根源為何,卻不是從未品嘗過情愛滋味的他所能分辨的。
況且,若他真對西門曄有意……他們之間的恩怨糾葛,又該如何了結?他在乎西門曄勝過在乎那已然消亡的績業許多,卻不代表他能容許自己因為私情便一笑泯恩仇。
「情……嗎?」
思量間,喃喃低語脫口,他將頭輕抵在那熟悉的溫暖胸懷之中,神情卻已帶上了幾分迷惘——
「我……又該如何是好呢?」

或許是先前勞累了一整晚,環繞于身周的氣息與溫暖又太過令人心安之故,本只是為了替西門曄溫暖身子而躺下的淩冱羽竟也在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直到洞外旭日初升,天候轉暖,仍殘著濃濃倦意的青年才在某種本能驅使下睜開了惺忪的雙眼。
「嗯……」
依舊不住蠱惑著他合眼沉眠的睡意換來了青年唇間一陣細碎而慵懶的低吟。他眨了眨視線仍有些迷蒙的眼,試圖借周遭的情況厘清腦中此刻的渾沌。
——最先入眼的,是纏繞著繃帶的胸膛,而後是那張依舊陷於熟睡之中的俊美面容……如此情況令淩冱羽先是一驚,而旋即憶起了先前的諸般波折。
昨晚才剛到京城的他還沒來得及同白熾予會合,便因天邊突然炸響的紅色煙花和那流影谷漢子連城口中的「兇險」二字而匆匆趕往京城東郊。確認了曾有過的打鬥後,憂心西門曄安危的他仗著自身的追蹤之技一路尋來,終於在這處隱蔽的山洞裡發現了重傷的男人。
先是給那突來的一吻亂了心神,後來又為西門曄的傷勢忙活了大半夜,再加上早前旅途的奔波,這才讓他在一切稍微告了個段落後不由自主地……只是洞外的隱隱透進的天色瞧來不過晌午時分,自個兒仍存著的倦意更說明了這一覺頂多用了兩個時辰的光景。那麼,又是什麼原因迫使困極的他本能地由那溫暖而令人舒心的懷抱中醒轉……?
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妥,淩冱羽迅速而安靜地翻身坐起、左手持劍悄聲爬至洞口凝神細聽——但聞遠處足踏草葉的「沙沙」腳步聲由遠而近,聽來足有十數人之數,更隱隱可聽得「打鬥」、「失蹤」、「少谷主」之類的交談音聲……回想起昨夜同連城的交談,知道這多半是流影谷派人搜索,淩冱羽身形未動,目光卻已轉投向山洞深處那個依舊昏迷著的男人。
該怎麼做?
就此離開丅,同時設法讓流影谷方面發現西門曄麼?以常理而言,這麼做自然是最為合適的決定……西門曄現下最需要的就是好生休養,若能回到流影谷,不僅傷勢能得到妥善的照料和治療,也無需擔心會因席地而眠而受涼,飲食用藥更能得到最好的……問題是,他不曉得西門曄受傷的經過,更不曉得來尋的流影谷中人是否值得信任。而以西門曄現下全無自保之力的情況而言,顯然沒有放手冒險一搏的本錢。
那麼,守在西門曄身邊一道回流影谷?
不成……他的身份本就尷尬,若真帶著昏迷的西門曄一起現身,只怕立時便給當成了凶徒對待。如此一來,他連自身的情況都難以把握,更甭說護著西門曄了——說到底,才剛到京城的他對整個情勢根本是兩眼一摸黑,半點頭緒都無,更遑論分辨敵我?他甚至連是誰動手傷了西門曄都不清楚。若西門曄醒著也就罷了,偏生這唯一知曉一切的人如今依舊昏迷得死死的,也不知是精力透支所以喪失了對危險應有的警覺,還是因為有自己在身邊,所以……
無論如何,身為一流頂階高手、實力超絕的流影谷少谷主如今就是個任人宰割的傷號,這安危重任自然全落在了他淩冱羽身上。但他連外邊的敵我狀況都分不清楚,又如何能求救?若今日西門曄的傷勢重到了他無法處理的地步,或許還有會冒著危險與外界接觸的必要。可眼下一切都仍算在他的控制之中,比起冒險而為,還不如保守行事、順著眼下的態勢繼續掩藏行跡,直至西門曄醒來甚或傷癒後再做決斷的好。
雖說……這麼做的結果,很可能便是延誤了阻止某些陰謀的時機。
但這個念頭也僅僅是一閃而過罷了。
在暫時毋須顧忌什麼恩怨情仇的此刻,西門曄的安危便是他心頭的重中之重,自然遠非那些虛無飄渺的陰謀能比——思及此,青年心緒既定,確認這處山洞足夠隱蔽而不虞被人發現後,便即悄聲挪回了西門曄身畔,凝神戒備起可能的狀況。
回想起來,理應是昨晚除事件當事人外第一個抵達現場的他,所見著的便已是給抹去一應打鬥痕跡的現場……若非他因師兄臨別前的叮囑而心下不安,又尋得了些許蛛絲馬跡一路追索,只怕早就錯失了救起西門曄的機會。他不曉得流影谷內部的情況如何,卻不認為他們能光憑打鬥現場遺留的些許血跡便判斷出施放煙花之人的身份——一個組織行動起來的力量固然極大,限制卻也不少。線上索有限的情況下,即便那紅色煙花代表著危急,到達現場的流影谷成員也得先行厘清事態才成,更別提像他昨晚那般單靠著猜測與滿心的憂慮便匆匆追來……如此推想而下,外頭那幫流影谷成員想來並不清楚昨晚的事態,多半隻是奉了命令漫無目的的搜山而已。這處山洞頗為隱蔽,他只需行事謹慎些,想來便不致于暴露才是。
——除非當事的另一幫人露了什麼風聲。
如果昨夜襲擊西門曄的人與流影谷有關,甚至就是西門曄有意除去的海天門奸細,便是另一種情況了……問題是,如果他們有意借流影谷之力覓得西門曄再下手暗害,又為何要抹去早先打鬥的痕跡?這麼做不是只會導致流影谷方面行動延遲、徒增變數麼?莫非昨夜的事件尚有什麼內情或安排,這才迫使敵方不得不先掩蓋一切,之後再想方設法尋出西門曄?
可不論內情如何,以淩冱羽對京中情勢的陌生,這些推想也終究不過是空泛的猜測而已……心下幾分無力感因而升起,望著身側依舊昏迷著的西門曄,清俊面容已然襲上了幾分苦澀與黯然。
也在此間,遠處的腳步聲漸近,卻是有兩人巡山巡到了山洞附近,先前隱隱約約的談話聲亦隨之變得清晰——
「話說回來,昨夜的示警煙花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連紅色煙花都用上了,想來該是相當危急之事,為何谷中到現在還沒個消息,只說讓咱們入山探探有無異樣,卻連該找些什麼都不說?」
「我也不清楚,可據昨兒個第一批趕來的人說,他們到達時,這東郊四近靜得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別說兇險,就連那個放煙花的人影都沒能瞧著。若非紅色煙花在谷中只有一定層級才能配置,他們只怕會當成哪個沒腦筋的小子胡亂惡作劇呢。」
「可也不能就當作沒這回事兒吧?」
「當然。後來谷中幾個在軍中當過斥候和在衙門處理刑偵的弟兄到了,沿著可能的方位好生探尋,終於發現了地上殘留的幾處血跡。據他們判斷,應該是某位谷中的上層人物遭人埋伏遇襲,這才發煙花示警……只是發訊的人失蹤了,打鬥痕跡又遭人刻意掩蓋,照此情況看來,發訊的人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會吧?這可是京城,誰敢對咱們流影谷的人下手?」
「那可難說。京中勢力盤雜,以江湖層面來說或許是我流影谷一家獨大,可若論及朝堂勢力,情況可就……不過比起煩惱是誰動的手,我倒更在意那個發訊人的身份。」
「你的意思是……?」
「能配備紅色煙花的只有高階暗探和其他部門分堂主等級以上的要人。其他人姑且不論,你不覺得有些奇怪麼?明明是這般緊急的情況,少谷主卻始終未曾現身指揮……」
「你是說……!不可能!少谷主可是一流頂峰的高手,連幾位執事都不見得勝得了他,又怎麼可能會……是了,眼下還差幾天才到三個月之期,少谷主暫時交出視事權,未曾現身指揮也是可以理解的。」
「若真是如此倒好。可你想想,這三個月來陽少和昊少捅了簍子,哪次不是少谷主出面解決的?少谷主一心以流影谷為重,這般負責任的人,有理由在這種時候不見人影,甚至連個指令都沒下麼?」
「但——」
「先前你也提到,三個月之期將屆……如今少谷主已是穩操勝券,難保某些人不會因此鋌而走險……」
「你的意思是……昨晚的事兒,是咱們谷內自己人設伏暗害少谷主?」
「不錯。」
「但以陽少和昊少的實力,根本沒可能對少谷主造成威脅不是?尤其少谷主智計卓絕,遠非他二人所能比擬,要說少谷主是受了他二人暗算而出事,我是說什麼也不會信的。」
「這只是我的猜測而已。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自個兒的推測有誤呀……少谷主可是咱們流影谷的主心骨、頂天柱,他要真有了個萬一,那……」
談話聲至此停了片刻,似乎是說話的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因這個猜測與可能導致的結果感到不寒而慄——這些年來流影谷之所以能和發展迅速的擎雲山莊保持勢均力敵的態勢,西門曄的努力功不可沒。若西門曄真出了什麼事,不論是誰下的毒手,流影谷內部甚至整個江湖、朝廷的大亂都將是不可避免的結果。
外頭的人因可能到來的變亂而心亂,山洞內聽著的淩冱羽又何嘗不是如此?他雖信任西門曄和師兄的能耐,可如今海天門一方已成功迫得西門曄重傷隱匿,師兄那邊似乎也有些……在這場牽繫了整個江湖的較量中,己方如今無疑已落于下風。可怎麼說也曾經是一方之主的他,現下卻只能這般枯守于山洞之中,什麼都無力改變。
相對於整個江湖大勢,他這一人一劍,終究仍是太過渺小……
「羽……冱羽……」
乍然中斷了思緒的,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音聲所構成的、稍嫌破碎的低喚。
聞聲,本有些出神的淩冱羽先是一怔,而旋即大驚、有些悚然地抬手捂住了身旁男人昏迷中發著囈語的唇——
「咦?你剛有說話麼?」
「沒呀。怎麼了?」
「我好像聽到有人在說話……會不會有人藏在附近?」
「是風聲吧?此處離那現場已有好大一段距離,沿途也沒見著什麼足印血跡之類的,若真有人在此,怎麼說都該留下些痕跡才是。」
「也對。這林子不像是能藏丅人的地方,也沒聽到什麼呼吸聲之類的,想來是我多心了……咱們繼續前進吧?」
「好。」
伴隨著這一應聲,二人原先停滯的足音再次響起,不多時便已離開了山洞附近……知道危機已過,淩冱羽松了口氣正待移開先前捂著西門曄雙唇阻止其出聲的掌並探探其狀況,怎料才剛低頭,最先望見的,卻是那雙早已深深烙印于他心底的深邃黑眸——
西門曄,醒了。

【第二章】


僅僅是不到半年的光景而已。
去年秋天,因三弟之事滯留京城的他因故發現了師弟身邊那位「霍景」的真相,遂同情人連夜離京以圖在事情發生之前力挽狂瀾……只是他千算萬算,卻算不到自個兒的行蹤早落在海天門眼裡,甫出城門便給關清遠截了下。雖說這番阻攔的結果只是給這位「長輩」軟禁了數日後便平安獲釋,但正是這幾日的拖延,讓他終沒能阻止行雲寨的滅亡,從而導致了嶺南和淮陰等地的諸般風波。
而這,毫無疑問是他打出道以來——不論是以李列還是以白冽予的身份——所遭受到的、最大的打擊。好在一切終未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冱羽平安無事,他也因而得著了與西門曄和談的契機……可他未曾想到的是:就在雙方協定已成、一切即將好轉之際,他竟重蹈了在京城時的覆轍,又一次落入了關清遠手裡。
上一回,身為敵方首腦的關清遠之所以將他們擒下,是為了阻止他們插手嶺南之事;可這一回,所遭遇的境況相似,對方的目的卻顯然沒有那麼簡單……
被長者擒下至今,也有十天了。
那一天,離開雲生劍谷的白冽予和東方煜在下山途中為其所阻。儘管晉入半宗師境界的白冽予已多少有了幾分與長者抗衡之力,卻終究沒能阻止長者以情人為突破口出手將其制住。東方煜被擒,作為同命鴛鴦的他自然也只有束手就範的份,在關清遠的挾制下帶著昏迷的情人離開山林、而後于鄰近港口登上了長者事先備好的船。
不得不說,長者的這番安排確實令人佩服——以船隻作為軟禁自己二人的處所,不僅大大降低了他們與外界聯繫甚至逃脫的可行度,也因船隻易於移轉和隱蔽的特性使得碧風樓和擎雲山莊密佈的情報網難以觸及。從察覺二人失聯展開搜查,再因陸地上搜索無果而轉往水路查探,就算最後終於探得了些許蛛絲馬跡,也必然得耗上一兩個月甚至更久的時間……更別提主持山莊情報的他正是那個失蹤的人了。在此情況下,想倚仗山莊之力脫逃,無疑是相當不切實際的事。
以白冽予之智,分析出這諸般利害亦不過頃刻之事。他本就是行事極為理智之人,清楚逃脫無望,自然便不會再將心神耗費在這上頭——相比于此,眼下更為關鍵的,是厘清關清遠種種作為的真意。關清遠不會只是為了同他敘敘祖孫情誼便耗費心神安排上這一出。唯有弄清楚對方的目的,他才能掌握談判的條件,從而得著逃出生天的機會。
可這十日間,關清遠卻始終未曾主動提起。
——更正確地說,這十日裡,除了三餐時的例行問候之外,長者便不曾再和他有過任何額外的接觸,不曾說明用在東方煜身上的手段是什麼、亦不曾說明將他擒下軟禁于此的目的……簡而言之,這些天來關清遠唯一稱得上有所「作為」的,也就是用自身的實力迫使白冽予安分地留在船上而已。
最開始,白冽予還對這樣異常平和的情況感到困惑。可隨著情人持續昏迷不醒,自身的醫術亦全無用武之地,逐漸于心底蔓生的無力感,讓青年終於明白了長者如此手段的真意。
他在逼自己低頭。
無須長者多加施為,情人的昏迷本身就是最好的威脅……以他二人的感情,只待青年認清自個兒走投無路的事實,自然會為了情人的安危而向其俯首。
可白冽予雖弄清了這一點,卻依舊沒能改變什麼……眼見東方煜的身子因連日昏迷而漸顯病態,無計可施之下,他心中縱有千百般不願和戒備,也終究只能依照關清遠所期盼地主動向其求助。
儘管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一低頭的代價,多半將遠遠超出他所能接受的底限。
望著前方緊閉的艙門,回想起情人略顯憔悴的容顏,白冽予幽眸間濃濃苦澀閃過,卻終只得微微一歎,深吸口氣後、毅然決然地敲響了眼前的門——
叩、叩。
「進來吧。」
叩門聲方落,便聽得老者的音聲自里間傳來。青年低應了聲「是」後依言推門入內,而旋即為關清遠房內的一處光景攫獲了目光——
不似自個兒房內全無一絲光線的幽暗,眼前的艙房足稱燈火通明,裡側的舷窗更隱隱可窺得幾許江上風光……白冽予雖不認為己方能輕易逃出生天,卻依然期盼著自個兒能對眼下的處境有更為清楚的瞭解。無奈外間天se已暗,饒是他眼力過人,所能見著的亦不過遠岸上單調的河灘和林子而已,更遑論因此辨認出所處的河道?瞧得再用力,最後的結果也依舊只能是無功而返。
許是注意到了他視線所及,正悠然于房中幾畔聞香品茗的關清遠唇角微勾,淡淡道:
「東北初見至今,不論雙方立場如何,你的表現都未曾讓老夫失望過……坐下來吧。老夫剛沏了壺茶,聽說你在茶藝之上頗有鑽研,不如便替老夫品評一番如何?」
長者所用的口吻十分親近,若讓不知情的人聽著,怕是怎麼也不會想到眼下促使二人同處一室的,會是名為「脅迫」的關係……只是面對關清遠的邀請,白冽予卻沒有依言照做的打算——對他而言,像敵人低頭本已是十分違背本心之事,更遑論按著對方的意思起舞、假惺惺地演一齣爺孫共用天倫樂的戲碼?當下略一踏步近前,卻未依著長者之意于其對側入座,而是雙膝一彎,竟就這麼當著對方的面跪了下來!
只是青年的跪姿十分標準——兩條大腿打得筆直、背脊亦伸得直挺——可一應動作卻也至此而止。他未曾主動開口,面上也未顯露出分毫求懇……他像是用那一跪表達了不得不為之的屈服,卻又從頭到腳竭盡所能地傳遞、訴說著發自內心的抗拒……而關清遠自然不會看不出這一點。唇畔笑意微斂,他凝視著外孫的深眸微微眯起,音聲略沉:
「雖說你常有深合老夫心意之舉,可出乎老夫意料的反應卻也不少……以你權衡利害的本事,怎麼說都該更識時務一些才是。」
「前輩迫冽予來此,難道便是想找個在旁曲意逢迎的人?」
「『前輩』麼……如此生疏的稱呼也就罷了。一個老人盼著能與外孫好生聚聚共品香茗,在你kan來卻是等著讓人奉承?」
「是否如此,前輩想來比冽予更清楚才是。」
「……你如此倔強,也不知是承繼了誰的性子。」
許是因白冽予的表現而回想起了什麼,饒是他的態度半點稱不上配合,可面對著的關清遠不僅未曾動怒,更在沉吟pian刻後略帶緬懷地一聲歎息。
「也罷。此時還冀望著培養什麼祖孫情誼,倒是老夫奢求了——這些天來,你對老夫迫你來此的目的,想必十分困惑吧?」
「早在十天前跟隨前輩登船之際冽予便已有所覺悟……只是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若前輩所要求的乃是違背天地良心之事,請恕冽予無法從命。」
決絕的目光、堅定的口吻,再襯上打入屋伊始便表露無遺的那份抗拒,所有的一切全都再清楚不過地昭示了青年口中「覺悟」的真意。如此態度讓長者不由得微微皺了皺眉,審視的目光睨向那張被冠以「天下第一美人」之稱的容顏,卻在瞧見表面的決絕之下、那雙凝眸深處仍舊存著的一絲冰冷銳意之後,恍然般綻出了一抹愉悅的笑意。
「在這等絕境下仍能清楚把握住老夫的心態甚至予以算計,確實不枉老夫對你寄予的厚望。」
關清遠會有此言,自是因瞧出了外孫kan似甯折不彎的迂腐下真正的用心所致——後者算准了長者此番算計的目的還在於己,這才表現出一派甯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態勢。如此一來,關清遠有所顧忌之下自然不好逼迫太過,他和東方煜自也能因而覓得一線生機。
儘管白冽予眸中的那份決絕並非全出於作戲。
只是他的算計雖已被看穿,面對著長者的青年神情間卻始終未有一絲驚惶,那雙澄幽眸子也依然維持著初時的淡定和靜穩……瞧著如此,關清遠笑了笑,脫口的音聲明朗:「放心吧,真要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兒,老夫身邊有得是能手。今次迫你來此,只是因為沒這麼做,你多半不會答應老夫的要求,這才出此下策。」
「……如此,還請前輩直言。」
以白冽予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因老者片面之言便松了戒心。應著的音調雖然恭敬,用詞和語氣的生分卻依舊無毫改變。好在關清遠對此不以為忤,略帶深意地瞥了眼依舊筆直跪著的外孫後,才緩緩開了口,道:
「老夫下在東方煜身上的,乃是我海天門密傳的『雙煉』禁制。雙煉分為『體煉』及『心煉』二層,要想解開,便需得以海天門無上密典『枯海訣』真氣為引,再佐以特殊手法方能完成。至於這天下間身具枯海真氣者……便只有老夫、九音和玄兒三人。」
kan似解釋的言詞,可對於最關鍵的、那所謂「雙煉」的用途卻偏偏隻字未提……知道這代表什麼,白冽予心下一緊,卻仍是強自冷靜著雙唇輕啟、問:
「前輩會以『雙煉』相脅,想來其效果必定不僅于煜此刻的沉睡吧……?」
「正確來說,東方煜之所以昏迷不醒,只是老夫用特殊手段延遲了雙煉的發作罷了。至於發作的結果……放心,時候也差不多了,你馬上就會知道答案。」
「什麼意——」
見老者話下似乎另有所指,白冽予胸口濃濃不安竄起正待加以追問,怎料脫口的話語未盡,一陣仿若撕裂心肺的低吼卻于此時猛地響起、透過身後艙門竄入耳中——那是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錯認的嗓音,如今卻蘊含著前所未聞的痛苦。聽得如此,白冽予神色大變,也顧不得前方關清遠的反應便即起身沖了出去、快步沖回情人所在的艙房——
「煜……!」
推門入室的那一刻,借著艙道的昏黃燭光,白冽予最先望見的,是本應于榻上昏睡著的東方煜跪坐榻前、十指緊握床沿不住顫抖的背影。明顯反常的狀況讓青年根本沒法因情人的醒轉而升起分毫喜悅。當下匆匆上前欲探其狀況,可還沒來得及碰著對方,那不住顫抖著的身子便已陡然劇震翻倒在地……向來總是溫柔包容著自己的四肢蜷縮,俊朗面容蒼白如紙,額際汗如雨下,雙唇更因強忍著呻吟而給其自身咬得鮮血淋漓……明顯經受著強烈疼苦的模樣讓瞧著的白冽予瞬間明白了「體煉」二字的真意,而在意識到所有的一切全是因己而起後,青年吐息一窒、臉se一白,強忍著胸口瞬間竄起的揪疼抬臂擁住了蜷縮在地的情人。
察覺到青年的接近和碰觸,因疼痛而不住喘息著的東方煜本能地便欲回抱住對方,不想雙掌才剛攀附上青年後背,周身陡然加劇的、那深至骨髓的痛便讓他克制不住地收緊了落于情人背脊的十指——但聽衣帛撕裂響起,因過度使力而泛白的指已然抓破了青年衣衫,于其後背留下了長長的血痕……感覺到指尖沾染上的、屬於血液的黏稠和溫熱,饒是東方煜早已給體內的疼痛逼得幾欲瘋狂,仍是想也不想地一個使力便欲將情人推離自個兒。只是他現下周身氣力已失,那環抱著自身的雙臂更有若鐵鑄,幾番掙扎下也依舊沒能迫使青年鬆手。他心下大急,原先一直死耐著痛吟的雙唇終啟、咬牙道:
「冽……!你放……手……」
「沒事的。」
知道他是不願傷著自己,白冽予心疼之余已是一陣鼻酸,卻仍只能強壓下泫然之情、柔和了音聲在他耳畔輕聲安慰道,同時嘗試著送入自身真氣kankan助其引氣平復——他那身玄異真氣在療傷之上向來極有奇效,這才冒險一試。
怎料不送還好,他這真氣一送,原先還只是因劇痛而不得不縮起身子的東方煜竟瞬間整個人劇烈痙攣了起來!青年大驚之下連忙收回真氣,卻依舊沒能挽回一切。眼見情人的身子徹底失了控制,更已由原先的神智清明轉為兩眼翻白口吐白沫,無助、擔憂、自責、惶急……瞬間湧上心頭的種種情緒令青年雙眸不由得為之一濕。原先強自維持的冷靜終沒能延續下去,而在聽得身後響起的足音後、再不顧一切地抱著東方煜便朝後方靜靜佇立于門前的關清遠伏拜而下。
「冽予妄為,還請前輩……施以援手……」
這一回,同樣是雙膝落地,早先那份仿佛象徵著自尊的倔強卻已不再。他的大腿依舊打得筆直,代表的卻不再是抗拒,而是徹底心碎了的求懇……曾經直挺的背脊微躬,帶淚的容顏低垂。所有的算計在這一刻全都顯得如此蒼白而無力,不論心下是否仍有抗拒,他唯一能做的,也終究只有屈服而已。
望著青年折腰跪落的身姿,以及無雙容顏之上淌流著的兩道清淚,關清遠眸中幾分交雜閃過,而終是一聲低歎,提步上前抬掌輕按上了東方煜背脊……他並未如最初設禁制時那般用上什麼手法,而僅是借此送入了一道真氣。下一刻,男人軀體的痙攣已然休止,原先翻白的雙眼也在片刻的恍惚後恢復了一絲清明。
「冽……」
畢竟才剛經歷過那麼一番折騰,東方煜渾身大汗不說,四肢更是軟綿綿得連一絲氣力也使不上,唯一能試著讓面帶淒se的情人寬心的,也就只有這過於虛弱的喚聲而已:
「我沒……事的……」
可這番安慰的結果,卻是令白冽予的淚掉得越發兇猛了起來——男人溫柔而滿載關切的目光無疑更加深了青年內心的自責。他緊繃的雙肩劇顫,而終是一個俯首將頭埋進東方煜胸前,把再也難以壓抑住的細碎哽咽通通埋在了男人懷裡。
而這一幕,自也再清楚不過地落入了關清遠眼裡。
知道外孫即便情緒平復了也得再費些工夫安置東方煜,自覺不受歡迎的長者索性不再多留,一個旋身逕自離開了艙房。
耳聽長者腳步聲漸遠,足過了小半刻後,稍稍平靜下來的白冽予才在東方煜擔憂的目光中抬起了頭。帶淚的眸光對向情人總是透露著無言的支援與深情的視線,唇畔苦澀的笑意勾起,可緊接著脫口的,卻是讓聽著的人有些傻眼的一句:
「我能吻你麼?」
會這麼問,自然是因為男人唇上仍帶著傷的緣故。聽著如此,東方煜略一莞爾,卻因沒了頷首的力氣而只得輕聲允道:
「求之不——」
最後的「得」字,沒于相交疊的唇瓣間。
即便只是最輕淺的四瓣相疊、即便因混雜了淚水和鮮血而染上了腥澀,可對這幾天來始終獨自承受著煎熬的青年而言,這個吻卻依然有著讓他心神俱醉的力量……良久,直至感覺到懷中的軀體因汗濕的衣衫而添上幾許涼意後,白冽予才猛然回神般結束了這個吻,起身將情人抱回了榻上。
東方煜功力受制,身體狀況不比平時,自然不好繼續穿著一身濕衣任其自然風乾。而以眼下的情形,這擦乾身子更衣的工作,便只能交由白冽予代勞了。
相識近十年,相戀相守也有近五年的時光了,東方煜對情人的「服侍」雖稱不上欣然接受,卻也早過了會因而感到羞窘或自信心受創的階段——他雖對自個兒身子的「脆弱」感到相當無奈,可相比于此,更令他在意的,卻是從他被關清遠擒下擊昏到突然醒轉並遭劇痛襲擊這之間的空白……見情人正忙著對他「上下其手」,一時似乎沒有說明的打算,他猶豫片刻後,終還是主動開了口,問:
「咱們是在船上……?我睡多久了?」
「……已經十日了。」
聽他問起,白冽予手上以布巾為其擦拭身子的動作未停,神情間卻已襲上了滿滿苦澀……「門主在你身上下了某種禁制,方才的……便是禁制發作所致。」
「……是麼。」
回想起方才那種椎心刺骨的劇痛,即便久曆江湖見慣風浪如東方煜,亦不由得為此一陣心悸——可這番情緒不過是轉瞬之事。向來總是重視情人勝過一切的他很快便由先前的情況聯想到了什麼,當下容色大變,本已形同半廢的手竟不知從何生了氣力、猛地一抬攫住了青年正停留于他胸前的腕:
「門主威脅你?」
與「中氣十足」四字無緣的音聲,急切之情卻已是溢于言表:「他要你做什麼?」
「……說實話,我還不曉得。」
知道男人如此激動的緣由,白冽予心下一暖,微微一笑示意他無須擔心後,邊接續著先前的動作便將這十日間乃至於方才同門主的對話逐一道了出。
青年敘述的音調淡淡,但以東方煜對他的瞭解,又怎會不清楚情人在這些日子裡所受的煎熬?不說別的,單是方才那一折,便已足讓他心痛欲絕了……望著眼前淚痕猶存的容顏,東方煜胸口萬般憐惜湧現,遂勉強使力示意情人貼近自己,而後將唇輕湊近他耳畔,柔聲道:
「你定又在責怪自己了,是不?不要為此自責。若非我不爭氣地給門主擒了下,今日甚至不會有這麼一遭……」
「煜……」
「等會兒……你還要去見他吧?」
「嗯。」
「那麼,我希望你記得一件事……只要不會傻到去傷害自己,無論你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是支援的。」
「……我明白。」
白冽予輕輕頷首應了過,原先仍有些紊亂的心緒卻已因這短短的三言兩語出奇地平和了下——即便彼此的境況依舊未曾改善,可單是東方煜在旁支援著自個兒的這一點,便已讓他心中原先存著的無力感減輕許多……取而代之的,是這些年來再熟悉不過的陣陣甜意。
感覺著因這份親近而落于頸畔的陣陣鼻息,白冽予心念一動,當下順著彼此依偎的態勢俯首輕吮上男人側頸,甚或沿著情人軀體的線條緩緩下移,由喉結而至鎖骨、再到如今全無遮蔽的胸膛……十足十的調情輕易地便令男人原有些寒涼的身子溫度驟升,吐息更因而轉為急促——只是東方煜此刻疲累得連想挪動一根手指都難,更遑論做某些極為「費力」的運動?知道這代表著就算繼續下去自個兒只有任人魚肉的份,思及關清遠就在鄰近艙房的事實,連先前的劇痛都能從容以對的碧風樓主此刻卻已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身子,音聲微顫、有些不安地啟了唇,問:
「冽……你不會要趁人之危吧?」
「確實挺想的。」
而回應的,是青年顯得格外愉悅的音聲,以及不知是有意還無意地、持著布巾滑進男人雙腿間擦拭著的掌……其實還算得上規矩的動作,對此時的東方煜而言卻仍不免有些草木皆兵的危機感。好在白冽予也就是借此轉移一下心境,倒沒有真正繼續下去的意思。過分仔細地將懷中的身子收拾乾爽後,他在東方煜明顯松了口氣的目光中為其穿上了衣裳,並取來隨身備著的傷藥敷上了男人先前掙扎時留下的傷口。
「好好休息吧……我去把事情做個了結,晚些再回來陪你。」
「嗯。」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儘管東方煜半點也不想讓情人去面對那個奸險的老頭,眼下卻也只能滿懷擔憂地目送著白冽予離開了艙房、二度往見關清遠。
——經過了先前的一番折騰,二度進到長者艙房中的白冽予沒再下跪,也未再刻意擺出什麼姿態。他只是靜靜地垂手肅立于長者跟前,容se淡冷、眸光微暗,模樣看似鬱鬱,卻已少了先前的緊繃,另添了幾分從容……先前的淚痕早已拭去,破損的衣裳亦已換了下。要說他身上還有什麼是能瞧得出之前那番風波的,也就只有那雙仍微微泛紅的雙眼而已。
望著眼前依舊等著他主動示弱的長者,強自穩了穩心緒後,白冽予雙唇輕啟,道出了自個兒存在多時的疑惑:
「前輩所下禁制的威力,冽予已經充分體認到了……可冽予不懂的是——前輩煞費心神安排這一切,究竟想從冽予身上得到什麼?」
「你。」
而得著的,是長者異常簡短的答案。
聽著如此,白冽予雙眉一皺:「恕冽予駑鈍。」
今日說這話的若換成別人,他或許還真會相信這簡單的一字下真蘊藏有什麼污穢心思——對他有那等想法的人實在不在少數——可他一來不認為關清遠會是如此膚淺之輩,二來也不相信這一代魔頭還有近丅親**的興趣,是以縱然得著了回答,心下的困惑卻只有更甚。
可關清遠卻沒有馬上出言解釋。他只是逕自提杯啜了口茶後,若有所思地開了口:
「老夫雖早知道少樺和白毅傑那廝育有四子,卻從未真正關注過你和你的兄弟們……雖說傲天堡那趟,知曉那齊百洇竟如此汙你清名後,老夫便即斷了對他們的援助,可或許老夫真是天性涼薄之人吧!明知你四人已是老夫僅存的血親,老夫卻依然不怎麼重視這份聯繫——一直到老夫為替少樺復仇前去誅殺聶曇,卻在那兒遇著了化名『李列』的你為止。」
「你知道老夫當時有多麼震驚麼?在此之前,『白冽予』三字之于老夫,不過是個命苦而可悲的孩子,提起來也不過是一句歎息的份量。可知曉『李列』便是你的化身,從而判斷出你在這諸般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和謀畫後,老夫終於頭一次感受到了所謂『血緣』的強大之處。」
「你有少樺和他母親的倔強,有白毅傑那廝蠱惑人心的能耐,可更重要的是,你很像老夫——我知道你不會願意承認這一點,但你同樣無法否認自身不論在心計謀略、甚至武學天賦上都勝過你的兄弟們太多……如果沒有少樺的不幸身故,你也不曾為此離家,這樣驚人的天賦或許很難完全發揮,卻已足夠讓嫉妒在你們兄弟之間萌芽。到了這一步,不管你是否熱衷於權力,都很難避免被疏遠甚至孤立的結局。」
「當然,若真到了這種地步,老夫要想說服你或許還會更容易一些……可惜事情並非如此。少樺的死讓你成長了,卻也同樣加深了你和家人之間的牽絆。你的經歷和所付出的一切消彌了可能存在的忌妒。你和兄弟們雖稱不上親昵,卻也是互信互愛,彼此尊重、支援對方……實則若按老夫本意,原是想將你正式收入門下立為傳人的。但以眼下的狀況,要你背叛擎雲山莊投入海天門下顯然是不可能的,老夫自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說到這兒,關清遠微微一頓,而在瞧見眼前外孫因隱隱猜到了什麼而襲上錯愕的面容後,道出了自個兒著意安排這一切的主因——
「我要你傳承老夫的衣缽,修習枯海訣。」
「什……」
儘管白冽予早在方才聽著長者嘮叨之時便已察覺了幾分風向,可真正聽著對方的要求之時,心底的震驚仍是令他不由自主地微微拔高了聲調——但他畢竟是極為自製的人,很快便控制了自個兒的情緒,眉間微結,望向長者的目光滿載困惑:
「冽予不明白……且不提莫叔之事,便是如今,前輩不是也有了景玄那麼位高徒?為何卻又將心思……更別說冽予早有師承,即便有心,想來也難以——」
「師承?聶曇可是你的殺母仇人……至於你原先的功夫,枯海訣雖與你的內功相互克制,但在修練上卻是不衝突的。老夫只要求你修習,至於後續該如何盤算,便是你自個兒的事了。」
「……也就是說,冽予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不錯。老夫先前說過,能解『雙煉』禁制者,唯有枯海真氣。方才老夫不過是以真氣暫時緩解東方煜的狀況,六個時辰後便會失效……『體煉』每三個時辰發作一次,每次一刻鐘。你越快掌握枯海訣,便能越早替東方煜解除禁制。」
說著,他微微一頓,抬手自懷中取出一本書冊、遞到了青年面前。
「你修習枯海訣之事,老夫不會告訴任何人。海天門內依舊會認景玄為老夫的傳人,你也依舊能繼續當你的正道名門公子……老夫這麼做,只是出於一個老人期望自個兒孫子承襲師門絕學的私心罷了。以你的資質,若潛心修習,定能成為有史以來第三位將枯海訣修至大成的人。」
「……前輩厚望,冽予愧不敢當。」
回應的音調淡冷,那雙全無一絲瑕疵的手卻已恭恭敬敬地接下了所遞來的功法——既然沒有拒絕的可能,不論關清遠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白冽予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聽命而已。
他心裡雖對修習「邪派」功法確實存著相當的抗拒,但和情人的安危相比,這點抗拒自然微不足道,甚至乾脆便當著關清遠的面翻kan起了手中的書冊。
做為海天門的頂尖絕學,枯海訣名義上是邪派功夫,可單從功法本身來kan,除了當中某些觀念大異于尋常心法之外,大抵仍能稱得上周正嚴謹,卻是與尋常邪門功夫那等先傷己、再傷人的速成功法大異,更沒有什麼采陰補陽的偏門法子。只是枯海訣對修習者的根骨要求極高,入門方式亦非尋常的「先悟氣感、而後引氣存養」,而是需由一位已通「至人」的宗師為修習者「開靈竅」奠基……這所謂的奠基,指的就是以自然之氣淬煉己身——之所以需得這麼一步,一是枯海訣的功法路線複雜異常,若按照正常方式引氣,只怕才完成一小半便後繼無力,練到老死都沒可能能完成一圈;二是枯海訣真氣霸道異常,若未先加固己身,繼續練下去便形同自殺。但這些限制對白冽予而言根本不是問題——曾數通至人之境的他甚至不需要經由「開靈竅」奠基便能開始修習。知道關清遠如此「kan重」自己確實有一定的根據在,青年心緒稍定,而在深深望了眼面前似笑非笑的長輩後,將書冊收入了懷中。
「前輩若無其他吩咐,便請恕冽予先行告退了。」
「嗯,老夫期待你的表現。」
知道外孫必定是心系情人,關清遠雖有些不以為然,卻仍是頷首允了過……得長者首肯,一心盼著早日功成的白冽予自也不再多留,一個行禮離開了艙房。


