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絕之6 殊途同歸 by 冷音 (淩冱羽 X 西門曄)

文案:
一場「黃泉劍淮陰劫囚」的戲碼,
為本勢如水火的擎雲山莊和流影谷帶來了合作的契機。
體認到海天門威脅的西門曄同意了白冽予的提議,
決意以情報交換為基礎,結合雙方之力覆滅海天門。
只是攘外必先安內,在試圖察明海天門所謀的同時,
西門曄尚需面臨來自谷中派系的鬥爭傾軋。
嶺南一行,大敗行雲寨並取得柳林山莊同盟的結果,
卻是谷中的停權處分。
面對這樣內外交攻的局勢,西門曄又該如何自處?
另一方面,白冽予同淩冱羽返回擎雲山莊,
等在他們面前的,卻是名劍「碧落」的修繕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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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介紹:
白冽予
  擎雪山莊二莊主,掌控擎雲山莊的情報部門「冷月堂」,並以冷月堂精銳為基礎,在江湖上另創「白樺」販售冷月堂所得之情報。平日易容隱藏身分以歸雲鞭「李列」之名行走江湖,鞭劍俱精,劍術尤其高超。師從醫仙聶曇,長於醫道。幼年曾遭大難,對人多有防備。後識得東方煜,在其感化(?)下逐漸敞開心防,而終結為愛侶並獲得了雙方家族的認可(詳情見《雙絕外傳之西樓碧風》)。配劍「月魄」。

淩冱羽
  師從黃泉劍聶揚,和白冽予之間師兄弟情誼尤勝手足。幼時於顛沛流離之中識得後來的行雲寨主陸濤,從此改變了生活於社會底層的命運。藝成(?)下山後至嶺南助陸濤壯大行雲寨,卻因給牽連進擎雪山莊及流影谷的鬥爭之中,遭化身北地富商蓄意親近的西門曄背叛,失去了一切。對西門曄懷有極複雜的感情。配劍原為「碧落」,但在同西門曄的打鬥中斷裂。

東方煜
  碧風樓樓主,江湖上公認的年輕一輩劍術第一人(在白冽予聲名不顯的狀況下),精於繪畫且博聞強記,本是著名的風流人物。識得「李列」後與其結為摯友,卻在朝夕相伴中動了感情洗心革面。現在是個完全以白冽予為生活重心的愛妻(?)家,以餵食和打扮情人為樂。配劍「日魂」。

西門曄
  流影谷少谷主,個性冷峻無情,精於使計用謀,是白冽予的勁敵,雨人曾或明或暗多次交鋒。本來不相信「情」字,一切均以利益為導向,卻在假冒海青商肆之主霍景接近淩冱羽的過程中動情,身陷於家族利益和所愛之人間的矛盾中。擅使扇,兵器名喚「絕塵」。

白熾予
  白家老三,是淩冱羽的損友,目前正寄居於京城的刑部尚書府中,過著重色輕友的幸福生活。

於光磊
  目前刑部尚書,乃前宰相卓常峰的門生。青少年時期寄居擎雲山莊,是白熾予的保姆兼啟蒙之師,目前則成了愛侶。

白颯予
  白家老大,任勞任怨的苦命長兄。

白塹予
  自家老么,擅長易容之術,個性溫順的小弟。在保護江南富商溫律行之時與其相戀。

白毅傑
  白家兄弟之父,江湖上人望極佳的一代宗師,於數年前病逝。

莫九音
  擎雲山莊創立元老之一,白毅傑的至交好友。出身海天門,本是關清遠的得意弟子,後因故叛出,目前代替好友繼續照顧白家四個孩子。

蘭少樺
  白家兄弟之母,十多年前因故遇害。

楊少祺
  原是行雲寨聯盟下白楊寨的寨主,和淩冱羽感情極佳,算是其心腹人物。

桑淨
  白毅傑義女,出身湘南劍門,傾慕白冽予。

西門暮雲
  影谷谷主,西門曄之父,數年前曾與白毅傑約戰於淮陰南安寺。

關清遠
  海天門門主,實力深不可測的大魔頭,同時也是蘭少樺的生父,白家四兄弟的外祖父。幾十年前因故撤離中土隱居海外,如今已然回返,正圖謀著復興海天門。

景玄
  關清遠的關門弟子,奉師父之命調查蘭少樺之死並聯繫海天門殘餘勢力暗中佈線。神出鬼沒。

柳靖雲
  京中世家名門「柳家」的嫡子,目前管居兵部尚書,極受聖上寵倖。昔年曾隨軍東征,回鄉途中遇襲,為白毅傑和白冽予所救,也因而對擎雲山莊多有幫襯。



  序章

  時值深冬,連日的大雪雖已停歇,但在這已明顯偏北的淮陰之地,那逼人的冷意,卻仍隨著每一陣拂過身子的寒風滲入骨髓之中。

  可即便來往行人無不因此而冷得瑟縮起身子,淮陰城一隅、緊鄰著某座龐大院落的暗巷之中,卻有一名男子動也不動地藏身其間,半點不受那陣陣吹拂著的寒風所擾。

  男子的軀體為一襲貼身的黑衣所包覆著,雖完全襯托了其挺拔的身形,卻也同樣說明瞭衣料的單薄;他的容貌為同色的面巾包覆住,唯一顯露於外的眸子卻始終緊閉著,一如那連分毫也不曾動過的身子,瞧不出一絲活人應有的氣息。

  但卻又不同於全無生命的死物。

  他靜靜佇立在小巷裏,不像是個外來的人,卻像是這天地間本就存在著的事物,渾然天成地與這天、這地、甚至是那刺骨的寒風融合為一。那份靜寂看似全無生機,卻又像在隱蘊著、積蓄著什麼。

  便似那始終緊閉著的雙眼。

  驀地,僅只一牆之隔的大院裏,某種重物落地的鈍悶聲響傳來。陣陣喧囂與一聲長嘯繼之而起,如同某種訊息、某種暗號,刺激著讓男子原先猶自闔著的雙眸陡然睜了開。

  那是一雙幽深沉靜的眼,卻又帶著某種過於堅定的冷意與決絕。也在男子雙眸張開的瞬間,原先始終靜止著的身軀亦於此時猛地離地而起,一個輕身電閃般提劍沖入了牆內的院落之中。

  院內雖起了些許騷亂,可見著這突然竄入的黑衣人,負責戌衛警戒的子弟們卻還是在短暫的震驚後匆忙重整陣勢準備迎敵——無奈平時的訓練雖起了作用,對黑衣人而言卻仍不啻虛設。便在眾人猶自震驚著的短短一瞬裏,黑衣人已然覷准了方向朝騷亂的來源處直奔而去。前頭的人來不及應變;後頭的人雖是應變了,卻無一人是其一合之敵。眾人只覺那黑衣人手中的劍光快疾如電、配合著那飄飛如風的身法穿棱於人群之間。待到陣陣痛吟聲傳來之時,造成一切的黑影卻早已沒入了院子的深處。

  敵人的來勢太過迅猛,不論是那毫不掩飾殺意的冰冷眼眸、亦或是那淩厲無匹、勢如破竹的劍,全都讓所有不幸對上的人無不為其威勢所懾,一時卻忽略了黑衣人行動的背後究竟暗藏了多少的算計與謀劃——能輕易便找到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攻入,甚至連片刻停駐都無便循著正確的路徑入府,所代表的涵義之重大自然不遜於其所展現的實力……或者說,即便男子的功夫本就驚人,可若沒有這麼番算計,他的實力也絕對達不到如今這番讓人光瞧便覺得心膽俱裂的震懾效果。可他辦到了,結果便是一眾「精銳」還沒對上敵便先弱了膽氣,最終兵敗如山倒,連片刻都沒能阻攔住黑衣人的腳步。

  看似硬功,實則卻是在重重謀算下刻意營造出的局面……便挾此銳勢,黑衣人穿過重重阻礙長驅直入,終在小半刻後到達了目的地所在的小園。

  隨之映入眼簾的場景,悽惶紊亂一如預期。

  ——同樣深染冬意的小園內,一名作僕役打扮的纖秀男子正懷抱著一具口吐鮮血、似已失了生機的青年軀體,不住哭喊著的模樣形若瘋狂;小園一側、連接著外院的回廊之畔,那早黑衣人一步趕到此地的俊美男子卻似為眼前的一切奪去了所有心神,竟無視於四近的眾目睽睽、帶著幾分踉蹌地倉皇提步便欲上前將那已然昏厥的青年奪回。

  望著俊美男子深眸中湧現的錯愕、痛悔與絕望,黑衣人幽眸一暗,停滯了幾息的長劍終於再度出手。劍若流虹、人隨劍走,打從侵入院中之時便不住累積的氣勢與殺意終於完全爆發,連同那避無可避的一劍在男子即將觸及青年的前一刻陡然橫亙入其間、硬生生地阻下了對方的動作。

  面對這明顯的殺意和極具威脅性的一劍,俊美男子雖本能地迅速收住了腳步並暗提真氣準備出手,目光卻始終未曾自那蒼白而見不著分毫血色的清俊面容上移開,更別提拉開距離重整陣勢應敵了——此刻的他一心想著的全是該如何保住那個命懸一線的青年,一時竟忽略了黑衣人以自己為目標的可能性。

  好在事情也的確未曾朝如此方向發展。

  便在俊美男子滿心惦記著青年的當兒,先前聚集於此的院中精銳已然掣起兵器攻向了場中猶自佇立著的黑衣人。無奈黑衣人的實力本就極高,眾人又因他先前雷霆萬鈞的一劍而弱了膽氣,攻勢雖組織了起,卻始終沒能形成有力的威脅。但見那身影極其流暢的幾個走位、銀白長劍疾刺而出,幾名「精銳」甚至連黑衣人的身都沒能近便給那狠絕淩厲的快劍放倒了一片,心下駭然之情因而更甚。

  因為黑衣人的實力,也因為那瞧來過分熟悉的劍招。

  一個月前,正是此刻於那僕役懷中昏迷著的俊秀青年用相同的劍招大敗幾人,全仗著自家少谷主出手才得以扳回一城。而今,相同的劍招再現,卻不論速度、技巧或劍意都遠勝於前……一眾精銳終非愚人,憶及那俊秀青年的另一個身分,哪還聯想不出黑衣人的真正身分?

  青年乃是黃泉劍聶揚之徒。這黑衣人所使的正是黃泉劍,功夫更是遠勝青年,卻不是黃泉劍又是誰?

  如果來的人是白颯予、柳方宇之流的年輕一輩高手,幾人就算明知不敵,也終還有上前一搏的血性和勇氣。可黃泉劍乃是數十年前便已成名的宗師級人物,更絕非心慈手軟之輩,再添上對方周身那淩厲迫人的殺意,幾名精銳連要保持個防守的態勢都極為勉強,更何況主動上前進攻?雙方的對峙雖仍舊延續,原先激烈的交戰卻已轉為靜止。

  見幾人再無勇氣上前,黑衣人冷眸環掃全場,再次迫得那些精銳本能地後退少許後,一個上前推開猶自瘋狂哭喊著的僕役,單手便將其懷中的青年一把奪了下。如此舉動讓先前始終未曾出手的俊美男子微微一震便待將人搶回,可還沒來得及出手,那雙震懾了無數人的冷眸,卻迫使他再一次止住了動作。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熟悉。

  那樣迫人的幽沉眸光,他已不是第一次對上。

  見俊美男子似已明白什麼,黑衣人不再停留,單手抱著昏厥的青年、輕功運起便自掠出了牆外、就此揚長而去。

  從先前翻牆而入再到成功將人帶出,整個行動不過一刻鐘時間,甚至直到他抱著人沿著暗巷一路逃遁,才隱約聽得遠方傳來「有刺客」的呼聲,更遑論追兵了……只是黑衣人如此心計,自不至於因此便疏忽大意。借著越漸強烈的風雪掩護,待到此人再次現身於城郊的隱蔽樹林之時,一身黑衣早已褪下,身畔依然昏迷著的青年亦已罩上了一襲厚厚的蓑衣,在其「扶持」下進了樹林,而後就此失了蹤跡——

  第一章

  延續多日的大雪,終在醞釀成災前適時地停了下。暌違多時的燦暖冬陽將積雪所覆蓋著淮陰城映得一片銀白。地面雪融後導致的潮濕泥濘雖不免給百姓們帶來些許困擾,可屋外明朗的天候卻讓人很快便給滌去了心頭的煩悶,盡情地沉浸在這闊別許久的晴空之下。

  只除了雄踞淮陰城一角的流影谷淮陰分舵。

  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闖入劫囚,就算對方是大宗師,對一向自詡正道頭領的流影谷而言也依舊是件極不光彩的事。只是先前的騷動太大,隨之造成的傷患亦多得無從粉飾太平,僅管流影谷成員都已被下了封口令對此避而不談,相關的消息卻依然在半天內便傳遍了整個淮陰城。

  這些年來,流影谷和擎雲山莊的對峙一直是淮陰城居民乃至於過往江湖人士關注的重心,前些天西門曄押著淩冱羽入城的事才引起了一番騷動,如今傳聞有人闖入襲擊,又如何能不讓人多做聯想?在流影谷一方依舊保持沉默的情況下,自然引發了各式各樣的謠言。與事實相近者有之、大大悖離真相者亦有之。可即便整個淮陰城都已將此事傳得沸沸揚揚,作為現今流影谷淮陰分舵最高主事者的西門曄卻始終未曾出面對此有所澄清或指示。

  在他看來,比起對外闢謠,如何找出個合理的解釋避免讓他在遭遇此事時的被動與不作為變成叔伯們的箭靶才是最為優先的事——先前親手傷了冱羽甚至將其擒下,不就是為了確保自身的地位?若因此而功虧一簣,那他之前的犧牲和隱忍豈不都就此白費?

  只是如此念頭才剛浮現,淩冱羽面色蒼白嘔血昏迷的模樣,便旋即佔據了他整個腦海……西門曄只覺吐息一窒、內息亦隨之一亂,若非刻下正孤身處在自個兒臥室中,那瞬間變得慘白的面色只怕立時便要引得下屬一陣驚慌。

  可幾個深呼吸平穩氣息之後,繼之襲上面容的,卻是深深的自嘲與諷刺。

  犧牲?

  他犧牲了什麼?

  與冱羽之間的友誼?還是對方的性命?他自以為付出了很多,可實際上為了他的前程一再受傷遭罪的,卻一直都是錯信他的冱羽……如今冱羽都已生死未蔔,他還談什麼犧牲、談什麼白費與否?

  他早已不是以前的那個西門曄。每一次為了那個「少谷主」之名的穩固而傷害冱羽,心頭的痛楚便一再侵蝕著以往奉若圭臬的一切。他曾經不擇手段,曾經冷酷無情,承繼父親的地位壯大流影谷一直是他最大也是唯一的目標,可現在,本只曉得排除一切障礙前行的他,卻已有了無論如何都想把握的事物。理智一次次逼著他前行,他卻無法不回首顧盼、萬般掛念。而結果,便是現下冱羽命懸一線,自身卻也露出了足以為敵手利用的破綻。

  他什麼都想保住,卻只怕什麼也沒能保住。

  望著身側那把從黑衣人闖入到離去都未曾真正由懷中取出的鐵扇,以及上頭曾短暫屬於另一人的羊脂白佩,西門曄雙拳微緊,那日的種種經過,卻已不受控制地再度於腦中閃現。

  他本以為自個兒已將冱羽的影響力估得夠高了,卻直至見著冱羽面色蒼白口吐鮮血,才又一次體認到了自身的天真……換作以往,不論那黑衣人的聲勢如何驚人,他都絕對有能力在第一時間找出符合他身分的對應方式才對。可那時的他卻一心只掛記著冱羽的生死,直到黑衣人仗劍阻下了他由雲景懷中奪回冱羽的動作,才終於讓他留心到了四下的混亂。

  但他卻依舊沒能做出「合理」的反應。

  因為冱羽中毒的事實,也因為來人仍未完全清晰的目的……他心底對於押送冱羽回京本就存著極深的矛盾,如今冱羽身陷危機,若黑衣人的目的是打算救走冱羽,他又如何能下手阻攔?在狀況猶未明朗的情況下,每拖上一分,都只是更將冱羽推往絕地而已。

  所以他遲疑了,而終導致黑衣人大殺四方、並堂而皇之地在他面前奪走了冱羽。

  見著冱羽落入那人懷中的瞬間,可悲的獨佔欲和心痛讓他差點便要再次矛盾地出手相阻,可黑衣人那雙似曾相識的眸卻壓下了他最後一絲衝動——因為,那個「似曾相識」的物件,擁有一手高超的醫術。

  那天,是他頭一次真正無視於家族、前程而將「淩冱羽」三字擺在了首位。直到那牽系了他全副心神的身影再難瞧見,他才強逼著自己定下心處理起應善後事宜。

  西門曄終非等閒,很快地由下屬們支離破碎的證詞中拼湊出了事情的真相。

  僅管目睹甚至參與一切的下屬們全都認定了來人必是黃泉劍聶揚,西門曄卻很清楚:「黃泉劍聶揚前來相救弟子」不過是個太過高明的障眼法。來人沒有大宗師的實力,有的,只是足稱一流的劍術與過人的心機謀算。

  前者或者還可稱作疑問;可後者,卻無疑證實了他對那黑衣人身分的判斷。過於精准的時機和行動路線,再加上那樣善於利用形勢的心戰手法,若非在其所使劍術之上猶有疑處,他幾乎可以肯定那人便是長年來與他敵對的歸雲鞭李列。

  的確……以淩冱羽的身分來說,有那個實力和理由出手相救的,不外乎擎雲山莊和其師黃泉劍。只是淩冱羽身上已因行雲寨之故而打下了一個「賊人」的標記,擎雲山莊就是再怎麼惦記其安危,也是絕無可能明著出手的。而李列多年來明與擎雲山莊對立,暗中卻為之謀劃出力許多,由他來安排救人之事,倒也稱得上是合情合理。

  可李列又為何要刻意營造出「黃泉劍出手」的假像?

  如果只是為了徹底摘除擎雲山莊的嫌疑,以他的聰明才智,多得是將此事變成無頭公案的方法,又何必硬要將黃泉劍牽扯入此事?不錯,假扮成一位大宗師確實讓李列的救援行動順利不少,可若讓真正的黃泉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多了這麼個黑鍋,又會如何作想?

  被救雖是黃泉劍傳人,可以李列的性子,想來斷不會做出這等連自個兒都沒把握的事——更何況解決的方法遠不止此?如此推想而下,莫非李列與黃泉劍同樣極有淵源,甚至足以把握住那位大宗師的想法?

  思及那日同樣讓己有所震懾的、黑衣人那一手淩厲的黃泉劍法,饒是西門曄依舊心亂如麻,微微眯起的深眸卻已透出了幾分銳色。

  這李列身上,究竟還藏著多少謎團?

  八年前傲天堡初遇之時,李列對他而言不過是個順手用之、順手棄之的棋子,可隨著這八年來的種種經歷,曾幾何時,「棋子」早已成了他不得不竭力防備的對手,更因先前敵暗我明的態勢而吃了不少的虧……可如今這李列卻在營救淩冱羽之事上暴露了自身隱藏多時的另一個秘密,自然讓西門曄不免對此多加思量了。

  彼此交鋒數回,他不認為李列會在此事上有所失策。而既非有所失策……自然便是對方有意為之了。

  可,為什麼?

  在雙方依然敵對的此刻,李列為何要刻意同他洩露自身的根底?是示威、挑釁,借此宣示黃泉劍與擎雲山莊本在同一陣線?亦或是……

  洩露秘密只是「結果」。真正的關鍵,還在於那個讓他深覺吊詭的「黃泉劍出手相救」之事上頭?

  心下如此疑問方起,西門曄腦中靈光乍現,一個看似荒謬、卻又再合理不過的答案已然浮上了心頭。

  ——截至此時,察覺其間異樣的仍只有他一人。其餘在場的流影谷子弟都仍將那名黑衣人當成了真正的「黃泉劍」。大宗師出手,他們就是力有不逮也是尋常之事,谷中自然不好對此多加懲處……同樣的情形也可以用在他身上。

  正因為面對的是足以威脅流影谷的大宗師,他的「無所作為」才是最合適不過的反應。

  弟子與流影谷為敵,不代表師傅也是如此。也就是說,在黃泉劍真正現身表態之前,他仍須得將對方的立場視為中立,就算無法得其相助,也決計不能將這份力量推向敵方。他擒下淩冱羽本就是形勢所逼,如今「黃泉劍」親身前來就人,利弊權衡之下,順勢讓人離開自然是最好的決定——為了一個不見得能帶來多少利益的俘虜得罪一位大宗師,怎麼說都是極為愚蠢的——事實上,在他想明白李列的用意之前,也一直是本能地順著這個方向去解釋他的「失職」的。可如今細想下來,莫非李列可以玩了這一出,目的便是為了替他「圓謊」?

  以雙方一直以來的敵對態勢,這個答案怎麼想都有些難以置信……可若真是如此,他就不得不繼續深思李列如此「善舉」背後所潛藏的深意了。

  他們之間雖稱不上你死我活,卻也不是那種輕易便可有所轉圜、握手言和的態勢。尤其前不久他才在行雲寨之事上陰了擎雲山莊一回,冱羽又因他而……在此情況下,李列突來的示好自然不外乎兩個可能:一是示敵以弱、實則背後另有謀算;二則是其間尚有隱情,這才迫使李列不得不暫時放下成見與己化干戈為玉帛。

  如果是前者,他只要不為這份「好意」所影響,繼續加以戒備也就罷了;但若是後者……李列自然不是那種會為求一時平安而暴露出弱點的人。既然那個「隱情」迫使他做出了這等示好卻也同樣是示弱的舉動,就必然有流影谷——或者說他西門曄——不會落井下石的把握。

  最可能的解釋,自然是這個「隱情」同樣對己存在著威脅。

  東莊北谷雖互為敵手,卻畢竟同屬正道,若真面臨了相同的外敵,自也不乏暫時放下成見攜手合作的可能……問題便是在於這「外敵」是否真的存在了。

  外敵……麼?

  伴隨著如此念頭浮現的,是打從剿滅行雲寨伊始、種種過於不順的進程——先是理當給調虎離山的冱羽意外歸來從而目睹一切;再來是和柳林山莊結盟前那場詭異的大火;最後則是那日讓自己心痛欲絕的……他早在這趟押送的過程中便已隱有所覺,如今細細回想而下,更不由得冷汗涔涔。

  如果真有那麼個潛伏於暗、且能同時威脅到東莊與北谷的敵人,那麼其處心積慮陷冱羽於險境的目的自然顯而易見——一旦冱羽身死,以擎雲山莊對冱羽所顯露出的重視,只怕雙方立時便會因這份仇而陷入你死我活的境地,哪還有攜手對敵的可能?

  思及此,西門曄容色一沉,當下已是再難按捺,將鐵扇同玉佩往懷中一收、提步便往大牢的方向行去——

  那日事發後,除了整頓、安撫人心之外,他最先下的命令,便是將雲景押入牢中並讓人徹查此事。只是淩冱羽生死不明的事實讓他心神大亂,甚至連做做樣子全城搜索的勇氣都沒能提起——一日沒見著屍體,他就仍能存著一線希望——向京裏回報的事兒又讓他焦頭爛額,卻是直到現在都還沒機會去關心一下問訊的進展。

  只是想起那個曾在自個兒身畔效勞了好一陣的纖秀青年,最先浮現於西門曄心底的,卻是連分毫矛盾都不存的濃烈殺意。

  這天下間畢竟只有一個淩冱羽。

  事實上,如非憂心冱羽所中的毒是否能順利化解,他甚至是想直接殺了雲景的……看仔細一想,若他真這麼做了,冱羽不僅不會感激自己,只怕還會因此又重重給他記上一筆吧?

  雖說……就算少了這一筆,他們之間,也不見得有多少轉圜的餘地便是。

  足下腳步未停,心思數轉間,西門曄已然行至大牢,並於下屬的引領下來到了關押雲景的牢房前。

  堅實的鐵閘後,一抹身影癱靠於角落之中,周身衣衫襤褸、十指隱見幾許血污,略有些骯髒的纖秀面容之上神情迷亂,雙眼空洞無神,若非那雙同樣帶著血污的唇仍不住張闔著低喃些什麼,說這是具死屍都不會有人懷疑。

  微一凝神聽出對方喃喃喊著的乃是「小冱」二字,西門曄雙眉一擰,本已多少克制了的殺意再次盈滿心頭。

  但他畢竟是極為自製之人。即便心下十分厭惡雲景,脫口的卻仍只是淡淡一句提問:「用刑了?」

  「是,可沒敢用得太重。高管——高城的體質極弱,屬下怕他禁受不住。」

  「可曾問出什麼?」

  「這……高城早在收押前便已形同瘋狂,不論屬下如何逼問,都只會如眼下這般喃喃自語……」

  「所以什麼都沒得到?」

  「屬下無能。」

  聽出主子那音調中藏著的冷意,牢頭心下一緊連忙下跪請罪。好在西門曄雖心亂不已,卻絕非胡亂遷怒之人。雲景當日的狂態他也是親眼見著的,是以此刻雖難免不豫,卻還是在沉吟片刻後、啟唇道:

  「也罷……你暫且退下吧。」

  「是。」

  那牢頭也是機敏之人,知道主子多半另有手段,一應之後當即識趣地出了牢房、掩上石門當起了門衛。

  ——作為西門曄的嫡系人馬,他對這個少谷主的能耐一直是極有信心的。

  隨著石門關閉的音聲響起,偌大的石牢,一時便僅餘下了這「主僕」二人。細碎的低喃回蕩在寂靜的石牢之中,竟莫名地添了幾分悲涼淒清之感。

  冷冷凝視著那張憔悴不已的纖秀面龐,西門曄抬掌拉開鐵閘緩步進到牢房之中,而在確認那雙眼眸充斥著的茫然並非作戲後,無視於裏頭的髒亂逕自於雲景身前坐了下。

  刑訊、搜神之流的手段,主要是針對神智清明、意志堅定之人,目的在於化解其精神上的防備以求得真相。可一個早已因打擊過大而失了心神的人,精神上又有什麼防備好化解的?在此情況下,要從他口中得到線索,自然得先想辦法讓他恢復神智。

  也正因為清楚這點,即便胸口的殺意與恨意不住翻騰著,西門曄還是逼著自己將那些個情緒盡數藏下,以一種平靜中略帶冷意的音調淡淡喚出了聲:

  「高城。」

  如此口吻,便與雙方主僕關係未生裂痕前全無二致。

  他不知道雲景內心究竟有多少糾結和思量,卻清楚自己身為救命恩人多少存著的分量,故刻意如此相喚以求喚回其神智。

  只是他喚是喚了,對眼前的人卻似沒有太大的作用……見那雙眼視線依舊茫然,那雙唇也依舊不住喃喃低喊著「小冱」,西門曄眉頭一皺,卻在煩惡之外、某種苦澀,亦隨之溢滿於心。

  因為那份過於可笑、卻切實存著的羡慕之情。

  他羡慕雲景,羡慕對方能這樣堂而皇之地喚著那個名、堂而皇之地讓自身沉淪在痛苦之中逃避一切,可他卻只能逼著自己清醒地面對傷害所愛的痛苦,連那撕裂心肺的聲聲呼喊都只能逼著自己咽了下。他更羡慕雲景能得著冱羽那般無條件的信任,羡慕著……那份讓冱羽即便中毒昏厥、卻依舊殘存著微笑的寬容。

  可,憑什麼?

  

  憑什麼雲景如此傷害冱羽性命卻仍能得到原諒,而他連一絲微笑都難以求得?就因為那不知多少年前短暫的相處後萌生的「親情」?還是那薄弱得可笑的血緣牽絆?雲景甚至都沒認出冱羽便是當年的「小冱」啊!可憑什麼?憑什麼像這樣一個下賤的男娼,卻能輕易得到他心心念念苦求而不可得的物事?

  但不論心下如何不甘、殺意如何強烈,他刻下所能做的,也依舊只有繼續想辦法讓雲景恢復神智而已……俊容之上幾分自嘲升起,卻終還是化作了過於難測的深沉。

  一個抬掌覆上雲景掌心緩緩送入真氣助其平穩氣血和脈息,小半刻後,見情況差不多了,他刻意柔和了聲音、啟唇輕輕一喚:

  「雲景……景哥……」

  如此喚法,自是有意模仿淩冱羽了——二人的音聲雖頗有差距,可興許是那「景哥」二字的影響力過钜、又或者是那番真氣調理奏了效,西門曄音聲初落,便感覺到雲景的身子猛地一顫,原先迷茫的雙眸竟逐漸彙聚了視線!

  知道目的已然達成,他當即抽回了手,容色微冷靜待其恢復……隨著那雙眼眸逐漸轉為晴明,原僅是不住低喚著「小冱」的雙唇輕顫,而終化作了這些天來第一聲有意義的呼喚:「爺……」

  「清醒了?」

  見他已認出自己,西門曄音聲略沉,先前刻意壓抑下的冰冷殺意至此已是再無掩飾:「可還記得自己做了什麼?」

  會這麼問,自是打算以此為引,讓雲景將事情的經過好生交代一番。只是這一問才剛脫口,便見雲景原已清明的眼眸轉瞬又已是幾分瘋狂之色襲上……瞧著如此,西門曄心下慍怒一聲冷哼、抬掌便是一個耳光甩了過去。

  僅管因有所顧忌而未曾於動作中帶上絲毫真氣,可這一巴掌所挾帶的力道卻依舊讓受著的雲景失衡地跌趴上地面……感覺著頰上傳來的陣陣熱辣痛感,青年原有些迷亂的神智再次恢復,可那份無從逃避的自責與懊悔,卻讓他終忍不住掩面痛哭失聲。

  但此刻的西門曄卻沒那份任其發洩的閒情逸致。他站起身子冷冷睨視著伏地痛哭的青年,脫口的音調森寒一如心底難以平息的殺意:

  「不要以為沉浸在自責中失心狂亂便能對得起冱羽的信任和寬容……你若真對冱羽感到愧疚,就別再放縱自己如此逃避。」頓了頓,「是誰指使你的?」

  「是……霍爺……」

  「霍景?」

  「霍爺說……只要淩冱羽死,爺就再無需為此……痛苦掙紮……所以……」

  哽咽著音聲道出的,是那個讓雲景決意下毒殺人的理由。

  他雖經歷坎坷,卻畢竟仍只是普通的平民百姓,而非刀頭舔血的江湖中人,對於奪人性命之事自也有所抗拒。可見著西門曄為淩冱羽如此的痛苦掙紮,又有「霍爺」在旁教唆撩撥,讓他終於還是下定了動手的決心——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是:這輩子第一次雙手染血,害的,卻正是他自個兒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與希冀。

  這番話,說的人自責痛悔,聽的人卻也是如遭雷擊——西門曄曾推斷過無數個促使雲景聽令下手的理由,卻惟獨沒想到原因竟是出在自個兒身上——他費盡心思只盼護得冱羽周全,卻不想那個迫使冱羽命在旦夕的罪魁禍首,終究還是自己。

  不……他不該驚訝的,不是麼?若不是他,冱羽又怎會給牽扯進這些、甚至面臨到這種種危險?若不是他利用了冱羽、欺騙了冱羽,那個如陽光般明朗的少年,如今也必然能率性恣意地徜徉於山林間,而非嘔血昏厥、生死不知……

  意識到這一點,西門曄頓時只覺一股腥甜沖上喉頭,雖勉強將之壓抑了下,伴之而生的氣血紊亂卻仍讓他有了短暫的暈眩。好在眼下牢房之中僅只二人,雲景也依然伏首痛苦,這份異樣才不至於為任何人所覺察。

  稍退了步穩住了有些搖搖欲墜的身子,閉目調息片刻後,西門曄抬手扶額、一聲低歎。

  「你將藥下在飯菜裏?」

  「是……」

  「知道是什麼藥麼?」

  「不知……霍爺只說……毒發後一刻鐘內未得解藥,便會……毒入臟腑,無藥可解……就是醫仙複生,也無力……可回天……」

  音聲依舊哽咽,可那終得串聯成句的言詞,卻讓本自強撐著的西門曄在理解過來的同時終是難以自持地一個踉蹌、重重跌靠上了身後的鐵閘。

  一刻鐘?

  單從那日菜肴殘留的狀況來看,光冱羽用飯的時間便有一刻鐘了,更何況從後頭那場騷亂開始到李列出手救人之間所耗去的……就算李列醫術通神,從離開分舵到覓地救治也必然得耗上好一段工夫,如此,不論毒性的發作是否有所延遲,這連串動作下來,也必定大大超過了雲景口中的一刻鐘……

  一刻鐘內未得解藥,便……毒入臟腑麼?

  在此之前,即便已親眼見著瀕死的冱羽,他心底也仍舊是存著一線希望的,因為李列的「醫術」,也因為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情意。即使欺瞞、即使背叛,他也從未想過冱羽會因此而有什麼萬一——事實上,直到那一天前,他甚至是沒想過冱羽會因此事而危及性命的。

  可如今,便連那一線希望,也似因著雲景所道出的一切而破滅殆盡。

  無力……可回天?

  簡簡單單的五字,卻單是想著,便教他渾身如臨冰窖,向來清明的思緒更是一片空白。掩飾什麼的此刻全給拋在了腦後,他幾乎是靠著身後的鐵柵欄才不至於當場癱倒,吐息亦已是一陣紊亂。

  死……?冱羽……會……

  不……

  不會的。

  他不能、也不會相信的。

  且不說這僅是霍景的片面之言,是真是假猶未可知,單從李列能在那麼恰到好處的時機出手相救來看,就知道這位老敵手對那場騷動可說是早有預期。而既然是早有預期,以其能耐,又豈有可能對此全無防範?

  思及此,雖知這樣的想法多少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原先大亂的心神卻已多少穩定了些。西門曄扶著身後的鐵閘讓自個兒重新立穩身子,冷然睨視著雲景的目光卻在厭煩之外同樣添了幾分憐憫。

  ——因為那句「無力可回天」之後、本就不斷哀泣著的青年無視於手指的傷十指緊握成拳、聲嘶力竭地哭喊著的模樣。

  不論過去做過些什麼,至少此刻,雲景對冱羽的關心懊悔之情都是實實在在的……知道再這麼下去對方就算不瘋也可能會自尋短見,念及淩冱羽對這個遠親的關注,讓西門曄終還是壓抑下讓其自身自滅的打算,於離去前淡淡落了句:「你或許不記得了……不過事發不久,黃泉劍便孤身闖入分舵劫走了冱羽,至今仍未見其蹤影。」

  言下之意,便是淩冱羽的生死猶未可知了……如此一句罷,也不管雲景聽完會有什麼反應,西門曄已自提步出了鐵閘、就此離開了牢房。

  這番問訊看似簡單,可除了讓他幾度心神大亂之外,也同樣讓他確定了幾個事實:其一,理當仍留在流影谷中的霍景居然出現在淮陰,而他卻全無預警,不是內部出現了問題,就是這所謂的「霍景」另有玄機;其二,不論那個霍景是真是假,其身分都絕不止「北地第一富商」這個名頭那般單純——若真只是個普通的商人,他又何必指使雲景謀害冱羽、摻和進這對他不一定有益處的江湖鬥爭之中?

  如果真有那麼個對東莊、對北谷都虎視眈眈的一個「外敵」存在,那麼這個霍景乃至於海青商肆就必然與其牽系甚深,甚至當年他救了雲景的那個「意外」……都很有可能是這個外敵蓄意設下的陷阱。

  若沒有那個意外,他不會想到用海青商肆為掩飾,不會定下計畫前往嶺南接近冱羽,從而牽扯出這諸般糾葛。可如果沒有這一切,他和冱羽或許終會相識,卻不會是在那樣的情況下,不會因為他的隱瞞、他的欺騙而意外演變成傾心相交。他更不會因此而動心、因此而陷入兩難,然後為著冱羽眸中的恨意而心如刀割、為著冱羽蒼白的面容而……

  若沒有那兩年間的種種,他依然會是往日的那個西門曄,而那些個形同折磨、卻又讓他忍不住深深珍藏於心的記憶,也必將不復存在。

  不復存在……麼?

  思及這個可能性,即便正對這「外敵」的謀算深感忌憚,西門曄心底卻仍矛盾地起了幾分慶倖。

  即使痛苦、即使掙紮,他也無法想像和冱羽之間形同陌路的日子。所以,至少在心底仍存著一線希望的此刻……他,不會後悔自己選擇了這樣艱難的道路。

  「毒入臟腑……無藥可解麼?」

  回想起先前那番讓他幾近絕望的言詞,西門曄強自壓抑胸口翻騰的氣血,眸中卻已帶上了幾分苦澀。

  彼此為敵時,他總盼著李列能有失誤漏算之處。但此刻,他卻恨不得這個敵手能夠算無遺策,能順利化解那據稱連「醫仙複生」都無力可回天的毒性——

  第二章

  有了關鍵的證詞,再加上西門曄心下本就存著的推斷,自然讓整件事的調查很快就轉往了正確的方向。

  而他首先命人追查的,是那日自個兒外出赴宴後雲景具體的動向和行動。

  僅管在面對「黃泉劍」時吃了大虧,可作為淮陰兩大勢力之一,流影谷的能耐依舊不容小覷。不過半日光景,雲景當日的行蹤便已給製成路線圖呈於西門曄案前。其中以朱砂重點標注的,便是作為其外出的目的地與折返點的茶肆。

  據下屬情報人員分析,該茶肆的背景清白,並未與特定江湖勢力有所牽扯,近日亦不曾有過什麼外力介入的跡象,應只是碰巧被選作了會面的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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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即便身家清白,單單是那「碰巧」二字,卻已足夠讓那間茶肆陷入了不小的麻煩之中——在沒有其他線索的情況下,流影谷要想按圖索驥繼續追查此事,自然只能把注意放在當日雙方碰頭的情形上。而可能的證人,便也非茶肆中的夥計們莫屬了。

  出於對此事的重視,得到消息當日,西門曄便已親自帶隊,同下屬幾名問訊、追蹤上的好手前往茶肆加以問訊。以流影谷的半官方身分,這間無辜倒了大楣的茶肆自然不能也無力拒絕,遂主動空了間寬敞靜僻的包間出來,提供這些「大爺」充作問案的處所。

  茶肆大體可分為大堂雅座與獨立包間兩個部分。流影谷以人像分別針對負責兩處的夥計加以問訊。大堂夥計因人多事忙,並未特別留意來往出入的人員;負責包間帶位的夥計則僅見過雲景一人,對理當與其會面的霍景——或者說崔京雲——全無分毫印象。

  據該夥計所言,之所以會對雲景有所留心,是因為此人從進入茶肆包間到離開不過短短片刻,可來時心神不寧、去時驚惶失措,還險些與一名上茶的夥計撞個正著,這才讓他記了住。這番說詞無疑證實了西門曄認定二人在此會面、甚至雲景便是由此取得毒藥的推斷。可問題是:若雲景真是來見霍景的,以霍景其人的風姿氣度,又如何能不引起夥計們的注意?

  除非……那個所謂的「霍景」並不是用「霍景」或是「崔京雲」的容貌前來茶肆,而是進了包廂之後才改換容貌與雲景相見?

  既然牽扯到易容,不論雲景所見著的「霍景」是真是假,拿著霍景的畫像探問都無濟於事。明白這點後,西門曄遂讓人轉而問起當日茶肆內有無身材與霍景相近,或是氣度不凡、只比雲景晚些離開茶肆之人。

  這一回,問題有了肯定的答案,卻也讓他再次陷入了沉思。

  據夥計所言,當日卻是有一名英偉不凡。行止間頗具才子風儀的男子前來。這茶肆夥計也算見多識廣之人,其描述自由其可信之處。問題在於以此人的風華氣度,就算行走於鬧街之中,也必然會引來他人的稍加注目留心才是。可他遣人沿街探問的結果,卻竟無一人能把握其行蹤!

  如此儀錶出色之人,行蹤卻比外表遠較其平庸的雲景更難以把握,這代表了什麼?代表此人多半會武,且行事謹慎、精於潛跡匿蹤……姑且不論此人和真正動手算計自個兒的會否是同一人,單是具備這些個能力,其棘手程度便可想見一斑,更何況他如今連此人——或者說這組織——的身分都還沒個頭緒?

  若在以往,他有所疑心,直接讓手下調查一番也就是了。可回想起這半年多來的連串事件與手下接二連三淪為對方棋子的事實,卻不免讓西門曄對看似理所當然的處理方式有了遲疑。

  ——若流影谷內部卻是已遭敵方滲透,以如今敵暗我明的態勢,下令調查便不啻於打草驚蛇,對本就處於劣勢的他而言自然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更別提家族內部還有一群叔伯、兄弟正等著他犯錯出岔了。在此情況下,要想瞭解一切從而逆轉情勢,最好的方法……自然是直接找個「知情人」問清楚了。

  ——原來如此。

  回想起那日李列的「示好」與似想傳遞什麼般地四目相接,思緒數轉間,答案已了然於心。

  那天的一場戲,不光是為了救出冱羽,不光是為了替他圓謊,更不光是為了示好或提點……在這重重目的之下,其實還潛藏著更深一層的涵義。

  邀約。

  一個藏得十分隱密,卻絕不懼他發覺不到、更不容他逃避的邀約。

  李列會主動示好、會籌畫出那麼一番戲碼,自然對那神秘外敵的手段及勢力有著相當的瞭解……也就是說,他要想弄清一切,直接和李列面對面談上一番便是最好的選擇。

  和那個……本已被他視作最大敵手的人。

  不論以往勝負如何,至少在這件事情上,他們的立場是一致的。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暫時放下成見為共同目標攜手合作自然不是什麼大問題——相比於立場什麼的,更讓他在意的,是那個一旦赴了約,便再無從逃避的事實。

  冱羽的生……或死。

  若一無所知,他還可以強迫自己相信冱羽依然活著。可若去了、見了,得到的卻不是他所希冀著的結果,他又該如何是好?