【第三章】


——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可對修為高深的習武之人而言,有真氣護體,不致命的外傷都只能算是小事。在他們眼裡,真正難辦的不是外傷,而是內傷——尤其是那種敵方真氣仍積聚在體內作威作福的內傷,不先將外來的真氣化解根本沒法治療。可受了內傷後,自身真氣的運行本就受了抑制,又得耗費部分來抵禦外力的侵襲,想化解敵人殘留在體內的真氣自然心有餘而力不足。就算好命點有了靈藥相助,進展也很難快到哪裡去……內傷難以痊癒,發揮自也會受到影響。
在此情況下,原有的功夫能發揮出五成就不錯了,也無怪乎江湖上人人都將受內傷當成實力大降的代表了——不說別的,流影谷內近年來之所以會風波不斷,不也正是因著「西門暮雲受了內傷」這個傳言影響所致?
可淩冱羽和西門曄眼下麵對的,正是這種讓人頭疼的傷勢。
按說和江湖上一些個無門無派無背景的人相比,西門曄已經算是極為好運了……他從小就有隨身攜帶三顆流影谷秘藥「歸元丹」的習慣,身邊的淩冱羽行囊中也備有醫仙門下秘傳的各式靈藥,在這方面自然不虞匱乏——更別提有個同樣身為一流高手的人在旁幫著運功療傷,本就有著更甚于靈藥的助益了——在他而言,這一般人或許一輩子擺脫不了的內傷要想痊癒,所需的也就是時間罷了。
偏偏他什麼不缺、缺的就是時間。
若沒有景玄殘留在他體內的那股真氣,他的傷勢雖然嚴重,但有靈藥之力和淩冱羽運功相助,頂多費個三、五天便能痊癒;但眼下他體內不僅有景玄的真氣在那兒作梗,且這真氣還難纏如附骨之蛆,不僅破壞力極大、始終「孜孜不倦」地侵害著他的經脈臟腑,韌性更是驚人地頑強,化解起來十分費工夫……西門曄本就在先前的鏖戰中功力消耗甚巨,又得以殘存真氣護著臟腑以免傷上加傷,一來二往下,療傷的進度自然格外緩慢,也間接導致了他和淩冱羽二人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除必要的飲食睡眠外,竟連話都沒能多說上幾句。
——雖說……會有這種結果,青年有意無意的逃避同樣占了極大的原因。
山洞內,淩冱羽和西門曄盤膝相對而坐,掌心相貼、十指交握,而以青年的真氣為主導進行,借著一次又一次的周天迴圈化解景玄于西門曄身上留下的邪異內力。
運功療傷本就是十分累人的事兒,淩冱羽自身的內功修為和西門曄又有一段差距,這般行功下來,受傷的人氣se有所好轉,助人的青年卻已微微蒼白了容顏、額際更已微微汗濕……幫著西門曄完成又一個周天后,知道自個兒已經到了極限,收回真氣的淩冱羽鬆開了與對方相握的掌,卻未馬上就地調息恢復,而是一個起身便待出外取水——不想人才剛站起、身子便因疲憊脫力而一陣踉蹌。同樣剛收功的西門曄方睜眼便見著如此一幕,連忙一個張臂將失衡的青年接入懷中。
「我沒事……」
感覺到那瞬間包裹住自身的氣息與溫暖,以及那雙正撐持著環抱于自個兒腰際的臂膀,淩冱羽只覺渾身發燙,容se一紅便欲自對方懷中掙脫開來。察覺這點,西門曄心下幾分苦澀和黯然升起,面上卻只是微微蹙眉、脫口的音聲略沉:
「別逞強。」
稍嫌嚴厲的音調,裡頭蘊含著的關切卻是誰都能輕易分辨出的,「你真氣消耗甚大,先好好調息一下吧。」
「……先前備著的清水已經耗盡,我得去取。」
「便是如此,也用不著急在這一時……還是說,和我同處一室真令你難受至斯,竟連片刻都不想多待?」
西門曄淡淡一句駁斥了青年所用的理由,卻又在短暫的強硬後、于末尾的一句提問帶上了幾分自嘲,言詞間的苦澀無比鮮明。
聽著如此,淩冱羽吐息一窒,卻終究未曾回應辯解。他只是有些苦惱地咬了咬下唇,而在片刻思量後示意對方鬆手、按其提議就地調息了起來。
幾個周天運行罷,自覺真氣已恢復許多的他才緩緩收了功,怎料眼簾方啟,最先對上的,便是西門曄那雙不知已盯著自個兒多久的沉沉黑眸……那異常專注的目光瞧得青年一陣心慌,道了句「我去取水」後便匆匆別開視線、起身提劍沖出了山洞。
儘管明知如此舉動就算說是倉皇逃離都不為過,淩冱羽卻依舊沒有回頭面對的勇氣。如此一路急奔,直到稍微遠離了山洞後,青年才緩下了腳步,鼓著腮幫子氣惱地提步朝水源的方向行了去。
……打西門曄醒轉至今,也有五天了。
剛見著對方睜眼時,由於先前的那個吻,他心下可以說是十分慌亂的,腦中仍未厘清的萬千思緒讓他本能地不願觸及相關的話題,故一開口便是對西門曄傷勢及食欲的關切,接著便理所當然地展開了那極需耐心的療傷過程,卻唯獨對男人昏迷前的事兒絕口不提,甚至連對方受傷的經過也不曾問起……如此一連五天下來,受傷的人原先病懨懨的氣se已然恢復了少許,清醒的時間也已逐漸拉長。只是這怎麼說都算得上可喜可賀的進展,卻讓淩冱羽在松了口氣的同時心情也越發惡劣了起來。
因為西門曄的反應。
——這五天來,造成他心亂如斯的「兇手」不僅對自己的「惡行」隻字未提,甚至還像個沒事人似的、言談行止間半點異狀也無……反觀自己,自從意識到對方可能懷有的情意後,淩冱羽便再也無法像往日那般平心靜氣地面對彼此間的親近甚至擁抱。身為「受害者」的他心亂如麻,「加害」的人卻平靜若斯,兩相對照下,也難怪他對西門曄氣憤難平了。
雖說……在他心裡,同樣也對自身的不爭氣感到十分懊惱。
他知道自己的心態十分矛盾——明明因不敢面對而選擇了逃避,卻又因對方遲遲未曾提及而動氣——可知道歸知道,青年心裡卻依舊怎麼也無法釋懷……他甚至有些懷疑西門曄是不是根本不記得自個兒昏迷前的豐功偉業,所以才能如此泰然處之,可若真是如此,他先前的諸般思量和苦惱又算什麼?難道真要當作根本沒這回事?
不……他是吃不下這等悶虧的。但要他主動在西門曄面前揭開此事,他又拉不下臉面……說來也讓人生氣,明明「表白」的是西門曄,為什麼因此而煩惱受折磨的卻是他淩冱羽?天下間哪有這種道理的——更何況他和西門曄之間的恩怨可遠不止這一樁!
只是以目前的狀況來看,這個問題顯然是無解的……尤其淩冱羽雖匆匆逃離了山洞,卻又不放心西門曄一個人留在那兒,自然不好將這取水的時間拖得太長。于溪畔將身上帶著的皮囊灌滿清水後,青年微微一歎,卻還是輕功運起、趁著入夜前趕回了山洞。
由於擔心引火燒烤會惹來追兵,二人這些天的飲食都是清一色的清水配乾糧,頂多再配上淩冱羽從山林裡采的一些山菜和蔬果生食,說有多克難就有多克難……西門曄乃是金枝玉葉,連在山林裡吃塊烤雞都不忘用油紙墊著,更不像白冽予、東方煜那樣時常孤身在外行走,對這樣粗陋的飲食自然十分不適應。
但他畢竟是極為理智自製的人,雖覺食物難以下嚥,卻也不曾抱怨什麼,而是極為忍耐地皺著眉頭用完了膳,行止間也依舊保有著那種出身名門的矜持之態。每每望著他如此落難卻依舊半點不失儀的姿態,饒是淩冱羽心中充滿怨懟,亦不免要升起幾分欽佩……和莞爾。
這麼說或許有些無良……可瞧著向來總是冷傲矜貴的流影谷少谷主無比落魄卻又「端莊」依然地和一把山菜奮鬥,青年心底的捧腹感便怎麼也無法克制——若對方仍在昏迷中,那身落魄的姿態自然只會令他感到無比心疼;可西門曄既已平安,他自個兒又正惱著對方,會有這番幸災樂禍的情緒想來也稱得上合情合理才是。
也借著這麼個「遐想」,稍稍平息了心頭惱怒的青年用完了這頓對他來說同樣稱不上美味的晚膳,卻在短暫的輕鬆後再次面臨了難題——西門曄眼下精神充足,想來是沒可能用完膳後便馬上就寢的。可他們今兒個已耗了六個時辰在療傷上頭,連淩冱羽本身都有些吃不消,以此消磨接下來的時光自有些不切實際。但以眼下的狀況,除了相對兩瞪眼和談話之外,似乎也沒有其他合適的選項了……思及此,青年微微皺了皺眉,卻又在察覺自個兒心態所代表的意義後,原先微結的眉一松,清亮的眸子卻已襲上了幾分黯然。
濃濃苦澀,瞬間于胸口彌漫了開。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西門曄。
不僅僅是因為那個吻而已……西門曄的吻雖然令他心亂,可充其量也只是加重心中原有的糾結罷了,卻非真正導致一切的主因——真正導致一切的,還是那更為根本的、依舊橫亙于二人之間的糾葛。
如果他仍然像在那趟押送過程中般滿懷怨憤,一切或許還會輕鬆許多……那時的他可以無視、可以不假辭色,甚至冷言諷刺對方的每一句關懷和勸慰。但此刻,深深體會到西門曄在自個兒心底的分量後,面對那模樣狼狽依舊、身上也依舊纏著厚厚一層紗布的男人,他便怎麼也……無法冷待、無法漠視,卻也同樣無法放下一切恢復到往日那樣單純的信賴和倚靠,進不得退不成,最終的結果,自然也只能是逃避。
逃避與西門曄的獨處、逃避任何可能過於深入的交談。
儘管那是再愚蠢不過的選擇。
儘管……他終究還是有需得面對一切的……
「冱羽?」
中斷了思緒的,是乍然于身前響起的、那過於熟悉的嗓音。
聞聲,淩冱羽身子微震,抬眸定睛一望,這才發覺西門曄不知何時已用完了膳,正有些擔憂地凝視著自己……也不知對方是否有意,那張湊前探問的俊美的臉孔如今與己相距不過寸許,溫暖的掌心更已輕柔地覆上了自個兒的面頰……隱隱滋生的曖昧氣息讓青年心神一亂,忙一個側首避開了對方的碰觸。
「我沒事,只是有點恍神而已……」
頓了頓,見西門曄依舊定定望著自己,完全沒有將事情就此揭過的打算,淩冱羽心下無奈,卻也只能在片刻遲疑後尋了個話題出來轉移對方的注意:
「我只是……有些擔心師兄。」
「白冽予?何出此言?」
見青年提起那個多年來的死對頭,那言詞間透著的關切和親昵令聽著的流影谷少谷主胸口醋意橫生,卻因一切乃是自個兒起的頭而只能皺了皺眉頭繼續主動出言相詢。
淩冱羽本只是為了隱瞞真正的心思才提起這些,卻一旦細想,那份擔憂便再也遏制不住地蔓延了開……思及自個兒先前淨顧著煩惱兒女情長,他心下幾分罪惡感升起,忙將先前與師兄分別時的情形盡數道了出。
事有輕重緩急,不論西門曄對白冽予有何偏見,也不會在大事上因私情而誤了判斷。
聽罷青年的敘述,他眉頭依舊蹙著,卻已不再是因為心底的那份醋意,而是因為幾經思量後於腦海中浮現的答案,神情間亦因然染上了幾分凝重……瞧著如此,淩冱羽心頭一緊,卻又不好打斷對方的思路,只好強忍著心焦眼巴巴地等待起西門曄的回應。
但見後者略一沉吟後雙唇輕啟,脫口的音聲卻是沉沉:
「以白冽予和柳兄……東方樓主的實力,這天下間能難住他們的,也只有宗師級數的高手了。」
「宗師?不會是尋常的一流高手以人數取勝麼?」
「不可能,他二人與我同屬一流頂峰,在同級之中本就罕有敵手。以白冽予的智計和武功,除非對方對那林子極其熟悉早早設下埋伏,更能在他尚未察覺的情況下以數十名一流高手形成包圍,否則根本無法將他們留下——況且,若只是一流高手,以你的實力同樣能對付,自然沒有將你遣走降低勝算的理由。尤其你們還是由魏雲生隱居之處離開的,前進不得,至少還可以後退。同為一流,即便所長並非輕功,我也不認為他二人會在腳程上落于人後。」
說到這兒,西門曄微微一歎:「歸根結底,那地方可是在擎雲山莊的地頭上,你們也不過在那兒待了一個月,若是這一個月裡突然在附近集結了眾多一流高手,以冷月堂的情報實力又豈有可能全無所覺?便是當時……行雲寨之事,我也是足足耗了半年的時間,費盡心思手段才終於在擎雲山莊眼皮下將必要的人手無聲無息地搬到嶺南去的。」
這話下之意,便是那「一流高手襲擊說」根本沒有執行的可能了。只是西門曄舉的例子明顯太過「切身」,幾乎是那「行雲寨」三字方脫口,聽著的青年便已微微se變,原先筆直凝視著對方的目光亦隨之移了開……這番反應雖早在西門曄意料之中,可真正見著時,在各種層面上造成一切的流影谷少谷主心下卻仍不免一陣苦澀。總是過於深沉的眸光怔怔凝視著那染上了鬱鬱的清俊臉龐,而終在片刻遲疑後、他猛地抬手一攬,將身前的青年一把擁入了懷中。
「西門曄?你——」
「白冽予會事先讓你離開,一來代表著他清楚對方的目標不在你身上,二來代表著他對來人必定有所瞭解……此外,若他真如你所言的已一腳晉入宗師境界,即便面對的是宗師,也並非沒有逃脫的可能 ……除非他被對方掌握了軟肋。」
「你是說……東方大哥?」
淩冱羽本還待抗丅議對方突來的「輕薄」,卻連話都沒能說完便給西門曄接下來的分析攫獲了心神,一時也無暇顧及自個兒正給對方抱在懷裡的事實便跟著思量了起來,「等等,當時師兄尚未易容,若讓人見著他和東方大哥一道行走,也不會認為東方大哥會是那個『軟肋』吧?如此一來,只要二人分頭行動,應該也……」
「如果對方什麼都知道呢?知道白冽予和東方煜的關係,知道他們的實力,也知道只要擒住東方煜,白冽予便必然會就範……」
西門曄敘述的音聲微冷:「在我看來,白冽予是因猜到了對方的身份,且自認難以逃脫,所以才什麼都不說便要你先行離開。但這江湖上的宗師級人物不過寥寥之數,其中更有大半是你我一方的。如此推算而下,有那個實力迫使白冽予作此決定的,也就只有那麼一人了。」
「你是說……那個海天門主關清遠?」
「不錯。以他的實力,躲避擎雲山莊的追蹤可是輕而易舉,對白冽予和東方煜之事也有所知悉……白冽予曾有過一次栽在他手上的經驗,自然清楚此人的威脅性和可能的目的。不論從哪個方面推算,他都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怎麼會……」
淩冱羽雖沒見過那位曾經將整個江湖搞得腥風血雨的魔道宗師,可對此人實力的瞭解卻仍讓他瞬間蒼白了容顏——他不想相信這番推測,可平心而論,若這世上有誰的話是能讓他毫不懷疑便去相信聽從的,白冽予是其一,西門曄便是其二了——至少曾經是如此。既然眼下對方沒有在這種事上胡言亂語的理由,那麼可能的答案,自然就只有……
瞬間浮現于心的結論讓青年只覺周身一陣冰冷,若非眼下早給西門曄鉗制了住,只怕身子立時便是一個踉蹌……察覺了他的異狀,西門曄胸口一緊,環抱著對方的臂膀因而添了幾分力道,掌心亦安慰般再次貼覆上了青年面頰。
這一回,淩冱羽沒有避開。
他只是茫然而無助地凝望著眼前的男人,期盼著對方能給予一個更好、或者說更符合自身希冀的答案……
而換來的,卻只是西門曄無可奈何的一聲低歎。
「放心吧,虎毒不食子,我不認為關清遠會狠到連自個兒外孫都殺……他若有心,上回擒著二人時便能下殺手了,又何須等到此時?而且在擎雲山莊的地頭下手,也有違海天門向來擅長栽贓嫁禍、挑撥離間的作風。以我之見,他二人眼下多半也就是行動受制而已,倒還不至於危及性命。」
「……嗯。」
得著「權威人士」如此分析,淩冱羽這才放心少許,原先刷白的面容也得以恢復了少許血色。
只是他這心一松,心神一分,自然便不可免地留心到了某些先前不曾注意的情況——例如那此刻正緊摟著自個兒腰肢的臂、溫柔地撫著自個兒面頰的掌,以及彼此過近的距離……和那近在咫尺的俊美面龐。那雙為他分析了情勢的唇曾經染血幹荒,如今卻已恢復如常。伴隨著目光所及,彼此曾有過的四瓣交疊瞬間襲上腦海,令青年終於克制不住地脹紅了臉、一個使力便待由西門曄懷中逃開——
可他終究慢了一步。
如此親密的距離本就形同誘惑,更遑論清俊面容之上染著的、那勾人至極的霞se?便在他因意識到什麼而撇開視線的那一刹那,仿佛受了某種刺激的西門曄已是再難按捺、原先撫著青年面龐的掌轉而攫住他下顎、竟就這麼一個傾身覆上了那雙因羞窘而格外紅豔的唇!
而至,四瓣疊合。
上一回的吻,止于西門曄體力告罄的昏迷。可這一回,他療傷的進展雖然緩慢,卻已足夠確保自己不會再因體力不支而突然昏迷。在此情況下,即便這回的四瓣相觸依舊僅止于簡單的相貼,卻也不再是那麼輕易便能了結的……陡然遭遇如此「襲擊」的淩冱羽只覺腦中一片空白,雙眸卻已在唇上那柔軟而溫暖的觸感驅使下情不自禁地闔了上。
足過了好半晌,直到唇上的溫軟不再,青年才醒覺般地睜開了雙眼,而旋即滿載惱怒地瞪向了眼前神態平靜的男人,身子更已掙扎著欲脫離對方的束縛——問題是,他因顧慮西門曄的傷勢而沒敢運功,對方卻顯然無需顧慮這些。此消彼漲下,他的掙扎終究也只能是無用之功……對方「卑鄙」的行徑令淩冱羽怒氣更甚,顫抖著音聲咬牙道:
「西門曄,你究竟是何居心?趁人之危這般一而再、再——」
只是這話才到半途,便因察覺自個兒洩露了最初那一吻的事實而戛然休止。他有些慌亂地望向了西門曄,卻發現那張俊美的面容之上帶著的並非不解,而是堅定與了然;而那雙定定凝視著自己的沉眸中透著的,更是足以將人徹底吞噬的熾熱……
「你還記得?」
知道對方的表情意味著什麼,淩冱羽只覺一陣熱血上湧、眼前一黑:「那天昏迷前的事,你都還……」
「不錯。」
「既然如此,這些天你為何總是一派沒事人的做派?為何……裝得好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一般……」
「提起又如何?不提起又如何?真正重要的並不是我如何反應,而是你……不是麼?」
見青年氣得渾身發抖,西門曄微微苦笑,言詞上的進逼卻分毫沒有放鬆,鉗制著他身子的力道,亦同。
「至於是何居心……我能有什麼居心,你該清楚的。」
他緩聲道,「這麼說,在你聽來或許十分刺耳。可若非在乎至深、若非動了情,在嶺南的那段日子,我便無需如此掙扎,無需冒著給那些叔伯們抓到把柄的危險將你騙離嶺南……我依然可以是往常那個冷酷無情的西門曄,可以毫不在意的利用、毫不在意的捨棄。可我不能……我甚至連那個可恨到極點的雲景都不能殺,就因為你仍在乎他,在乎那個意圖置你于死地的『遠親』。」
「以你的玲瓏心竅……難道還瞧不出我『是何居心』?」
「西門……曄……」
饒是淩冱羽早就猜到對方所懷抱著的情感,可聽西門曄親口道出一切時,那入耳的字字句句對心底造成的震撼卻依舊難以言喻。什麼恩怨糾葛瞬間全給扔在了腦後。他就這麼怔怔地望著對方,卻又在震撼之外,于內心深處、在他一直刻意忽略不kan的一角,升起了某種名為喜悅的情緒。
足過了好半晌,青年才稍微由驚愕中恢復了過來,眼簾微垂,有些遲疑地微微張唇,問:「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不知道。」
西門曄回答的音聲隱帶無奈,可凝視著青年的目光卻連須臾都不曾移開,就像是想借此看出什麼、確認什麼一般……「可當我察覺時,一切早已過了能輕易收手的階段。我已陷得太深,以至於明知不該,卻仍繼續同你親近、繼續享受彼此相處的每一刻,同時也……靜靜等待著那一日的到來。」
儘管未曾明言,可他話中的「那一日」所指為何,卻已不言而喻。
聽著如此,淩冱羽微微一顫,湧現于心頭的卻不是憤怒或怨恨,而是深切得近乎將他淹沒的悲哀……他憶起了當初西門曄眸中一日日加深的鬱鬱、憶起了別前那意味深長的字字句句。仿佛受此牽引,原已別開的視線再次對向男人的,而後毫不意外地再次瞧見了那灼灼目光中潛藏著的沉鬱。
許是有些不忍卒睹,青年二度挪開了視線,原先不住抵抗著的力道卻已收斂。他輕咬著唇、雙睫輕搧像在猶豫些什麼,直到小半刻後,才有些遲疑地問:
「你是如何察覺的……」
會這麼問,自然是有些想充作參考的意味在——淩冱羽煩惱自個兒的心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橫豎眼下都已是這種情況,再尷尬也尷尬不到哪兒去,自是不問白不問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如此一問方脫口,便覺面前男人的身子一僵,那原先一直十分篤定平靜的面容亦有了幾分動搖。青年心下大訝正待追問,卻見西門曄眸中一抹決意浮現,而在片刻沉默後、毅然決然地開了口:
「你還記得當初白熾予算計你的事吧。」
「當、當然……」
當時淩冱羽動靜鬧得挺大,是以並不為西門曄知曉此事感到訝異——直到聽見對方接續著道出的、那個問題的答案為止——
「那晚,我在你隔房。」
隔房?
有些過於婉轉的表達方式讓青年一時有些困惑,卻在幾番思量、明白這番話所代表的涵義後渾身一顫,清亮眸光亦再次盈滿了錯愕。
那代表了什麼?
那代表了他因酒醉不醒被女子「霸王硬上弓」時,西門曄與他不過一牆之隔,而近得足以聽清鄰房發生的一切……不論是他無意識時的喘息囈語、抑或醒來後克制不住的……這所有的一切全都入了西門曄耳中,而卻也在同一晚,西門曄發現了自身對他所懷有的情意。
之間的因果關係,不需特別思量也能清楚得出。
也在此刻,仿佛回應著他的猜測般,西門曄微微傾前將唇湊近他耳畔,脫口的音聲低若呢喃:
「我向來節制,卻在那一晚頭一次嘗到了失控的滋味……也就在那時,我明白了自個兒的深陷,早已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若只是單純的好感,從來無意于男色的我,又怎麼可能會如此輕易地淪于情欲?」
失控、情欲……西門曄的用詞雖然隱晦,卻已足夠讓聽著的淩冱羽徹底推斷出了事情的全貌……
是他的音聲導致了西門曄的失控,而也正是這份失控,讓對方察覺了心底萌芽的情思。
那一晚,西門曄軟玉溫香在懷,所惦著念著的,卻是一牆之隔的他。
淩冱羽知道自己該就此打住,知道自己不該再繼續深想那晚所發生的一切。只是這思緒一旦起了頭,便如山頂上滑下的落石,一旦滾落便再難阻止——
那晚,西門曄是將懷中的女子當成了他麼?
因為聽著他的音聲,想像著正與自身……的是他,所以才會……頭一次嘗到了失控的滋味。
西門曄……和他……
不覺間,這些天替西門曄處理傷口時瞧著的、男人精實挺拔的裸軀于腦海中浮現,指尖曾感受到的、那肌理的線條和觸感亦變得無比鮮明……再襯上彼此本就過於貼近的距離、落于頸側的鼻息,以及始終緊緊鉗制著腰肢的臂膀……所有的一切全都讓腦中的想像顯得無比真實,真實得令淩冱羽只覺周身一熱,下身竟已不由自主地起了幾分反應!


【第四章】


眼睜睜地看著深愛之人日復一日地禁受著無盡折磨、日復一日地消瘦憔悴,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
白冽予曾認為自己早已經歷得夠多了。焚經散之苦、母親慘死、功力被廢,和青龍瘋狂的行止……九歲那年,他便已體驗過這世上多數人可能一輩子都不見得受過一種的苦,在之後的這十多年裡,他所面臨的險境與挑戰也不比任何人少。他甚至曾一度面臨險些失去情人的打擊,但卻直至今時,才曉得所謂的痛苦終究是沒有任何可比性的。
若說之前的十日裡,他體悟最深的乃是自身的無力,那麼接下來的這七日裡,他體悟最深的,便是「痛徹心扉」四字的真意。
因為關清遠下在煜身上用以挾制自己的、那道名為「雙煉」的禁制。
那天煜醒轉後的慘況不過是個開始——雙煉一日發作四回,每回一刻鐘。雖說和將近三個時辰的間隔相比,這發作的時間看來似乎短得不成氣候,可發作時的劇烈痛楚給身體和精神帶來的負擔卻是極大,便只一刻鐘的時間,消耗也猶過於一場和同級高手之間的鏖戰,足將東方煜折磨成爛泥一灘,連想動根手指都得費上不少功夫。
這禁制對體力的消耗如此之大,所需的恢復時間也相當長。可東方煜眼下功力受制,又沒法像以往那般靠白冽予那有若萬靈丹的真氣相助,唯一能引為倚仗的,也只有自身的復原能力而已。在此情況下,他才剛借著那看似充足的三個時辰恢復了五、六成體力,便又得承受新一輪的煎熬和折騰……如此一連七日下來,即便飲食起居都有青年在旁服侍,這令人身心俱疲的禁制仍是讓平日英姿煥發的碧風樓樓主整整瘦了一圈,甚至都有了那麼幾分足稱形銷骨立的憔悴。
可白冽予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情的發生,卻無力緩解,更無力阻止。
一如十多年前那個改變了一切的夜晚。
所以,痛徹心扉;所以,心碎欲絕。
偏生對此刻的他而言,便連這樣的心痛和心碎都是一種奢侈——雖不知關清遠那番「越快掌握枯海訣,便能越快替東方煜解除禁制」的言詞究竟有幾分真實,可在無人可以求助、查證的情況下,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相信這番話加緊腳步修習枯海訣而已。也正因為如此,即便他心底無比盼著能時刻守候情人身畔,卻仍只能于房內拉起屏風隔開彼此,強迫自己壓抑下滿心關切、在東方煜兩次發作間的空檔潛心修習功法。
枯海訣由奠基到大成共分七層。一層奠基,二層小成,三層足可于江湖上立身揚名,四層則已晉身一流高手,五層穩居一流頂峰,六層便是宗師境界……至於七層,枯海訣創始至今三百年余,包含創始者在內,修至大成者不過三人,卻無一不是當代傲視江湖的絕頂高手——便如關清遠,若非其在三十年前突破至七層,有了穩勝宗師級高手的實力,當時以流影谷為首的正道勢力早就將海天門餘孽斬盡殺絕了,又豈有任其死灰復燃的可能?說得更白一些:只要那足稱「老怪物」的魏雲生隱遁不出,關清遠便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高手。西門暮雲等宗師之所以對海天門戒備若斯,原因便在於此。
按關清遠的意思,要想解除東方煜身上的禁制,至少得將枯海訣修習到第三層。可當年莫九音由奠基至三層花了四年,景玄更是用了將近六年的時間……即便白冽予早已百脈俱通,進境上比起一個從無到有逐步修練的孩童要快上無數倍,卻也不可能一蹴可幾。但他每耗上一天,便意味著東方煜得多受四回的折磨,心中焦急之情自不待言。
萬幸的是,白冽予自身的玄寒真氣在實戰中雖有克制枯海真氣之效,可在修習枯海訣時卻沒有這種困擾——事實上,若非自身真氣在定靜凝神上頗有奇效,以他眼下的心境,就算勉強入了定,修行起來也只會是事倍功半——也正靠著那份定靜功夫和多年來經玄寒真氣溫養拓寬的的經脈氣海,白冽予在修習枯海訣上的進展即便用「一日千里」形容都不為過,短短七日便由全無根基邁入二層巔峰,只要穩固境界沖關成功,便能説明東方煜脫離禁制的折磨。
只是事情的進展雖稱得上順利,白冽予心底卻始終存著一絲不安。原因無他:要想做出合理而正確的判斷,便需得盡可能掌握相應的情報以利推演。可眼下他所知道的一切,不論是關清遠的目的、手段,甚至關於枯海訣的認識都是源自于長者單方面的說詞,而他卻沒有機會、也沒有任何物件可以求證。以他幾度和長者交手的經驗來看,期待對方據實全盤以告根本無異于緣木求魚的——但在無法同外界取得任何聯繫的情況下,即便關清遠對他有所欺瞞,他也無從得知。
若無法獲得其他的情報來源,要想判斷出長者所隱瞞的訊息,自然只能靠著既有的線索分析推斷了……可如今的他最欠缺的,卻偏偏正是這份余裕和冷靜。
一旦放任自己陷入思緒當中,他的心,便不免要落到此刻仍禁受著禁制之苦的東方煜身上,而連同那份看著情人發作卻無計可施的無力感,輕而易舉地便將他的情緒拖入低谷。
而像這樣打從心底感到冰寒、感到無助,就好像整個人被黑暗徹底吞噬般的感覺,白冽予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因為煜的陪伴。
數不清有多少次了……不論是他遇到瓶頸、抑或是面臨到極深的挫敗——例如行雲寨的滅亡——之時,説明他從那樣的困境中脫出的,一直都是煜。若沒有那份溫暖、那份包容、那份體諒,他甚至無法走出十多年前喪母的陰影,無法擁有那份寬闊、明朗的心境……
可如今,那個一直支援、陪伴著他的人卻為他所累,日夜遭受著非人的折磨,而他……卻沒有辦法像以往情人對他做的那般,無時無刻地在旁相伴照料——煜甚至不許他在禁制發作時在旁陪伴,就怕自身會在失控下重蹈先前的覆轍又一次傷了他。所以他只能借著行功來轉移自個兒的心思、不讓情緒繼續墮入那無底的深淵,然後在每一次暫歇時竭力忍下滿心的泫然強打起精神前往探視對方、然後在每一次禁制發作時強逼自己留在屏風後頭,咬緊牙關默默聽著那一聲聲仿若撕裂心肺的慘嚎。
而每聽上一趟,便心碎一回。
他不允許自己掉淚,卻也同樣無法排解那份于心底日漸積聚的痛苦、無助和懊悔。過於強烈而負面的情緒就這樣緊緊縈繞于胸,而讓他明知不該,整個心境卻依舊無法遏制地一步步為那樣濃沉的黑暗所吞噬、佔據。
又一個周天行功過後,察覺自身心緒已有了幾分不穩的跡象,白冽予無聲一歎,卻也只得放棄原先繼續沖關的打算就此收了功……原先緊閉的幽眸淺睜,透著的卻已不再是往昔的無波淡然,而是過於濃沉的陰翳。
但他旋即逼自己壓抑下湧生心底的黑暗、藏住了眸中由痛悔與自責交織而成的色彩……一個深呼吸過後,無雙容顏之上帶著的,已是熟悉的淡然和自若。
雙足落地下了用以練功調息的軟榻,白冽予繞過屏風進了內室——在他的刻意施為下,這連番動作竟是連些許聲響都不曾帶起——他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行至了情人榻邊,而在不影響到情人安歇的情況下于床榻一側輕輕落了坐。
若在平時,不論他再怎麼小心翼翼,這番動作也是絕無可能完全瞞過東方煜的——多數時候,他才剛走近榻邊,他深深愛著的男人便會一把攬下他的身子將他擁入懷中,或者彼此纏綿、或者單單享受著彼此相依偎的那份安適與靜謐,而不是像這樣……因為體力的透支而徹底陷入沉眠,絲毫不曾注意到他的到來。
儘管白冽予本就是為了不打擾情人休息才刻意放輕了腳步,可又一次體認到情人的身體遭受到了多麼大的損耗與折磨之時,原先悠長平緩的吐息卻仍不免有了片刻遲滯……望著那張即便在熟睡之中也依舊難掩憔悴和疲憊的俊朗面容,青年一瞬間幾乎有些克制不住地想抬掌撫上,卻又在觸及的前一刻驀然抽回了掌,強自壓抑著情緒的幽眸罩染上名為痛苦的深深陰翳。
他就這麼靜靜丅坐在床畔,不曾開口,亦不曾碰觸。他只是讓自己沉浸在情人熟悉而令人眷戀的氣息之中,知道心緒稍趨平穩,才在萬般不舍中悄然起身離榻,準備回到外間繼續修煉枯海訣。
只是他身形方動,還沒來得及離開床榻,腰身卻已給人一把勾了住……雖說對方的力道輕到根本構不成分毫阻礙,可白冽予自然沒有可能置之不理。強忍下心頭因之而起的泫然,青年重新坐回了床畔,唇畔笑意勾起、回眸朝榻上已然醒轉的男人開了口,柔聲問:
「抱歉……吵醒你了?」
「只是剛好醒了而已……上來陪陪我,好嗎?」
「嗯。」
情人主動相邀,白冽予又豈有拒絕的道理?當下斂了斂衣襟側身臥上床榻,以著盡可能不給情人身子帶來負擔的姿勢窩進了對方懷中。
望著那輕輕枕上自個兒胸前、看似平靜卻潛藏著陰霾的無雙容顏,東方煜心下一緊,猶自疲軟乏力的臂膀輕輕圈攬上青年的軀體,脫口的話音滿載擔憂:
「身子……還好嗎?」
「……這話,不是該由我來問麼?」
「我除了累了點之外並沒有什麼大礙,可你不同——你知道我在說什麼的,冽。」
見情人似乎不打算正面回答自己的問題,東方煜眉頭一皺,言詞間已更添了幾分急切:
「修習內功本就是不容輕忽的事,更何況是枯海訣這等霸道至極的頂尖魔門功法?尤其你原先的真氣本就有克制枯海訣之效……用『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來形容或許有些奇怪,但我怎麼也不覺得這兩門頂尖功法真能就這麼安安分分地待在你身子裡。」
「……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感覺到身子有任何異狀。」
「冽——」
「你知道我不可能放棄的——今日若情況掉轉,你會因為一些僅是『可能存在』的隱患便就此撒手麼?」
見情人猶欲勸阻,白冽予一句反問脫口,語調柔和依然,卻是再徹底不過地斷絕了對方繼續堅持下去的可能。
知他心意已決,東方煜雖仍難掩憂心,卻也只得一聲低歎、勉強使力收緊了環抱著情人軀體的臂膀。
「是我不好。」
他輕聲道,語調萬般苦澀,「若非我拖累了你,事情又何至於此?」
「……這也該是我的臺詞,不是麼?要不是因為我,你甚至不會遭遇到這些,不會像現在這樣……日夜為禁制的折磨所苦,連想好生安歇都難,卻偏還得分心擔憂我的狀況。」
說到這兒,白冽予微微一頓,原先垂落的目光抬起,指尖亦緊隨著觸上了男人那已然清減許多的面龐。儘管依舊未曾落淚,卻已是再難借著強作的平靜掩飾眸底深深蘊著的自責與悲切。那份過於濃重陰鬱的色彩讓正對著他視線的碧風樓樓主瞧得吐息一窒,而在片刻沉默後、唇畔苦笑勾起:
「比起一時的疼痛,更讓我懊惱的……是此刻沒有足夠的氣力如往常那般將你緊緊擁入懷中。」
說到這兒,他微微一歎,「是我不好,不該提什麼誰拖累誰的。既是同命鴛鴦,又何分彼此?真要歸咎,也該怪在那位不知道曉不曉得什麼叫『虎毒不食子』的老……人家身上。」
他本想「尊稱」對方一聲「老不死」或「老賊」,可一想到那人畢竟還是冽的長輩,這「尊稱」便怎麼也喊不出口了。
只是他用詞雖改,這番心思又怎瞞得過一旁聽著的白冽予?間東方煜神情間略帶懊惱之色,青年不由莞爾,先前的那分淒苦亦已淡了許多:
「樓主有何不滿大可直言,卻是無需顧忌在下的。」
「我也想,只是……唉。」
但以東方煜的脾性,那「老賊」二字自是沒可能真罵出口的,是以最後仍只得一聲歎息作結,圈攬著情人身子的臂膀勉力收緊了少許。
「冽……我知道你不可能停止修煉枯海訣,可至少答應我一件事。」
「嗯?」
「若你感覺到身子有任何異狀,不論是再怎麼微小的跡象,都不要瞞我,好嗎?我知道在這事兒上自己很難提供給你什麼『實質』的説明,可至少……至少讓我能確切掌握你的狀況、能適時地在你有所需要時出手扶持。與其因一無所知而提心吊膽,我還寧願將一切弄得明明白白。」
會這麼要求,自是因吃透了白冽予的性子、知道情人很可能因不願讓自個兒憂心而默默擔起一切的緣故。執著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直盯著青年略顯交雜的眸,足過了好半晌,這多少稱得上僵持的一幕才在青年的歎息下告了終。
原枕于情人胸口的容顏抬起,他撐起了上身,神情間已是一派肅然。
「如此,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兒。」
「嗯?」
「禁制發作的時候,讓我陪在你身邊。」
敘述的音調,是甚至要猶過於面上神色的認真、凝重與堅決。
只是正對著的東方煜雖也清楚察覺了這一點,可最先脫口的卻仍是一句理所當然——至少在他看來是如此——的拒絕:
「那怎麼行?」
不管禁制發作時再怎麼痛苦,頂多也就是一刻鐘的光景,他自個兒忍一忍便過去了。可若讓冽陪在他身邊,以他連自個兒身子都無法控制的情況,結果卻是很有可能又以冽的負傷告終的……他知道冽不會在意那點皮外傷,也知道那樣的傷擱在冽身上,想痊癒也就是三兩天的工夫,過後甚至連一絲疤痕都不會留下。可知道是一回事、能否接受又是另一回事——那日冽背上印著幾道鮮血淋漓的爪痕的情景依舊曆曆在目,那令人萬般心疼的淚容,亦同……只要一回想起這些,他便怎麼也無法寬心,無法……接受情人那理應無傷大雅的要求。
只是他拒絕得不假思索,聽著的白冽予回應的態度也是乾脆異常——但見青年眸光一凝,雙唇輕啟、淡淡道: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言下之意,便是東方煜先前的要求也無須再提了……察覺到情人平緩語氣下潛藏著的強硬,頃刻間已然掉轉了立場的碧風樓樓主不由得一陣苦笑:
「你該明白我為什麼不願你在旁陪著的,冽。」
「不希望我瞧著難過、不希望傷到我……你所想的不外乎如此,我很清楚這一點。但……」
青年音聲微頓,原先沉肅的眸光一柔,卻也同時添染上了幾分無奈……和苦澀。
「但你可曾想過,明知你深陷絕境卻束手無策,甚至連好生在你身畔陪著都無法,又是怎麼樣的一種煎熬?」
「冽……」
「你怎麼能一方面要求我別一個人承擔一切,一方面卻又堅持獨自一人背負著那樣的痛苦,不許我在旁相伴?」
白冽予的語調並沒有太過明顯的起伏和情緒,可言詞間所傳遞出的,卻已是再明白不過的控訴。如此話語讓聽著的東方煜不由得為之一震,而在半晌沉默後、一聲歎息。
「是我不好。」
他低聲道:「我只是一心怕自個兒會再度傷著你,卻沒想過這樣的做法同樣十分殘忍,甚至傷你更深……對不起,冽。」
「……我可以把這句話當成你的『許可』吧?交換成立?」
「嗯。就如你所言罷。只不過……」
回想起第一回發作時的「慘況」,饒是如今事已成定局,東方煜還是忍不住開了口:「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再讓上回的情況重演。」
「樓主將在下當成什麼人了?」
知道對方的顧慮為何,目的已達的擎雲山莊二莊主唇畔淡笑勾起,而旋即略一傾身、將唇湊上了情人耳畔:「你以為……這些天裡,我真只是傻傻地枯守著等你發作的時間過去,什麼都沒想麼?」
自那雙唇間流瀉的,是一如此刻動作般親昵而意有所指的呢喃。
東方煜雖因白冽予的情緒明顯有了好轉而安心不少,可從先前的嚴肅一下子跳轉到現在的旖旎,一時卻仍有些難以適應……感覺著那落于耳畔、頸側的溫熱鼻息,碧風樓樓主容色微紅,有些困惑地開了口: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只要你肯犧牲一些,那些問題自然不再是問題。」
「喔?」
「你所擔憂的,不外乎禁制發作時無法控制住自個兒的身子,怕會因此而傷著了我……可若將你的身子限制住,就算失控,也不至於造成任何傷害——不論對你,還是對我。」
「……對喔。」
入耳的答丅案讓東方煜瞬間感覺到自己這些天來的堅持究竟是如何愚蠢——若在平時,要想限制住他的行動自然得費上不少功夫;可如今他真氣被封,充其量也就是個體魄良好的普通人而已,幾根粗繩就能將他的身體牢牢束縛住……就算沒有麻繩,靠著冽的實力也同樣能輕鬆將他壓制住。一旦他失去了行動能力,自然也不存在著因失控而傷著對方的可能了。
也就是說,只要他不在意自己像個犯了瘋病的人那樣給五花大綁住,這些天來的堅持什麼的根本就是不必要的——明白這一點,碧風樓樓主不由得發出了一聲交錯著挫敗與懊惱的呻吟。
如此反應令聽著的白冽予不由得為之失笑。指尖輕撫上男人靜靜攬于身側的腕,他延續著那份耳鬢廝磨的親昵再度輕啟雙唇、低聲問:
「那麼,你想怎麼做呢?是要捆成粽子,還是大字型?要麻繩還是牛筋?或者……你更希望我用蠻力將你壓在身下?」
「呃……大字形?」
雖說讓冽親自出手制住自個兒的情景光想就覺得十分香豔,可如今他只能kan不能吃,再怎麼香豔也只是越發加深心底的憾恨而已,自然還是「保守」一點的好……也因此,儘管腦海中已不免升起了無數綺思,東方煜給出的卻依然是那個只比被捆成粽子好一些的答丅案,「至於用什麼綁就隨你吧……只要不至於讓我掙脫就好。」
「如此,在下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含笑應過的同時,原先一直緊靠著情人的青年已自起身下榻、取過行囊翻出了幾條素面的腰帶和一塊毛氈——白冽予當然捨不得用牛筋和粗麻繩一類的物事進一步「殘害」東方煜的身子。他取出的那幾條腰帶瞧來十分樸素,實則卻是以特殊手法混了少許天蠶絲織成,必要時不僅可以拿來當繩索,甚至還可灌入真氣充作軟鞭使用,拿來束縛如今真氣受制的東方煜倒是正好。先以毛氈覆上手腕足踝,再用衣帶固定,如此一來,便可大大降低煜因掙扎而給繩索勒傷手足的可能性了。
估算著時間也差不多了,以劍將毛氈割成了四等分後,青年才回到了床畔,示意情人躺平身子擺好姿勢以便施行他的綁縛大計。
東方煜雖沒什麼體力,可躺成大字形這點小事還是沒問題的。只是kan著情人拿著道具異常熟練地在自個兒身邊——或者說身上——忙活,如今手無縛雞之力的碧風樓樓主卻仍難免起了幾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之感。
——儘管白冽予的動作從頭到尾都是極其輕柔而小心翼翼的。
小片刻後,除了一顆頭仍能自由轉動外,東方煜的身子已作為完美的「大」字給牢牢固定在了床榻上……確認自己的「傑作」確實沒有任何疏漏之處後,煞費心思的擎雲山莊二莊主才稍稍松了口氣,跨坐著重新回到了情人身上。
感覺到那坐落于下腹部的渾圓臀丘,東方煜只覺一陣熱血沖上腦門,可還沒來得及等他說些什麼,一團布巾便已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嘴——也在同時,這些日子來已逐漸熟悉的劇痛猛地竄起,頃刻便佔據了他整個身子。有若蝕心斷骨的疼痛讓他瞬間刷白了臉,全身的肌肉緊繃震顫,給堵住的唇間更不由自主地瀉出了幾分嗚咽,若非眼下四肢遭縛,只怕早就疼得打起滾來……好在這疼他已禁受了十幾二十回,多少也有了些應付之道,吐息雖粗重依舊,卻已逐漸克制著掌握了幾分規律。他一邊逼迫自己繼續保持吐息的節奏,一邊咬牙壓抑下那足以讓人瘋狂的疼痛。即便發自本能的掙扎依然,可給束縛于床四角的四肢和軀體上方的壓制卻盡可能地限制了他的一切動作,讓他難過雖難過,卻還不至於因胡亂衝撞而傷著了自己。
「看來選了這幾條倒是正好。」
浮沉于那仿佛永無窮盡的折磨之中,神智恍惚間,但聽熟悉的音色響起,卻是與自身狀況迥異的沉靜和緩,「餘下的幾條過於精緻也過於脆弱,便等哪天你想拿來綁我時再用好了。」
東方煜給汗水迷蒙了眼,一時也瞧不清情人究竟是何表情,可迷糊間聽得如此言詞,卻是有些克制不住地在腦海裡想像起了可能的情景——那瑩潤如玉的膚究竟得襯上什麼花樣、色系的綢緞才搭?給束縛住了的姿態又會是如何誘人?諸般思量輕易地便攫獲了他大半心神,竟連周身的劇痛都仿佛減輕了許多……卻也在此間,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青年的音聲再度傳來,構成的卻是更顯豔情的言詞:
「到了那時,我自是一切任由你擺佈,單單只看著你、感受著你,再不顧其他……你的品味向來出眾卓絕,便是築金屋以藏嬌,佈置也必然是華美絕倫,極襯著我身子的,是不?」
任何男人聽得深愛之人道出這般充滿誘惑之意的話語,都沒有平心靜氣以待的可能,更何況東方煜?饒是周身疼痛絲毫未減,此刻的他更在乎的卻是該如何驅逐那阻隔了他視線的汗水……幾個眨眼好不容易贏得幾分清明後,交錯著愛憐與情欲的目光對向無雙容顏,不想入眼的卻非如同那言詞般帶著深意與誘惑的笑,而是泛紅的眼眶與靜靜流落的淚珠。
不論心中究竟做了多少準備,不論彼此已相互開解過幾回,白冽予都不可能眼睜睜地見著情人遭受如此折磨卻仍能平靜以待……所以他才未曾主動以衣袖為對方擦拭汗水,同時刻意強作從容地出言轉移對方的心思。只是這小小的計謀終究隨著對方的執著給識了破。望著東方煜面上轉瞬浮現的心痛神色,他輕咬了咬下唇,而終是俯下身子,將頭靠上了男人仍因痛苦而緊繃顫抖著的胸膛。
足過了好一陣,發作的時間過去,下方的軀體由緊繃轉為癱軟,白冽予才抬起了頭,探手取下情人口中的布巾輕輕吻上了那雙失了血色的唇。他不願給對方的身子帶來負擔,原先跨坐的身子自已轉為伏跪。直到與己相貼的唇逐漸恢復了平時的溫暖,他才結束了這無比平緩的一吻,在東方煜心疼的目光中勾起了一抹符合他平日脾性的笑。
「我方才可是認真的。」
青年柔聲道,「你不如趁現下想想之後要怎生佈置安排……到時我什麼都依你,就是被你整得下不了榻,我也是不在乎的。」
「然後……就換我如你現下所做那般照料你起居?」
「不好嗎?」
「不……我求之不得。」
「如此,便待下回發作時再好生思量吧……你也累了,好生歇會兒吧!我來替你更衣擦汗。」
「嗯……」
知道情人不願因方才落淚的事兒讓自個兒擔心太多,東方煜輕輕應了聲,卻仍是勉強撐起頭顱吻了下青年後才認分地闔眼歇息……感覺著唇上殘留的觸感,白冽予眸光一柔,卻仍是強迫自己下了床榻,取來乾淨衣物和布巾來替對方收拾善後。
就算換個方向說,海天門事敗,他成功力挽狂瀾,屆時以他的功績和地位,面對一個剛徹底清洗過的流影谷,谷主之位還不是手到擒來,又何需在意他人的眼光?此間顧忌不再,他和冱羽又因海天門之故而暫成友軍,昔日束縛著他、迫使他壓抑自身情感的兩大因素盡去,他又有什麼繼續隱瞞的必要?
更何況……這些天來,冱羽面對他時的種種表現無不說明著他的那份相思或許並不只是單方面的。
正因隱隱察覺了某些端倪,他才刻意拖延了關於那個吻的一切剖白。他刻意保持沉默,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一般觀察著對方的反應——若冱羽主動問起,他自然也會照實回答——可青年卻始終不曾提及。
他只看到了他的在意,他的迷惘,他的逃避,以及即便心亂如斯卻依舊割捨不下的擔憂,而沒有分毫的抗拒或厭惡。
而這些,無疑代表著希望。
當然,就算因希望而存了某些個念頭,按他的性子,也是不至於三兩下便打蛇隨棍上,從偷香迅速進展至那種程度的。只是他高估了自身的克制力,低估了淩冱羽對他的誘惑,再加上那份早已習慣的親近,一來二往下,隨著彼此交談的內容漸趨曖昧,以及冱羽那身子出乎雙方意料的……反應,意識到這代表了什麼的西門曄終於再難按捺,不顧對方的推拒強行出手助其解放了。
所謂天雷勾動地火,想來莫過於如此吧?他原先圖的也不過就是一如往昔的親近,便如親吻都已是奢求,更何況那樣已明顯越界了的碰觸?他知道自己不該用強,不該仗著冱羽的關心恣意妄為,可即便在充血的腦袋冷靜下來的那一刻,他也始終升不起分毫悔意。
這麼想或許有些無賴,可比起那日所感受到的震顫和溫暖,以及冱羽高潮後、那恍惚間更顯勾人的明媚容色,那一拳和這五天來的冷遇根本算不上什麼——更何況在經過那件事之後,冱羽氣惱歸氣惱、冷淡歸冷淡,對他的在意卻是分毫不曾削減?他甚至能不時由青年的側臉乃至脖頸瞧見幾抹帶著情欲意味的瑰色,而引起這些的,卻正是他那日一時失控下的妄為。
冱羽氣他枉顧自身的意願出手輕薄,卻並不憎惡那個行為本身。
即便彼此同為男子,冱羽……也不曾因為他的碰觸、他的愛撫而感到噁心厭惡。
他的一時失控,換來的卻是這樣讓人振奮的事實,自然更無了懊惱後悔的理由——就算一切能夠重來,他,也必然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就像他雖自責于傷了冱羽,卻始終不曾後悔于圖謀嶺南之事那般。
默默地用盡了營養與「味道」兼具的午膳,對自個兒的「嬌生慣養」有些感歎的流影谷少主取來隨身帶著的素帕——先頭髒了還是冱羽親自拿出去替他洗乾淨的——擦了擦手,不意卻瞧見了背對著自個兒的青年有意無意向後覷著的目光,以及那清俊面容之上交錯的懊惱與愧色。
知道對方多半是一方面氣惱未休,一方面卻又有些于心不安,西門曄心下憐意大起,與青年對上的眸中亦因而添上了幾分柔色。
他相貌本就極為俊美,如今又一改平時冷峻地露出這樣足稱溫柔的表情,饒是淩冱羽心下猶自腹誹不已,乍然見著仍不由得望出了神,更因那直對向自個兒的眸光而微微紅了臉……足過了小半刻,自覺失態的青年才猛然回神,又氣又怒地逼自己別開了視線。
他怎能如此輕易便受了西門曄蠱惑?雖說這五天來他也多多少少報了仇,可最關鍵的道歉卻連一聲都未曾聽到,又豈能因這區區一個表情而原諒對方?
雖說……這樣刻意維持著的冷漠,連他自個兒都覺得十分難然……
「冱羽。」
便在此際,熟悉的喚聲響起,淩冱羽本能地回頭望去,卻見西門曄不知何時已起了身,竟就這麼直直朝自個兒行了過來……這些天他一直刻意避著對方,眼見彼此的距離已由丈許縮短到數尺,那隱隱能感受到的氣息與溫暖瞬間挑勾起了數日前的記憶。若非他本就盤坐在地,只怕腰間陡然漫開的酥麻當場便會讓他難堪地一陣踉蹌。
可要他當著對方的面退避三舍,仍在氣頭上的青年也是萬萬不肯的。當下只是微微低頭借垂落的劉海掩下頰上微微泛起的霞色,同時雙唇輕啟,冷聲問:
「少谷主有何貴幹?若是對飲食不滿意,恕在下無能為力。」
「……那天的事,是我不對。」
瞧他明顯鬧著彆扭,西門曄雖有滿腔的衝動想將青年就此擁入懷中,卻仍是逼自己在距離對方兩步之處停下了腳步,既拉近了距離,也不會過於激起對方的防備……「可說實話,即便到了今日,我雖知自有過,卻依舊……不曾有過絲毫後悔。」
「你——」
剛聽得西門曄道歉之時,淩冱羽本還以為他終於懂得反省了,怎知緊接著又是那麼一句,音聲聽來更似一片坦蕩?胸口累積的數日的怒氣仿佛在此時一口氣迸發,原先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只是那有意斥責對方下流無恥的話語還未曾脫出,便因眼前見著的、男人苦澀中交錯著溫柔與疼惜的目光而給硬生生地扼在了喉頭。
「我知道自己瞞不過你的……打從水潭之事後,面對你時,我便再也扯不起分毫虛偽的情緒,又如何能為了得到你原諒而加以欺瞞?」
西門曄微微苦笑道:「即便這一年多來一直苦苦壓抑著,可那份思念和渴盼依舊是無法磨滅的……當一個人終於得到了自己最最渴望的事物,即便只是片刻、即便只是幻夢,那份心情也該是喜悅,而不是後悔……不是麼,冱羽?」
這個問題,淩冱羽自然是沒可能回答的。
他只是因那句「當一個人終於得到了自己最最渴望的事物」而紅了臉,卻又因對方提及「片刻」、「幻夢」幾字之時流露的苦澀與黯然而一陣心疼……難以面對的結果自然只能是沉默。他重新低下了頭,身子名為戒備的緊繃卻已放鬆了少許。
西門曄自也察覺了這一點。
可這一回,他沒有順勢上前貼近對方,也未曾抬掌輕撫那張總能輕易動搖他心防的清俊容顏,他只是稍微退後了步,整了整衣擺後於青年面前落了坐。
「但不論後悔與否,錯了的事,便是錯了。」
他敘述的音聲平穩,與青年相對的目光堅決而懇切,「這樣的錯,我不會再犯。自今而後,非你首肯,我斷不會有分毫輕薄。」
「嗯……。」
而換來的,是青年唇間逸出的一聲輕應。
明明該算是自個兒所期盼的結果,可真正得著之時,淩冱羽心底卻升不起多少應有的輕鬆或喜悅——他確實很氣西門曄那天無視他的抗拒強行……撫慰,也氣對方全無反省之意的表現,可望著眼前篤定立下誓言的男人,不知怎地憶起的,卻是去年秋日的那次別離。
這樣的抗拒,換來的……會否又是西門曄眉間日漸積重的郁色?
青年眸光微垂,視線落向彼此間隔了三尺余的距離,而又複凝向那雙蘊有深深情思的眸……內心深處,打重逢以來便不住騷動著的某種情緒瞬間充塞了胸口,讓他終在沉默片刻後輕輕別過了頭。
不該再這樣下去了。
早在幫著西門曄處理傷勢的那晚,他就已發現自個兒心底對西門曄的在乎了,不是麼?明明是那樣在乎,那樣重視的,又何苦因心底存著的一口悶氣而選擇逃避和冷遇,結果誰也不曾痛快?
眼下二人雖偏安于此,可待西門曄傷勢好轉後,卻終還是須得入京面對海天門搞出的爛攤子的。到了那個時候,彼此的一舉一動興許都攸關成敗生死,難道他還真這般為了一己之私而繼續使小性子為難西門曄?
更何況……彼此之間的過往和恩仇,折磨的從來就不只是他一個人。
思及淮陰一別、自個兒于半夢半醒間瞧見的那雙眼,以及白塹予轉述的、西門曄走火入魔甚至嘔血之事,淩冱羽一聲低歎,再次正面望向西門曄之時,眸中已是一如往昔的澄澈、明亮……與信任。
恰如那始終給彼此恩怨壓抑著的本心。
瞧著如此,西門曄微微一震,一時竟忍不住立起身子抬手觸向那張清俊的容顏——卻又在真正觸著前猛地收住了手。
承諾言猶在耳,又如何能輕易背棄?可他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的是:那停于半空的手才剛要收回,便先一步給前方的青年抬掌握了住。
而後,就此牽引著,延續著先前未盡的軌跡覆上了青年的面頰。
感覺著掌下肌膚平實而富有彈性的觸感,西門曄先是怔了怔,而在片刻停駐後,反手握住了青年牽引著自個兒的掌。
「你總是……一再讓我驚奇。」
似曾相識的話語,似曾相識的情境,唯一不同的,是當時怎麼也揮之不去的絕望與悲哀,如今卻已分毫不存。
餘下的,只是那早已深得無法磨滅的情意,以及因青年的寬容而于心底漫開的暖意。
西門曄笑了笑,有些想上前擁住對方,卻終只是挪動了身子緊貼著青年身畔重新坐了下。
而淩冱羽沒有拒絕。
儘管心緒仍不可免地因那陡然貼近自身的溫暖而有了一瞬間的紊亂,可繼之而起的、那熟悉而令人眷戀的安心感,卻仍讓青年選擇了接受。
一如那仍然交握著的掌。
去年秋天,他們也曾經像這般握著彼此。可不論是給蒙在鼓裡的他,還是自認算無遺策的西門曄,都未曾想過那一別之後的重逢,會是那樣難堪而令人心碎的場景。
在那之後,他本來全無一絲陰霾的心境經歷了許多的轉折,從憎恨、挫敗到迷惘,再到之後的恍然與重振……縱然心頭的結未解,憎恨也依然縈懷不去,但在經過師兄開解、又親眼目睹西門曄重傷的情景之後,義理之外,他心底究竟孰輕孰重,答案早已無比鮮明。
——尤其在有「共抗海天門」這個大義的旗幟在前的此刻。
所以,暫且放下吧?
放下……那攪亂他心湖的仇怨,讓一切回復到最初,回復到他趕回行雲寨、卻在烽火中見著那神似而形非的身影之前,那樣仍單純著信任、仰慕著對方的時候。
就算只是自欺丅欺人也好。
感覺著自掌心傳來的溫暖,淩冱羽稍微側了側身子讓彼此目光相對,而在片刻沉吟後、問出了那個打十天前便一直橫亙于心頭的疑惑:
「先前一直不曾問你……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只是一時大意又過於自信,所以中了埋伏而已。」
而得著的,是西門曄明顯過於輕描淡寫的回答。
雖知他多半是不想讓自己擔心,可淩冱羽既然問出了口,又豈是如此輕易便能善罷甘休的?清亮眸子一瞬也不瞬地定定凝視著眼前的男人,執著之情溢于言表——瞧著如此,流影谷少谷主心下無奈,卻仍在遲疑半晌後將當日的經過盡數道予了對方。
或許是不欲讓青年擔憂,也或許是這趟失足對他而言本就不是什麼光彩之事,明明是頗為兇險的事,西門曄敘述得卻是輕描淡寫……只是聽著的人早在沿途追索之時便已猜想到可能的情況,又怎會如此輕易給蒙混過去?回想起當日見著西門曄時、男人那前所未有的狼狽與淒慘,與之交握的掌微緊,唇畔卻已是一抹笑意勾起:
「西門……曄,你若是改行去做說書的,包准沒兩天便會餓死在街頭。」
略帶打趣的口吻,可不論是打趣的內容,抑或是呼喚對方的方式,卻都在在說明了青年眼下情緒的複雜……「如此說來,他們之所以費事地掩去打鬥的痕跡,是為了隱瞞調用了軍弩的事實?」
「不錯。軍用連弩本就是管制極嚴的利器,若外流私用之事給人抓了著,就算沒能連根牽扯出整串陰謀,也必然會給海天門的計畫帶來極大的阻礙。」
西門曄雖察覺了青年的心思,可作為造成對方諸般心結的罪魁禍首,他卻是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要求什麼的,是以當下只是順著青年的提問做了回答,同時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當然,比起你那給關清遠親自出手劫下的師兄,我倒是好運多了……如今想來,若非關清遠對白冽予另有圖謀,以海天門鐵了心要將我除去的情況,當日出手的只怕便是這位縱橫天下罕有敵手的海天門主了。」
若出手的是關清遠,西門曄自然絕無倖存之理……明白這點,淩冱羽雖十分擔憂師兄和東方煜的狀況,卻也不由得為此稍稍松了口氣。
只是西門曄雖順利逃過了追殺,卻也因此給傷勢困在了這林子裡。若海天門之所以出手襲擊,是打算在這之後做些什麼……那麼以現下的狀況,西門曄雖然未死,卻也是一點忙都幫不上的。至於淩冱羽麼,他對京城不熟,又不放心讓西門曄落單在此,幾番思量後,結論也終究只能是繼續于此同對方靜心養傷。
思及此,青年低低一歎,眸光瞥向身旁的男人,卻有些訝異地發覺對方面上半點思量琢磨之意都無,而僅是用那雙過於深邃的眼定定凝視著自己,專注得近乎沉迷……浮現于腦海中的詞彙讓淩冱羽面色一紅,卻也忍不住起了幾分好奇:
「你不擔心外頭的狀況麼?」
「說不擔心自然是假的……可京城的狀況十分複雜,不論鬧得再怎麼歡,十天便要翻盤也是不可能的事。既然如此,與其費心思量那些鞭長莫及之事,還不如專注于眼下全力療傷,爭取早一日恢復實力入京查探。」
說到這兒,見淩冱羽面上仍帶著幾分不解,思及青年于這京城不過是初來乍到,西門曄索性給他上起了課:
「海天門意在『多嫡』,只是他們所支援的四皇子如今勢力並不占優,要想成功奪位,自然得靠著謀算和對時機的精確把握……之所以意圖將我除去,就是為了助西門陽取得流影谷,從而在奪位之時作為定天下的奇兵。換而言之,海天門就算想發動,也必須在徹底穩定了流影谷之後。可三月之約在前,我失蹤之事又在後,就算有了替罪羊,西門陽要想取我而代之,就算只是地位上而非實質上的,至少也得要一個月以上的時間——可要讓流影谷在奪嫡之爭中派上用場,光只有『少谷主』的名頭也是不成的。」
「原來如此。」
淩冱羽雖對流影谷和朝堂乃至於皇室的關係不甚了然,卻仍由西門曄的敘述中聽明白了一件事兒——不論海天門究竟有何盤算,都是很難在短短一個月裡成事的,自然不虞擔憂。只是他這心一松,其他的疑問便又接二連三地冒了頭:
「對了,你先前提及的『替罪羊』,指的莫非是那個……西門昊?西門陽會將襲擊你的罪名栽到他頭上?」
「多半如此吧……我出了事兒,嫌疑最大的便是他們二人。西門陽自個兒或許想不出太好的計策,可他背後那個滿肚子壞水的景玄卻非如此……回想起來,或許海天門那日設伏襲擊存的本就是一石二鳥之心,一方面將我除去,一方面以此為由構陷西門昊……如此一來,流影谷內最有資格接手繼承的,便只剩下他一人了。」
提及自個兒那兩個「對手」之時,向來以冷峻無情著稱的流影谷少谷主才終於恢復了少許「本色」,沉沉眸光染上冰寒銳色,原先柔和的唇線也因而化作了凍人心骨的淡淡諷意。
——但卻又帶著足以令人心折的自信與魄力。
淩冱羽上一回見著他如此表情,還是在彼此初識不久、自個兒嘗試著敲開他心防的時候……伴隨著腦海中浮現的回憶,難以分明的滋味瞬息湧上心頭,讓他終忍不住微微側首、容顏微垂:
「傷好了之後,你打算怎麼辦?回流影谷上演一場王者歸來的戲碼?」
「不……這麼明刀明槍的來只會打草驚蛇。既然景玄已替我製造了這麼個光明正大『失蹤』的機會,借此化明為暗才是最好方式。示敵以弱,而後攻其不備,如此一來方能將海天門連根拔起,以絕後患。」
「……你不擔心嗎?」
「嗯?」
「我知道你在流影谷的人望極好,但既然西門陽打了嫁禍西門昊的主意,難保他不會借著流影谷上下同仇敵愾之時團結人心……」
「流影谷本就不是鐵板一塊,就算少了我和西門昊,難保不會有更多的『有為青年』自認有戲而跑上臺前……更何況流影谷本就不是這麼好到手的。稍稍偃旗息鼓一陣,倒還真有人忘了流影谷真正當家作主的是誰。」
「你是指令尊、流影谷谷主西門暮雲?」
「不錯。」
西門曄略一頷首,「南安寺之戰的始末,白冽予想來不曾瞞你?」
「嗯。」
「家父的虛實,連我都難以猜透……但可以肯定的是,什麼南安寺之戰的舊傷分明是子虛烏有。家父佯作重傷移交權力,多半便是存著引誘海天門上鉤的目的。可笑那些人眼見著我這『流影谷少谷主』手握大權,卻忘了這權力不過是家父暫時交到我手裡的。就算我真不幸身死,旁人要想得到流影谷,還有家父那一關得過——我與白冽予合作之事,以及之後調查出的諸般情報,都曾逐一稟報家父,無所遺漏。」
這,才是西門曄之所以能安之若素的真正原因。
有知曉一切的西門暮雲鎮場,西門陽鬧得越騰,便只是越發暴露了自身的佈置和弱點而已,卻是說什麼也動不了流影谷的——說實話,西門曄甚至懷疑父親分明是想借此剷除流影谷內的沉痌流弊,這才刻意露了空隙引海天門上鉤。如此做法,想來便與醫道中用蛆來去除腐肉是一樣的道理。
問題只在於父親知道自己遭襲後究竟會如何對應而已。
回想起父親那罕有一絲溫情的面龐,饒是西門曄早已習慣了這一切,心下卻仍不免泛起了幾分苦澀——只是這樣的情緒才剛升起,身旁青年有些反常的沉默便已先一步攫獲了他的心神。
「冱羽?」
見青年容顏微垂,神色變換不定,西門曄試探性地喚了一聲,「怎麼了?」
「只是有些感慨而已。」
淩冱羽輕聲道,「這麼和你相談、聽著你分析局勢,然後心生欽佩景仰……這些,不都和那個時候十分相似麼?可即便相似、即便我心底也不斷想著要讓一切恢復得有若初時那般……可聽著聽著,欽佩之余,心底彌漫著的,卻總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悲哀。」
覆水難收。
曾經發生過的事,畢竟是無法磨滅的。即便心中已有所覺悟,甚至已無數次說服自己放下一切,曾有過的傷,卻仍不斷地提醒著他那日在滔天火光中親眼面對的一切。
淩冱羽的音聲很平靜,沒有兵刃相對時的憤恨,也沒有先前鬧彆扭時的惱怒,可那平靜之中蘊有的一絲迷惘與茫然,卻比任何激越的言詞都更來得尖銳。
尖銳得……足以劃破西門曄才剛建立起的美好想望,而不得不再次面對自己曾重重傷了對方的事實。
熟悉的黯然襲上了沉眸,不久前還帶著諷意與自信的雙唇如今卻是微微輕顫著,足過了好半晌才得以勉強吐出一句:
「我能……抱著你麼?」
會這麼問,自然是先前那個承諾的緣故了……聞言,淩冱羽先是一怔,而在片刻思量後,緩緩點頭同意了他的要求——
下一刻,他身子一緊,已然被面前的男人牢牢地鎖入了懷中。
環抱著周身的力道,緊得讓人幾欲窒息。
「對不起。」
伴隨著這過緊的擁抱,熟悉的音聲落于耳畔,卻顯得異常艱難而低啞,「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喃喃重複的字句,不曾說明道歉的因由,只是不斷地在他耳邊落下這簡單卻又沉重的三字,是面對,卻也同樣仍留存著逃避……這一聲聲的歉語令淩冱羽心神微顫,卻終究沒能抬起雙手回抱住對方。
他只是被動地任由對方緊緊擁抱著自己,而後靜靜地闔上了眼。
——正因為在乎,所以他能放下,他能忘卻,卻獨獨無法原諒。


【第六章】


興許是心結已解,又或許是琴瑟和諧以致欲求不滿,那日同東方煜開誠佈公地好好談了一番後,白冽予本就驚人的進境竟又加快了幾分,翌日便突破二層大關進到了那至關緊要的第三層……只是這等禁制手法本就是真氣應用的手段之一,就如同掌法拳法之流,也是須得好生參研的——事涉東方煜,也由不得他掉以輕心——是以白冽予即便心急如焚,卻仍逼自己耐著性子好生研讀關清遠給予他的功法圖譜,同時進一步穩固自身境界以充分對應解除禁制時可能的消耗。
正如同欲對症下藥,就得先通曉病理,要想解除東方煜身上的禁制,首要之務便是懂得禁制如何作用——更精確的說,便是知曉如何下禁制、如何操控枯海真氣在受制者體內生根落地、翻江倒海。白冽予精通醫道,對人體穴位經脈等的理解極為深刻,學習起來自然是事半功倍,不過四天的光景便已通曉了這套據說是枯海訣高階應用的法門。
只是通曉歸通曉,便如醫術或武術,要想真正掌握這套法門,單靠理解是不夠的,還須得經過實踐才成——但眼下二人給軟禁在船艙裡頭,連出去透風曬曬陽光都不成,又哪裡找得到「實踐」的物件?這船上雖也有幾名負責打點雜務的僕役在,可以白冽予的性子,卻是斷無可能在同對方無怨無仇的情況下對人家施以這等陰損手段的。但要說連試都沒試過一次便直接在情人身上動手,饒是白冽予性子與「膽小」二字向來無緣,卻也難免有所遲疑不安。
kan著手中薄若蟬翼的圖譜,艙房內,白冽予眉尖微結,擱于案上的右拳時緊時鬆,卻是怎麼也沒辦法痛下決斷。
他知道自個兒的耽擱便意味著煜的痛苦,可這雙煉的禁制手法極為繁複,若在解除的過程中出錯,結果就算不致命,也可能會給煜的身子帶來不小的損傷。可若想真正掌握這套法門,就意味著他必然得將一些個無怨無仇的人當成試驗品,讓他們嘗到煜這些日子來所受的痛苦,同時面臨解除禁制時可能的兇險。
白冽予不是心慈手軟的人。他闖蕩江湖多年,手下的人命不在少數,因他的計策而葬送的性命更是多不勝數……但他向來有著自個兒的行事準則。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對眼前的敵人下殺手,可若是沒有敵對關係亦非十惡不赦之徒,即便是借刀殺人的那把刀,他也會儘量不損及對方的利益、甚至變著法子加以補償。以李列的身份也好、白冽予的身份也好罷,不論江湖上是如何評價他的,他都有著無愧於己、無愧於人的自信——直到現在。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和煜的安危相比,區區幾名僕役又算得上什麼?更別提幾人還是隸屬于海天門旗下了……況且他施以禁制,也不是真想著折磨對方,只是借此熟悉一應手法罷了。就算真在途中出了岔子,以他的醫術多少也能挽回幾分才是……只是以適當的財物作為補償,想來不愁找不到自願以身犯險之人。
思及此,青年雙拳一緊,當下幾乎便想起身外出尋人——卻又在臀部方離開下方椅凳的那一刻,有些頹然地重新落回了座位上頭。
今日若是遇上了危險而須得在煜和一群無怨無仇的陌生人中抉擇,他當然能夠毫不遲疑地做出決斷——他本就不是什麼英雄,自沒有勉強自己背負他人生死的理由——可為了一己之私而傷害無關人等卻是另一回事。就算對方當真是自願的,也依舊過不了他心底名為「良知」的那一關……更別提煜知道此事後可能的反應了。
換作是他,如果知曉自個兒的得救是建立在無數殘酷的試驗上頭,即便身子恢復,那份罪惡感也必將取代身體的疼痛進一步摧折他的心神——又何況是行事向來寬仁溫厚的煜?
——這樣的兩難,是否早落在關清遠的意料之中?而他,又該如何才……
「你既著于『情』字,又何苦為了區區幾個下人而陷入兩難?」
乍然中斷了思緒的,是房門開啟的聲響,以及繼之傳入的、長者冷淡中帶著幾分嘲弄的話音。
白冽予雖不認為那扇薄薄的艙門能阻擋些什麼,可見著半啟房門前佇立著的不速之客時,青年秀逸的雙眉卻仍是瞬間皺了起,眸光亦隨之一寒。
他雖不認為自個兒的心思——或者說煩惱——能瞞得過關清遠,可對方張口便是這麼一句,卻無疑代表著一切早落在了其算計之中……明白這點,青年心頭一緊,卻仍是強作平靜地開了口:
「前輩如此作為,難道便不懼下屬寒心?」
「心寒也罷,感恩戴德也罷……在老夫眼裡,終歸是沒有差別的。」
雲淡風輕的一句,就好像他話中所言只是再平常不過的日常瑣事,可背後隱含著的,卻是絕對的無情,以及在背後支援著這等無情的、絕對的實力所帶來的強大威懾力。
即便寒心,可不論是誰,要想背叛這麼個以絕代魔頭形容都不為過的強者,首先便得衡量那少得可憐的成功率與隨之而來的代價——不說別的,便連他和東方煜、兩個足以在江湖上呼風喚雨的人,不也被迫軟禁于此受其控制麼?
雖是早已接受的現實,但在又一次體認到自身處境的此刻,白冽予心下卻仍難免一陣苦澀……只是還沒等他思量出該如何回應,身前長者的音聲便已再度傳來——
「橫豎都是一死,在死前給你充作試驗品練練手,倒也算是人盡其才了。」
青年聞言一震,半晌沉默後,脫口的音聲微顫:
「……冽予愚駑。」
「是愚駑,還是不想承認、不願面對?」
見外孫容色因自個兒的言詞而轉瞬蒼白了幾分,卻偏仍倔強地維持著那派冷淡姿態,關清遠饒有興致地揚眉一笑,提步上前抬掌挑起了青年下顎逼他與己視線相對:
「以你的聰明才智,難道就不曾想過……老夫究竟會用什麼手段,才能避免你修習枯海訣之事不至於為他人知曉麼?」
問題的答案,是不需費上太多思量便能得出的、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滅口。
可白冽予確實不曾想過。
或許是本能的回避,也或許是東方煜的事兒已分去了他太多的心神,饒是他向來思慮縝密,也是直到此刻才悟通了此間關節——要想隱藏一個秘密,最好的方式自然便是除去所有知曉秘密的人。也就是說,早從他給關清遠帶上船的那一刻起,船上這些個水手、廚子和雜役,便已註定了再無活路可言。
白冽予和這些人雖沒有分毫交情可言——若有,他也不至於無情到考慮用這些人練手了——可正如那個令他陷入兩難的根源,這些人和他無怨無仇,卻不過因這所謂的「秘密」便將枉送性命,教他如何能平心以待?
興許是瞧出了他的心思,眼前的長者驀地容色一柔,語氣一轉、又道:
「你向來懂得權衡利弊,應該知道怎麼做才是最恰當的,不是麼?這些人的命本就是你的,與其被毫無價值地滅口,還不若好生髮揮餘熱,助你早日熟悉禁制的手法……雙煉手法繁複,若在解除時有了差池,半身不遂甚至全身癱瘓都有可能。饒是你醫術通神,真面對此等情況怕也是十分棘手……幾條註定要死的人命和情人的安危,這之間孰輕孰重,你該是最最清楚的,不是麼?」
而白冽予沒有回答。
他只是逃避般挪開了視線,卻依舊掩不去眸中一閃而逝的掙扎……足過了好半晌,他才在靜默中雙唇輕啟,低聲道:
「前輩似乎十分盼著冽予出手。」
「不過是一位老人盼著自個兒最為看好的外孫能夠成長罷了。」
關清遠神色柔和,倒還真有了那麼幾分慈祥的感覺,「長於算計,無懼謗議,卻偏偏害怕髒了自個兒的手……這可是一個謀士最大的破綻,更何況你執著于『情』之一字,難保不會有碰上此等兩難的時候。有些事兒,自是早些認清的好。」
長者的話語字字在理,饒是白冽予清楚對方的目的絕不像言詞間這般冠冕堂皇,心下卻仍不禁有了幾分動搖——區區幾個僕役,又怎及得上煜分毫?眼下他無非是有所選擇才會在此猶疑不決,若今日煜當真命懸一線,須得他人以命換命方能得救,他還會在乎什麼行事準則麼?
不……那時的他只怕早已瀕臨瘋狂,又怎會有煩惱這些的余裕?
那麼,現在呢?
他可以為了煜而捨棄尊嚴跪求關清遠,難道還就真的為了幾條遲早要葬送的性命而置煜于險地?煜因他而身陷險境遭此劫難,若他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又如何能——
「往後之事,就不勞前輩費心了。」
便在此際,略欠中氣卻強硬異常的音聲乍然自身後響起。本自糾結于思緒中的白冽予聞聲驚起回眸,但見本應于榻上安歇的東方煜不知何時已然起身,竟就這麼拖著無比疲乏的身子由內室來到了屏風之外的小廳!
青年先前雖未刻意壓低音量,卻也沒想到會因此而驚擾了情人,當下正待上前相扶,可東方煜卻是一個搖首制止了他的動作,同時略為加快腳步行至他身畔,雙臂一張將他擁入了懷中。
就這麼當著關清遠的面。
雖只是一個擁抱而已,可東方煜先是突如其來插入二人的談話中,而後又極具獨佔意味而強硬地在長者面前「劫」走了青年,挑釁意味自是十分濃厚——尤其他平日作風溫和保守,在「長輩」面前也甚少有出格之舉,眼下突出此著,其間意涵自然格外令人深思。
在場的祖孫二人本就是心思縝密深沉之輩,又豈會不明白東方煜撐著病體強硬插手的緣由?饒是白冽予因情人的動作而不得不挪開視線背對長者,也依然能感受到身後長者驟然加重的氣勢與蘊含著沉怒的目光……隨之而起的擔憂讓他輕推了下情人胸膛示意對方放開自己,卻不想東方煜不僅未曾鬆手,反而還更加重了環抱著他身子的力道,令他連轉頭面對身後的關清遠都無法,而只能就這般順著對方緊擁的勢子倚靠在其懷裡。
知道東方煜是打算直接與關清遠對上,白冽予雖難免憂心,卻因情人難得的強勢而選擇了順從。雙臂回抱著攀附上男人背脊,他雙睫輕搧,而終是一個闔眸、靜靜地將頭枕上了男人肩際。
見對方已明白了自個兒的心思,東方煜先是愛憐地輕吻了吻情人髮際,而後方容se一整、將目光對向了眼前面沉如水的長者。
「常言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前輩大業纏身、貴人事忙,又何苦為了我二人日後那虛無飄渺的『兩難』而如此費心?」
「作長輩的為兒孫盤算有什麼不對?你若真心愛著冽兒,就不該放任自己成為他的弱點。」
說到這兒,關清遠微微一笑:「聽聞『柳方宇』行事寬仁,想來你出言相阻,多半也是因著這份仁慈……但你可能想過,就算你不在意自個兒的下場,可若你真因冽兒解除禁制的手法出錯而有了什麼差池,受傷最深的,終究還是親手造成一切的他?」
「前輩此言差矣。」
聽長者竟然以禁制之事相脅,即便東方煜頗為忌憚這位海天門主,此時也不禁動了怒——他擁著情人的雙臂一緊,唇畔已然勾起了一抹難得一見的冷笑:
「造成一切?若非前輩出手在晚輩身上施以禁制,冽又何需面對這一切?即便在下真在解除禁制時有了什麼差池,該負這個責任的也絕非是冽,而是身為始作俑者的您……堂堂海天門門主、睥睨天下的絕代宗師,該不會連這點責任都想推卸吧?」
他本就不擅長那種綿裡藏針、暗蘊機鋒的言詞,眼下含怒開口,也顧不得會否激怒眼前的長者便將心裡的不平盡數道了出來。「至於那些個僕役的性命……若非前輩強要冽修習枯海訣,又從何生出滅口的必要?既然一切本就是因前輩而始,自然也算不到冽頭上。可前輩一再拿此說嘴,甚至以此為由意圖誘使冽將他幾人當成練習禁制的試驗品,讓他擔負起這些人的生死……這等算計,難道就是您身為長輩『關心』孫兒的方式?」
足稱直白的言詞,可也正因為其直白,反倒讓聽著的長者一時有些無言以對——年輕的碧風樓樓主心中沒有那些個複雜的衡量謀算、沒有對自身安危的顧忌,而僅是單單地站在情人的立場為其考慮而已。但也正因著他這份單純的心思,讓關清遠的言詞伎倆全成了無用之功,極為罕見地落入了無從應對的窘境。
可後者終非尋常人物,雖難得地吃了個悶虧,平撫心緒亦不過轉瞬之事。審視般的目光掃過護犢般將外孫緊擁于懷中,容se憔悴、氣勢卻半點不落于己後的男子,而在pian刻沉默後陡地反身、提步離開了艙房。
耳聽那足音漸遠,直到另一側同樣傳來房門閉闔的聲響,東方煜才終於松了口氣——但他本就是強撐著身子出來的,方才能那般同關清遠對峙,靠的無非是一股狗急跳牆的氣勢。眼下讓他「急」的因素沒了,本就存著的疲憊乏力占了上風,身子登時便是一軟……仍給摟著的白冽予只覺懷中猛地一沉,心下一緊,連忙將脫力的男人抱回了屏風後方的床榻。
「我難得出了次鋒頭,沒想到終究還是這麼個收場……」
身子重新躺回榻上的同時,思及先前給情人打橫抱起的事實,東方煜不由得苦惱地嘀咕了句——他好不容易才來了趟英雄救美,卻又轉瞬從「英雄」淪為了那個被救的「美」,心下鬱悶之處自不待言……如此咕噥聽在白冽予耳裡登時一陣莞爾,索性除了鞋襪上榻,從善如流地依偎著窩入了男人懷中。
「他總認為是你拖累了我,卻沒想過若非有你,白冽予又豈會是今日的白冽予?」
青年有些感慨地低聲道,「一個被過往陰影所束縛住的外孫,想來是說什麼也入不了他法眼的。」
這話中的「他」,指的自然是關清遠了——聽著如此,東方煜微微苦笑,歎息道:
「是金子總會發光……即便沒有我,你也必然能克服那些。」
「可一切卻必然會有所不同。」
枕于對方胸膛的容顏微抬,白冽予指尖憐惜地輕觸上情人有些凹陷的面頰,神情間已然帶上了幾許緬懷。
「你還記得……咱們初識時的事兒麼?」
「無時或忘。」
情人間談起這些,標準答案向來不外乎這麼一句……不過東方煜本是發自肺腑,更因想起情人當初青澀淡漠的姿態而惋惜地一聲長歎:
「我這輩子最大的憾事,大概就是錯過了你少年時期的真容吧!」
之所以只提少年時,自然是因為當時二人已相識甚至相熟的緣故……可即便是白冽予,對已然逝去的年華也是無法可想的,當下微微苦笑,卻沒有回應情人的感慨,而是順著自個兒先前的話頭接續著開了口。
「初見你時,久聞『柳方宇』大名的我一心只想著弄清你的來歷,想著該如何獲取情報,說是將你當成了『目標』也不為過……可我怎麼也沒想到的是,在『白冽予』三字幾乎等同于『廢人』的時候,還會有人將我當成了對手而惦記著,還記得……那個慘遭橫禍的孩童曾經背負過的榮耀與期許。」
「冽……」
「仔細想想,或許便從那一刻起,我已再無法單單將你視作任務的目標或可能的敵手了。」
所以,才有了之後的相交相熟,以及如今的相戀相守。
東方煜雖不是臉皮薄的人,可聽著情人這番不知該說是讚譽還是情話的言詞,卻仍不由得微微紅了臉……只是還沒等他想出該如何回應,眼前容顏驀然襲上的憂se,卻先一步攫獲了他的心神。
「怎麼了?」
「……禁制之事,雖說我已盡可能地類比過一應手法,可和實際應用仍是有所差別的。若你真因此而有了什麼差池,我……」
白冽予從來不在意什麼責任的歸屬,而僅是最單純不過地擔憂著情人的安危……明白這點,東方煜心頭一暖,面上已是一抹見不著分毫陰霾的笑意勾起:
「沒事的……你這叫關心則亂。」
「何出此言?」
「你想想……門主既然將我視作威脅你的把柄,又豈有真讓我出事的可能?若我真因此而有了什麼差池,你心神大亂之余,會有什麼反應都十分難說……習于算計的人最討厭的,想來就是這等無法掌握的情況吧?」
「確實……」
將心比心,以白冽予的性子,也不會樂見事情朝自個兒無法控制的情況演變……如此推想而下,長者心中的盤算自是一目了然。
關清遠最終的目的無非是將自己培養成他的傳人,可眼下自個兒心中並沒有可令他趁隙而入的破綻,那麼較好的方式,自然是想方設法滴水穿石般一點點地侵蝕、改變自個兒的行事心性了。
正所謂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若自己可以因故違背己身的行事原則一次,當然也可以違背第二次、第三次……久而久之,原則不再是原則,白冽予自也不再是原來的白冽予。
好在他並不是自己一個人面對這一切。
望著眼前俊朗面容之上那醉人依舊的溫柔笑靨,青年唇畔回應的笑意勾起,將身子更深地偎入了情人懷中。
「如此,就先好生歇息吧。」
他輕聲道,「晚些咱們再來解這可恨的禁制……你身子恢復後,咱們還有很多事得做呢……」
不論是海天門的陰謀,還是擎雲山莊、乃至於整個江湖的安定……這些先前被他刻意屏除在思緒之外的事務,終將再一次占滿他的心神。
雖說……在此之前,他還得先想辦法逃出關清遠的掌控才成。
明白他的心思,東方煜微微頷首,同時加重力道讓雙方的軀體更形貼近。為如此令人眷戀的溫暖和氣息所環繞,饒是白冽予本來並不如何疲倦,也有些克制不住地緩緩垂下了眼簾……