  但不論如何恐懼掙紮,如何彷徨迷惘……這個問題的答案,自始至終都只有那麼一個。

  見下屬們仍在進一步追問關於那名神秘男子的消息,西門曄也不打斷,只是一個抬手找來了一旁等著傳令聯繫的淮陰分舵管事。

  「我出去一趟。讓他們照這個方向繼續查下去,明天我要看到整理好的情報。」

  「是。」

  「另外準備一則對外的聲明,就說當日黃泉劍上門討人,由於其徒淩冱羽罪行不重,我方敬重其實力名聲,遂同意將人交還。措辭口吻務須不卑不亢,同時隱約透露出我方在此事上的主導性……明白麼?」

  「是,最遲今晚屬下便會擬好聲明敬呈少谷主批閱。」

  「嗯……這趟姚峰成躁進誤事,我身邊也缺了個能辦事的人。你在追查雲景行蹤的部分做得不錯,希望接下來的表現不會辜負我的期待。」

  「屬下定不負少主賞識。」

  這分舵管事也是聰明人,哪會聽不出西門曄口中的提拔之意?一方之主雖然自在,可若真謀求上進,自然還是圖個天子近臣的地位好。他如今年近不惑,正是大有可為之時,眼見機會將臨,便已竭力自製,應承的音調卻不可免地透露出了一絲狂熱。

  見目的已然達到,西門曄自也不再多留,提步逕自出了廂房、離開了茶肆。

  眼下正是晌午時分,天邊冬陽燦暖,大街上的人行自也格外熙攘熱絡。拒絕了同行人馬隨同護衛的要求,他獨自一人漫步於熱鬧的街市中,浮現於心底的,卻是如今已顯得無比遙遠的南城往事。

  他是堂堂流影谷少谷主,哪次出外沒有隨從在前後幫忙開道打點?像這般同來往人行摩肩擦踵,還是化身成「霍景」同冱羽識得後才得以經歷的事兒……看著街道兩旁不住吆喝叫賣的各式攤販,心神微亂間,仿佛於耳畔響起的,卻是那早已再無可能成真的親昵喚聲……

  「霍大哥!快來瞧瞧!這玩意兒當真十分有趣呢!」

  即便清楚一切不過是自個兒可笑的白日幻夢,可那過於讓人懷念而又奢望的一切,卻仍讓向來冷靜自持的流影谷少谷主有了片刻的失神。直到後方的路人有些不耐於他的停佇硬擠著擦身而過,才讓他帶著滿心的苦澀回過了神,接續著邁開步伐朝目的地前行。

  之所以提前離開,還不帶任何一名隨從,自然是為了赴李列那個無言的邀約——當時二人雖未曾交談,可既然對方會在隻言片語都未曾留下的狀況遞出如此邀約,合理的會面地點自然也只有那麼一個了。

  淮陰城郊,南安寺。

  以如今的情況,不論李列在擎雲山莊是何身分,雙方的接觸都不可能明著進行,那麼在這淮陰一地,能存乎雙方默契之中而又不至於打草驚蛇引人疑竇的,便只有南安寺了。

  六年前,其父西門暮雲與擎雲山莊莊主白毅傑決戰於南安寺,殺手組織漠血意圖刺殺二人,最終為李列和柳方宇所阻;三年前,他為天方之事找上李列,也是借著白樺傳信要求與其會面與南安寺。不論是以東莊北谷的立場,亦或西門曄和李列之間來往歷程,南安寺都有其作為碰面地點的意義存在。也因此,當他弄清楚李列的那個「邀約」後,這個地點便自然而然地作為答案浮現於心。

  南安寺是淮陰名勝,雖不到遊人如織的地步,卻也足以讓西門曄的到來不顯得太過扎眼。只是他畢竟不同於尋常人物,就算沒有下屬前呼後擁隨侍在側,那出色的儀錶和不凡的氣度卻仍引起了相當的注目。也因此,還不等他請人通報,一名小沙彌便已主動迎上了前。

  「少谷主。」

  來人脫口便是這麼一句稱呼,顯然早已認出了他的身分——西門曄對此倒也不驚異。他曾來過南安寺數次,興許這小沙彌曾在旁窺見過,這才輕易將他認了出來。

  可這樣的想法,卻隨著對方接續著入耳的話語而煙消雲散——

  「上窮碧落下黃泉,少谷主可來得遲了些……請隨貧僧來吧。」

  看似前言不著後語的言詞,所傳遞出的暗示卻讓西門曄登時為之一震,一股寒意亦隨之於心底蔓延了開。

  「上窮碧落下黃泉」,暗示的自然是冱羽。可說他來得遲了又是為何?難道……

  隨著那理所當然的思路,那張清俊卻蒼白異常的面容浮現於腦海,而令西門曄氣血當下便是一陣翻滾、內息更是一陣躁亂。若在平時,他或許還能找些理由自我安慰,從而勉強靜心運氣以平撫內息。但此時、此刻,那小沙彌意有所指的言詞與自個兒即將面對真相的事實卻已讓他無從逃避、無從再自欺欺人下去,而僅能逼迫自己凍結一切思緒,就這般近乎木然地跟隨在小沙彌身後往南安寺深處行去。

  因為他已不敢再想。

  小沙彌穿的是尋常僧袍,遇著寺內其他僧侶時也是似模似樣地合十行禮。可隨著四周人行漸稀,穿過重重院落後,這小沙彌竟是領著西門曄循小徑離開南安寺直入後方的山林之中,足下腳步更漸趨飛馳……南安寺並非武寺,自也不可能隨便一個僧人都能使得一身好輕功。西門曄毫不費力地緊綴其後,心下卻已不免暗暗揣測起這小沙彌的真實身分。

  以擎雲山莊一方而言,要說易容功夫,自然屬四莊主白塹予最為出名。而眼前的「小沙彌」單以輕功而論便已構得上一流,又能在南安寺內來去穿梭而不引起寺內僧侶疑心……莫非便是白塹予所扮?

  若真是白塹予……以其莊主之尊尚只是做個引路的動作,那麼主導了整個行動的,自然只會是擎雲山莊的幾個高層人物。

  只是如此猜測才剛浮現,心底便已是幾分自嘲之情升起,因為自個兒在這種時候竟還有那等心思謀劃籌算的事實……望著四周蕭條的山林風景,自嘲之外、恐懼、悲傷、懊悔等種種情緒一湧而上,卻終仍是因著那份難以拋下的防備而全給掩藏在了表面的平靜之下。

  如此前行了好一陣,隨著足下所踏由單純的林地轉為蜿蜒小徑,一座清幽的林間別莊亦隨之映入眼簾。幾名瞧不出具體來歷的護衛拱衛四周,佔據的方位地勢無不切中要害,護衛本身的修為更絕非尋常江湖人物所能比擬,這別莊——或者說別莊內的人——的重要性自然可見一斑。

  只是據西門曄瞭解,擎雲山莊在淮陰雖有別業,卻不是在這個方向……既然如此,這座別莊又是何方勢力所擁有?又因何會與擎雲山莊扯上了關係?

  可這番思量終沒能延續下去。

  既已到了地頭,那小沙彌自也不再維持先前的僧人作派,同門前的護衛打了招呼後便即一個拱手,按足江湖套路將西門曄請入了莊院裏頭。

  別莊的造景建築十分典雅,庭院內的花草樹木仍可見得幾許綠意,絲毫不因眼下的季節而顯得蕭索淒清。可對此刻的西門曄而言,這些自然不是他所關心的。他甚至無暇留心對方是否暗中有所佈置,因為當前方的小沙彌一路領著他進到別莊深處的某間廂房前時,先前曾一度給他刻意忽略了的一切,便再次占滿了心頭。

  小沙彌沒有再說明什麼,一個拱手後便自旋身離去,而就這麼將他一個人留在了房門前。

  但西門曄沒有問。

  他不必問。

  對他而言,現在所面臨的問題並非對方的目的,而是是否要親手推開眼前的門、親眼去面對那個可能讓他悲痛欲絕的真相……明明是那樣渴望見著的面容,卻在僅止一門之隔時有了遲疑。他近乎怔然地凝望眼前的門扉,卻連功聚雙耳、傾聽屋內是否有所吐息的勇氣都無法提起。

  體內的氣血依舊翻騰,內息也依舊躁亂。他幾度抬手卻也幾度放下,向來冷沉無波的俊美面容竟也罕有地染上了幾分怯色。

  可不論如何畏懼,那份在乎、那份情意終還是勝過了一切。他終還是進到了房門裏,也終還是在房間深處的床榻上望見了那個牽系了他所有心神的身影。

  卻只一望,便讓他吐息順時為之停滯。

  他的眼力太好,好到單只那麼一個遙望,便清楚見著了榻上青年異常蒼白的容色與雙唇,以及緊緊闔著的雙眸。

  眼前所見的一切,無不敍述著青年生機杳然的事實,敍述著……他所有的希冀,終究仍是太過可悲的奢望。

  他不曉得自己究竟是怎麼有勇氣走到那張床榻之前的。

  隨著距離漸近,那張清俊的容顏越顯清晰,那樣懾人的蒼白,亦同。他就這麼定定地站在榻前凝望著那個早已刻畫入骨、愛戀入骨的身影,卻連胸口的疼痛與翻騰都已無了留心的餘裕。

  「冱……羽……」

  伴隨著喃喃低喚,陌生的熱氣盈滿眼眶,熟悉的腥甜亦跟著湧上喉頭。他雙膝一軟陡然跪落於榻前,眸中的淚與唇畔的血,亦隨之再難壓抑地流了下。

  冱羽的神色十分安詳,安詳得像是沉浸於甜美的睡夢之中,而非冰冷的死亡深淵。在一切爆發之前,他也曾無數次這般靜靜凝望著冱羽的睡容,可不論以往曾有過如何的掙紮痛苦,卻都遠遠不及於此刻心頭彌漫開來的絕望。

  本就紊亂的內息至此已是完全走岔,平時賴以護體健身的真氣化作利刃摧殘著經脈臟腑……不覺間,跪立著的軀體已是搖搖欲墜,可那癡癡凝視著的目光,卻仍一瞬都為曾由青年面上移開。

  他不曾留意自身的異樣,自也更不曾留意後方房門的二度開闔與隨之近前的身影。他只是那般怔怔地望著那個他深深愛著,卻也因他之故而失了生機的青年,直到某個似曾相識的音聲陡然於身後響起——

  「我有懲戒戲弄之心,卻無意借此置你於死地……冱羽沒事,只是睡著了而已。我這便替你運功療傷,莫要提氣相抗。」

  這番話傳達的資訊不少,可對此刻的西門曄而言,真正聽得進耳裏的,卻也只有「冱羽沒事」那四個字。也因此,當身後的人以雙掌抵上他背心緩緩送入寒涼真氣之時,他幾乎是本能地便欲提氣阻攔……好在原先停擺的理智和思路也已隨著那四個字恢復了正常,這才讓他及時壓抑下了本能,任由那股寒涼的真氣進入體內開始梳理,導正自身紊亂的內息。

  隨著寒意自周身緩緩流淌而過,紊亂的內息逐漸收束聚攏,受創的經脈也仿佛受了滋潤般逐漸復原如初……待到幾個周天循過,當身後的雙掌終於自背心撤下之時,他不僅已將內息收歸如常,更連內傷都已盡數痊癒。若非唇畔仍殘留著一縷鮮血,先前的那番走火入魔甚至就像是未曾發生過一般,半點痕跡都未曾留下。

  而原因,自然在於身後人那身頗有奇效、性質特異的寒涼真氣了。

  可他卻沒有馬上回頭面對來人。

  他只是一如先前地怔怔凝視著榻上容色蒼白的淩冱羽,而後戰戰兢兢地抬起了手、萬般憐惜地撫上了那安詳卻也脆弱的睡容。

  觸手的肌膚微溫,不似往昔那般溫暖,卻也不是全無生機的冰冷。他輕輕拂開了淩冱羽額前散落的劉海,以指細細描繪著那醉人的清俊輪廓……及至指尖近唇,感覺到自上方鼻間流瀉的微弱氣息,西門曄才放心似地一陣長籲,依依不捨地抽回了流連於青年頰側的掌。

  而後,他雙膝離地長身而起、一個回眸望向了那個設計讓他內傷嘔血、卻也同樣將他由絕望中「拯救」出的來人。

  入眼的,是如今已算在意料之內的無雙容姿。

  昔日初見時,一身的病弱之態讓那張容顏總脫不去幾分悽楚的色彩,倒與江湖上傳聞的「美人」之稱十分相符;可現下一見,那容顏依舊,充盈於其間的卻是絕對的淡定靜穩,又豈有分毫柔弱之色?如此模樣,比起「美人」二字,倒是「翩翩公子」更適於形容其人了。

  擎雲山莊二莊主,白冽予。

  他早就疑心白冽予和李列本為一人,只是上回嶺南一見,白冽予不知如何隱藏了一身功力,這才暫時將他瞞了過。可如今再度相見,那聲音、真氣無不與他所熟知的李列相同,自然將那最後一分疑慮也完全抹了去。

  李列即使白冽予,那麼這個白冽予自然不可能像江湖上所傳言的一般、只是空有個二莊主的名頭而無任何實權——以其能耐,就是獨掌擎雲山莊都沒什麼問題。考慮到白樺的存在與李列一直「效力」於白樺的事實,答案自然清楚明白。

  並非李列「效力」於白樺,而是白樺本就為李列所掌……那看似憑空冒出的白樺根本就是擎雲山莊的情報力量所構成。而看似碌碌無為的白冽予,便是一手掌控了這情報部門的人。

  打從確認淩冱羽平安無事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徹底恢復成了那個運籌帷幄、精於算計的流影谷少谷主,諸般思量也只在一瞬之間。下一刻,他已然抬袖拭去了唇角殘餘的血絲,容色微冷:「這就是白二莊主和人談『合作』的方式?」

  「若非少谷主方才的那口血,你以為我會如此輕易便善罷甘休?」

  僅管方才才以心戰之術激得對方走火入魔,白冽予容顏之上卻見不著分毫足以稱作「愧意」的色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負了冱羽的信任,卻連押解他上京都沒能將他護得周全……若非我早有防備使計換下了雲景手中的藥,你以為自己眼前的冱羽還能像現在這般僅僅是陷入半龜息狀而已?」

  脫口的音調淡定,可那言詞間所蘊含的一切,卻遠比任何瘋狂憤怒的質問更來得撼動心防——幾乎是在他提起「冱羽」二字的同時,西門曄便已再次回眸望向了榻上沉睡的青年。那末了的一句反問更是讓從不示弱的流影谷少谷主身子為之劇震。足過了好半響,才聽得西門曄音聲微顫,問:「那他……冱羽的身子……」

  「好得很。如此狀態只是為了方便你我談話而為之——冱羽還需要休養,不適合太大的刺激。況且他若真醒著……少谷主也不知該如何面對吧?」

  「……你倒似什麼都看穿了。」

  「如今你我是友非敵,看穿了又如何?若非看穿了少谷主心思,能否下定決心與少谷主合作還屬未知。」

  說著,白冽予已自提步行至塌邊、一個側身挨著昏睡的淩冱羽就此歇坐了下……瑩潤如玉的指掌輕撫上青年推開,足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得以將那份嫉妒僅化作言詞道出了口。

  「我本以為擎雲山莊對冱羽的關注,不過是源自於白熾予和他的交情……現下看來倒是遠不止此了。」

  意有所指的話語,說穿了卻也不過是為了打聽白冽予之所以同冱羽親昵若此的理由。可白冽予對他知根知底,又豈會不清楚他真正的用心?唇畔帶著戲謔的笑意因而勾起,原先單純輕撫著師弟面頰的指尖卻已化作了無比曖昧的勾畫撩撥,甚至沿著下顎一路滑進了青年微敞的領口……

  如果淩冱羽刻下依然清醒,就算明知是演戲,也必然會因師兄如此舉動而面紅耳赤、手足無措。可眼下他早因藥性而睡得死沉,又哪會知道自家師兄趁火打劫的舉動?自然是隨白冽予愛怎麼演就怎麼演了……光潔無瑕的長指便那般滿載調情意味地流連於青年裸露於外的側頸,直到聽著西門曄目中幾欲冒火,白冽予才一個抬頭、語帶挑釁地開了口:「少谷主若是想問我與冱羽的關係,直接詢問就是了,又何須如此拐彎抹角?」

  「……既然如此,白二莊主直言回答便是,又何須再回上這麼一句?」

  「少谷主膽量不大,火氣卻是不小……若我說冱羽和我本身一對,不知少谷主信是不信?」

  淡然如舊的音調,所道出的,卻是足以讓聽著的人心神為之震撼的言詞——饒是西門曄已對此防備再三,也無數次告訴自己莫要著了對方的道兒,卻還是忍不住給那入耳的言詞激得神色大變。

  好在他今日迭經打擊,承受能力比之先前要好上許多,短暫的震驚之後當即穩住了心神,沉聲道:「你胡說什麼?且不說冱羽並無龍陽之好,以你的情況,和那柳方宇不清不楚尚有可能,又哪里會牽扯到冱羽身上?莫要以為誰都有那等骯髒的心思。」

  「骯髒?」

  聽他用上如此言詞,白冽予不怒反笑,直望向西門曄的目光卻已帶上了幾分銳色:「看少谷主懷著的,不就是這等『骯髒』的心思麼?」

  簡簡單單的一句反問,卻已是再明白不過地揭穿了西門曄一直苦苦隱藏、壓抑著的深重情思。

  早從意識到這份情感之初,西門曄便一直竭力抗拒著,不光是因為雙方的身分,更是因為彼此同為男子的事實……即使後來已認命地由著這份情意發展茁壯,他也一直刻意隱藏著,僅在面對淩冱羽時會不由自主地化做關懷流露少許。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是:自個兒掩藏得這麼深的一切,卻在幾個照面後便給白冽予盡數揭了開。

  說得也對……若非早就給對方把握到了這個「弱點」,本應和其勢均力敵的自己,又豈會像眼前這般處處落於下風?

  好在白冽予無意繼續在此事上玩弄他的感受。原先曖昧地流連於淩冱羽頸側的指不知何時已然抽回,無雙容顏之上神色一整,而終是從善如流地同西門曄道出了真正的答案——

  「我們是師兄弟……打從冱羽九歲上山到我藝成出山之前,他的起居多是我一手照料,劍術上有所疑難也是我一手解答。我二人雖無血緣,卻親若手足——事實上,相比於有血緣關係的兩個弟弟,我和冱羽只怕還更親近一些。」

  相比於先前的那一個,眼下的回答自然更為可信和讓人接受一些……可就算確認了對方並非「情敵」而是「大舅子」,心思全被人揭開的西門曄卻還是足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得以維持住平靜的神色,以著近乎漠然的音調開了口:「你既已看穿一切,方才又為何讓我那般……親近、碰觸冱羽?」

  「你是情意深重,而非恨意滔天。既然清楚你對冱羽只有愛護憐惜,我又有什麼理由阻攔?當然,若你打算無視於冱羽意願強求於他,自然就另當別論了。不過我想以少谷主的自製力,這種事想來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發生的。」

  說到這,白冽予語氣一轉:「誠如先前所言……若非清楚少谷主對冱羽在乎至深,白某也不會大膽定下如此計畫邀請少谷主前來相商——以少谷主之能,在經歷了由嶺南到淮陰的連串事件後,想來也對那股潛藏於暗中的勢力有所察覺了吧!」

  「不錯。」

  見對方已將話轉入正題,西門曄自也不會任由自個兒的心思繼續在那樣的兒女情長上打轉。於對方默許的目光中拉了張凳子於榻旁歇坐後,多少恢復本色的流影谷少谷主神色微凝,啟唇道:「先前我還有些不解於這股勢力因何執意沖著冱羽下手,如今倒是真相大白了——冱羽和二莊主情同兄弟,一旦真於流影谷手中有了什麼萬一,即便你我同為正道,也同是懂得權衡優先利弊之大,卻也必將因這生死之仇而勢難兩立。」

  頓了頓,「卻不知這股勢力究竟如何稱呼得當?二莊主既主動相約合作,又能料敵機先救下冱羽,必然已對此有了相當的瞭解才是。」

  「……少谷主若對昔年江湖舊事有所瞭解,想來也會聽過這個名字。」

  「喔?」

  「對方的勢力究竟潛伏得多深,我至今仍無法完全摸清。但光就那個勢力本身而論,答案只有三個字——『海天門』。」

  伴隨著略顯凝重的語氣,自白冽予唇間逸出的,是往年曾一度撼動了整個江湖的三個字——

  第三章

  「海天門?」

  乍聽得這三字,便如西門曄也不禁微微一震——海天門雖因隱匿數十年之久而給多數江湖人遺忘,可作為當年與之對抗的主力,流影谷內卻仍多少流傳著相應的事蹟與情報,身為少谷主的西門曄自也對此有所知悉。但……

  「就我所知,自三十年前令尊、莫前輩和家父通力設伏重傷海天門主關清遠後,海天門內部便因鬥爭而分崩離析,從而為我等正道人士逐一擊潰,最終銷聲匿跡、天下間亦再不復聞『海天門』之名。及至今日,江湖上雖仍偶有邪派、魔頭作亂,卻都未成氣候,更不足以與我等四大勢力相抗……二莊主若因此便斷言這潛伏勢力乃是消失多時的海天門,會否太過冒失了些?」

  以雙方的「交情」,西門曄在用詞上自也不會有什麼顧忌,不僅神情間的質疑全無掩飾,求教應有的虛心更是半點都欠奉。好在白冽予本就不期待雙方能有和樂共處的一日——若冱羽醒著還有幾分可能——更清楚對方如此態度的激將之意,當下遂之略一挑眉,淡淡道:「你我明裏暗裏的交鋒從沒少過,這等程度的試探還是免了吧——當然,若少谷主不急於知曉個中因由,一切自然另當別論。」

  「……也罷。」

  知道這些手段確實很難對眼前的青年造成影響,西門曄遂也收起了面上有大半是出於作戲的質疑,「不過海天門確實消失已久,二莊主能確認兩者有所關聯,想來也該掌握了一些實據才是……莫要以『機密』二字搪塞於我。你我之間可不存在任何互信的基礎。沒有確切的證據,我也很難有所行動。」

  「若說我曾親眼見著海天門關清遠出現於中土甚至京中,對少谷主而言不知算不算實據?」

  「什——不可能。關清遠何等人物,當年三位宗師級人物聯手設伏都沒能置他於死地,若他真傷癒複出,以你我之力,又豈有可能自其手中逃脫?」

  「不錯……關清遠之能卻非我所能及。我之所以能由他手下保得性命,還是仗著那一絲血緣的聯繫。」

  對西門曄的質疑回以了肯定的答復,白冽予唇畔卻已是幾分自嘲的笑意勾起,接續著道出了那個讓他得以逃出生天的理由。

  蘭少樺乃關清遠之女,這事兒在當年雖非人盡皆知,可對流影谷高層也同樣不是什麼秘密,西門曄對此自也有所知悉,是以聽得「血緣」二字,他先是一愣,而旋即明白了對方所指為何。

  僅管雙方立場迥異,但由血緣上來說,白冽予畢竟還是關清遠的外孫……正所謂虎毒不食子,關清遠因此而放了他一馬,倒也不是不可能。

  思及此,西門曄不再深究此事的真偽,而在略一沉吟後雙唇輕啟,問:「能說說當時的情況嗎?」

  「我曾兩度見著關清遠,第一趟事關私隱不便多談;第二趟卻還是不久前的事……那時我為熾予之事趕赴京城,卻因對少谷主的手段有所疑心而在事了後去而複返,也因而得以遠遠見著那個與冱羽口中的『霍大哥』完全不符的海青商肆之主。」

  「……廷宴之日麼。」

  打那個計畫實行以來,西門曄為確保風聲不至於走漏,對霍景的行蹤一直掌控得頗為嚴密。而廷宴之日,便是那段時間裏霍景唯一一次對外現身的時候。問題是:廷宴當時他同樣也在京裏。若白冽予當時便已有所警覺而趕往嶺南加以攔阻,多半能在他率隊南行動手之前加以應變才是……可實際的結果卻非如此。也就是說,白冽予雖察覺了,卻沒能及時前去阻止。而原因……想來便在於二人此次談話的主題之上。

  「關清遠出手攔阻?」

  「正是。廷宴當晚,我想明一切後本待趕往嶺南,卻方出了京便給關清遠截住。他並未對我下殺手,卻將我軟禁了數日。也正是這數日的光景,讓我錯失了挽回一切的機會……待我回到山莊時,一切早已成了定局。」

  說到這兒,回想起後頭因這番攔阻而導致的種種波折,白冽予有些不舍地瞥了眼榻上仍因藥性而沉睡的師弟……「其實一切若真如少谷主所安排的進行,冱羽本也不至於遭受後頭的諸般折磨——至少這背叛的滋味,他本無需這麼早便嘗到的。可少谷主千算萬算,卻漏算了一點:雲景昔日所待的菊芳樓和海青商肆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你讓冱羽前往菊芳樓本是為了讓這調虎離山之計更顯可信,卻不想那菊芳樓的老鴇不僅知道了少谷主的計畫,更將之洩露給了冱羽。」

  至於後頭的發展,自然無須白冽予多加贅述。親身經歷了那一切的西門曄,比任何人都要瞭解自個兒這番漏算所帶來的結果。

  他雖從未奢望謊言能永遠維持下去,卻怎麼也不該是在那個時候、那種情況下被掀上臺面……明明想著無論如何都要保全冱羽的,但正是那麼個失誤,讓他終究迎來了心底所最不願面臨的局面。

  他不得不與冱羽為敵,更不得不親手傷了冱羽、擒下冱羽。

  如果不是白冽予出手,如今他要面對的,便將是一具冰冷的屍身。

  思及此,即便清楚自己的每一個舉動都將落在對方眼皮底下,西門曄還是難以自禁地俯身輕環榻上的淩冱羽,將頭深深埋入了青年肩際。

  而一旁的白冽予卻沒有阻止。

  他只是無聲地歎了口氣,因為腦海中浮現的記憶,也因為眼前男子竭力壓抑著的自責與痛苦。直到後者情緒平復稍許,才啟唇打破了這短暫的沉默。

  「抱歉,一時有些失態了。」

  帶著幾分依戀地鬆開了懷中的軀體後,西門曄告了聲罪,再度望向白冽予的目光卻已難得地透出了幾分感激。

  「我或許沒立場這麼說,但……謝謝你。」

  「……西門兄如此態度,反倒教冽予有些無從面對了。」

  若在平時,白冽予少不得還要順著對方那「立場」二字出演譏嘲幾句。可或許是存著幾分感同身受之情、又或者是為對方前所未見——至少是打傲天堡相識至今九年來的頭一遭——的真誠和坦率所感,最終脫口的,卻是略帶無奈、而連稱呼乃至於語氣都柔和不少的一句。

  西門曄自也不會忽略這點。

  因而有些自嘲地一聲歎息。而後,他逼著自己斂下那多少有些不合時宜的情緒,將話題拉回了眼前的「正事」之上。

  「所謂百密一疏,想來不外乎如此了……行動前雖已盡可能防範消息走漏,但人馬調派卻很難完全瞞過有心人的耳目——海青商肆一方本就清楚我在意嶺南,由此推斷出行動的時機,卻也並非難事。」

  「若真只是如此,事情反倒還要好辦一些。」

  「你是指——」

  「西門兄難道忘了……是誰逼得你不得不親自出手擒下冱羽,而終導致了先前的險境麼?海天門最擅長什麼,西門兄想來也有所知悉吧?」

  白冽予反問的語調淡淡,可那意有所指的言詞,卻仍教聽著的西門曄臉色登時為之一變。

  他不是不曾懷疑過,可或許有些自欺欺人吧?比起流影谷內部遭敵人滲透甚至策動,他還寧願認定一切全是下屬貪功冒進、又或是那些個圖謀谷主之位的叔伯兄弟們橫加插手所致——內鬥不過是家事,他從小應付到大,對可能的手段及處理時的力道都極有把握。可若這「內鬥」意有外來勢力牽扯其間,而且還是一個早已被打上「邪派」印記的勢力,自然很難如同單純處理「家事」那般善了。

  若海天門真已滲透進流影谷,最有可能的動作自然是拉攏他那些個「不得志」的親戚,以助其獲得谷主之位為餌加以操弄。屆時,不論是否成功,上了賊船的叔伯們都已再難擺脫他們的控制……而這對向來自詡正直之首的流影谷而言,自然是再沉重不過的打擊。

  「……二莊主有何打算?」

  看似沒頭沒尾的一句,問的,自然是若流影谷當真為海天門所滲透,擎雲山莊一方打算如何應對了……如此疑問本也在白冽予意料之中,當下容色一正,沉聲道:「流影谷的家事,我方無意也不打算插手。眼下同少谷主提及,也只是求個穩妥罷了……大敵當前,身為合作者的少谷主若因後院起火遭了牽累,對我方自也是相當大的打擊。」

  「如此,還請二莊主務必牢記此刻的承諾。」

  「自然。」

  一個頷首應承了西門曄的要求,而後,白冽予語氣一轉:「言歸正傳——那二十五年間,關清遠雖避居海外,卻仍對中土保有相當的掌控之力。他一方面暗中遣人重立根基佈線發展,另一方面則以當年留下的殘餘勢力為棄子,製造騷動轉移我等的注意……傲天堡前身的汗青寨如是,漠清閣的行動也是相同的道理……這也是當年漠血之所以企圖插手南安寺一戰的原因。若你我雙方因此而結下血仇,鷸蚌相爭之下,得利的自然便是海天門這個漁翁。」

  「但關清遠久居海外,要想確實掌控一切,一個可靠且足以明確傳遞其意旨和震懾力,甚至起到監督作用的聯繫人——或者說代理者——自然是不可或缺的。卻不知二莊主對此是否有所瞭解?」

  「嗯……事實上,這個人少谷主也是知道的。」

  「喔?」

  「三年前天方之事,青龍為我所殺,白虎被擒,而朱雀……他離開天方前的最後一個任務,便是前往山莊刺殺家兄,並將『主使者』這名頭栽贓到流影谷身上。而提議這麼做的,便是在你我行動前便突然消失蹤影的『玄武』景玄。」

  「他便是聯繫人?」

  白冽予雖未直言,但以西門曄之智,又豈會聽不出他話下之意?略微思索了下腦海中與景玄有關的情報後,他眉頭一皺:「年紀輕輕便能得關清遠如此倚重,難道他是關清遠的徒弟?」

  「少谷主果真對此十分清楚。」

  見西門曄沒兩下便想清了其中的要點,顯然對海天門頗為瞭解,白冽予感歎之餘亦不禁帶上了幾分無奈——雖知道家中長輩必然有其考量,但連西門曄這個「外人」都清楚的事,及閘主有血緣關係的他卻一直給蒙在鼓裏,心下自難免有些五味雜陳。

  但這些個感慨也只是瞬息之事。探手替彼此各倒了杯茶,白冽予輕啜了口茶水,而後續道:「雖不知是誰授意對冱羽出手的,但至少前幾日那趟……將毒藥交給雲景的,正是景玄本人。但就我方所能查到的部分,他這些年來的行蹤過後我會直接整理一份交予少谷主。作為交換,希望少谷主也能提供流影谷方面的相關情報以利參詳。」

  「這不是問題。但有件事希望二莊主明白——即便你我合作的關係成立,可在海天門的威脅真正浮上臺面而為整個江湖所知以前,這個關係都必須處於秘而不宣的狀態。」

  會有此要求,自然是為了避免流影谷內部可能衍生的抨擊——眼下北谷東莊之間仍互為敵手,若讓他那些個愚蠢的親戚知道他因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外在威脅而與擎雲山莊「暗通款曲」,就算不至於危及他的地位,也必將會造成相當大的阻力……更別提流影谷內部很有可能已遭敵人滲透了。要想徹底清除毒瘤,自然不能在下手前打草驚蛇。諸般考量之下,維持雙方合作的隱密性自然成了最好的選擇。

  白冽予既然會選擇以先前那般「曲折」的方式邀請西門曄前來相商,自也是存了這個心思。當下點了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的。海天門如此處心積慮挑撥離間,無非是害怕當年令尊和家父聯手的情況在你我身上重演,進而阻擾其大業。如此一來,為免打草驚蛇,這合作暗中進行自然是最好的方式。不過……」

  「你有什麼話,直說便罷。」

  「那就得罪了——若海天門真已滲透入流影谷內部,少谷竹進行調查之時還請務必多加留心,莫要為內線所察才好。」

  「這不需要二莊主提醒,我自然理會得。」

  眼下既已有了明確的調查對象,以西門曄之能,要想在蒙蔽敵人眼目的同時取得相應的情報自然不是什麼難事。「具體的分工呢?」

  「敵暗我明,為今之計,仍以摸清其佈置為佳……我從三年前便已持續追查此事,也已佈置了不少暗線,所以希望少谷主能從我方未能觸及的地方展開調查。」

  「像是京中、海青商肆……以及我流影谷內部?」

  「正是。刻下雖無實據,但冽予總有種感覺……此次海天門陰謀的中心,或許便集中於流影谷之上。」

  「這想必不光僅是出於二莊主的直覺吧?」

  所用的是問句,語氣卻無半點詢問的意思在,因為身為流影谷中人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對方會有此判斷的理由。

  相比於早已勢弱的柳林山莊、根基穩固的碧風樓,以及有莫九音坐鎮的擎雲山莊,充斥著野心與派系權力鬥爭的流影谷自然是最容易下手的物件。尤其海天門沉寂已久,他那些堂兄弟們根本不曉得什麼叫防範,自然更教人堪慮。

  ——或說……若能借著這「地利之便」摸清海天門的盤算,要想將計就計將其覆滅也會容易許多就是。

  思及此,西門曄心下暗感無奈,語氣一轉,又問:「具體的聯繫方式呢?透過白樺?」

  「我的身分對關清遠來說並非秘密,除非少谷主有把握與白樺聯繫而不至於引起他人注意,否則還是不要的好。」

  白冽予微微一頓,「至於可行的方式,就讓冱羽做個中間人,少谷主意下如何?」

  「……你這是在諷刺我麼?」

  因那「中間人」三字而回想起了自個兒先前曲意接近冱羽加以欺瞞的事實,西門曄反問的音聲微冷,面色更已是一沉。

  可聽的人對此自然不以為忤。

  略帶憐憫地看了對方一眼後,他輕笑了笑,道:「少谷主多心了……會提及冱羽,只是因為他是眼下唯一能同時得到你我完全信賴之人。況且他多活動於嶺南一帶,又善於潛行及追蹤,只要有適當的掩飾,實際執行起來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可他會願意麼?」

  「我開了口,他自然不會拒絕。」

  理所當然而又昭示著雙方親密的語調,聽在西門曄耳裏自然是說有多刺耳就有多刺耳。無奈心底早在聽得對方有此提議之時便已無比意動,是以儘管有所不快,他所能做的,卻也只有憋屈地忍氣吞聲而已。

  好在白冽予並沒有繼續為難對方的打算。見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他當下已自起身離座,朝西門曄一個拱手:「餘下的一點瑣事,便等少谷主要離開前再說吧……我先出去了。」

  「等等——你變放我和冱羽二人在這兒?」

  見對方打算離開,西門曄本以為自個兒和淩冱羽「相聚」的時間也就到此為止了,不料聽白冽予話意,竟是同意讓他繼續在此待著?足稱驚喜的事實讓他一時有些難以置信,詢問的音調亦隨之帶上了無從掩飾的錯愕。

  但聽著的白冽予卻只是微微一笑:「能停留多久,請少谷主自個兒衡量吧。此間事了後,我便要帶冱羽回南方好生『整頓』一番,待情況許可後,再讓他擔起中間人的任務。」

  言下之意,便是兩人將有好一段時間無法見著了……可即便這已多少稱得上說明,聽在西門曄耳裏,卻依舊不足以作為白冽予如此「優待」他的理由。

  畢竟,不論再怎麼自製,都無法改變他心底對冱羽有所渴望的事實……但白冽予明知這點,卻連半點防備或阻止之意都未曾顯露,那種態度說是樂觀其成都不為過。若非清楚對方不是那種人,只怕他都要將這份「善意」當成是美人計看待了。

  可,為什麼?

  若他和冱羽其中一人是女子倒還合理一些。但眼下他們同為男子,白冽予又有什麼「樂觀其成」的理由……?

  心下如此疑問方現,隨之浮現於腦海的、卻是先前白冽予揭破他心思時雙方曾有過的對話——

  『少谷主膽量不大,火氣卻是不小……若我說冱羽和我本是一對,不知少谷主信是不信?』

  『你胡說什麼?且不說冱羽並無龍陽之好,以你的情況,和那柳方宇不清不楚尚有可能,又哪里會牽扯到冱羽身上?莫要以為誰都有那等骯髒的心思。』

  ——那個時候,白冽予沒有否認。

  「白兄。」

  隱隱明白什麼的同時,見對方已有半步出了房,西門曄竟是想都沒想便出聲將其喚了住,「方才……我說你和柳方宇不清不楚時,白兄為何不曾否認?」

  「西門兄何必明知故問?」

  以一個反問輾轉肯定了他的猜測,白冽予若有深意地朝他笑了笑,卻不待他回應便自踏步出屋,同時帶上了房門。

  見那身影已為房門所掩,回想起對方話中所透露的事實,即便是自個兒猜到的,西門曄也依舊有些不敢置信——也或許,是因為對方絲毫不在意此事為人所知的那種坦然?因為對方的態度太過乾脆,才讓他儘管清楚眼下不是深思這些的時候,心緒卻仍難免起了幾分波動。

  些許苦澀,亦悄然於喉間漫了開來。

  收回了仍對著房門的目光,西門曄低低一歎,再次將視線對向了榻上依舊沉睡著的淩冱羽。

  打出生至今,像今日這般失態倒還是頭一遭……可此刻所得到的靜謐,卻讓一切卻都顯得值得了。

  上一回見著冱羽這般毫無防備地在他跟前安睡,是什麼時候的事?

  儘管這所謂「毫無防備地安睡」有著太多虛假的成分在,也依舊無法阻止那份近乎可悲的滿足感於心頭擴散開來。沒有了「外人」在場,他近乎貪戀地凝視著以往曾經唾手可得的一切,不覺間,向來總透著冷峻的面容竟已靜靜地淌下了兩道淚水。

  他壓抑得太深,也壓抑得太久。打從知曉了這份情意開始,身分和立場便迫使他不得不將一切盡數掩藏,即便在彼此衝突、甚至不得不親手傷了對方之時,也只能將那樣深刻的痛悔埋藏於心底。

  直到此刻。

  或許是累了,也或許是受今日的諸般波折所影響,面對著眼前沉睡的青年,內心洶湧的情思已再無法壓抑。寬掌滿懷憐惜地輕覆上青年面頰,罩染著水霧的眸中毫無掩飾地流瀉了深深情意。他就這般默默凝視著青年的睡容,放縱自己沉浸在這樣彌足珍惜的寧靜氛圍之中——

  直到榻上傳來的一聲低吟、乍然中斷了思緒。

  「嗚……」

  入耳的聲音太過於熟悉,讓西門曄聽著先是一愣,而旋即在意識到音聲的來源後、身子為之一僵。

  ——那是冱羽的聲音。

  ——本來應該「熟睡」著的……冱羽的……

  伴隨著如此念頭浮現,某種足稱恐慌的情緒瞬間溢滿胸口,可還沒來得及反應,便已見得榻上青年雙睫輕扇,竟就那麼睜開了原先始終緊閉著的雙眸!

  而他的掌,卻依舊停留在青年頰側;面上的淚,也依舊未曾抹去。

  四目,相接。

  一切仿佛就此靜止。

  以智計聞名江湖、平日也算得上辯才無礙的他,此刻卻就這麼傻傻凝視著已由睡夢中醒轉的淩冱羽;總有無數算計手段的腦袋如今卻是前所未見的空白,竟連一句可行的辯解都不曾浮現。

  「是……夢嗎……?」

  便在西門曄手足無措的當兒,青年的音聲再度響起,道出的言詞卻叫聽著的人又是一愣——可還沒等他停滯的思考順利運作起來,似仍在半夢半醒之中的淩冱羽也不知轉過了些什麼念頭,竟就這麼挪了挪身子,將原先靠於枕上的腦袋移到了他腿上!