【第七章】


事情的進展,恰如東方煜所猜測的。
關清遠無意逼得外孫失心或當場和自個兒反目,自然不可能真讓這個「孫婿兼孫媳婦」有所差池。白冽予動手解除禁制之時,長者雖未做出什麼保證,卻全程陪同在旁,一瞬也不曾錯漏地緊盯著他每一個步驟……饒是青年對這個外祖父向來無甚好感,卻也不免因此而心頭大定,實際動手時自也多了幾分底氣。
白冽予雖未曾真正實踐過,卻已無數遍練習過所需的手法和真氣應用的路線,事前也已用枯海真氣仔細查探過情人身子的狀況和自身所學相互印證,只要能穩住心神平靜以對,以他在醫道和武道上的造詣,解除禁制之事自然是十拿九穩。耗費半個時辰、用盡了他那身才修習半個月左右的枯海真氣後,白冽予無驚無險地拔除了關清遠所種下的禁制,糾纏了東方煜十多天的折磨至此到頭……當三個時辰的「間隔」過去,足以令人瘋狂的疼痛卻未如幾個時辰前般朝己席捲而至時,年輕的碧風樓樓主雖依舊虛弱,卻仍喜不自禁打榻上跳起、深深吻住了在旁守候著、眼眶已微微泛紅的情人。
——卻也僅此而已。
禁制解了,東方煜給壓制在氣海多時的真氣同樣得了釋放,自然得好生行功溫養經脈。而白冽予一方面在旁為推宮過血,以自身原有的玄寒真氣助其調養身子,一方面卻已盤算起該如何擺脫如今的狀況。
若關清遠的目的真如其最初所說的,只是希望將功夫傳授給自己……那麼,在自個兒已達到要求的此刻,他便該釋放兩人,或者就此離船才是……可他卻沒有這麼做。
事實上,除了東方煜身上已沒了禁制折磨之外,二人在船上的境況竟是與先前相差無幾——關清遠依舊停留在隔室,用那種無言的威壓限制著二人的行動;而他們也依然不知自個兒身在何方……若非先前有那禁製作梗,在抬眼見不著天se的密閉艙房裡,白冽予甚至很難分辨得清時間的流逝——偏生長者卻什麼都不曾說明。青年雖非坐以待斃之人,也已開始琢磨可能的逃脫方式,可如此近似于初時的、那種仿佛潛藏著什麼的虛偽平和卻讓他心底的不安感日復一日地加深,即便容顏之上顯不出太多情緒,眸底的郁se卻已是再難掩藏。
可讓他煩心的還不只這些。
打二人遭關清遠半途攔阻至今,也有半個多月了。先前分了他心神的因素不再,以白冽予的性子,自然不免開始盤算起這之間可能發生的種種變化……若按原先的計畫,他二人離山回莊之後,首先便是弄清海天門的圖謀,接著便是經由冱羽的仲介和西門曄聯繫,共同商議剿滅海天門的具體計畫和行動。只是他二人行蹤成迷,就算西門曄那邊一切如常,在擎雲山莊和碧風樓全亂成一團的情況下,要想聯合三方共同商議甚至展開行動也是極為困難的事……原先大好的局面便因關清遠這麼一著而陷入僵局,自然讓人十分扼腕。
當然,以西門曄的能耐,既然探到了海天門的目的,就算聯絡不到「盟友」,也沒有因此便坐視一切發生的道理……可就算想力挽狂瀾,也得要西門曄自身安全無虞才成。若連他也遭了暗算,事情的結果自然只會是一發不可收拾。
——而這,也正是當日白冽予藉故支走師弟之時刻意出言警告的理由。
在他看來,海天門意圖謀害西門曄已不僅僅是「可能」,而是「必然」會發生的事兒了——先前的種種情報無不昭示著海天門對流影谷的野心,可要想達成這個野心,這些日子來人望地位俱達到巔峰的西門曄便是不得不除的攔路石。雖說以西門曄一流頂峰的實力,非關清遠親自出手怕是極難拿下,可流影谷所處的京畿畢竟不比擎雲山莊所在的江南和碧風樓立身的蜀地形勢單純,乃是全天下派系勢力最為複雜的地方,各派系所掌控的力量也不容小覷……若連這些勢力也參和進來,就算西門曄正身處自家地盤上,只怕也占不得多少地利。
偏生從某些方面來說,少了個西門曄這個環節,對抗擊海天門之事的衝擊怕還要遠遠大過於他和東方煜的失蹤——不同于長年隱藏身份出外行走的二人,西門曄不論在明面上或實質上都是現今流影谷的頭面人物,若真有了什麼萬一,流影谷內部必將大亂不說,甚至很可能就此落入海天門的掌控之中,對整體情勢而言自然十分不利……白冽予雖不認為自個兒的勁敵會如此輕易便著了敵人的道兒,可在自個兒都淪為了階下囚的此刻,卻是很難對北方的情形有任何稱得上樂觀的推測。
為今之計,也就只能盼著冱羽的警告能及時帶到了……只要西門曄那邊能夠穩住,就算他和煜這邊還得拖上一些時日,想來也不至於對大局造成太大的影響才是。
雖說……這與其說是合理推測所得出的結果,還不如說是他無法可想之下唯一能保有的一線希望。
望著僅以一盞燭火充作光源的陰暗艙房,感覺著心底怎麼也揮之不去的、因長者的存在而萌生的陰霾與忌憚,白冽予容色微沉,卻終在一聲輕歎後、起身回到了屏風之後的內室。
半掩床帷之下,東方煜靠坐床榻一側,垂落的前發為俊朗容顏罩上淡淡陰影。緊閉的眼簾訴說著男人沉入夢鄉的事實,眉間的糾結卻不曾有分毫緩和的跡象……眼前怎麼也稱不上安詳的睡容讓青年瞧得胸口一疼,那種難以名狀的不安感,亦跟隨著加深了幾分。
這些天來,東方煜雖已擺脫了禁制發作的痛苦,一身實力也已盡複,可俊朗面容之上的憔悴卻沒有分毫削減……他的氣色依舊黯淡,眉宇間也始終沒能恢復往日應有的奕奕神采,而導致一切的因由,卻在於他如今陷於沉眠之中、卻依舊難得安穩的神色上頭。
解除禁制至今也有七天了……可這七天來,東方煜卻始終未曾安安穩穩地睡過一覺。
白冽予察覺不對,是在第二天的夜裡。
那晚,理所當然地窩在情人懷中安眠的他為身旁軀體的劇顫和冷汗所驚醒,抬眼一望,只見不知何時醒轉的情人雙眼圓睜、神情間充斥著他從未想見過的恐懼和痛苦……雖說在他出言關切後,東方煜很快便平復了心緒、有些無奈地笑著告訴他自個兒只是做了個惡夢而已,可心底隱隱騷動著的某種預感卻讓白冽予怎麼也無法釋懷。
而事情的進展,也確如那份預感般越發加深了他心底的擔憂。
接下來的幾天裡,所謂的惡夢就好像成了附骨之蛆,總在東方煜入睡不久便找上了門。有時東方煜會如先前那般猛地驚醒,有時卻仿佛陷入了一張掙脫不出的大網,總須得同樣給驚醒了的白冽予出手才能逃離。到了後來,有些心悸于此的他為了不讓青年受到影響,索性放棄了入睡轉而以打坐行功取代之。
只是東方煜的身子才剛禁受過那禁制的一番摧折,正是須得好生休養的時候,打坐行功雖也能恢復體力,卻畢竟比不得睡眠的功效,情況自然好不到哪兒去。白冽予也曾嘗試過利用藥物或借著點他睡穴來使其入眠,結果卻沒有分毫改變……偏生他這惡夢雖來得蹊蹺,可青年分使數種手段查探,卻都探不出分毫外力導致的形跡。但若說是心病所致,以東方煜的脾性和兩人眼下的境況,卻又沒什麼說服力可言——因心病而為夢魘所困這種事,怕是更有可能發生在白冽予身上。幾番思量無果卻偏又束手無策,自然讓青年十分心煩。
望著情人的睡容,些許無奈浮上無雙容顏,他一個側身于榻旁歇坐,凝視著的目光卻是須臾不曾稍移。
那是交錯了憐惜、擔憂、困惑和幾分探詢的目光。
白冽予曾問過情人究竟夢到了什麼、問過究竟是什麼樣的惡夢,竟能讓見慣了風浪的碧風樓主萌生起那樣駭人的驚懼。可奇妙——或者該說是詭異——的是:儘管夢中的情緒異常深刻地殘留在了東方煜心底,可他卻半點也記不起自個兒究竟夢到了什麼……雖說夢醒後忘記夢中的內容並不是什麼稀罕事兒,可連著幾天做了好幾回惡夢,卻一次都不曾留下分毫印象,就難免有些蹊蹺了。
——至少,在東方煜往日做夢的經歷裡,從未有過如此「健忘」的情形。
在白冽予看來,這種種跡象早就說明了一切乃是外力導致的事實,偏生他卻找不出任何相應的證據……摸不著「外力」的蹤跡,自也談不上化解。之所以束手無策,原因便在於此。
回想起來,當初關清遠同他說明禁制時,曾提過此禁制名為「雙煉」,並分作「體煉」和「心煉」兩部分……先前他還以為所謂的「心煉」指的乃是遭遇那樣的痛苦和折磨後、受禁制者心性上可能面臨的轉變。但若先前的只是單純的體煉,而眼下的連連惡夢便是所謂的「心煉」……那麼,不論是長者的反應抑或情人的狀況都能得到最好的解釋。
之所以沒能脫離軟禁,是因心煉未解,自個兒仍未達到長者的要求所致。至於長者在給予自個兒相應功法時刻意隱瞞了這一點,這些天來亦未曾主動提及之事,白冽予倒是不怎麼訝異……關清遠在這些小地方對他的考驗或者說刁難也不是頭一遭了,他再怎麼憤怒也是無濟於事,還不如省下惱怒的工夫想想該如何應對的好。
例如摸清這所謂「心煉」的玄虛。
解除禁制後——至少是體煉的那一部分——白冽予也曾幾度以枯海真氣探過情人周身經脈,卻始終沒發現任何異常。就連以自身原有的真氣進行探查之時,煜的反應亦是一切如常——這也是他先前曾一度放心了的主因。可若一切真如他所推測的……那就意味著他先前自以為萬全的「檢查」其實仍有所疏漏、錯過了某些至關緊要的部分。
可他究竟忽略了什麼?
周身經脈,從十二正經再到奇經八脈無有遺漏,內腑也是如此……此外,他也曾由先前關清遠所給予的那套禁制手法去推算可能藏有玄機的竅穴,卻都一無所獲……這心煉,難道便真的隱密至斯,而連半點蹤跡亦不曾留下麼?
等等。
回想起來,由於有先前的經驗在,他一直是用習武者的眼光來kan待、尋找煜周身可能存著的異常。可若他暫時拋開這一切,只單純用一個醫者kan待病人的方式來尋找「病因」呢?
以煜現在的情況來看,最主要的徵候無非是一個「夢」字。不論是什麼原因導致了夢境的產生,夢的「根源」所在都不會改變——
那就是腦部。
先前白冽予雖也曾順著經絡的路線以真氣巡行過腦部的竅穴,卻不曾在此之外進行過更為深入的查探……如今想來,他的錯漏之處,興許便在於……
「住手!不行、不……冽、冽!」
乍然中斷了思緒的,是身旁陡然響起的、情人近乎淒慘的喊聲。
白冽予先前想得出神,一時未曾留心東方煜的狀況,眼下給這聲慘呼一驚,這才意識到對方已再次為深深的夢魘所虜獲,儘管雙眸依舊緊緊閉著,神se卻已是一如那聲驚喊般的淒厲……甚至瘋狂。
「不要……放手!不要動他!住手、住手啊……冽——」
「煜?沒事兒的,我在這兒……那只是個夢而已。煜!醒醒!」
類似的情形雖已不是頭一回,可男人如此激烈的反應卻是首見,自然讓在旁護著的青年格外憂心……他伸手抓住情人臂膀試圖將對方搖醒,怎料換來的卻是男人更形劇烈的掙扎!白冽予一時不察給其掙脫了開,才正想加添力道重施故技,不想手才剛探出去,東方煜卻已是反掌相迎,竟似將他當成了夢中的敵人!瞧著如此,青年心頭一緊,當下真氣運起順勢同情人拆起了招,仍空著的左手卻已冷不防地一個耳光朝情人面頰搧了過去。
東方煜畢竟是在睡夢之中,先前那一番動靜更多是出於本能,自然閃不過青年這突如其來卻又十分高明的耳光。頰上熱辣的痛楚讓男人瞬間驚醒了過來,而在瞧見身前憂心忡忡地望著自個兒的情人後,猛地一個張臂將青年緊緊擁入了懷中。
那是個緊得連白冽予都稍感窒息的擁抱。
可真正讓他在意的卻不是這一點……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這緊得讓人難以呼吸的力道之外、情人身子難以抑制的震顫。
以及……此刻落于耳畔的、那同樣隱隱顫抖著的音聲……
「還好……還好你沒事……還好只是個惡夢……還好……」
「煜?方才的夢,你還……記得?」
由情人低喃的言詞間聽出了什麼,白冽予一方面抬臂回擁住對方試圖借此平息情人的不安,一方面卻已有些詫異地問出了聲——怎料他不問還好,這一問方脫口,懷中的身子便是一陣劇顫,足過了好半晌才悶悶地傳來了句回答:
「我倒寧願自個兒什麼也記不得。」
「與我有關?」
「……嗯。」
東方煜低低應了聲,音調無比苦澀:「我夢見你……被人……但我卻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不能阻止……」
他從來不是膽小的人,可先前的夢境無疑戳中了他的死穴,即便在夢醒之後、情人也正給他擁在懷中的此刻,也依然擺脫不了那份過於深切的恐懼、自責、無措……甚至憎恨。他越發加重了環抱著情人身子的力道,可心底殘留的情緒,卻仍舊抹不去、脫不開。
白冽予畢竟是極為謹慎的人,當下便即按捺不動屏息聆聽,將三人的對話盡數收入了耳中——
「你們瘋了嗎?那人音聲再浪、容貌再美也是個男人,更是門主極為看重的物件,豈是你能沾惹得?莫要一時因色欲熏心而丟了腦袋。」
「丟了腦袋?你以為咱們還有命下船麼?還不如趁門主暫時離開的時候好好爽上一把……聽說他便是擎雲山莊那個人稱天下第一美人的白冽予,本就是個讓男人操的**,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咱們不好生試試豈不可惜?」
「就是。你若害怕,閃邊去就罷了,莫要在此礙咱們的事兒……這近一個月來爺可是一炮都沒打,方才又聽得那番動靜,哪裡還忍得下去?也不知他究竟是何等名器,竟能讓先前那男人操他操得如此之爽,完全給榨得一乾二淨……」
「就算是名器,也不是咱們這些卒子消受得起的——能讓門主看重的又豈會是平常人?你們難道就不怕偷雞不著蝕把米?」
「嘿……且不說他從頭到尾都沒出手過一次,就算他真有功夫好了,方才折騰了幾個時辰還能有什麼氣力?大戰之後正是男人最虧虛的時候,咱們現在行動,包准馬到功成……只要一想到等會兒便能捅得他浪聲求饒,爺的小兄弟就疼得不行!」
「豈止是你?我也是一樣——對了,你說若咱們爽上一番後趁機將他捉為人質逃走,興許門主便會因忌憚他的安危而放咱們一馬呢。」
「你們、你們——」
先前那個出言勸阻的音聲再度響起,卻似因氣過了頭而一時有些詞窮,「你們」了半天便再也說不下去……可白冽予已然明白了幾人的來意,自然沒有繼續聽下去的理由。
當下于三人錯愕的目光中拉開了房門,容色微寒、雙唇輕啟:
「備桶溫水來,我要淨身。」
脫口的音聲冰冷,再襯上那份久居高位所培養出的氣度,一時倒也將三人徹底鎮了住——只是他雖刻意放冷了音調,卻依舊掩不住情事之後的那份慵懶和沙啞,更別提那身淩亂衣袍下隱隱可見的肌膚和周身透著的情欲氣息了。先前那兩個色欲熏心的不過給嚇阻了片刻,而旋即給眼前勾人的青年迫得失了理智,竟無視于夥伴的勸阻便朝白冽予撲了過去!
白冽予先前擺出那副姿態便是想多少打消他們的愚蠢念頭,卻不想一切終還是做了白工……這艙道不過五尺寬,兩人襲來亦不過瞬息之事,可白冽予已是一腳踏入宗師境界的人物,又豈會容他們得逞?來人甚至沒瞧清楚他是怎麼出手的,只覺得一股浩然之力陡然襲上胸口,連慘哼都不及便已倒飛出去、重重撞上了艙壁。雖未馬上斃命,卻也是出氣多入氣少,口鼻鮮血直冒,連想呻吟都極為勉強了。
瞧著這一幕,那餘下之人雖因先見之明而避過了如此遭遇,卻只感覺周身一陣冰寒,而連分毫慶倖之情都無法升起……見他似乎給嚇傻了,青年輕輕哼了聲,卻未再多說什麼便自回到了房中——好在此人也算上機靈,一震之後立即憶起對方先前的要求,當下也顧不得瀕死的「同僚」便匆匆準備去了。
耳聽那足音漸遠,回到房中的白冽予強忍著一身黏膩于桌畔歇坐了下,神情間帶著的卻已不是先前的冷意,而是濃濃的自嘲。
因為長者暫時離船的事實,也因為外頭正苟延殘喘的兩條人命。
若是在察覺心煉的存在之前,他定會將關清遠的外出視作逃跑良機。可眼下他不僅已確認了心煉的存在,也徹底見識到了心煉的威力。在此情況下,即便清楚眼下是極好的機會,他唯一能做的,也依舊只有安分地留在船上等著長者歸來而已——煜的情況並不適合長途跋涉,長者也不可能平白露出如此大的破綻。事已至此,與其冒一個連他自個兒都估算不出輕重的險,還不如多忍耐一會兒來得穩妥。
也不曉得關清遠之所以離船是另有要事,還是受不了外孫在男人身下承歡的活春宮所致?又或者……是他早就預期了先前在艙道上的那一幕,所以才刻意隱蔽行跡坐視一切發生?
回想起方才種種,白冽予心底雖不至於有什麼後悔之意,卻仍不免感到一陣諷刺——先前他拒絕了長者讓他拿這些個僕役練習禁制手法的要求,卻不想其中的二人最終仍是陰錯陽差地在他手裡送了命……關清遠多半是在他給煜折騰得無暇顧及之時才離開的,又豈會猜不到這船上只是懼于其威名才安分守己的僕役可能有些什麼反應?白冽予之所以刻意下了重手,也是為了借二人之事殺雞儆猴,以免船上其他僕役趁機添亂。至於那些個污穢言詞,他自然是不怎麼放在心上的……只是思及此時、此刻,那個會為那些人的言語而義憤填膺、會不顧一切地為他抱不平的人如今仍未能脫離折磨的事實,青年心底的苦澀卻仍不免越發加深了幾分。
也在他思忖的空檔,早先逃過一劫的那名僕役已然去而複返,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
「爺,您要的溫水已經備好了……」
「送進來吧。」
「是。」
青年應著的音聲淡淡,可先前才剛見識了他手段的僕役又豈有怠慢輕忽的可能?當下連忙輕手輕腳地打開了虛掩著的艙門,將一桶微微冒著白煙的洗澡水推進了艙門之中。
「行了。退下吧。記得將外頭那兩個順道收拾了,省得他們哼哼唧唧地在那兒擾人。」
見他已將浴桶推到了屏風邊上,不想讓對方驚擾情人的白冽予這才發了話,而令聽著的那名僕役登時如蒙大赦,恭敬地行了個禮後便即離開了艙房——他雖對這位主子口中的「收拾」二字有些困惑,卻也不會真蠢到還拿「是否要讓二人馬上斷氣」之類的問題去問。隨著房門閉闔,不多時,外頭隱隱約約的哀號聲便已不再複聞。
知道自個兒的威至此也算立得差不多了,白冽予不再耽擱,將水推進內室便自收拾起了善後。


關清遠回船,是在白冽予耗費了一個時辰將自個兒和情人、以及整個床榻收拾妥當之後的事。好不容易得以暫歇的青年才剛想著上榻小睡,便猛地感受到了長者迫人的威壓。掐得過於準確的時間點讓他越發確信了這諸般種種全在長者預期之中的事實,卻仍不得不放棄了原先歇著的打算主動前去「請安」。
——因為那個如鯁在喉的心煉。
「你還是太過心軟了些。」
青年甫一入內,便迎來了長者這不知該說是感慨還是責備的一句。聞言,白冽予心下暗凜,卻仍是在簡單行了個禮後方雙唇輕啟、冷淡回道:
「若非前輩刻意佈置施為,又豈會有今日這一出?您那『以力服人』四字,看來也不怎麼頂用。」
若長者真能將這一船的僕役治得服服貼貼,這些人又怎會因失去了壓制便妄動心思以致失了性命?
他這番話說得十分不客氣,可聽著的關清遠卻未因此而動怒……長者只是定定地瞧著兩個時辰前曾在東方煜的索要下因支援不住而昏迷、如今卻不論神態行止間都瞧不出分毫情欲痕跡的外孫,然後極其罕見地長長歎了口氣。
帶著幾分無奈地。
——即便是白冽予,也不曾想過眼前總算無遺策的魔頭會冒出這等反應,不由得微微一怔……可長者卻沒有對此多做說明的打算。他只是在沉默片刻後自懷中取出一本小冊子遞到外孫眼前,道:
「這是枯海訣的一些應用法門,裡面也涉及了一些心煉作用的原理,只要突破枯海訣第四層並學會這些,老夫便會傳授你心煉的解除方式並放你們離開……何時能擺脫這些,就看你願意付出多少心力了。」
「……是。」
如此要求本就在白冽予預期之中,是以心下雖不如何情願,卻仍是應聲接下了。
可又一次出乎他意料的是:將冊子交給他後,關清遠竟未再多說什麼,而是擺了擺手示意他離去……青年本已做好了面對另一番言詞交鋒的準備,卻不想整個談話會結束得如此輕易,望向長者的目光因而帶上了幾分訝異——只是他們祖孫倆的關係顯然遠遠不到足以讓作晚輩的因擔心而噓寒問暖的地步,故白冽予訝異雖訝異,卻終究沒多說什麼,一個行禮後當即退出了艙房。
當然,以他的性子,是否出口是一回事,在意與否便又是另一回事了……回想起先前長者面上略顯複雜的神色,青年正自思量著可能的因由,卻還沒能理出個頭緒,便給回房時一個突如其來的擁抱中斷了思緒。
「煜?」
能令他這般毫無防備的,這船上自然也只有那麼一個人……思及情人不過才睡了一個時辰多,青年心下一緊:「又作惡夢了?」
「不……只是沒了你在身畔,所以……」
足尖一勾將房門帶了上,東方煜由後將青年緊緊擁在懷裡,應答的音聲卻隱隱帶著幾分苦澀與歉然……「咱們一起歇著,好嗎?」
「嗯。」
知道這多半仍是先前那個惡夢的「遺毒」,白冽予頷首應了過,心下卻仍不免對那迫得情人失常至斯的惡夢起了些許困惑。
「你還記得……先前那個夢的內容麼?」
在東方煜的懷抱下雙雙躺臥上榻的同時,青年終忍不住探問出了聲,「那夢境究竟有何特殊,竟能將你逼到這種地步?」
「……那個夢……太過真實了。」
「真實?你是說……像是陷入幻境卻不自覺的那種真實?」
「嗯。」
東方煜輕聲應道,擁著情人的雙臂已然收緊了少許:「直到你將我喚醒前,我都沒有分毫置身夢中的感覺。你也知道……夢境之中總是有些天馬行空、不合道理的事兒,可我夢見的那個……與其說是夢,倒不如說是親眼見著事情發生的另一個可能性。」
「另一個可能性?也就是說,你夢見的……是過去的事兒?」
「嗯……我夢見了練華容」
夢見了……當年追緝那個淫賊之時,因故太晚趕到的他所可能面對的另一種結局。
夢見的是當時的情境,心境卻是現在的他,那個深深愛著冽、一心只想著在旁守護、支援著對方的他……所以東方煜瘋狂了,因為夢中那太過真實的一切,讓「親身面對」的他痛得幾乎無法承受。
「你明明近在咫尺,可我卻因中了麻藥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kan著那廝對你……我好恨,恨自己為什麼掉以輕心、為什麼因著無謂的仁慈先去幫了桑淨,結果卻讓你陷入險境……桑淨確實中了春丅藥,但有法子助她化解的不只我一人,能幫著你的卻只有我,而我卻那麼愚蠢地耽擱了……女子的名節又如何?我個人的聲名又如何?就算是拿她的性命、甚至是整個楊家人的性命來抵,也終究抹不去你所受的——」
「但那只是個夢而已。」
見情人竟又有些陷入其中的跡象,白冽予連忙出聲打斷了他的敘述,同時輕吻了吻情人面頰拉回他的心思:「事實是,我從一開始就不曾落入練華容的算計。會變成……當初你見著的模樣,也不過是誤會了某些事兒所以一時失神心亂了的結果罷了。」
說到這兒,青年微微一頓:「只是沒想到那麼久以前的事兒你都還記得如此清楚……聽來你對淨妹的怨氣倒是挺深的。」
「所有情敵裡就屬她與你最親近,又是個知所進退的姑娘家,還讓你簪過簪子……我要半點不在意才奇怪。」
「照你這麼說,我豈不得醋海滔天了?畢竟……我只替淨妹簪過一回,還是拿她當幌子;可你給簪過簪子的女人沒有十個也有五個吧?還是在雲雨巫山過後,濃情蜜意之時……」
「可這些都是至少五、六年前的事兒了,桑淨卻依舊時常與你相往來,又怎能相提並論?」
「有所往還又如何,她可是爹正式認下的義女呐……況且,你不覺得在一、兩個時辰前才剛來上那麼一回的此刻,吃這些莫名的醋實在有些過分?若淨妹在此,只怕早就氣得提劍砍人了。」
「……這倒是。」
回想起先前情人柔順地任由自個兒擺佈、迷蒙了雙眼在自個兒懷裡顫抖呻吟的模樣,饒是東方煜早已疲乏至極,心頭卻仍是不免為之一熱……原先環抱著青年腰身的臂膀一松,他抬掌轉而輕撫上那稍嫌纖細的腰身,唇間卻已是一聲低歎。
「身子……還好吧?」
「沒事兒的……我的復原能力你也清楚,眼下也就是有些倦了而已,睡一覺就好了。」
若在平時,白冽予興許還會用自個兒先前的「慘狀」奚落情人兩句,眼下卻是說什麼也不能這麼做的……見東方煜面上猶自帶著懊惱,他含笑搖了搖頭示意對方無需介懷,同時略為縮了縮身子將頭靠上了情人胸膛。
「睡吧?」
「嗯。」
這本來就是東方煜先前守在門前的目的,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當下順勢環抱住青年背脊讓彼此更形貼近,並用自身的體溫包覆住懷中總是透著幾分寒涼的身子……不多時,因故多有消耗的二人便已雙雙墜入了沉眠。
雖早知道西門曄對此難免有些反彈,可真正從對方口中得著「無福消受」四字時,青年心下卻仍是一陣訝異,也因而面色微沉、語帶質疑地有了如此一問。
若今日換做別人,在流影谷少谷主面前如此「放肆」的結果,自然只會是一頓言語毒辣的奚落和反擊。可面對淩冱羽,西門曄卻是無論如何也升不起絲毫被冒犯的不快的——他只是因那音聲中明顯迥異于先前的不滿而一陣苦笑,掩下心底必然會讓對方更加氣惱的慶倖溫聲解釋道:
「不是我不願意穿,而是我穿不下的,冱羽。」
「怎麼可能——我明明丈量過這裙子的長度的!」
「裙裝要考量的可不只是長度,還有腰寬……況且這件間色長裙是穿高腰的,長度同樣不夠。」
以西門曄對衣著打扮的講究,自然很輕易地便看出了問題的癥結所在,頗有些解脫地同猶在震驚懊惱之中的青年說明了自身結論的由來。
見他說得有憑有據,淩冱羽雖有些懷疑這會否是對方的推脫之詞,卻仍是伸手接過衣裙好生打量了一番……而後,不得不鬱悶地承認男人確實所言非虛。
問題是,易容成老人所需的道具他只湊了一份,剩下的全是改扮女子用的胭脂水粉。若讓西門曄扮了老人,接收這套裙裝的人豈不就成了他?
伴隨著如此念頭浮現,淩冱羽本能地打了個寒噤,而旋即滿懷希冀地估算起了自個兒的身材和裙子的尺寸——若他同樣穿不下,自然可以冠冕堂皇地免去這份苦差——但卻更加鬱悶地發現不論身量腰寬居然還挺剛好的。
也就是說,他是沒可能以身量為由順理成章地躲過去的。
當然,他不像西門曄那樣連套換洗的衣物都沒有,大可從自個兒行囊裡挑幾件衣裳扮成小廝或上回的「野人」。可景玄會派人假扮成他引西門曄上鉤,顯然對他二人的關係有所知悉,如今掌握著城門關防的流影谷人馬又多半已受到他們的控制……在此情況下,一名持劍的窮酸青年和一名氣度不凡的老人這樣的組合,怎麼想都稱不上萬全之策。
可若分頭行動,他又放不下那個連「深入敵後」都得挑一個出身世家的富商來扮的人。
西門曄或許善於隱匿真心作戲算計,可要演好一個與自個兒背景相差極大的角色,卻不是單靠隱藏情緒冷靜計算便能辦到的——更別提這個足稱勳貴的世家公子向來前呼後擁,這輩子只怕還從沒有過獨身和關防打交道的經驗了……有自個兒在旁,至少還能在必要時臨機應變替他尋覓說詞圓謊;若讓他自個兒行動,要是在入城時出了什麼岔子,今日的一番安排全付諸流水不說,甚至還可能因此暴露了二人的行蹤、壞了二人化明為暗的計畫……而這種結果,自然是淩冱羽所不樂見的。
要和西門曄一道入城,又要確保敵方不會聯想到他二人身上,最好的選擇,自然只剩下了那麼一個。
所謂「自作孽不可活」,不外如是。
思及此,饒是淩冱羽心下對易容成女子仍存著相當的抗拒,卻也不得不顧全大局承擔起了他自個兒造成的窘境。將原先給自個兒預備的長袍和用來做假鬍子的動物毛皮遞給了西門曄後,青年狠下心一咬牙,拿起那件間色長裙和成套的對襟上衣默默地躲到了角落。
女裝就女裝吧!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只要能達成目的,區區女裝又算得了什麼?便懷著如此心思,淩冱羽懷著有若上戰場赴死的悲壯褪下了外衫,卻沒想到他的災難直到此刻才真正展開。
敢作敢當的青年忽略了一件事:他連這套衣裙的樣式都認不出,又怎會曉得穿上去會是怎生模樣?更遑論如何穿上了……也因此,當西門曄順利地將自己塞進那件稍緊的長袍之中、正琢磨著該怎麼貼上假鬍子時,淩冱羽卻在將衣裙擺弄了半天后挫敗地發現自個兒根本無處著手,只能傻傻地同手中的衣裳乾瞪眼。
而如此窘境,自也全入了一旁時刻關注著他的西門曄眼裡。
望著前方手捧長裙、全身上下只罩了一件單衣的心上人,便連向來自認克制力過人的流影谷少谷主也不免有了片刻的躊躇……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壓抑下瞬間蔓生的遐思綺念之後,西門曄雙唇輕啟、刻意以公事公辦的冷峻音調同對方開了口:
「需要幫忙嗎?」
如此音聲一出,立時引得前方的青年一陣劇顫。本自傻瞪著衣裙的明眸抬起,卻沒有太多理所當然的戒備,而是一種……或可稱作自尊心受創的情緒。只是淩冱羽既然已理智到做出了穿女裝的決定,自然不會讓這樣的情緒影響計畫的進行。也因此,短暫的內心交戰後,早已萬分挫敗的青年更加挫敗地一聲長歎,點點頭接受了對方的好意。
得他應允,西門曄登即將手中的動物皮毛擱到了一邊、提步上前接過衫裙替青年整治起了衣裝。
自那日達成和解之後,他們之間的相處雖有所進展,可距離舊日的關係卻仍有著相當的距離,自也鮮少在療傷之外的時候如此親近……望著青年優美的側頸,以及單衣下微微敞露的鎖骨線條,饒是西門曄已竭力壓抑,喉頭卻仍不可免地起了幾分乾澀。
尤其在淩冱羽全無戒心地聽從他的指示動作、順從的張開雙臂讓他幫著套上了那件對襟上衣之時。
「雖早知道你對衣著打扮向來講究,可連女裝都如此瞭解,實在有些出乎我意料之外。」
帶著幾分外顯于面上的訝異,任由對方替自己打點衣著的青年半是感慨半是欽佩地道,卻是完全沒注意到對方此刻升騰的欲望和所禁受著的煎熬……西門曄的動作或許還不到熟練的地步,卻同樣沒有多少猶疑和停滯,就好像他早就牢牢記住了每一個步驟,所欠缺的,也僅僅是實地的操練而已。
伴隨著浮現于腦中的認知,淩冱羽心思一轉,已是帶著好奇的一問脫口:
「呐、這也算是名門公子必備的技藝之一麼?聽說有錢人家的少爺身邊都少不了幾個打小跟著、日後可收作添房的美貌侍女,莫非你便是由此——」
「你確定自個兒真該在意的,是這些枝微末節麼?」
探問的話語未盡,便給身後男人嗓音異常低啞的一句反問打了斷。聞言,淩冱羽先是一怔,而旋即因那音聲裡潛藏著的壓抑明白了西門曄話中的真意。原先給身上裙裝轉移了的心神瞬間拉了回,而在意識到彼此眼下過於曖昧的態勢後,不再「無知者無懼」的青年「刷」地脹紅了臉。
此刻,他和西門曄之間的距離甚至不足咫尺。那雙曾幾度將他緊擁入懷的臂膀正半環著他的身子替他罩上羅裙,寬廣的胸膛亦正因手頭的動作而隔衣貼靠著他的背脊……這是那個對己懷抱著深深情思、甚至還曾出手輕薄過他的西門曄啊!可他卻對此毫無防備,傻傻地在那兒提些風花雪月的事兒,甚至還要對方主動提及才——
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淩冱羽面上霞色未褪,胸口卻已迥異地泛起了一陣揪緊似的疼。
——他,竟還是那麼樣地信任著西門曄麼?
畢竟……這樣全然出於本能的反應,絕不是幾句和解和承諾能換來的。
淩冱羽不曉得身後的男人是否也察覺了這一點,卻已再難恢復初時源自于駑鈍的鎮靜。輕輕灑落于頭後的吐息、包裹著周身的溫暖……所有的一切全在此刻變得無比鮮明,再加上先前那低啞的嗓音透露出的、西門曄正竭力克制著自身欲望替他更衣的事實,青年只覺身子一熱、雙膝一軟,竟就那般不由自主地跌坐了下!
但以二人眼下的姿勢,這落下的軀體最終的歸處,自也只可能是身後男人半環著他的肩膀和胸懷了。
原先似有若無的接觸,在這一刻便作了不容置疑的緊密。
「本以為你會更防著我的。」
順勢收攬住懷中身子的同時,西門曄歎息著開了口,音聲壓抑之外更添了幾分交雜……入耳的話語讓淩冱羽不由得微微一震,雙唇微張想解釋些什麼,卻因終究沒能組成任何合宜的字句而只得緊緊抿了上,同時于對方的撐持下重新穩住了身軀。
而那雙將他溫柔環抱住的臂膀,也在他站穩腳步的那一刻就此松了開,卻連分毫遲疑留戀都不曾顯露。
「好了。」
他聽見西門曄這麼道。仍舊稍嫌低啞的音色,卻已不再像先前那樣近在咫尺、親昵得有若呢喃……恰如此刻已然遠去的、那本自環繞著周身的溫暖。察覺到心底驀然因之而起的失落,青年不禁有了片刻的怔忡,足過了小半晌才終於理解到西門曄的那聲「好了」所指為何。
——那件曾讓他手忙腳亂了好一陣的淺蔥色衣裙,如今已然穩穩當當地穿在了他的身上。
但此刻的淩冱羽卻已無心在意這些。
他只是輕輕道了聲謝,卻在話音流瀉的同時意外地發現了其中透著的幾分艱難……他不曉得西門曄是否注意到了這一點、是否明白這樣的反應可能意味著什麼。可不論答案為何,對方顯然都沒有破壞當日承諾的打算——西門曄只是輕拍了拍他的肩,而旋即繞過他逕自回座、拾起先前擱下的那塊動物皮毛重新研究起了易容的方法。
望著男人此刻甚至無需作戲便已有了那麼幾分滄桑之感的背影,淩冱羽胸口一緊,心思數轉間,屬於在乎的那一部分終究占了上風。停駐多時的腳步因而邁開,他小心翼翼地撩著裙子上了前,在西門曄略有些訝異的回眸中蹲坐了下。
「我來吧。」
他故作輕鬆地道,同時伸手自男人掌中接過了毛皮,「讓少谷主鼓搗這些確實也難為你了……鬍子和老人妝的部分就讓我來吧!等會兒我上胭脂水粉的時候還須得靠你給些指點呢。」
「……這是在套我的話麼?」
明白青年如此舉動所代表的示好之意,西門曄心下一暖,遂也借脫口的反問難得地開了個玩笑——無奈他雖精于詞鋒,在這方面的水準卻是有限。一旁的淩冱羽根本沒理解到他是在說俏皮話,一時還很困惑地側頭回想了下自個兒的遣辭用句是否有什麼不恰當之處……如此模樣讓瞧著的西門曄不由得一陣尷尬,只好看似不經意地又補了一句:
「你似乎理所當然地認定我連胭脂水粉之類的物事都十分瞭解。」
「事實不正是如此麼?」
這才明白先前那「套話」二字所指為何,已然想通西門曄用意的淩冱羽心下莞爾,索性也順著對方的話頭玩了起來。「畢竟,少谷主連那樣複雜的裙子都曉得如何穿上了,區區胭脂水粉自然不在話下。」
「不過是略知一二而已。這話用在柳——東方煜身上,想來會更合適些。」
「呃……」
淩冱羽雖也明白東方煜當年的「盛名」,但以他的立場,自是不方便對這句話加以評論的。心下暗歎西門曄說笑玩鬧的功夫實在有待長進,青年乾笑兩聲後徹底放棄了將話題延續下去的打算、轉而將注意力拉回了眼前的易容道具上頭。
他所未曾留意到的是:彼此間曾一度拉遠的距離,卻已在這短暫的交流中再次拉近了許多。
可這一回,西門曄卻沒有再次「提醒」對方的打算。
先前出言警告,不過是為了防止自個兒失控的手段。眼下既無了失控的危險,面對這夢寐以求的一切,他唯一該做的事自也只有那麼一件——
那就是在不得不回歸京中、再一次面對那樣險惡的算計謀劃之前,好好享受這最後的一份安詳與寧靜。


辰時三刻,天方亮透,城東一處胡同口的小面攤便已是高朋滿座。絡繹不絕的來客很快便讓攤上僅有的兩名人力忙得連會帳都騰不出手來……好在那些個搶先來嘗頭湯麵的都是熟識的老客,也不須夥計逐一計算帳款,同老闆招呼一聲、擱了銀錢後便將位子讓給了後頭饑腸轆轆的其他客人。
「老陳!我錢擱這兒啦!」
「好哩!連爺慢走!」
同老闆招呼一聲後,那位曾與淩冱羽有過短暫交集、也是常客之一的連城起身離開了面攤,卻不像以往的十個年頭那樣早早便至流影谷內聽候調遣……美味的食物可以填飽肚腹,卻怎麼也消除不了胸口的失落。望著清晨時分依舊顯得有些冷清的街市,以及遠方隱隱透著一絲陰霾的天空,駐足片刻後,這理當與多愁善感沾不上什麼邊的中年漢子終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幽幽長歎,滿載苦澀地。
——一個多月前,他還是滿懷雄心壯志、一心盼著能在少谷主的帶領下壯大流影谷的四海堂中層幹事;可在連月來讓人措手不及的諸般風丅波打擊後,從今天起,他便得離開原先人人稱羨的實權職務,到谷主隱居的「東苑」當起一個名頭很大、卻沒什麼實權可言的採購總管了。十多年來的努力就此付諸流水,自然對這名正值壯年的熱血漢子帶來了相當大的打擊。
雖說……這打擊再大,也大不過那個導致了一切的事實給他、流影谷,甚至整個江湖所帶來的衝擊。和那件事相比,他這明升暗降的職務調動便顯得微不足道了。
——自流影谷少谷主西門曄遇襲至今,也已是一個多月過去了。
回想起那晚炸響于天際的紅色煙花,以及繼之而來的、惡夢般風丅波不斷的三十多個日子,連城吐息微滯,本就相當鬱悶的心緒,亦隨之降到了谷底。
那天傍晚,辦完公務回城的他偶然結識了一名打算入京闖蕩的年輕劍客,正同對方介紹起加入流影谷的好處時,卻赫然見著了天邊炸響的、那朵流影谷內部等級最高的示警煙花。眼見情況緊急,他雖對那名姓淩的青年有些過意不去,卻也只能在匆匆交代兩句後便即撇下對方、動身趕往了示警煙花所在的方向。
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是:那個外表瞧來一派生嫩的青年竟是個絕頂高手,不僅輕易便追上了他,更在聽他解釋完那朵煙花的意涵後身形一閃、以著連城難以企及的高明輕功往事發地點匆匆奔了去……連城雖覺對方的舉動有些可疑,可當時情況緊急,雙方實力的差距又是極大,他唯一能做的,自也只有盡可能加快腳步趕往發訊處而已。
可當連城和其他在附近的流影谷成員先後趕到事發地點之時,唯一見著的,卻只有那塊平整異常的空地。發訊的人人蹤已杳,那個因他的話而循線追來的神秘高手也同樣失了蹤跡。若非幾個有刑偵經驗的弟兄由四近殘留的痕跡確定了該處曾有過的埋伏襲擊,只怕任何人都會懷疑那朵示警煙花會否是某個混帳開的玩笑。
但隨著事態逐漸明朗,當他們終於弄清那個失蹤的發訊者身份時,隨之而來的沉重打擊卻反倒讓他們冀望起一切不過是場鬧劇了。
——因為他們失去的,是整個流影谷除谷主外最不能失去的人。
也正因為深明事情的嚴重性,就算無人調遣,連城和同僚們也都自發地參與搜查尋找少谷主的下落,同時嘗試著還原、厘清那晚發生的一切……只是連著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努力後,他們唯一得著的,卻只是另一個更讓人痛心的事實。
那晚設伏暗害西門曄的,是作為流影谷第二順位繼承者的西門昊。
儘管西門昊對此嚴詞否認,也曾試圖將矛頭指向另一個可能的得利者西門陽,可隨著調查逐漸深入,逐一浮現的罪證卻讓他所有的辯解全都變得蒼白無力。谷中群起的激憤讓再度召開的族議很快就有了決定——剝奪西門昊的一切職司權力關押候判,並由西門陽暫代少谷主之職,在幾位執事的協助下共同掌理流影谷的諸般運行。
這些心心念念著掌權的流影谷高層,全都刻意忽略了流影谷仍有一位谷主存在的事實……可面對族議上明顯枉顧了谷主下權利的決議,身為流影谷谷主的西門暮雲卻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他只是在事情發生後將原先的半隱居進行得更為徹底,再也不曾過問、插手谷中的任何事務。
被西門暮雲和西門曄父子牢牢掌控了數十年的流影谷,自此完全落入了西門陽等旁系的掌控中。像連城這樣長年來以谷主、少谷主為尊、至今仍無法接受谷內「變天」事實的中堅成員,也因而在震驚和哀傷中迎來了另一波的重擊。
他們成了「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句俗諺下的犧牲品,在拒絕向西門陽等人表忠後先後給一紙命令打入了「冷宮」。
其實連城自個兒也清楚,以他的脾性,就算現在沒給調職,遲早也會因冒犯西門陽派來的那群狗屁上司而落得相同甚至更為淒涼的下場。可眼見好好的一個流影谷就那麼給那些豺狼虎豹搞得烏煙瘴氣,這名已在流影谷待了十年的漢子心下卻仍不免有些傷感和扼腕。只是他人微言輕,眼下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認真做好自個兒的新職司而已。
「當年那個算命的居然還說我命中必有大富貴,三十歲後便可時來運轉、絕處逢生、否極泰來……我看泰極否來才是真的。」
回想起年輕時曾由某個算命仙處得來的批命,有些自嘲地又是一聲長歎後,連城甩甩頭逼自己拋開這些惱人的情緒,動身便往城東的早市去了。
只是對這位因給「打入冷宮」而失意落魄的流影谷漢子來說,這個早晨顯然是註定與「平靜」二字無緣的——便在他前往早市的路上、途經城門口時,一幕若在一個多月前決計不會上演的情景,徹底激怒了這名落魄卻依舊熱血仗義的漢子——
城門前,一名身著流影谷低階弟子服色、負責協同關防守衛的男子,竟然正借職務之便出手調戲欲入城的年輕姑娘!
那是一名身著淺蔥色衣衫的女子,身邊還跟著一位似乎是她家中長輩的瘸腿老者。女子容貌雖頂多稱得上清秀,可一雙眼卻是充滿靈氣,讓人一瞧便心生好感……眼見那流影谷弟子拉扯著女子的動作越來越不規矩,連城只覺胸口一股怒氣上湧,當下再顧不得其他、沖上前去便是一聲大喝:
「住手——」


【第九章】


「住手——」
伴隨著這頗有些驚天地、泣鬼神之勢的一喊,義憤填膺的連城已是三步並作兩步沖到城門前、一把抓住了那人不規矩的手怒聲斥道: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挾職務之便做出這等齷齪事!你還配得上是流影穀子弟麼?」
「你又是什麼人?配不配得上與你何干?」
那名流影谷弟子顯然沒料到這便宜占著占著竟會橫裡殺出一個程咬金,本能地一句回嗆後便想掙脫對方的挾制,不想此刻正箝著他臂膀的掌卻有若鐵鑄,竟讓他使勁了吃奶的氣力亦不能撼動分毫……見對方顯非善荏,這名原先還有些囂張氣焰的低階弟子立時弱了膽氣,于連城惱怒的目光中緩和了音聲出言辯解道:
「這、這女子行跡可疑,我在此守衛關防,為了安全起見要求她隨我進屋詳加盤查,有什麼錯處麼?」
他的態度雖有些色厲內荏,可話卻是說得冠冕堂皇,饒是聽著的連城早認定了此人行為不端,一時卻也有了幾分棘手之感——但或許是此人的行為早就犯了眾怒,還沒等連城想出該如何處理呢,一旁等候入城的群眾裡便已響起了陣陣抗議的話聲——
「他說謊!那對祖孫明明早已通過關防查驗準備進城了!」
「就是!那人本在角落和人喝酒打混,根本就沒認真守關防,還哪來的『安全起見』?他分明是因這位姑娘容姿清秀而動了色心,這才刻意上前刁難!」
「什麼『詳加盤查』?這廝一上來就對人家姑娘摟摟抱抱動手動腳,要是這位姑娘真隨他走了,只怕一身清白也就……」
「敗類!」
類似的話語此起彼落,到後來更已成了連番謾駡……見群眾們罵著罵著、言詞間不滿的物件已逐漸從這名弟子上升到整個流影谷,一旁的其他鎮守官兵卻無一人出面阻止或辯駁,連城心下一緊,忙取出了懷中代表自個兒身份地位的腰牌,刻意運氣了真氣揚聲道:
「我乃流影谷『東苑』管事連城,這對祖孫的清白自有我來擔保。至於你……今日的事兒我記下了。你就等著執法堂傳召吧!」
言罷,他鬆開了揪著那低階弟子臂膀的掌,卻是反手使勁一推、硬生生地便讓那名敗類摔出五丈之外跌了個狗吃屎。大快人心的一幕讓圍觀的百姓們立時鼓掌叫好,原先對於流影谷的指摘聲浪也因連城先前亮出的身份而小了許多……瞧自個兒的目的已達,頗有些百感交集的連城這才松了口氣,並在同其他鎮守官兵施禮告罪後、轉而將目光投向了那對無辜遭難的祖孫。
「谷中管理失當,造成二位的困擾當真十分抱歉。」
他萬分歉然地一個拱手,「可以的話,是否能讓在下作東請二位用頓早膳,一方面替二位壓壓驚,也算作是先前之事的賠禮?」
連城雖不覺得這對祖孫在經過先前的那番周折後還能對「流影谷中人」抱有任何的信心,可對方答不答應是一回事,這聲賠罪和邀請卻是他的應盡之誼。是以他雖心下惴惴,卻仍是硬著頭皮將這番話道出了口。
聞言,那名瘸腿老者一聲冷哼,雖沒有拿起拐杖追打遷怒于他,可那冷厲如刀的眼神卻仍讓正對著的連城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小兄弟的好意老夫心領了。此事本非你之過,自也沒有讓你賠罪的道理。我爺孫二人在此耽擱已久,小兄弟若無要事,便恕我和孫女先行告辭了。」
老人的用詞相當有禮,所用的音調卻是異常冰冷生疏,與其說是不想麻煩連城,還不如說是根本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牽扯……明白這點,連城無奈之余卻也微微松了口氣,遂頷首道:
「如此,便讓我先送二位過城門,再分道揚——」
只是他「分道揚鑣」的「鑣」字還未來得及說完,便給一陣「咕嚕」的奇異鳴響打了斷。連城因而一怔,循聲望去,只見那名身著淺蔥色衣衫的姑娘此刻已是霞飛雙頰,正略帶羞惱地抬掌按著依然發出陣陣「咕嚕」聲的肚子,對向連城的眸光滿載冀盼……如此模樣令這名行事仗義的漢子心下憐意大起,而在片刻思忖後鼓起勇氣朝老人再度行了個禮。
「老人家,在下明白您的顧慮。只是令孫女前頭才飽受驚嚇,若能好好用頓豐盛的早膳,想來也能稍稍平復姑娘擔心受怕的情緒。」
這番話,便是婉轉地駁回了老者先前的拒絕並再度提出邀請了。
老者雖不怎麼想同連城有任何的牽扯,可或許是心疼孫女的遭遇,沉默半晌後終還是微微點頭、同意了對方的提議。
見長者首肯,松了口氣的連城正待抬手相請示意二人一道入城,不意卻對上了一雙燦亮如星且帶著濃濃感激之情的靈動眸子,以及薄施胭脂的清秀面容之上足以融化冰雪的明朗笑意……他出外闖蕩多年,卻還是頭一遭見著這樣仿佛讓整個天地在瞬間為之一亮的笑顏,一時竟有了幾分迷眩,心神亦是一陣恍惚……
待到他回過神時,已是糊裡糊塗地領著這對祖孫一道進了城、一道找了間口味跟價位一樣有名的茶樓用起早膳的事兒了。恍惚如他,自也絲毫不曾留意到先前跟在他身後之時,那長者朝「孫女」投去的、探詢中帶著幾分不贊同的目光,以及「孫女」瞧來胸中自有定計的回望。
這對祖孫不知是何來路,也沒等連城發話,一入茶樓便自顧自地上了三樓包廂,更開口就將早茶的功能表輪了一遍,直把一張圓桌塞得全無空隙,其中還有半數是以早膳來說稍為膩了些的肉食……連城的肚腹早給先前的兩碗頭湯麵塞得滿滿地,自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二人受用了——但見祖孫二人運筷如飛,不過一刻多鐘,正常至少得四個人吃的菜便全入了他們的胃裡。
只是二人仿佛三月不知肉味的瘋狂和女子驚人的食量雖讓連城有了片刻的傻眼,卻很快便因杯盤交錯間、女子爽朗中透著幾分親近熟稔的態度而忘記了那些枝微末節。
出生至今三十年余,他還是頭一遭遇上這樣一見面便言談投契的姑娘。更難得的是這名自稱姓淩的姑娘聰靈慧黠,身上卻全無分毫難以捉摸的女兒家嬌氣,相處起來十分自然,卻又不讓人感覺有失莊重……這樣如沐春風的感覺讓連城一時心神俱醉,卻分毫未曾留心到那名瘸腿老人隱蘊殺氣的目光和迥異于其孫女的、禮儀異常端正的用餐方式。
一直到這對祖孫用完早膳下樓清帳後,連城差不多可以和漿糊媲美的腦袋才在付出足以讓他心痛半個月的帳後清醒了少許。思及打「英雄救美」罷便給他徹底拋諸腦後的新職司,有些不舍地深深望了眼那位「淩姑娘」後,這名耿直仗義的漢子雙手抱拳正欲同二人抱拳話別,可告辭的話語還沒來得及脫口,便因眼前女子驀然浮現的愁容而化作了滿載擔憂的一句關切:
「怎麼了嗎,淩姑娘?」
「連大哥……」
見連城出言相詢,有些欲言又止的女子略帶遲疑地喚了聲,「那個……我知道這有些強人所難,可……我和爺爺初至京城,盤纏又在入城時徹底用了盡,實在負擔不起到客店投宿的……不知、不知連大哥是否有相識的人家可以借宿一宿?或者可以……那個……借我們一些……」
說到這兒,「她」微微頓了下,容色卻因羞慚而越發顯得明豔起來:「只要一晚就好!爺爺行動不便,總不好讓他老人家四處奔波……待將爺爺安頓好後,我便會尋份工作、同主家預支些銀錢另覓處所安頓下來。所以……那個……」
許是覺得這要求相當難以啟齒,女子說到後來音聲已是再難為繼,面上的霞色更已直泛到了耳根……望著那雙滿溢著殷殷冀盼的明眸,連城心下一軟,也沒多想便豪氣干雲地拍了拍胸口,道:
「我尚未成親,家中便只我一個粗魯漢子,也有空余的房間,二位若不介意,不妨便先到寒舍住下,等安頓好之後再做打算。」
只是這番出於善意的話語剛落,便見先前一直靜默著的瘸腿老者猛地沉了臉色,竟就那麼來勢洶洶地拄著拐杖行到他面前、以身阻擋了他正對著女子明眸的目光。
「今日蒙小兄弟相助,老夫十分感激。不過那賃居之事便就此作罷吧……一個未婚的姑娘家就這麼住進剛認識的獨身男人家中成何體統?羽兒不懂事,可連兄弟想來不會不清楚這番道理才對。」
老者音聲平緩,可最後那一句隱隱透著的譏諷,卻是任誰都能輕易聽出的。如此話語讓聽著的連城面色一紅,雙唇微張本想辯解什麼,卻在瞥見老者身後有些尷尬地喊了聲「爺爺」、神情卻因無措而越發顯得動人的女子後,本應理所當然的辯解就此卡在了喉頭,再也說不出口了。
瞧著如此,老者面色愈發陰沉,轉頭便想帶著孫女離開。可女子顯然不贊同這樣的做法,不僅沒跟上對方,反倒還雙眉微蹙地勾攪住長者的臂膀將他拖了住——老人的身子因而僵了一僵,而在半晌猶豫後,以著更為陰沉卻顯然妥協了的面色回過頭留了下來。
「抱歉,連大哥……」
勸妥長輩後,女子有些歉然地開了口,雙眸因其間染著的懊惱無奈而稍顯黯淡,卻依然不失那樣牽動人心的靈氣與風情,「咱們初至京城,先前又遇上那種事,眼下唯一能信任的,也就只有連大哥了……所以……那個……不知連大哥先前的邀請可還作數麼?」
「沒、沒問題,隨我來吧。」
發覺自己險些看呆了,已因長者的話而意識到自身異常的連城面色一紅,匆匆一應後便即轉身帶路,將這對祖孫領往自個兒的蝸居去了。
——說也奇妙,連城很確定自己並不識得這麼一位姑娘,卻越是望著那張薄施脂粉的清秀容顏,便越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那種感覺就好像他們曾在某處相遇過,更因故留下了十分難以磨滅的印象一般——可他卻又極其矛盾地勾不起任何記憶。
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前世今生、姻緣天定?或許他們並不是在今生相遇,而是在那遙遠的前世有過一段糾葛,這才……
連城雖不是那麼迷信的人,對前世今生這種虛無飄渺的說詞向來也是持存疑態度的。可自打城門前的「英雄救美」後,同女子相處、交談時的那種契合與熟悉感,卻是他這輩子與女性來往時從未有過的……當年那個算命仙說他三十歲後便可時來運轉,難道就是指這麼個桃花運,而非他的事業?
思及那雙靈動而迷人的眼,儘管連城對女子的身家背景依舊一無所知,心跳卻仍不爭氣地加快了少許。足下前行的腳步,也因這麼個愉悅的猜測而帶上了迥異于前的輕快。
而這樣的變化,自也全入了跟在他身後的那對祖孫眼裡——
這對「祖孫」不是別人,正是化明為暗易容回京的西門曄和淩冱羽。
按淩冱羽最初的計畫,是想扮成「前來投親的小姐與她的管家」的。無奈經歷了那出「誰來穿女裝」的風丅波後,扮小姐的成了行止間與所謂的貴族禮儀完全無緣的淩冱羽,扮老管家的卻是這輩子從未低聲下氣服侍過人、一身氣度亦難以完全掩蓋的西門曄。和「小姐與老僕人」的組合相比,二人易容後的模樣倒更像是退休的官老爺和他的俏女婢——或者說小妾。在此情況下,無意演出如此彆扭劇碼的淩冱羽只得認命的放棄了原有的安排,將彼此的身份改為了「祖孫」,並削了根拐杖給西門曄扮瘸子以適度掩蓋他挺拔軒昂的身量與氣勢。
可這名讓人很難聯想到流影谷少谷主的瘸腿老人現在卻正緊緊蹙著眉頭,直對向前方「恩人」的目光是足以教知道他的人為之膽寒的凝肅。眼見連城的腳步不覺間已是輕快如飛、甚至還帶著幾分舞蹈般的節奏感,回想起這名下屬望著冱羽時的癡迷,西門曄心下不快愈甚,終忍不住默運功力同身旁的青年傳音道:
「要同谷中聯繫有的是法子,何須指望區區一個中層管事?由他下手雖是方便,可瞧他的模樣似乎是對你動了心思,就怕因此而橫生了枝節。」
「只是因為這身裝扮而起的誤會罷了,到時卸下易容自然無事。上回他見著我時可十分正常呢……」
對西門曄的「提醒」有些不以為然,淩冱羽微微挑眉同樣傳音回道,心底卻因察覺到這番「提醒」中蘊有的醋意而起了一絲好笑……和愉悅。
儘管他有意無意地讓自己忽略了這一點。
只是見身旁的西門曄臉色並未因而好轉,顯然對他的話並不十分買帳,青年心下無奈,遂于停頓了片刻後歎息著再度開了「口」:
「上回我也提過,我初入京城那日,正是由他口中得知了示警煙花的意涵,這才得以及時趕到山中將你……他提及你時言必稱『少谷主他老人家』,衷心擁戴之情天地可鑒。以少谷主之尊,總不好凡事事必躬親,有這麼個現成的幫手在豈不正好?」
「……你倒是幫著他。」
「連大哥人很好的……方才咱們不也是因為他才得以順利解危脫困麼?若非連大哥仗義,咱們只怕很難在不引起更大騷動的情況下脫身入城。」
正所謂人算不如天算,淩冱羽事前費盡心思給二人安排了不至於引起敵人注意的身份,卻怎麼也沒想到太過成功的易容反倒給他們帶來了麻煩……回想起入城時意外橫生的枝節,以及前方多少有些出乎意料的「救兵」,青年微微苦笑,勸說著的音調亦不可免地帶上了幾分感慨。
西門曄雖對連城這個潛在的情敵沒什麼好感,卻也不得不承認淩冱羽所言的確屬實——親眼見著那名敗類在光天化日之下敗壞流影谷的名聲便已夠讓人鬱悶了,更何況那名敗類調戲的物件還是冱羽?若非連城來得恰好,只怕他還真有出手傷人的可能。
只是這名下屬的處事手段雖稱得上合他心意,但和丅平添一名情敵的風險相比,這點好處卻是可以忽略不計的——西門曄雖不認為連城有辦法取代他在冱羽心中的地位,可他和冱羽之間如履薄冰的關係實在禁不起任何折騰,像這樣的變數自還是能省則省得好。
不說別的,單是眼下仗著曾命懸一線的「優勢」費盡心思才得以贏回的融洽,就是他無論如何也輸不起的了……無奈冱羽顯然對這連城頗有好感,要想擺脫此人,想來也只有視情況另覓他途了。
西門曄這番心思動得隱晦,可作為全天下唯一有資格、有能耐深入他內心的人,以淩冱羽的敏銳,又豈有察覺不到的道理?瞥了眼身旁男人即使化了老妝也依然難掩俊美的冷峻面容,憶及這一個多月來的山居歲月,青年前行的腳步未緩,眸光卻已是一黯。
「我知道另尋管道取得情報對你而言並非難事,也知道這區區一個中階管事的作用有限。但今日既有了這番意料之外的交集,你我順勢利用一番又有何妨呢?絕不讓任何私情影響自身判斷、冷靜地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這樣的做法,不正是你最為擅長的麼?」
「所以我不會再重蹈覆轍。」
多少帶著分質問和激將意味的言詞,得著的,卻是西門曄堅決異常、且明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答案……入耳的言詞讓淩冱羽有了片刻的錯愕,略顯黯然的目光亦隨之一轉、無視于前頭還有個連城領路的事實怔怔凝向了語出驚人的男子。
可西門曄卻不曾轉頭,亦不曾回望。他只是借著強大的自製力維持著應有的偽裝,而後方接續著先前的話語再度傳音道:
「已經兩次了,冱羽……儘管我從沒能真正得到你,但卻已經有兩次……險些永遠失去你的經驗了。」
「一次是在淮陰,我看著你昏迷在雲景懷裡,容色蒼白如紙,氣若遊絲、命懸一線,可我卻連不顧一切地上前將你奪回緊緊擁住都來不及辦到,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白冽予將你劫走,然後因那該死的冷靜和理智『明智』地留在分舵處理善後,強迫自己不去想你可能就那麼斷了氣、但我卻連分毫余溫都無法留存的事實……」
「第二次,便是一個多月前的那個夜晚。那是我此生第一次同死亡如此之接近,卻也是我第一次明白……和那些從小背負起的責任、目標、理想相比,我心底真正渴望、真正無法捨棄的,究竟是什麼。」
「我做了那麼多權衡利弊的『理智』決定,結果卻是什麼?我親手摧毀了你我之間曾有的信任,更險些將你逼上了死路。而這樣的經驗、這樣的痛苦,我不能、也不容許自己再經歷第三回……永遠都不能。所以就算被說是意氣用事也好、流于私情也罷,我都不想……讓任何變數影響到這份我幾乎可說是僥倖贏回的融洽……和希望。」
因回憶而不可免地添染上的沉痛之外,同樣于西門曄言詞間潛藏著的,卻是向來難見於流影谷少谷主的深深恐懼。
正因為在乎,正因為珍視,所以在經歷過那樣深刻的教訓之後,便再也容不下任何可能造成威脅的因素。
淩冱羽本就因他那番情意深摯的傾訴而有了幾分鼻酸,現下又明白了他如此「小題大作」的真正原由,理所當然的震撼感動之外、某種名為憐惜不舍的心緒,亦隨之于心底蔓延了開……望著身旁男人表面上依舊瞧不出分毫情緒的冷峻容顏,青年足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得以忍下那股幾欲落淚的衝動,強逼著自己朝對方露出了個帶點俏皮意味的笑。
「少谷主也太小題大作了些。」
他刻意以著輕鬆的口吻傳音道,同時眨了眨眼試圖緩和氣氛,不想勾起的卻是眼前的一pian薄霧……微微搖首阻止了西門曄欲替他拭淚的舉動,青年唇畔笑意依然,卻因腦海中浮現的回憶與即將道出的話語、不可免地帶上了幾分自嘲。
「經此數折,少谷主深有所感,冱羽又何嘗不是如此?人之無奈,便在於總非得經歷了些什麼,才能明白這世間諸般種種究竟孰輕孰重。」
「……那麼,答案是什麼?」
「答案?什麼答案?」
「你說總非得經歷些什麼,才能明白孰輕孰重……那麼,你所得到的答案是什麼?對你而言,究竟什麼才是那個『孰重』?」
依然是以傳音脫口的疑問,所用的語調卻已帶上了猶過於前的凝重與執著。西門曄就著淩冱羽「攙扶」著他的姿勢隱蔽地握上了青年的掌,渴望能借著彼此重疊的溫暖讓對方明白他所冀盼著的答案為何。
掌心相疊、十指交扣,再襯上那雙定定凝視著自個兒的沉眸,以及那言詞間同執著一樣深刻的祈求……聽著、望著、感受著,饒是淩冱羽深知眼下絕不是處理、面對自身糾結情感的好時機,心思卻仍有些不受控制地順著對方的探問回到了自個兒先前的話語上頭。
孰輕……孰重?
甚至無須他糾結思量,那個答案,便已再鮮明不過地浮現于眼前。
儘管他一直刻意回避著這些。
儘管他一直刻意回避著……那份深過一切的在乎,其實不僅是單純的友情或景仰的事實。
伴隨著此刻浮現于心底的、那再也無從忽略逃避的真相,青年渾身一震,雖已勉力維持了足下腳步的平穩,薄施胭脂的容顏卻已是一片蒼白。
而這一切,自也全入了一旁時刻關注著青年的西門曄眼裡。
知道是自己將對方逼得太緊了些,男人胸口幾分自責和懊悔升起,卻因眼下的時地與彼此間的約定而僅能微微收緊了雙方交扣的掌……有心想說些什麼,卻偏又什麼也說不出。到頭來,勉強能擠出口的,也就只有在半晌默然後顯得過於突然的一句:
「連城的事兒……只要他足夠忠誠,且有能力完成你我所交付的擔子,我自也沒有錯過這份機緣的道理。」
這話言下之意,便是不會再因某些毫無必要的防備而對連城加以為難了……二人的「爭論」本就是由此而起,西門曄提起這些,除了婉轉地表示妥協之外,也是在暗示對方自個兒已經明白了其未曾——或者說無法——出口的答案。
明白這點,已稍稍恢復血色的淩冱羽微微苦笑了下,未曾再多說些什麼,卻也同樣不曾鬆開彼此交握的掌。他們便如此沉默地一路前行,直到領路的連城于一幢獨門小院前乍然停下腳步為止。
「就是這兒了。」
渾不曉得身後的「祖孫」二人在這一路上的諸般曲折糾葛,更不曉得自個兒下半輩子的命運已在二人三言兩語間底定,上前推開了自家大門後,連城頗有禮貌地微微躬身請二人先行入廳歇坐,並由一旁的的櫥櫃裡取出以往只有逢年過節才會用上的紫砂壺和珍藏的陳年普洱作為待客之用。
「連兄弟。」
只是他才剛準備煮水沖茶,身後卻已是如此一喚響起,入耳的音聲沉厚,卻是那位除了先前開口暗指他別有用心外便再也不曾開口的長者……連城循聲回首,但見長者目光炯炯,神色冷沉凝肅:「你身為流影谷的管事,在谷中的地位應該高過那名敗類不少才是,為何卻在處理先前的事兒時多有顧忌?」
「老人家真是好眼力。」
知道對方是質疑他為何不曾逕自揪了那名敗類到谷中受懲處,連城微微一歎,卻未曾因老人多少有些冒犯的提問而動怒,而僅是苦笑著搖了搖頭,道:
「這事兒若發生在一個多月前,我說什麼也會當場給二位一個交代的。可如今……不瞞二位,這些日子來流影谷內遭逢巨變,上頭有了極大的更動,像我這樣的中層管事自也受了牽連……我本在四海堂管著一個行動小組,怎麼說也算得上是個實權管事,如今卻給調到『東苑』當起了採購總管,大體上和打入冷宮是一個道理。那個敗類雖只是低階弟子,卻是如今暫代少谷主之位的西門陽嫡系。我要真越權出手懲處,只怕……」
許是對自己為了自保而縱容那名敗類的舉動感到羞恥,連城說著說著已是滿面通紅,神情間更已滿載憾恨。
「說到底,若在一個多月前,這樣的事又豈有發生的可能?西門陽那廝為了收買人心,打著讓旁系和外姓出頭的旗號將許多機要幹事都換成了他的人,卻沒一個真正頂用的,結果就這麼把好好的流影谷搞了個烏煙瘴氣……」
這番怨氣他雖已在心底積聚了許久,可像這樣直白地說出口卻還是頭一遭,一時倒也覺得暢快許多——但他旋即憶起了眼前談話的物件不過是對初至京城的祖孫,議論這些顯然是不怎麼適當的。當下有些尷尬地搔了搔頭正打算同二人賠罪,不想抬頭一望,卻見對坐的祖孫二人像是有所決意般對望了眼,下一刻,那名女子便已長身而起,按足江湖禮節地同他抱拳施了個禮。
「怎、怎麼了嗎?」
給對方突如其來的舉措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連城有些困惑地問,「姑娘如此做派,可是有什麼事須得我——」
「連大哥。」
只是話音未完,便給「女子」唇間流瀉的一喚打了斷……與先前相同的口吻,音se卻已是迥異。
「事已至此,卻也不好再多加隱瞞……不知連大哥是否還記得一個多月前同樣在城門前的一見?」
原僅是偏低沉的女子嗓音,如今卻已徹底轉變為清亮悅耳但實實在在的男子音聲。過於驚人的轉變讓連城錯愕地瞪大了眼,可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便已見著「女子」抬手解下了腦後髮髻,並自懷中取出布巾抹去了面上染著的胭脂。不消片刻,一張同樣清秀、卻帶著不容錯認的男子英氣的面容便已映入眼簾。而先前面對「女子」時的似曾相識之感,也在見著那張屬於青年的清俊面容時化作了無比鮮明的記憶——
「你、你是那天的淩兄弟?」
一如當晚的紅色煙花,青年瞬間展露的驚人實力同樣深深烙印在了連城心底。回想起對方明白煙花意涵後便急趕往事發處的舉動,以及緊接而至、徹底改變了整個流影谷的巨變,連城只覺得一股寒意猛地竄上了背脊,當下再顧不得其他,幾個邁步竄上了前、抬手便要揪住青年衣領:
「你究竟是什麼人?少谷主的失蹤和你有什麼關係?」
只是他一番質問雖順利脫了口,本欲揪住青年衣領的動作卻沒能如願——幾乎是在他提步上前的那一刹那,一旁本自端坐的老者便已抬指數點,竟就那般隔空送出真氣封住了他周身要穴!
知道這看似簡單的一丅手背後意味著多麼深厚的修為,連城一方面心下大駭,一方面卻也對二人找上他的理由起了幾分疑惑——他不過是流影谷的中層幹部,還是個給打入冷宮的倒楣人,對方有什麼圖謀也不該找到他身上不是?或者,他們是來滅口的?因為他曾在少谷主失蹤那晚見著那名淩姓青年,所以……
可若是要滅口,以二人的實力也不過是彈指間的工夫,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的將他制住?況且那淩姓青年神情間自始至終都是一派和氣,現下也僅是饒有興致地望著自己,卻不像是有什麼敵意……思及此,已多少冷靜下來的連城眼珠一轉,試探著朝青年開了口:
「少谷主遭人埋伏之事……與你無關?」
「自然。煙花炸響時,我不正站在連大哥身邊麼?」
「那麼少谷主的下落呢?當時你問明煙花含意後便匆匆離開,以你……呃、以兄台您一流高手的輕功,定然比我流影谷的人馬更早到達現場才是。不知……您是否……」
「若你是問西門曄的失蹤是否與我有關,答案是肯定的。至於西門曄遭襲的真相……有資格說明的另有其人。你說是吧,『少谷主』?」
話語至末,無意再賣關子的青年已是眸光一轉、正當著連城的麵點出了那名「老者」的真實身份。
饒是連城已在腦海中猜測過各種可能,可當他親耳聽見青年對著那名「老者」喚出「少谷主」三字時,瞬間的震撼與隨之湧升的狂喜卻仍讓他情不自禁地濕了眼眶,滿懷冀盼地望向了那名仍自端坐著的老者。
但見老者微微皺了皺眉,卻還是在一旁青年的示意下——而連城給這個事實徹底驚嚇到了——卸去了易容。略顯憔悴卻仍不減其俊美的面容就此展現,若非連城仍給封住了周身要穴無法動彈,此刻必定已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跪在了西門曄面前。
許是猜出了他可能的舉動,西門曄雖已確認了此人的忠誠和處事的手段,卻沒有替其解穴的打算。可淩冱羽自是沒可能贊同這種做法的。當下無視于某人越發淩厲的目光出手幫連城解了穴,而後半強迫著讓這名因感動而淚眼汪汪的漢子入了座。
「連城。」
小片刻後,見下屬的情緒似已平復許多,理所當然佔據了主導權的西門曄這才淡淡開了口:「谷中的職司今日就先擱著吧。你且將這一個多月來谷中和京裡發生的事交代一番。」
「是。」
西門曄的行事風格,流影谷上下都是十分清楚的。是以連城心下雖仍激動萬分,卻仍強迫自己收束了情緒,同主子彙報起了這一個多月間的諸般變化——


【第十章】


啪噠、啪噠。
嘩——
時入仲夏,天候轉暖、暑氣漸顯,原先偶有的細細小雨,也為這樣一下起來便聲勢驚人的滂沱雨勢所取代。雨點連珠般擊打于船身之上,即便是不臨窗的內層艙房,亦因這傾盆的大雨而給籠罩在了隆隆轟鳴聲中。
耳聽那雨聲陣陣,艙房裡、一片幽暗之中,東方煜靜靜靠坐于床榻之上,容色間依舊是難以褪盡的疲憊,可低垂的眸光中帶著的,卻是足以讓任何人為之心醉的滿滿柔情與愛憐。
因為此刻正將頭枕于他大腿上沉沉安睡著的青年。
他的摯愛。
他的冽。
略顯上揚的唇線、靜靜垂落的長睫,以及眉間完全舒展開來的平整……望著那張難得地褪去了憂思而僅帶有著情事後饜足的睡顏,回想起小半個時辰前的纏綿,東方煜微微一笑,本自留連于那漆黑如墨、滑順如絲緞的長髮間的指尖悄然上移,轉而輕柔包攬上了情人僅以絲被覆蓋的裸肩。
許是感覺到了他的碰觸,白冽予微微顫動了下,卻未曾醒轉,只是挪了挪身子將自個兒往他懷中更靠近了幾分。如此模樣讓瞧著的東方煜心下愛憐更甚,卻又在單純的濃情蜜意之外,因那終將到來的黎明而起了幾分忐忑與憂慮。
兩天前,白冽予的枯海訣終於成功邁入了第四層,順利達成了關清遠的要求並由長者處取得了其事前承諾過的心煉解法。于兩天全神貫注的參研類比後,青年終於在三個時辰前依法施為收束清除了殘留于情人腦部的枯海真氣,化解了困擾東方煜多時的心煉。
當然,心煉的發作不像體煉那般明顯,這番努力的實際效果如何,自也只有讓東方煜實際睡上一覺才能知曉——偏生他禁制初解,正是情緒亢奮之時,怎麼也湧不起分毫睡意。幾番輾轉反側之後,這盤桓于床榻之上的理由,便也從最初的培養睡意變成了將近兩個時辰的輕羅帳暖、被翻紅浪了。
也不知是出於某種反抗心態,又或者是先前已經失控過一回、死豬不怕水燙的緣故,儘管關清遠仍在同一艘船上、仍在與他們相隔僅僅幾層木板的艙房裡,東方煜卻是放得極開,絲毫沒有往日縮手縮腳、顧慮東顧慮西的「矜持」……如此一番香豔無邊的「鏖戰」罷,終得從連月的緊繃狀態中解脫的白冽予已是倦極,還沒等他收拾善後完——自認已重振「雄風」的碧風樓主堅持要負起這個責任——便已沉沉睡去。而東方煜自個兒,也終於在將一切處理妥當後、沉迷地凝視著情人難得安詳的睡顏之時,迎來了他期盼已久的濃濃睡意。
抬手又自輕攏了攏情人披散于腦後的長髮後,東方煜正待躺下就寢,不想一陣話音卻在此時乍然于耳畔響起:
「至老夫艙房一見。」
音聲的主人,自然非關清遠莫屬了。聞聲,東方煜心下一驚,本能地低頭往懷中望去,見著的卻是情人全無所覺依然安睡著的容顏……瞧著如此,明白長者定是以某種傳音秘法單獨召己相見,他皺了皺眉,卻幾乎沒怎麼猶豫便在儘量不擾著白冽予的情況下下榻穿衣,依長者所言來到了其所在的艙房。
——打從二人被關清遠擒獲軟禁以來,這還是東方煜頭一遭與這位某種程度上也可算作他長輩的絕代魔頭單獨相見。
「你的膽子倒是比老夫想像中的要來得大了不少。」
年輕的碧風樓樓主甫推門入內,最先迎來的便是長者的這麼番評語,也不知所指的是東方煜先前敢於同其針鋒相對、如今亦有勇氣獨身前來這點,還是敢當著「外祖父」眼皮底下同人家視作衣缽傳人的外孫翻雲覆雨這點。可不論真相為何,正面回應顯然都不是什麼明智的決定。是以東方煜關上房門後也只是按足江湖禮節地躬身一拜,脫口的音調不卑不亢:
「晚輩碧風樓東方煜,見過前輩。」
「……坐吧。」
而得著的,也仍舊是關清遠聽不出分毫喜怒的二字。見長者一個目光示意他于下首就座,東方煜雖有些訝異于對方似乎打算和己促膝長談的架勢,卻仍是簡短地應了聲「是」後依言上前入了座。
這,也是他在以往的幾度交手之外,頭一遭以如此近的距離面對眼前長者。
作為一個修為遠超尋常宗師境界的絕代強者,關清遠容貌瞧來頂多五十上下,如非鬚髮灰白,神態目光中又透一種遍歷世事的滄桑和疏離,只怕任何人都很難想像此人早在三十年前便已是縱橫江湖的一代宗師,較如今身為正道中堅的西門暮雲、東方蘅等人大上至少一輩的耆老人物……只是說也奇妙,也不知是關清遠刻意施為,又或是東方煜自身心態有所轉變所致,此時、此刻,面對眼前的長者,年輕的碧風樓主雖依舊能感受到對方驚人的實力,可以往那種有若實質、讓人幾乎喘不過氣的壓迫感卻已減輕許多……也因此,思及仍被自己留在房中的情人之後,無意多加耽擱的他索性省去了那些無謂的虛禮套話,于長者審視的目光下主動開了口:
「前輩此番相召,不知有何見教?」
「『見教』倒不至於……不過是幾句話的工夫,不會耽擱你回去溫存的。」
許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關清遠面上雖依然是那副難以揣度的淡漠神色,脫口的音調卻已帶上了幾分譏誚:「只是你身為東方家的嫡子,難道就不曾擔心過這傳承數百年的江湖名門會就此絕于你之手?」
「我東方家雖然人丁單薄,卻也還不至於到少了晚輩一人便絕嗣的地步。若前輩是因關心冽的立場而有此問,大可無須擔心這些——冽和晚輩的關係,早在數年前便已得著了家父家母的認可。」
東方煜溫聲答道,心下一方面揣度著長者提起這些的用意,一方面卻也因兩人此刻談話的內容而升起了幾分荒謬之感。
他雖早清楚關清遠是情人外祖父的事實,卻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會和這位大魔頭進行這種有若女婿見家翁般的對談——他還以為被白颯予追打半天就已算是走過場了——只是東方煜還沒來得及為長者難得「正常」了的親情表現多加讚歎或感慨,緊接著入耳的一句,卻讓碧風樓主才剛稍稍放下的心瞬間便又提得老高——
「若將這世上老夫有心想除掉的人列成一張表,你就算不是第二位,也絕對脫不出五名之外。」
關清遠敘述的音聲平穩,神色亦仍維持著如舊的淡漠,就好像他方才脫口的並非什麼驚人之語,而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可東方煜雖不認為長者會在此時下手除掉自己,卻也沒法真灑脫地不把這話當一回事兒。俊朗面容之上一抹苦笑因而勾起,他微微一歎,卻未因此便挪開了與長者相對的目光。
「晚輩對此並不意外——前輩所求,不外乎一個足以擔綱起您道統並將之延續下去的傳人。而在您看來,晚輩同冽之間的牽絆,無疑會成為掣肘冽的一大弱點。」
頓了頓,「卻不知是什麼原因改變了前輩原有的想法?」
「改變?」
入耳的言詞換來了關清遠略帶譏諷的一陣冷笑,「莫要搞錯了……老夫對你的殺心從未改變。只是以眼下的情形來看,讓你活著的益處,要遠遠大於將你除去的罷了。所以老夫不僅不會殺你,還會盡可能讓你安安穩穩地活到再起不了任何作用的那一天。」
「如此,晚輩自會竭盡所能地不讓『那一天』來臨。」
東方煜朗聲回道。儘管面前長者的臉色已由初時的淡漠轉為冷沉,他卻依然沒有分毫避讓退卻……瞧著如此,關清遠雙眉一挑,而在默默打量了眼前的孫媳婦——或者說孫婿——好一陣後,極其難得地流瀉了一聲滿載感慨的歎息。
「今後可莫要忘了你的這番豪語……回去吧。」
「是。」
見長者終於下達了自個兒夢寐以求的逐客令,東方煜如蒙大赦,一聲應後便即按足禮節辭別長者,懷著多少有些複雜的心境回到了自個兒和情人暫居的房中。
——艙房裡,滿室幽暗依舊,隔著層層艙板透來的簌簌雨聲亦未曾停歇。可那在他離去前猶自于榻上酣睡著的身影如今卻已披衣坐起,神情間原有的饜足亦為淡淡的警戒和憂色所取代……知白冽予必是因擔心自己的狀況而沒能安寢,東方煜心下憐意大起,連忙幾個跨步上前迅速褪下外衣除了鞋襪,而旋即張臂擁住情人與其一道躺回了榻上。
「醒很久了?」
他輕聲問,帶著幾分歉意地,「我本不想吵醒你的,哪知最後還是……」
「沒事的。我可不是那個連著一個多月都沒能好生安歇一天的人,不差這一刻鐘的光景。」
微微搖首制止了情人道歉的言詞,白冽予眸光微垂、略一湊前將頭枕上了男人胸口……「卻不知那位前輩究竟有何要事,竟需得大半夜地擾人清夢?」
「……真要我說,感覺就像是女婿見家翁的外祖父版。」
簡短地下了這麼句總評後,東方煜微微側首、邊回憶著邊將方才同長者的對話內容盡數道予了懷中的青年。
白冽予雖不覺得關清遠會是那種一心以兒孫幸福為重的慈愛長者,可聽罷情人的轉述後,卻也不得不承認二人的談話確實有那麼幾分翁婿相對峙的味道……就不知長者是單純有意「警告」煜一番,又或者是想借此傳遞些什麼訊息給自己了。可不論答案為何,現下顯然都不是考慮這些的好時機。也因此,片刻思忖後,青年當即擱了思緒,仰首輕輕吻了下猶自關注地望著他的東方煜。
「既已回來,就先別管這些了……對如今的你我而言,更為重要的,還是讓你好生睡上一覺才是。」
說著,白冽予眨了眨眼,唇畔淡笑淺勾:「或者……你又已失了睡意,須得再次靠『外力』好生培養一番?」
「呃……那倒是不必。」
因情人那「外力」二字而不可免地憶起了早前的一番纏綿,東方煜吐息微促、面頰一紅,卻終還是逼自己拒絕了這個極具誘惑力的提議。「只要能像這樣擁著你、像這樣共用彼此的體溫,就夠了。」
「……嗯。」
白冽予先前的「提議」本就是調笑之言,對情人的決定自沒有任何異議。一聲低應過後,他也不再多言,而就這般柔順地依偎在情人懷裡、輕輕地合上了雙眸。
環抱著他身子的東方煜,亦同。


翌日清晨,當白冽予和東方煜由睡夢之中醒轉時,一切已然徹底變了個樣。
船依舊是原來的船,可這些日子來一直在那兒震懾著二人心神、有若實質的迫人威壓卻已消失,船上原有的僕役和水手也全都無了蹤影。偌大的一艘船上便只餘下了他們這兩個大活人,甚至於船體本身,也在結束了連月的航行後讓人停妥——或者說棄置——在了某處臨著濃濃綠蔭的淺灘之上。
關清遠實現了他的承諾。
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簡單梳洗過後,對此冀盼已久的二人當即收拾行囊下船、就此離開了這個軟禁了他們月余之久的牢籠。
近兩個月的光景,四、五十個日子……在經過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之後,他們終於再次得以置身光天化日之下、得以沐浴在仲夏溫暖的陽光中,抬眼仰望那一望無際的蔚藍天色。
可兩人卻沒有太多沉浸于此的閒情逸致和餘暇。
碧風樓樓主東方煜、擎雲山莊二莊主白冽予……身為正道兩大勢力的領袖人物,本置身于江湖動丅亂中心的他們被迫脫離了外界如此之久,所帶來的影響自然不容小覷——且不說各自所屬勢力可能陷入的慌亂和隨之而起的軒然大波,單是這一個多月間的可能的情勢變遷和二人因之錯失的應對機會,便已足為整個事態帶來極大的影響了。也因此,稍微適應了外界的光線之後,二人當即展開輕功,隱于密林之中循著河岸一路往下游的方向行去。
與外界脫離了一個半月,不論是東方煜還是白冽予,眼下的當務之急自然都是儘快自個兒家中取得聯繫並弄清這些日子以來的事態進展了……可關清遠也不知將他們扔在了哪個荒郊野外,饒是白冽予已竭盡全力屏氣凝神感知外界氣息,亦沒能在方圓五裡內覓得任何人煙。在此情況下,二人要想重返「紅塵」,自也只有沿河而下一途了。
二人先前在船上悶了許久,內功和一些近身的小巧功夫雖未落下,可像這樣縱情伸展筋骨全力賓士的暢快卻已是久違……感受著足下「腳踏實地」的穩實,享受著迎面而來的舒爽薰風,東方煜只覺壓抑多時的身心全在此刻得了釋放,終忍不住氣震丹田、仰首發出了一聲長嘯。
他本就是一流頂峰、只差一線機緣和體悟便可接觸宗師境界的高手,這一嘯又是一時興起,並未刻意收斂,自然惹來了不小動靜。但見兩岸林間驚起飛鳥無數,河裡游魚亦是躁動不休,過於浩大的聲勢讓始作俑者的東方煜一時不由得傻了眼,而在半晌呆滯後、有些尷尬地搔了搔頭。
「呃、一時興奮過度……」
「沒事兒的。」
知道情人是擔心自身的舉動會否太過魯莽,白冽予搖了搖頭、微微一笑:
「且不說這方圓數裡之內根本杳無人煙,就算有,考慮到咱們眼下的狀況,能將對方引來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也對……就算是為了掩人耳目,把咱們扔在這種荒郊野外也實在太不負責任了些。就不知那些船員到底怎麼樣了——關清遠能無聲無息地離開並不讓人訝異,可連滿船頂多稱得上三流角色的船員都能在不引起你我注意的情況下消失,怎麼說都有些……若不是我清楚你百毒不侵的體質,只怕會以為你我是給人用藥迷得失了知覺所致。」
回想起先前自久違的安眠中醒轉、卻赫然驚覺船上除他二人外已空無一人時的驚悚感,即便以東方煜的膽量,在疑問之外亦不免存著幾分後怕。
只是他這番帶著困惑的話語,卻一反常態地遲遲未能獲得情人的分析和解答……身旁青年意料之外的沉默讓他不由得投以了半是不解半是擔憂的一瞥:
「怎麼了?」
「……那些船員……」
略帶幾分遲疑地,白冽予開口的音聲微沉,猶未遮掩的無雙容顏亦已罩染上了幾許陰霾:「單憑他們自身的能耐,自然沒可能不引起你我的注意而離船……可若他們不是自己離開的呢?」
「你是說——」
「以門主之能,要想取走幾件『死物』而不驚醒你我,同樣不是難事。」
「死——」
聞言,東方煜先是一震,卻旋又因隨之于腦海中浮現的、長者和情人曾有過的對話而轉為恍然。
——早從登上船的那一刻起,那些船員的命運便已註定。冽之所以容色鬱鬱,想來也是為此。
明白這點,東方煜心下一緊,本自前奔的腳步忽止,同時使力一扯、一把將身旁的情人緊緊擁入了懷中。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的。」
他柔聲道,「所以不要在意那些了……不值得的。」
「……每回聽到你這麼說,總讓我不免有些罪惡感。」
「嗯?怎麼說?」
「向來悲天憫人、溫柔敦厚的柳方宇柳大俠,竟也會認為那些人的性命『不值得在意』……若讓旁人聽著,只怕會認為是我帶壞了你。」
「那是因為這些『旁人』不了解我,更不了解你——你看似冷情,實則卻比任何人都來得溫柔……只是過往的遭遇讓你學會了控制、學會了權衡,所以縱然心軟,卻仍是逼自個兒用理智牢牢克制住了任何可能的衝動,但卻又在做出每一個正確的決定之後,不可免地因那些你無法挽回的事兒而感到難過。」
說到這兒,東方煜微微一歎:
「雖然很不想舉這個例子,可桑淨之所以會對你動情,不也正是因為察覺了這一點?別忘了……九江初遇之時,她最開始有意親近的物件可不是『李列』,而是『柳方宇』呐!」
「……嗯。」
情人略帶懊惱的口吻令聽著的白冽予不由得一陣莞爾,雖只輕聲一應,神情間的陰霾卻已淡去許多……瞧著如此,東方煜原本懸著的心這才得以一松,一個傾身將頭輕輕抵上了青年前額。
「總而言之,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不論那艘船上發生了什麼,真正該為之負責的都是關清遠,而不是你我。你若還為此而煩心,也只是徒然稱了他的意而已,還不如徹底忘了乾脆。」
「當真?」
「當然——等等,我怎麼感覺你似乎意有所指……」
「樓主忘了麼?」
見男人面上猶自帶著幾分困惑,白冽予揚唇一笑,指掌輕握上男人環于自個兒腰際的掌,脫口的音聲已然轉趨低回:「忘了……要將先前體驗過的『綁法』通通回敬到我身上的事兒……」
「啊……」
這才憶起自個兒身陷體煉苦海中時曾和情人立下的香豔約定,東方煜面色一紅,神情間已然帶上了幾分尷尬:
「那個……當然……當然還是得作數的,不能忘、不能忘。」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自然、自然。」
因那「後事之師」的「師」字而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某些極其旖旎豔情的事物,傻傻點著頭的碧風樓樓主只覺喉間一陣乾澀,摟著情人身子的臂膀亦情不自禁地收緊了少許。
只是以眼下的情況和二人所肩負的責任,不論這些想像如何美好,一時間也是斷無實現的可能的。也因此,儘管心下萬般遺憾,東方煜還是在小半刻的停駐後鬆開了懷中總令他眷戀不已的身子,含笑柔聲開了口;
「好了,繼續啟程?希望能在傍晚前找到宿頭才好……咱們雖在船上憋了多時,可若離船第一天就得野營,怎麼說還是有些讓人鬱悶。」
「嗯。」
以白冽予的性子,自沒有拒絕如此提議的道理。一個頷首應過後,青年足下輕功運起、延續著先前的行程在東方煜的陪伴下一道往下游方向直奔而去。
——只是望著身旁情人的面影,思及二人方才的那番談話,無雙容顏之上雖未有分毫波瀾起伏,心下卻已隱隱起了幾分憂思。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還不如徹底忘了乾脆」……這些話雖是煜用來安慰、開解他的言詞,卻也同樣反映了煜自身對這一個多月間的經歷所抱持的想法:渴望能將一切就此塵封遺忘,再也不要提及。而以東方煜一貫樂天開朗的性子來看,會有這樣的態度,無疑便意味著此事已在其心留下了相當的陰影。雖說……在某種程度上而言,這並不是個讓人意外的結果。
和自小便已經歷無數磨難摧折的他不同,煜成長乃至於出道的過程都可稱得上順風順水,就算偶遇險境,也總能在最後憑藉著過人的實力、膽識和運氣化險為夷——頭兩回與關清遠交手也可勉強歸入此列——卻是從未遭遇過如這回般深刻的打擊,從未體驗過……那種生死盡在他人掌控之中,自身卻無力改變一切、更遑論保護自個兒所珍視之人的絕望。
在船上的時候,迫于生存的壓力和對他情況的關切,煜自然沒可能讓這樣沉重的挫敗感和痛苦掌控自身。可二人如今既已得了釋放,那些連月來始終壓抑著的情緒,自也不可免地跟著浮上了檯面。
——儘管煜對此似乎毫無所覺。
回想起情人先前那番惹來驚人動靜的長嘯,白冽予胸口已是一陣揪疼。
那聲嘯,何嘗不是積郁多時亟欲得著宣洩的表現?再加上情人言詞間隱隱透露出的、不願再回首、面對先前境遇的事實,煜所受影響之深自己顯而易見。
可他又該如何是好?
又該怎麼做……才能驅散煜心中的那片陰霾、不讓先前的遭遇對煜造成太過深遠的影響?
沿河一路行來,即便在中午歇下用乾糧之時,同樣的疑問也依然于白冽予心頭盤桓不休,卻偏生怎麼也想不出個合適的辦法……身為過來人卻無計可施的諷刺感令青年心底不可免地升起了幾分沉重,一時甚至暗暗埋怨起了這趟平靜過了頭的路程。
——若能在半途跳出幾個攔路的蠢賊,至少還可以讓煜舒展一下筋骨、好生髮泄一下連月來的悶氣,同時讓他多少轉移一下這明顯已遇著瓶頸的思路。可二人至少用著八分力趕了大半天的路,四下卻依舊只有綠樹淺灘川流、飛鳥游魚走獸……饒是以白冽予的定性,心有掛礙之下亦不免升起了幾分煩躁。
也不知是否皇天有感,知曉了他心中所求,便在夕陽西斜、薄暮漫天之際,某種已暌違多時的金鐵交集之聲驀然入耳……青年本自前行的腳步因而休止,而在pian刻聆聲辨位後,同身旁的情人往斜前方的密林深處一指。
「有打鬥的音聲,但無法確定交戰的雙方……要去看看麼?」
「當然。」
東方煜的性子說好聽是「仗義」,說難聽就是有那麼點愛管閒事,眼下又是「久曠之身」,自然沒有置之不理的可能——但卻又在腳步邁開的前一刻,因某著乍然留意到的事實而猛地煞住了勢子。
「冽。」
他半是訝異半是關切地喚了聲同樣正打算動身的情人,「面具應該還在吧?你不打算易容麼?」
這「易容」二字所指,自然是以「李列」的身份登場了……聞言,白冽予渾身一震,這才赫然驚覺自己已有將近三個月的時間未曾用上「李列」的身份,竟連多年來理應成了本能的事兒都給忘了個一乾二淨。
——自先前入山尋雲生劍谷至今,數十個日子裡,不論是得遇機緣觸著了宗師境界的門道、抑或是淪為階下囚被迫修習枯海訣……諸般跌宕起伏,全是他以「自冽予」身份經歷的——不是歸雲鞭李列、亦不是那個體弱難持的天下第一美人,而是真真正正、全無一絲偽裝作戲的白冽予——而這,卻是從他十七歲離山邁入江湖以來、將近十個年頭裡的頭一遭。
何其可笑,而又何其無奈。
可他又有什麼繼續這麼做的必要?
當初之所以化身李列,是為了能在不引起青龍警覺的情況下成功報仇雪恨。其後青龍伏誅、大仇得報,他又尋思著善加利用這既有的一切繼續混淆敵人的視線,是以依舊未曾捨下另一層身份回歸本我……可時至今日,這些偽裝還有什麼意義呢?暫且化敵為友的西門曄已知道了他的身份,真正足以威脅他、威脅山莊的關清遠等人,更早在天方之事後便已知曉一切……他繼續維持白二莊主和李列的兩重身份,能欺瞞到的也就只有那些個尋常江湖人士而已。既然如此,他又有何將之延續下去的必要?
他已作了太久的戲,久到一切全都成了理所當然,卻是直至今時、直至先前的那連番遭遇,才終於恍然。
他已經——不需要再那麼藏著、掩著了。
思及此,白冽予只覺胸中豁然開朗,連帶也讓先前略顯緊繃的心緒為之一松,而在一個深深吐息之後,抬眸望向了正有些關切地注視著他的東方煜。
——這個決定,想來也會讓煜的心境明朗不少吧?
「不必了。」
他輕聲道,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就這樣過去吧!」
「冽?」
意料外的答案讓聽著的東方煜先是一怔,而在意識到情人的話語究竟意味著什麼之後猛地睜大了雙眼,神情間滿是驚喜:「難道你打算——」
「只是先看看情況而已。」
見情人轉瞬已是一臉興奮冀盼,白冽予不由失笑,卻沒有正面應承,「走吧?」
「好!」
伴隨著這中氣十足的一應,徹底來勁的碧風樓樓主已然一把抓起青年掌心,拉著對方往那音聲來源的方向急奔了去——