  似曾相識的一幕讓被迫成為枕頭的男人心下一緊,分不清悲喜的情緒橫亙於胸,仍空著的另一隻手卻已鬼使神差地覆上了青年前額……

  而如此舉動換來的,是清俊面容上揚起的、太過單純而耀眼,令人無比懷念的笑容。

  可這過於眩惑人心的一切,終究也僅是曇花一現……興許是藥性仍在作用,下一刻,才剛「醒」來的人便已克制不住地再次闔上了雙眸,稍嫌微弱的吐息亦跟隨著逐漸轉為規律,顯然已重新進入了夢鄉。

  聽著那再度歸於平穩悠長的吐息,足過了小半刻,西門曄才長長地籲了口氣,一時竟怎麼也分不清心底究竟是怎生滋味。

  冱羽短暫的醒轉說來不過小半晌光景,但對他而言,由初始的恐慌、無措到眼下的五味雜陳,其間心緒起伏之大,就是與先前以為對方故去的情況相比亦是不遑多讓……好在經此波折,原先流淌的淚終得止了住——也不曉得是不是嚇停的——也見著了冱羽暌違多時的笑容,倒也算是相當不錯的收穫。

  更別提……眼下仍枕在腿上的那顆腦袋了。

  望著青年依舊安詳的睡容,即便心中的煩惱始終不曾有所削減,可不覺間,俊美面容之上帶著的,卻已是一抹溫柔而寧靜的笑意。

  第四章

  ——那是暌違了很久很久的、愉悅、平靜而安詳的夢境。

  夢裏的他,毋須面對滿山官兵的搜索,毋須面對鐐銬的加身,更毋須面對那樣沉重的背叛。他只需要放任自己享受著來自師兄的關愛,然後懷著滿心的景仰與依賴膩在「那個人」身畔,沉浸在那必然只對他展現的溫柔之中。

  沒有背叛、沒有迷惘,更沒有那糾結不清的兩難。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回應那個人的溫柔,用自己最擅長的笑容拂去那人眉眼間的抑鬱。

  熟悉的氣息、熟悉的掌心、熟悉的溫暖。他看不清、抑或不願看清「那個人」的容顏,不願面對內心最最抗拒著的一切。卻唯有那雙交錯著苦澀卻仍滿溢著柔情的眼,再清晰不過地映入了眸底。

  所以他笑了。

  不是因為那份親昵,而是因為盼著自己的笑容能多少除去那人眼裏的陰霾。他知道那人心底總是藏著太多太多的秘密,所以至少,在那個人能真正對自己開口之前,能讓對方短暫地忘卻心頭的重擔。

  ——即便只是夢境。

  也或許,正因為是夢,他才能逼自己忘記背叛、忘記傷痛,只單單留存著往日純粹的在乎。

  可夢,終究也有醒轉的時候。

  夢裏令人眷戀卻又心痛的氣息早已淡去。隔著眼瞼隱隱透入的冬陽,迫使著青年的神智由沉眠之中逐步回籠。

  「嗚……」

  稍嫌刺眼的光亮讓仍殘著幾絲困倦的青年本能地便欲抬手遮掩,卻在動作完成前、先一步為掌中攫著什麼物事的觸感轉移了心思。

  ——奇怪,他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怎麼還會……

  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和師兄的把酒閒話之時……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淩冱羽搔搔頭坐起身,有些困惑地望向了掌中——可隨之入眼的物事,卻讓他殘存的睡意暫態消失無蹤。

  那是一塊玉佩。一塊以上好雕工刻成的羊脂白佩,觸手溫潤,色澤均勻,一瞧便知是價格不菲的珍品。

  也是……那個人曾作為回禮親手交予他,卻在遭遇到背叛那天為他所捨棄的物事。

  畢竟是曾細心珍藏、賞玩過的物事,他沒理由、也不可能錯認才是。缺偏生越是確信,便越發加深了心頭的惶然與困惑。

  為什麼?

  那一日,他捨下玉佩離去的舉動西門曄也是看在眼裏的。以對方的性子,斷不至於任憑白玉就此蒙塵棄置才是……可若是如此,本該為西門曄收妥的玉,又為何會這樣無聲無息地回到了他手裏?

  玉佩不會自個兒長腳。會出現在此,自然是有人拿過來的——思及此,先前那個過於真實而令他不禁為之迷醉沉淪的「夢境」浮現,而令有所領悟的青年當即激動地漲紅了臉。

  西門曄來過。

  他所以為的夢境,其實是意識朦朧之下的現實。無怪乎那樣的氣息那樣的溫暖甚至那樣鬱結卻又……溫柔的目光全都無比真切,只因西門曄確確實實到過此地,到過他床畔,而他,卻以為是夢境而忘卻了應有的排拒憎恨,竟就那麼單單順從著內心的渴望沉浸其間,甚或依戀的汲取對方的溫暖、期盼著能抹去對方心頭的沉鬱。

  可事情不該如此的。

  從嶺南到淮陰的這一路上,他幾乎天天與西門曄同房,可不論內心如何交戰,也從沒有過毫無防備地睡到迷糊的狀況——事實上,那些日子裏,曾能安枕於西門曄身畔的他幾乎是一感覺到對方的接近便會驚醒——就算是回到師兄身畔得以安心好了,也絕不會放鬆熟睡到連夢和現實都分不清楚的地步才是。

  除非……

  讓他熟睡至此的原因,在於「外力」。而這外力為何,考量到自個兒先前突如其來的濃重睡意,答案自然顯而易見。

  他是被人下藥迷昏的。而動手的,便是他那位醫術高超、用藥通神的師兄。

  因為師兄下了藥,所以他才會任憑西門曄近身而不自覺,甚至在半夢半醒間失了防備地那般……回想起先前種種,淩冱羽只覺胸口一陣氣悶、吐息轉促,連更衣都不及便翻身下榻、握著玉佩逕自沖出了房外。

  他不知道此刻橫亙於心頭的慍怒究竟是源自於西門曄、亦或源自於那份因眷戀而起的失態。可縱然情緒交雜難明,有件事卻是可以肯定的——若沒有師兄插手,他便無須一醒來就被迫面對這些個糾葛。

  他知道師兄不會害他,會這麼做也必然有其理由。可知道是一回事,能否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尤其在手握著那塊玉佩的此刻,滿心的迷惘和衝突讓他無所適從,只能任憑胸口堵著的那股氣驅使著讓他上門討個說法。

  以淩冱羽的腳力,這座別莊占地又不算廣,自然很快便尋得了目標所在。只是他向來敬重師兄,幾乎連頂撞都不曾有過,先前雖來勢洶洶,可事到臨頭,腳步卻仍不由自主地為之一緩——而也正是這麼一緩,讓他在莽撞地入房質問之前、先一步察覺了房內的異樣。

  緊閉的房門之內,隱約透入耳中的,是讓青年本就漲紅的臉更加紅透的豔情音聲……

  「不行、啊、那裏……煜、煜……!」

  「好緊……冽、別這麼……嗚、這樣我會忍不——」

  淩冱羽並非雛兒,又怎會聽不出這煽情的言詞究竟意味著什麼?那伴隨著入耳的yin mi聲響更毀去了他「只是錯認」的最後一絲僥倖……原先的怒氣胸悶什麼的瞬間全給拋諸腦後。最終餘下的,只有在理解到房內的「情況」、以及這「情況」所代表的意義後伴隨而至的濃濃震驚與錯愕。

  他們在燕好?師兄和東方大哥?

  不錯,他的師兄容貌絕世無雙,體態亦是修長優美,也的確有不少色膽包天之人對其心懷不軌。可在他看來,師兄不論裏外都是實實在在的男子漢,而東方大哥向來也對此十分清楚,又怎麼會……?

  況且,由方才聽到的對話來看,那個被……的,似乎正是師兄……

  過於讓人震驚的事實讓淩冱羽一時幾乎無從反應,而只能就這麼呆呆地傻站在房前,然後因腦中不可免地想像而漲紅了臉——

  最終「救」了他的,是察覺事情不妙而匆匆趕來的白塹予。

  白塹予早就知道兄長和東方煜之間的事,是以先前見二人久未出房,當即心有所悟地遠遠避了開來,卻忘了顧及這別莊裏還有個完全不知情的淩冱羽……結果就是本來不知情的淩冱羽不僅在這樣陰錯陽差的情況下被迫知情了,而且還是那種最具衝擊性的方式……

  見對方雙眼瞪得老大,下巴更是一副合不攏的樣子,白塹予心下幾分無奈升起,卻仍只得抬步上前、半拖半拉地將變成石像的淩冱羽硬是帶離了此地。

  「塹予,你早就知道了嗎?」

  覓了間廂房歇坐後,見將他帶離「現場」的少年面上全無半點訝色,好不容易由震驚中回過神來的淩冱羽才在遲疑片刻後、有些尷尬地開了口:「我是說……師兄和東方大哥的事。」

  「嗯,前些日子才知道的。不過冽哥和東方大哥成為愛侶……至少也有三年了吧?」

  聽對方主動問起,不願欺瞞的白塹予自也只能照實作了答,神情間卻已不可免地添了幾分擔憂。

  不論冱羽哥和二哥之間師兄弟感情再怎麼好,突然知曉自個兒師兄竟和另一個男人在一塊兒,所受的衝擊之大,想來也不是說接受便能接受的。偏生二哥眼下又是分身乏術無法親自解釋……單靠他,也不曉得能不能穩住冱羽哥的情緒?

  這廂少年憂心不已,那個造成他如此憂心的主因卻絲毫沒察覺這些——此刻攫獲了淩冱羽全副心神的,是白塹予方才脫口的那「愛侶」二字。

  愛侶……麼?師兄和東方大哥?

  像男女之情的那種相愛,只是對象換成了男人?

  ——回想起來,先前師兄和東方大哥到行雲寨作客時,相互間的那份親昵便有些不尋常了。只是他早已認定二人是「摯友」,自身和「霍景」也偶爾會有些親近的肢體接觸,便也沒繼續深思下去。卻不想二人早已非單純的朋友,而是執手相伴的愛侶了……虧他還時常在想什麼樣的女子能奪得師兄青睞呢!結果得著師兄垂青的,卻是那個東方大哥……

  一想到自個兒在這世上最為親近也最為仰慕的人就這麼給一個男人搶走了,淩冱羽心下不由得泛起了幾分酸意,連帶著他讓他面上神色更加難看了幾分。

  而這番變化,自然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一旁的少年眼裏。

  「冱羽哥?」

  見淩冱羽聽了他回答後便久久不語,面上的不豫之色卻只有更為加深,按奈片刻後,白塹予終忍不住語帶不安地開了口:「你會覺得……厭惡麼?」

  「厭惡?為什麼?對東方大哥麼?」

  「那倒不是。我只是擔心冱羽哥對這龍陽之好是否有所……排斥。」

  「可師兄和東方大哥是真心想愛吧?」

  「嗯。」

  「既然如此,東方大哥又這般珍視師兄,我自也沒有反對的理由——說實話,我本也不覺得這世上有哪個女子值得師兄傾心相待,只是驟然得知此事,還是有些……」

  明白白塹予擔心的是什麼,淩冱羽笑了笑示意他無需煩惱,卻在感慨之餘也不禁訝異起自己對此事接受得竟如此輕易。

  是因為對方是師兄嗎?又或者……他心裏,其實並不認為同性相戀有什麼大不了的?

  也對……有景哥的例子在前,他若對此抱持偏見,豈不也等同於看輕了景哥?更別提師兄和東方大哥本是真心相愛了。他以往不曾因二人間的親昵而心生反感,現在自也不會因為這份親昵另有了個稱呼便有所抗拒。

  瞧他面上並無分毫勉強之色,想來是已真心接受了此事,白塹予這才大大地松了口氣。只是這氣一松,先前的緊張褪去,口便也跟著幹了起來。當下順手取了案上涼茶替彼此各倒了杯,然後自個兒將之一飲而盡。

  淩冱羽打醒轉後便不曾喝過水,眼下見白塹予如此舉動,喉頭本給忽略的乾渴立時變得無比鮮明。當下抬掌便欲取過對方為他斟的茶,可掌中因突來的打擊而暫時給他遺忘的玉佩,卻因這麼個舉動而再一次佔據了他的心神。

  那份叫人難受的窒悶和氣憤,亦同。

  這下變化突來,白塹予又是細心之人,豈會察覺不出他的異樣?見他本欲提杯的右手就這麼硬生生僵在了半途,忍不住便半是關心半是好奇地開了口:「冱羽哥?怎麼了嗎?你手中握著的是……?」

  「……也罷。」

  對方都主動問了,自個兒若還藏著掖著,反倒顯得心下有鬼了……思及此,淩冱羽心緒雖仍無比糾結,卻還是攤開了掌、將手中的玉佩遞到了少年眼前。

  白塹予也算是世家出身,這玉佩雕工精細、色澤瑩潤,自然一瞧便知其價值不凡。只是在他看來,不論這玉佩如何珍貴,以淩冱羽的性子,也斷不致如此失常才對——除非,這玉佩對對方而言有著某種特殊的意義,就像當年他二哥手裏那個染血的香囊一般……

  少年的想像力本就十分豐富,憶及對方連更衣都不及便帶著玉佩上門的事實,一個可能的答案便已脫口而出:「冱羽哥……這玉佩,莫非是西門曄送給你的?」

  「……你因何有此猜測?」

  可回應的,卻是淩冱羽似乎潛藏著什麼深意的一句反問。

  察覺了他語氣的微妙變化,白塹予暗道不妙,可還沒來得及想好該怎麼回答,提出問題的人卻已先一步自行道出了答案——

  「因為西門曄來過吧……就在我被師兄用藥迷昏的這段時間裏。」

  淩冱羽不是駑鈍之人,自然很快便由對方的猜測證實了自身的推斷。只是那明顯帶著質問的音調和藏不住的火氣卻讓聽著的少年心頭一跳,忙道:「冱羽哥,二哥他並不是——」

  「我知道師兄不會害我。」

  冷冷一句截斷了對方的辯解,青年容色沉沉,向來清亮的眸子亦隨之罩上了一層陰翳:「可不論目的為何,在做這事兒前,難道就不該跟我先商量一下麼?不錯,西門曄確實不曾傷我,可他自顧自地留下這種東西,又教我該如何應付才是?」

  所謂的「這種東西」,指的自然是那塊珍貴的羊脂白佩了——淩冱羽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遷怒,可打從見著玉佩開始,心底不住蔓延的糾葛與疼痛卻讓他怎麼也沒法平心靜氣以對,竟連身子都有些微微發顫。

  真要問他到底在氣什麼,他自個兒也很難說出個所以然來。說不出卻又沒法釋懷,自然越發讓人感到鬱悶。

  見他神情低落,思及另一張更顯鬱鬱的臉龐,白塹予心下一軟,一聲低歎。

  「其實二哥會那麼做,又要事須得同西門曄商議是其一,其二,卻是想讓他放心一些吧……畢竟,西門曄也是親眼見著冱羽哥你中毒昏迷的。」

  「怎麼可能?」

  聽得那「親眼見著」四字,淩冱羽想也不想便出言駁了回去:「我中毒之時,西門曄正在外頭赴宴……以師兄一貫的手法,出手劫人也該是在那個時候,又豈有讓西門曄遇上的機會?」

  「咦?冱羽哥不知道麼?那天西門曄在宴會中途便離席折返,結果正好同入內劫囚的二哥碰上一塊兒——我也是聽二哥說的,當時西門曄本欲從雲景手中將你奪下,卻給二哥阻了住。許是認出了二哥,他竟連武器都沒拿出,就這麼眼睜睜地任由二哥將你從他眼前帶走……若非二哥先前早有安排,刻意假冒聶前輩出手,只怕西門曄在流影谷中的立場便要因這麼個『疏忽』而遭受極大的打擊。」

  頓了頓,見淩冱羽面上幾分複雜之色湧現,隱隱明白什麼的少年當即語氣一轉,刻意以著輕鬆的口吻接續著道:「當然,二哥也沒忘記幫冱羽哥出口氣。西門曄前來之時,二哥特意什麼也沒說便讓他入房看看你,結果西門曄不曉得毒藥已給師兄事前換過的事兒,見著你熟睡,還以為你已……當下岔了內息走火入魔,還嘔血了呢!」

  其實以白塹予的性子,本來是說什麼也不至於如此幸災樂禍的。可淩冱羽的反應卻讓他不禁有了些奇妙的聯想,這才刻意用言詞加以試探。

  若在平時,被試探的人多半能注意到對方的反常之處。但此刻,本就心亂如麻的淩冱羽卻已沒了分心他顧的餘裕。聽得西門曄內傷嘔血,回想起先前半夢半醒間那雙孕育著深深苦澀卻又無比溫柔的眸,胸口因之而起的刺痛讓本就竭力壓抑著內心起伏的青年吐息不由得為之一窒,足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得以維持著音調平穩地開了口:「……他的內傷,嚴重麼?」

  「嗯……若二哥未曾出手,至少得要大半年的休養才能恢復如初吧。」

  「是麼……」

  聽得白冽予相救,淩冱羽本能地松了口氣,卻又旋即因自個兒有此反應而暗暗惱怒了起來。

  而這諸般變化,自然全入了對坐的少年眼裏。

  白塹予精擅易容化身之術,對人表情的觀察細緻入微,自然將對方的矛盾瞧了個清清楚楚。看了看桌上的玉佩,又看了看猶自沉淪於苦惱中的青年,心思數轉間,他已然雙唇輕啟,以著足稱誠懇的音調開了口:「冱羽哥,既然是對方自作主張留下的『禮物』, 要怎麼處置自然取決於你了。我瞧這玉佩成色極佳,不如便拿去兌成現銀吧?」

  「兌、兌成現銀?」

  沒想到入耳的會是這麼個答案,饒是淩冱羽心緒紊亂難平,亦不禁有些傻眼:「可這畢竟是他人相贈之物——」

  「但冱羽哥也不是心甘情願收下的,不是麼?橫豎看著心煩、扔了浪費,還不如兌成現銀來得乾脆。」

  「……說的也是。」

  饒是心下覺得不妥,淩冱羽也不得不承認少年所言確實在理——可在理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畢竟是曾經深深珍視過的物事,要他如何能就這麼輕易地將之捨棄?

  就好似……這玉佩所代表著的、兩人間曾有過的情誼。

  曾經決意過的憎恨,在名位押送的朝夕相處下逐漸受到了侵蝕。即便容顏相異、身分大改,那熟悉的音聲、氣息和溫暖卻無不喚起了昔日的美好記憶,而連同對方那份矛盾卻實在的關懷,一日日地加深了心中的迷惘。

  望著案上靜靜躺著的玉佩,不覺間,那曾讓他感到無比諷刺而刻意埋藏、遺忘的話語,已悄然浮現於腦海之中——

  「我從沒對一個人有任何盼望過。可唯有你……縱然塵世汙穢,世事險惡,我都盼望你能保持著一如此刻的心境、一如此刻的眼神……」

  熟悉的疼痛,再一次佔據了胸口。

  「塹予。」

  沉默片刻後,淩冱羽微微一歎,雙唇重啟、音調卻是出奇地平穩:「我打醒來到現在都沒吃東西,可以麻煩你請人幫我準備一份麼?」

  「沒問題,我這就去。」

  知道對方多半是想一個人靜下心來好好思考,自覺目的已達的白塹予遂也乾脆地應承了下,起身離開了房間。

  但聽房門開闔聲響,便也在少年出屋的那一刻,略帶著幾分遲疑地、淩冱羽右掌輕抬,再次觸上了眼前的白佩。

  離身好一陣,玉上殘留的餘溫逸散,雖因玉質而不至於同這天候般冰寒,觸手卻也是一片微涼。他近乎失神地將玉佩再次收握入掌,心下卻已泛起了一絲苦澀。

  ——為什麼?

  自流影谷的手中逃脫,在得到足以反擊的力量前就此遠離西門曄……他不是一直這麼盼著的麼?可為什麼……在一切終於實現的此刻,掙紮迷惘之外,他的心底,竟也存著那麼一縷思念……

  可這疑惑,終究是沒可能問出口的。

  伴隨著低不可聞地一聲輕歎,猶豫片刻後,淩冱羽自懷中取出條乾淨的帕子,一如往昔地將玉佩包覆著收入了懷中——

  真正得以見著自家師兄,已是淩冱羽醒轉後兩個時辰的事了。

  也不曉得是不是已有了先入為主的念頭之故,眼前的容顏明明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如今卻好似添了幾分以往不曾有過的慵懶春情,讓他一瞧便覺臉紅心跳、腦海裏也不由自主地浮現了一些根本不該有的畫面,一時竟連直視對方亦無法。萬分尷尬之下、那模樣真是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好在身為當事人的白冽予對此早有所料,對師弟沒法「正眼相待」的情況也沒怎麼介意,省略了一應寒暄直接便將先前同西門曄相談的內容及之間的前因後果盡數告知了對方。

  「中間人?我?」

  聽聞二人最後的決議,淩冱羽立刻臉色大變,尷尬什麼瞬間給拋諸腦後,原先刻意閃躲著的目光滿載錯愕地重新對向了眼前的師兄:「師兄!你明知我和西門曄的恩怨,為什麼還要擅自幫我安排這種……」

  所謂舊怨未消新仇又生,想來莫過於此——先前被迷昏的事兒都還沒能完全釋懷又遭受如此「噩耗」,自然讓淩冱羽有些氣急敗壞了起來。

  可面對他如此惱怒激動,對坐著的白冽予卻是淡然處之一如既往,直對向師弟的幽眸亦是一派沉靜,瞧不出絲毫稱得上愧疚的色彩。

  「因為這個工作唯有你能勝任。」

  他淡淡道,語氣卻是無比的堅定,甚或帶著幾分不容抗拒的意味。察覺這點,淩冱羽本就擰著的眉頭更是皺成了一團,音聲略沉:「所謂中間人,無非是協調雙方、互為聯繫。就算須得謹慎行事藏於暗中,師兄手下人才濟濟,又怎會差我一個?」

  「可能同時取得我和西門曄全盤信任的,卻唯有你一人。」

  知道師弟那一句反問下蘊藏的抗拒,白冽予微微一歎:「你也是當過家的人,不會不明白公私之間應有的取捨,更遑論你二人間的恩怨終須有親身面對的一天?不論你打算如何對付他,心裏有個底子總好過刻意逃避結果一派茫然……相比於先前的階下囚,作為中間人,想必更能讓你體會到西門曄身為流影谷繼承人的手段、智計和武功。」

  所謂說之以理,動之以情,他以大義名分為引,再佐以一番充分考量了對方立場的安撫言詞,情理兼顧的一番話,饒是聽著的淩冱羽心下萬般不甘,亦不免因此而起了幾分動搖。

  師兄的話確實在理……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以他如今的力量,不論想怎麼報復西門曄都太過勉強,還不如借著這個機會摸清對方的弱點,也好替日後的計畫做足充分的準備。

  只是上述這番謀算雖好,卻須得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下:他對西門曄的仇恨必須足夠堅定和深刻——就好似師兄對青龍那般——而不至於因相處日久而給逐步消磨;問題是,單是那趟「押送」的過程裏、在雙方仍明顯處於敵對立場的情況下,他便已無數次因為西門曄的一舉一動而心神大亂。若真成了「同伴」,他沒有把握……自身的恨意,能在心底的交戰中持續占著上風。

  ——打從知曉一切並非虛假、知曉西門曄確實是真心在乎這自己後,他心底刻意壓抑著的那份信賴和依戀便已數度冒頭;先前見著玉佩之時,更是連那份曾佔據著他心頭多時的思念之情也盡數湧了上……往日的情分太深,仇恨卻也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放下的。兩相交戰,結果自然只是讓青年因這番恩怨糾葛而心力交瘁。

  可就算是對著最最親近的師兄,這番複雜的心思也不是那般容易說出口的。也因此,靜默半晌後,淩冱羽終還是一個頷首:「我明白了。」

  「嗯……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議,你心裏有個底便好。」

  師弟的同意對白冽予而言本就是意料中事,聞言也只是淡淡應了過——他不是不曉得師弟內心的掙紮,可解鈴還須系鈴人,他能做的,也只有在旁支持並適度點醒對方而以——而旋即語氣一轉,道:「接下來說說你之後的打算把。」

  「之後的……打算?」

  「該是時候向前看了,冱羽。」

  見淩冱羽神色茫然,白冽予心下一緊,回應的音聲雖沉靜如舊,卻已添染上濃濃苦澀。

  筆直凝向師弟的目光仿佛看透了一切,而在理解中交錯著深深的不舍。

  察覺到對方視線所蘊著的意涵,淩冱羽本待張口辯解些什麼,卻赫然驚覺自己什麼也說不出口——若在往日,他自是可以大大方方地要師兄無須擔心,因為他總是積極奮發、勇往直前的。但此時、此刻,回想起打嶺南事發之後的種種,那樣簡單打包票的回答,卻就那麼硬生生地卡在了喉頭。

  幾個月前,他還是行雲寨三寨主,意氣風發、志得意滿,八方車馬行的業績蒸蒸日上、行雲寨脫離「匪類」之稱的一日亦好似近在眼前……曾經遙遠的夢想幾已唾手可得,卻在真正得以達成之前,蒙歲、人醒。

  他失去了所有。

  也從那一刻起,他忘了那個從小陪伴著的、讓他投注了無數心力的夢想。取而代之佔據了他全副心緒的,是對那個人的深深恨意,以及渴望著復仇的意念。數月前的那次背叛就好似一張無形的蛛網,將本欲振翅高飛的青年就此牢牢束縛了住,再不復往昔的自在和飛揚。

  曾幾何時,他眼目心神所及的已不再是「將來」,而是數月前的「過去」;向來總是銳意前行的雙足如今卻似陷於泥沼,再也沒能移動半步。

  所以在被問到日後有何打算時,淩冱羽愣住了。

  ——他已經……看不見前方的路了。

  望著青年的神色由最初的迷茫轉為錯愕,再由錯愕轉為恍然,而終化作了濃濃的自嘲和苦澀,白冽予心下暗歎,起身近前、一個抬臂將師弟攬入了懷中。

  「你只是暫時被仇恨迷了眼而已。」

  「師兄……」

  「行雲寨雖毀,卻不代表你往日的付出便因此而成了無用之功。且不說昔日的經驗累積,但是你在嶺南攢下的名聲和人脈便已是極大的財富了——正所謂破而後立,對現在的你而言,在嶺南的基礎並未消失,卻已沒了那些舊有的包袱掣肘,一切自然海闊天空。」

  「……可和西門曄之間仍未有個了斷,我又如何能——」

  「你認為陸前輩會希望你因此而停下了前進的腳步麼?更何況……在你而言,實現昔日的夢想和『回敬』西門曄,並不是相互抵觸的兩個目標。」

  「累積實力,從而作為對付西門曄的利器麼……」

  「不錯。你和他的差距,一在個人實力,二在家世背景。若能建立一定的基業作後盾,即便無法與流影谷相抗衡,卻也好過孤身相搏。至少,在『報復』的方式上,你可以擁有更多的選擇。」

  這話言下之意,自是指將兩人間的私鬥轉移成組織之間的對抗了——說到底,他和西門曄之間的恩怨本就是起於幾方勢力之間的相互傾軋。橫豎有擎雲山莊在前頂著,他要從中插手損及流影谷的利益,想來也不是太困難的事。

  只是這前景看似光明,可想著想著,思及西門曄將因此牽連者受到的打擊,心底升起的卻非理所當然的快意,而是某種他早已再熟悉不過的痛楚——

  那是在他們仍是「摯友」之時、每每見著「霍景」神色鬱結,便克制不住地溢滿於心的擔憂和不舍。

  意識到這一點,淩冱羽吐息微窒,原先輕靠在白冽予懷裏的頭顱卻已埋得更深,本置於身側的雙臂更是緊緊環住了眼前的人……若說此時、此刻,還有什麼人能真正體會他的痛苦而又能讓他全心倚賴的,自也只有眼前的師兄了。

  望著懷裏縮著身子的青年,回想起當年那個瞧來無比瘦弱、卻總透著一股明亮神采的幼童,白冽予微微一歎,抬掌輕拍了拍那顆深埋於自個兒胸前的頭顱。

  「你呀!方才不是還那般面紅耳赤扭扭捏捏地不敢和師兄相望,怎麼現在倒是連半點顧忌都沒了?若是西門曄在此,只怕光是那目光便能把師兄淩遲個千遍萬遍了。」

  似是斥責的言詞,語氣卻滿是寵溺,饒是淩冱羽先前心緒如何低落,聽著這話亦不由得面色一紅,有些羞窘地抬起了原先低垂著的容顏。

  「師兄……你真和東方大哥……那啥啦?」

  「你不是聽到了?」

  聞言,白冽予似笑非笑地一句反問,而讓給挑起了回憶的淩冱羽臉色更是一路紅到了耳根子,本來習慣性賴著師兄的身子亦因而起了幾分燥熱之感——不過說也奇怪,明明直到師兄離山前都還時常一塊兒睡的,他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師兄的腰身竟纖細誘人如斯呢?

  但以二人親如手足的關係,淩冱羽自然不至於因為自家師兄身子如何勾人遐想而走了「岔路」——他又不是沒看過師兄的裸體,眼下也只是一時給那意料外的「手感」震了住而已——可回想起先前的「見聞」,以及自個兒對師兄的認識,側首思忖片刻後,青年唇間已然逸出了一陣滿載困惑的歎息。

  「可我還是想不太通……」

  「嗯?」

  「師兄和東方大哥……那啥、怎麼說也該是師兄在上頭嘛!怎麼會……」

  這話倒是發自肺腑——在他心底,自家師兄可一直都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又豈有「屈居人下」的道理?只是此言顯然也大大出乎白冽予意料之外,而在片刻怔然之後,無雙容顏之上漾起了足以讓人目眩神迷的燦爛笑意。

  他鬆開了原先攬著師弟的臂,直到懷中身子已離,才打啞謎似地開了口:「此間道理,你日後自有機緣知曉……倒是先前問你的事兒,心下有決定了麼?」

  「嗯……我想先將碧落給修好,同時好好提升自個兒的實力。至於重立根基之事,便待好生琢磨過後再提吧!」

  「也好。你先前迭經波折,又玩命似地訓練自個兒,於身子損耗極大,也確實需要好一段時間的調養……如此,你先隨我回山莊一趟,等找出適合修繕碧落之人後再過去好了。」

  「但憑師兄安排。」

  「聽小塹說你方才只用了些稀粥,眼下時候也不早了,一道去用膳吧。」

  「好。」

  雖說心頭因西門曄而起的糾結依舊難消,可同師兄一番相談後,淩冱羽卻已感覺輕鬆不少,連帶著也讓這一應顯得中氣十足——瞧著如此,白冽予放心之餘亦是一陣莞爾,拍了拍師弟肩膀後同他一道出了屋子。

  第五章

  確認淩冱羽無恙,並和白冽予達成了合作的協議後,當晚,回到淮陰分舵的西門曄立即下達了命令,讓下屬眾人於後日清晨動身啟程回京。

  沒了押送的人犯、亦無須再時刻防備著劫囚,整個隊伍在行動上自然比先前要靈活不少。只是冬日河運不暢,先前又在淮陰多耽擱了數日,此消彼長之下,入京的時程倒與最初預期的相差無幾。

  但行程趕上了,隨行的流影谷子弟們的心情卻仍未能有所好轉——打嶺南出發之時,誰會想到這趟押送會捅出這麼大簍子?雖說黃泉劍親自出手劫人,他們擋不住也是情有可原,可有淩冱羽遭人毒害的亂子在前,這「辦事不利」的帽子卻不是那麼輕易便能摘下的——本以為能立下大功,結果卻是連能否免於懲處都未可知,對他們而言自然是不小的打擊。更別提這趟出來的有不少都是西門曄的嫡系人馬,深悉流影谷內鬥嚴重程度的他們,自不免要為自家主子的立場和自個兒的前途擔憂了。

  可相較於麾下人馬的喪氣,身處於風口浪尖、理當最受打擊的西門曄反應卻是回異——即便面上的冷峻仍維持著一如往昔,可獨處之時,那糾結於他眉間眸底長達數月的鬱鬱寡歡卻已給沖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往昔流影谷少谷主縱橫江湖的那份傲岸、沉著與自若。

  因為同白冽予的那場密會,以及之後意外得見的那抹笑。

  ——那是他本不奢望能再見著的、過於單純而明朗的笑靨。

  即便清楚冱羽不過是神智迷糊又失了防備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他卻無法克制自己不對此多做詮釋——出於本能,不也正代表著那兩年間牽系著彼此的情誼,至今仍確實留存於冱羽內心深處?他雖不敢奢望原諒,卻仍不免因眼前存著的可能性而萬分雀躍……更別提同白冽予的合作,已在某種程度上解開了他原先怎麼也逃不出的死局。

  曾經鬱鬱、曾經絕望,是因內心難解的糾葛。相異的立場註定了信奉家族利益的他必須與冱羽為敵——他們的相遇本就是源自於此——甚至不得不親手傷害對方、懷著滿心的痛楚折斷青年初展的羽翼。可海天門的再起,卻讓有了共同敵人的他們得以暫時化敵為友。他不必在徘徊於家族利益與個人情感之間,不必再逼著自己傷害冱羽,卻也同時侵蝕著多年來奉為圭臬的信念。打驚覺那份情意以來便始終存著的矛盾暫時得以消解,自然讓西門曄的心緒明朗不少。

  雖說覆水難收,已經結下的冤仇並不會因此而消弭,可至少……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他可以不必掙紮,可以全憑自己的心意單單護著冱羽、寵著冱羽。

  縱然伴隨而至的,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硬仗。

  ——這趟嶺南之行,他因對冱羽的感情和海天門的攪局而落下了太多把柄,只怕一回到京城便將面臨排山倒海而來的指摘與非議;此外,為了讓那個「合作」能徹底實現,他也必須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摸清海天門的意圖與謀劃。內外交攻下,西門曄所面臨的態勢之嚴峻,就算說是出道以來第一遭亦不為過。

  但此刻,他心裏不僅沒有絲毫畏懼,甚至還存著幾分躍躍欲試之情。

  因為此刻浮現於腦海中的、淩冱羽寧適安詳的睡容。

  就算自個兒的行動因此全落入了白冽予的算計之中,只要彼此的目的仍然一致,他便不會後悔。

  又自沉浸於回憶片刻後,西門曄深吸口、強迫自己壓下了這番過於兒女情長的思慮,轉而將心思移往了將屆的難關上頭——若他連第一關都沒能順利克服,再多的期盼自然只會是奢望。

  眼下所處已是入京前的最後一個宿頭,至遲明日正午便可入京、回到那個從來無法讓他感到放鬆的「家」,那個多年來執正道之牛耳、內裏卻汙穢不堪的流影谷。

  望著半掩的窗扉外濃沉如墨的夜色,以及月光掩映下洶湧詭譎的雲氣,微微一歎後,他帶上窗,自懷中取出當日白冽予交付的情報就著燭光細細看了起來。

  這份情報所用的乃是冷月堂特製的紙張,薄如蟬翼卻又有足夠的韌性,即便含括的內容多到足以成書,疊合之後的大小卻與尋常帕巾差不了多少。只是這趟回程的路上經西門曄仔細翻閱、琢磨多回,原先平整的紙張多少有了些皺褶,要想疊合收藏如初卻變得有些麻煩。

  可他自是不會在意這些的。

  確認自個兒確無分毫遺漏後,他將紙張一角湊近了燭火,親眼瞧著整疊情報就此化作灰燼。

  許是經過了特殊的制程,紙張銷毀時的焦味極淡,輕易便能為房中燭火燃燒時的氣味所掩蓋。隨後,西門曄以一道掌風將殘餘的灰燼如塵土般掃落地面。至此,唯一能證明他與擎雲山莊有所往來的憑據已是蕩然無存——記憶力極佳的他,自然無需留存這個可能的把柄。

  而後,他熄了燭火脫衣上榻,卻未就此入眠,而是於一室幽暗靜寂中暗自盤算起了接下來的諸般計畫。

  回谷之後,除應對可能的質詢外,他首先要著手的事有三件:一是調閱海青商肆的情報,將之與白冽予所提供的、景玄歷年來的大致行蹤做個對照;二是確認他在嶺南活動的那些日子裏那些叔伯兄弟的動靜;三則是進一步探究海青商肆高層的來往交遊,借此推測海天門可能的圖謀。

  若海天門真打算對流影谷下手,最好的著手之處自然是他那些「胸懷大志」又不安其分的親戚了。流影谷內鬥乃是常態,刺探這些情報想來也不至於引起敵方的疑心。要說有什麼比較麻煩的,也就是該如何適度掩飾製造假像,借此讓對方以為自個兒並未看透那些情報所隱含的意義罷了。

  問題是:他是否該將這些行動告訴父親?

  若說流影谷內有什麼人是西門曄能完全信任的,也就只有他的父親——流影谷主西門暮雲了。可父親近年來形同隱居的舉動,卻讓他在坦白與否上起了幾分遲疑。

  事情還得從六年前說起。

  打六年前南安寺一戰後,以些微差距落敗的西門暮雲便進入了半隱退的狀態,並將達權逐步下放給了獨子。

  當時四大勢力之中,西樓已交由年輕一輩的東方煜掌理,東莊方面也已正式訂下了傳位的日期。在此態勢下,西門暮雲雖未曾表態,江湖上卻仍自然而然地將他移交權力的舉動解讀成了另一樁世代交替。

  尤其那時的西門曄早已於江湖上立下堂兄弟們難以望其項背的聲望和功績,更被認為是四大勢力新一輩中最為傑出的人才——白冽予和東發煜都改名換姓隱藏了其出身,自然排不上榜——單以自身實力而論便足以脫穎而出,再加上其父西門暮雲這個最大的後盾,繼承人的地位自是十分穩固。

  可這種情況,卻隨著兩年後——也就是距今四年前——白毅傑的病逝而有了改變。有心人將此事和南安寺一戰聯繫了上,開始懷疑起西門暮雲是否在那一戰中受了極重的內傷,所以才假借世代交替隱居養傷,並隱瞞重傷的事實借此穩住西門曄的地位。

  多年來,身為谷主的西門暮雲之所以能穩穩壓制著族內派系不令其掀起太大的風浪,很大一部分得歸功於其流影谷第一高手的身份。即使從谷主之位退下,作為流影谷內唯一一個能真正同白毅傑、東方蘅、莫九音抗衡的宗師級人物,他的實力也依舊能讓他保有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超然地位。可相對的,若沒有這份實力在,其超然地位不再,影響力大減下,便也不再是一個能保證獨子繼承之位的有力後盾。

  而這,自然是多年來給西門暮雲死死壓制著的派系大老們期盼已久的。

  當然,不論心下如何期盼,那些老狐狸們都是沒可能當面同西門暮雲問出口的。取而代之的是漸進的試探。從初始隱蔽的小動作到後來明目張膽的干涉,西門暮雲的沉默與不作為無疑證實了他們的猜測,也讓沉寂多時的家主之爭真正浮上了臺面。若非西門曄的才能確實出類拔萃,行事又周延得讓人無處下嘴,只怕早就在各方派系的攻擊下失去「少谷主」的身分了。

  而西門曄猶豫是否該將此事告知父親的原因便也在此。

  說來讓人無奈,他雖是西門暮雲的獨子,對父親的身體狀況卻不比其他人瞭解多少。畢竟,西門暮雲除了擱了手中權柄外,其餘作息一應如常,氣色瞧來亦是極好,完全沒有受了重傷的跡象。以他對父親的瞭解,既然父親不曾主動告知他真相,他就算開口問了也不可能得到答案。既然如此,他所能做的,自也只有將各種可能的情形列入考量,從而做出妥適的安排了。

  若父親真受了嚴重的內傷需得靜心調養,海天門之事自然可能擾其心緒礙其恢復;可若如此態勢全是父親刻意營造而成……其間的深意自然值得玩味了。

  在他看來,相比於前者,後者的可能性顯然要高上許多。

  「文不如莫九音,武不如白毅傑」,這是江湖上對西門暮雲的普遍形容。

  很多人只理解了字面上的意思,以為西門暮雲文不成武不就,卻忽略了這話真正的涵義——莫九音和白毅傑都是智勇兼備之人,其中莫九音在同輩之中乃是有名的智計冠絕,白毅傑則是武學進境在同輩中居冠。若與二人相比較,西門暮雲文雖不如莫九音,卻勝過白毅傑、無雖不如白毅傑,卻勝過莫九音,乃是真正的文武雙全。而如此卓絕的人物,又豈會落下那麼大的空子給人鑽?

  至少……在西門曄看來,若換作他處在父親的立場,就算真身受重傷,也絕對有辦法穩穩當當的將谷主之位傳承下去。

  此趟南行之前,他雖對父親的情況有所疑心,卻仍未厘清其作為真正的目的。可隨著海天門再起之事逐漸浮上水面,考慮到相應的時點,一個可能的答案卻已逐漸於腦海中成形。

  父親所為,乃是示敵以弱、引蛇出洞之計。

  按他推想,南安寺一戰時,白毅傑已查知海天門的動靜,逐借此機與父親互通聲氣,設下計謀引海天門入彀。

  海天門善於潛伏滲透,往往教人防不慎防。如此,與其四處尋找他們可能下手的物件,還不如直接製造一個足以吸引對方讓其放手一搏的誘餌,借此將對方的動靜置於掌控之中。

  而這個誘餌,便是流影谷。

  這是個十分大膽、亦十分危險的計畫——以可能賠上整個流影谷作為代價的計策,自然由不得海天門不上鉤。問題是,敵人上鉤了,卻不代表已方便能從容收網。

  事實上,面對海天門主關清遠這等人物,如此計策幾乎可說是一場豪賭,一旦失敗,且不說流影谷能否存續,單是讓海天門得著復興之機,便已等同於賠上這近三十年來的心血了。

  西門曄之所以沒能確信自個兒的推測,原因便在於此。

  不過……若這番推測為真,那麼他和白冽予的協議,想來也會有助於父親的安排才是。思及此,他心思遂定,只待回到谷中,便將雙方合作之事道予父親。

  ——當然,之間的細節轉折,自是得略過不提的。

  不可免地因而再度憶起了那個間接促成一切的青年,西門曄胸口交錯著幾分酸澀的暖意升起,正想挾著這份思念闔眼入眠,一陣細碎的足音卻已於此時傳來……

  耳聽那足音自廊下直至房前,他心下一凜,卻未就此起身,而僅是淡淡出聲問了句:「何事?」

  「幾位執事聯手迫使谷主針對您先前於嶺南的行動和淮陰之事召開族議,時間便在明日正午之後。此外,姚峰成已和二執事暗中派來的人聯繫上並達成了協定,將於明日族議上借淩冱羽和高城之事向您發難。」

  來人回應的音聲極輕,但對內功深湛、耳力過人的西門曄而言子不是什麼大問題。見谷內情況的發展確與自個兒所料的相差無幾,他輕輕「嗯」了聲表示瞭解並示意對方退下後,原以平靜的思緒卻已再次有了幾分起伏。

  姚峰成的叛變雖在他意料之中,但實際確認之時,要說心下全無感慨自是不可能的——倒不是說他捨不得姚峰成這個「人才」,只是他雖身為流影谷少谷主,手下卻沒幾個真正能完全交付信賴的人,對照起昔日在行雲寨所見、所聞的一切,心情自是有些複雜了。

  會造成如此景況的原因,流影谷的內鬥是其一,其二則與他往日的行事作風有關——身為公認的繼承人,才華實力又遠超同儕,自然無須刻意籠絡人心。事實上,即便他不刻意施為,也多得是有意投效之人,便是「敵營」中也有不少人主動通風報信。卻不想如今風水輪流轉,反倒變成名義上屬於他陣營的人物同敵人互通聲息了。

  此次回答,礙於父親和自個兒的謀劃,少不得又要來一番示敵以弱的計策。以現下的情況,此計一出,怕又有不少牆頭草要倒向他方……橫豎這次暗中調查海天門之事也須得保持隱秘,便趁機借此清理出一些人吧。

  只是他對其他牆頭草的去留不上心,卻沒可能輕易放過姚峰成。畢竟,若非姚峰成不分輕重、為搶功而給海天門當了槍使,他又何須親手擒下冱羽將其押送回京,間接導致冱羽遭人下毒?雖說事情終究在白冽予的計策下順利化解,可那一天、刺骨寒風中,青年口吐鮮血昏迷不醒的模樣,至今都仍深深烙印於腦海之中,讓他每每思及、便覺胸口一陣窒澀。

  若非當日商議完,白冽予特地轉述了讓他好生對待雲景的要求,只怕他現下就算沒殺了雲景,也決不會讓其好過。

  ——雖說……他之所以視雲景為眼中釘,除了雲景意圖殺害冱羽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怕還是心底那份從許久前邊存著的嫉妒。

  是的,嫉妒。

  他嫉妒冱羽對雲景的執著,嫉妒那份延續了十多年的堅持。不過是一年的相處、不過是淡薄得難以說清的血緣,卻讓冱羽那般心心念念地掛著、掂著,即便清楚雲景有意謀害,卻仍願意相信、願意原諒……若非那天見著冱羽的笑容,又得著白冽予提點,以他的性子,斷不會再容雲景繼續苟活於世。

  但他畢竟還是留下了對方。

  他知道這麼做多半會成為明日叔伯兄弟們攻擊的另一個箭靶,但只要能多一絲機會挽回他和冱羽間的關係,他都不會放過。

  回想起昔日於嶺南的種種,熟悉的疼痛於心底泛起,卻終還是讓西門曄搶自壓了下,而後闔上雙眼、緩緩進入了睡眠——

  翌日,一如先前所預期的,西門曄方回返流影谷,便接到了族議召開的通知。族議的時間訂在未時初刻,他是巳時左右入京,即便回房稍作歇息用膳也能餘下約一個時辰的空檔。思及此,於心底暗暗盤算了番後,他直接命人將一應行裝擱到房裏,自個兒卻連房門也沒入便往東苑深處一座靜僻莊子行了去。

  流影谷位於京城西郊的一處谷底,占地極廣,大致可分為三大區域。居中的乃是一應公務行政之所,又可按職司機要輕重分為「南署」和「北園」兩處。

  其中北園乃是流影谷機要所在,便如西門曄先前在嶺南的行動,一應人馬調派文書作業便全是在北園秘密進行完成的。左右翼兩大區域則分成「東苑」、「西苑」,為谷中主要的居住區。其中東苑歷來為西門家嫡系和谷中高層所據,西苑則以其餘外姓和一些個血統淡薄的西門家旁系為主。

  當然,以流影谷的規模,真正有資格在西苑落戶的至少都是相當於各地分舵主的階級。一般低階成員多是各自在城中或鄰近田莊居住,早晨才到谷中應卯操練上工。

  西門曄從小便同父母住在位於東苑中心的淩淵閣,也就是歷代谷主的居處。本來按族中規矩,他成年之後便該搬離淩淵閣另覓院落分家,可當時他早已得了少谷主的名分,繼承之位穩固,便也順理成章地繼續與淩淵閣住了下。

  只是六年前,西門暮雲半引退後,便以專心參研武道為名——如今自然被人認定是為了靜心養傷——讓人在東苑深處另建一座莊子、搬離了淩淵閣。西門曄之母早在他及冠那年便因病過世,父親搬離後,這象徵著谷主之位的莊子便只餘下了他一個人。

  如果他的繼承之位依然穩固,這樣的安排旁人倒也無話可說。只是如今谷內風雲湧動,他並非谷主卻獨佔淩淵閣,自然不時引來一些眼紅之人的嘲諷和非議了。

  ——當然,以他的性子,多半是直接無視了那些個言詞的。

  足下腳步未斷,望著已在前方不遠的「滌心園」——也就是西門暮雲如今隱居潛修的莊子——於心底好生整理了思路言詞後,西門曄穿過院子逕自行到屋前,敲了敲門、啟唇恭聲道:「父親,孩兒自嶺南歸來,特此前來向您請安。」

  「……進來吧。」

  「是。」

  得著屋內父親應允,西門曄當即一個躬身,按著應有的禮儀十分恭謹地推開房門進到了屋中。

  此間乃是靜室。打西門暮雲進入半引退狀態後,便將昔日用來處理公務的時間全用在了潛修上頭,一天裏倒有大半時間全耗在這間靜室裏頭,也無怪有心人對此浮想聯翩了。

  「父親。」

  望著靜室內閉目盤膝靜坐於蒲團之上的西門暮雲,西門曄一個施禮,而後去了靴,整了整衣襟後於父親身前跪坐了下。

  之所以先行來此,而非回房歇息用膳,無非是為了在族議前將自個兒同白冽予的交手及協議先行告訴父親。感覺著靜室內那股平靜卻又深不可測的氣息,回想起昨夜針對父親所為的種種判斷,他略為挺了挺身,而後雙唇輕啟,略過寒暄開門見山地道出了這次談話的主題:「孩兒同白冽予會面了。」

  這裏所指的會面,自是指淮陰的那一遭,而非嶺南那趟沒什麼實質意義的見面。聽著的西門暮雲當然也明白這點。原先闔著的雙眸因而緩緩睜了開,若有深意地望向了前方端坐的獨子。

  「如何?」

  「白冽予便是李列。打傲天堡之事以來同擎雲山莊的幾次交鋒,想來都是出自他的手筆。」

  「喔?」

  即便沉著如西門暮雲,在聽得那句「白冽予便是李列」之時亦不禁微微動容——九年前同白毅傑訂下南安寺之約時,他曾遠遠見過白冽予一面,卻未曾感覺到那名容姿清麗的少年有半分習武的跡象。

  但以他對獨子的瞭解,若無確切的證據,獨子語氣言詞間絕不會篤定至此。當下略一沉吟,而後方問:「是他親口承認的?」

  「不錯。」

  西門曄略一頷首,「於柳林山莊見面時,孩兒便已懷有疑心,只是當時的白冽予看似半點武功都無,腳步亦無異於尋常人,故遲遲未能確認。直到淮陰之事,白冽予假冒黃泉劍殺入分舵劫走淩冱羽,並留下暗示讓孩兒暗中前往一會後,孩兒才肯定了一直以來的推斷。」

  「假冒麼……」

  以流影谷的情報網路和西門暮雲的能耐,自然沒可能到現在都還不清楚淮陰之事的詳情。但正因為已對事件的官方版本了若指掌,才讓這位直至先前都仍如無波古井般平靜的大宗師終於不得不正視獨子這趟「請安」的真正涵義。

  先前的那番敍述包含了兩個十分重要的訊息。其一,白冽予必與黃泉劍有著極深的淵源——這點可由他有能力「假冒」黃泉劍到在場的除獨子外無一人識破的地步便可看出。其出手劫走淩冱羽及擎雲山莊這些年來對行雲寨的扶持亦是另一個佐證;其二,淮陰的「黃泉劍」既然是白冽予假冒,那麼以獨子的實力,斷然沒有連出手都不曾便讓對方帶著人從容離去的道理。也就是說,獨子刻意縱容對方劫走了理當給押回京中處置的人犯,更親口同他坦誠了這一點。

  思及此,西門暮雲神色雖平靜如舊,打量著獨子的眸光卻已是一凝。

  「那個叫淩冱羽的小子……當真對你如此重要?」

  提問的語氣依舊淡淡,話中所言卻無疑正中了聽著的人軟肋——好在西門曄本非尋常人物,知道這多半是父親的試探,饒是他心緒因而起伏難定,面上卻猶自維持著先前的沉穩,而在恭謹間不失傲氣地開了口:「活著的淩冱羽,比死了的更有用——即便淮陰的黃泉劍乃是假冒,也不會改變淩冱羽身為黃泉劍傳人的事實。若他死在流影谷手中,不論死因為何,都必然會導致黃泉劍對流影谷的仇視……更何況那個白冽予和淩冱羽乃是親如手足的師兄弟。

  若我真為了流影谷的面子出手阻攔導致淩冱羽毒發身亡,擎雲山莊和流影谷便徹底落入了某些人的算計之中,再也沒有合作的可能。」

  說到這,他微微一頓,同樣蘊含著深意的目光毫不退讓地筆直對向了父親:

  「我想,這一點……是父親絕對不會願意見到的,不是麼?」

  如此反問無疑是一句赤裸裸的試探,對西門暮雲這些年來刻意掩藏的真相,也對這份掩藏背後所蘊含的目的。

  西門曄對父親十分尊敬,但這份尊敬卻不意味著完全的順服遵從。在父親面前,他會多少收拾起平時的冷峻傲然,但必要之時,他也絕不會吝於展露自個兒的鋒芒——哪怕這份鋒芒多少顯得有些挑釁甚至冒犯的意味在。

  瞧著如此,西門暮雲不僅未曾動怒,反倒是一個挑眉,唇角略勾:「何以見得?」

  「以父親之能,若真有了弱點,又豈會如此輕易便叫三叔他們發覺?只是孩兒一直弄不清父親這麼做的真意,直到此趟南行,才終於發現了一些端倪。」

  頓了頓,「若對手是海天門,是關清遠……那麼父親願意捐棄前嫌同白前輩合作,自也是能夠理解的事兒了。畢竟,當年正是靠著您二位聯手,才得以重創海天門並迫得關清遠選擇潛伏海外。」

  話說至此,不僅早已超出試探的範圍,更可說是將自己的猜測直接翻上了臺面。當然,西門曄並不奢望、也不需要父親當場承認並將其計畫和盤托出。他之所以講話挑明,不過是為了向父親傳遞自己已然知情的事實罷了。

  而聽著的西門暮雲同樣明白這一點。

  他沒有回應兒子的那番話,而僅是在沉吟片刻後,啟唇問出了似有些岔題的一句:「白冽予的實力如何?」

  「才智心計自無需多言。修為的部分……若對上的是『李列』,孩兒尚有幾分取勝的把握。可若換作是『白冽予』,勝負如何,便須得真正對上才知道了。孩兒雖未真正與白冽予交手,但從當日的表現來看,他在劍術上的造詣絕不遜於柳方宇。」

  「青龍之事前,江湖上曾有傳聞說白冽予乃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習武奇才,連白毅傑都自歎弗如,看來倒並非是虛言了。」

  因獨子給予的評價而如此感歎了句後,西門暮雲語氣一轉:「你和他達成協定了?」

  「是。初期先以情報共用為基礎,之後再視情況發展相互配合行動。白冽予是聰明人,想來不至於在此事上為了擎雲山莊的利益暗中做什麼手腳拖累整個計畫。」

  「詳細的情形就不必向我報備了。你們年輕人既然有了計畫,就放手去做吧。」

  「是。」

  見父親無意摻和到自個兒的計畫裏,西門曄一時也說不清是松了口氣還是失望,當下一聲應了過,心底卻又不免再次思量起父親可能存有的後手與謀算。

  打父親將手中權力交給自己同時進入半隱居狀態到現在,怎麼說也有六年的時間了。若父親隱居的原因乃在於海天門,要說這六年間毫無建樹安排自然是不可能的事——偏生他連半點跡象都未曾察覺,連父親另有圖謀的事實亦是直至先前,得知海天門之事後才得以確認,可見父親藏得如何之深了。

  或許,父親之所以決定任憑他施為,其實是存著讓自個兒出手以吸引海天門注意的心思吧?這等借障眼法掩蓋實際圖謀的手段本是他的拿手好戲,現下看來倒可說是子承父業了。

  不過既然父親不打算干涉,他原先安排好的說詞自也派不上用場了。思忖片刻,確定暫時已無須得同父親交代的事後,西門曄遂一個躬身:「若父親並無其他吩咐,孩兒就先告退了。」

  「嗯,你回去吧。」

  如此淡淡一句罷,西門暮雲已然重新闔上了雙眼,恢復了先前閉目靜修的作派……瞧著如此,西門曄一如來時恭敬地行了個禮,而後起身離開了靜室。

  第六章

  族議乃是流影谷內等級最高的會議,雖冠以「族」字,但整個流影谷內實際上有資格赴會的卻只有九人——谷主、四位執事、一位外姓客卿,再加上三名公認最有資格角逐下任谷主、目前亦已掌握相當實權的年輕一輩——就算添上偶有隨件備詢的親信幕僚,也絕不超過二十人,以流影谷單單直屬成員便有數千人的規模,「族議」所代表的地位自然顯而易見。

  大體而言,族議召開的時機不外乎兩種,一是攸關高層人員的獎懲任免;二是決議流影谷對外的態度與發展方向。若朝廷或江湖上沒有太大的情勢變化,後者幾乎是極少提到族議上談的。

  也因此,一年中召開的族議裏,倒有大半集中在人事、權力分配之上——這也正是一般流影谷成員暗中稱族議為內鬥大會的主因。事實上,當同西門曄一道回京的部下們得知族議即將召開之事時,心下都不禁為自家少谷主暗中捏了把冷汗。

  可不論眾人心下如何擔憂,流影谷內部又因而掀起了怎麼樣的波瀾,族議仍是如期於巳時展了開。

  族議的地點向來在北園中心的居易堂。可當西門曄將一應儀容打點妥當來到居易堂時,往日議事時呈馬蹄形排列的九張太師椅卻給人挪了位置,其中八張於堂前一字排開,剩餘的一張則孤零零地背靠大門與前頭的一字相對。

  至於那張孤座究竟是為誰而設的,不必猜也曉得——如此安排也不知是誰授意的,竟連這等將他當犯人審的態勢都擺了出。看來他的幾位親戚……是打算借此機會進一步試探他和父親的底限了。

  心下思量間,但見堂後幾人魚貫而出,正是連同西門暮雲在內的其餘幾名流影谷核心人物。谷主以下,二執事西門練雲,三執事西門逸雲,此三人乃西門家嫡系出身;四執事西門浩、五執事西門清則是上一代才分出去的旁系,亦是谷內旁系的頭領人物;再來則是代表外姓勢力——尤其是出名的流影十勝——的客卿,孤塔一劍邵青雲。

  而後是陪於末席的兩名年輕人,一是西門昊,西門練雲之子,人稱流影谷年輕一輩的第二把交椅;二是西門陽,此人本是出身於一支地位極低的旁系,後因才智不凡而給西門浩收為義子,和西門昊相同,均是年輕一輩中被認為有資格與西門曄競爭的繼承人選。

  進到室內時,見著桌椅的擺設,事先並不知情的西門暮雲微微皺了皺眉,卻終究沒多說什麼,逕自帶頭入了座。堂前的西門曄則是含笑依禮同幾名長輩請安之後,神態如常地坐進了那張太師椅中。

  以他的心術修養,且不說這等小手段能否起到一絲作用,即便真有什麼作用,也絕不至於讓他有所失態——出生至今三十年,他真正給逼得在敵手前失態的,似乎也就只有淮陰那一遭……相比於軟肋全給對手掌握的那趟會面,眼前的陣勢雖大,卻遠未到足以令他頭疼的地步。

  至少,刻下的他不僅心中全無半分憂慮,亦連半分緊張都無。

  眾人依序坐定後,居於主位的西門暮雲略一頷首示意族議可以開始,而旋即闔上雙眸、擺出了一派置身事外的態勢。西門練雲等人雖早習慣了他如此作派,可今日己方已是擺明瞭要朝其子西門曄發難,他卻依舊穩如泰山,也不知是認命了、亦或是另有盤算?饒是幾人早已認定他內傷未愈不足為懼,心下卻也不免有了幾分惴惴。

  沒有忽略前方幾位叔伯眸中閃現的遲疑,西門曄心下冷冷一笑,面上卻只是一個挑眉,啟唇道:「三叔和大堂伯擺出如此陣仗,不會只是為了讓小侄前來敘敘久別之宜吧?若是如此,咱們還是趕緊由居易堂撤了,改到明華軒設宴才好。」

  他口中的三叔指的是西門練雲,大堂伯則是指西門浩,乃是流影谷內除己方外另兩大派系的頭領人物,各自扶持自家看重的子侄同他爭位。今日之所以召開族議,便是這兩位聯手發起——除谷主外,臨時族議須得有兩名以上執事級人物發起才得召開。西門曄身為少谷主,與執事平級;客卿亦同。

  至勝西門昊和西門陽,地位卻比在場的每位都要矮個一階以上,雖有資格赴會,卻沒有主動發起族議的權力。

  西門曄的態度雖連半點恭敬都欠奉,但以眼下的態勢,誰也不期待這次族議能在平和的情況下進行、落幕——事實上,幾名對立之人還巴不得西門曄火氣大到失去冷靜而露出可趁之機——也因此,正對著西門曄的西門練雲心下雖有些不悅,卻還是一派可親地笑了笑,道:「曄兒舟車勞頓,確實也需得好生歇息……這樣吧,咱們便略去無謂之言,直接進到主題好了。」

  言罷,他朝居於末座的西門昊遞了個眼色。後者會意頷首,而旋即神情一肅,淩厲目光直對向西門曄,語帶質問地開了口:「大哥此次南行,以少谷主身分率谷內暨六扇門精銳前往清剿行雲寨,卻剛愎自用,不聽建言,賞罰不明,以致部屬心寒盡皆離心……諸般行止失常,顯然有負於少谷主之位吧?」

  「『盡皆』離心?一人之事便是盡皆,三弟倒是好算數。這少谷主之位若是交到三弟手中,我流影谷只怕一個日夜便能盡占天下行當、一統江湖了?」

  西門昊發難的內容早在西門曄意料之中,當下也不急著反駁指控,而僅是挑了挑對方刻意誇大所導致的語病。他神色從容,明明是十分尖銳的諷刺,音調卻似發自真心的稱讚,而令聽著的西門昊微微一滯,面色亦微微脹紅了幾分。

  可後者畢竟是公認的年輕一輩第二把交椅,自不會如此輕易便敗下了陣。當下索性直接忽略了關於自身算術能力的討論,緊揪著族兄那「一人」二字道:「如此,大哥是承認自個兒不聽建言,賞罰不明之失,以致下屬離心了?」

  「三弟既如此執著於這點,何妨直言出大哥究竟何時不聽建言,又何時賞罰不明?將話說白些,也省得你我繼續在次打啞謎。」

  「如此,我就不客氣了——結盟大麯前,大哥手下的管事姚峰成得著線報,確認了在逃的淩冱羽行蹤並前往追捕,並成功將淩冱羽困在了現場……這件事,我沒有說錯吧,大哥?」

  「如果省略了他困住淩冱羽的方法……沒錯。」

  「可事情過後,大哥不僅沒獎賞姚峰成,反倒對他多加斥責,事後更奪了他的職務……如此作為,難道不是賞罰不明麼?」

  「在三弟眼裏,是區區一個淩冱羽重要,亦或我流影谷在江湖上的聲名重要?」

  沒有正面回復而僅是一個反問,西門曄態度沉穩依舊,直望向堂弟的眸光卻已隱隱帶上了一絲譏誚。

  他本沒打算將姚峰成在嶺南引發的「民憤」報上去,畢竟這事兒多少可以牽扯到他馭下不嚴上頭。可眼下姚峰成為求報復攀上西門昊,卻又隱瞞了之間的實情,以致後者誤判情勢、自以為得著把柄在族議上對他發難……兩害相權取其輕,相較於「賞罰不明」甚至是「搶奪下屬功勞」這等誅心罪名,一個已經補救過了的馭下不嚴自然要輕上許多,自然無須再繼續隱瞞下去。

  西門昊畢竟不是傻子,瞧堂兄模樣不似虛張聲勢,心下不由一凜,神情微肅、一個頷首謹慎答道:「流影谷的聲名自是重中之重。」

  「既是如此,三弟指摘大哥賞罰不明,原因何在?」

  西門曄略一挑眉淡淡反問道。他的音聲平穩如舊,聽來倒好似單純地感到不解。但語尾那「原因何在」四字,卻是結結實實地讓聽著的西門昊周身竄起一股涼氣,本能地察覺了事情的蹊蹺。

  打得知西門暮雲在南安寺一戰中受了重傷以來,多年來總是給西門曄光芒所掩蓋的他便一心冀盼著將對方取而代之的一口。可他這位族兄行事向來謹慎,多年來累積的功勳又遠勝於己,竟是難以找到可供下手的錯處,所以當姚峰成和他的人馬聯繫上主動表示投效,並道出了族兄在報告中刻意隱瞞了的「真相」時,西門昊只覺得苦等多時的機會終於來了,這才有了今日這一幕。

  當然,他不是沒想過這可能是個套兒,可西門曄冷遇姚峰成是事實,隨行人馬對該事支吾其詞也是事實。再加上先前西門曄圍剿行雲寨卻獨獨走脫了淩冱羽,又刻意將那個山賊首腦說得無甚大惡,將這幾件事聯繫上的西門昊便自認為捕捉到了事情的真相,哪還會去懷疑姚峰成是否隱藏了什麼?

  在他想來,真相無非是西門曄行動失誤以致淩冱羽逃脫,為了掩飾罪責才將淩冱羽從案子裏摘得乾乾淨淨。後來姚峰成掌握線報出手擒人,族兄自覺面子掛不住,又忽略了谷主一系的影響力已大不如前,結果便是賞罰不明卻又堵不住下屬的嘴,這才給了自個兒可趁之機。

  ——說也奇妙,實則嶺南一行,諸般波折中,西門曄最憂心的莫過於讓人知曉他對淩冱羽的情思以及刻意放走對方的事實。偏生他雖因海天門的插手而露了破綻,作為其主要敵手之一的西門昊卻怎麼也沒想到這一層。或許在他眼裏,以這個族兄冷峻傲岸的性子,是說什麼也不可能真正同一個鄉下野小子產生如何深厚的情誼,更遑論那等驚世駭俗的……也正因為如此,即便整件事的幾個關鍵處全給西門昊串了起,卻依然沒能得出真正得以扳倒西門曄的答案,甚至因而讓對方得著了反擊的契機。

  這廂西門昊因察覺情勢不妙而神色微變、止住了話頭,另一邊的西門陽也從他的反應中猜到了什麼,眸光一轉便趁著他遲疑的當兒開口插了話:「聽少谷主之意,莫非事情的真相與昊弟所言不符?」

  西門陽較西門曄稍長兩歲,只是出身旁系不計排行,地位又低於對方,即便心下不服,礙於族規仍只得恭稱西門曄一聲「少谷主」。

  這話一插,表面上被質問的西門曄雙唇微勾、帶著興味的笑容揚起,視線卻未對向兩名同輩,而是對向了位於父親一側比鄰而坐的西門練雲和西門浩,眸中已然帶上了幾分嘲弄——兩個陣營連雙方合作的目的都未達成便已開始互扯後腿,未免也太可笑了些。

  雖說對此,他倒樂見其成就是。

  「當時泉州一間客店走水,姚峰成得了線報稱行雲寨餘孽牽涉其中,遂派人封鎖了鄰近區域。他一心求功,無視客店中仍有人受困見死不救,此其一;後淩冱羽現身救人,周遭圍觀百姓和武林人士盡皆叫好,他卻於此時派人圍攻淩冱羽,更大聲宣揚此事以嚇阻他人插手,此其二……就憑著這兩點,我流影谷之名便給他在眾多江湖人士齊集的泉州壞了大半。更別提他費盡心思安排,遣人圍攻卻遭淩冱羽壓制,白白讓人看了笑話……如此作為,在幾位眼裏,卻不知該賞……還是該罰?」

  最後的一句,自是沖著西門昊那番「賞罰不明」的指控而來。西門曄神色從容依舊,眸中譏誚之外卻已再添上了一絲冷意。

  聽得這番敍述,在場幾人都是眉頭一皺——流影谷雖無需刻意搏什麼名聲,可嶺南畢竟是新近掌控的勢力範圍,又有擎雲山莊在旁虎視眈眈,姚峰成如此行動無疑自毀長城,沒重懲就不錯了,更遑論賞?原先出言指控的西門昊更因而形同坐蠟,心底恨不得將那姚峰成千刀萬剮淩遲至死。

  西門曄這趟南行可供挑剔之處不少,他卻偏偏選了這個做開頭,給對方反將一軍不說,只怕更要因此而落入了挨打的境地。

  果不其然,一旁的西門陽聽著如此回答,有些恍然地「喔」了一聲:「如此說來,這姚峰成確實該罰。昊弟此番替那姚峰成出頭,指稱少谷主賞罰不明,未免也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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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語未盡,可言下的質疑之意卻已溢於言表。

  若西門昊早知此事真相,自然得落個謠言惑眾、是非不分的罪名;若事前不知,卻也少不了個輕信謠言、思慮不周的錯處。

  眼見今日是避不過這一遭,西門昊倒也乾脆,起身便朝西門曄一禮:「如此,倒是思慮不周,以至為小人所利用,昊在此向大哥賠個不是。」

  「三弟客氣了。」

  「只不過在大哥的帶領下竟還讓姚峰成鬧出這麼大動靜,卻是讓我有些意外了。不知是不是手頭事務過於繁忙,這才疏忽了注意?」

  一句道歉揭過先前誤判之事後,西門昊語氣一轉,已然針對著族兄馭下不嚴這點再次發難。

  可這一回,西門曄沒有回話。

  那天晚上,若他不曾離開柳林山莊外出,不曾因留心到冱羽在旁而心神大亂,便絕不至於讓姚峰成有貿然行動的機會。與其多加辯解引得對手進一步深究、甚至因而對他在嶺南的行動生出疑心,還不如就此默認了下。

  見他不再言語顯是認了那份指控,西門昊心緒稍定,一整衣袍坐回位上,瞥向一旁西門陽的目光卻已帶上了幾分怒色。

  可後者自然不會在意這些——若真在意,又豈會有先前那一遭?見西門昊已暫時告了個段落,西門陽容色一整,接續著朝前方那「曾經的」流影谷天之驕子開了口:「少谷主,我便單刀直入地問了——淮陰之事,不知您要做何解釋?」

  「我以為谷內的情報系統本是為了傳遞消息而設……如今聽表哥此言,倒似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淮陰之事,西門曄早在調查剛告一段落後便寫了報告遞回流影谷,有資格在場列席的自然沒有不清楚的道理,故有此言。

  西門陽那麼說不過是尋個由頭,不想對方卻這麼逕自駁了回,神情不由得一僵,卻是再次重溫了往昔給對方死死克制著的憋屈。但他能從一眾旁系之中脫穎而出,自然不會如此輕易便敗下陣來,當下深吸口氣揚唇一笑,道:「隻言片語,怎及得上少谷主親口敍述?」

  「喔……?若非先前那番質問,旁人乍然聽得此語,只怕還以為表哥對曄懷有什麼念想。」

  因西門陽含笑道出的那句話而起了這麼番感歎,西門曄依舊是那派沉穩冷峻的模樣,心下卻忍不住暗暗歎起「近墨者黑」——若在以往,他便要損人,也不至於從這方面下手。只是見表哥笑得噁心,那句話又膩得可以,忍不住便按著白冽予那等稱不上正經的方式回了。

  此言一出,本就對西門陽懷有不滿的西門昊當即乾脆地笑出了聲。在場的長輩們自持身分自然無從反應起,可身為西門陽義父的西門浩卻仍忍不住瞪了義子一眼。

  西門陽千算萬算也算不到西門曄竟會開這種玩笑,羞怒之餘自也再難維持唇畔強作的笑意,冷笑道:「少谷主如此轉移話題,莫不是因為心虛吧?在淮陰分舵和少谷主隨行人員的警備下竟還讓人犯被劫,怎麼也躲不開『失職』二字。」

  「若讓淮陰分舵的人知曉表哥如此言詞,只怕會無比心寒吧。還是說,表哥的武功進境一日千里,已有了足以同黃泉劍對撼的本事?如此,倒真是我流影谷之大幸了。」

  「你說是黃泉劍,便是黃泉劍?」

  「最先認出黃泉劍的可不是我,表哥莫要急了便胡亂攀咬……以來人的的氣勢和那手高超的黃泉劍法,除黃泉劍聶揚本人之外,再找不出第二人選。」

  頓了頓,西門曄同樣回以一笑,無比諷刺地:「當然,若表哥知道什麼內情有助於確認的,曄自當洗耳恭聽。可若是沒有……還請莫再糾纏於此事上頭。」

  「可你若無失職,為何對上黃泉劍之時竟一招未出?」

  「聽表哥之言,似是巴不得我流影谷和黃泉劍這等宗師級的高手結下樑子了?如此用心,倒讓人不禁懷疑表哥是否真忠心於流影谷了。」

  「你——」

  「事急從權。淩冱羽本無大惡,就算擒了回來也只是小添一筆功績,還不如借勢同黃泉劍表示善意。當然,如果表哥認為流影谷在此當頭正好缺一個宗師級的敵手,現在便出去追捕也不遲。」

  西門曄之所以字字句句緊咬著「宗師級」三字不放,除了替自己的行為辯白之外,亦是有意借此提醒在座之人自家得以倚仗的同級高手「重傷」之事。若幾名長輩還有腦袋,斷不會只為了證實自個兒「失職」便冒險對上黃泉劍。

  而一切也正如他所預期的。

  瞥了眼猶自穩若泰山的西門暮雲後,四執事西門浩心思數轉,終是一個抬手止住了本欲繼續糾纏下去的西門陽。

  「黃泉劍乃弧家寡人,所重者也只有那麼個弟子。一旦將其得罪,以黃泉劍行事無所顧忌的性子,定然會出手大亂我流影谷。這等宗師級高手最是難纏,還是儘量避免與其為敵的好。」

  西門浩開口道。言詞間雖僅說明瞭狀況,但最後的結論卻無疑已支持了西門曄的行動。聽著如此,饒是西門陽心下忿忿,仍只得順了義父之意,閉上嘴不再多言。

  只是這廂才剛消停,先前暫時休兵的西門昊卻因這番話而想到了什麼,遂輕咳了聲,道:「可大哥真能因此便將黃泉劍安撫下來麼?聽說淩冱羽被劫走之時早已因中毒而嘔血昏迷……若人還回去了,卻終究免不了一死,這筆帳多半還是要算到咱們流影谷、算到大哥的頭上不是?畢竟……淩冱羽之所以中毒,不就是大哥身邊那個男娼所為?」

  若說先前的幾番交鋒僅稱得上隔靴搔癢,那麼這一回便是徹徹底底正中西門曄的痛處了——聽著此語,他神情間雖依舊沒有太大的變化,眸光卻已是一沉;原先始終存著的從容,亦徹底為懾人冷意所取代。

  「若黃泉劍真找上門來,我自然會給他一個交代……以對方的宗師身分,想來不至於如此輕易便淪為借刀殺人的那把刀。」

  「既然大哥有擔起責任的覺悟,這事兒也就罷了。可大哥直至今日都仍留著那名男娼,不知又作何解釋?不會是日久生情所以下不了手吧?」

  「三弟如此會想,不如去編戲文好了,興許還能為我流影谷添一筆收入——我之所以留他一命,一是為了追查幕後之人;二是為了在必要時交給黃泉劍做個交代。如此回答,不知三弟是否滿意?」

  「只要大哥問心無愧,我自也無話可說。」

  西門昊自覺目的已達,當下含笑應了過,眸中卻已添上了幾分得色。

  見情況差不多了,習慣性地瞥了眼依舊置身事外的西門暮雲險,二執事西門練雲遂微微一笑,開口總結道:「曄兒想來是身上擔子過重,這才疏忽了周圍,以致馭下不嚴出了岔子。眼下嶺南之事方定,不如便讓嘩兒暫時放下手中事務好生休養兩三個月,順帶將親事一併操辦起……大夥兒以為如何?」

  這話言下之意,便是以休養為名讓西門曄暫時「停權」了——對此,西門暮雲依舊沒有什麼反應,倒是先前始終沉默著的邵青雲眉頭一皺,道:「曄兒有滅行雲寨擒下陸濤一黨的功績在前,又替咱們流影谷和柳林山莊結了盟邦,馭下不嚴雖屬事實,卻畢竟瑕不掩瑜……練雲兄單看那小小過犯,賞罰不明,未免讓人心寒。」

  「曄兒身為少谷主,壯大流影谷本就是他的責任。若費了諸般心思還沒能達成目標,想來多半也挑不起流影谷的擔子。」

  這次發話的是西門浩,意思不外乎西門曄做好了是應該,論功行賞什麼的自然無需考慮。

  見他說得理直氣壯全不害臊,邵青雲一聲冷笑:「幾位的吃相未免也太難看了些……若嘩兒『休養』了,那麼手頭擱下的事務又該交由誰打理?」

  「我流影谷人才濟濟,自然不愁。」

  西門練雲回道。至於他口中所說的「人才」,自然不外乎在場除西門曄之外的兩名年輕人了。

  這話雖在邵青雲意料中,可聽對方直言出口,卻仍忍不住在心底暗暗罵了句「無恥」……看了看依舊毫無動靜的西門暮雲,又看了看堂下麵沉如水的西門曄,他心下暗歎,冷著音聲再次開了口:「既然嘩兒多年來的表現都是『應該的』……那麼在他休養期間代為行事的『人才』若無法達到這曄兒往日的表現,想來也該有接受懲罰的覺悟吧?」

  「這——既然只是暫代,要求他們有同等表現,未免有些強人所難。」

  「我還以為這些『人才』既然一心盼著能從暫代變取代,多少也有所覺悟才是,想不到卻連這等志氣都無。況且往日一個人的工作改由兩個人處理,事情少了表現還比原先差勁,又如何能杜我流影谷內悠悠眾口?可笑,可悲!」

  話語至末已是直言相斥,邵青雲冷冷睨向位於兩側末席的西門昊和西門陽,眸中鄙夷全無半分掩飾。

  若按西門練雲和西門浩的想法,無恥便無恥,能達到目的即可,卻是無須在意這些——問題是在場的西門昊和西門陽平日都自忖不遜西門曄,只是乏了機緣才不得不屈居其下,眼下得著邵青雲如此言語相激,又如何能忍得了,也不等自家長輩回話便搶先應承道:「便依邵前輩之見。」

  「不錯。只要邵前輩敢開出條件,我自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如此,便以三個月為期,未能達到目標者便需得自承失敗,同時立誓永不爭奪谷主之位……若能達成,邵某便立誓從此置身事外,再不插手谷主之爭。」

  邵青雲本是西門暮雲一系的重要支持者,若能迫使他放棄自身立場,自然有利於西門昊和西門陽……思及此,饒是失敗便代表自此再無緣於谷主大位,兩人卻仍是耐不住誘惑雙雙應承了下。

  見兩名年輕人就這麼落入了對方算計之中,西門練雲和西門浩臉色都有些難看——他們之所以極盡所能貶低西門曄,自然是懼於其能耐所致。雖說現下乃是將西門曄平日的事務分別交由兩人處理,兩人倒不見得全無機會。可本來幾句話便能迫得西門曄休養,如今卻在邵青雲的干涉下成了勝負難料的交易,自然讓兩名執事十分憋悶。

  好在西門曄的「休養」已成定局,只要將此機會好生把握住,說不得便能順利將西門曄由少谷主之位拉下。也因此,幾番思量後,西門練雲仍是帶頭順利通過了這個決議。

  整個族議至此告終。望著眼前躍躍欲試的西門陽和西門昊,以及父親一如初時那般事不關己的作派,西門曄眸色微暗,而在同邵青雲一個示意後,起身逕自離開了居易堂。

  第七章

  正月時分,時序雖已入了春季,天候間存著的寒意卻依舊刺骨。好在和淮陰相比,冬末春初的江南畢竟還是要暖上那麼一些,又未曾降雪,乘船沿江行來,兩岸漸增的綠意顯得生機盎然,讓人一瞧便覺心緒霽朗許多。

  ——至少,對淩冱羽而言是如此。

  一行人是在流影谷動身北返後才起的程。先易容搭上擎雲山莊固定來往運送客貨的船班,再於江上轉乘至山莊方面特意派來相迎的坐駕。如此順江而下一路南行,總算在入春時回到了蘇州。

  隨著船上水手熟練地操船轉換水道進入擎雲山莊內港,聞名江南的蘇州第一園入眼。山水麗色掩映下,內苑雅致清幽的風華讓自忖近年已見過不少世面的淩冱羽都瞧得有些迷了眼,差點沒想直接跳下船去讓自家師兄帶著他四處好生遊玩一番。

  離山至今六年,按說以他和白冽予親如手足的情誼,早該把這擎雲山莊當成自家後院般熟悉才是。只是淩冱羽當年南行之時,師兄正忙著處理摸清閣之事無暇招待,他身邊又有自詡熱心的義姊兼嚮導桑淨時刻跟著,陰錯陽差下終究沒能造訪擎雲山莊,還是直到今日才真正見著了這個由一代宗師白毅傑一手創立、同時也是他幼時最為嚮往的所在。

  「把你安排在客苑也不妥……怎麼樣,你想住到師兄的清冷居,這是熾的小人居?」

  瞧師弟打一進莊便一股子興奮勁兒,白冽予不由莞爾,含笑上前徵詢他對住處安排的意見。

  聽得師兄問起,淩冱羽高興之餘本能地便想回答要和師兄同住。好在沖口而出的前一刻,他總算注意到一旁東方煜有些哀怨的表情,這才硬生生地改了口,道:「呃……我、我對熾的小人居向來極有興趣,就住到那兒好了。不過熾他人呢?還是不在山莊嗎?」

  「那小子見色忘友,有了情人就不要家人,至今還在京中逗留。你也毋須有所顧慮,儘管把山莊當成自家住便是……橫豎他還欠你一份情,你就是把小人居拆了熾想必也無話可說。」

  以白冽予的玲瓏心竅,又豈會不清楚淩冱羽回答時略有遲疑的理由?回眸白了眼身旁的情人後方笑著回了師弟的話。

  說拆了屋子也不要緊,自然是讓他安心住下的玩笑之言。只是師兄那句「還欠你一份情」卻讓淩冱羽聽得有些困惑:「一份情?師兄說的……是熾在綺羅閣設計我那件事麼?」

  「那倒不是。」

  搖搖頭否定了師弟的猜測,白冽予微微一歎:「這事兒說來也有些……熾之所以能一償所願,其實是間接托了你的福。若非西門曄以朝中之事作為障眼法為轉移我等心思,熾怕也沒能如此輕易便解開心結,從而與多年來思慕之人相逢相守。」

  「……如此說來,他倒也算辦了件好事。」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如今多半已回到京中的西門曄。知道都所謂的障眼法多半是為了嶺南之事而起,胸口瞬間滿溢的複雜心緒讓淩冱羽雙眸一黯,唇畔存著的笑意亦不可免地染上了幾分苦澀。