【第十一章】


二人之所以循著打鬥音聲前去,懷著的心思也不過是湊湊熱鬧兼問路而已。可當他們到達「事發現場」的那一刻,看著那亂成一團的戰圈,卻是不論東方煜或白冽予都不免慶倖起了方才的決定。
原因無他:正自交戰且因敵方人多勢眾而落于下風的一方,乃是以常喬為首的五名山莊子弟。
若前頭只是五個穿著山莊弟子服飾的人,白冽予少不得還得稍加觀察一番。可幾人裡既然有那麼個老相識在,自也無了多加核實確認的必要。也因此,估算了下敵方的實力後,青年登即一個目光示意情人上場,自個兒則留在了外圈靜觀其變。
——即便心底已有了幾分捨下偽裝、讓真正的「白冽予」站上臺面立足江湖的念頭,可他畢竟不是衝動行事之人,眼下情勢亦不到非得他出手不可的地步,自然沒有出這個風頭的必要。橫豎煜已憋悶多時,那些敵人的實力不高不低、拿來發洩練手又是正好,便全交由情人收拾了。
場上本是五名山莊弟子對戰近二十名默契不佳、明顯來路混雜的敵人,山莊方面單人實力略高一籌,卻因人數相差過钜而在僵持間逐漸落了下風。可隨著東方煜身形一閃陡然橫劍插入其間,場上的形勢立時來了個驚天大逆轉——不過瞬息工夫,幾道驚虹劃過,原先近二十名的敵人便已倒了過半。常喬一方的實力本就比敵方高上一線,這下壓力大減又因得了援軍振奮了士氣,也無須東方煜再度出手便已各自解決了原先交戰的敵人,以己方的勝利結束了這場戰鬥。
見威脅已除,帶頭的常喬這才松了口氣,連忙收攏下屬朝那意料之外的援軍道謝致意——方才他忙著戰鬥無暇分心他顧,卻還是直到此刻才得以瞧清來人的樣貌……那略顯憔悴卻依舊不失俊美溫朗的熟悉面孔讓瞧著的常喬不由得渾身劇震,而在下屬們略顯訝異的目光中發出了一陣驚喜交集的喚聲:
「柳爺?是、是您麼?」
「不錯。你是……」
畢竟不是自家的下屬,又不是關陽之流時常在冽身邊晃來晃去的心腹,東方煜雖對此人依稀有些印象,卻想不起對方的名字。好在常喬對自個兒的「分量」也極有自知之明,當即一個拱手,施禮道:
「在下擎雲山莊九江分部管事常喬,見過柳爺。」
「常喬麼……方才那些人究竟是何身份,又是因何出手襲擊你們?」
「他們並未主動通名,在下也難以肯定,但十有八九是十三聯會的人為了阻止我們回分部報信而設伏攔截。」
「十三聯會?」
入耳的陌生名詞讓東方煜聽得一陣困惑,不由問:「那是什麼組織?你說阻止你們回分部報信,莫非是出了什麼事兒麼?」
只是這在他看來理所當然的問題,換來的卻是除常喬外的四名弟子瞬間瞪大了眼、宛如看傻瓜一般的表情——如此反應讓瞧著的東方煜心頭一驚——唯有常喬一人不驚反喜,卻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有些激動地上了前、壓低聲音開了口:
「樓主,恕在下冒昧,您既已在此,不知二爺是否也……」
知曉東方煜真實身份而又能問出如此一問的,自然只有熟知內情的山莊核心弟子了……思及此,有些訝異的東方煜正想傳音詢問情人該如何應對,本自藏身于週邊的白冽予卻已先一步有了動作——但聽熟悉的腳步聲響起,下一刻,青年持劍的身影已于常喬等人驚詫的目光間緩緩步入了場中。
月白長衫包覆下,挺拔勻稱、與「柔弱」二字半點扯不上關係的優美身姿,襯上的卻是那張任何擎雲山莊弟子都能一眼認出的無雙容顏,自然讓在場的五名山莊弟子都有了片刻的怔然……好在常喬早已由東方煜的現身猜到了些許端倪,對這位主子的能耐亦深有體認,一愣之後登即匆匆提步上前、也顧不得身後猶處在呆愣間的下屬便已激動萬分地朝白冽予一跪而下——
「二爺!」
他顫聲喚道,眸光間竟已是淚花閃現:「幸好您平安無事……上天保佑,這下事情有救了!」
常喬所用的音聲雖不如何響亮,卻已足夠讓後頭的四人猛地回過了神……幾人雖不清楚頭領因何會說出「有救了」三字,但尋著了失蹤多時的二莊主卻是不爭的事實,是以心下雖有些困惑,卻仍是有樣學樣地紛紛于青年身前雙膝落了地、齊喚道:
「二莊主!」
——一個幾乎已是聲淚俱下的常喬、四個不明內情但同樣激動陪跪的山莊弟子,再加上先前似有隱情的打鬥和常喬口中那個不知從哪兒冒出的「十三聯會」……饒是白冽予和東方煜對此依舊一頭霧水,也看得出外界的情勢必然在他二人失蹤的期間有了某些稱不上好的轉變。
某些……足以威脅到山莊,甚至連常喬這樣的核心子弟都亂了方寸的轉變。
明白這點,青年心下一沉,而在同情人一個對望後雙唇輕啟,道:
「是要回九江分部?既然事態緊急,咱們邊趕路邊說……你且將一切詳細道來。」
「是。」
知道主子必已由自個兒先前同東方樓主的對話中猜到了可能的狀況,常喬一聲應過,招呼著下屬們跟上後便即同青年說明起了事態。
事情的起因,還在於一個半月前白冽予等人遭關清遠阻截之事。
當時,白冽予一來擔心流影谷方面的狀況,二來不欲師弟牽連進此事,遂于察覺關清遠的氣息後藉故先行遣走了淩冱羽。可淩冱羽本就是心思玲瓏剔透之人,又怎會察覺不出師兄言談行止間的異樣?是以他雖依言趕往京城,卻仍在途中前往白樺的一處據點傳達了此事。
有淩冱羽的傳言在先,自冽予、東方煜的失聯在後,身為側近的關陽自然馬上察覺了事情的嚴重性,一方面勒令所轄加緊留意二人失聯前的蛛絲馬跡,一方面也遣人回山莊商請莫九音出面坐鎮冷月堂。
發生在二人身上的事,連遠在京城、單憑淩冱羽轉述的西門曄都能猜到一二,更何況是曾為關清遠得意弟子、一手創立冷月堂的莫九音?他雖不認為「恩師」會不利於其十分欣賞的外孫,可同白冽予一道被擒的東方煜就難說了……事涉碧風樓樓主安危,情節重大,自然容不得半點輕忽。也因此,迅速同碧風樓方面取得聯繫並達成協議後,莫九音當即對外放出了「擎雲山莊二莊主白冽予失蹤」的消息,同時差遣鄰近地區的山莊子弟鋪開人力展開了搜索——橫豎那滿天下找人的舉動都是遮掩不了的,還不如適度地將一切挑明,也省得惹來更多無謂的猜忌。
按說以白冽予一貫示于人的「累贅」形象,這失蹤的消息頂多也就是引起一些個議論揣度,卻是不至於給擎雲山莊帶來太大衝擊和影響的……可或許是巧合,又或許是出於某些精密到了極點的算計,「白冽予」失蹤之事方出,西門曄遇刺下落不明的消息便緊接著冒了頭……儘管東莊北谷俱未對此多做議論,但江湖上最不缺的便是好事之徒,自然很快便有人「動見觀瞻」地將兩件事聯繫到了一塊兒。東莊北谷間即將「開戰」的謠言一時甚囂塵上,直將整個江湖鬧了個滿城風雨、人心惶惶。
眼見局勢混亂至此,一些原本歸附于擎雲山莊旗下的勢力自也不免動了幾分心思——正所謂「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雖不知謠言真假,可能趁亂替自家門派謀取利益總是好的。如此念頭一起,再碰上某些有心人——多半便是海天門——的遊說串聯,原先頂多是佔便宜程度的念頭很快便擴大成了無邊野心,「十三聯會」便也由此應運而生。
「十三聯會」顧名思義,乃是由十三個立基於擎雲山莊勢力範圍內的組織串聯而成。十三家的背景雖不盡相同,卻都有著一個共通點:那就是現今的擔任主事者的都是在自家地盤上未嘗一敗、于江湖上亦小有名氣的年輕高手。這些人說好聽是心高氣傲、銳意進取的未來棟樑,說難聽卻是不知天高地厚且易受人煽動的愚蠢之徒。他們對白颯予、西門曄之流的不滿由來已久,總覺得這些世家子弟的名聲都是吹出來的,實際上根本比不過自個兒,是以眼下遇著如此「翻盤」良機,再加上少許有心人的蠱惑和挑撥,原先的妄念立馬便成了實際的行動。
當然,正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以擎雲山莊現今仍存的名頭和勢力,這些人自然不至於傻到一開始就擺明車馬意圖取東莊而代之——十三聯會打出來的旗號是「因應局勢混亂,為求自保而彼此聯合」,至於有多少人會相信這些,就另當別論了。
這十三聯會動靜鬧得雖大,可十三家加起來的一流高手還不到二十之數,構得上一流頂峰的亦只有某兩家的耆老人物,又怎敵得上有一名宗師坐鎮,且有十多位一流頂峰高手和數百名一流好手的擎雲山莊?就算白颯予真想不開到帶著所有精銳同流影谷殺了個血流成河,以山莊的偌大勢力,光派出二流好手也都能將十三聯會的「高手」們生生耗死。也因此,莫九音和白颯予雖已讓人對此多加留心,卻仍是將大部分的精力放在了搜尋白冽予和東方煜的下落上頭。
上頭如此態度,一般弟子們對十三聯會存著的心態自也是看笑話的多。可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是:這十三聯會也不知是想成名想瘋了還是怎麼著,竟暗中集結高手圖謀上擎雲山莊九江分部挑戰、奪取九江這塊江流彙聚的交通要地!
擎雲山莊雖是以運鏢保鏢起家,可發展到了現在,真正的經濟命脈卻還在於其掌控了長江中下游的航運事業。在此情況下,若作為重要轉運港口的九江被人所奪,擎雲山莊不僅在威信上會受到相當嚴重的打擊,相應的經濟損失也必將十分驚人。
九江分部本身雖有相當數量的一流高手派駐,可擎雲山莊業務繁忙,這些高手本就無法時時留在分部坐鎮,眼下又碰上白冽予失蹤的頭等大事,自然老早便給派出去探聽消息了。簡而言之:若十三聯會真不顧顏面集結精銳至此刻的九江分部挑戰,想趁人不備暫時奪下九江這塊要衝並不是什麼難事。
儘管這樣的勝利頂多也就是曇花一現的工夫。
可一旦九江真給人奪了下,就算只是一、兩日的光景,對如今身陷重重謠言包圍的擎雲山莊也依舊是一記響亮的耳光。也因此,意外得知十三聯會的打算後,常喬當即擱了原有的任務領著下屬匆匆趕往九江分部報信,而在幾曆波折意外遇上白冽予和東方煜時徹底松了口氣。
——只要有這二位一流頂峰的高手鎮場,十三聯會的精銳只會是個笑話。至於二人的身份問題該如何解決,自然不在常喬的考慮範圍之內——以自家二爺的過人智計,搞定這點小事還不是舉手之勞?
聽罷他的敘述,白冽予原先略顯沉肅的神色反倒恢復了慣有的淡然,幽眸間卻已帶上了足以教人瞬間凍結的徹骨寒氣……但見青年唇瓣之上一抹弧度勾起,下一刻已是低幽嗓音流瀉:
「他們既然有膽前來,也不必想著離開了……常喬,此處離九江還有多長的距離?」
「大約一百五十裡吧!眼下再往前約二十裡便可轉入官道,若能換乘馬匹,至多耗上二日光景即可。」
常喬邊思量著邊道,音聲卻因一路急奔著的同時還得費心組織言詞說明而有了幾分微喘,「十三聯會原訂的行動之日是五日後,可如今既已事泄,這行動只怕是要提前了。」
「不妨事。」
白冽予淡淡道,「若依你所言,以我們二人的腳程,最慢明日傍晚便可抵達九江分部。就算真有所不及……也未必沒有借勢翻盤的機會。十三聯會所圖,不過是借此影響一些個騎牆觀望的趨炎附勢之輩。既然如此,只要展示出足夠的實力,自然可以讓他們的諸般計謀徹底化作泡影。」
他口中的「我們二人」,指的自然是他跟東方煜了……知道讓二人先行一步確實是最為明智的做法,常喬當即一個頷首:
「有二爺您出馬,一切自然易如反掌。」
「如此恭維卻是不必了……這次你做得很好。相應的丅獎勵便待我回莊後再行議定吧……告辭。」
言罷,朝身旁的東方煜遞了個眼se後,白冽予本自配合著幾名下屬步伐的速度陡然加快。不消片刻,二人的身影便已遙遙領先在前、就此沒入了夜色之中。
望著二人離去的方向,足過了小半晌後,常喬那四名一直沉默地當著背景的下屬才猛地炸了鍋,半是興奮半是困惑地纏著頭領問起了方才的一切——
「常老大,那真是二莊主麼?」
「是啊!老大!二莊主不是身子柔弱無法習武麼?可方才他的樣子怎麼看都是個身手矯健、氣脈悠長的一流高手,又哪裡和什麼『累贅』之類的扯上關係了?」
「你們別傻了——柳方宇柳大俠知道吧?那可是位居一流巔峰的大高手呐!從老大的稱呼和種種跡象來看,那位出手替我們解圍的俊朗公子多半便是柳大俠了。而咱們二莊主能同他比肩,實力自也是一流巔峰。」
「而且從他二人相處的情況來看,柳大俠不僅和二莊主頗有交情,似乎還對他言聽計從呢!」
「可說起柳大俠,最先聯想到的不都是歸雲鞭李列嗎?卻不知柳大俠又是何時與山莊有了牽連?」
「管那麼多做什麼?柳大俠可是公認的年輕一輩第一高手,能成為山莊的助力自然是再好不過。」
「正是正是——就不知二莊主的確切實力如何了。聽說二莊主受傷前可是四兄弟裡天資最好的那一個,興許眼下已比大莊主還要強上幾分了也不一定。」
「要是能比柳方宇強就更好了!」
「就是……方才他二人並肩而立時,二莊主的丰姿氣度可是半點不遜柳大俠呢!」
「常老大,您倒是給個准信兒,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幾人雖在中途自顧自地熱絡討論了起來,卻畢竟全是推測之言,是以最後仍是不約而同地把目標對準了明顯瞭解一切的常喬。
望著面前四對閃閃發光的眼,思及白冽予先前始終未曾掩飾自身實力和氣勢的表現,以及後頭那句「只要展示出足夠的實力,自然可以讓他們的諸般計謀徹底化作泡影」的篤定言詞,心思數轉間,常喬已然隱隱明白了什麼,而終化作了面上一個無比振奮欣喜的笑容——
「年輕一輩第一高手?有無敵于宗師以下的實力,如此名頭,舍二莊主其誰?」
憋悶了這麼久,也是時候讓整個江湖好好見識一下東莊擎雲的真正實力了!

區區百多裡的路程,對二人而言確實成不了什麼問題。連著幾個時辰的急趕後,有了確切方向的東方煜和白冽予于次日正午順利抵達了九江。
和二人同淩冱羽前往雲生劍谷之前相比,整個九江的氣氛雖多了幾分浮躁不定,卻沒有那種真發生過什麼驚天大事兒後的混亂……知道這意味著十三聯會仍未來得及展開行動,白冽予索性將計就計,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同東方煜暗中潛回九江分部,並直接同分部主事說明了此事。
眼下的九江分部主事乃是鬼影刀陳飛星。此人是山莊草創以來的中堅幹部,實力雖僅在一流邊緣,卻勝在經驗老到處事練達,相當值得信賴……聽罷白冽予的說明後,深明二莊主實力和行事作風的陳飛星當即避人耳目地幫二人安排了住所,並先一步替白冽予調來了可能需要的各式情報匯總——在陳飛星看來,比起為了應付可能的罪責而自作主張地加強戒備或派人查探試圖挽回,以山莊利益為重、將一切交由「能者」處理顯然是最好的選擇。以白冽予的智計和實力,既已在此坐鎮,所需要擔心的也就只剩下該如何徹底剷除這十三聯會而已了。
——而這,也正是白冽予此刻懷著的心思。
青年雖也十分在意西門曄遇刺後下落不明之事,可畢竟遠水救不了近火,這十三聯會的愚蠢行動又是當務之急,是以仍是逼自己定下心來細細流覽起了十三聯會的諸般情報。
「荊刀門、合興會、烈虎宗、邵陽派……這十三家裡便有近三分之一是湘鄂一帶的勢力,看來山莊對這些地方的震懾力還是有些不足啊……」
內苑廂房裡,有些慵懶地靠坐于床畔、正自捧著書冊翻閱的白冽予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幸好湘南劍門並未牽涉其中,不然淨妹可就為難了。」
「連荊刀門這樣的大派都包含在內麼……不過裡頭既然有這麼多湘鄂一帶的門派,會做出奪取九江的決定倒也不是那麼不可理喻了。」
因入耳的門派名稱而有了幾分的驚訝,榻上方調息完畢的東方煜有些好奇地瞥了眼情人手中的情報,同時一個攬臂將對方一把擁入了懷中:
「你打算怎麼辦?」
「多半會分成兩個階段行事吧……首要之務便是處理那些個上門挑戰的『精銳』。這些人乃是禍亂之源,就算不除掉,也得想辦法將他們徹底控制起來……我可不希望日後對付海天門時,還得分神應付這些個跳樑小丑。」
感覺著男人輕抵于自個兒肩上的下顎和隨之灑落的溫熱鼻息,白冽予輕笑著往後靠了靠,脫口的音聲卻是帶著幾分寒意的淡冷。「再來則是對付他們身後的門派,拉攏分化為上,威脅控制次之,最後則是動用武力逕行將之覆滅……當然,為了展現山莊的實力,這十三家裡至少有一家是得徹底除掉的。」
「殺雞儆猴麼?」
「不錯……眼下的動盪也不知會持續到什麼時候,總不能讓類似的情況一再發生。」
說到這兒,青年微微一頓,神情間已然帶上了幾分交雜和感慨:
「雖說……我也得感謝他們給了我一個這麼好的進身之階便是。」
這話言下之意,便是已決定于十三聯會來襲之時以「擎雲山莊二莊主」的身份親自出手了……以白冽予已一腳踏入宗師境界的實力,對上那些個所謂的「精銳」自然毫無懸念。可那無雙容顏之上帶著的複雜神色卻仍讓有所覺察的東方煜心下一緊,而在片刻思忖後,有些遲疑地開了口:
「先前一直不曾問你……為什麼突然決定放棄偽裝,讓『白冽予』正式躍上江湖這個舞臺?」
「只是突然醒悟了吧……易容化身本是為了便於行事並麻痹、欺騙敵人的手段,可門主和景玄都已知曉了這一點,繼續下去還能有什麼好處?還不如借此機會反將海天門一軍。」
「喔?怎麼說?」
「海天門之所以暗中作梗扯出十三聯會,無非是為了打擊擎雲山莊在『一般人』眼裡的威信和聲勢。在此情況下,只要我親自出手,不僅能消滅十三聯會這個麻煩,也能起到為山莊加添聲勢之效——畢竟,那些『一般人』對山莊實力的估算,可從來不包括一個擁有一流頂峰實力的『二莊主』。此事一旦傳開,必能大大重振山莊自行雲寨滅後便有些受損的名聲。」
「也對……示敵以弱雖是個好招,卻也不能一招用老。同海天門決戰在即,盡可能穩定後方才是良策。」
東方煜贊同地一個頷首。「只是京城那邊的事態委實讓人憂心……雖說下落不明便意味著尚有一線希望,可若西門曄真有了什麼萬一,咱們要想一舉翻盤擊退海天門便不是那麼容易了。」
「……到了那時,便只能仰仗樓主的帶領,靠著穩定後方來打持久戰了。」
會這麼說,自然是因為碧風樓在四大勢力之中向來以「穩妥」著稱、多年來將蜀地經營得有如鐵板一塊的緣故了……明白白冽予這番半是自嘲半是玩笑的話語背後潛藏著的沉重負擔,聽著的東方煜心下一緊,環抱著情人的力道亦隨之加重了幾分。
「若是那樣的忙,我倒寧可自己永遠沒機會幫到……」
頓了頓,「那十三聯會的事兒,可有我出場的餘地麼?」
「關於這點……便視樓主心意而定了。」
「喔?」
「若樓主僅打算以『柳方宇』的身份出現,便以來客之姿為冽予的『初戰』壓陣並做個見證吧。」
「那麼……若不光只是『柳方宇』呢?」
由情人的遣詞用字多少猜出了他的未盡之言,碧風樓樓主眸光微凝,原先摟著青年的臂膀一松,卻是半強迫地扳過了情人身子令彼此轉為四目相接:
「不要再擔心我的立場了……且不說你我失蹤之時,雙方便已公開聯手過,如今事已至此,碧風樓又豈有繼續置身事外的可能?于公于私,這事兒我都是必然要涉入的。」
「『協助』和『結盟』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更何況這麼做便意味著你身份的洩漏。」
「『柳方宇』可不像『李列』那般背負著種種重責大任,只不過是當年一時興起之下的產物罷了……況且這個名字早已達到了某種程度上的巔峰,就算功成身退,也不會有所遺憾了。」
當年隱瞞身份出外闖蕩,多少也是存著幾分擺脫家族余蔭證明自己的心思。如今東方煜聲名已立,事業有成,這身份隱瞞與否自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白冽予先前本就是有了些想法才會主動露了口風,如今見他心意如此,自也不會再做無謂的堅持。當下一個頷首,唇畔已是醉人笑意勾起:
「事情的關鍵,說穿了也不過是個『勢』字。至於該如造這個『勢』,便須得借助樓主之力了——」


【第十二章】


翌日。
清晨時分,城門方啟,近百名身著錦衣勁裝的江湖人士便已策馬魚貫進到了九江城內、沿著大道往擎雲山莊九江分部所在徑直奔去。如此浩大的聲勢令得城中行人無不紛紛側目,而旋即在瞧見其中一人背上背著的「十三聯會」大旗後化作了陣陣騷動。某些有先見之明的好事者更索性放棄了開張營業的打算,收拾了下店鋪後便追在那群騎手後頭看熱鬧去了。
十三聯會刻意以如此聲勢策馬行過市銜,本就是存著將事情鬧大的打算。此時見後頭已然逐漸聚集起了人龍,領頭的那人索性示意同伴稍稍放緩馬速引那些好事之徒跟上,並分出了幾騎帶著請柬前去拜會一些個定居於九江且頗富名望的江湖人士——十三聯會既打著借此損害擎雲山莊顏面的主意,除了盡可能地引發騷動以利將結果傳開之外,請些如徐記鐵鋪徐老闆之流的江湖聞達人士做見證自也是免不了的過場。
依原本的計畫,這些邀請函本該在行動前一日的傍晚之前送達,方能在確保對方出席之余亦不至於讓擎雲山莊有足夠的時間反應。只是先前情報意外遭泄,派出截殺的手下又遲遲未歸,聯會高層憂心事情生變,這才將原先的計畫提前了三日進行……好在此次行動的核心人馬早在昨日便已到齊,所欠的亦不過是一些週邊的準備工作,一行人這才得以順利進發,並於今晨依計展開了行動。
——此行的近百人雖只占了十三聯會總成員數目的十分之一,裡頭卻有十一名一流高手和一名位居一流頂峰的門派長老隨行,說集結了十三聯會整體實力的八成亦不為過……餘下的數十人則是一些實力在二、三流徘徊的弟子,主要是擔綱庶務供一行高手驅策之用,除此之外卻是派不上什麼用場的。
在領頭之人的刻意施為下,一行人到達九江分部前時,後頭尾隨的人龍早已到達了四、五百人之數,「十三聯會前來踢館」的消息也已傳遍了整個九江城。見自身的目的已達,朝身旁的師門長輩一個施禮後,為首之人一個手勢示意同伴下馬,卻沒有像先前那樣遣人的上拜帖,而是就這麼在九江分部門前氣震丹田、運足真氣朗聲道:
「在下荊刀門卜世仁,久聞擎雲山莊高手輩出,此次代表十三聯會率隊前來切磋,不知陳飛星陳主事可敢接戰否?」
之所以完全不顧江湖禮節用如此尋釁的方式在大庭廣眾之下叫戰,自是為了避免擎雲山莊藉故拖延或避戰了——眼下可是當著無數百姓的面,若九江分部主事拒絕接戰,便無異于公開向十三聯會示弱……而以擎雲山莊的偌大名頭,自然是沒可能允許這種未戰先怯的事情發生的。
——從十三聯會決定「攻其不備」上門邀戰的那一刻起,雙方便已徹底無了和解的可能。在此情況下,盡一切手段達到目的才是上策,自然無須考慮是否給對方留了餘地。
見以卜世仁為首的十三聯會成員如此做派,門前戍守的幾名山莊弟子雖俱十分氣憤,卻礙于莊中規條所限而無法妄動,只能用殺人般的目光不住來回掃視著隊伍前頭身著華服的十二名高手……好在這樣的僵持並未延續太久,不多時,一名身著中層管事服se的山莊弟子便已來到了門前,一個躬身相請將這群不速之客領進了分部之中。
九江分部占地甚廣,又設有供弟子操練的演武場,容納這近百名來客自不是什麼問題——可那些給十三聯會刻意煽動尾隨而至的好事者就沒這種待遇了。好在這些人畢竟不如十三聯會倡狂,對擎雲山莊的實力仍然相當忌憚,就算心懷不滿也只是鼓噪個一、兩句,卻是沒敢有什麼過分舉動的。
安頓好隨行的下屬子弟後,以卜世仁為首的一十二名高手當即于那名管事的帶領下進到了處於九江分部中樞的議事大堂,而旋即因入眼的情景而有了片刻的驚愕……
大堂之內,除了上首的主位外,還另行擺上了十八張太師椅。六張橫放于堂前,顯然是為受邀前來「見證」的江湖聞達人士安排的;餘下的十二張則分兩列擱于堂中,自然是為他們這一十二名高手所預備……這仿佛早有所料的舉動讓瞧著的卜世仁心下隱隱起了幾分不安,卻又在思及來路上因造勢而有所耽擱的舉動後、勉強將之壓抑了下。
擎雲山莊畢竟在九江經營了多年,就算眼下實力空虛,靠著情報能力玩玩這些小手段還是可以的……將之歸結于對方因底氣不足而用以擾亂人心的手段後,卜世仁定了定神,朝堂前靜立于主位之側的分部主事陳飛星一個拱手:
「吾等來意,先前在門口便已說得十分清楚了。陳主事既然敢讓人迎吾等入內,想來必已有所覺悟?」
「卜少俠之所以揚聲邀戰,不就是為了令老夫和山莊沒有拒絕的餘地?」
見卜世仁連客套之詞都省了、開頭便是如此趾高氣昂的一句,陳飛星自也沒有同他客氣的必要。「幾位刻意挑著這個時候前來,想必不是為了單純的切磋吧?」
「喔?陳管事何出此言?」
「若真是為了在武道上有所切磋砥礪,幾位『青年俊彥』就該上我擎雲山莊位於蘇州的總部拜訪才是,又怎會齊集于這區區一個九江分部?」
說著,陳飛星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露出了個恍然大悟的表情:「老夫倒忘了以幾位的膽識和實力,上山莊總部挑戰確實有些強人所難……失禮失禮。」
他所用的語調雖未特別尖刻,但話中所述卻無疑正中了在場除荊刀門長老外的十一名「高手」痛腳,像卜世仁這樣能忍的還只是微微色變,一些脾氣暴躁的卻哪禁得起這樣的挑撥?一名合興會的高手更是當場越眾而出幾個跨步上前、掣出兵器指著堂上的陳飛星怒聲喝道:
「陳老賊!你要有膽就莫要再在言詞上逞利,速速劃下道兒同咱們十三聯會一較高下。若是沒膽同我等比試,便趕緊收拾包袱離開,將這九江地界交由十三聯——」
「劉兄且住。」
見這合興會莽漢大有當場開打的架勢,卜世仁眉頭一皺、提步上前將他阻了住,「眼下咱們邀請來做見證的幾位九江名士仍未到場,若因貿然動手而讓擎雲山莊有藉口開脫就不好了,還是先忍忍吧!」
「……哼。」
許是顧忌卜世仁背後的實力,這名劉姓漢子雖對他的決定不大以為然,卻仍是在一聲冷哼後依言退了回去。
瞧著如此,陳飛星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卻沒有再出言相激,而是一個手勢示意堂下的不速之客先行入座……過於沉著的反應讓有所覺察的卜世仁心下微凜,遂于落坐後出言補了句,道:
「當然,時間寶貴,若一刻鐘後仍無任何見證者到場,比試仍然得照常展開。」
這話的目的,便是為了避免陳飛星遣人攔住那些受邀前來的江湖聞達人士借此拖延時間了。可陳飛星對此卻沒有多做回應,只是將雙手背于身後如先前那般靜靜站立于堂前,等待著可能的來人和必將到來的挑戰,仿佛卜世仁的「預防」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行止一般……事實也確實如此。幾乎就在雙方這番唇槍舌劍暫時休止的當頭,隨著一名山莊弟子的稟報音聲,六位手持十三聯會請柬的見證者已然緩緩步入廳中,于上首的六張太師椅逐一落了坐。
只是正當卜世仁因陳飛星並未派人從中作梗而松了口氣時,一道正自落坐于見證席的身影卻陡然攫獲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名瞧來約二、三十歲年紀,手持長劍、相貌極其俊朗的青年男子。卜世仁本是楚地第一大派荊刀門首徒,在同伴之間也算是見識極廣的,又怎會認不出這個名滿天下的年輕高手?心下錯愕間已是猛地離座而起、驚喚道:
「柳方宇?你——柳大俠怎會在此?」
「在下本在徐老闆家中作客,不意得聞此事,徐老闆又正巧有急事不克前來,這才越俎代庖前來一觀……卜兄遣人相邀不過是為了尋人做個見證,既然如此,由在下代替徐老闆也未嘗不可吧?」
柳方宇含笑解釋道。他神態謙和、用詞有禮,再襯上那個公認為「年輕一輩第一高手」的名頭,卻是一出場便徹底壓制了十三聯會一方原先高漲的氣焰——幾人對這個人稱的年輕一輩第一高手本就存著幾分嫉妒和攀比之心,卻在耍手段的時候碰上此人前來觀戰,心底自然有如吃了蒼蠅一般難受——只是柳方宇這話合情合理,眼下又已有了其他見證者在場,自然不好將場面搞得太過難看。是以卜世仁心下雖萬般不願,卻仍只得故作大方地笑著同柳方宇一個頷首。
「當然。能得柳大俠出席見證,乃是咱們十三聯會的榮幸。」
頓了頓,他語氣一轉,卻是再次將矛頭對準了堂前的陳飛星:
「既然前來見證的諸位貴賓均已到齊,你我雙方就此展開比試,陳主事沒有意見吧?」
「自然不敢。」
陳飛星淡淡道,神情間卻完全沒有一絲十三聯會一方渴望看到的不安和焦慮。「卻不知貴方打算如何進行這個『比試』?」
「如陳主事所見,含敝門長老王長生王師伯在內,此次十三聯會派出參戰的便是吾等十二人。貴莊可以派出十二人同我等進行一對一的比試,若六比六平局,則各派一人加賽一場。當然……若貴莊一時之間湊不出十二人之數,亦可以車輪戰方式進行。不知陳主事意下如何?」
之所以給「車輪戰」加上一個「湊不出十二人」的前提,自然是為了避免擎雲山莊用人海戰術消耗己方力量了……聞言,陳飛星微微皺了下眉,似乎在估算怎麼樣才能將擎雲山莊的損失減到最低,而在片刻沉默後,啟唇道:
「如此,我方便以一人應戰,用車輪戰方式進行吧。」
按照十三聯會一方所得的情報,如今這九江分部內便只有陳飛星一個一流高手在,是以聽得他如此決定並不訝異……卜世仁原先一直憂心事情生變,眼下見陳飛星已在諸位見證人面前親口應允,松了口氣之下正待出言拍板,不想先前那名合興會的漢子卻已于此時再次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嚷嚷道:
「卜世仁,你還在那兒同他囉嗦什麼?趕緊打一打趕緊了結才是正經——陳老賊,你既已應承,還不快取出兵器下來同本人一戰?」
「劉兄——」
「誰說老夫便是應戰之人?」
卜世仁本待出言阻止同伴的魯莽行止,不想話頭方起,便給堂上陳飛星涼涼一句打了斷——入耳的言詞讓他聽得心下一驚,也顧不得處理麻煩的同伴便已幾個踏步上前,直面著陳飛星沉聲開了口:
「陳主事此言何意?方才的承諾可是在諸位賢達的見證下所立,以擎雲山莊的信譽,想來不至於反悔吧?」
「卜少俠嚴重了。老夫既已代替山莊接受了比試,又豈有反悔之理?只是老夫一介腐朽之身,豈敢與幾位風頭正茂的『青年俊彥』爭輝,自然另有其人。」
陳飛星先前應承時確實只說過「以一人應戰」,卻從未提及要親身下場,這番話自然是合情合理、無可非議了。
瞧他一派胸有成竹的摸樣,卜世仁雖覺事情不大對勁,但眼下見證者都已到齊,其中還有一個實力高強的柳方宇在,自然沒有反悔的可能——
等等,柳方宇?
思及這個突然李代桃僵冒出來的見證人,卜世仁腦中靈光乍現,突然「明白」了陳飛星的盤算。原先懸著的心因而一松,他雙眉一挑,而在瞥了眼堂上列席見證的俊朗青年後有些諷刺地開了口:
「陳主事,這次比試可是十三聯會和擎雲山莊之間的私事,出戰的自也只能是擎雲山莊的成員。陳主事總不會告訴大家……柳方宇柳大俠也是擎雲山莊的一員,所以要代表擎雲山莊出戰吧?」
「卜兄多心了。」
見卜世仁已將懷疑的目光投到自個身上,柳方宇——東方煜笑著搖了搖頭、主動澄清了疑惑:「在下倒是想插一杠子呢,只可惜今日出戰的另有其人……是吧,陳主事?」
「不錯。此次代表擎雲山莊的絕對是山莊的一員,在場諸位俱可做個見證。」
言罷,他已然走到堂前與後進相連的走道旁伸手一比、躬身相迎:
「這位才是即將代表我擎雲山莊應戰之人。」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陳飛星所用的音調和肢體動作俱透著十二萬分的恭敬,顯然這位神秘人士在擎雲山莊內的地位比他這個九江分部主事更來得高——意識到這一點,卜世仁心下一緊,這才明白陳飛星先前為何只是垂首肅立于主位之側,但卻遲遲未曾入座——因為此刻在這九江分部之中還有身份比他更為尊貴之人,那個始終空著的主位,自然是要留給此人的。
可,會是誰呢?
擎雲山莊之中地位比分部主事更高的,便只有八名長老和幾位莊主了。可密謀事泄也不過是三天前的事兒,光想將消息傳回擎雲山莊本部便得耗上十天半個月,又怎麼可能——
可還沒等他在腦海中勾勒、描繪出事情的真相,一陣足音便已由遠而近、先一步傳入了耳中——包含卜世仁在內,堂中眾人聞聲抬眸,入眼只見一名手持長劍、身著月白se緹花織錦的青年通過走道來到了堂前,而在眾人或驚疑不定或欣喜冀盼的目光中坐上了原先一直空著的主位。
青年修長挺拔、勻稱優雅的身姿對多數人而言雖顯得有些陌生,可那張眩惑人心的無雙容顏卻是任誰也不會認錯的——白家四兄弟雖人人都有一張好相貌,但能當之無愧地與「天下第一」四字掛鉤的,自也只有人稱「天下第一美人」的擎雲山莊二莊主白冽予了。
——但卻又有著少許的不同。
在場的年輕俊彥都是自家門派的精英子弟,自然都曾參與過去年秋天流影谷和柳林山莊的結盟大典、和當初代表擎雲山莊赴會的白冽予有過至少一面之緣。當時的白冽予出入總是一襲狐裘裹身,腳步虛浮、容色蒼白,雖在言談間顯示出了相當的才智,可是身體仍是與傳言中的「累贅」形象相符的。但此時、此刻,那帶著一身沉著定靜的雍容氣度上位的青年雖有著和「白冽予」相同的容顏,卻沒有分毫屬於「白冽予」的柔軟氣息……儘管他身上依舊瞧不出任何會武的跡象,吐息也未如習武者所應有的那般悠長,可望著靜靜端坐于主位之上的俊美青年,卻是再無一人能像往常那樣單單以「廢人」或「美人」的眼光視之。
足過了好半晌,卜世仁才從震驚與困惑之中回過了神,強自壓抑下心底的不安同堂上的青年拱手道:
「恭喜二莊主平安歷劫歸來。」
之所以會有這麼句,自是針對這一個多月來令得江湖風丅波大起的失蹤事丅件而起了……聞言,白冽予唇畔笑意勾起——此時堂下竟響起了幾陣吞咽聲——萬般優雅從容地一個頷首為禮,淡淡道:
「謝卜少俠關心……比試之事,冽予在堂後俱已悉數聽聞。既然十三聯會有意儘快將事情了結,不如咱們便就此移駕演武場一較高下吧。」
「且慢——二莊主當真要代表擎雲山莊出戰?」
「怎麼卜少俠有意見?」
「不敢……只是比試場上刀劍無眼,若因此令二莊主有了個萬一,我十三聯會可就難辭其咎了。」
「冽予既同意應戰,自也有了相當的覺悟——或者,十三聯會不敢擔這個險,打算就此退卻?」
「自然不會。」
「如此,便請十三聯會的諸位和幾位貴客一同移駕武場吧……請。」
見卜世仁神情間猶自閃爍著驚疑、防備和困惑,顯然依舊在揣度著擎雲山莊真正的用意——直至此刻,這名荊刀門的少掌門依然不認為白冽予是真打算同己方正面對決——白冽予幽眸之中幾分譏嘲浮現,卻未曾再試圖解釋什麼。他只是在一句總結後離座而起、招呼著眾人往堂外的演武場行去。在場的賓客們初始還有些遲疑,可見著陳飛星亦步亦趨地緊隨其後,柳方宇亦隨即離席跟上,其餘眾人自也只得暫時舍了疑慮,于白衣青年的引領下離開了議事大堂。
卜世仁雖一直沒能摸清對方打的算盤,可對移駕演武場比試本身卻是沒什麼異議的——他們進入九江分部時也曾經過演武場,該處場地寬闊、地面平整,更難得的是圍牆只有四尺高,外邊的人就算不曾入內,單單站在牆邊也能多少瞧清場中的情景,自然十分有利於十三聯會的立威之舉。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是:便在他們進到議事大堂同陳飛星扯皮的短短幾刻裡,原先空無一物的演武場竟已搭起了一個看臺,臺上已如先前議事堂中的佈局般排好了座次,台下則以圈出了一個華麗的比武場地。前來觀戰的山莊子弟和十三聯會成員分別列于場地兩側,週邊牆邊則以擠滿了先前給十三聯會刻意招惹來的九江百姓。幾乎與自個兒理想中完全相符的景象讓瞧著的卜世仁心下一驚,原先一直隱隱約約的異樣感,亦隨之于此時變得清晰。
他原本一直以為擎雲山莊是打算用某些手段來規避這場比武,可眼前的一切卻很顯然地說明了他的猜測有誤——擎雲山莊不僅不打算規避這場比武,甚至比十三聯會還更渴望將這場比試昭告天下……可,為什麼?
是因為情知必輸,所以想利用這場敗績做些什麼嗎?
又或者是……是因為早已料到了勝績,故想借此立威穩定人心?
伴隨著如此念頭與腦海之中浮現,終於意識到什麼的卜世仁難以置信地望向了將賓客們交由陳飛星安頓、自個兒卻已提劍步入場中的白衣青年。
一如先前的無雙容顏、一如先前的修長身姿。可隨著他的每一次踏足,那步伐間的虛浮便會淡去一分,取而代之的卻是行雲流水般的流暢和穩實;那曾經輕淺短促的吐息如今亦已化作了平穩悠長的氣脈——不過短短十多步的功夫,先前那個瞧不出分毫武者氣息的俊美青年便已完成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蛻變,成了單單佇立于場中便足以令己感受到迫人威壓的高手。
——當然,能察覺到這些變化的,自也只有懂門道且有一定眼力的習武之人。其餘看熱鬧的民眾卻是對此分毫不覺,竟還有人在認出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後爆出了一些個夾雜著妄念的穢言汙語……周遭的騷動聲讓卜世仁在冷汗涔涔之際亦不由得關注了下青年的反應,不想見著的卻是無雙容顏之上半點不受外界所擾的淡定靜穩……和出塵。
靜靜環視了遍以半圓之勢立于自個兒前方、半是震驚半是戒備的一眾高手後,白冽予雙唇輕啟,淡淡道:
「諸位既盤算著速戰速決,何妨省了車輪戰的時耗,一併上了了事?」
「什——」
他這話口氣極大,饒是十三聯會一方已多少感受到了他非同尋常的實力,仍有不少人因此給激起了火氣。只是經過先前的教訓後,帶頭的卜世仁已是再不敢對他有任何輕忽了。詢問的目光對向一旁的師門長輩,而得著的,卻是王長生語調無比凝重的一句:
「你們一道上吧。老夫殿后。」
言下之意,便是不看好一對一的車輪戰形式了。只是王長生畢竟是成名多年的江湖耆老,雖摸不准白冽予的實力,卻也放不下顏面同這些子侄輩上前圍攻,這才有了那番殿后之言。
連身居一流頂峰的王長生都這麼說了,滿打滿算也只是普通一流高手的卜世仁又豈敢托大?橫豎他們一開始就沒打算來個正大光明的公平比試,群起圍攻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思及此,他也不再猶豫,一個手勢招呼後、掌中兵刃掣起,身形一閃便朝場中的青年直攻了下去。其餘十名一流高手亦緊隨而至,不過轉瞬工夫,場上便已是刀光劍影、風聲處處,其中三道銀光更已直逼青年周身要害!如此驚險的場面讓圍觀的百姓和山莊弟子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聲驚呼,卻音聲未落,便因緊接著入眼的情景而徹底呆了住,腦中已是一片空白——
但見白冽予極其隨意地一個踏步避開了幾人的攻擊,同時長劍連鞘一挑,一個借力打力引其中二人互相生受了對方的招數。同樣先攻而至的卜世仁驚覺事態不妙匆忙轉變了刀勢,不想這契機方動,前方的青年便已先一步將那猶未出鞘的劍刺向了他胸腹。這一刺來得極其精准快捷,卜世仁甚至沒能弄清楚對方是何時瞧出自個兒那甚至稱不上破綻的破綻,便因護身真氣被破而猛地一口血噴出、再難動彈地倒落于地面。
但他並不孤獨。
便在他倒下的那一瞬間,先前因白冽予借力打力而互相吃了對方一擊的二人也因瞬間露出了空隙而給雙按兩下倒在地,同樣是護身真氣被破,同樣因而失去了再戰之力——竟不過是這樣一眨眼的工夫,三名一流高手便給青年徹底擊潰,而這一切甚至只是個開始。
但結束,卻也不過是餘下三兩息的光景。
從頭到尾,白冽予都未曾讓手中的劍出鞘,亦未曾使出任何稱得上完整的招式。他只是在每個敵人襲來的時候以一種早已洞穿對方動靜的寫意輕巧避了開丅,同時抓准了每一人變招換氣的空檔提劍連鞘點去,就此擊散對方的護身真氣、徹底瓦解了對方再戰的可能。
就在場外此起彼落的驚呼聲剛蔓延開來的當兒,這看似驚心動魄的比武,便以出乎多數人預料之外的結果告了終。
對那些個不懂武或眼力不夠的人而言,這場仗打得根本是莫名其妙,只見到一群人匆匆沖了過去,卻旋又糊裡糊塗地一倒一荏、齊齊落得了萎頓在地痛苦呻吟的下場……可在懂行的人眼裡,這迅即落幕的一場仗卻是讓他們看得心驚肉跳、冷汗涔涔,投向場中青年的目光全不約而同地帶上了濃濃戒懼。
白冽予的每一次出手都極其精准,不僅有若預見般輕易地便看穿了敵人的路數,甚至連對方變招運勁的契機都把握得一絲不差……再趁上那無孔不入、靈活迅疾的劍勢,僅只一擊便正中敵方罩門所在、就此破了這些人的護身真氣。
若只有一人中招,還可推脫說是他對該人的功法運行有所瞭解。可一連十一人、全都是不同門派出身,卻也全都以相同的方式倒在了白冽予劍下,那麼可能的答案……便也只剩下一種了。
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場上除白冽予外唯一仍站立著的王長生面上已是一片慘白,神情間滿是驚懼和錯愕。
「怎麼可能……」
他驚喊道,音聲間卻已帶上了一絲滄桑和絕望,「二十多歲的宗師……被認為是擎雲山莊『累贅』的白冽予,竟然是宗師境界的高手?」
「前輩此言差矣。」
見王長生已說出了自個兒所需要的關鍵言詞,聽著四周再次炸開的議論聲,白冽予輕輕一句脫口,音聲卻是再清晰不過地入了在場眾人耳裡:
「冽予不過稍稍窺得門徑,卻是未敢妄稱『宗師』二字。」
「就算只是稍窺門徑,單憑你對那『機』字的掌握,在宗師境界以下便已是無敵了……」
【第十三章】