  瞧著如此,白冽予心下幾分不舍升起,卻終究未再多說什麼——正所謂解鈴還需系鈴人,若本人沒法看開,旁人再怎麼勸慰也只是徒勞罷了。好在船已入港,不到片刻便可上岸。以淩冱羽的性子,接下來的諸般事宜想必很快便能將他的心思由愁緒下轉移開來。

  仿佛回應著白冽予的想法般,幽眸方抬,便見碼頭上以白颯予為首的隊伍已然一字排開、拉起布條迎接幾人——尤且是淩冱羽——的到來。當下拍了拍師弟的肩示意他抬頭看看。後者抬眸,包含楊少祺和桑淨在內,幾個熟悉的身影讓他當場眼眶一紅,足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得以止住眸間的泫然。

  可面上原先染著的苦澀,卻已因而淡去不少。

  座船停妥後,三人——白塹予在半途便先行離船轉往揚州——依序上了岸,而旋即給前來迎接的人們團團圍了住。

  若在以往,給人眾星拱月環繞著的多半是長年不在莊中的白冽予。可這回,初次來訪的淩冱羽顯然比萬人迷的師兄更受歡迎。先是白颯予的握手致意,再來是桑淨的淚眼相對,最後則是楊少祺難得失態地激動擁抱……

  隨之傳遞人心的溫暖情誼讓本就強忍著鼻酸的淩冱羽終克制不住地落下了淚水,可唇畔帶著的,卻已是如同往昔的單純笑靨。

  只是眼下眾人畢竟仍在碼頭上,單純的寒喧便罷,進一步的談話卻是怎麼也不合適的。見師弟才給楊少褀鬆開便又給桑淨執手相看淚眼,原先一直默默旁觀的白冽予遂一聲輕咳,將眾人的注意轉到了自個兒身上。

  「就這麼繼續在碼頭耗著也不是辦法。先讓冱羽歇歇,餘下的等晚膳時再談吧。」

  「……也是。」

  知道自個兒確實是過於興奮而有些疏忽了,楊少祺等人俱是一個頷首,而旋即簇擁著青年往莊內行去。如此盛情卻讓淩冱羽一時有些手足無措,足下腳步未停,卻已忍不住頻頻回眸,就盼著自家師兄能多少出手幫忙一下。

  可這份期盼卻沒能如願。

  便在他給眾人包圍著往莊中行去的同時,難得給晾在一邊的白冽予已給按捺多時的東方煜一把抄起,身形一閃便朝內苑深處的清冷居直奔了去——

  知道還多半是歸程中有自己在旁礙事,令師兄和東方大哥沒能好好「辦事」所致。淩冱羽心下無奈,終只能隨波逐流地在眾人過於熱情的包圍下進到了自個兒嚮往多時、卻尚是頭一遭造訪的擎雲山莊中。

  雖說身上還掛著個見不得光的逃犯身分,可作為擎雲山莊長久以來的合作夥伴,同時也是握有莊內近半實權的二莊主白冽予最為疼愛的師弟,淩冱羽在山莊內的貴客身分自然無庸置疑。

  當晚,於內苑舉行的晚宴不僅眾集了包含莫九音在內滯留莊中的所有高層,菜肴更是由白冽予一手包辦。饒是淩冱羽打小便已吃慣師兄的手藝,可見著那一桌豐盛的菜色之時,眼眶卻仍禁不住地再次為之一紅。

  給師兄自西門曄手中救回後,他本以為自個兒心裏的委曲早在回程中便已宣洩得差不多了。可到達擎雲山莊後,那接二連三感受到的、如同回到家般的溫暖,卻讓一度失去了歸所的青年怎麼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淚腺。

  好在宴席開始後,略嫌感傷的心緒很快便給應接不暇的敬酒和談笑沖了淡。淩冱羽本就是容易同人親近的性子,又有當年他和白冽予在山上相處的種種做談資,自然很輕易地便博得了一眾長輩的好感,親熱地喊起了「叔叔」、「伯伯」來。受歡迎的程度甚至遠遠勝過當年的東方煜,讓後者欣慰之餘亦不禁有了幾分無奈。

  酒過宴罷,忙了一晚的白冽予早早便給心疼又吃味的情人拖回了房裏,淩冱羽原先同師兄把酒夜話的心願自也落了空。好在如今的擎雲山莊裏,一心盼著與他深談的人倒還不少,讓淩冱羽雖是初至異地,卻沒什麼機會體會到孤單寂寞之類的心緒。

  便如現下。

  青年本非多愁善感之人,大半天過去,心底的暖意雖未曾散去分毫,淚腺卻已多少恢復了控制;可前來探訪的桑淨卻非如此。望著眼前迭經打擊的義弟,女子雙眸微濕,一個上前輕揉了揉義弟已比自己高上不少的腦袋。

  兩人初識也是六年多前的事了。那時的淩冱羽不過是個稚氣未褪的少年,如今卻已是儀錶堂堂的青年男子。雖說那一雙眼仍可瞧出昔日的清亮靈秀,可凝眸深處潛藏著的苦澀,卻已再清楚不過地說明瞭青年曾經歷過的傷痛與打擊。

  可聰慧如桑淨,自然不至於在此時談那些讓人難過的事兒。見淩冱羽有些羞赧地微微低頭任由她好生「蹂躪」那僅是略微束起的半長髮,帶淚的一笑因而揚起,道:「你還沒和我道歉呢!」

  「道歉?」

  沒想到她脫口的會是這麼一句,本想請她入內坐坐的淩冱羽不由得愣了下:「道什麼歉?」

  「你呀!當年先瞞了姊姊師承之事,又瞞了姊姊冽哥的事……若非後來冽哥親口提起,我還不曉得你二人竟是親近若斯呢!」

  這些話自然只是當不得真的笑言。以兩人初識的情況而言,淩冱羽是說什麼也沒可能把自個兒的背景和盤托出的。只是思及當年義姊苦戀師兄不果的心酸,向來貼心的青年又不好多說什麼,只得「嘿嘿」地乾笑了幾聲。

  好在桑淨不過是借此挑起話頭,當下語氣一轉,問:「小冱羽,十七歲以前的冽哥生得是怎生模樣?分享一下吧!」

  「嗯……當年的師兄因仇恨之故,還不像現下這般放得開,情緒波動極淺,一身功法又有些奇異,瞧來實在欠了幾分『人味』,若非他確實是『食』人間煙火的,說他是下凡天仙我都信。」

  「當真?若讓東方大哥知曉,想必十分吃味……啊。」

  聽得淩冱羽敍述,桑淨嚮往之餘亦不禁本能地感歎了句,卻旋即因思及眼前義弟多半不知內情的事實而僵了住。瞧著如此,青年有些尷尬地搔了搔頭:「我已經知道了,淨姊不必擔心。」

  「喔……那就好。聽說當年颯予哥知情時還追殺了東方大哥好一陣,以你和冽哥的情誼,我本還在擔心你會否也效法颯予哥來上一回呢!」

  「也還好……心下雖有些震撼,打擊卻沒那麼大,想來多半是因為我早已習慣師兄和東方大哥之間的親昵之故吧。」

  說到這兒,淩冱羽微微一頓,卻是不知怎地憶起了現下正躺在懷中的那塊玉佩,以及玉佩原主曾數度為之的擁抱——「霍景」之時便罷。可先前押送途中,西門曄也曾幾次將他擁入懷中。當時他心亂歸心亂,卻因早已習以為常而未感到什麼不妥。但現下想來,那份親近,不也有些似於師兄和東方大哥之間的……

  意識到這一點,淩冱羽清俊的面容「刷」地騰紅,心緒竟也起了幾分異於仇恨糾葛之外的紊亂。一旁的桑淨見著有異,忙關切地開了口:「怎麼了,小冱羽?身子不舒服麼?」

  「沒……沒什麼。」

  此刻浮現於心頭的疑惑,自是不方便同眼前的義姊直言出口的。只是淩冱羽心緒起伏難定,猶豫片刻後,終還是試探著雙唇輕啟、問:「淨姊……我是說如果,如果兩個人互換了信物,又不時有些肢體接觸的親密舉動……這在淨姊眼裏看來像什麼?」

  「有些難說吧?你們男人哥兒們間勾搭來勾搭去似是平常,女孩子手帕交之間也是有親密嬉鬧的時候,就是換個信物什麼的也是尋常。可這事兒若是發生在男女之間,想來必是有些曖昧的情愫在裏頭了。」

  「原來如此。」

  聽得桑淨說明,淩冱羽不由得松了口氣——原來只是他多心了。也是,他在行雲寨時也時常同楊大哥等人勾肩搭背的喝酒,至交好友間親膩一些自然沒什麼奇怪的。

  只是他自個兒「安心」了,給問著的桑淨卻察覺了反常之處。見義弟似乎沒有進一步說明的打算,她心思一轉,又道:「不過肢體接觸也有親疏之分。至少我還沒見過哪兩個單純的好哥兒們會一個閑著沒事便去摟對方的腰、另一個卻還欣然接受的。只要不是遲鈍到像冽哥那種等級,一個人動情與否其實很容易就能知道的。

  「嗯……原來如此。」

  桑淨口中的「摟腰」雖然讓青年聽得又是一陣心悸,但思及自個兒沒有欣然接受,對方也不是閑來無事,便再次將那無比荒誕的揣測扔到了一邊。

  他所不知道的是:若桑淨知道他所想的乃是西門曄,定然馬上就能推出正確的答案。原因無他,這等「標準」也是因人而異,像西門曄那種冷心冷情、沒心沒肺,卻又無比自矜的性子,能讓其如此珍視擺出親昵舉動,就算沒到閑來沒事便出手的地步,也是足以充作動心了的證明的。

  女子本來想再探探自家義弟是否真情竇初開了,可還沒來得及再多問上幾句,一陣腳步聲卻已於此時由遠而近,卻是目前暫居在擎雲山莊的楊少祺來了。知道兩人多半有很多話得談,桑淨遂不再多留,輕拍了拍青年讓他今晚好生歇息後便自轉身離去。

  見桑淨離開,楊少祺接替著迎上了前,首先脫口的卻是有些調侃的一句:「本以為你我都算是寄人籬下,今日一瞧,方知這擎雲山莊對你而言倒也與『家』無異了。」

  「楊大哥。」

  淩冱羽含笑喚了聲,卻因對方所言而帶上了幾分靦腆,「入內坐坐吧?泉州之時,你我別得匆忙,我也是直到與師兄見面後,才知道楊大哥如今身在擎雲山莊的事。」

  「當時我雖按著你先前的話前去與白冽予相見,卻因他出手派人助西門曄將你擒下而帶著極深的怨忿。許是為了對你有所交代,白冽予不僅承認了和你之間的師兄弟關係,還連他就是李列的事兒都說了出……雖說知道真相多少讓我松了口氣,卻也因而不得不隨著他麾下人馬回到這擎雲山莊來。」

  楊少祺是以客人的身分給帶到擎雲山莊來的,所受的待遇亦是極好,不論吃住都比外頭那些貴到讓人痛心的酒樓要高上一層。可和一般「客人」不同的是,他所住的乃是擎雲山莊向來禁絕外客的內苑,更連內苑聯通外苑的大門都沒能踏出去一步。這所謂的「作客」,說穿了其實不過是禮貌一點的軟禁罷了。

  即便楊少褀的性子註定了他必定會理智的接受此事,可能接受卻不代表能欣然面對。他畢竟也是有血性的人,給人半強迫地軟禁了下,要說全無不快自是不可能的事。

  淩冱羽也是心思玲瓏剔透之人,又豈會不清楚楊少褀心懷不滿的緣由?只是師兄在他心底的分量畢竟要遠高過其他,當下也只得有些歉然地笑了笑,卻是隻字不提幫其向對方說項之事。

  楊少祺提起這些不過是稍微抱怨兩句,倒沒有讓淩冱羽幫他出頭的意思。只是以他對後者的瞭解,青年現下的表現明顯有悖於往日仗義的脾性,自然讓長年以其心腹、幕僚自居的楊少褀有了幾分訝異。

  看來他還是錯估了呐……也是,單從冱羽從不對白冽予隱瞞行雲寨之事,卻從未將自個兒和擎雲山莊的關係透露給山寨中的人來看,這分量的輕重差距自也一覽無遺……也許,對從小失怙的淩冱羽而言,白冽予名義上是師兄,實則卻比真正的血親兄弟還要親上幾分。

  既然知曉了白冽予在青年心中的分量,楊少褀自也不會讓他為難,當下語氣一轉,笑道:「實則我在此待著,與其說是避難或作客,倒不如說是來學習怎麼做個合格的大總管兼狗頭軍師。本以為自個兒往日的學識便足以應付這當家大總管的事務,現下一學,方知我那些才識當個山寨軍師還好,可要想幫著你總理一方事務,卻還差得遠呢!」

  「總理一方事務?」

  乍然聽得這幾字,淩冱羽不由得為之一愣:「你我如今孤家寡人的,還有什麼事務好打理?」

  「正所謂破而後立,行雲寨雖滅,你淩冱羽在嶺南的名聲卻不會散。聽冷月堂那位關爺的意思,你師兄似乎是打算讓我在『訓練』好後重回嶺南替你招兵買馬,再次建立起屬於你的一方勢力……當然,這回可是清清白白的。」

  所謂清白,便是相對著行雲寨昔日的背景而言。如此話語讓聽著的青年微微一顫,張唇想說些什麼,卻終只得一聲低歎。

  「先入內再談吧,楊大哥。」

  「這是自然……不過你不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嗎?」

  「嗯?」

  「這個……」

  見青年猶自處於不解之中,楊少祺笑著比了個口哨的姿勢,「給夥伴遺忘了那麼久,這些日子來『它』可是十分煩躁呢!」

  「鍋巴……!」

  淩冱羽畢竟不是傻子,一見對方的動作登即明白其所指為何,原已平靜許多的心緒立時又激動了起來——當初他放了鍋巴離開,本也有著讓其不再受到束縛、就此回歸野性的意思,怎料鍋巴雖暫時離了主人,卻在於嶺南徘徊數日無果後轉而落腳到了擎雲山莊來。

  得知鍋巴在此,青年哪還按捺得住?當即熟練地以口哨相喚。不到片刻,但聽熟悉的振翅聲響起,濃濃夜色中,一身雜色毛的鷹兒挾著雷霆之勢俯衝而下,而旋即勢頭一緩,穩穩地落上了青年抬起相迎的手臂上頭。

  「鍋巴,你肥了。」

  雖說久別未見、記憶多少會受些影響,可眼前鷹兒體形比以往大了小半圈不說,連落上手臂的重量都顯得沉了不少,自然沒可能是單純的錯認。知道這多半是鍋巴幾個月來吃好喝好住好所致,淩冱羽凝視著夥伴的目光忍不住便添上了幾分看待食物的覬覦。

  鍋巴和淩冱羽搭檔了這麼多年,哪會瞧不出那視線意味著什麼,不由得憤怒地振翅而起朝青年頭頂啄了下去。後者見勢頭不妙,連忙沿著小人居四處逃竄躲避起來。

  正所謂生於憂患死抬安樂,這些日子來養尊處優的鍋巴功力顯然大不如前,不僅費了好大勁兒都沒能給夥伴來上一下,更因這睽違多時的「激烈運動」而過沒多時便不得不認命地落回了青年肩頭。如此表現讓淩冱羽不由得一陣無奈,語重心長地歎息道:「你真的得減肥了,夥伴。」

  瞧他如此作派,一旁的楊少褀終忍不住笑了出來,而令身為當事「人」之一的鍋巴抗議般憤怒地叫了兩聲。只是先前的表現讓這兩聲鷹鳴大大缺乏了威嚇力,結果便是瞧著的楊少褀笑得越發肆無忌憚,而它卻只能憋屈地繼續留在主人肩上「養精蓄銳」。

  好在在場兩人並沒有繼續欺侮鍋巴的意思。又自對視一笑後,淩冱羽一個抬手相請,將楊少祺領入了自個兒暫居的小人居之中。

  「你沒吃上什麼苦頭吧?」

  於房內桌前歇下後,思及青年先前的囚犯生涯,有些擔心的楊少祺開口便是這麼一句。

  聞言,淩冱羽搖了搖頭,神情間卻已不可免地添上了幾分苦澀。

  「西門曄以監視為名讓我與他同吃同住,一路上除了功力受制、行動受限之外,倒沒遭遇什麼冷眼或欺侮。可……」

  「可他待你越好,你心底便越發難受?」

  「……嗯。」

  輕聲應過的同時,青年下意識地抬手碰了碰胸前置放著那塊玉佩的位置,熟悉的酸澀與糾結已然再次占滿了心頭!

  見那雙清亮的眸子頃刻便為幾分淒苦所染,楊少褀雖心下不忍,卻仍只得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橫豎現下都已回來,就別再煩那些事兒了……你會在此待上幾日?」

  「少則三、五天,多則半個月吧?接下來還得尋個優秀的工匠將碧落修好才成……若讓師父知道我連他的寶貝碧落都給弄了斷,就算有師兄求情,多半也會給叨念上好一陣。」

  「也對……沒了碧落在手,你的實力多少會受點影響。只是碧落畢竟是出名的十大名劍之一,要想修復如初,沒有近於鍛造者的手藝怕是……對於此,你可有什麼頭緒了麼?」

  「我打算拿去九江徐記鐵鋪試試。徐老闆乃是當世一流的匠師,和師父及陸伯伯都有些交情,鋪子又處在擎雲山莊的地頭上,在保密上應該沒問題才是。若真連徐老闆都修不好,我就只能求師兄或東方大哥從自家庫存裏施捨把好劍給我了。」

  以東莊和西樓的能耐,寶庫裏收藏的劍就算構不上碧落的檔次,也必定是江湖上難得一見的珍品。只是以淩冱羽的性子,這種便宜自是能不占就儘量避免的,只好盼著接下來的行程能順利如願,也才方對得起將碧落交付於他的師父。

  說實話,楊少祺對此事其實是不怎麼看好的。自魏雲生和馮二之後,接下來的幾十年裏,江湖上雖也有如九江徐老闆那般的匠師,卻一直沒有能同昔人媲美的作品誕生。便是東方煜那把被江湖上視作新晉傑出之作的日魂,實則也是出自馮二之手,今不如昔的情況自然可見一斑。

  不過這話題就算進行下去也很難有什麼結果,所以楊少祺憂心歸憂心,卻終究未再多說什麼,轉而問:「你還能喝麼?」

  「能是能……不過師兄說我先前修練不當傷了底子,又因憂慮而心力消耗過甚,所以一直禁止我喝藥灑以外的酒類。說實話,今晚的宴席可是我半個多月來頭一次碰酒,也是頭一次吃到藥膳之外的食物。雖說師兄手藝極佳,便是藥膳也極為美味,可長時間吃下來,還是有些……」

  「如此,今晚還是別再讓你喝酒好了。『李列』的醫術在江湖上也是頗有名氣的,他會這麼要求自然有其道理。」

  「……好吧。」

  方才見楊少褀主動提起,淩冱羽本還盼著今晚能難得地來個把酒夜話,不想自個兒半是感慨半是抱怨的話語卻起了反效果。尤其眼下早已入夜,就算想同師兄要個繼續飲酒的許可,按東方大哥今日的急切勁兒來看,只怕現下也早已……回想起在准陰之時意外聽著的香豔音聲,即便已是半個多月前的事兒,清俊的面容卻仍有些克制不住地襲上了一抹嫣紅。

  但他旋即驅散了這有些岔了的思緒,起身於小人居裏一陣翻找後摸了套茶具出來。知他是打算以茶代酒,楊少祺當即從善如流地出屋取水,以便借香茗同青年繼續交換這些日子來的心得見聞。

  夜,深了。

  第八章

  若說淮陰之事在流影谷內部頂多激起了些許波瀾和議論,那麼緊接而至的族議結果所掀起的,便是徹徹底底的滔天巨浪了。

  對大多數的流影谷成員而言,高層的內鬥雖已是司空見慣之事,可多年來,不論上頭鬥得再凶,衍生出的結果頂多也就是一些中層職務的調整罷了,卻是從未像這趟般連身為少谷主的西門曄都給暫時停了權……雖說高層發佈的消息是西門曄勞苦功高、為獎勵其表現而讓其稍事休息以備婚事,那個賭約的事也多少流傳了開。但在谷內一般成員眼裏,這回的決議卻毫無疑問是二執事和四執事的卑鄙手段所致,明面上雖因上下之分而沒能說什麼,私底下卻都不約而同地為西門曄抱起了不平。

  說來令人感慨——西門曄自忖平日沒怎麼收買人心,性子也與「親善」二字無緣,偏生在基層的成員裏,他所受歡迎的程度卻遠遠超過了兩名競爭對手。歸結其因,他平日雖總一派冷傲模樣,可在一般人眼裏,以其實力才華,有些傲氣本就是正常的。況且相比於西門昊和西門陽,西門曄傲歸傲,卻從不盛氣淩人,亦不會做作地表面上擺出欣賞結交之意、實則存的卻是施捨之心。他表裏如一,賞罰分明而又極少任用私人,即便為人嚴厲了些,對做下屬的而言卻仍毫無疑問地是個值得信賴的領導者。

  更別提他身為主事者的能力了。

  事實上,打確立繼承人身分並逐步接手谷內事務以來,西門曄不僅將日常公務處理得井井有條,所主導的幾次行動也都為流影谷帶來了豐碩的成果。就算這趟在回程中丟了個淩冱羽,可在大多數人眼裏,遇上黃泉劍出手劫囚乃是不可抗力之事,他先前在嶺南立下的功績亦遠遠勝過於此。如此成就卻反倒落了個暫時停權的結果,教下頭的人加何能服氣?

  可這包含西門練雲等人在內的「多數人」所未曾想到的是:這看似落了下風的結果,實則正是西門曄所期盼的。人人都以為他此刻必然因吃了個大虧而憤怒不已,卻不知如今的情況其實全落在了他的算計之中。

  這趟嶺南之行雖因海天門的暗中作梗而橫生了不少枝節,但以西門曄之能,又豈會預料不到事情可能衍生而出的結果?之所以並未刻意反擊補救,自然是打著將引就計、利用此事作為障眼法的主意。

  表面上來看,他被迫交出了三個月的管事權,也同時給了兩名競爭對手染指自個兒地盤、安插眼線的機會。但停權意味著賦閑,也就代表著他得以暫時置身事外,以局外人的身分來觀察、監視對手的一舉一動。而這,無疑是現下的西門曄最需要的。

  淮陰一會,即便未曾明言,可他和白冽予其實都已有了相同的猜測:海天門此次復興的契機,便在如今已亂得一塌糊塗的流影谷上頭。只要能摸清對方的佈置,從而順藤摸瓜探出對方的謀劃,以他二人之能,要想借此反將其一軍自是再容易不過……問題便在於如何能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窺探出海天門的計策。而在內鬥中落於下風,便是一個能令西門曄名正言順地進行內部清查,但又不至於引起海天門警覺的藉口。

  以他的脾性,自然沒有吃了虧還不找回場子的道理。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要想奪回原有的優勢,對「敵人」的行止進行瞭解分析可說是再正常不過的舉動。有這麼個理所當然的理由作掩護,不論他對周遭的人進行什麼樣的調查,想來都不至於讓海天門有所疑心才是。

  一如父親以流影谷作為誘餌,這三個月的權力便是他所布下的一枚香餌,一枚有著極強的誘惑力、足以令潛伏在流影谷內的海天門暗線浮出的香餌。海天門讓人忌憚之處乃在於其潛伏滲透、暗中將水攪混的本事。一旦這些潛伏者為這三個月的權力所誘而有所行動,他使能順勢循線追索、從而得著將海天門由暗處拖到明面上徹底剷除的機會。

  此外,他雖暫時交出了手頭的權力,卻不代表便會因而失去了對原有力量的掌控。說白了點:三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以令他那些從兄弟們有所施為,卻遠不足以動搖他所打下的根基。更甚者,在西門曄看來,借由這三個月的交替,一旦手下人清楚感受到兩邊主事者能力與行事風格的差距,便必然能進一步鞏固他在基層人員心底的地位。

  一直以來,西門昊和西門陽從未對他真正服氣過,總認為他之所以得著少谷主之位,全是托了有西門暮雲這個父親的福,而非他真正的實力所致——若非二人自認不遜於他,也不至於那麼容易便給邵青雲煽動、答應了那個賭約——只是自認有實力,和是否真正有實力自然是兩回事。

  他那兩個堂兄弟雖然也不是傻子,卻畢竟仍差得太遠——不說其他,單看他們費盡心思欲求自個兒的錯處,卻直至今日都未曾發現自個兒曾給白冽予當槍使的事實,便可想見之間的差距。

  即便是老一輩的西門練雲和西門浩,在給父親壓制了這麼多年後,也都只將目光放在了谷內的權力爭鬥上頭,卻從未真正看清流影谷目前的困境與兇險。若真讓他們接手了流影谷,只怕過沒多時便要給那個白冽予陰得丟兵卸甲,大敗而逃了。

  隔窗遠遠望了眼一大早便躍躍欲試地準備領人到北園「上工」的西門昊和西門陽,西門曄唇畔冷笑勾起,而旋即帶上了窗,回身望向了書房內幾名正等候調遣的下屬。

  流影谷情報部門「影堂」副堂主紀誠、外事部門「四海堂」行動處首席夏平海,以及總理朝中相應事宜的「安遠堂」次席羅昭……若論及他身邊足以稱作心腹的人物,便非眼前的三人莫屬了。

  三人都是西門曄親手拔擢,從他還未冠上少谷主身分便跟隨在側的班底。雖非堂主之流——流影谷乃是以西門家為主的派閥,以邵青雲為首的外姓勢力雖也不容小覷,卻唯有姓西門的才能就任流影谷旗下各堂主之位——卻也是在各部門內執牛耳的人物。在西門曄圖謀嶺南、交替扮演著「霍景」與流影谷少谷主兩個身分時,便是靠著三人的居中聯繫,才讓他雖置身外地,卻仍得以將谷中的事兒打理得井井有條。

  當然,以西門曄的性子,不論再怎麼倚重三人,所謂「毫無保留的信任」也依舊是不可能存在的。與其為了「信任」而自曝把柄,從而給予下屬反叛的誘因和動機,還不如適度地把握距離以充分發揮下屬的才能。

  也正因為如此,不論是與白冽予的合作,亦或是這趟任憑事態發展至此的盤算,他都不打算將實情告知三人。

  「族議的事兒,你們都清楚了吧?」

  沉吟片刻後,西門曄開了口,音調微冷,眸中亦透著幾分異常冰冷的怒色。察覺這一點,早已烙下鮮明派系印記的三人都是一凜,而由四海堂的夏平海先一步開了口:「少谷主,昊少和陽少暫代後,是否需要屬下等適度地予以掣肘?」

  會這麼問,自然是因為聽說了那個賭約所致,但夏平海素知自家主子的權威和能耐,故心下雖有些盤算,卻未曾自作主張地展開行動,而是借此機會直接提出詢問。

  聽著如此,西門曄淡淡掃了他一眼,眸光微凝:「不必,一切照舊,莫要給他們將你等撤換的理由。以三弟和表哥的能耐,這三個月是折騰不出什麼的。」

  「是。」

  夏平海恭聲應過。提議雖然被拒,心下卻未因而生出分毫不滿。

  少谷主的才幹眾所周知。像這般堂堂正正的迎戰,在他人或許是太過托大的表現,對少谷主而言卻非如此。以少谷主的傲氣和才華,本就沒有在這些事情上耍手段的必要。

  見包含夏平海在內的三人顯然都還維持著對他的絕對信心,西門曄容色略緩,這才道出了今日召三人前來的真正目的:「平海、紀誠……十天的時間,把這些日子來谷內各主要幹事的動靜整理給我,尤其是我那三弟和表哥的……先前關於海青商肆的資料也重新梳理一遍,還有霍景在軟禁期間內的行止——這些年來忙著對付擎雲山莊,倒讓他們好了傷疤忘了疼,記不起我這少谷主之位究竟是怎麼掙下的了。羅昭,你負責朝中的部分,並幫我擬一份請柬給柳靖雲,邀他於後日正午於上青閣一會。」

  「是。」

  得著指示,三人同聲應過,而旋即行禮告退、按著主子的吩咐操辦起相應事宜。

  之所以如此乾脆,一是熟悉主子雷厲風行、厭惡虛文的脾性;二是出自於對主子能耐的信任,自然連分毫疑問都不曾提起。在他們眼裏,西門曄的連番指令不啻於反擊的信號,是以展開行動之時,神情間都或多或少地添了興奮之意。

  而西門曄自也不會忽略了這一點。

  回想起近日來由四面八方遞來的不平與支持,心下幾分感慨升起,他取出了懷中那把和作為兵器的鐵扇一般從不離身的扇子,頭一遭感覺到自個兒和那個如今多半正置身江南的青年其實並不遙遠。

  以白樺……或者說冷月堂的實力,想來很快就能知曉他被「奪權」的消息。若白冽予並未隱瞞,那麼知道了此事的冱羽……會否因而對他抱有那麼一絲擔憂與關切?

  不期然間,腦海中、那抹他曾一度以為失去了的笑容浮現,而令本有些躊躇滿志的流影谷少谷主心頭一緊,終只得、一聲歎息——

  

  儘管在數月前的廷宴上,來自江南擎雲山莊的白熾予曾擊敗西門昊大大地替自家露了一次臉,可對京裏的人而言,若論及「武」之一字,最能夠作為代表的年輕俊傑,依然是這兩年來有些神出鬼沒的西門曄。

  文有柳靖雲,武有西門曄,便是朝中對當代世家子的普遍評語。雖說國朝近年來幾次用兵,西門曄都未曾真正領軍外出征戰過,可任何一個對局勢有所認識的人,都無法忽略這個流影谷少谷主對軍方的影響力——最高軍事機關樞密院裏,流影谷出身者便占了三分之一席;當朝的年輕中層軍官亦有大半出自流影谷,甚至曾接受過西門曄的指導。

  正是因為他的居中協調安排,才使得近年幾次出兵都順利避免了將帥不和等嚴重的內耗情形,從而得以將國之利刃真正用到了刀口上。

  事實上,西門曄之所以未能領軍出征,本是皇家於立國之初對作為開國功臣的西門家立下的規矩所致。間接的影響,總比由戰場上實打實帶出來的兵要讓人安心一些。否則以西門家的實力,一旦出了個稍有能耐又極具野心之人,這天下豈不要瀕臨異姓之危?

  而這,也正是包含西門暮雲在內,幾任流影谷主都將注意力放於江湖之上而非朝堂上的主因。就連西門曄也頂多是在行事時稍加利用自個兒半官方的身分,卻從未真正插手一些敏感的政務。這點,從他在朝中僅有虛銜而無實權亦可窺見一斑。

  相較於冠著武人標記卻只能隱於幕後行事的西門曄,出身文官世家的柳靖雲卻沒那麼多拘束。後者如今官居兵部尚書,和刑部的於光磊並為當朝的年少權貴。于光磊代表的是原卓常峰一系的寒門士子,柳靖雲則延續了開朝以來的世家體系。

  只是本該涇渭分明的兩位官僚,卻因先前西門曄轉移白冽予注意的那個「障眼法」而有了些公務之外的交集。雖說這交集並不意味著合流,可在許多朝中官員眼裏,柳靖雲對流影谷的態度卻顯得有些令人玩味了。

  也正因為如此,當才剛於內鬥中落於下風的西門曄毫不掩飾地遣人送了一份請柬至柳府,並得著了主人前往赴約的承諾時,知曉此事的京中各方勢力都不免暗暗升起了幾分關注、議論和揣測。

  「自你我及冠之後,像這般單獨見面還是頭一遭吧?本以為少谷主會選擇更隱密一些的方式與在下聯繫,不想這請柬來得倒是正大光明。」

  上青閣包廂內,見著西門曄後,前來赴約的柳靖雲最先脫口的,便是這麼番不近不遠的寒暄。

  之所以會預料到西門曄將有所聯繫,自然是另一方已事先與其互通聲息了的結果。明白這點,西門曄一個抬手相請示意對方入座,面上卻是雙眉一挑,道:「有柳少和于大人的事在前,某又豈有不借勢而為的道理?只是若讓那些正暗中關注著的有心人知曉你我之所以見面,不過是為了傳遞消息給一個對他們而言名不見經傳的江湖人士,必會吃驚得連下巴都合不上。」

  「名不見經傳麼……當時少谷主不在京裏,或許不曉得此事。二莊主雖聲名不顯於朝堂,可當他以『李公子』這個身分隨同卓相之子於京中現身時,那風華著實迷倒了不少達官貴人。直至今時,仍有不少人費盡心思想探出他的底細,以求將其

  收為禁鸞。便連流影谷內……似乎也有幾個動了念想的。」

  「哼……那些人該說是骯髒下作,還是愚蠢?一個連行蹤、底細都難以探出的人,又豈會是好啃的軟柿子?」

  西門曄雖對白冽予無甚好感,卻畢竟是互相賞識的敵手,自然看不慣京裏某些「貴人」的嘴臉。可一句抱怨罷,他眸光一轉,卻是略有深意地對上了眼前容貌俊雅、姿態溫文的柳靖雲:「不過某倒有些好奇……身為朝廷中人的柳少,究竟是如何得著白冽予若斯信任?先前同于大人的那件事,想來仍不足以作為理由吧?」

  「少谷主是不信任在下?」

  「茲事體大,自然得謹慎為之。」

  「彼此彼此……所謂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少谷主如此態度,倒讓在下有些懷疑起貴方合作的誠意了。」

  即便詞鋒上權無分毫退讓,可應答之時,柳靖雲的音調卻猶自平緩如初,便連面上那絲溫文的笑意亦無分毫動搖。「若少谷主非要在下將這諸般關節直言出口,那麼也請務必適當地同在下展現作為合作者應有的誠意。」

  「柳少言辭淩厲之處,倒與少時無甚改變……白冽予出言相托之時,難道便未曾說明過?」

  「『相似』……二莊主遞來的消息上,只有這麼兩字的說明。為了省去無謂的猜忌,適當地交換一下把柄……對少谷主而言應該不是太困難的事吧?」

  「……也罷。」

  知道這般互相猜忌確實不利於雙方的合作,西門曄心下暗歎,先一步開了口,道:「有共同的敵人是其一……其二,則是因為他身邊有一個我無論如何都不願、也無法再傷害的人。」

  「如此……看來那『相似』二字,倒還真說明瞭不少。」

  見西門曄主動釋出善意,柳靖雲唇畔苦笑勾起,回應著道出了自個兒諸般行動背後真正藏著的原因:「同二莊主接觸的契機不過是當年東征時的救命之恩,可進一步接觸後,才曉得二莊主刻下所能影響的範圍,竟也包括了在下東征時一位戰友如今駐紮之處。那個地方,不論官面上如何影響,都不及二莊主身邊那位卓相之子的一句話管用。二莊主本就有恩於在下,雙方亦無理念相悖之處,是以一來二往,這合作便也自然而然地成了形。」

  柳靖雲昔年東征的戰友何其多,會得他如此關注,自是於他心底存著極重的分量。意識到這一點,思及那「相似」二字的評語,西門曄心頭一動,轉瞬便明白了之間的因由。

  「若某記得不差,尊夫人是去年秋有的喜訊吧?」

  「不錯……少谷主的婚事不也在操辦之中?」

  「我西門家雖也屬門閥之列,卻畢竟江湖色彩濃重,自然與柳少的情況有所不同。」

  言下之意,便是指自個兒雖同柳林山莊談了婚約,但會否真正結親還是兩回事。

  當然,現下的西門曄並無打擊柳靖雲的必要,也沒有這個打算,是以見著對方因這番話而眸光微黠、神情間亦是幾分苦澀升起時,忍不住又補了句:「雖說……以他對我的憎恨而言,婚約什麼的倒還是其次了。」

  此言一出,他和柳靖雲便可算是真正地互知根底了。原因無他,西門曄單從對方先前對那所謂「戰友」的描述,便可由那人身居蜀地——淮陰一會時,他也一併得知了「柳方宇」的真實身分——的事實反推出其身分;而消息靈通如柳靖雲,也必然能猜出那個與白冽予關係密切,又因為他所傷而心懷恨意之人。

  雖說交底交到這種地步多少有些出乎雙方意料之外,但兩人立場出身本就極為相似,如今又有了那麼幾分同為天涯淪落人的感慨,沉默片刻後竟有些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想不到向來同被視為天之驕子的你我,竟也栽在了同一件事情上頭。」

  許是隔閡已消之故,柳靖雲不再以謙辭自稱,言詞間亦多了幾分隨意,「聽少谷主的情況似乎猶有可為,靖雲便在此先祝福少谷主能得償所願吧。」

  「聽柳兄此言,莫非是不打算爭取麼?」

  「我和他一年頂多見上一面,又已有了妻小,還能爭取什麼?如今唯一盼著的,也就是能守他一世平安,並令雙方的情誼能得以長存而已。」

  「……如此,便承柳兄吉言了。」

  各人有各人的考量,是以西門曄雖對柳靖雲的情況感到有些遺憾,卻終究未再勸說什麼,而是乾脆地接受了對方先前的那番祝福。

  見雙方已建立起必要的信任,西門曄也不再拖遝,自懷中取出一份以油紙包覆的文書遞給了柳靖雲。

  「這是先前同白冽予談好的、關於海青商肆及霍景的資料,便麻煩柳兄轉交了。進一步的情形我已著手令人調查,想來很快便能有所斬獲。」

  「沒問題……南邊沒什麼特別的消息。不過二莊主這趟捎了不少藥膳的食譜來,其中一部分是給內人補身子的,一部分卻是調理內傷、養氣凝神的方子。我本以為是白熾予誤轉,現下想來,倒像是為了少谷主而準備的。」

  「哼……他倒是唯恐天下不亂。」

  西門曄可不認為白冽予會好心到捎來方子讓他調養身體。那些個調理內傷、養氣凝神的方子,多半是用在淩冱羽身上的。特意讓他得知此事,與其說是為了讓他安心,還不如說是為了刺激他、從而使他心生內疚。

  雖說……他氣憤歸氣憤,可知曉冱羽如今正被人好生照顧著,也確實感到安心了許多。

  見西門曄神色冷沉,眸底浮現的卻是一抹釋然,柳靖雲略覺莞爾,卻因理解其中的涵意而不可免地起了幾分豔羨。可他畢竟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很快便斂下了心頭升起的苦澀,轉而問起了另一件同樣攸關彼此合作之事:

  「對了……聽聞近日流影谷內有所變動,不知少谷主……?」

  「借勢而為罷了,柳兄無須擔心。」

  「如此便好。」

  柳靖雲對他的手段也有一定的認識,自然不會完全聽信京中流傳的那些個說法。只是若西門曄欲借這個勢於谷中有所作為,那麼在雙方已多少達成合作關係的此刻,有件事他便不得不出口提點對方一番了。

  思及此,猶豫片刻後,柳靖雲雙唇輕啟,語氣卻已難得地添了分實實在在的慎重:「另外有件事……少谷主可能需得多加注意一些。」

  「喔?」

  「流影谷內有些人無視於少谷主和西門前輩謹守其分的苦心,牽扯進了不該踫觸的事兒。原本按聖上之意,是想待證據確鑿後連帶流影谷一起予以重懲的。但眼下少谷主既然有整頓內部之意,這調查處置之事我便不多加插手了。當然,少谷主若有需得臨助之處,亦可直接提出。」

  「……謝柳兄提點。」

  所謂不該踫觸的事兒,自然不外乎朝中政爭了。聽得谷內竟有人不知好歹牽扯其中,西門曄惱怒之餘亦不禁感到了幾分慶倖。

  若非今日陰錯陽差同柳靖雲建立了些許信任,對方自然也沒有理由事先加以提醒。如此,即便他在內部調查時探出了什麼動靜,也很難在朝中有所行動前便大事化小、將事情盡數了結……對任何一個帝王而言,流影谷的力量便有若一把雙刃劍,為免傷了自身,自然需得不時敲打一番。

  這趟會面本意乃在成功建立與白冽予和擎雲山莊方面聯繫的管道,不想卻意外得著了柳靖雲的友誼和此等意外之喜。雖說內部調查之事才不過起了個頭,可經此波折,卻已讓西門曄感覺輕鬆許多。

  心緒既緩,便也有了多餘的心力注意周遭的事物。見兩人談了好一陣,案上早已備好的菜肴基本未動,西門曄當即主動替彼此斟了酒,而後雙手捧杯、朝對坐的柳靖雲一個示意:

  「合作愉快?」

  「合作喻快。」

  而回應的,是後者一如預期的含笑提杯回敬。

  第九章

  若問及當今江湖上最負盛名的兵器作坊為何,任何一個稍有識見的人都會給予一個相同的答案:徐記鐵鋪。

  同樣是一把精鋼刀,印有「徐記」二字的便可生生翻上一倍的價。對初出江湖沒啥背景,沒有一個宗師爹爹可以帶進寶庫挑兵器、也沒有一個宗師師父可以傳承天下名兵的毛小子而言,弄到一把徐記鐵鋪出品的好兵器通常是攢到錢後的第一個目標,經久耐用不說,單是有那「徐記」二字在手,便讓人有種連自個兒身價都要翻上一翻的虛榮感。