如果要用一句話總結連城近一個月來的生活,那就是「痛並快樂著」。
——一個月前,仍處在失去可敬領袖的震驚哀傷之中、同時為著自個兒提前結束的光輝前途哀悼的他,在一次本應沒什麼大不了的英雄救美結束後結識了一對入京謀求營生的祖孫,並在得知二人盤纏用盡之後好心收留了對方。
那位老人家的脾氣似乎相當冷硬孤僻,瞧著他的眼神總讓連城有種虎口奪食的驚恐感;可相對於此,那位容貌清秀的淩姑娘卻有著連城這輩子所瞧過最明亮的笑顏……再加上落落大方的舉止和言詞間的開闊氣象,以及明眸中慧黠和洞察人心的玲瓏心竅,不過半個時辰的相處,從沒遇過如此女子的連城便以徹底為之迷醉,甚至都還在心底悄悄估算起了追求對方和搞定爺爺他老人家的可能。
只可惜他的美夢,在不到半個時辰的光景後便徹底破碎了殆盡。
那個「老人家」,不是「爺爺他老人家」,而是「少谷主他老人家」;那個讓他心動了半個時辰的「淩姑娘」也根本不是個姑娘家,而是月前曾同他有過短暫交集的那位神秘高手「淩曄」。
他這小小的一次英雄救美,卻是將兩尊大神請回了家中。
當然,少谷主他老人家平安無事,對連城來說自然是天大的喜訊——在他kan來,不論流影谷給西門陽之流搞得再怎麼烏煙瘴氣,只要有少谷主他老人家在,想扭轉一切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罷了。像連城這樣的流影谷中下層子弟大多對西門曄有著一種近乎膜拜的盲目信任,所以當西門曄要求他不得聲張此事以便暗中調查西門陽等人的惡跡罪證時,重新尋回了使命感的連城當即以祖宗八代及自個兒的性命為擔保立誓,將不計代價盡一切可能完成主子所交付的使命。
——雖說到目前為止,除了將谷中發生的大小事盡數轉述給少谷主他老人家外,他所被交付的「使命」,也就只有替主子的潛伏打掩護、並利用他眼下的「閑差」將一些消息傳遞進東苑而已。
最開始,多年來一直隸屬於行動部門的連城還對這樣的情報工作懷著相當好奇跟熱忱,卻直到實際施行後,才知道自個兒的任務根本與驚險、刺激、神秘無緣。
所謂的「傳遞消息」,指的是事先準備的臺詞,然後在經過谷主療傷休養的靜室時像個呆子般小聲地碎碎念出內容;至於打掩護,說穿了便是幫忙圓謊,盡可能地確保這對「祖孫」的身份不至於露出任何破綻……按說以這兩位謹慎的作風,掩護工作本也稱不上如何困難。可那位淩少俠的「姑娘」身份和先前自個兒「英雄救美」的勇敢事蹟,卻讓這理應輕鬆愉快的任務徹底成了折磨——事實上,連城這一個月「痛並快樂著」中的「痛」,十有八九便是源自于此。
望著已在前方不遠處的小小宅院,思及四近三姑六婆的關切探問、和那幾乎已成例行公事的、自家主子如刀般銳利的目光,連城只覺胃部一陣痙攣,背上亦已不由自主地冒起了陣陣冷汗。
由於顧忌著「姑娘家」的清白名聲,這兩尊大神只在連城家停留一宿後便另尋居處搬了出去——先前那盤纏用盡什麼的本就是用以留連城相談的說詞——可連城身負使命,自然少不得時常登門拜訪……二人先前購置院落本就是由連城做的保人和仲介,那英雄救美的事蹟也已由「淩姑娘」之口傳遍了鄰里。如此一來二往,鄰居們固然不曾對連城日日登門的「熱情」產生疑心,卻也理所當然地萌生了一些「美麗」的誤會。
——他們將連城視作了那位開朗活潑的「淩姑娘」的仰慕者,正不斷努力想方設法地說服那位脾氣怪異孤僻的老人將孫女嫁給他。
也正因著這個誤會,連城每次只要登門,都不免會遇上來自各方鄰里的關切。從「進展如何」、「佳期如何」之類的探問,到對於他「未來姻親」孤僻性格的抱怨,諸般種種、不一而足,總能讓連城由初始的傻笑點頭一路演變到後來的倉皇進門,來勢之洶,自不消說。
偏生這還不是全部。
淩少俠在場時還好。若是遇著淩少俠外出、必須由他單獨同少谷主彙報時,情況便只能用一個慘烈來形容了。
他不僅得時時承受少谷主身上那屬於一流頂峰高手的迫人氣勢,更得面對著少谷主冷峻嚴厲的俊容和如刀的目光回報一日的工作和所得……最開始的時候,他甚至連完整回答出一句話都無法。如今情況雖已大有好轉,心底的「陰影」卻已再難抹去……對如今的連城而言,少谷主雖依舊是他心中最最崇敬的人,可與崇敬相同程度的畏懼,亦已牢牢根植在了他心底。
而這,自然是以前隔著層層上峰在少谷主手下工作時怎麼也無法想見的。
他很清楚少谷主必然是有意磨煉他的心智膽氣才會有此作為,也知道這樣的機會十分難得,怎麼說都該好好把握才是。可一想到那張連偶有的微笑都帶著冷峻氣息的俊美面容,連城還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同時無比佩服起了那個瞧來不過二十出頭,卻有膽子同少谷主硬碰硬且直呼其名的青年。
只是不論他心下如何糾葛,今日這一趟卻是說什麼都得去的……也因此,帶著萬般無奈地一聲歎息後,連城終還是鼓起了勇氣、上前敲響了小院漆料斑駁的大門。
「淩姑娘,在下連城!」
「連大哥麼?我正忙著呢!請自個兒進來吧!」
聽的院落裡傳來的應答之聲時,連城幾乎是本能地松了口氣,卻又旋即因自己的沒用而一陣懊惱……又是一陣輕歎、逼著自己將這些雜緒扔出腦海後,連城依言自行進到了院裡,而後熟門熟路地一路尋到了二人平時最常呆著的書房中。
「屬下連城,參見少谷主、淩少俠。」
以他對西門曄的崇敬,進門後的跪拜大禮自是從來不曾省略的。至於對淩冱羽麼,這名直心眼兒的流影谷漢子雖一直摸不透此人的來歷,但見青年實力高超、氣宇不凡、和自家少谷主有是平起平坐、地位相當,這禮節自也不好含糊,索性便朝兩個人一道拜了。
——他雖也知道「淩冱羽」此人的名頭,但一來從未見著「淩曄」出劍,二來見著青年和自家主子相處和睦、怎麼瞧都像是極親近的朋友而非仇敵,是以也從未往這方面留心。
流影谷內階級森嚴,身為少谷主的西門曄對此等上下之別早就習以為常,自然不覺得連城的大禮有什麼問題;可無辜受「池魚之殃」的淩冱羽卻非如此……即使在他身為行雲寨三當家的那些年,手下人對他雖然恭敬,卻也沒那麼多禮節規矩在。而連城不僅不是他的手下,還曾熱心地幫了他一把,卻因西門曄之故而將稱呼他的方式由原先的「淩兄弟」升級作了「淩少俠」,青年心下彆扭之情自不待言。
只是他雖然也曾同連城提及這些,但連城對西門曄的崇拜之情可說是根深蒂固、容不得半點逾越,卻是說什麼也不肯將他「降格」的……對方如此堅持,淩羽自也不好強迫。是以他心中雖覺無奈,卻也只能在連城行禮時稍微側身避讓,同時暗暗哀悼這份還沒真正建立便給徹底扼殺的友誼而已。
也在他心生感激的當兒,西門曄已是微微點頭受了連城的禮,而在見著下屬起身後淡淡揚眸,雙唇輕啟:「何事?」
「啟稟少谷主,是……是谷主發話了。」
「喔?」
聽得入耳的「谷主」二字,西門曄雙目一挑,當即合上了手中的書冊凝神望向了對方:「你且細說。」
「是……今日正午過後,谷主遣人召屬下入靜室,明面上是讓屬下搜羅一些有助於調理內傷的藥膳食譜,實則卻暗中傳音讓屬下明日一早領淩少俠入內相見……谷主只是命屬下務必將人帶到,並未說明目的何為。」
「只有這些?」
「是。谷主僅交代了這些,並未有其他吩咐。」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明日清晨再來接人。」
「是。屬下告退。」
知道了少谷主必然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商議考量,大感解脫的連城自也不再多留,一個行禮後匆匆退出了書房……耳聽那足音漸遠,直至外頭大門開合的音聲響起後,仍處在錯愕之中的淩冱羽才緩緩轉頭,將目光對向了身旁因父親的傳言而微微皺起了眉頭的流影谷少谷主。
「怎麼會是我?」
對此完全摸不著頭腦的青年有些困惑地道,「令尊有什麼須得特意見我的理由麼……不會是你在給連大哥背的臺詞里加了什麼『料』吧?」
「……相信我。對於這點,我和你一樣不解。」
知道對方話中的「料」字所指為何,西門曄微微苦笑了下,原先端坐案後的身子卻已站起,略一傾前抬臂輕輕攬上了正自隨性地坐于桌沿的青年。
感覺到那溫柔環過肩背的力道和溫暖,淩冱羽微微顫了下,幾分薄紅浮上面頰,卻終究未曾避開,只是長睫輕搧、眼簾微垂,又道:
「是因為不放心讓連大哥傳遞重要情報麼?可若是有什麼要事想轉達或詢問,讓你親自前去不就得了?」
「也許是擔心我暴露了身份吧……流影谷內熟悉我身形樣貌的人太多,若給人碰著,少不得會因此而泄了形跡。」
「也是……」
聽對方說得確實在理,淩冱羽雖仍未能完全釋懷,卻仍是一個頷首作出了應承:「既然如此,明兒個我就隨連大哥一道去吧。只是你可得給我惡補一些禮儀規矩什麼的,免得在細節上出了差錯,徒然壞了大事。」
「嗯……這個部分晚上再連同谷內的建築地勢一道給你講解吧。咱們先繼續剛才的討論。」
「好。」
連城前來拜會時,二人才就海青商肆近月來的商業活動和資金流向討論到一半,眼下中斷的因素沒了,一切自然照舊進行。
只除了彼此已然拉近的距離和相互接觸的肢體——一如這一個月來的每一回。
有那番全無預警遭襲的經歷在前、流影谷正由西門陽「當家」的事實在後,對好不容易脫離險境的西門曄而言,妄圖像以往那樣繼續利用流影谷的資源進行情報搜集自然是十分冒險的事兒……也因此,同淩冱羽一同回到京城後,除了偶然遇著的連城和透過連城聯繫的西門暮雲之外,他便未再同任何流影谷之人進行接觸,而一應情報工作,也由往日「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自在便捷轉為了徹底的自力更生。
現今他所關注的事情大抵有三項:一是流影谷內部的人員調動,從職位更迭到任務調派均包括在內;二則是流影谷與京中各組織勢力的往來變化……留心這二者的目的,自是為了揪出那些個已隨西門陽的上位而浮出水面的敵對勢力,並由谷內的情況轉變來推算四皇子一脈行動的時機——不論海天門打算讓流影谷在奪嫡事丅件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都必然會在日常行動的安排上有所更動。而以西門曄對流影谷諸般事務的熟稔,瞧出這些異常自然再容易不過。在人力有限的情況下,由方便取得的情報和相應成果的方面下手,無疑是較為明智的打算。
至於他所關注的第三件事,便是海青商肆的產業分佈和資金運作了——要想徹底剷除長年潛伏于暗中的海天門,作為其經濟命脈的海青商肆自然是調查的重中之重。
流影谷內部的消息,理所當然由連城負責搜集。這名耿直的漢子或許不是一名優秀的情報人員,但他在流影谷內人緣不錯,能聽到的閒言碎語自也不少——和明面上可能造假的調令指派相比,這些個摻雜著個人情緒的隻言片語往往存在著更多真實。只要取得消息的人擁有足夠的分析判斷能力,自然有辦法從中拼湊出事情的全貌。
而西門曄在這方面的能耐當然無庸置疑。
至於探查海青商肆的部分,則是由淩冱羽一肩挑起——青年並未主動與海青商肆的人進行接觸試探,而是以日常閒談為掩飾,對其貨物進出與人員往來加以瞭解。西門曄負責指示相應的調查重點,淩冱羽則進行實際的接觸和問訊……流影谷少谷主的洞察分析之能配上前行雲寨三當家的過人親和力,諸般情報自是手到擒來。
當然,能從這些管道獲取的畢竟是外頭的跡象,要想得到更進一步的細節和證據,仍是少不了一些個摸黑夜探、潛伏偷聽之舉的。而西門曄一方雖人力有限,卻勝在平均實力高超——掌握了招意的淩冱羽也多少構得上一流頂峰——有心算無心下,只要不是傻傻地撞進海天門大本營去,爬爬屋頂,聽聽壁腳什麼的自然不在話下——西門曄雖缺乏類似的「經驗」,但有淩冱羽這個潛跡匿蹤的能手指點,連著幾趟「夜訪」下來,倒也逐漸有了幾分手感、進行得有模有樣起來。
二人入京落腳之後的生活,大抵便集中在這些個搜集、分析情報的行動上。
以西門曄為主導,淩冱羽從旁輔助,彼此通力合作下,雖只一個月的光景,卻已足以讓他們掌握到了不少關於海天門和海青商肆勢力分佈的情報。
而這些,對即將展開的反擊而言無疑是重中之重了——再沒有那些個「家族」在背後掣肘暗算的西門曄,耀眼之處自然遠非昔日那個為謊言所包覆著的「霍景」能及。
望著身旁眉尖微結、猶自思量這海青商肆金錢流向的男人,憶及這一個月來的忙碌和充實,淩冱羽只覺那曾一度給摧殘殆盡的風發意氣和躊躇之志已然再度充塞于胸,那份始終未能完全拋棄的仰慕和崇敬,亦化作了青年曾極力排拒否認的情思、徹底佔據了他全副心神——
「冱羽?」
便在此際,熟悉的沉沉喚聲響起,拉回了青年本已有些渺遠的思緒。淩冱羽回神定睛,但見西門曄不知何時已將目光由書冊上移了開,正半帶探詢半帶關切地望著自己,眉眼間更是添上外人——便如連城——決計無法想像的溫柔色彩……瞧著如此,青年心神一顫,一股就此靠入對方懷中的衝動驀地升起,卻又在片刻遲疑後、強逼著自己扭過頭、別開了視線。
「抱歉,一時走了神……什麼事?」
「……調查海天門的行動,就到此為止吧。」
見淩冱羽不願多提,隱約猜到他心思的西門曄自也不便追問,輕輕頷首後道出了先前出言相喚的目的。
只是如此話語顯然大大出乎了青年意料之外,一時不由得一陣錯愕,原有些偏了的思緒也立時給拉回了正事上:
「為什麼?一切不是進行得好好的麼?怎麼突然——」
「並非突然。先前我便以多少考慮過該適時抽身,只是今日終於下了決心吧。」
頓了頓,見青年神情間猶自一派困惑不解,西門曄遂于略一沉吟後,稍加組織了思緒,接續著開了口:
「這些日子以來之所以用那種四處探問的方式來調查,本身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如此手段,用上一時還可,時間一長卻不免要露了形跡——眼下的對手可是對這些檯面下的活動最為精擅的海天門,橫豎相關的情報也已探的差不多了,自還是見好就收為上。」
「……話雖如此,可真正讓你驟下決定的,還是令尊今日的傳言吧?」
「真懷疑天下間究竟有什麼事是我瞞得過你的。」
因對方的敏銳而回以了一個稍嫌曲折的稱讚,向來以冷沉難測聞名的流影谷少谷主帶著苦笑地一聲歎息。
「我確實不清楚父親的用意。但就如同你面對白冽予時的態度……對我而言,父親的任何作為都必然有他的道理,只是出於考驗或其他目的而未曾直言而已……問題只在於我是否能把握到之間的關鍵。」
「而令尊在你我回京近一個月後才終於有所回應,還做出了要求我前去這樣難以理解的要求,自然成了你眼裡某種暗示的跡象。」
「正是。」
「原來如此。」
有了那麼個生動且易於理解的類比在前,心有戚戚焉的淩冱羽自然很輕易地便接受了他的說詞。
只是接受歸接受,一想到這近一個月來讓他頗有收穫和成就感的工作便要就此告終,青年心下卻仍不可免地起了幾分失落和茫然——可這樣的心緒,卻旋又在意識到「情報工作終了」這樣狀況代表著什麼後,化作了滿心的振奮和冀盼。
「那麼之後呢?」
原已別開的容顏再度轉回,他眨了眨眼,對向男人的眸光燦如明星:「咱們既已獲取到合用的情報,接下來要考慮的就是行動的問題了吧?」
「不錯……眼下須得擔心的,便只有具體的行動細節了。流影谷的部分,父親已經暗中收攏了那些個被西門陽排除異己的原核心子弟,屆時只需我父子二人登高一呼,整個流影谷的歸屬自然是手到擒來。」
西門曄這番話聽來似乎過於想當然耳了些,可見識過連城的那股子狂熱勁後,淩冱羽對此卻是再不會有分毫懷疑的……相較于此,更令他在意的,是西門曄演完「王者歸來」後可能對整個局勢造成的影響。
「這麼說來,奪回流影谷之日,也就是正式發動對海天門的剿滅行動的日子了?畢竟,如此大的動靜是斷無可能瞞過海天門的。若因此打草驚蛇讓他們提前轉移,這些日子來的辛苦可就白費了。」
「嗯。所以這部分的時機必須掐得十分準確,不能讓海天門有足夠的警覺和反應時間,卻又得確保流影谷能在清剿海天門時起到足夠的作用……畢竟是聯合行動,這些部分還須得和碧風樓及擎雲山莊方面討論過才成。」
西門曄之所以提「碧風樓及擎雲山莊」,而非「東方煜及白冽予」,自是因為至今依舊沒能得著二人消息的緣故了——明白這點,聽著的淩冱羽眸光一暗,原已升起的雀躍,亦隨之轉作了濃濃的憂慮。
這近一個月的時間裡,他雖因顧忌著海天門可能會派人監視白樺設于京中的據點而未敢與之聯繫,卻單從江湖上沸沸揚揚的傳言和摯友白熾予已被召回山莊這點便能瞧出事情的嚴重性……雖說經過西門曄分析後,他也不認為關清遠會狠毒到對自個兒的外孫下殺手,可遲遲未能得著進一步消息的煎熬感,自是令青年怎麼也無法釋懷了。
思及那個他很幸運地未曾見過、大名卻已如雷貫耳的絕世高手,以及雙方彼此為敵的事實,青年雙眉微蹙,而在片刻思量後、若有所思地開了口:
「師兄曾提過,海天門的興衰存續全系于關清遠一身。即使我們暫時拔除了海天門的勢力,只要有此人在,就依然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海青商肆』出現。也就是說,要想將海天門斬草除根,就得將此人也一併除去才——」
「但那是不可能的。」
青年的音聲未完,便給一旁的西門曄略帶無奈卻又無比肯定的一句打了斷,「能擊敗宗師的,只有宗師。可當今天下間,又有哪位宗師的實力能與關清遠匹敵?」
「这……」
淩冱羽一瞬間本想說「魏雲生」三字,可思及師祖根本不可能為了這些「小事」離谷後,自也只能試探性地語氣一轉:「那……聯手合作呢?」
「你是說——」
「令尊、莫前輩、東方前輩,如果找得到人的話就再加上師父……四位宗師出手,就算打不贏,至少也能成功牽扯住他吧?」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問題就在於是否能順利實行了。若有白冽予仲介,事情想必會容易許多。」
會這麼說,自是惦及自個兒那位勁敵某種程度上用「生猛」形容亦不為過的關係網之故了。只是他如此一提,卻不免又牽動了淩冱羽本已給稍稍轉移了的心思,清俊面容之上因而一陣消沉。
瞧著如此,西門曄心下一緊,而在片刻遲疑後,原先輕覆于青年背上的掌轉而環過腰際,將那同樣染著幾分消沉氣息的身子一把擁入了懷中。
「放心吧。」
他輕聲道,敘述的音調是足以讓連城驚掉下巴的溫柔而平穩,更隱隱帶著幾分安定人心的力量:「興許白冽予早已脫困,只是消息仍未傳到而已……若是如此,只怕他此刻也正擔心著你我也說不一定。」
「……嗯」
「且就像方才說的……具體的行動計畫還須得同東、西二方討論一番,不論商議的物件為何,作為連絡人的你和合作方之一的我都是必然得親身赴會的……如今既已將查探海天門之事告了個段落,啟程南行便也是近幾日的事了。屆時,只要出了流影谷地界,你我沒了那麼多掣肘,自然可以放心聯繫擎雲山莊、好生確認一下白冽予的狀況了。」
「……也是」
知他說得在理,淩冱羽心境雖仍難以完全平復,情緒間的低落卻已多少淡去了幾分——只是這下憂思得緩,原先給分散了大半的注意,自也不可免地落到了某些他先前無暇留意的事情上頭。
便如現下正環抱著周身的溫暖。
早先二人藏身東郊之時,淩冱羽對西門曄的碰觸便已十分沒轍,如今彼此相處日長,己身心意又已在入京那日轉趨明朗,自然更談不上有何招架之力了——不說別的,單是先前彼此仍維持著相當距離之時,他想控制住就此上前靠入西門曄懷中的衝動便已十分不易,更遑論已然置身于對方臂膀間的此刻?感覺著那緊鎖于腰間的力道、傾聽著隔衣透來的穩實心音,淩冱羽雖依舊沒能完全克服心障順勢抬臂回擁住對方,卻也同樣再沒能升起分毫抗拒的心思。
此時、此刻,佔據了他全副心神的,是與眷戀、仰慕同樣深刻的沉醉。
——儘管這樣的沉醉,完全是建立在以「合作」為藉口、暫時擱下舊有仇怨的基礎之上的。
——儘管他……一直有意無意地不讓自己去深思那些。
靜靜倚靠在西門曄懷裡、沉浸于這個被自己預設著排除于「輕薄」範圍之外的擁抱中,不覺間,青年已然合上了雙眸,原先靜靜擱放于身側的掌,亦已稍抬著輕輕揪住了對方的衣衫。
——一個並非回擁,卻蘊含著同樣情思的舉動。
明白這點,西門曄心口一熱,雙臂一緊,一瞬間有心想問問青年是否能惠賜一吻,卻終還是在顧慮到對方的心境後,逼著自己壓下了驟然湧升的渴望。
正所謂欲速則不達,他好不容易才一路循序漸進至此,自不會允許己身因著一時情動而有自毀長城之舉……橫豎來日方長,行事自還是穩紮穩打些得好。
思及此,又自定了定神後,同樣有些沉迷的流影谷少谷主才逼自己鬆開了這個擁抱,轉而同懷中青年介紹起了流影谷內部的諸般配置。


【第十四章】


——淩冱羽雖早在戲弄西門曄不成並因而自食其果時便已多少有了覺悟,這一個月來的戲也演得還算順暢,可當他醒悟到為了成功延續這個偽裝,自己必須穿著女裝、以「淩姑娘」的身份前去見傳說中的流影谷主西門暮雲時,這個向來敢做敢當的青年卻仍不免起了幾分就此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的衝動。
按說以青年至少認識三個宗師級高手的「閱歷」,面對這個暫時算得上友方的流影谷宗師本也不至於如何緊張。可西門暮雲的性情光從其子身上便可想見一二,自個兒和西門曄如今又關係曖昧,這人見起來自然是說多彆扭就有多彆扭了——偏生他還躲不過,也萬萬不能躲。
好在送他出門時、同樣意識到這一點的西門曄面上那種半是尷尬和半是無措的表情大大逗樂了淩冱羽,這才讓青年多少放鬆了些許,不至於生出多少臨陣脫逃的衝動。
而今,借上呈藥膳食譜為由進入流影谷的他已然來到了東苑的靜室前,與那位縱橫北地多年的流影谷谷主僅有一牆之隔。一個深呼吸試著平緩下越漸急促的心跳後,身著一襲淺湖綠色衣裙的黃泉劍門徒已自提步上前、隔著木門恭聲道:
「民女參見谷主。」
之所以未曾報名,自然是那「淩曄」的化名實在太引人遐想的緣故了。橫豎進了裡頭還是得再正式拜會一遭,眼下倒也不算太失了禮節。
青年略加運功變化了的嗓音初落,耳邊便已驀地響起了簡短的「進來」二字。知是長者出言傳音,淩冱羽先是故作訝異地微微瞪大了眼,而後方猛然醒覺般依言推門進到了靜室之中。
靜室內的裝潢擺設十分樸實——甚至可以說簡陋——沒有任何的掛畫或裝飾,只有平整的木質地板、四面灰白的牆壁和牆邊全無雕琢的粗實矮櫃。如非青年認出了自個兒腳前地板乃是由黃花梨木鋪成的高級貨色,那個粗實矮櫃亦是由一整塊白蠟木挖空所製成、一體成形全無接縫,只怕還真會以為這位理應從小浸染于世家講究習氣——就如其子西門曄那般——的流影谷谷主有了什麼農家樂之類的嗜好。
當然,房舍的佈置如何全是其次,只要此間主人依然是西門暮雲,這間靜室就算真表裡如一地簡陋若農舍,也是斷不會有人敢因而心生輕慢的……望著此刻正閉目盤膝靜丅坐于蒲團之上、外表瞧來約五十許的中年男子,那張雖不若西門曄俊美、卻也有七八分神似的面龐讓青年輕易地便確認了對方的身份,當即抱拳深深一禮,恭聲道:
「晚輩黃泉劍門下淩冱羽,應西門谷主之邀前來拜見。」
這便是正式見禮了。之所以不說「奉命」,自是因他既不屬於流影谷,和西門曄也不相統屬的緣故了……面前長者周身雖隱隱透著一股直入人心底的迫人威勢,可淩冱羽畢竟也是見過世面的人,緊張歸緊張,卻是不會因此而有分毫戒懼畏怯的。
聞聲,西門暮雲緩緩睜眼抬眸,而在瞧清了青年此刻的女子裝扮後微微眯起了眼,雙唇輕啟:
「這身衣衫……是曄兒給你選的?」
「是。」
除了最開始那套淺蔥色的衣裙是淩冱羽自個兒「強買」來的外,之後替換的衣裳都是「爺爺」押著連城出去買回來的,故有此言。青年對這些本來就沒什麼講究,最多也就是因聯想到東方煜和自家師兄間的類似「事蹟」而有些心亂,其餘卻是不怎麼在意的——只是見著長者如此表情,思及自個兒和西門曄間的諸般糾葛,青年應著歸應著,心下卻仍隱隱起了幾分忐忑。
可西門暮雲卻未再針對這點多說什麼,僅一個眼神示意他上前就座。淩冱羽終非畏首畏尾之人,遂在除了鞋後整整衣襟、依指示于長者對側丈許處跪坐了下。
「聽說你和白冽予是師兄弟?」
淩冱羽屁股才剛落上腳跟,便聽得前方長者冒出了如此一句。似乎與「正事」無關的問題雖令青年起了幾分疑惑,卻還是十分乖巧地一個頜首:
「是。我們是同門師兄弟。」
「同門?」
敏銳地覺察了青年所用的辭彙,流影谷谷主略一挑眉:「聽你話意,他並非黃泉劍聶揚之徒?」
「師兄的授業恩師乃是師伯醫仙聶曇。」
「聶曇麼……此人在醫道之上確實出類拔萃,在武道上卻不過爾爾。能有這麼個未及而立便已觸著宗師境界的弟子,倒是他沾光了。」
以聶曇止步于一流頂峰的實力,西門暮雲這番評論雖然不怎麼客氣,卻也算不上托大——只是那句「已觸著宗師境界」卻令對坐著的淩冱羽聞聲一震,而在意識到某種可能性之後瞬間瞪大了眼:
「前輩莫非是……已得著師兄的消息了麼?」
「喔?你因何有此一問?」
「晚輩雖曾將此事告知西門曄,但他每日吩咐連城稟報的臺詞晚輩都曾過目過,其中卻未有一句提及此事……如此一來,能令得前輩知曉此事的,自然只有其他管道了。」
擎雲山莊高層方面雖也清楚這一點,可若西門暮雲派在山莊的間諜真能觸及到如此層級的秘密,又怎會給「白冽予」騙了那麼多年?順之推想而下,答案便也只剩下那令得青年萬般振奮的一個了。
可西門暮雲卻沒有馬上回答。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盯著青年瞬間明亮起來的容顏、燦亮如星的眸子,以及唇畔無比明朗燦爛的笑意。直到這樣的注視久到足以讓淩冱羽再次由振奮回到忐忑——同時暗暗在心裡叨念起西門曄——後,這位流影谷的鎮谷宗師才一個頜首,淡聲答道:
「你倒是敏銳……半個月前,十三聯會趁擎雲山莊九江分部人力稀缺時前去『挑戰』,卻被事前得知消息的白冽予當眾擊潰。十一名一流高手齊上亦非他一合之敵,在場的唯一一位一流頂峰——荊刀門王長生也在見著他出手後失了膽氣,不戰而敗。白冽予的真實實力已然傳遍了整個江南,消息到谷中想來也就是這三五天的事兒了。」
「原來……太好了……」
聽師兄不僅平安無事,更放棄了一貫的隱忍作風正式站到了台前,對此冀盼已久的淩冱羽自然喜上眉梢,如非顧忌著在西門暮雲面前失禮,只怕他早已立馬跳起來瘋狂慶祝一番了。
當然,淩冱羽雖非內斂之人,卻也是懂得收斂的識時務之輩。也因此,饒是他心下依舊雀躍萬分,面上的喜色卻只維持了不到小半刻便已恢復了先前的平穩,略一躬身再度朝西門暮雲行了個禮。
「謝前輩告知,冱羽不勝感激。」
他恭聲道,卻又在憶及西門暮雲先前的言詞後、猛然明白什麼般地語氣一轉:「前輩能如此先他人一步知悉此事,想必仍有所憑藉吧?」
「不錯……這也正是今日召你來此的緣由。」
西門暮雲本來就是有意考校才會在言詞間露出破綻,如今見青年已然覺察,自然沒有繼續隱瞞的道理。當下自身後的矮櫃中取出一個精巧的金屬盒子遞到了青年身前,淡淡問:
「這些年來我諸般作為的目的,曄兒想來也已猜到了大半吧?」
「是。他曾說前輩之所以假作療傷隱居不出,便是為了借此誘使某些利欲薰心之輩上鉤一舉切除毒瘤。」
「確實。」
流影谷谷主一個頜首,「這些年來,我一方面將谷中諸般事宜交由曄兒處理,一方面卻也暗中建構出了一套獨立于流影谷之外的情報網路。如今曄兒既打算將計就計繼續隱于暗中,這套情報網便也是時候交給他了。他所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在這個盒子裡,開闔的方式也唯有他知曉……此物甚是緊要,便須得由你代為轉交了。」
「冱羽明白。」
淩冱羽恭聲應道,心底已然多少明白了長者指名讓自己來此的理由。
如此重要的物事,直接交給本人無疑是最保險的方法。可西門曄顯然不適合在流影谷冒頭,讓連城代為轉交聽來又不怎麼合適,那麼唯一能擔上這份重任的,便也只有身為西門曄救命恩人、且深得其信賴的自己了。
見青年小心翼翼地探手將盒子收進內袋裡,西門暮雲點了點頭,又道:
「你便告訴曄兒,這套情報網既已轉移給他,該如何處置運用便由他全權決定了。你們南行之後,同擎雲山莊謀定的任何計畫俱可借此傳遞回來……谷中可用的人力我會在這之間處理妥當,讓他在謀算時莫要因那幾個跳樑小丑而束手束腳,墮了我流影谷威風。」
最後一句顯然是有那麼幾分比較的心態了……思及長者先前提及師兄實力時的口吻,以及其曾和白毅傑較勁多年的事實,淩冱羽心下了悟之余,亦不由得對西門曄升起了幾分同情。
好在西門暮雲也只是順帶提及,並沒有就此事大做文章的意思。如此交代了番後,他也不再多說什麼,只道:
「要交代你的便只這些……回去時莫要繞道亂逛,省得出了什麼事又橫生枝節。」
如此口吻聽來多少有那麼幾分盯小孩的味道在,可思及對方多半是擔心自個兒懷中的金屬盒子遺失,青年倒也不至於因此而產生什麼不快。當下已自起身行禮,同面前的長輩道出了別言:
「是。那麼冱羽便就此告辭了。」
「嗯……回去吧。」
該交代的都已交代完了,當然沒有繼續留人相對兩瞪眼的道理——聞言,又是一禮後,得著長者應諾的青年也不再多留,穿上鞋子便即離開了靜室。
只是他才剛將門帶上往外走出幾步,那如今已熟悉少許的音聲卻已又一次於耳畔響起,淡然的音聲聽起來卻似意有所指——
「什麼身份,就該做什麼樣的打扮。告訴曄兒,莫要光顧著打扮人,卻忽略了一個身份階層應有的穿著為何。」
像是在提點他們多加注意身份掩飾的話語,可那「莫要光顧著打扮人」一語卻令心中有鬼的淩冱羽聽得冷汗涔涔,對因故未能來此的西門曄也不可免地起了幾分埋怨——若非存著這份彆扭的關係,他又何須因西門暮雲的三言兩語便時不時心驚肉跳一番?好在西門暮雲無意就此為難于他,如此一句罷便再無了動靜,這才令青年得以穩下心神提步離去。
以他的識路本領,眼下雖已無連城帶路,回程的路卻仍稱得上是頗為順暢的——東苑所處的位置本就偏僻,今兒個流影谷又似有什麼要事發生,一路上見著幾個實權部門的子弟都正匆匆的往他處趕,自然沒有那份閒心來打理淩冱羽這個瞧來沒有分毫威脅性的「姑娘」。
淩冱羽雖有些好奇究竟是什麼事兒引得這些人如此騷動,可西門暮雲的告誡言猶在耳,懷中擱著的物事也確實至關緊要,便也熄了好奇的心思。
只是他這一路行來,從流影谷內到流影谷外,騷動的情況卻是不減反增,連一般老百姓也都神色緊繃地議論著什麼。「殘忍」、「過頭」、「若是少谷主還在」之類的隻言片語不斷響起,饒是青年依舊未曾改變自個兒徑直回「家」的行程,心下卻已對這騷動的源頭越發在意了起來。
——幾分不安,亦隨之蔓生於心。
「對我而言,父親的任何作為都必然有他的道理,只是出於考驗或其他目的而未曾直言而已……問題只在於我是否能把握到之間的關鍵。」
「回去時莫要繞道亂逛,省得出了什麼事又橫生枝節。」
不期然間,分出於那對父子的話語、驀地于腦海中響起。仿佛受此牽引,淩冱羽足下腳步雖未有半刻停頓,思緒卻已不由自主地飛快轉了起來。
——如果說西門暮雲的每一個言行舉止都自有其用意,那麼他會要求連城一早便接自個兒到東苑去,又刻意將簡單的「轉交」延長為好一陣子的談話,是否也存著考校之外的其他心思?
——而那番讓自己莫要繞道的言詞所指,是否也遠不像自個兒所認為的那般簡單?
便也在青年心思急轉的當兒,那漆料斑駁的大門已然入眼。見「家」已然在前,淩冱羽本待擱了雜緒入門同西門曄交代先前同其父的一番對談,不想鄰舍的三姑六婆此時正巧出得門來,見著「淩姑娘」在前便是一聲招呼:
「淩姑娘,你今兒個出門甚早,不會是給那連大爺帶去看斬首了吧?」
「斬首?什麼斬首?」
聞言,淩冱羽心下警戒大作,先前流影谷內外四處騷動著的情景乍然浮現于腦海:「莫非是……那流影谷做了些什麼?」
「是啊!我還以為那連大爺是流影谷中人,早早得知此事所以帶你去看呢!先前我出門買菜時聽著有人在吆喝要去看流影谷在午門前處決一個姓陸的、什麼……行什麼寨的賊首,只是我膽子小、怕見血,所以沒……淩姑娘?」
敘述的話音未盡,便因面前女子乍然刷白了的面容而轉為帶著幾分關切的一喚——可還沒等這三姑六婆之一進一步探問些什麼,那位才剛準備進家門的「淩姑娘」便已陡地一個旋身、竟是走回頭路往外頭直直奔了去!轉瞬消失于巷口的迅疾讓這名婦人一時瞧得傻了眼,不想便在她愣神的當頭、眼前已又是一道人影閃過,倏忽便已消失在了巷口!
後來那人動作極快,這婦人不過是個普通百姓,自然沒有看清的可能。只是她心下雖對「淩姑娘」的反應感到奇怪,可若為了此事而須得同那名脾氣怪異的老頭打交道,卻是怎麼樣也不肯的,是以當下也僅是有些不著解地叨念了兩句,而後便自顧自地忙活去了。
——也在此間,容色慘白的淩冱羽已然穿過無數胡同街坊,朝那位鄰居口中的午門急奔而去。在同階高手中亦稱得上出類拔萃的身法全力展開,縱使穿行于鬧市人行間,所餘下的,亦不過是風一般的淺湖綠色殘影罷了。
入京近月來,除了出外夜探時外,不願形跡暴露的淩冱羽從未在小院之外的地方施展過分毫武功……但此時、此刻,乍聞處決之事的他早已徹底亂了方寸,又豈有顧及那些的余裕?他甚至連西門暮雲先前的那番叮囑都已忘得徹底,心中唯一餘下的念頭,便只有儘快趕到午門、不惜一切地阻止行刑而已——
儘管他連確切的行刑時辰都一無所知。
儘管一切很可能只是徒勞。
——因為那個身陷囹圄、如今甚至可能已斷了性命的,是對他恩同再造的第二個父親。
若問及淩冱羽在這世上最為信任倚賴的人,答案可以是白冽予、西門曄,或是出外雲遊多時的恩師聶揚;可若問及這世上他最為感激的人,那麼答案毫無疑問地只有那麼一個。
前行雲寨大當家,泰山槍陸濤。
十四年前,是陸濤將他由滔滔江水中救起,也是陸濤為他打通了周身經脈、替他開啟了通往武學至境的道路。若不是陸濤,他不會認識徐老闆,更不可能因而得遇恩師聶揚、以及待他有如至親手足的師兄。若不是陸濤,只怕當年那個瘦弱幼小的孩童早已葬身于湍急河水之間,又豈有可能拜師黃泉劍門下習得一身好武藝,更遑論與西門曄聯手共謀、誅滅海天門?
沒有陸濤,就沒有今日的他。淩冱羽很清楚這一點,所以藝成離山之後,壯大行雲寨成了他唯一的目標。儘管以黃泉劍唯一傳人的身份,偏荒如嶺南遠不是適合他闖蕩發揮的地方,行雲寨的行事作法也不十分合他心意——畢竟是從小受白冽予薰陶培養出來的——淩冱羽卻仍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這條路,並由基層而始、在親身的體驗經歷之後,總結出了一系列讓行雲寨得以登上臺面、正式同柳林山莊分庭抗禮的改革手段。
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是:他的努力確實讓行雲寨在多年的沉寂後迅速登上了巔峰,但緊隨著巔峰而至的,卻是滅亡。
行雲寨的壯大和與擎雲山莊之間的合作招來了流影谷的注意,而他的不謹慎與愚蠢更將這份注意所化成的暗箭引入了行雲寨……建立在謊言與矇騙之上的「改革」成了行雲寨的催命索,而終導致了那日的滔天烈焰,以及陸濤等行雲寨高層盡皆淪為階下囚的事實。
在那之後,因西門曄的縱容而逃過一劫的他經歷了很多。曾徹底為仇恨蒙蔽的心境,亦在這連番波折後成了他再也無法解開的糾葛。他依然憤怒、依然懊悔、依然難以原諒西門曄曾有的欺騙,但卻也同樣體諒、同樣理解,並且在乎……甚至是到了今日的,深愛。
而且,更為深刻。
他擱不下心底的自責和懊悔,卻更擱不下那份早已烙印于心、刻劃入骨的情感。所以由師兄口中得知海天門之事、得知曾經為敵的他們必須暫時擱下恩怨歧見攜手合作時,淩冱羽心中雖然糾葛,卻也未嘗沒有松了口氣的感覺……再加上西門曄對陸濤等人的處置也僅是軟禁遊說,而未做出任何傷及幾人性命的舉動,自然讓青年暫且擱下恩怨不提的決定變得容易許多。
截至此時,他內心的情緒雖然糾葛,卻至少已經達到了某種平衡……可那一晚、西門曄重傷垂危倒臥于山洞中的身影,卻讓一切就此失了序。那份自行雲寨之事後便一直給他刻意壓抑著的在乎終於徹底脫韁,而終隨著西門曄的告白與彼此因故共度的時光逐漸顯露了真貌。
那是與西門曄相同的情思。
——他……也同樣愛著西門曄。
有共抗外敵的「大義」在前,彼此相通的情意在後,縱然心底的憤恨仇怨依舊難以磨滅,淩冱羽卻已順理成章地將之埋藏入心,說服自己在一切結束之前不再碰觸這些。他自欺丅欺人地沉浸在這些日子來彼此攜手合作的充實與親昵之中,卻從沒想過他有意無意逃避著的現實,竟會以如此突然而又殘忍的方式降臨在他面前。
——他為什麼沒有想到呢?
——為什麼沒有想到……流影谷既已不再由西門曄主事,陸伯伯他們的性命,便也同樣沒了保障。
這一個月來,他明明身在京裡,卻一刻也未曾起過營救陸伯伯他們的念頭。不是為了顧全大局而放棄,而是根本連絲毫念想都不曾勾起……因為他的全副心思,都落在了對付海天門和同西門曄之間的糾葛上頭。
直到今日。
直到……那徹底將他由虛假的美夢中打醒的、宛若刀割的字句。
「先前我出門買菜時聽著有人在吆喝要去看流影谷在午門前處決一個姓陸的、什麼……行什麼寨的賊首,只是我膽子小、怕見血,所以沒……」
伴隨著那再度于腦海中響起的話聲,淩冱羽只覺胸口氣血一陣滯塞,卻仍強自壓抑著直直沖向了已在不遠前的午門。路人的眼光、應有的謹慎什麼的都再也無法顧及,唯一佔據了他心房的,便只有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長者面影。
可他終究知道得太晚。
可他終究來得太晚。
——午門前,理應因處決而聚集的好事者已然散了大半,行刑時應有的排場亦已撤了個乾淨。如非此刻吊掛門前懸于半空的屍身,只怕淩冱羽還會以為一切不過是那名婦人的誤會。
可他卻寧願一切只是場誤會。
因為……眼下于處斬後仍給人惡劣地暴屍于外的,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長者面容……
原先疾馳的腳步一緩。青年怔怔地抬眸遙望著城牆上連鮮血都已凝結的屍身、沉靜閉目的頭顱,浮現于腦海中的,卻是那紅豔火光映照下的最後一別。
「走吧!冱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難道忍心讓陸伯伯連最後一絲希望都斷絕嗎?快走吧!若等其他人趕來,事情又要多生枝節了。」
——那個時候,陸伯伯明明已由他和西門曄的對話聽出了事情的始末,卻不僅未曾對他有分毫責怪,還帶著讓他不必介懷的笑出言要他離開……那雙筆直凝視著他的眼中蘊含著的,亦是再純然不過的關切……和不舍。
而他卻辜負了陸伯伯。
辜負了……帶給了他新生、並且始終堅定不移地支援、信賴著他的——
望著城牆上那曾無比熟悉、如今卻已頭身分家的身影,不覺間,青年蒼白如紙的面容之上,已然靜靜流淌下兩道滾燙的淚水……
「之前我就說了,我的位子你遲早要接下,這些問題你也終究是要面對的。這次既然有如此機緣,你就好好把握吧!只要覺得沒問題就放手而為,我和你田大哥都會在旁輔助……要真出了什麼問題,我們也會適時出手的。」
「今後的行雲寨,就要交托在你手上了。」
往昔的音容笑貌,對照著此刻再無一絲生氣的軀體……淩冱羽只覺喉頭一股腥甜漫開,雖勉強靠上牆沿穩住了略有些踉蹌的身子、平撫了一瞬間的暈眩,可那股仿若撕裂心肺的痛,卻已隨著不斷湧現的記憶徹底蔓延了開。
「陸……伯伯……」
不覺間,全無掩飾卻已異常幹啞的嗓音流瀉,青年本自停駐的腳步再次邁開,雖仍有些踉蹌,但卻是異常堅定而筆直地邁向了那懸掛著屍身的城門——他甚至連避開那些三三兩兩圍觀議論著的人群都不曾,而就那麼一步步徑直上了前、一步步迎向了那個給予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直到一股力道,乍然鎖住了他腰身為止。
突如其來的阻攔讓原有些失了防備的淩冱羽本能地便欲反掌相擊,不想還未來得及出手、頸後便是一道大力襲來。青年但覺後頸一痛,下一刻,他已是眼前一黑、就此失去了意識……