  而今徐記得著如此盛名的主因,自然在於那位創立了鋪子的徐老闆了。

  若擱在幾十年前,在那個有一代怪傑魏雲生和神匠馮二的年代,一個徐老闆或許頂多稱得上優秀,而無論如何冠不上「大師」二字。可擱在鍛造一行人才凋零的當下,徐老闆的手藝便可說是出類拔萃了,自也得了個「大師」的稱號。

  只是徐記鐵鋪雖是徐老闆當家,可打造那些個尋常兵器的,仍舊是占鋪子裏多數的學徒人物。以徐老闆如今的江湖地位,要想請動他出手,已經不是單純靠金銀之流便能砸出的結果了。大師自有大師的傲氣,動手與否,很多時候都是單憑心情而定。

  當然,如果對方是無論如何也拒絕不了的人,就算大師沒有心情,亦仍需得掂量著親自出面應付才成。

  便如現下。

  擎雲山莊九江分部內,望著前方端坐著的、容姿冠絕天下的白衣青年,以及青年身前鋪展開來的一套金針,名動天下的徐老闆早已忘了來時的不情願,面上原有的不快亦徹底為深深的震撼與驚疑所取代。

  今日一早,鋪子才剛開,他便接到了一份擎雲山莊九江分部的請柬,邀請他過府一敘。最近他諸事不順心情不佳,本是不打算赴約的——擎雲山莊雖然勢大,但一個九江分部卻還構不上足以讓徐老闆「無論如何都拒絕不了」的層級。只是拆開請柬後,那制式化的邀請下方所署的名,卻讓他心底原先存著的幾分輕慢瞬間給拋到了九霄雲外。

  白冽予。

  沒有連串繁複冗長的職衛,只有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但白冽予是何人,這江湖上又豈會有不清楚的?尤其是幾個月前,此人才剛剛正式代表擎雲山莊出席流影谷和柳林山莊於泉州的結盟大典,還在泉州港引起了足稱萬人空巷的轟動,不論其是否擁有足襯於身分的實權,都足以成為徐老闆不得不前往赴約的理由。

  說實話,在真正見著這個以身為「天下第一美人」而聞名江湖的青年之前,徐老闆對那封請柬的真實性一直是有些存疑的。可於會客室候了片刻後,那緩步入內含笑施禮的的俊美青年,卻徹底消去了他心底最後的一絲質疑。

  春寒料峭,初入得屋時,白冽予仍以一襲鑲著毛邊的披風裹身。可房門帶上後,屋內透著的溫暖讓他旋即解下了披風,露出了以月白長衫包覆著修長軀體。青年的身形雖與「壯碩」一字無緣,但去掉了披風遮掩後,略顯合身的衣裳所襯托出的,卻也是與「弱不禁風」四字無緣的欣長優美。

  徐老闆也是有眼力的人,見著這副陣仗哪還不知事情有異?只是還沒等他主動問出口,那俊美無雙的青年便已由懷中掏出一副物事於他面前攤了開,硬生生地將他的所有疑問通通卡在了喉頭。

  那是一副金針,一副由他親手打造且曾為此頭痛了好些天的金針。委託的人是人稱一代劍術宗師的黃泉劍聶揚,金針的士人則據說是聶揚的一位師侄。

  可這副金針,現下卻落在了白洌予手裏。

  思及故人,這位同樣稱不上遲鈍的匠師隱隱想到了什麼,原先緊繃的神情微松,終於打破沉默先一步開了口:

  「想不到我竟還有與這副金針重逢的一日……不知那個姓磊的傢夥和二莊主有何關係?」

  「黃泉劍聶揚正是冽予師叔。」

  「當初他死磨硬磨讓我弄出這副金針,便是為了給二莊主使用?」

  「不錯。」

  略一頷首應承了對方的猜測,白冽予神色柔和,音調中帶著的,是實實在在的歉然。

  「今日相請著實有些冒昧,可冽予有件無論如何需得徐老闆親自過目的物事,所以……」

  「二莊主有何要求,但說無妨。我與那姓聶的雖多年未見,卻畢竟還有那麼幾分交情在。」

  「……如此,便等煩徐老闆了。」

  見對方說得乾脆,白冽予便也不再繞圈,自廂房一側取來一個劍匣,遞到了徐老闆身前。

  雖說見著金針時,徐老闆便已隱隱猜到了些什麼,可伸手打開劍匣,見著那斷成兩截的「碧落」時,這個一代匠師卻仍感到了一陣暈眩,足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得以穩住身子。

  因為劍,也因為這把劍如今的主人。

  淩冱羽之所以會拜人黃泉劍門下,本就是他一手牽的線。當年淩冱羽「藝成」下山時,還曾來九江見過他一面,卻不想幾年過去,竟落了個名劍斷、人蹤渺的結果……

  徐老闆也是消息靈通之人,又豈會不清楚嶺南那場沸沸揚揚的風波究竟是怎生收場的?如今見碧落成了如此德性,理所當然便有了幾分不好的猜想,便連神情間亦因而染上幾分悲切。

  見他面露悲痛之色,對坐的白冽予哪還猜不出對方有所誤會?唇畔苦笑因而揚起,思忖片刻後,他終是一個擊掌、示意先前隱於屋後的淩冱羽入內一會。

  徐老闆本還因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而久久不能成言,怎料此房門開合聲響,他習慣性地一個抬眼,望見的竟是一張他本以為已慘遭不幸的清俊面龐。他本是性情中人,見淩冱羽平安無事,一時激動下當即有些失態地沖上前去一個熊抱、緊緊擁住了青年。

  「小冱,我還以為你……太好了,沒事兒、你沒事兒……」

  徐老闆情緒激動過度,一時竟連音聲都有了幾分哽咽。察覺這點,淩冱羽心頭一暖,一個抬臂回抱住了這個同樣對自己有著大恩的長者。

  「對不起,徐老闆,讓你擔心了。只是我現下身分有些敏感,行事上不得不謹慎一些。」

  後頭的話,自是為瞭解釋先前隱匿不出的緣由。

  徐老闆本不是小心眼的人,自然不會將這點小事放在心上。又自一個使力拍了拍故人背脊後,他才終於放開了青年,眸光一轉、若有所思地望向了一邊的白冽予。

  知道是時候轉入正題了,白冽予含笑請眾人一同入座,而存替彼此各倒了杯茶後、直言道出了此次相邀的目的:

  「徐老闆想必也猜到……此次相請,是希望能借徐老闆之力修復碧落。」

  「……抱歉,我無能為力。」

  而得著的,卻是徐老闆這麼個直接了當的拒絕。帶著無奈的聲音全無半分虛假之情,卻也因而更教人懊喪。

  「要想令碧落恢復成原先的十大名劍,絕非單單將兩截斷劍接在一起那麼簡單。說來雖有些慚愧,可包含我在內,現今江湖上幾個有名號的匠師怕是都沒有將碧落修復如初的手藝。就算勉強接了上,這『碧落』也不會再是原來的碧落,還不如換把新劍要來得好些。」

  「徐老闆……」

  聽得修復無望,饒是淩冱羽事前多少有了準備,面色卻仍禁不住一片慘澹,連帶讓喚著對方的音調都添了幾分哀怨。只是徐老闆確實無法可想,當下也只得安慰地拍了拍略顯頹廢的青年。

  「只是我有些好奇……以碧落之威,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兒才會落得如此地步?」

  「這……唉,說來都怪我……」

  對淩冱羽而言,徐老闆也算是「自己人」之一,遂隱去部分關鍵——例如他和西門曄過深的糾葛——後將劍斷的經過告訴了對方。

  「原來是『絕塵』……難怪以碧落之能,亦不免折於其下。」

  聽罷淩冱羽的敍述,徐老闆一聲感歎,可那有些陌生的「絕塵」二字卻令青年聽得一怔:「絕塵?」

  「便是西門曄那把鐵扇了。『絕塵』也是魏雲生的名作,以寒鐵為骨,天蠶絲為扇,可是在奇門兵器上排名第一的珍品,連碧落都要差上那麼一檔次。尤其你功力本就遜於西門曄,也難怪這硬碰硬終究落得了如此結果。」

  頓了頓,「小冱,你之所以急著修復碧落,想來不外乎趕著復仇吧?只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又有擎雲山莊為後臺……」

  說著,他瞥了眼一旁靜靜當看客的白冽予,「與其急在一時,不如循序漸進、好生精進一番再說也不遲。」

  「……我明白。」

  前後經過好幾個人的開導,淩冱羽應著的音調雖仍難免苦澀,卻已帶著十分的堅定。

  徐老闆也是久曆世事的人物,得青年應承,心中一塊石頭便也落了地。

  「總之人沒事兒就好了——今日找我來此便是為了碧落吧?若無其他要事,我就回去上工了。那幫兔崽子,沒人盯著可不成。」

  「抱歉,勢煩徐老闆走這一遭。」

  知道今日的行動確實有幾分唐突,淩冱羽雖心下失落,卻仍是強打起精神起身相送並同對方道了歉。見青年神色猶自黯然,徐老闆雖已一腳踏過了門檻,卻仍是反過頭來又鼓勵了他幾句後,這才動身離開了廂房。

  耳聽那足音漸遠,淩冱羽帶上房門二度於桌前歇坐了下,唇間卻已是重重一聲歎息流瀉,上身也連帶著困乏地趴到了案上……白冽子才剛吩咐下屬備一份薄禮給徐老闆送去,一回頭便見著師弟這派沒勁兒樣,心疼之餘亦不禁有些莞爾。

  只是還沒等他出言安慰兩句,房門卻已先一步由外而啟,卻是見著徐老闆離去便匆匆趕來關切的東方煜……後者一入屋便瞧見了淩冱羽的頹廢模樣,哪還不曉得事情的結果?

  可多少有些出乎白冽予意料的是情人並未如往常那般馬上出言表示安慰,而是一臉慎重之色的來到自個兒身畔,拉著他一同於師弟對側入了座。

  「碧落之事……可能還有挽救的餘地。」

  兩人才剛落坐,東方張強口便是這麼一句,不光原先無比失落的淩冱羽聽得猛然坐起,身旁給他牽著的白冽予亦是一驚。幽眸遞過半是責怪——自是因他事前未通過氣之故——半是困惑的一眼,卻只見他苦笑了下,而後左手微抬、將掌中握著的日魂於情人眼前晃了一晃。

  儘管是沒有任何言語說明的簡單動作,可白冽予本身智計卓絕、和東方煜默契又是極佳,微微一怔之後登即恍然,望向對方的眸光亦因而轉帶上了幾分讚賞:「雲生劍谷?」

  「正是。」

  見情人顯然同樣清楚日魂和月魄的來由,東方煜一個頷首,「如果那位前輩依然健在,修復碧落自是再客易不過。怕只怕這麼多年過去,他老人家已……」

  「嗯……當年他老人家便已年逾百歲,這二、三十年過去,實在有些……」

  雖說這個提議無疑是無望中的一線希望,可回想起當年父親講述的往事,略為推算過後的白冽予也不免少了幾分底氣,明白了情人一開始不曾提出這個方式的原因。

  相比於尋求徐老闆的協助,這個提議對許多人而言都不啻於天方夜譚般荒謬。

  即便是知曉較多內情的二人,對此也沒能有多少把握,是以與其一開始就提出徒然亂人心神,還不等山窮水盡之時再談的好。

  只是這廂他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理所當然,一旁的淩冱羽卻是除了開頭那句「可能還有挽救的餘地」後就沒聽懂過,忙趁著兩人暫時陷入沉默的當兒效法蒙學的童生舉起了手,問:

  「師兄、東方大哥……你們說的那個雲生劍谷究竟是……?」

  「嗯……我來解釋吧。」

  這才想起自家師弟對這諸般關節怕是十分陌生,白冽予有些歉然地笑了笑,「你知道碧落的鑄造者是誰吧?」

  「是魏雲生……雲生劍谷的『雲生』便是由此而來?」

  「不錯。其實『雲生劍谷』只是我為了便於討論自個兒給的稱呼,指的便是魏雲生魏前輩昔日自江湖退隱後隱居的無名小谷……當年家父和東方前輩一道闖蕩時意外發現了小谷所在,見著了當時年逾百歲的魏前輩。我不清楚之間過程如何,只知道最後魏前輩將摯友馮二生前的最後兩把劍贈與了家父和東方前輩,也就是我手中的『月魄』和煜手中的『日魂』了。」

  若在平時,白冽予喚東方蘅自然是喚「娘」的。只是眼下為了避免說明時有所混淆,這才以稍嫌生疏的「東方前輩」四字替代。

  這番說明雖然簡短,卻已足讓淩冱羽明白兩人方才討論的中心——東方煜的提議無非是到雲生劍谷闖闖,若魏雲生依然健在,身為鍛造者的他想來必有辦法修復碧落才是。只是當年白毅傑和東方蘅結伴闖蕩時,魏雲生便已年逾百歲,如今結伴闖蕩的都換作了下一代,二、三十年過去,其依然健在的可能性自然有些渺茫。

  不過眼下連徐老闆都已斷定碧落沒得救了,再怎麼不可能也只得死馬當活馬醫、冒險試上一試。思及此,淩冱羽雖未主動開口,可直望向自家師兄和東方煜的目光卻已變得說多明亮就有多明亮。

  仿佛小狗般水汪汪充滿著渴望而又惹人憐愛的清亮眸子讓白冽予不由得為之失笑,一個抬掌輕揉了揉師弟頂上發絲,視線卻已轉對向了身旁的情人:

  「煜,你知道劍谷的位置麼?」

  「不知道。不過我先前已遣人去信問娘親聯繫,想來近日便能得著回覆。」

  當年去過劍谷的只有白毅傑和東方蘅一人,如今白毅傑已過世,能問的自然只剩下東方蘅一人。只是東方蘅向來行蹤飄忽,光想找到她的人便須得費上好一番功夫,是以東方煜雖將此計畫視為備用,卻仍先一步做了安排。

  淩冱羽不識得東方蘅,對此自然沒有太多的感慨。可白洌予卻是清楚自個兒「婆婆」脾性的,見情人老早便已將事情安排得周全,胸口幾分暖意升起當下攬臂一勾、也顧不得師弟依然在場便主動吻上了身旁的東方煜。

  不是簡單貼合輕觸的那種淺吻,而是足以用火辣形容的、綿長深刻的熱吻。突遭「豔福」的男人雖覺在淩冱羽面前這麼做有些不妥,可情人極具掠奪性的撩撥很快便奪走了他全副心神,自也再無暇注意這行為究竟適當與否、徹底沉淪進了那過於炫惑人心的情熱之中。

  望著眼前突然上演的豔情戲碼,淩冱羽雖早非雛兒,卻仍不免瞧得滿面通紅——且不說以師兄的無雙容姿染上情欲的模樣本就極具誘惑力,與之「對陣」的東方大哥也是極為出色,兩相加成下,這畫面不僅賞心悅目,還極具感染力,雖只是一個吻,卻已足讓遠不只三月不知肉味的前行雲寨三當家、嶺南公認最出色的年少俊傑渾身虛火升騰。

  偏生兩人一時半刻全無消停的跡象,讓青年心下不由得暗暗叫苦,終在掙紮片刻後紅著臉逃離了廂房。

  聽著房門由外重重合上,原先還只是傾著上身同情人索吻的白洌予當即挪了身子逕自跨坐上了情人大腿。勾攬著對方頸項的指輕輕滑至其衣領間,沿著略微松脫的前襟順勢撫上了那溫暖緊實的胸膛……

  只可惜還沒等青年繼續放肆下去,深覺事態不妙的東方煜總算拉回了一絲自製力、先一步制止了情人意圖不軌的掌——他們挨得太近,單是懷中腰肢勾人的線條和直壓在自個兒大腿上頭的、極富彈性的臀丘便已讓他不爭氣地有了明顯的反應——若再任由冽繼續撩撥下去,便是在此直接上演香豔場景都有可能。

  但以他一貫謹慎又極具獨佔欲的性子,自是說什麼也不肯冒這種可能讓人瞧見冽的豔情姿態的危險。

  只是手管住了,彼此交纏著的唇舌卻依舊難舍,而今東方煜不可免地又經歷了一番煎熬和考驗。好在他畢竟還存著幾分「為人師表」的氣概和能耐,總算在眼前的交戰中稍稍占了上風,成功地讓懷中的情人半酥著身子骨結束了這個稍嫌漫長的吻。

  「你是故意的?」

  一吻稍歇,白洌予才剛饜足地將頭輕抵在男人肩頭微微輕喘,便聽著上頭傳來這麼一句——東方煜之所以會這麼問,自然因為情人向來極分得清輕重,不大會因為一點感動的情緒便如此失態情動的緣故了。只是稍微乏了起伏的音調若讓不知情又想像力豐富的人聽著,保不准還以為給問著的人剛剛做了什麼與「狐狸精」掛鈎的行為呢。思及此,白冽予紅豔唇瓣之上笑意因而勾起,而後容顏輕抬、於男人疑問的目光中給出了一個明顯帶著玩興的答案:

  「你不追?」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讓深明情人脾性的東方煜當場無語。好在白冽予本就只是借機玩了一下,倒沒繼續接續下去的興致,眨了眨眼後微微一歎,重新將頭靠回了男人肩上。

  「只是想稍微剌激冱羽一下而已……我有些擔心。」

  「擔心?擔心什麼?」

  「……如果西門曄並不只是單相思呢?」

  兩人間向來極少彼此隱瞞,是以東方煜對西門曄的那份心思自然也有所知悉——說實話,他雖然看西門曄不大順眼,但作為曾有過類似經歷的過來人,心裏自然還是有那麼幾分同情的。聽著此語,他先是一喜,卻又旋即因憶起什麼而帶上了幾分愁苦之色。

  兩情相悅自然是好事,可以冱羽和西門曄的狀況,若只是西門曄單相思還好——他還巴不得那個流影谷少谷主因而多受些折磨——可若連冱羽都動了情,事情就難辦了。

  單是那兩年間的回憶便已讓一心期盼著報仇的前行雲寨三當家飽受折磨,一旦回憶換成了情思,那樣的矛盾和掙紮,又教其如何面對才是?

  光想便覺得頭大的情形讓東方煜一時有些啞口無言,足過了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開了口,道:

  「會不會只是你多心了……?」

  「真是多心也就罷了。西門曄不是給冱羽留了個玉佩麼?每每見著冱羽不自覺地按著胸口擱放玉佩的位置,我就有種舊事重演的似曾相識之感……」

  至於重演的舊事是什麼,身為另一個當事人的東方煜自然十分清楚。

  「贈汝以扇,還君予佩麼……這信物交換得倒挺有模有樣的。」

  「是啊,至少此我那個別人繡的香囊要好上幾分。」

  入耳的感歎讓白冽予忍不住涼涼地這麼回了句,原本已經安分下來的身子亦湊前了幾許,明顯帶著挑逗意味地蹭起了情人猶未完全平息的激昂。過於香豔的抗議方式讓自製力不斷禁受考驗的東方煜當即倒抽了口氣,卻偏又沒能反擊,只得認分地繼續承受這份折磨,同時嘗試著轉移話題挪開對方的注意。

  「但……冱羽性子雖然單純,可在某些人情世故上卻比當年的你要成熟許多,真要動心了,也不至於渾無所覺吧?」

  「嗯,我之所以僅是有所疑心的原因便也在此。你我都沒能見著他們平日相處的狀況,自有些難以斷定。可我有些擔心……冱羽確實是有了情意,只是因從未想到同性相戀這一層,這才以敬慕之情掩飾了過。」

  說到這兒,白洌予低低一歎:「只是先前在淮陰,你我之事意外見了光,雖說我本也無意繼續瞞著冱羽,可眼下他既已知曉並接受了兩個男人同樣能夠相知相戀的事實,那麼……」

  「如果冱羽真對西門曄存著情意,你打算如何處理?」

  「還能怎麼著?自是想辦法助他二人成就好事了……就這麼便宜西門曄雖讓人心有不甘,可比起讓冱羽為此而掙紮抑鬱,那些自然都是小事。好在西門曄當初總算沒把事情做絕,不論陸濤亦或田義如今都只是被關押在牢裏,這才得以避免讓行雲寨之事徹底成了死結。」

  「原來如此……那麼早先你執意讓冱羽做那個中間人,也是沖著這個目的而起?」

  「嗯。事情的跡象雖仍不甚明顯,可見西門曄用情如此之深,當初冱羽待『霍景』的態度又好到讓我這做師兄的都有些吃味,自不免多留上了幾分心……唉!若非還有個海天門在前,連我都不曉得該如何應付這等局面了。」

  即便以白冽予的才智,要想處理這等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問題也是一個頭兩個大,自然只能事前多加考量並預作防範了。好在這事兒眼下仍只是他的一個猜測,若自家師弟對西門曄確實只有好友程度的情誼,他自也樂得輕鬆,任由西門曄自個兒單相思到吐血了。

  東方煜雖有些同情西門曄,但這點同情和情人由此而生的煩惱相比,自是顯得微不足道了。思及此,環抱著懷中軀體的雙臂一緊,他柔聲道:

  「盡人事、聽天命吧……各人有各人的命數,只要咱們始終守著冱羽,以他的韌性,怎麼說也能尋得克服之道的。」

  「也是……」

  暗道自己這個做師兄的確實管得寬了些,白冽予微微一笑應承了情人的話語,卻在任憑自個兒沉淪進那份溫柔之時,幾絲不安驀地於心底竄起、蔓延了開。

  「怎麼了?」

  察覺到懷裏身子突如其來的微僵,東方煜有些擔憂地問出了聲,「身子不舒服麼?還是……」

  「……煜。」

  「嗯?」

  「你我這一路走來,還稱得上是平順吧?」

  「確實……你是因冱羽之事而有此感慨麼?」

  「也許吧……」

  也或許,是因為在這風雨之前的當下,自己竟還有餘裕考慮那些個兒女情長的事實,以及眼前這份理所當然的親昵和依偎,都因太過美好而顯得虛幻。

  並且,脆弱。

  他暫時想不出這份不安究竟是因何而起,卻清楚要想維繫好眼前的一切,就必然得在無可挽回前將之厘清。陡然占滿了心頭的沉重取代了不久前的愉悅,讓白洌予雖收緊了同擁的力道讓彼此的軀體更形貼合,卻已難得地再不存有分毫煽情的意味。

  察覺了他的反常,東方煜心頭一緊,卻因情人並無開口之意而終只得沉默地將情人更深地收攬入懷中。

  「當年我師父便曾對毅傑動過幾次殺心,直到後來大勢定下、毅傑也足以與他對抗後才罷手。眼下少樺雖有四個孩子,可以我對師父的瞭解,最對他脾性的當屬冽兒無疑,難保他對冽兒不會有什麼想法……若真如此,冽兒的安全雖有他護著,但你卻十分難說了。我想你也清楚自己如果出事,會對冽兒帶來什麼樣的傷害。所以你行事務必更加謹慎,也要想辦法盡可能加深自己的實力。」

  ——不期然間,陡然於年輕的碧風樓主腦海中響起的,是莫九音曾有過的警示之語……

  第十章

  為期三個月的賭約,讓向來總埋頭於公務上的西門曄被剝奪了視事的權力,卻也讓他在暗中進行的調查之外、極為難得地享受到了暌達多年的優閒時光。

  ——至少,在他還掌握著與少谷主之名相符的職權之時,是絕沒有這等閒情逸致漫無目的地在京裏四處閒逛的。

  初春時節,京中的天候轉暖,東西二市的街道也逐漸恢復了原有的鬧騰。尤其今夜便是上元燈會,延續了年節的喜慶氣氛,沿道兩旁俱是張燈結綵,幾個燈謎的舞臺亦早早搭建完成。

  眼見幾名應是尋常百姓的少年少女正興奮地指點著舞臺期待今晚能拔得頭籌,西門曄無聲地笑了笑,眸底透著的,卻是略帶諷刺的冷意。

  這猜燈謎本只是圖個熱鬧同樂,可這些年來,那些個滯留京中的士子哪個不是費盡了心思想借此出彩一番,以便博得貴人的賞賜甚至重用?

  一些個年少輕狂的世家子弟偶爾也會來此出出鋒頭,結果這燈謎會長年舉行下來,真得過頭名的一般百姓,只怕還不到五指之數。

  只是這番習慣性的估量方起,便旋即化作了幾分自嘲——其實尋常人家哪那麼多爭強好勝的心思?

  參加這燈謎,也不過是想看看那些人上臺較勁、甚或因而引發一些個風流軼事罷了。無奈他那份對於事物的算計早已成了本能,即便是面對著這等與己無甚關連

  的喜慶活動,亦不免要多加評斷一番。

  若在以往,他對節慶之流向來沒有在公務和應酬之外的興趣,更遑論像這般孤身行走於街市上頭了——一般世家子弟外出,身邊總少不了幾名侍衛和負責打點周邊事宜的小廝或侍女,而他至今依然是流影谷的正式繼承者,京城更是流影谷的大本營所在,怎麼說也不該這麼形單影隻地外出晃蕩才是。

  可心底對於某些過往的懷念卻迫使西門曄拒絕了下人和弟子們的隨行,也就有了刻下的情景。

  他今日以一件素面緹花的黛青色綢緞為底,外罩了件無袖的煙灰色的皮襖,再襯上領口裰著的一圈鴕色毛領,一身雍容與貴氣盡顯,讓人一瞧便知是出身不凡的世家子弟。

  只是他一身穿著貴則貴矣,可沒了那些個前呼後擁的護院、下人隨侍,自然不免讓路上瞧著的行人多了幾分好奇——「西門曄」三字在這京裏雖是家喻戶曉,可他時常在外奔走,於京中待著時又總身陷於公務和應酬中,是以名頭雖大,尋常百姓裏認得他面容的卻是極少。

  隨著夕陽西下、人群漸增,他一個容貌俊美卻又十分臉生的貴公子就這麼孤身行走於大街上,儘管眉眼間透著的冷峻傲氣絕非尋常紈褲子弟所能擁有,卻仍有個別缺乏眼力的扒手將他當成了肥羊,借著人流推擠便想摸出他的荷包「濟貧」一番。

  若西門曄真只是個撇下僕從獨自外出、不解世事的尋常世家子,只怕還真遂了這些小賊的願。可眼下這些小賊遇上的卻是堂堂流影谷少谷主,武學造詣在整個京裏都排得上前幾號的人物,又豈有容他們得手的可能?

  尤其西門曄本是想借此重溫一下昔日同淩冱羽一道上街的情景,卻給這些小賊一再打擾,原先的輕微懲戒自然越發加重……等到一路上遇著的第四只手又朝他懷中摸去之時,略有些動怒的西門曄終於蘊含真氣地一聲冷哼,同時一個反手將給那一哼震了住的小賊扭斷了臂膀。

  這些個動作在他做來也不過是瞬間的事。下一刻,人群間一陣哀號聲響起,四周的行人略為散了開,便見著那位鶴立雞群的俊美公子冷然揪著一名不起眼的青年人臂膀,而那名布衣青年正因手臂上傳來的陣陣疼痛而發出慘哼。

  雖說動手揪人一般都是保鏢護院的工作,可眼前的景象卻仍不妨礙路人們正確的理解那名青年見不得光的身分。

  眼見自個兒已成了眾人目光的中心,吃痛卻仍未學乖的扒手把心一橫、仍空著的左手自懷中取出小刀便朝「肥羊」面門剌去,可換來的,卻是對方舉重若輕的一拍、極其隨意地便卸了他左手的臂膀。

  如此精妙的手段自然引為了圍觀百姓們的讚歎,也同樣惹來了鄰近負責維持秩序的官府衙役。無巧不巧,這帶隊的捕頭正是流影谷出身,一見那熟悉的軒昂身姿登即神色大變,匆匆上前一個行禮:「屬下見過少谷主。」

  音聲並不如何響,可那「少谷主」三字,卻仍清晰地傳進了部分人的耳裏。在這京城裏,唯一有資格被這麼稱呼的自然只有流影谷少谷主西門曄。明白這點,圍觀的人群因而起了幾分騷動,就盼著能趁此機會好生瞧瞧其風采。您下載的文件來自:w w w.27t x t.c o m (愛去小說網)免費提供,更多好看小說哦!

  今日若換作是淩冱羽給嶺南百姓認出了身分,少不得還會向四周的鄉親好生招呼問安一番,可西門曄自然不同……回想起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清俊少年,以及淮陰一別前、那清俊依舊,卻顯得蒼白而疲倦的睡容,他心頭一痛,本就冷著的面色越顯冰寒,淡淡道:

  「無須多禮。此人意圖行竊,把他押下去吧。」

  「是。」

  自個兒負責的地盤上出了扒手,還給少谷主抓了個正著,自然讓這名捕頭有些羞愧,連忙差兩名下屬將正痛得哀哀叫的扒手帶了開,同時有些小意地試探著問:

  「少谷主,是否需要屬下遣幾個人替您打打下手?今夜是上元燈會,街上人潮擁擠,難免有些不長眼的小賊擾了您的遊興……」

  「不必……人潮洶湧,汝等專心維持秩序即可。」

  搖搖頭拒絕了那名弟子的好意,西門曄雖心緒不豫,卻仍是拍了拍對方的肩以示鼓勵後,方旋身再度進到了人群之中。

  先前的騷動畢竟只發生在一小塊區域,以他的身手,借著人潮的縫隙幾個穿行後,很快便將那些尋尋覓覓等著一睹流影谷少谷主風采的人遠遠拋在了後頭。他多少有些漫無目的地順著人流隨意流覽,卻越是逛著,心底的惆悵,便越發加深。

  無關乎立場,無關乎過往。即便親手傷害了冱羽的事實仍不時於胸口激起陣陣痛楚,但此刻,心底的那份惆悵,卻只有很簡單的一個名字。

  相思。

  今日這趟出遊本是為了晚些的一場戲,一場他精心安排、足以掩飾住自身與白冽予合作事實的戲。只是突來的「遊興」卻讓事情起了些變化,以致那份過於深摯的情思為這上元燈會所激起,終究取代了一切謀算填滿了他全副心神。

  相識的兩年間,他因需得北返而從未與冱羽一起度這上元節過,七夕倒是有一次。只是那時冱羽已然「長成」,整個七夕幾乎全忙著躲避嶺南那些個熱情少女的示愛了,真正得以一同相處的,也只有深夜時分短暫的把酒觀星而已。

  那時的冱羽已經學會了同他撒嬌,學會了毫無芥蒂地膩在他身畔,學會了提出一些合乎情理但又有些「任性」的要求。可這無比珍貴的一切,卻都隨著他計謀的既遂而化為泡影。不論今後他們能否有真正泯滅恩仇的一日,那樣單純的親近,怕也再沒可能失而復得。

  發覺自個兒最近著實有些過於多愁善感了,西門曄微微苦笑,卻依舊隨波逐流地任憑人潮推擠著將他帶往今晚燈會最為熱鬧的一處,同時也是他這趟「出遊」真正的目的所在。

  今夜的上元燈會除了慣有的燈謎活動之外,還新添了個搶燈的擂臺,卻是將西市那位御用師傅的手藝添做彩頭以便「與民同樂」。

  猜燈謎是文比,這擂臺便是武比了。雖說這燈不過是個花架子,京裏家境殷實、背景雄厚的不需費這些功夫也能搞上個一兩盞,可能在眾人的關注下奪得這份彩頭,那等光采自不是些許金銀能換來的。

  當然,以西門曄的能耐和地位,即便刻下給暫時奪了權,也是犯不著去爭那一點小名的。正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之所以前往,意不在燈,亦不在名,乃在於某個對那盞花俏的燈勢在必得的人。

  擎雲山莊三莊主白冽予。

  馮萬裏那件案子過後,這個理當回到江南幫著打理家中漕運事務的三莊主不僅未曾離京,還就那般堂而皇之地繼續於於光磊府上住了下。

  西門曄雖也聽過兩人間不清不楚的傳聞,可這般因私而害公的行為,在他看來實在是有那麼幾分愚蠢的——就算擎雲山莊真有意設法在京中立穩根基,也不該是為以個摻合法。

  不過對方既然如此大方地落了個把柄在此,要不順勢而為善加利用,他也就不是西門曄了。

  ——雖說……這趟針對白熾予而定計,未免有些公報私仇的意味在。至少,他是永遠也不可能忘記當年綺羅閣那個改變了一切的夜晚,以及……那雖是透著牆傳入,卻仍深深烙進他心底的醉人音息。

  心下思量間,足下腳步未停,不多時,已然為層疊人潮圍住的搶燈擂臺便已映入眼簾。

  這趟搶燈大會佈置得頗有心思,單單擂臺便有尋常武館的演武場大小,又是依著兩側酒接而建,不僅一般百姓能在廣場前湊熱鬧, 有些背景的貴介人士也能上酒樓包廂居高臨下地觀賞一二。

  西門曄粗略一掃,便瞧見了數名在朝中頗有些身分的青年官員——老一輩的自持身分,自然不大會攪和進這等血氣過甚的年輕玩意兒裏——其中便包括了柳靖雲和算得上他半個目標的於光磊。

  這兩位年輕權貴分居於兩側的酒樓,於光磊是純粹的文人,又給分了心神,自然沒注意到下方人群裏竟有個西門曄在,柳靖霎卻是曾在戰場上殺出軍功的,一感覺到對方並未刻意收斂的目光,視線登即投了過來,而在認出西門曄先是訝異,卻旋又化作了心領神會的了然。

  微微一笑遞了個善意的表情後,年輕的兵部主事當即挪開了視線。知道這意味著對方今晚將徹底扮演個旁觀甚至仲裁者的角色,西門曄也不再費神留心,轉而將注意移到了前方的擂臺上頭。

  這搶燈擂臺到現在也進行了一個時辰有了,臺上的打鬥也逐漸由初始的耍花槍變成了實打實的真功夫。不得不說,除了京中幾個武功世家的子弟外,最能打的仍屬流影谷中人。連著幾輪下來,雖說勝者多有輸替,可能在臺上至少當一回擂主的,倒有大半是流影欲出身的武官或行動處「四海堂」的成員。

  其中還有幾人是這趟跟隨西門曄南行的,表現亦是可圈可點,倒讓原先意不在此的流影谷少谷主瞧得頗為滿意。

  但這單純的看客身分自然沒可能就這麼持續到最後。當一名流影谷出身的禁衛軍小隊長接連勝了三人,正有些躊躇滿志地期盼著能就此奪得頭名之際,一道棗紅色的身影卻於此時陡然掠上了擂臺,長身玉立、容貌俊美,神態瀟灑之中帶著幾分態肆飛揚,正是在旁圖謀已久的白熾予。

  他本就是喜愛湊熱鬧的性子,聽得有擂臺舉行,立時動了出風頭的心——眼下他的身分在京裏也算不上隱密,自沒有繼續藏著掖著的道理。

  尤其勝了擂臺還有那麼個華美精緻的燈充作彩頭,出完風頭還能將這彩燈拿來「孝敬」光磊,說是一石二鳥的美事都不為過,當然說什麼也不能放過了。

  那名禁衛軍小隊長畢竟是流影谷出身,見掠上擂臺的青年相貌俊美,手中還拿著把身黑如墨、卻又隱蘊紅芒的刀,哪還不曉得上臺的人究竟是何身分?擎雲山莊三莊主和那把「九離」的名頭在江湖上不可謂不響亮,先前又在延比上贏了流影谷年輕一輩第二把交椅的西門昊,對這個頂多稱得上二流好手的小隊長自然有若不容逾越的高山。

  只是北谷東莊向來勢不兩立,他若連動手都不曾便主動認輸,實在是大大落了流影谷的面子。也因此,即便清楚自個兒有敗無勝,這名小隊長在心中失落之餘仍是鼓起了勇氣持槍朝白熾予抱拳一禮:

  「請三莊主賜教。」

  「請。」

  見這名對手雖有些氣弱但並不怯戰,白熾予雖沒怎麼將此人放在心上,卻仍是給予了適當的尊重,同時一個抬手示意對方先行出招。

  高手有意相讓,自忖不如的小隊長也不矯情,一震槍身便朝白熾予攻了過去。朵朵槍花抖開,遠勝先前的精湛槍法讓台下圍觀的百姓不由得發出了陣陣讚歎,卻不想那看來勢頭兇猛的幾槍還鳳來得及奏效,便給臺上驟然揚起的紅芒給架了住。

  長兵器對上短兵器,把握的關鍵便在於「距離」二字。

  白熾予眼力本就極好,瞧准來人空隙一個卸力,輕輕巧巧化解了對方的攻勢不說,足下更是一個錯位,趁著對方變換攻勢的當兒陡然欺近、刀背一拍便將這名小隊長擊退了數步。

  台下的群眾雖不見得個個懂武,可白熾予取勝的那份輕巧勁兒卻是人人都看得出的。他樣貌本就生得極好,又是一派風流瀟灑的勁兒,這風頭一出,立時奪走了下頭半數的叫好聲——之所以只是半數,自然是因為他這外來人的身分對京中百姓而言終究不比流影谷來得親近,是以稍有見識又有那麼些地緣觀念的百姓雖也有些為其風采所懾,卻仍堅定不移地繼續給那名小隊長以支持。

  那名小隊長雖給白熾予擊退了數步,但只是有些胸悶,仍有著相當的再戰之力。眼見自個兒落了下風,四周的「鄉親父老」卻有大半一改早先「牆頭草」見誰贏叫誰好的作風堅定地出聲支持,本就是熱血青年的他便是自忖必敗,此時也不免給激起了血性,穩住身子重整陣勢便待好生拼搏一番。

  白熾予本以為先前那一擊便足以給對方自承敗績的臺階,不想對方雖落於劣勢,鬥志卻反倒比初時要昂揚了許多。他雖敬重於對方的不屈,卻不希望這理應能輕易到手的勝利拖得太久。當下容色微凝、五成功力運起,只等對方主動攻上前便要乾淨俐落地將其擊下擂臺取勝——

  「以三莊主在江湖上的地位,這般為難一個普通的流影谷成員,難道不覺得有失臉面麼?」

  可還沒等兩人再次交手,擂臺下方的人群間卻已是這麼句話響起,沉穩悅耳的嗓音輕易便蓋過了一般民眾吵雜的喧鬧聲傳遍了四近。單是這手借真氣揚聲的功夫便已顯出發話之人高深的修為,更遑論這嗓音對臺上兩人、甚至是兩側酒樓看好戲的貴人們都不算陌生?

  無數道目光因而齊齊朝擂臺下方的群眾望去,而旋即在四周民眾自覺地後退下尋得了那個冷峻軒昂的身姿。

  見著自家少谷主現身,那名禁衛軍小隊長當即撒了陣勢,恭恭敬敬地朝西門曄行了個弟子禮,一旁的白熾予卻是臉色微變,偏仍只得強作冷靜按著江湖套路回道:「熾予見著有人在此擺擂臺,一時手癢這才下來參賽,卻是沒想到這麼多。不過這搶燈賽即是圖熱鬧,若還顧慮著身分地位什麼的,豈不沒趣?」

  「便是如此,以三莊主一方豪強之身,還來摻和這本是設給百姓們同樂的擂臺……即便擂臺未曾規定參賽之人的身分,但以三莊主的身分,怎麼也該有所顧忌才是吧?」

  雖未曾明言,可西門曄這連番質問,卻無疑是直指白熾予恃強淩弱、以大欺小了——偏生這話還說得極有道理。以白熾予的江湖地位,參加這種擂臺就好似一個大人跑去和一群小孩子比賽跑,說穿了便是四個字:勝之不武。

  白熾予平日雖也是聰敏之人,但論起這等機鋒心術,又豈贏得過足和自家二哥比肩的西門曄?面色雖仍勉強維持了早先的從容之態,回應的音調卻已隱隱帶上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如此,按少谷主之見,又該如何收場才是?」

  「這位小隊長也算是某的弟子,便由某代其出手和三莊主較量一番吧。若某勝了,這擂主便歸這位小隊長,若三莊主勝了,今日搶燈頭名自然屬於三莊主所有。」

  流影谷少谷主對上擎雲山莊三莊主,首腦對首腦,在一般百姓聽來,倒還真比先前那種比法要「公平」得多——先前白熾予和那位小隊長的實力差距實在太過明顯,不論是以京城人的身分而言,還是以看熱鬧的心態而言,自然都是更偏向於贊同的。也因此,還沒等白熾予發話,下頭的群眾便已喲喝著讓那名小隊長下場,改由西門曄和他來場同等級的「公平」對決。

  饒是白熾予已竭力自製,見著如此態勢亦忍不住臉色一黑——公平?由他對上西門曄就算得上公平麼?別看他們一個少谷主一個三莊主,聽來好像是一個層次的人物,但西門曄可是總攬流影谷諸般事宜的領袖人物,而他白熾予頂多就是按兩個兄長吩咐辦事的份,哪能這麼相提並論?更別提實力的差距了……他雖勝過了西門昊,卻還不至於自大的以為自個兒連西門曄都能勝過。那可是連自家二哥和東方大哥都要忌憚的人物,哪有他出場的餘地?

  只是他雖心下腹誹,可見四下群眾都已經煽動起了熱情,以他的脾性也沒有避戰的可能,自然只得硬著頭皮允下了。瞧著如此,西門曄當即一個輕身躍上擂臺,就這般堂而皇之地以流影谷少谷主的身分在京中百姓面前亮了相。

  都說強龍不壓地頭蛇,更何況這地頭的並非蛇,而是另一條比那「強龍」還要再強上幾分的龍?相較於白熾予的飛揚恣肆,西門曄甫一上臺,那份沉著靜穩便有如一座大山硬生生地壓住了青年的氣勢,再襯上那同樣俊美、卻更添幾分成熟氣息的冷峻面龐,原先還有些均衡的叫好聲立即轉為一面倒的態勢,近乎瘋狂地聲援起了名滿京城的流影谷少谷主。

  此時此刻,白熾予的心情已經不光是「鬱悶」兩個字便能形容的了——本來唾手可得的東西給人橫插一杠也就算了,偏偏這對手和自己不光不是一個等級的,還有著極強「地主優勢」……更讓人氣憤的是,他本對自個兒今日這一身棗紅色錦袍很是滿意——尤其在見著光磊讚賞的目光時——

  可西門曄一上臺,那身極具質感卻不顯張揚的黛青綢子襯上雍容貴氣卻又不失內斂的皮襖,輕易地便讓他由眾人目光之所聚淪為了陪襯地位,而他還不能違心地說對方穿得難看……按說以西門曄那等悶騷又嚴肅的性子,怎麼說也不該在衣著上費這麼多心思才是,為什麼自個兒卻連在打扮上都要遜對方一籌?

  白熾予也是給撩撥起了火氣,才會忘了昔日同淩冱羽一道廝混的時候聽友人提及的事兒——西門曄出身世家,就算沒東方煜的過分講究,在這些事兒上卻也是不容含糊的——其實他雖名中帶個「火」字,卻不是那般容易被激怒的性子。只是他在江南也是人見人愛的主兒,眼下卻遭遇了如此對待,心下如何能平靜?即便仍有所自製,直對向西門曄的目光卻已帶上了毫無掩飾的怒氣和戰意。

  瞧著如此,知道自個兒的煽動之策頗為成功,掃了眼一旁酒樓上面露焦急之色的於光磊後,西門曄慢條斯理地由懷中取出了那把名為「絕塵」的鐵扇,矜持而不失風度地朝青年淡淡道:

  「放心吧。某既以『公平』二字向三莊主請教,便不會連自個兒都落了下乘。這一戰,某便讓三莊主十招,這十招某只守不攻,不知三莊主意下何如?」

  「求之不得。」

  這四個字,白熾予是徹徹底底咬牙切齒地道出來的——有些事自個兒知曉是一回事,從別人嘴裏說出來又是一回事。他雖自知實力不如西門曄,可聽對方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傲態說出這些,心下火氣已是再難壓抑,勉強依禮一個抱拳後,他十成功力運起、足尖一點,當即掣起罩染上紅芒的九離朝西門曄攻了過去。

  當年白熾予設計淩冱羽「破處」之後,兩人曾在漳州城郊大戰一場,雙方實力大抵不相伯仲;行雲寨滅時,西門曄對上含怒出手的淩冱羽,只守不攻下仍讓後者落了個斷劍的結局。雖說當時淩冱羽的心境紊亂亦是原因之一,可真正的主因仍在於兩人間的實力差距。

  由此推想而下,即便白熾予和淩冱羽所用的兵器並不相同,西門曄的優勢仍是顯而易見——更別提他還曾在廷比時曾見過白熾予出手了。也因此,眼前含怒出手的青年雖聲勢逼人,手持鐵扇的流影谷少谷主卻依舊穩若泰山。

  見那把以特異紅芒聞名的九離破空而至來勢刁鑽,他步伐微側、於紅芒及身的前一刻巧妙避開,同時瞧准了對方施力的重心揚扇便是一挑。

  即便西門曄是前揚明瞭前十招只守不攻,可白熾予心裏的戒備卻不曾因此下降。見其側身閃避,青年當及身形一轉便待變招,怎料身法改了,本該勢隨意走的刀卻給西門曄那麼一挑而卸了勁道,手上的攻勢自也沒能延續。若非那只守不攻的約定在前,單這趟露出的空檔便足以讓他吃上個大虧。

  知道自己終歸是有些輕忽了,白熾予方向一變匆忙收刀後撤,眸間怒色依然,卻已更添了幾分謹慎。

  先前他多少還有些惦記著前些日子兄長信上所提的「合作」之事,所以即便含怒出手,卻仍存有幾分試探之意,用的也並非是自個兒當家拿手的那套九離刀法。可一招之後,被此間鮮明的實力之差無疑說明瞭他的任何顧忌都是不必要的,與其打得綁手綁腳,還不如趁著這餘下的九招之間放手一搏——眾多恩怨在前,眼下既然有了正大光明施為的機會,自然該好好把握不是?

  思及此,白熾予再不顧其他,身形一閃、手中九離紅芒大漲,化作流虹以雷霆之勢挾灼熱真氣朝西門曄直襲而去,正是他自身所創並仗以聞名的九離刀法!

  白熾予的刀和淩冱羽的劍有一點相似,便是兩人招式都是迅疾若風、侵略如火。只是淩冱羽黃泉劍法除了快與淩厲之外,更講求出手的「狠」和精確,而白熾予的攻勢卻更偏於那種狂風驟雨,以氣勢迫人見長——這等差距也與兵器的特性有關——一波接一波越發兇猛的刀招對上那看似單薄至極的鐵扇,饒是在旁觀看的群眾都對京中家喻戶曉的流影谷少谷主極有信心,卻仍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氣。

  可除了牽扯到淩冱羽之時外,西門曄從不做沒把握的事。之所以主動讓招,也是有了十成勝算之故。足下步法或進或退,掌中鐵扇張合若蝶,以那看似弱不禁風的雪白扇面舉重若輕地接下了對方的連番攻勢。恰到好處的內勁運用讓他的每一次架擋都維持在足以阻止對方、卻又不至於造成傷害的程度——也正困為如此,饒是白熾予每趟出招都給結結實實地擋了下,攻勢卻始格未曾因此而有片刻停頓。

  這場對決的層次極高,即便是先前那位稱得上好手的禁衛軍小隊長也只能大概看懂一些,個中關竅卻依舊蒙昧,更別提一般百姓了。不過白熾予連番刀招「逼得」西門曄不住閃避騰挪卻是人人都瞧得清的,雖知其有意相讓故只守不攻,仍不免將現下的情況視作了某種程度的勢均力敵。

  尤其見那漾著紅芒的刀數度與看似平凡、實則不凡的鐵扇相交,兵器交擊聲連同氣浪相觸的音聲不絕於耳,聲光齊備下,即便看不出個所以然,仍不妨礙眾人瞧得目瞪口呆大呼精采。

  可這樣的態勢,也終究只能維持到那訂好的十招之數。當白熾予一招不成還待再組攻勢之際,一抹雪白之色卻已趁著他變招的空檔直襲向前胸。

  這一擊來得悄無聲息,白熾予攻得興起,卻是直到那扇面現自身不過一時之隔方才有所警覺——他心下大駭,偏生刀長扇短,回防已是不及,當下只得匆忙逆轉真氣步伐一錯望後撤去,同時上身一個後仰充作躲避。但見那雪日扇端看似輕巧地擦胸而過,那身棗紅錦袍立即開了個口子,兇險程度自不待言。

  但還沒等白熾予因這次險之又除的閃躲感到慶倖,眼前那持扇的掌卻是陡地一反、竟就這麼以扇面直拍向他胸前。

  扇面自然沒了扇端的銳利,可上頭蘊著的勁道卻讓有所覺察的白熾予頭皮發麻,偏生又避無可避。眼見扇面襲身,他匆忙之餘只得提起全身真氣護於前胸,而旋即給那襲上身子的力道給迫得硬生生飛退到了擂臺之下。

  這下變化陡生,便是再沒眼力的人也都瞧得出西門曄的勝勢。好在西門曄無意置白熾予於死地,這一擊只是將其逼退,頂多因此氣悶個幾天,還不至於留下內傷,是以青年雖覺胸口無比難受,卻仍沒費多大力氣便穩住了身子。

  只是身子雖無大礙,這樣「乾脆」的敗勢對這些日子來可就是順風順水的白熾予而言卻比吃了蒼蠅還難受——對方能恰裏好將他逼出擂臺而不傷,不正代表了彼此間難以喻越的鴻溝?

  心底滿溢的不甘讓他持刀的右掌一緊便待出言要求再戰,可還沒來得及開口,一聲滿蘊著焦急和關切的呼喚卻已先一步響起、阻止了他的衝動——

  「熾!」

  出聲的,自然是一旁酒樓上焦急候著的於光磊。和四近的暄鬧聲相比,這一聲喚自有些微不足道。但白熾予打小便將這聲音刻劃入骨,又豈有忽略的道理?知道意氣用事只是徒然讓情人擔憂,遲疑片刻後,他右掌微松,終是一個反手還刀入鞘,拱手朝臺上的西門曄一個施禮:

  「謝少谷主賜教。熾予技不如人,自也無臉再爭這燈會頭籌……請。」

  言罷,他一個輕身,卻是借著房檐飛掠而上,逕自入了於光磊所在的二樓包廂。這一手高明的輕功倒也換來了下方人群的一陣喝采,但今夜燈會的主角,卻仍明顯地落在了擂臺之上氣度從容的西門曄上頭。

  以他的身分和眼下的情況,即便目的已達,也是沒可能說走就走的。當下遂於主持者的安排下於擂臺旁安了個特席充作嘉賓,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參與這「與民同樂」的餘興節目。

  今次之所以來上這麼一出,公報私仇只是順帶,主因還在於他慣用的「障眼法」三字。這般壓倒性的勝勢不僅替流影谷扳回了廷比上落下的面子,也同時賞了當時苦鬥白熾予而不得勝的西門昊一記重重的耳光。

  借此一戰,西門曄不光重振了流影谷的威勢,也同時提醒了世人他流影谷少谷主絕非浪得虛名之輩——不論父親是否當真有傷在身,他身為流影谷年輕一輩第一人的地位都不容動搖。西門昊等人要想取他而代之,還得再多掂量一下何謂「民心」和「實力」才成。

  ——當然,這等大張旗鼓的示威,真正的目的不過是為了掩蓋同擎雲山莊的合作以及自個兒已然暗中展開的調查。

  前些日子他定下的十日期限已屆,而下屬送上的情報,則讓他的疑心最終集中到了眼下的兩名「競爭者」身上……

  思及昨晚知曉的諸般細節,擂臺上的西門曄姿容氣度依舊無懈可擊,一雙沉眸卻在掃過兩側酒樓上觀看的那些貴介人士後隱隱略過了一絲厲芒——

  第十一章

  「西門曄被奪權了?」

  向晚時分,湘西一處人煙罕至的山林裏,陡然響起了這麼句驚呼。稍嫌宏亮的聲音令得林中鳥獸紛紛驚起,一時間鳥飛獸走,好不熱鬧。

  「怎麼,擔心他?」

  單臂撐於膝上支著下顎,白冽予含笑看著情人和師弟一個手忙腳亂地將意外竄到眼前的「准食材」們攔下擊斃、一個擔起屠夫的職責去毛割肉放血,卻沒解釋自個兒對西門曄那番遭遇的分析,而是隱帶深意地這麼句反問。

  聞言,淩冱羽身軀微顫、手中處理著野兔的匕首亦是一抖……即便那清俊容顏有些倔強地搖了搖以示否認,可真正的答案為何,卻是任誰都能輕易猜出的。

  瞧著如此,白洌予心下暗歎,卻也未再出言相試,而是伸手接過處理好的食材就著篝火開始料理。別人是三個和尚沒水喝,他們卻是三人成行、各司其職,只待那些個幸魂歸離恨天的動物徹底轉變為食材,便將在他這個大廚手底下發揮餘熱、為三人提供明日路程所需體力。

  眼下三人正在前往雲生劍谷的路途上。按東方蘅遞來的指示,那小谷地虛荒涼且形勢隱蔽,當年她和白毅傑也是誤打誤撞才得以尋得。

  如今三十多年過去,她雖靠著記憶讓人繪了地圖送來,可能否憑之順利尋得小谷所在卻是十分難說。好在三人之中還有淩冱羽這麼個精於辨認山林走勢的好手,即便一頭栽進密林也不至於迷失方向,按著地圖停停走走,倒也逐漸有了幾分底氣。

  停停走走,為的自然是辨認方向和路徑。只是這一路上真正參與討論的,卻只有東方煜和淩冱羽二人。平日在三人間作為主心骨的白冽予卻是每每停下便一頭栽進入山前才到手的情報裏,待到啟程才將自個兒整理過後的心得說與二人。

  如此幾個往復,直到方才尋得一處空地準備宿營了,他才在看罷情報後道出了那個曾一度震驚了整個流影谷乃至於京城的消息——北谷東莊一北一南,三人近來又有些居無定所,是以直到流影谷族議結果公佈近一個月後,這個結果才連同西門曄轉送的海天門相關情報一起到了他手中。

  以白洌予的才智和對西門曄的瞭解,自然猜得出對方落於如此「劣勢」的緣由和目的——嶺南一行,海天門隱於暗中的算計和挑撥迫使西門曄陷入了一個相當不利的境地,而其對應的方式,便是將這不利的境地所導致的損害減到最低,同時借此劣勢隱藏真正的目的,堂而皇之地展開調查。

  簡而言之,這三個月的停權聽似嚴重,其實對西門曄而言遠未到足以傷筋動骨的程度,自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可白冽予明知如此卻未曾馬上接著說明,便是有些試探的意味在了。就算沒能馬上得著真正想要的答案,只要能讓冱羽因而對此產生進一步的深思和內省,他的目的便可算是達到了。

  不得不說,即便之間曾有過幾年的空白,可作為一手將其帶大的人,白冽予對自家師弟的把握和判斷仍是十分準確的。淩冱羽雖在那一顫後便似恢復了平靜,手中的動作也依舊處理得盡善盡美,可前發遮掩下、那雙正對向手中野兔的清亮眸子卻帶著分茫然,以及一絲他不想承義,可卻實實在在存在著的……擔憂。

  對西門曄。

  ——在他還不曉得西門曄是西門曄的那段日子裏,他便曾無數次感受到所謂的「家業」在對方心中的分量。西門曄不相信情愛,對外在的權勢名位乃至於財富也並不執著,唯一在乎的便是那份名為「流影谷」的家業。

  對西門曄面言,那份家業便是一切,他所有對實力對權勢對財富的追求全是為了流影谷……即便家族內的鬥爭讓他失去了單純的信任和其他美好而溫暖的情感,

  即便勝利之後帶來的總是疲憊而非滿足,他卻仍是義無反顧地擔上了這份此起榮耀更像是負荷的責任。

  淩冱羽也曾在師兄身上看到這種對家業的執著,可和西門曄相比,師兄的執著卻更多是出於對家人的重視和維護,家業什麼的不過是延續了這份家族情誼的結果和手段。他可以感受到師兄對於手中的責任帶著熱忱且欣然承受的;但在西門曄身上,他看到的卻只是烙印進骨子裏的、那種不得不為的義務……與桎梏。

  所以那個人總像是獨自背負著什麼,總是冷峻而疏離,即便在那份抑鬱染上他眉宇之前,也鮮少有發自心底感到愉悅的時候。他偶一為之的笑容總是隱藏著太多太深沉的事物,以至於淩冱羽猛然回首,竟從未見過那人臉上有過任何一抹單純表露著愉悅的笑意。

  若非西門曄在乎那份家業遠勝一切,他們之間或許便無須落到如此田地。而自己,也無須再糾結於理所當然的恨……與那份難以遏止的在乎之間。

  就如現下。

  正因為明白那份家業對西門曄的重要、明白被奪權可能給對方造成的傷害,曾遭對方背叛的他怎麼說都該額手稱慶才是。偏生他心底不僅連分毫快意都不曾升起,反倒從聽著那消息開始便一直堵得慌……而這,顯然不是單純面對一個「暫時的合作夥件」時所應該有的反應。

  他仍舊是在乎西門曄的。而這份在乎,正隨著時間的流逝自行雲寨被滅的仇恨中逐漸復蘇。

  「我去洗洗手和刀具。」

  察覺到心緒頗有越漸紊亂的跡象,淩冱羽一個欠身藉故離開宿營地、循著先前的記憶來到了林間的一處小溪流畔。天邊夕陽正紅,漫天晚雲將清澈的溪水映得一片霞色,饒是青年刻下正「滿手血腥」,浸到溪流中時也只是讓溪水的霞色轉紅幾許,倒沒怎麼顯眼。

  將雙手和刀具清洗乾淨後,淩冱羽將匕首還入鞘中收進腰間卻不知怎麼地……憶起了他和西門曄的初會。

  山林裏、溪流畔,以及香噴噴的烤肉……按說這些都是旅途中再平常不過的事兒。可一旦與西門曄牽連上,便總讓他在思及之時,胸口揪心似的疼。

  眼下這種境況對西門曄而言,是不是也算是一種背叛?那人將流影谷視為一切,甚至連婚姻大事都毫不在乎地拿來當作了結盟謀取地盤、穩定勢力的工具,如今卻在功遠多於過的情況下遭受這種待遇,就算流影谷內鬥本是常態,也必將令耶人眉宇間的沉鬱愈發深重吧?

  更別提……敵對派系所用的藉口,還是那人放棄自個兒幸福而為之的聯姻。

  思及那樁婚事,淩冱羽頓覺吐息一窒,雖旋即恢復如常,心口的煩悶卻只有越漸加深。無奈太多太多的情結全都糾結著梗於胸中,讓他便欲厘清也無從厘起,而終只得、一聲歎息。

  再這般想下去也是不會有結果的。橫豎以西門曄的能耐,就算再怎麼鬱悶也能很快地化悲憤為力量奪回原有的一切,他又何須在此只因為對方可能的心煩就擔憂若此?況且雙方如今也算是合作者了,若西門曄的情況真糟糕到一個地步,師兄想來也是不會袖手旁觀的。

  既然如此,與其一個人在此東想西想,還不如回去坦白地請師兄出言指點來得妥當。

  心思既定,總算想開了的淩冱羽只覺情緒平穩不少,當即起身尋原路返回,一時卻忽略了自個兒這心緒起伏全是繞著西門曄而生的事實。

  隨著同宿營地的距離漸近,那撲鼻而至的肉香讓青年更是將先前的煩惱瞬間扔到了九霄雲外,幾個提縱後回到了自個兒的位子,眼巴巴地望向掌廚的師兄期待著對方的「餵食」。

  見師弟一回座便露出這等可憐相,白冽予莞爾之餘當即將剛烤好的肉遞了過去。淩冱羽大喜接過,卻沒馬上動口,而是極為守禮地等到在場三人都人手一份餐了,才迫不及待地開始大快朵頤,

  用過膳後,三人並未馬上就寢,而是襯著漫天星光接續了先前中斷於那個驚人消息的對話。

  「西門曄看似居於劣勢,實則並非如此。這三個月的停權雖是不得已而受之,卻也是一個極好借的『勢』。以此為媒,他不但能正大光明地以對付兩名堂兄弟為由展開內部清查,更可借流影谷內部的輿論進一步確立他的威名。

  他的實力和功績擺在那兒,若西門昊和西門陽真想光靠族議將他拉下,就不得不留心可能面臨的、由基層而上的反撲了。在我看來,對於這族議的結果,西門曄多半是極為滿意的——有你的事在前,他暗中做的手腳沒給發現就是萬幸,哪還在意這一點傷不了根骨的懲戒?」

  這一回,白冽予沒再賣關子,直接便將自個兒的推斷道了出,還順道捎帶上了嶺南的「舊帳」。如此話語讓聽著的淩冱羽先是松了口氣,卻旋即義因憶起了先前與西門曄的糾葛而轉為黯然。

  雖說西門曄因重視家業勝過一切而終究選擇背叛了彼此之間的情誼,可他明知冒險卻仍故意調開自己、甚至二度縱容自個兒由他面前離去也是事實。即便後來因海天門橫加插手而讓他不得不出手擒下自己,可在淮陰之時,他不也因憂心自己的情況而連一招都未出便任由師兄帶著自己離開?若非師兄老早有所安排做出了那場戲,只怕現下等著他的……便已是「少谷主」之名的存續問題了。

  回想起那張幾已完全取代「霍景」烙印於腦海之中的俊美面龐,以及那雙始終不曾有所改變的、深沉卻滿溢著溫柔的眼,淩冱羽雙拳微緊,本想針對著西門曄的盤箅再多問些什麼,怎料雙唇方啟、脫口的卻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個問題:

  「師兄……西門曄當真會和那柳家小姐……在這三個月間完婚嗎?」

  此問一出,不光問的人吃了一驚,連被問的人和在旁聽著的都是一驚。

  心照不宣地同一旁的情人交換了視線後,白冽予像是沒瞧見師弟的慌亂般揚唇一笑,淡淡道:「我不認為西門曄有那個心思……就算他有,這事兒我也是無論如何都要阻止的。柳胤可是我未來的嫂子,若真多了個西門夫人的名分,颯哥還不得殺到流影谷去搶親?」

  說到這兒,他像是忽然想到什麼般微微一頓,「不過若真來上這麼一出,奪妻之恨不共戴天,對雙方的合作倒還真是不錯的掩飾……」

  先前白冽予因顧慮到兄長的心情而一直有意將柳胤和西門曄的婚事阻於訂婚前,一時卻忽略了假戲真做的可能——按西門曄的癡情勁兒,若讓他瞧見方才冱羽問及婚事時的表情,說不準還真樂意配台著演一場戲。

  不過可行歸可行,真要安排起來還得費上許多功夫溝通才成。況且,他對西門曄的演技有信心,卻對自家螋子和兄長的配合沒什麼底氣。都說關心則亂,若為了這麼個掩飾而徒然惹來更多關注,豈不得不償失?即便這計畫真可行,也得留到一切真箭在弦上時再考慮。

  這心思數轉不過一瞬之間。見師弟容色有些陰晴難定,白冽予心下暗歎,面上神色卻是無改,又道:「這事兒等真發生了再提也不遲。但西門曄現下的心力怕有大半都在內務之上,想來是無暇於此的。他那些叔伯們多半也不會真樂於見著西門曄多上那麼個親家作為奧援……」

  這話言下之意,就是除非作為親家的柳林山莊對此有所異議,否則那婚事多半會就這麼繼續拖下去,直到因為某些緣故不得不毀棄為止。

  可淩冱羽的心緒卻未因此而有太多的好轉。

  將之歸因於對西門曄單純將婚姻之事當作利益交換的工具而起的不快,他輕咬了咬下唇、低聲道:「師兄,既然那柳家小姐已和颯予哥互許轉身,何不乾脆趁流影谷無暇顧及之時將婚事操辦完成?如此一來,奪妻之實已成,那掩飾的目的便能達到,颯予哥自也無須擔心夜長夢多了。」

  「現在不行。」

  雖說今兒個這一遭多少可說是他試探出來的成果,可見著師弟這全無自覺的吃醋反應,仍是讓白冽予心情有些複雜——尤其在見著自個兒「不行」二字脫口後,淩冱羽眸間閃過的鬱色時——當下略一傾前身手擰了擰師弟面頰,笑道:

  「欲速則不達。嶺南之事才剛過,流影谷和柳林山莊的盟剛結,若這時便出手劫親事,即便柳胤對西門曄來說可有可無,也不得不為了自己和流影谷的顏面擺出強硬的態度。

  如此一來,且不說那親是否真能成功搶下,山莊聲名有損不說,也有礙於柳胤的閨譽。要搶親,最好還是等此事逐漸淡出江湖人視線之後再行考慮……當然,若能讓西門曄做那個惡人主動解除婚約,一切自然再好不過。」

  「可……這親事也是出於他自身的意願,他會願意解除麼?以前他就說過,婚事什麼的無關乎情愛,而是一種極好的手段。這等政治聯姻本就是他的目的,又豈會如此輕易便……?」

  「那些話,是他何時同你說的?」

  「嗯?兩年前吧……是在我們……真正得以冠上『朋友』二字之前。」

  「那就是了。人是會變的,至少我在我看來,現在的西門曄可比當年天方之事、甚至更早前的他要來得可愛許多。若是現在的他,就算想將婚姻作為獲取力量的手段,也已再不復兩年前的無牽無掛,而須得有所顧及了。況且政治聯姻,歸根究柢不過在於『利益』二字。只要將聯姻的利益降到最低,或是給予他其餘解除婚事的誘因,一切自然迎刀而解。」

  「……嗯。」

  淩冱羽雖對師兄那「有所顧及」四字有些在意,但思及自個兒今日已明顯失常的表現,這疑問便怎麼也說不出口,而終只得低低應了聲後不再多言,轉而喚下在外放風減肥的鍋巴檢視成果去了。

  「你的擔心成真了。」

  見淩冱羽暫時轉移了注意,先前本自靜靜旁觀的東方煜遂一個探手將情人拉入懷中,同時將唇湊於他耳畔低聲道出了自個兒的判斷,「只是冱羽醋都吃成這樣了還沒想通,看來遲鈍的程度與你倒是相去不遠……有打算點醒他麼?」

  「不……我想他多少有感覺了,只是仍刻意回避著而已。趁現下讓他多醞釀些,後頭見著西門曄時自然水到渠成……別的不說,單是西門曄瞧著他的眼神,便足以洩露太多東西。」

  說著,白冽予微微一歎,未曾遮掩的真容輕靠上情人胸膛,音聲隱蘊無奈:

  「雖說是八字都還沒得一撇的事兒,可瞧著冱羽這般模樣,我心情還是有些……父親嫁女兒的心境想來也約莫如此了。」

  「放寬心吧。至少西門曄是真心愛護他的……況且,若非有著這一層因緣,合作之事也沒法那麼順利便談成。」

  「這倒是。不過……」

  「嗯?」

  「或許是我太過多慮了。可即便是風雨前的寧靜,像眼下這般的平穩、以及足以煩惱那些個兒女情長的閒情逸致,都讓我有些心慌。」

  「因為門主?」

  「嗯。」

  「世事難料,本就不可能事事盡於預料之中……你我所能做的,也只有盡可能地做好一切準備,再隨機應變而已。」

  見無雙容顏染上淡淡憂色,東方煜抬掌輕撫過情人面龐,環於其腰間的臀卻已收緊了幾分:「你有我的力量,便是我自身也會一直陪在你身畔盡可能支持著你的……所以眼下便暫且放寬心吧?」

  「……我明白。」

  「好了,時候也不早了,趕緊歇息吧。上半夜我來守就好。」

  言罷,也不待情人回應,東方煜已自取出件鬥蓬將懷中的身子結結實實地包了住,並將備好的另一件斗篷扔給了一旁正檢視著鍋巴肌肉的淩冱羽。後者乖巧地謝了過,卻在瞧見自家師兄任由對方護在懷裏安歇的姿態時,心緒莫名地有了幾分起伏。

  對他來說,師兄便是那個負責撐起一片天的人。每當他軟弱迷惘,師兄便會出言安慰激勵,並指引、開導他日後的方向……可這樣的師兄,卻也有其軟弱的時候。而在那個時候支持著師兄的,想來便是東方大哥了。

  他能夠理解,也很樂於見到師兄的心事能有分擔的對象。可見著東方大哥溫柔地護住師兄時,他卻仍不可免地……憶起了那個同樣曾在天冷之時為他披上襖子,半強迫地護他照顧自己的人。

  淩冱羽展開斗篷嚴嚴實實地覆上了自個兒的身子,彌漫於胸口的,卻是不摻雜一絲憤恨的苦澀……與惦念。

  而這意味著什麼?

  他不想,也不敢繼續深思下去——

  儘管路途有些曲折,但以三人的腳程,仍是在翌日傍晚順利尋得了被白冽予稱作「雲生劍谷」的那處山中谷地。

  方入小谷地界,三人立覺耳目一新——和先前的深山野林不同,眼前的小谷明顯經人精心修整過,慳比麟次而不顯雜亂的林木和果樹、形若圍牆的矮灌叢、以及規劃得極具條理的藥草園,佈局暗合天道、法乎自然,讓人一入得其中,便升起一種清幽寧靜之感。

  瞧著如此美景,三人心下讚歎之餘亦是起了幾分希冀——先前之所以對要否前來有所遲疑,是因擔心魏雲生會否天年不永。可眼下小谷不僅未曾荒蕪,還有著修整過的痕跡,自然代表著此間主人依舊建在。

  明白這點,東方煜當即由行囊中取出月魄交給情人,自己也同樣將日魂還入原鞘拿在了手中。

  既然魏雲生還活著,他們接下來的工作,自然是想辦法讓對方同意此事了。凡有能者都有其傲氣,更何況這麼個迭經風雨的老前輩?擎雲山莊和碧風樓的名號在他面前根本算不上什麼。

  要想打動對方,還得仗著上一輩的故交名頭才成。

  小谷深處矗立著一座雅致的竹舍,四近以籬笆圍起,含苞的藤蔓攀附其上,讓這簡單的院落與周遭的環境自然而然地融為了一體。要說這小谷之中有什麼不符合「寧靜空寂」四字的,也就只有竹舍之外、坐落於空地上的一座磚紅色的屋宇。迥異於一般房舍的煙囪和屋前器具讓人一眼便可瞧清那間屋子的用途。

  只是同樣攀於其上、幾乎將一應設備全覆蓋住了的藤蔓,卻說明瞭屋舍已形同廢棄的事實。

  瞧著那副荒蕪樣,淩冱羽心下惴惴,忍不住取下了背上的劍匣轉而抱在了懷中,亦步亦趨地跟在了師兄和東方煜後頭一路行到了竹舍之前。

  「貿然打擾前輩幽居十分抱歉。晚輩東方煜,今日有事相求特此前來拜見,還望前輩顧念舊誼惠予賜見。」

  「晚輩白冽予,久聞魏前輩驚世之藝,心切切嚮往之,故攜師弟淩冱羽前來拜會。」

  「晚輩淩冱羽,拜見魏前輩。」

  三人依序報了字型大小,東方煜和白冽予均是手持配劍躬身為禮,淩冱羽言詞簡單,卻是懷抱著劍匣逕自跪了下——雖說「前輩」目前連個人影都未曾見得,可這趟尋訪本就是因淩冱羽而起,他也一心盼著碧落能恢復如初,是以這一禮雖重,卻全是發乎真心,全無半點做作。

  但聽房門開闔聲起,一名身著布衣、發須皆白的長者由屋內走出。他面貌清朗,瞧來頂多七十許,神情間卻帶著一絲不快。熠熠眸光掃過屋前的三名年輕人,而在見著白冽予和東方煜手中的那兩把劍後微微皺了皺眉。

  「你們三個,誰會做菜?」

  「晚輩白冽予,聽憑前輩差遣。」

  論及廚藝,有那個本領討好對方的自然只有白冽予一人。見他主動站出,老者抬手指了指竹舍後方的廚房:「材料刀具都有,半個時辰後用膳。」

  「是。」

  且不說自個兒是否有求於人,單是對方贈日魂、月魄與家中長上的恩情,便足以讓白冽予甘受支使而全無脾氣,將手中月魄交給情人後便往廚房去了。一旁的淩冱羽聽著有時限,一句「我去給師兄打下手」罷便追了過去,懷中原先抱著的劍匣自也落到了東方煜手中。

  看著二人的身影沒於屋後,手上堆滿了名劍的東方煜有些無奈地朝正挑眉打量著他的魏雲生——眼前的長者確實與家中長輩描述的一般無二——笑了笑,也不等對方開口指使便啟唇道:「聽聞魏前輩乃驚世之才,於琴棋書畫知道鑽研頗深,晚輩對此略有涉獵,不知可有這個榮幸同前輩請教一番?」

  這話之意,便是主動當個陪客了。見他主動請纓,魏雲生也沒多說什麼,一個轉身進到了屋裏,卻未曾因而帶上房門。知道這是允諾之意,東方煜當即知機跟上,準備在這半個時辰內充分扮演好陪客的角色以便打動對方。

  第十二章

  當晚,白冽予靠著多年磨煉出來的廚藝和分析判斷的本領做了一桌的江浙菜色。雖因時間有限又是突如其來,一些費工的菜肴都沒法做出來,但他仍是盡可能地完成了色香味俱全的八菜一湯和一道甜點,正好湊了個十全之數。

  只是飯菜雖好,但有那麼個長輩壓在上頭,三人用來自然有些拘謹——東方煜先前雖陪對方聊了半個時辰,內容亦是包羅萬象,可整個對話的感覺與其說是閒聊,還不如說是考較,自然也沒能怎麼輕鬆起來。

  直到用完了膳,白冽予極為自發地於屋中尋出了一套茶具和一罐手制的茶葉,以山泉為引秀了一手茶藝後,老者才在滿室清香中開了口:「你們不是兄弟?」

  話中的「你們」,指的自然是白冽予和東方煜。頗有些石破天驚的一句讓幾名年輕人聽得有些尷尬,好半晌才由東方煜代表著開了口:「不是。家母和白前輩……這個……各有姻緣……」

  「看來也是。當初我看白毅傑那小子就是一副遲鈍勁兒,人家姑娘家都大方地易劍定情了,他卻還只當是小妹妹使性子不愛那把月魄……只是想不到東方蘅那般古靈精怪的女娃子居然生出了你這麼個溫朗敦厚的小傢夥,倒真是奇怪也哉……」

  說著,又自端詳因那句「小傢夥」而微微發窘的東方煜好一陣後,魏雲生才將眸光移向了一旁的白冽予。

  「你也是……雖說這容貌禍國殃民的程度算得上一脈相承、青出於藍,可以白毅傑那等直爽性子,生出來的孩子卻是心眼忒多……人之一物,確實奇妙。」

  「令前輩見笑了。」

  白冽予有所圖謀而來,一路上自然免不了謀劃佈置。尤其入得小谷、見著魏雲生後,他更是盡己所能利用一切現有的訊息對對方的脾性喜好加以判斷,也無怪乎眼前心思通透的長者給了個「心眼多」的評價了。

  「家父家母早逝,冽予家中尚有一位兄長和兩個弟弟,大哥性情穩重,兩個弟弟一個飛揚跳脫、一個溫順乖巧,冽予相對長於智計,自然得多加幫襯著。」

  後頭這番話,自是針對著那份評價給予的解釋。雖說魏雲生形容他的用詞偏於負面,但以白冽予的性情,自然不會因此便誠惶誠恐地告罪。人各有其天性,他無愧於心,態度便也不卑不亢、坦然無懼。

  這番應對令魏雲生微微一笑,卻沒再多說什麼,轉而望向了坐於末席的淩冱羽。青年是三人之中心思最為忐忑的,但見長者朝己望來,目光中隱帶幾分淩厲,他卻仍毫不猶豫地正面迎向了對方略嫌逼人的視線。無比清亮的眸子並不掩飾心底的那份希冀,卻也同時有著某種極深的覺悟。

  瞧著如此,瞥了眼正關切地望著師弟的白冽予,魏雲生提杯啜了口茶,而後方對淩冱羽做出了評價:「你倒是比較像白毅傑那小子,連那份市井味兒都有那麼一些……看來他確實闖出了一番事業,連自己的兒子都成了徹底的世家公子。」

  「前輩過獎了。」

  淩冱羽打小最是崇拜白毅傑,是以得著如此評價自然十分高興,也不在意老者提及市井味兒什麼的。

  見師弟明顯比自己投長者的緣,白冽予也未特別掩飾,輕拍了拍師弟肩頭示意他道出來意。淩冱羽會意,當即將劍匣擺上了臺面。

  「實不相瞞,晚輩今次之所以來此,是想求前輩出手修復斷劍。如今江湖上鍛冶技術今不如昔,曾尋訪過的匠師也自承無能為力。後聽東方大哥提及前輩之事,這才貿然前來……此劍乃是家師所傅,晚輩自忖有負所托,眼下只盼能將此劍修復如初,方不枉家師之名。」

  言罷,他打開劍匣,將斷成兩截的碧落遞到了魏雲生面前——不想他這斷劍才剛取出,長者方有所緩和的容色便是一沉,冷聲道:

  「斷就斷了,再找一把不就得了?白毅傑那小子既創下莫大基業,區區一兩把劍又算得上什麼?老夫封爐已久,此事莫要再提。」

  「前輩——」

  沒想到他臉色說變就變,即便淩冱羽也多少想過這個可能,卻仍因對方斬釘截鐵的拒絕而有些措手不及,呼喚的音調亦因而添上了幾分無助。可魏雲生態度甚是決絕,也不多說什麼便待起身離去。

  眼見情況直轉急下,回想起長者前後的表現,白冽予心下一動,一個抬手示意師弟稍安勿躁,自個兒卻是在魏雲生出房前啟唇道:「聽聞魏前輩乃不世出的絕代宗師,於劍之一道已臻化境……我三人均於劍道上有所鑽研,不知能否藉這個機會請前輩指點幾句?」

  這話看似與先前的修劍一事全不相干,甚至還有那麼幾分放棄的味道在,若換做別人,只怕還以為白冽予已因那番拒絕而心涼,故退而求其次改求魏雲生指點。但淩冱羽和東方煜向來對他極為信服,雖一時參不透他的盤算,卻也不至於真信了那表像,自然也不會因而起了什麼異議。

  只是三人出奇一致、而且還徹徹底底以白冽予為中心的表現卻讓本欲離開的魏雲生有些訝異。目光再次對向那個自承精於算計的美貌青年,頭一次發現自己或許有了幾分誤判。

  「……也罷,到外頭去吧。老夫看看。」

  「謝前輩。」

  且不論碧落之事,能得這麼個遠不只宗師級的人物指點,對三人來說都是極有幫助之事,故這一應不僅異口同聲,也是真心實意的。

  眼下早已入夜,在這遠離塵囂的小谷之中,唯一的光亮便是竹舍內透出的搖曳燭光,以及那滿天燦爛的星斗。

  但在場的三名年輕人雖有高下之分,卻都是已晉身一流的高手,魏雲生更是讓人完全摸不清其實力的老怪物,自然都不乏夜間視物的能力。放眼下天色雖暗,幾人還是魚貫出了竹舍,而由東方煜帶頭施展,以求得魏雲生幾句指點。

  竹舍前的空處之上,暗暗調息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後,東方煜手中日魂離鞘,呈亮劍光自徐而疾,形若濤浪,層層疊疊;或徐若淺浪,沁涼和緩;或疾若驚滔,氣勢吞天。每一招、每一式都孕有著廣若滄海的胸襟氣性,且暗合著某種亙古存之的韻律,瞧之賞心悅目,卻又潛藏著無盡變化與兇險,高明之處可見一斑。

  東方煜的劍法乃是其母東方蘅所授——當然,平日督促他練劍的還是那一幫兢兢業業的叔伯們——涉足江湖後,一來有意隱瞞出身;二來迭經磨煉另有體悟,招式間自然逐漸脫離了碧風樓的影子而逐漸自成一家。

  江湖上習劍者不少,可同輩之中也唯有白冽予能與他在劍道上爭長短。只是白冽予如今身分依舊隱蔽,故這年輕一輩劍術第一人的名頭,自然便落到了他手中。

  一輪施展罷,東方煜緩緩收劍調息,而後方朝魏雲生一禮,躬身道:

  「請前輩指點。」

  「你的劍中蘊含著江海之色,開闊而得納百川,已有大家之風。碧風樓傳人向有『入世』砥礪之習,看來你也經此而有不少體悟了?」

  「是。」

  「你現下已入『登堂』之境,劍道至此,所欠缺的往往便是火候與更深一層的感悟。只需勘破那一層,自然便能得『入室』之境而自成一家。」

  說著,魏雲生微微一頓,眸光略有些複雜地瞥了眼東方煜手中的日魂後,方道:「你如今的實力,已不是單靠言語指正便能有所進益的地步了。你且接我三招,能有何收穫,便靠你自己了。」

  「謝前輩!」

  聽得魏雲生將親自出手,東方煜大喜應過,而旋即收斂心緒擺開守勢嚴陣以待。瞧著如此,魏雲生眸間贊許之色閃過,順手自竹舍旁的柴堆取了根長短、粗細適中的柴薪後緩步行至了東方煜對側。

  一人手持名劍,一人用的卻是根再普通不過的柴薪,可在場的卻無一人會認為這之間有何不公平之處。即便是對魏雲生所知最少的淩冱羽,在見著長者緩步踏入場中之時,亦不由得起了幾分悚然——年過百歲的宗師至此方稍稍展露了昔年縱橫江湖的氣勢,對江湖歷練仍有欠缺的淩冱羽而言自然是相當大的刺激。

  當然,魏雲生並未徹底放開自身的威勢——他今日意在指點,而非迫使對方屈服。見年輕的碧風樓傳人一身守勢無可挑剔,他陡然身動,卻是不緩不慢地一個踏前、手中枯枝朝東方煜面門直刺而去。

  這一招看似尋常之至,偏生理應能輕鬆應對的東方煜卻像是傻了般動也未動,竟就這麼眼睜睜地任由枯枝及身!直到樹枝的尖端於距他眉心僅餘毫釐處停下,他才猛然後退了半步,俊朗面容之上滿載駭異。

  天色雖暗,可在場的其餘兩名年輕人都可以清楚地瞧見他汗濕的背心。如此情狀讓淩冱羽有些莫名所以,習慣性地便將疑惑的目光投往身旁的師兄。

  若在平時,只要他一有這麼個動作,師兄總會馬上將之間的關竅說與他聽。可這一回,白冽予不僅沒給予回應,甚至連他的動作都未有覺察——此刻,無雙容顏之上神色專注至極,平日總是過於平靜的幽眸如今卻帶著少有的熾熱之色與凝重,竟就那麼一瞬也不瞬地面直望著場中的兩人。

  在淩冱羽的記憶裏,上回見著師兄露出類似神態,還是在東北習藝之時。知道這代表著師兄必然由那看似渾不可解的「一擊」中領會了什麼自己現下還無法把握的事物,他遂暫時壓下了疑問,再次將注意移回了前方的空地上頭。

  經過幾息的停頓,東方煜面色雖仍有些蒼白,心境卻已平復許多,略一踏前再度擺開了守勢。瞧著如此,魏雲生微微頷首,手中枯枝再動,卻依舊是那麼平平地一劍刺向了青年面門。

  這一回,東方煜神色凝重如舊,卻已不再僵如木雕,而是一個錯身閃避同時橫劍反擊。

  怎料他身形才剛動,那根樹枝便像早有預期般直接點上了他腰間。雖說魏雲生出手並未帶上絲毫真氣,可那仿佛看透了對方一切動作的一點,卻讓東方煜不禁又是一震。直到長者撤回了手中枯枝,他才有些恍然般第三度擺開了守勢。

  絲毫不出淩冱羽意料的,第三劍依然是那麼平平無奇的一刺——若不是自家師兄和東方煜態度慎重若此,他幾乎都要以為眼前的長者不過是在耍著他們玩而已——可這一回,先前一直有看沒有懂的青年卻察覺了異樣。

  明明是毫無機巧變化可言的一劍,可看在淩冱羽眼裏,那一刺卻好似在瞬間化作了驚滔,以一種莫可匹敵的氣勢直襲向場中的東方煜。但說也奇妙,方才兩劍都敗得莫名奇妙的東方煜這次卻是穩穩擋下了這一劍,神情間也無了先前兩趟的驚駭。

  三招至此告終,深有所悟的東方煜一個行禮退回了同伴身畔。也在同時,先前一直沉默著的白冽予主動上前一個拱手:

  「請前輩賜教。」

  「嗯,你先使幾招看看。」

  這一回,先前對白冽予一直不怎麼待見的魏雲生態度倒是溫和許多,也不知是東方煜先前的表現讓他大為滿意的「遺澤」,亦或是有其他因素讓他改變了對這美貌青年的看法。可不論答案為何,以白冽予的性子,自然都是風過水無痕。見魏雲生允過,他一個行禮後掣出了月魄,就著月色將自個兒這些年來積累下來的體悟化作劍招演示了出。

  相較於東方煜的疊浪氣魄,白冽予的劍勢便像是絲絲細雨,劍光交織成網,綿綿密密、無隙不入,而在不知不覺間將敵手陷入羅網,再難掙脫。這樣的劍勢多少有著青年平日謀算設略的影子在,但相較於「謀士」二字多少帶著的陰暗感,眼前的青年周身透著的卻是一種超脫凡俗的離塵之態。

  無雙容顏之上無悲無喜,僅一雙眸子透露著脫於物外的專注。這一刻,他眼中只有手中的劍,心神卻已淩駕於劍而感受到了更深一層次的事物。先前僅只旁觀的、魏雲生那讓人無從避讓的一劍浮現於心,而令青年周身那種出塵飄逸的氣息隱然帶上了一分直入人心的震懾。

  察覺這點,先前才剛受過魏雲生指點的東方煜固然是一驚,一旁本靜靜估量著白冽予實力的魏雲生本人更是頭一遭露出了足稱凝重的表情,身形一閃、竟未等青年收招便已一劍刺去!