【第十五章】


「事情是昨日定下的。陽少也不知是想證明自己還是怎麼著,不顧他人的反對執意要行刑。」
「那暴屍又是怎麼一回事兒?」
「那個……我也是聽人說,好像是處決完後陽少讓他們做的。雖然連陽少自個兒的下屬都有人反對,說不尊重這樣一位高手,但還是……」
「……處刑當時,戒備十分森嚴?」
「是,陽少派了近百名好手在附近護衛,連暴屍之後都仍暗中遣人在附近巡守,像是生怕會有誰前來奪屍一般……」
「西門陽可曾明言?」
「不曾。」
「……連城」
「在!」
「你且將大門鎖死然後守在前院,沒得我命令不許離開,知道麼?」
「屬下遵命——不過、那個……」
「嗯?」
「淩少俠他老人家……」
「……你只需盡好分內之責便可,余事莫要多問。」
「是、是。屬下冒昧。」
「好了,去鎖門守著吧。」
「是!」
隔著緊閉的門窗隱隱傳入耳中的,是連城略帶惶恐的語調,以及西門曄比平時更來得沉重壓抑的音聲……聽出了二人聲調中的反常,淩冱羽本能地收攏了猶在半夢半醒間的意識便待睜眸坐起、出言探問,不想身子方動、後頸便已是一陣悶痛傳來。意料外的痛楚令青年不由得微微呻吟了聲,正尋思著自個兒究竟是何時挨了一記悶棍,不想緊接著浮現于腦海之中,卻是那讓他永難忘懷的一幕——
乾涸的鮮血、吊掛于城牆上的屍身與頭顱……那雙曾無比慈愛地凝視著他的眼如今已永遠闔了上,曾溫和地喚他「小冱」的音聲亦已永不復存。而他,卻沒能阻止一切、沒能救下那個給予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沒能……
沒能……見著陸伯伯最後一面……
他唯一見著的,是斷口血液已然凝結的遺骸。
堂堂行雲寨大當家、一代高手泰山槍陸濤,竟就那麼死在了一幫小人手裡,甚至還就這麼給人吊掛在城牆上暴屍輕辱……回想起自個兒給擊昏前腦海裡的最後一個念頭,淩冱羽也顧不得後頸的悶疼翻身下榻便欲趕到城門前將陸濤的屍身解下,不想人才到門口,房門便已由外而啟,西門曄略帶愧意、卻更多是冷厲肅然的面龐,亦隨之映入了眼底。
「那是陷阱,你不能去。」
許是明白了青年的盤算,西門曄一照面便沉聲開了口,同時反手迅疾帶上房門、拴上了插銷,「陸濤的事,我很抱歉……但我不能讓你冒這個險。」
「所以才將我打昏帶回?」
淩冱羽畢竟不是愚昧之人,瞧著對方如此態勢,哪還不曉得給自個兒一記悶棍的「兇手」是誰?當時他雖因心神劇震而失了防備,可能侵至他身邊都不引起他警覺的人,這天下間也不過寥寥三人耳……望著正以身阻擋于門前、神情間一派凝重的男人,思及見著陸濤屍身時湧升于心的種種情緒,他吐息一滯,而終是一咬牙、怒聲道:
「讓開!陸伯伯待我如此,我未能救他已是愧對,又如何能讓你流影谷的混帳那般折辱他的屍身?就算是山賊頭子,他也是頂天立地的一代義俠,斷不該遭受此等對待……不該……」
敘述的音聲至末已是哽咽,曾因突來的昏迷而中斷的淚水,亦再次滿溢著滑下了面頰……青年僵硬著身子含淚怒視著面前的西門曄,可得著的,卻只是對方無比堅決的一句:「不行。」
「你——」
「你還不懂嗎,冱羽?這件事從頭到尾便是海天門、便是西門陽的陰謀。他們許是因咱們先前的調查而察覺了異樣,這才以陸濤為餌引你出來。不論是四處吆喝著要處決人犯、或是極其惡劣地暴屍城頭都是引你上鉤的陷阱。你若去了,只怕還沒能放下陸濤的屍身,就先給西門陽埋伏的人手——」
「那又如何?」
可西門曄說服的言詞未盡,便已為淩冱羽略顯急促卻又冰冷異常的一句反問打了斷。入耳的言詞令男人不由得微微一震,但見青年迷蒙的淚眼中閃過一沫決絕、唇畔更已是一抹自嘲的笑意勾起:
「我這條命本就是陸伯伯救回來的,就是還了他又如何?你若不讓,就休怪我動手了!」
音聲初落,已暗自蓄勁的青年已是一掌擊出,竟是存著挾西門曄一起破門脫身的打算!明白這點,西門曄心下一緊,左手一抬一翻化解力道同時攫獲了青年右腕,有些急切地一喚道:「冱羽!」
只是還沒等他接續著說些什麼,右腕被擒的淩冱羽卻已猛地矮身靠前,卻是欲以整個身子的力道撞入西門曄懷中逼他放棄。饒是西門曄修為深厚,面對青年如此攻擊亦感十分棘手,只得一個千斤墜穩住下盤、同時將擒著青年右腕的掌一拉一帶,硬生生以力帶力弄偏了青年那一靠之勢的方向。後者見狀當即借勢旋身變招一腳踢向他腰際,不想這一式方起,便因西門曄先一步帶往他腰部的力道而戛然休止——
他的身子,已又一次半強迫地給西門曄攬入了懷中。
陡然緊密貼合的軀體讓任何招式都無了施展的餘地。淩冱羽心焦之下便待使勁掙開,可那雙緊摟于腰身的臂膀卻有若鐵鑄、牢牢地將彼此壓制得再無一絲空隙。幾番掙扎無果的青年因而朝對方投以了一個憤恨的目光,不想對上的,卻是一雙蘊涵著深深自責與憐惜的眸……
透過彼此相望的眼傳遞入心的情緒令瞧著的青年不由得為之一顫,雖旋即本能地別開了視線,掙扎的力道卻已減弱了少許。
「莫要管我了。」
淩冱羽低聲道,敘述的話音哽咽卻又堅決,「你阻得了我一時,阻不了我一世。除非你打算像當初押著我北上那樣封鎖我的真氣並以鐐銬加身,否則只要讓我覷得了任何空隙,我都會想方設法地前去——」
「冱羽!」
見青年如此冥頑不靈,西門曄心下急切,終忍不住略為拔高了音聲、語調無比沉痛:「你以為看你白白去送死,陸前輩會高興麼?在行雲寨的時候,即便他身處劣勢,唯一惦著的也依然是——」
「你還敢和我提行雲寨?」
因對方的話語而不可免地再次憶起了同長輩的最後一次見面,憶起了那已永遠消逝的、滔天的火光下殷殷期盼的慈和麵容,淩冱羽只覺胸口一陣劇痛漫開,連月來刻意忽視、埋藏著的情緒,亦再難壓抑地爆發了出——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那該死的計畫,陸伯伯又豈會身陷囹圄、任人宰割?是你滅了行雲寨!是你擒下了陸伯伯!若不是你,一切何至於此?陸伯伯又何至於死?而你卻來告訴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他高興?」
「那麼,你認為陸前輩會因為你去送死而高興麼?以你對陸前輩的認識、以陸前輩對你的關愛,你認為他會願意讓你去做傻事麼?」
即便那入耳的話語句句誅心,即便心底已因那不容逃避的指責而不住淌血,西門曄卻仍逼自己盡可能地冷靜了音聲出言回問道,「退一步說,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你說要將命還了他,可那般憑一時血氣愚蠢跳入陷阱的輕賤死法,值得上陸前輩一輩子為道義而戰的性命麼?」
他所言本就句句在理,如今一番質問下來,那鏗鏘有力的話語更有若連串重擊,硬是迫得氣頭上的青年徹底無了音聲,便是雙唇幾度張闔想再說些什麼,最終亦在無言可辯下緊緊抿了上……令人窒息的沉默彌漫于僵持的二人間,直到那清俊面龐上一度浮現的紅潮隨著時光的流逝逐漸褪去,而終餘下了那一如初時的蒼白容色,以及始終未曾停歇的淚為止。
瞧著如此、感覺到懷中軀體掙扎的力道已徹底散去,滿心憐惜歉疚的西門曄才空出了一隻手,無比輕柔地撫上了青年面頰、抹去了那不住滑落的串串淚珠。
「冱羽……前輩的遺體,我會盡一切辦法制造聲勢迫使谷中將其好生安葬。所以答應我,不要衝動,更不要說什麼『把命還了又何妨』之類的傻話。我們好不容易才努力至此、好不容易才逼得海天門出此昏招,若是因此而前功盡棄,陸前輩在九泉之下又豈能安息?」
他低聲道,敘述的語調溫柔,卻又含著一絲無從忽視的苦澀……「恨我,那就好好留存性命培養實力,待到一切終了後再報仇吧。我既已在此承諾,就絕不會逃避,不會……冱羽?」
安撫的言詞未盡,便因面前青年突地又洶湧起來的淚水而轉為了半是無措半是擔憂的一喚。「怎麼突然……冱羽……」
他雖不是第一次見著淩冱羽落淚,卻還是頭一遭見著青年落淚落得如此之洶。原只是靜靜流淌的小溪如今卻宛若爆發了的山洪,令先前還能沉著應對青年怒火的流影谷少谷主不由得一陣手忙腳亂……有心想取出帕巾為對方拭淚,擱于青年面頰的掌卻已為對方顫抖著緊緊覆了上,環抱著對方腰身的臂膀亦因懷中陡然癱軟的軀體而沒能騰出手來。他幾乎是驚慌無措地同那個無聲顫抖哭泣著的青年一起跪倒在地、看著難以言喻的哀慟徹底佔據了往日總是充滿朝氣的容顏,卻始終未能得著自身焦切呼喚與探問的回應。
因為淩冱羽沒有辦法。
他可以竭力壓抑下自個兒幾近崩潰的哭喊,卻壓抑不下胸口滿溢而出的愧疚、厭憎和自責……一時的怒氣過後,隨著思路逐漸清晰,那逐漸于腦海中織就而成的真相,終將遭受重擊的青年逐步逼向了邊緣。
『恨我,那就好好留存性命培養實力,待到一切終了後再報仇吧。我既已在此承諾,就絕不會逃避。』
西門曄苦澀承諾安撫著的音聲言猶在耳。淩冱羽知道對方是認真的,但也正因為是認真的,才令聽著的青年越發無法承受。
那連番怪責不過一時的氣話。在經過了這麼多之後,以他此刻深植于心的在乎,又豈有朝對方下殺手的可能?儘管盛怒時不斷將一切罪責歸咎于西門曄身上,可真正導致了一切的是誰,他卻比任何人都來得清楚。
所以,才無法面對;所以,才痛苦若斯。
不是西門曄,而是他。
若不是他,陸伯伯就不會被擒,更不會被殺。
是他的自以為是,讓行雲寨成了流影谷的眼中釘;是他的輕信,將大敵引入行雲寨導致了後來的覆滅……他已經犯下了這麼多的過錯,可如今,卻又是因為他,讓陸伯伯踏上了死路。
處決和暴屍或許是海天門、或許是西門陽設下的陷阱,可若不是他在查探海天門之事時露了形跡引起對方的懷疑,西門陽又何苦來上這一招?
為了引他出面,西門陽才會決意處死陸伯伯;也是為了引他出面,陸伯伯才會在死後都不得安息,被人用那樣屈辱的方式暴屍在城門前。
那些來來往往議論指點的行人,又有誰會知道那個仿佛被當成什麼窮兇惡極的罪犯處置的,其實是一生仗義行俠、維護公理的好漢?就算置身綠林,陸伯伯也從未劫過一個不該劫的、從未錯殺過任何一個好人。
可那些人不會知曉。
他們頂多議論兩句西門陽的手段,卻不會在意此人的身份,更不會在意此人的為人。在這些人眼裡,陸伯伯就是個「賊首」,僅此而已,再無其他。
像陸伯伯這樣的人,不該、也不值得遭受這樣的對待。
可造成這一切的,卻是自己。
是他……害死了這個給了他第二次生命、徹底改變他人生的長者。
是他……
是他……
若不是他,行雲寨不會滅,陸伯伯不會被擒,更不會死在那幫小人手下。而他卻辜負了陸伯伯的信任,甚至還枉顧曾有的仇恨,自欺丅欺人地放縱自己沉淪在西門曄的寵溺和溫柔之中。
若不是他,一切絕不至於此。
他恨的不是別人,而是如此愚蠢、一再重蹈覆轍的自己……
饒是淩冱羽已竭力強忍,些許嗚咽,仍是自緊抿的唇瓣逸出了少許。跌坐在地的軀體顫抖著想將容顏深深埋起掩藏住一切,卻方垂首,便給頰邊始終不曾移開的溫暖固定住了容顏……阻擋的力道令青年猛然意識到西門曄至今仍溫柔地撫著他面龐的事實,卻旋即更驚恐的發現留住了對方寬掌的,是他自個兒死死緊揪著對方的手。
——即便到了此刻,他也依舊沉溺著麼?
沉溺著……那個滅了行雲寨、以另一個形式徹底顛覆了他生命的男人所給予的、那僅屬於他的溫柔……
「冱羽……」
茫然間,但聽熟悉的呼喚響起,帶著深刻入骨的情思,以及同樣強烈的傷痛……與關懷。淩冱羽心神微顫、怔然抬眸,卻見那張俊美得令人心醉的容顏不知何時已近在咫尺,帶著的,卻是他從未見過的、心碎欲絕的表情。
心碎……欲絕?
西門曄……
只是心頭的些許詫異才剛升起,還沒來得及細思,便已見得面前的容顏乍然欺近、一份似曾相識的溫軟,亦隨之落上了眼瞼……淩冱羽本能地闔上了雙眸,但覺那樣的觸感細碎地灑落于面龐之上,直至逐步下移,而終停駐于自個兒緊抿著的唇間為止。
——那是吻。
——那是……睽違了月余的、他和西門曄間的第四個吻。
許是沾染了他過分洶湧的淚水,第四度的吻,有著迥異于前兩回的淡淡鹹味。舔舐留連于唇瓣間的舌帶著幾分試探,而淩冱羽卻幾乎沒怎麼思考便微微張唇任其就此長驅直入、任其于口中縱情撩撥挑劃,直到自個兒身子的輕顫逐漸有了其他的意涵、直到那仿若抽離的癱倒轉為交織著情欲的酥軟。
而他卻不曾抗拒、也不想抗拒。
他只是鬆開了原先緊揪著對方手背的掌,轉而以雙臂環抱著攀附上那承擔了他一切痛苦一切情思的背脊。總是直挺的脊樑因而有了一瞬間的震顫,卻旋即轉作了唇舌間越發加劇的纏繞與糾葛。
一如彼此間的關係。
一如彼此間的情感。
第一張紙上記載的,是西門暮雲于這些年間所獨立創設的情報系統「鷹眼」的概要情報,從據點分佈到必要的暗語切口盡皆包含在內;第二張紙上記載的則是近月來的江湖大事匯總,其中列于第一項的便是白冽予在九江大敗十三聯會的「光輝事蹟」……反復閱讀數回、將二者的內容無一遺漏地悉數記下後,西門曄一個使力將之化為齏粉,心下已然有了決意。
海天門既已有所疑心並出手試探,在未能得到滿意的結果前難保不會有進一步的動作……在此情況下,每多滯留京城一日,便會令他們的安危多增添一分風險。為免夜長夢多,自然是早早離開京城這塊是非之地為佳。
若在得著那份情報之前,西門曄或許還會對此行的目的地有所躊躇;如今卻是另當別論了……思及此,又自深深望了眼身旁熟睡著的青年後,他已然翻身下榻、提步出了內室推開房門來到了屋外。
進房前猶自明亮的天色,在兩個時辰後的此刻已然帶上了幾分昏黃……望著不遠處正于前院中焦急地來回踱步的身影、憶起自個兒在那番演變成纏綿的爭吵前同對方的囑咐,西門曄心中幾分感慨升起,當下已自運起真氣傳音一喚:
「過來。」
許是過於突然的緣故,入耳的音聲令連城瞬間驚跳了下,而隨即在認出了音聲主人後匆匆忙忙地穿過前院來到了屋前。
「請問少谷主有何吩咐?」
他恭聲問道,眸中的敬畏一如往昔,神情間卻一反平時地帶上了幾分尷尬。知道這必是他先前多少聽著了自個兒和冱羽在屋中的動靜所致,西門曄心下暗歎,卻終究放棄了多加解釋的打算,雙唇輕啟、淡淡道:
「回谷後轉告父親……戲也看夠了,該是時候收拾殘局了。讓邵伯父出面也好、引于光磊出面也行,不管得用上什麼手段,都莫要再讓陸前輩的遺骸繼續暴屍在外受人輕辱。」
以西門曄的脾性,就算只是托人轉告,對其父用上這樣不客氣的言詞也是極為罕見之事……但對此刻的他而言,在經過這諸般波折、並真正明白父親諸般舉動的真意後,勉強維持著不動怒便已是極難,又如何能再顧忌那些?
昨晚他還在尋思父親刻意挑著今日讓冱羽前去是否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卻不想迎來的,會是如此傷人的迎頭痛擊……以父親的能耐,想必早在西門陽決定拿陸濤開刀之時便已知曉此事,卻不曾也無意阻止,只是為了不讓冱羽衝動壞事而在行刑前後的那段時間裡藉故令其留在東苑中。如非自家鄰居嘴碎、西門陽又做出了那等惡劣的暴屍之舉,只怕冱羽還真有可能到離京前都一直給蒙在鼓裡。
連城雖不清楚其中的關節,但聽自家主子口吻如此反常,自也不免起了幾分憂心。只是這些事顯然都不是他能插得上手的,故最終也只是一個頜首、應道:
「是。屬下必如實轉述。」
回答的音聲無比干脆,連絲毫畏懼西門暮雲遷怒的遲疑都不曾升起。
聽著如此,這些日子來始終用嚴厲的目光審視著對方的西門曄終於難得地投以了嘉許的一瞥,而在片刻沉吟後、接續著又道:
「我本就有意不日南下,如今有此一折,出城多半也是今晚明晨的事兒了。這段日子辛苦你了……之間的事除父親外萬勿同人提起。回去吧。」
「屬下遵命。」
以連城對西門曄的景仰尊崇,即便心下驚詫不舍,對主子的逐客之言卻也只有頜首應命的份……只是思及早前的那番騷動,一聲應罷本當就此離去的他卻在轉身前有了片刻遲疑,而在幾度掙扎後、有些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那個……屬下冒昧,不知淩少俠他……可還安好麼?」
這一問,也不知針對的是陸濤的事兒、又或是先前二人那番「糾葛」?聽他提起淩冱羽,西門曄原先帶著嘉許的眸子暫態化作寒冰,卻又在半晌沉默後,勾起了一個連城從未見過的、帶著滿滿苦澀的笑。
「他不會有事的。」
他低聲道,語調卻已添染上深深自嘲:「至少……有人會讓他沒事的,一定……」
言罷,西門曄也未再解釋什麼,一個旋身便即推門回到了屋中。那沒于門後的背影令瞧著的連城心下憂思更甚,卻因清楚自己無論在任何方面都幫不上忙而只得一個行禮,按著主子先前的吩咐就此離開了小院。
也在此間,心思已定的西門曄回到屋中正待收拾行囊,卻見先前本自熟睡著的淩冱羽不知何時已然醒轉,正靠坐于床畔略顯茫然地望著前方……入眼的情景令西門曄胸口一緊,卻只能強自壓抑下瞬間彌漫開的酸澀,提步上前張臂輕摟住了那在此刻顯得異常單薄的身子。
「……要離開了麼?」
被他收攬入懷中的同時,本自沉默著的青年雙唇輕啟,音聲卻是聽不出一絲起伏的平靜……如此反應讓聽著的西門曄胸口疼痛愈甚,卻仍只得緩下了音調柔聲道:
「嗯……咱們去九江。」
「九江……麼?」
「不錯。白冽予日前在擎雲山莊九江分部一戰揚名,如今多半也仍在那兒處理各式應酬和安撫人心。你我就此前去,應該還能遇上才是。」
「……嗯。」
「你想怎麼做?再歇息一晚,或是就此離開?眼下離城門關閉還有一個時辰,加緊些收拾興許還能趕得及。」
「那就離開吧……」
埋首于男人懷中的青年低聲應道,音調卻已有了片刻的微滯與艱澀:「已經夠了……這京城、這一切……」
「冱羽……」
聽著那清悅依舊、如今卻異常破碎的嗓音,饒是西門曄已竭力壓抑,卻終仍是難以自禁地一個使力、將懷中青年的身子再無一絲空隙地鎖入了懷中——
他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
不論是西門陽、抑或是其背後的海天門……今日所作所為,來日他都必將令他們百倍以償!


【第十六章】


擎雲山莊二莊主白冽予以一挑十二、大敗了來襲九江分部的十三聯會——這個徹底震撼了整個江湖的戰果,僅僅半個多月的光景便連同王長生的評語傳遍了大江南北。
多年來被視作累贅的人物,竟是擎雲山莊最強也藏得最深的一著暗棋,自然讓所有初聞此事的人大吃了一驚——更別提這著「暗棋」還是未及而立便已得窺宗師門徑的天才人物了。儘管認為這種說法純粹是擎雲山莊的炒作和誇大的大有人在,卻依然改變不了這連番震撼所帶來的衝擊。
——至少,那些因行雲寨的覆滅而在立場上有所擺動的組織勢力們,都不免為此重新回頭審視起了和擎雲山莊之間的關係。
一個宗師級高手對一方組織意味著什麼,單從關清遠身上便可得到最好的例證……昔年擎雲山莊之所以可以從無到有、一路發展到得以與流影谷這個龐然大物相提並論,同時擁有白毅傑和莫九音等二位宗師坐鎮便是一大主因。其後白毅傑雖然亡故,但北谷東莊間均衡之勢已成,西門暮雲又藉故隱遁不出,這才將先前的局勢繼續延續了下去。
直到行雲寨的覆滅。
儘管擎雲山莊在這件事上所受的影響遠不如外人所以為的大,可對不明真相的某些牆頭草而言,有行雲寨滅亡在先、流影谷與柳林山莊結盟在後,東莊擎雲風光不再已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心思自也不免活絡了起來……就算沒膽子明目張膽地相抗,做些小手腳、同北邊通通氣之類的舉動卻是少不了的。再加上先前喧騰一時的白冽予失蹤事丅件,更令某些野心勃勃之輩自以為得了機會,就算不像十三聯會那樣傻到在有心人的煽動下率先蹦到了台前,卻也多有暗中謀劃串聯之舉,只待時機一至,便將反弋對付依附多年的擎雲山莊。
可九江分部的那場鬧劇——考慮到那些「高手」在大庭廣眾下活躍的時間還不到一刻鐘——卻無異于一記重錘,將他們由才剛萌發的美夢中徹底打了醒。
若那個「鹹魚翻身」的天下第一美人只是個單純的武夫,這些人也只需熄了才剛升起的心思,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回過頭安分做人即可……但事實卻非如此。
那場荒謬的挑戰之後,白冽予處理十三聯會的雷霆手段,徹底震懾了範圍內的各大勢力。
就如同合興會和荊刀門的一夕陷落一般,甚至在「遠征軍」落敗的消息得以傳回各自門派之前,擎雲山莊原本為尋主子而散落各方的人馬便已先一步集結完畢、就此殺上了門……不過數日的光景,被端了老巢的十三聯會便徹底成了歷史,十三聯會之一的合興會,亦同。至於殺雞儆猴的那群猴,則全在白冽予的支援示意下推舉出了一批新的主事,一舉由懷著野心的牆頭草徹底蛻變為擎雲山莊最堅定的支援者;而那些曾胸懷大志、如今卻深刻體會到「成王敗寇」四字的一流高手,除了少數被視為可造之材而給召入了擎雲山莊外,其餘則全給用來充實了總部的地牢。
白冽予這連番清算不僅占盡了「理」字,更處處搶得先手……如此心計手段,再加上山莊在這些行動中所展現出的實力,自然讓那些曾有過異心的組織門派徹底嚇破了膽——和白二莊主所展露的武學造詣和心計手段相比,理應更具意義的、擎雲山莊與碧風樓結盟之事,卻反倒不那麼顯眼了——也沒等擎雲山莊做出什麼宣示便已接連帶著豐厚的禮物登門賠罪,甚至還有帶著投名狀用以證明自己確實是受「小人」矇騙的,姿態之低委實令人驚歎。
可讓人頭痛的是:這些人礙于地緣或某些心思之故,只有不到四分之一是徑直前往擎雲山莊總部表忠心的,餘下的則全擠到了九江分部去……偏生九江分部的人力本就遠不若總部那般充裕,這番「萬國來朝」自然讓整個分部徹底忙翻了天,身為當事人的白冽予更是難得浮生半日閑。
——這些「來朝」的人裡值得擎雲山莊二莊主親自接見的雖然不多,但他畢竟還有被迫擱了近兩個月的職司得擔起,又得謀劃出一個加重山莊控制力的方案,以及公開宣佈結盟後必將免不了的結盟大典,諸般事務相加下,饒是以白冽予之能,在連著一個多月的忙碌後也多少有了幾分吃不消。
便如現下。
「唉……」
掃了眼不知第幾封的表罪信函,那了無新意的內容讓擎雲山莊二莊主心下一陣厭煩、連思考都不曾就直接將信扔入了早已爆滿的字紙簍裡。
在他和煜給關在船上不見天日那段時間裡,海天門確實派出了不少嘍囉到位於山莊勢力範圍內的組織門派進行煽動,他之所以將這些信函逐一看過,便是為了從中找出有助於順藤摸瓜覓得海天門行蹤的線索……只是實力足以讓海天門登門拜訪的勢力畢竟只是少數,卻有一堆連個二流好手都沒有的所謂「門派」也趕著風丅潮前來賠罪,再添上那些個滿腦子江湖夢、不管不顧地長跪于九江分部前拜求白冽予收徒的……他手頭等待處理的事情本就多到不像話,如今又冒出了這一遭,雖不至於真的發瘋抓狂,平日的沉靜淡然卻已再難維持。
有時候他甚至會想……這些甚至不乏表愛言詞的無聊文書,會否也是海天門用來癱瘓他工作的陰謀?若不是想穩定湘鄂一帶的情勢兼挖出海天門在南方的佈置,白冽予早就包袱款款回到山莊去,讓山莊裡比九江分部充足無數倍的人手和下屬去處理這諸般繁瑣雜物了。
——雖說……以眼下的情況,若回到山莊去,便意味著必須與煜暫時分別好些時日了。
思及這些日子來令他如鯁在喉的另一件事,身上背負著「年輕一輩第一高手」、「天下第一美人」、「擎雲山莊第一把交椅」等諸般響亮名頭的俊美青年禁不住又是一陣長歎。
作為一介閑雲野鶴的柳方宇,和身為碧風樓樓主的東方煜自然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雖說碧風樓在蜀地之外的行動向來都十分隱蔽,但那些位處湘鄂一帶的門派和蜀地本就少不了溝通往來,東方煜自個兒又是交遊廣闊之輩,兩者相加下,卻是讓這位碧風樓樓主和自家情人遭受了相同的命運。
當然,若只是這樣,二人以「商討結盟之事」為由一起打包回擎雲山莊也就是了,卻是無須如此煩惱的。無奈二人先前給關清遠擒獲的事讓碧風樓的一眾長老團徹底嚇破了膽,不將東方煜拖回成都「供奉」起來便已是極限,近期內卻是說什麼也不願意再讓自家樓主繼續怠忽職守了。也就是說,若白冽予打算回擎雲山莊,彼此暫分兩地便是必然的結局了。
可在由莫叔那兒得到關於雙煉及枯海訣的具體情報之前,猶有餘悸的他卻是說什麼也不敢輕離東方煜身邊的。
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不外如是。
禁不住又一聲長歎後,白冽予瞥了眼左手邊如山般將成為垃圾的信函,終於暫時放棄了繼續奮戰的打算、起身出了書房。
夏末秋初,便已是華燈初上,九江的天候也仍帶著幾分褪不去的炎熱。儘管以白冽予寒暑不侵的體質,還不至於因此而滿頭大汗,可迎著那略顯燥熱的陣陣薰風、本就有些煩躁的心緒卻是不免又亂上了幾分。
察覺到自身的狀況,向來以冷靜處事為第一要務的青年心中一凜,當下正待好生調息一番穩定心緒,不想一陣腳步聲卻于此時入了耳……直朝己奔來的熟悉跫音令無雙容顏之上一抹淡笑勾起,但緊隨而至的、那混雜在陣陣薰風間的濃烈脂粉香氣,卻令那方顯露的笑意轉瞬消逝無蹤。
白冽予微微眯起了那雙近月來迷倒太多人也嚇倒太多人的幽眸,而在瞧見那由遠而近、理所當然地張臂朝自己擁來的身影后,一個側身輕輕巧巧地避了開。
而如此反應,自然大大出乎了來人——東方煜的意料之外。
「冽?」
沒想到自己竟會撲了個空,猶自張著雙臂的碧風樓樓主先是一陣錯愕,卻旋即因憶及了什麼而猛地蒼白了臉色,半是倉皇半是焦急地開了口:
「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陪他們喝了幾杯就走了,絕對沒——」
「我知道。」
不想那急切辯解的話語未完,便給青年聽不出多少情緒起伏的三字打了斷。二度出乎意料的反應讓面對著的東方煜不由得為之一怔……他看了看彼此間微妙的距離,又看了看自個兒的衣著,而在片刻思量後、試探性地問:
「那……是香味?」
「……算是吧。」
而伴隨著模棱兩可的答案道出的,是今夜第四度的歎息。
白冽予也知道自己有些過於小題大作了。只是他心緒本就有些不穩,出來透透氣又遇上吃花酒回來的情人,即便清楚對方已經用盡一切可能擺脫了脂粉堆溫柔鄉,胸口卻仍起了幾分理所當然的不快。
若在平時,這樣的情緒要平息也就是三兩下的功夫;但此時、此刻,他已忙了不知多少個時辰、和情人也有這「不知多少個時辰」未曾見到,自然對那一身的濃烈脂粉香難以忍受了——畢竟,那意味著曾有至少兩名以上的女子以身緊緊貼在情人身畔。
只是他丟了個模糊的回答後便沉默不言,卻是讓另一頭的東方煜徹底陷入了進退不得的窘境——他一方面想關切此刻明顯情緒不穩的青年,一方面卻又畏懼著衣上殘留的香氣會讓情況更形惡劣——好在這樣的僵持並沒有延續太久的時間。但見前方佇立著的青年一個頷首,下一刻,如蒙大赦的碧風樓樓主已然一個大步上前,將情人的身子迎入了自個兒空置多時的胸懷之中。
「對不起,冽……」
他低聲道,語音近乎呢喃:「我真沒想到他們居然會將半個醉紅樓的歌妓和花魁都請到了府上,所以……」
所以才會一時不察地落入了那如今對他已算不上溫柔鄉的脂粉堆中;所以才會在試圖擺脫那堆鶯鶯燕燕時不慎沾染了這一身濃烈的香氣。
只是這些個解釋的話語,卻終究沒能延續下去——因為清楚冽需要的,從來就不是這些。
所以他最終只是收緊了環抱著對方的臂膀,然後俯身將頭埋入青年側頸、萬般貪戀地嗅了嗅那份迥異于周身濃香的淡雅氣息,而在感覺到懷中青年因而逸出的一聲輕笑後,這些天同樣應酬得身心俱疲的碧風樓樓主才松了口氣地語氣一轉、問:
「話說回來,有什麼令你煩心的事兒麼?難得見你如此浮躁……莫非是冱羽他們……」
「不……只是給那堆無止境的垃圾磨光了耐性而已。」
聽情人問起,白冽予苦笑著搖了搖頭,心下卻因入耳的「冱羽」二字不可免地升起了幾分憂慮。
原因無他——截至今日,他都未曾得著來自師弟的隻言片語。若非前些日子由京中傳來的情報讓他間接推論出了西門曄與冱羽盡皆平安的事實,只怕早已想方設法前往京中一探了。
說是情報,其實也就是江湖上差不多已人盡皆知的兩個消息:一是西門陽推翻西門曄的處置突如其來地決意處死行雲寨大當家泰山槍陸濤,並在行刑後將屍體懸掛于城門前暴屍七日「以儆效尤」;二是事發後不多時,刑部尚書于光磊便得著了一份「善意的提醒」,期望他能公開指責西門陽的舉措,好令一位可敬的長者能在死後獲得安息。于光磊照做了,而流影谷內部也緊隨在後爆出了相當的抗丅議聲浪。內外交攻下,西門陽暴屍七日的決定只好作廢,而陸濤的屍身,也在次日得著了妥善的安葬。
白冽予不認為西門陽和陸濤之間有什麼足以令其做出如此行為的私怨,在此情況下,這名作為海天門傀儡的「少谷主」之所以會下這等命令,顯然便是受了「主子」的指使、意圖借此引出某人了。
會需得讓海天門設計引出,自然意味著冱羽直到陸濤之事時都仍安全無慮,只是因故未曾與山莊方面取得聯繫而已……有了這個推論,再加上丅海天門並未得償所願引君入彀、以及光磊方面得著的「善意提醒」與配合,事情的全貌自也一目了然——
冱羽救下了遇刺的西門曄,並因故隱遁——或許是西門曄受了傷,為躲避海天門而不得不為——不出,直到藏身月余後才讓海天門摸到了行跡並使計相誘。
之所以會確認西門曄平安無事,除了「屍體」一直沒被找到之外,便是因為海天門這次計謀功敗垂成的事實了——以冱羽的性子,一旦知曉陸濤出事,就算清楚一切全是敵人的陷阱,他也必然會義無反顧地前去阻止。可陸濤死了,屍也暴了一日,應當現身的人卻自始至終都未曾出現,自然便意味著有某些外力阻止了冱羽的衝動。
例如西門曄。
若有西門曄在,那麼後來光磊得著的「提醒」便也有了解釋:流影谷中會真心在意陸濤的屍身如何處置、且有能耐在說服光磊後策動谷內予以「應和」的,也就只有心系冱羽的西門曄了。雖不知他是用了何種方式或管道在完全不暴露行蹤的情況下做出這些安排,可事情至今未再起什麼波瀾,便代表著二人的性命至少在相關消息傳回之時仍是無虞的。
只是這個結論雖然令白冽予大大松了口氣,可思及陸濤在冱羽心底的重要性,本已放下的心自不免又懸了起……因之而起的沉默讓時刻關注著情人的東方煜心下一緊,忙安慰般地輕拍了拍對方後背。
「放心吧。」
他柔聲道,「他二人聯手,比之你我雖仍猶有不及,卻也不是景玄或西門陽能收拾的。先前你不也提過?說不定他們此刻也正往九江趕,打算與我們合流呢!」
「我知道。只是……」
思及海天門所用的那記毒招,白冽予眉間不由微結,「冱羽好不容易才平復行雲寨被滅所受的打擊,如今卻又經此一折……」
「話雖如此,有西門曄在旁,總能多少安慰一二吧?你不也說冱羽對他頗為……呃、有心?」
「可你別忘了……行雲寨之所以被滅、陸前輩之所以被擒,可全都是因為他。雖說西門曄無意置陸前輩于死地,卻也多少有那麼一分責任在……」
「那……你是擔心冱羽會一時衝動做出傻事?」
「若是那樣倒還好了……我更擔心的,是冱羽會因此把一切都怪罪到自個兒身上。」
這天下間最瞭解淩冱羽性子的,自非將他一丅手帶大的白冽予莫屬了。「我師兄弟二人的境遇,想想還真有些相似。」
話下所指的,自然是昔年青龍之事了……明白這點、聽出了情人言詞中所蘊藏的自嘲與苦澀,東方煜微微一歎,足過了好半晌後,才道:
「至少,冱羽還有你,不是麼?」
「嗯……」
而得著的,是青年依舊帶著幾分苦澀,卻已堅定了許多的一應。
見情人心緒已然平穩許多,不想再讓這樣沉重的話題繼續下去的碧風樓樓主索性就此結束了這個話題、語氣一轉:
「好了,時候也不早了,你應該還未曾用膳吧?要不要一起到外邊吃上一頓?」
「你不是才剛赴宴回來?」
「菜才上了三道,看到那副陣仗我就趕回來了,離『飽』字可還遠得很。」
「可你我若一道出去,以眼下的形勢,怕是連飯也吃不成了。」
「……這倒是。」
因而憶起了前些日子情人難得離莊時引發的騷動,本還有所冀盼的東方煜面se一時不禁有些鐵青,「看來只能讓外邊酒樓做桌菜送過來了。」
若在平時,他搞不好還會央求廚藝精湛的青年做上一桌好菜讓他飽飽口福;可冽如今已忙得要死要活,向來「愛妻」的他又豈有可能做出這等給對方添麻煩的要求?自也只能轉而外求了。
只是見男人神情間隱有些沮喪,多少明白對方心思的青年心下不忍,正尋思著是否要出言應承主動接過擔子,不想一道足音卻于此時匆匆奔近……聽出來人的身份,白冽予有些訝異地挑眉側首,但見分部主事陳飛星有些尷尬地提步近前,一個拱手朝主子開了口:
「二莊主,有兩位訪客指名要見您,其中一位還帶著山莊的客卿權杖……屬下先讓二位到內苑偏廳等著了。」
「客卿權杖……等等、難道是——」
入耳的詞彙令白冽予先是一怔,而旋即因想起了什麼而渾身一震,也顧不得交代什麼便掙開情人的懷抱朝偏廳的方向直奔而去……同樣明白過來的東方煜隨即跟了上。不多時,內苑偏廳已至,兩道似曾相識的身影,亦隨之映入了眼簾。
——之所以說似曾相識,自然是因為眼前的二人有所易容扮裝的緣故了。但白冽予和東方煜都是眼力高明之輩,來者又無意隱瞞,要看穿眼前這對「爺孫」的表像自不是什麼難事。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他們心心念念關切已久的西門曄和淩冱羽。
許是曾受了內傷的緣故,西門曄的氣色雖不算差,面頰卻已瘦削了少許……那冷峻眉眼間曾有的鬱鬱已然淡了許多,可取而代之的,卻是濃得難以化開的憂心……與沉痛。
察覺這點、惦及自個兒先前曾有的憂慮,白冽予心下一跳,這才注意到往日總會興奮地朝自個兒撲來的師弟至今仍無分毫動靜……隨著胸口幾分稱不上好的預感升起,目光本能地對向了如今做女子打扮的淩冱羽,而在看清那雙仿若失了神的瞳眸後,霎時明白了一切。
那是他比任何人都要瞭解的眼神。
也是……他比任何人都要瞭解的痛。
即便萬般祈求、即便萬般不舍,可他的憂慮,還是成真了。
——多年來被他呵護著的師弟……在行雲寨之事後,又一次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甚至,更為深刻。
望著那張靈氣盡失的容顏,白冽予只覺胸口一陣揪疼泛起,幾個提步上前便想將師弟擁入懷中,卻又在觸及的前一刻逼自己收住了手。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來得清楚。
在這樣自責與絕望的深淵裡,任何安慰都難以平復那傷痕累累的心……比起溫柔的言詞或溫暖,此刻的冱羽更需要的,是足以承載所有痛苦的目標。
行雲寨之事時,白冽予曾盡可能讓師弟避開了這條道,卻不想時至今日,一切終仍是避無可避——
「冱羽。」
終於脫口了的一喚,音聲卻是出乎在場其他人意料之外的沉肅……他無視于一旁西門曄萬般交雜的目光抬掌輕撫上了那張他從小看到大的清俊面容,然後強迫著那雙茫然的眼瞳與己四目相接——
「看著我,冱羽。」
二次脫口的喚聲已然添上了幾分嚴厲,直對著師弟的眸光,亦同。「你是要把一切罪咎都攬到自個兒身上自己擊垮自己,還是讓所有必須付出代價的人嘗到應有的報應?」
「師……兄……」
聞言,淩冱羽渾身劇顫,原有些迷離的目光逐漸凝聚,而在真正對上了那雙他再熟悉不過的眼眸後,淚水瞬間潰決而出……瞧著如此,白冽予眸光一柔,這才雙臂一張,將哭泣的師弟輕輕摟了住。
「放心吧。」
他輕聲道,音調溫柔中卻又夾雜著一絲透骨的冰寒,「你會讓他們嘗到後悔的滋味的……一定……」
「師兄、師兄、師兄……」
感受著那熟悉的懷抱、聽著那熟悉的嗓音,伴隨著連串呼喚的,是淩冱羽已再無一絲壓抑、幾近聲嘶力竭的慟哭……


【尾聲】


大衛元豐四年夏,失蹤月余之後,再次現身的擎雲山莊二莊主白冽予于九江一戰成名,「宗師以下無敵」的頭銜迅速傳遍整個江湖,再襯上其不遜于西門曄的過人智謀和心計,擎雲山莊一時之間聲名大振,一度頹傾的勢力亦因而得以徹底穩固。
同年秋初,遇刺後轉而潛伏于暗的西門曄挾淩冱羽南行,與白冽予、東方煜二人會于九江,以腐敗的流影谷為餌,在迭經波折後正式展開了反擊的序幕——
集結了江湖上新一輩的領袖人物,海天門的覆滅,已近在眼前。


《完》

【後記】


第七部了。
第六部後記時曾提過關于《雙絕》長度的部分,現在已經確定是八部了。也就是說,這是倒數第二部,接下來的第八部就是最後的收尾了。
第七部本身是我寫得很愉快的一段,因為這部集中了很多我期待很久的劇情尤其是下集的十二章和十五章……嗯,看完的人應該能理解我指的是什麼。在看到十四章後半以前,或許還會有人好奇封面為什麼會是那個樣子,看完全書(或者至少十五章?)後應該就會恍然大悟了。
當然,我還是要重申一點,就算那個樣子了(指封面),那兩只還是會幸福快樂地在一起的……反正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目前我還在考慮笫八部和可能的事後外傳的安排,但不論如何,還是希望在今年內把結局生出來。
最後偷打一下廣告……之前寒假場的時候出了《雙絕》的現代篇,沒有意外的話應該會在暑假場出第二集(我想不會再有三了)。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到我的個人網站上看看!^^
最後,感謝一路看到第七部的您,看完書後有任何意見都請不吝來信指教喔!到第七部的您,看完书后有任何意见都请不吝来信指教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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