  受情人和魏雲生那三招所感,白冽予現下正處在唯劍唯心的忘我之境,便在此際,但覺一股氣勢排山倒海地壓來,明明並非實質,卻仿若牢籠般將他的心神徹底束縛了住,竟就那般掐斷了他對自個兒身體的控制!

  若換作旁人,甚至是平時的他,指不定會因而起了幾分的驚詫跟慌亂。可這一刻,他與昔日曾體驗過的聖人之境——心凝形釋而與天地合——僅一步之遙,這份外來的束縛反倒讓他徹底忘卻了軀殼、任憑心神徹底融入了周遭清幽空寂的天地。下一刻,白冽予只覺自身已然與那自然之勢、天地之威合而為一,先前那份排山倒海的氣勢再不足懼,對心神的束縛亦是徹底斷絕。

  但見青年原先停滯了片刻的身形忽動,於枯枝及身的前一刻陡然斜身避了開,同時腰身一轉、右腕一翻,手中月魄竟就這般轉守為攻地朝魏雲生襲了去。

  這一劍乃是挾天地之威而成,便連在旁觀看的東方煜等人都感受到了那等驚人的威壓。瞧著如此,魏雲生手中枯枝陡轉,竟已先一步攔在青年劍勢的半途,迫使那莫可抵禦的一劍竟就那般硬生生地卡了住!

  可一切卻未就此消停。

  便在旁觀二人都還震驚於魏雲生的預判之際,更加讓人錯愕的一幕發生了:阻止了月魄劍勢的枯枝正待轉為攻勢二度襲向白冽予,怎料那枯枝的劍勢方起,月魄便已攔在了前頭。似曾相識的情景,雙方的角色卻已互異。但聽微弱的氣勁交擊聲響,枯枝與月魄陡地一觸,而旋即隨著持劍者的後撤而分了開來。

  也隨著那一觸,場中的白冽予微微一震,再沒能維持在先前那番玄之又玄的境界中。猛地「驚醒」的青年身形忽止,手中月魄對空刺出,雖不若與天地合一之時那般威勢逼人,卻也有了幾分足以直撼對手心神的「勢」。感受著心神間仍存著的那一絲感悟,以及對周遭氣機的感應,停駐片刻後,白冽予還劍入鞘,一個旋身朝魏雲生屈膝拜了下:

  「前輩大恩,冽予沒齒難忘。」

  「無須如此客氣。本以為你耽於算計而偏離了正道,不想論及本心,三人中竟屬你最近於『道』之一字……你曾經歷過那『至人之境』?」

  「是。冽予九歲那年因故經脈盡斷,幼時所習的功力亦因而付諸流水。後意外得著無名秘笈,機緣巧合之下得入『至人之境』,借天地之氣修復周身經脈,方得有如今的修為。」

  「原來如此……這倒是因禍得福了。」

  現在魏雲生看白冽予是怎麼看怎麼滿意。態度的連番變化讓一旁的東方煜不由得回想起了當年兩人回碧風樓「見家長」時的情景——當初反對得最厲害的狄一刀如今卻是幾名長老之中最寵白冽予的——感慨之外也忍不住起了幾分與有榮焉的自豪。

  經此一折,那三招的指點也可直接略過了——實則白冽予早在東方煜接招時便已明白了魏雲生那三招的目的。那三招劍勢看似相同,所蘊含的意義卻是迥異。

  第一招,所重的乃是「勢」,這也是東方煜因何會動也不動任憑枯枝及身之故——他心神為「勢」所迫,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自然無法如願接招;第二招所展露的則是「機」,也就是靠著對氣機的把握判斷出對手的招式從而先發制人。

  一般一流武者面對實力次於己的,也常有借著對手細微動作的變化猜出其招式的,可這「機」字講求的卻要更深了許多。以魏雲生的實力,若認真起來,對手只怕連一招都出不了。

  相比於前兩招,第三招所要傳遞的便簡單多了,也就是所謂的「招意」。劍道至精,招式已是次要,招意才是關鍵。這點東方煜已經掌握了不少,這才接下了那第三劍。

  勢、機、招意,對這三點的把握便是所謂的宗師級高手與一般一流武者的差異。魏雲生看出東方煜已在這境界的邊緣徘徊,這才出招讓他好生體會一番,以裨日後精進。但超乎長者預期的是,一旁的白冽予不僅光瞧著便隱隱體會到了個中真意,更受此所感先「忘我」而後達「至人」境,竟展現了屬於宗師級高手的能耐。

  雖只是暫時的,可這樣的體悟無疑比單純的受招更加深刻。簡而言之,如今的白冽予已經一腳踩在那個門檻上,只要能把握住那份心境,即便仍算不上宗師,卻已足夠在同級高手內立於不敗之地了。

  經過方才那一番天地之氣的洗滌,白冽予現下不論精氣神狀態都是極佳,一禮過後起身回到了情人身畔,而後拍了拍猶有些霧裏看花的師弟讓他上前一試。

  淩冱羽仍未到魏雲生口中的「登堂」境界,不論「勢」或「機」對他來說都仍太過遙遠,唯有「招意」是他可以切實努力的方向。但他也不是怯弱之人,得師兄鼓勵,當即取過備用的精鋼劍上前一試。

  只是他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後,一手黃泉劍法才剛展開,一旁的魏雲生卻是臉色大變,一個抬手中斷了他的動作:

  「且住。這劍法你是跟誰學的?」

  「稟前輩,此乃家師所授,家師黃泉劍聶揚。」

  淩冱羽雖有些不解,但思及師兄先前的諸般安排鼓勵,仍是恭恭敬敬地實話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可如此答案顯然出乎了魏雲生意料之外。難得有些不解的目光看了看一旁的白冽予,又看了看眼前的淩冱羽,問:

  「那你為何稱白家小子師兄?」

  「師兄的師父和家師乃是師兄弟關係,所以……」

  他平日「師兄」、「師兄」地喊慣了一時改不了,故這一番解釋聽來總讓人覺得有些拗口。「師伯名聶曇,在江湖上人稱『醫仙』。」

  「原來原來……想不到啊!」

  聽得淩冱羽這番解釋,魏雲生神情間的凝重順時一消,竟是有些快意的笑了起來。意料外的變化讓淩冱羽和東方煜俱是一怔,而旋即將疑惑的目光雙雙對向了白冽予。

  但見後者笑意淺勾,解釋道:「前輩不知我另有境遇,知我出身便以為我從小師從家父。如此一來,冱羽稱我為『師兄』,多半也是家父的弟子了……碧落乃是師叔的配劍,身為家父弟子的冱羽卻拿著這麼把自稱是『家師』所傳的劍,自然讓前輩有了個不大好的誤會。」

  「即便如此,前輩又為何會對碧落的歸屬一事如此在意?」

  「這只是我的猜測……於『靖寒』誕生前,『碧落』乃是前輩所鑄的劍中最好的作品,以前輩劍術宗師的身分,這麼把劍的歸屬自然顯而易見。即便前輩歸隱,也不可能將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夥伴隨意棄置。在此情況下,師叔能得著本來作為前輩配劍的碧落,必然是存著某些因緣之故了。」

  白冽予推論的音聲方落,便聽得一旁的魏雲生一聲歎息,面上已然帶上了幾分緬懷:

  「不是前輩,是『師祖』……老夫當年沒能救成阿離,一怒之下花了十五年的時間查清了當年那些利慾薰心迫害阿離的人,將他們連根拔起誅殺殆盡後方才歸隱於此。聶曇、聶揚兩小子是這山腳下一處聶家村的,當時這小谷還沒能到如今的規模,老夫藉聶家村與外界往來之餘見這兩小子根骨不錯,便收了他們做徒弟。」

  「聶揚一心栽在劍術上,聶曇卻是一股腦兒地栽進了我中年為救阿離而鑽研的醫道上頭。之後他二人離開村子闖蕩,我將碧落和以前打造的長鞭傳給他們後便不再與外界往來。

  一直到十幾年後,姓東方的小姑娘和愣頭愣腦的白家小子誤入山中,才又多少知曉了些外頭的情況。後來東方蘅那小妮子見著阿離的月魂和日魄,心癢之下硬是磨著老夫討要。

  老夫和東方家有些故交,雖覺她和白毅傑那小子之間有些玄乎,卻還是鬼使神差地將兩把劍送了出去……如今想來,正所謂冥冥中自有定數,興許當年那一遇,便是為今日這一出而起吧。」

  白冽予等人初始還對他口中那「阿離」的身分感到有些困惑,可聽著「日魂」和「月魄」之名後,「阿離」的身分自也呼之欲出——阿離便是當年與魏雲生齊名的那個馮二。

  只是魏雲生提起「阿離」二字時言詞間隱蘊著的豐沛情愫,卻讓對當年之事稍有瞭解的白冽予和東方煜不約而同地彼此對望了眼,同時升起了某種揣測。

  可還沒來得及想法子證實,便聽魏雲生再次開了口,問:

  「聶曇、聶揚還好吧?」

  身為人師,這麼句關心也是理所當然之事。可如此一問聽在白冽予耳中,卻是不免有些五味雜陳了……在場的同伴也都是清楚之間恩怨糾葛地,見魏雲生面露疑色,當即代替白冽予將昔日種種盡數道了出。

  雖說人在江湖,這恩恩怨怨也是免不了的,可聽得聶曇的諸般作為,饒是見慣了人世滄桑的魏雲生亦忍不住歎了聲「冤孽」,看向白冽予的目光也更添了幾分愛惜。

  有了這一層師祖徒孫的關係在,三名年輕人和長者之間的距離立時拉近了許多。見火候已至,白冽予當即拉著師弟行了個禮,二度道出了此行的來意:

  「師祖,關於修復碧落之事……」

  「碧落是怎麼斷的?」

  這話不提還好,一想起那斷成兩截的碧落,魏雲生面色便是一沉。如此模樣讓淩冱羽瞧得心下一緊,卻仍只得硬著頭皮將事情經過大致交代了遍。

  聽得碧落是折戟於自個兒的顛峰作「絕塵」之下,長者的臉色總算好看了點。只是思及先前那只看了半套的「黃泉劍法」,神情間立時又多了幾分對於徒孫不成器的懊惱。

  「翅膀還沒硬就想著要飛,這成什麼事兒?江湖上實力才是一切,以你的資質,若能多專注於武道上頭,又豈會連那西門曄都傷不了就敗了?」

  先前魏雲生對淩冱羽多有讚賞,是因他年紀輕輕便已入得一流之境,又非世家出身,自然有其值得稱道之處。可別人家的孩子是一回事,自個兒家的孩子又是一回事。在魏雲生看來,自個兒的徒孫入得一流乃是理所當然之事,尤其以淩冱羽的資質和師承,在一流之中晉身前列可說是易如反掌,如今卻只是剛過了那道門檻,連「招意」都還沒能接觸到,自然十分痛心了。

  其實淩冱羽雖說是出身市井,可自從有了白冽予這麼個師兄後,便已註定脫離了一般江湖獨行客的艱辛,即便不是世家出身,所受的待遇卻沒差太多。尤其他不似白冽予有大仇待報,當年東北習藝時也花了不少時間在玩樂上頭,雖說性情因而得以發展健全,卻也多少有些埋沒了當初讓聶揚一眼相中的過人資質。

  淩冱羽也知道自個兒確實不夠認真——行雲寨滅時,他便曾因此而有了切身之痛——是以得著師祖如此訓斥,他雖心緒低落,卻仍是老老實實地應承了。

  見小徒孫如此乖巧,魏雲生也不忍繼續斥責他,語氣一轉,道:

  「既然聶揚那小子也不知到哪兒鬼混去了,這督促精進的責任自然落到了老夫身上。沒達到老夫的標準前,你就別想著出去同人爭強鬥勝了。」

  這話言下之意,便是要將小徒孫留在小谷中好生督促指點一番了。

  乍聞此言,淩冱羽本能地便想出言拒絕,怎料還沒等他開口,一旁的師兄卻已先一步替他允了下:「師祖所言甚是。實力本是立足江湖的根本,能得師祖親身指點,定能令冱羽實力大有進益。就不知冽予和……東方兄是否也能留在谷中聆聽師祖指點?若師祖應允,待冽予和東方兄外出同家中聯繫過後,便回到谷中靜下心好生修練一段時日。」

  「你有心學習,老夫自然樂見其成……時候也不早了。竹舍裏另外有間靜室,你們湊合著過上一晚,明日再到附近採辦佈置一番吧。」

  言罷,魏雲生也不再多說,轉身逕自入了屋,卻是分毫不提三人此來的真正原因。如此情況令淩冱羽有些急了,卻又沒法要求長輩做什麼,只得將求助的目光對向了自家師兄。

  「師兄,你真打算在此待下去麼?」

  「不錯。你的實力確實有待加強,能得師祖親自指點,絕對遠勝過你先前那般發瘋似的鍛煉……師祖乃是鮮有的全才之輩,今日意外得此因緣,自然得好生把握。如今海天門潛伏於暗蠢蠢欲動,若沒有足夠的實力,只會讓自己深陷險境。既然是風雨前的寧靜,咱們自然得趁此機會好生精進實力。如此,不論屆時風雨如何飄搖,吾等亦必能在這江湖的浪濤中保得全身。」

  一直以來,白冽予都對自身的實力有著相當的信心,認為以自身的實力和才智,這世上也鮮有克服不了之事。可這份信心,卻在先前兩次對上門主之後徹底破壞殆盡。門主的謀算是其一,可更為關鍵的原因,卻在於雙方實力間過大的差距。以門主的實力,甚至無需設下什麼陷阱,直接攔在他面前便足以破壞一切。而白冽予不願、也不希望在經受那種生死全操控於他人一念之間的感受。

  即便那是與他有血緣聯繫的外祖父。

  師祖說他耽於算計並非全是誤解。這些日子來他雖在基本功和真氣的積蘊上都有穩定的提升,卻遠不足以跨越一流與宗師之間的崁。可今日這一折,卻讓他和煜都有了極為珍貴的體悟。若能打鐵趁熱,在師祖的指導下好生修練一段時日,將那番體悟好生琢磨,即便沒能突破至宗師境界,至少也能在對上門主之時獲得一拼之力、甚至得以藉勢逃遁。他不光替師弟應承此事,還將自己和情人都一塊兒捎帶進去的原因便在於此。

  以現下的情勢,他所要做的無非是針對情報加以分析,從而判斷出海天門真正的圖謀。只要能取得情報,這分析在那兒做都是一樣的。也因此,聽得長者提議留下冱羽之時,他幾乎沒怎麼猶豫便轉而提出了那麼個要求。

  實力的重要性,東方煜自身也有相當的體悟。知道情人這麼番話多半是因關清遠而起,想起早先莫九音的警語,他抬手勾住情人腰際將其輕攬入懷以示安慰,同時點頭道:

  「冽說得不錯。有足夠的實力,方有立足江湖的本錢。冱羽,你才剛經歷過先前那一番風波,應該也有極深的感受,不是麼?」

  「……嗯。」

  淩冱羽初時有意拒絕,也不過是因為師祖的要求太過突然。如今細細一想,也覺得這麼做對自己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抗拒之心自然減弱了許多。只不過……

  「師兄……那碧落之事……該怎麼辦呀?」

  「如何處理,還不都在師祖一念之間?你表現得好些,興許師祖便欣然答允了也不一定。」

  以這位師祖的脾性,斷沒有虧待自個兒傳人的道理。就算真沒了碧落,指不定還有那把上上之作的「靖寒」可拿……可這些話白冽予自然是不好直言出口的,故當下也只是以那麼幾句話充作安撫,讓師弟定定心而已。

  見大勢已定,淩冱羽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有些鬱悶地頷首應了過。

  第十三章

  時入仲春,流影谷高層那個震驚了不少人的賭約,如今也過去一半有餘了。事情的發展大抵如西門曄的預期,他的兩位堂兄弟眼高手低,在旁指點江山是容易,實際接手谷中事務卻是另一回事——打西門暮雲接手流影谷以來,谷中的實權部門一直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並於近年逐步移交到了身為繼承者的西門曄手中。

  多年的經營讓西門練雲和西門浩兩派人馬便想插手也無計可施,在此情況下,作為後輩的西門昊及西門陽二人就算想進到實權部門磨煉,頂多也只能撈個副手的職位當當而已。

  其實單純就鍛煉自身能力的角度而言,在實權部門擔任副手是有著極大幫助的。無奈二人不甘如此屈於人下,一心盼著能擔任僅次於執事的堂主之位,結果堂主當成了,卻是與流影谷權力中樞有些距離的閒散部門。

  名頭好聽歸好聽,手中的權力卻還不如一個實權部門的副手來得大,更遑論磨煉了……偏生二人見自個兒的一畝三分地打理得還算井井有條,便想當然耳地以「見微知著」四字認定了自身「不遜於西門曄,只是無從發揮」的能力。

  結果接手西門曄的工作後,立時便給迥異於平時的大量事務——還只是一人一半——給壓得喘不過氣,連帶也讓向來井然有序的流影谷這一個半月來完全陷入了雞飛狗跳的狀態中。

  實權部門和非實權部門的差異,不光在於管轄的範圍,還在於事務量的多寡及複雜程度。

  忙亂的時候,如何有效地區分出事情的輕重程度和時效性便是一門極重要的學問。偏生西門昊和西門陽悠悠哉哉地當了幾年的堂主,卻是半點沒學會這些門道,結果便是所有事情全都亂成了一團,甚至還捅出了好幾個簍子,迫使幾名實權部門的堂主不得不私下央求西門曄出手幫忙收拾那些爛攤子。

  細節事務便已弄得人仰馬翻,身為領袖人物最重要的大局觀便更不必提了。兩人長年來只顧著挑揀西門曄的錯處並圖謀將其扳倒,卻鮮少將目光放遠到整個江湖之上。

  即便兩人真有幾分資質,在這樣的故步自封之下也只是同西門曄越行越遠而已,又豈有將其追上甚至取而代之的可能?

  也正因為如此,現令流影谷上上下下無不懷念著西門曄當家時的條理,甚至連歸屬於西門練雲和西門浩陣營的一些幹部也都有了相同的感慨,西門曄雖「失去」了三個月的權力,換來的卻是在流影谷內越漸提升的聲望,自然讓先前費心安排了那麼一出的西門練雲等人後悔不迭。

  當然,除了「競爭者」們自尋死路的舉動外,「休養」中的西門曄依舊突出的表現也是促使情況如此發展的一大原因——上元燈會時同白熾予的那一場比試獲得了一如預期的效果,不僅讓流影谷和擎雲山莊的江湖紛爭徹底成為了京中從百姓到官員間的話題中心,他輕鬆勝了白熾予,而白熾予則曾在與西門昊的廷比中占了上風……這樣理所當然衍生而出的實力比較同樣深深烙印在了知情人心底,也進一步讓西門曄在谷中年輕成員的心裏樹立了不容動搖的地位。

  事實上,在許多人眼裏,暫代西門曄職位的西門昊和西門陽二人之所以未曾使事情糟到不可救藥,還得歸功於身為流影谷最大敵手的擎雲山莊這些日子來的偃旗息鼓。

  雖說導致如此狀況的真正原因還在於淮陰一會,西門曄同白冽予達成的休兵之議,可在一般人眼裏,自然是擎雲山莊在嶺南之事後受創甚深百所退卻的表現。再加上同白熾予的那一仗,誰才是最適於繼承流影谷的人選自然不問可知。

  那個所謂的「賭約」的勝負,才剛進行到一半便已一目了然。

  只是西門曄雖已穩操勝券,心境卻遠不如旁人所認為的輕鬆。一來他名義上說是暫時休息,可真有了什麼岔子,最終出手收拾的仍是他——西門曄可不希望事情結束後還得費一大堆心思來收拾殘局——二來內部調查進行的情況也不甚樂觀……倒不是說情報搜集上有什麼困難,相反的,以他眼下在流影谷基層成員心中的地位,各種相關的蛛絲馬跡都無所遺漏,而終匯整成了一幅清晰的脈絡。

  多年來培養出的判斷能力讓他很快刪去了一些無關的訊息,同時也屏除了許多人的嫌疑。只是幾經分析後,最終得出的結論,卻讓他心情有些沉重。

  那是個可說是在意料之外,也可說是在意料之中的結論。

  谷中最可能同海天門暗通款曲的,是西門昊及西門陽二人——儘管無法確認究竟是哪一個,甚或兩者都是,但海天門與二人之一有所牽扯,卻已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之所以說在意料之中,是因海天門若欲顛覆或利用流影谷,最好的方式自然是向谷中握有權力的人下手,其中又以野心勃勃的年輕人最易控制,故海天門選擇他那兩個堂兄弟接近,自然是再正確不過的選擇;而意料之外的部分,卻是對於他那兩個堂兄弟——如果只是「之一」自然是最好——竟然不曉得什麼叫與虎謀皮、引狼入室的愚蠢而起。

  知曉流影谷可能遭海天門滲透時,他本還盼著對方頂多買通或掌握了一些普通幹部的弱點,不想對方滲透的層級竟已到了西門昊和西門陽這兩個備選繼承者的身上。若非自身實力足以應對族中的內鬥和陰謀,一旦他慘遭翻盤失去自身的地位,接手的又是那個被海天門利用了的人,流影谷便將面臨危急存亡之秋……雖說西門曄相信這些年來始終緘默著的父親必然留有後手,但他不會,也不允許自己去冒這種沒必要的險。

  根據手下送來的情報,西門昊曾與被軟禁於流影谷內部的海青商肆之主霍景有過極為密切的來往。

  海青商肆與海天門有所牽連、甚至本身就是海天門一部分這一點,是他和白冽予已經達成的共識。在此情況下,和霍景來往頻繁的西門昊自然有了極重的嫌疑。問題是:除了同霍景來往過於密切之外,過去兩年多來,西門昊並沒何什麼反常的舉動。

  所謂反常,自然是相對著平時的情況而言。近年來西門昊為與西門曄一較長短,一直都有不少收買人心、拉攏人才的舉動。與霍景往來的期間,他的行為方式也沒有任何的改變。

  雖說西門昊的「一切如常」可能只是個掩飾,一如西門曄借內鬥之名行調查之實的掩飾……可若海天門當真牽涉其中,西門昊的行動說什麼都該有一些品質上的提升才是——海天門利用、煽動人心的本事,西門曄自身可是有過極為深刻的體會的。但綜觀西門昊這些年來的行動,卻看不出多少海天門的影子。

  相對於西門昊同海青商肆之間的往來,西門陽便顯得要「乾淨」許多。除了霍景剛被軟禁時曾與之接觸過幾趟外,便不曾再有過任何聯繫。

  按說以他的「清白」和相對疲弱的實力——即便西門曄真給鬥倒了,最有可能接手少谷主名分的也是嫡系的西門昊——西門曄也不至於將懷疑的目光擱到他身上。可先前同柳靖雲的一番談話卻給了他一個提醒,從而發覺了西門陽在行動上的不尋常之處。

  這兩年來,西門陽在朝中活動得太過頻繁。

  對流影谷這麼個具有實力又有實權的門閥來說,最大的威脅自然在於君王的猜忌。事實上,流影谷——或者說西門家——雖是開國以來的名門,可在這百多年的傳承中,卻也曾遭遇過兩次毀滅性的打擊,其中一次更是險遭滅族的危機。

  其後,記取教訓的西門家便有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禁止族中成員涉入政爭之中——尤其是牽涉最廣的奪嫡之爭。若當朝天子勢力穩固,流影谷自然便是君王手中的利劍;可若遇上皇帝駕崩且儲君勢弱、諸王虎視眈眈圖謀爭位之時,流影谷便會選擇徹底置身事外。

  如此,即便勝利者對此態度有所微詞,亦無法在新勝後對流影谷動手——更別提流影谷所掌控的力量在安定人心平息騷亂之上有著絕對的優勢了。長此以往,久而久之,朝中各方勢力也習慣了將流影谷排除在拉攏的物件之外。

  同朝為臣,要流影谷中人和一般官員全無交集自然是不可能的事。大體而言,流影谷成員和朝中人物的來往大多局限於個別的私交,鮮有像一般朝官那般四處來往走動、活絡關係的行止。西門曄和柳靖雲才剛建立不久的交情便歸屬在所謂「私交」的範圍之內——尤其柳靖雲乃是聖上心腹,這樣的交往亦可稱上是迎合聖心的舉動,自然沒什麼大礙……可西門陽卻非如此。

  這兩年多來,西門陽不僅時常宴請朝中官員,私底下的送往迎來亦頗為頻繁。雖說他做得還算隱密,也常利用「偶遇」作為密會的掩護,但流影谷的情報網路本就屬京中最為密集,各府大多有眼線派駐,且西門陽要見的人太多,藉口卻有限。一回是偶遇、二回是巧合,到了第三回要還瞧不出蹊蹺,負責的情報人員也不必捲舖蓋,直接一頭撞死算了。

  流影谷的情報系統能盯出這些,那些個大內密探自然也能——這也是柳靖雲先前那番提醒的來由。也是因為那個「不安於室」的人是西門陽,聖上才會容許流影谷內部處分。若換作是他西門曄,只怕稍一有幾分不穩的苗頭,立時便會給傳喚進宮當著陛下的面好生解釋一番。

  可西門陽這般勤於走動的目的又是為何?若是為了引外援謀取繼承人之位,怎麼說都太過愚蠢了些——若在流影谷積弱之時,引外援謀取谷主之位或許還有奏效的可能。但眼下流影谷雖非極盛,卻也是處在一個相對穩定的狀態。若西門陽真引了外援,只怕立時便要惹來谷中無數反彈。

  雖說……考量到西門陽的野心,做出如此愚蠢的決定也是情有可原。

  西門陽名義上是競爭繼承人之位的有力人選,問題是流影谷內部嫡系、旁系分明,以他旁系末支的出身,即便給西門浩收做了養子,也很難勝過嫡系出身的西門昊——流影谷傳承至今,尚未有過旁系繼為家主的情形;而按一般世家大族的狀況來看,即便偶有旁系繼承家主之位,那也必然是嫡系積弱,而那名旁系子弟身懷驚世之才的緣故。但西門陽和西門昊實力相差無幾,如非西門陽得著不少旁系支持,而西門昊在嫡系之中的人脈僅算一般,兩人決計無法形成刻下這般分庭抗禮的局面。

  簡而言之,若今日西門曄當真倒了台,最有可能接手的也是西門昊,而非西門陽。在此情況下,西門陽要想放手一搏,引外援插手便也不是那麼難以理解的決定了。

  只是引外援這個行為愚蠢歸愚蠢,本身卻也不至於惹來西門曄如此關注。真正讓西門曄留心的是西門陽這番行為所代表的反常——西門陽和西門昊的分庭抗禮之勢由來已久,卻直到兩年前才突如其來地開始於朝中活動……不僅如此,西門陽這兩年來宴客送禮,所經手的財禮數目怎麼也不像是他拿得出的。

  京官的胃口從來不會小,但西門陽的財源極為有限——流影谷的財政可是一直把握在西門暮雲手裏的——也不曾如西門曄經略嶺南時還真真切切地借著南北玉石價差賺上一筆。沒有收入卻有大手筆的花銷,自然令人生疑。

  上元節前,西門曄便已大抵歸結出這幾個疑點,並讓下屬做進一步的徹查。如今一個月過去,陸陸續續傳回的消息,已讓整件事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

  書房內,西門曄細細翻閱著先前紀誠和羅昭分別送上的情報,容色略沉,眉間已是一陣糾結。

  西門昊確實曾與霍景有所往來,可目的卻在於揪出自個兒的弱點和錯處,其他倒沒有什麼實質的接觸,平日來往行止也沒有多大的改變,故其嫌疑大致可以摘除;倒是西門陽……看著那份對於其金錢來源的分析,西門曄抬手揉了揉眉心,唇間已是一聲歎息流瀉。

  在整個京城裏,即便是那些個歷史悠久的世家也不見得能輕易拿出那麼多的財物——世家的財富大多體現在田產房舍和一些珍玩上頭,現錢反而不多——能輕易拿出如此多現錢的,也只有幾個大商家了。

  而那個支應了西門陽的商家,便是海青商肆。

  如今看來,當初海青商肆以提供情報為由繼續同西門昊往來,多半便是抱著以此做掩護的打算。

  明面上與西門昊接觸,私底下卻輾轉經由諸如賭博和一些小商鋪的路子為管道同西門陽聯繫,並以大量財物助西門陽同那些個朝官搭上關係。如此一來,即便自個兒真開始調查,最先注意到的也會是西門昊,而非劍走偏鋒的西門陽——事實上,若非有柳靖雲的提點,他本也不會那麼快便將注意放到同朝官的往來上頭——雖說過大的動作終究不免暴露了形跡,但就對方的諸般安排而論,海天門在西門陽身上有所圖謀這一點應是實打實了的。

  問題只在於那「有所圖謀」的圖謀究竟是什麼。

  若海天門真想咬上父親所布下的、名為「流影谷」的這塊香餌,直接將如今握有流影谷實權的繼承者納為傀儡自然是最方便的。只是他們既然選了西門陽作為支援的對象,就該考量到嫡系和旁系間難以跨越的鴻溝才是。

  西門曄不認為曾設計讓他在嶺南栽了一回的人會看不出引外援這個行為的愚蠢——除非流影谷本身發生了什麼足以令得外力介入的大變,否則再怎麼收買那些朝官也只是徒勞,更可能因此讓西門陽落入失去競爭資格的困境。

  可西門陽開始四處走動,卻是在同海天門接觸之後。

  這麼說來……莫非海天門驅使西門陽與那些朝官來往,還有什麼更深一層的目的不成?又或者,海天門有能力、甚至正謀畫著引發一場足以讓外力介入流影谷的大變?

  思及此,西門曄心下一凜,當即取出了那份記載了西門陽往來物件的名錄仔細翻看。

  名冊上頭的對象有在朝官員,也有世家耆老,位階高至一品,低至九品,從文到武,說是包羅萬象也不為過,初一看倒也頗有些急病亂投醫的味道在。可既然知曉此事背後有海天門的影子在,西門曄自也不可能輕忽地只局限於表面。當下取過紙筆,在讀過每一個人名之時按其派系、出身等加以分類紀錄。

  也虧得西門曄記憶力超群,才能光憑一個名字便由記憶中找出相應的情報加以分析判別。饒是如此,將整本名冊整理完也花了他將近一個時辰的時間……將最後一個名字謄寫上後,西門曄擱了筆,將寫滿人名的長卷於案上鋪了開。

  海天門挑選這些人的原因是什麼?

  出身?

  不……這些人的出身沒有特殊的一致性,也瞧不出這麼做的目的和必要性。職銜?且不說那些世家耆老,單是所列的官員便已是五花八門,文武兼備,高低均有之,很難直接瞧出個梗概來。至於派系,若以對幾名皇子的支持而論,這份名單所含括的物件不僅未局限於任何一人之上,甚至連一些立場中立的官員都在上頭。若要說有什麼特別引人注意之處,便是這包羅萬象的名單裏……獨獨未曾牽扯到四皇子一脈的支持者。

  意識到這代表著什麼,西門曄面色一黑,當下已是一拳重重擊向了身後的牆面。

  「西門陽那個蠢材……連流影谷的禁忌都忘了麼?亦或是他真蠢到給人利用了都毫無所覺?」

  名單上之所以沒有四皇子一脈的官員,自然是因為西門陽和他背後的海天門便是支持四皇子的。而宴請其他派系人物的目的,自然不外乎拉攏收買,從而壯大自身的力量了。也不知西門陽究竟是以著什麼樣的身分出面洽談?若他連整個流影谷都捎帶進去,一旦陛下出手,不論自己和父親再怎麼努力撇清,都不免要讓流影谷遭受一番打擊。

  或者,這便是海天門的目的?

  海青商肆出資收買,借的卻是西門陽的手。如此,若四皇子奪嫡事敗,勝者清洗時多半也只會將目光及於流影谷,而非背後藏著的海青商肆,甚至是海天門……也就是說,海天門光是借著這麼一招便能讓流影谷傷筋動骨一番,手段不可謂不高明。

  換一方面來說,若四皇子奪嫡事成,鼎力支持的西門陽自然能獲得新皇重用,以皇命充作那個足以動搖流影谷的「外力」謀得谷主之位。如此一來,海天門便成功得著了一個傀儡谷主,從而得將流影谷納入掌中。

  也就是說,祭出這麼一手後,只要能將此事瞞過向來堅守「中立」二字的流影谷嫡系,不論奪嫡功成與否,海天門都能藉此重創流影谷這個曾一度迫使其退守海外的正道勢力,還能繼續維持其潛伏於暗中的優勢……這等算計,便連身為受害者的西門曄亦不禁為之讚歎。

  但也僅止於此了。

  他既已摸清了對方的意圖,便說什麼也不會任由對方如願——問題只在於該如何阻止,才能使流影谷所受的傷害減到最低,同時以此為引揪出潛藏於幕後的海天門。

  而關鍵,自然在於那「奪嫡」二字。

  以朝中目前的情勢來看,四皇子雖也是頗有才幹之人,可太子乃是嫡出,這些年來亦進退有度,頗得聖心,要想取而代之,自然得用上非常的手段。手段不外乎文武二類。文者,設計引太子失德,再聯合朝中勢力提起廢太子之議;武者,一則以乓諫,二則趁皇帝駕崩之時引亂逼宮。若能摸清海天門打的究竟是哪一種算盤,自然便可將功折罪,讓聖上免過禦下有失之責了。

  至於該如何揪出海天門……四皇子一脈和海天門必然有所聯繫,派人加以監視,想來必能摸出其蹤跡,此乃循線追索;又或者,可以設計引君入彀,讓西門陽因故同海天門請求武力協助。如此,只要海天門仍然認為西門陽有用處,就必然會動員手頭的力量,從而現了蹤跡。

  ——所以他還不能收拾西門陽。

  現在便收拾西門陽,好處是流影谷可以徹底免除這個隱患,缺點卻是打草驚蛇。若海天門知曉事敗便徹底銷聲匿跡也就罷了,怕就怕他們只是暫時收斂了爪牙,暗地裏卻圖謀著再次施為。

  再加上其眼下於朝中埋下的線……如此後患,對流影谷自然十分不利。兩害相權取其輕。以他如今掌握的情報來看,即便暫時擱著西門陽不管,也算不上是太大的險。但若能因而揪出海天門,所得著的益處自然不言而喻——事實上,若能讓海青商肆坐實「謀反」二字,便能堂而皇之地搜索帳冊檔,從而由金錢流向判斷出如今為海天門所控制的勢力。

  一旦有了這些資料,北谷、東莊,甚至西樓一道聯手,海天門的覆滅又豈在話下?

  念及此,饒是西門曄仍因西門陽的愚蠢而有些慍怒,心情卻已因腦海中勾勒出的遠景而緩和了少許。將思緒好生整理一番後,他默默歸結了接下來所欲調查的幾個方向,同時將手上的情報收羅入懷——不論他打算何時動手,這些訊息和自身的推測都得讓父親知曉。

  當然,暫時作為合作夥件的白冽予也不例外。

  將這個消息送去,雙方的合作便會由初始的情報交換進展到更深一層的合作吧?而這……是否也正代表著他將很快就能見著身為「中間人」的冱羽?

  伴隨著腦海中青年的身影浮現,西門曄唇畔笑意勾起,帶著難得地霽朗心緒往西門暮雲所住的滌心園去了。

  第十四章

  嗤!

  伴隨著氣勁破空之聲,桃林間,一抹烏芒竄動飛閃,靈動之處勝似流螢,卻又隱蘊著幾分不容輕忽的兇險。

  烏芒的原身是一把劍,一把未曾開鋒、外表質樸程度猶勝燒火棍的「劍」。若非其形狀扁平似劍,末端也有模有樣地安了個劍柄,只怕任何人一眼瞧著,都會將之當成一根普通的廢鐵棍。

  而這,便是淩冱羽這一個月來習劍時所用的「兵器」。

  在青年的操控下,這把毫不起眼的劍便好似被賦予了生命,無比靈動地游走於山林飛花間。待到劍停,那片片落花卻已形成了一個圈——以青年為中心,方圓四尺之內依舊是原來的黃土地,可四尺之外的地面卻已覆上了一層名為花瓣的地氈。

  看了看那頗為周整的圓,淩冱羽心滿意足地松了口氣,將「劍」背到身後,提步便往師祖所居的竹舍行去。

  依師祖的要求於谷中修行至今,也是一個月過去了。便在他答應留下的次一日,本已自稱封爐的師祖重啟鍛冶房,只交代了讓他自個兒練習基本劍招後便一頭栽進其中,以至於接下來的大半天時間裏,淩冱羽雖極盡所能地讓自己專注在練習上頭,卻仍不免為鍛冶房內不住傳來的打鐵聲引得心神不寧——倒不是說那打鐵聲如何擾人,只是他一心盼著碧落修復如初,心下自難免有些患得患失。

  那天,打鐵聲響到了大半夜,淩冱羽也跟著守到了大半夜——白冽予和東方煜當天一早便動身出山與族中聯繫,小谷內自然只餘下了魏雲生和他一老一小相對兩瞪眼——直到醜時左右,魏雲生才出了鍛冶房,將一個以布包裹著的長條狀物品扔給他後便自回房睡了。

  淩冱羽想當然耳地以為那是修復好的碧落,怎料滿懷欣喜地打了開,入眼的卻是一根烏漆抹黑、劍不像劍、棍不像棍的物事。若非這「劍」的材質明顯回異於尋常精鋼,他都差點沒以為自個兒給師祖耍了。

  換做以前在東北習藝時,面對性子大剌剌的師父,他少不得還會沒大沒小地半撒嬌半質問兩句。可面對深不可測的師祖,淩冱羽卻是徹底沒了脾氣,即便心下萬般糾結,仍只得認命地面對現實,將那把「劍」拿回房裏好生琢磨一番。

  次日,師祖便讓他展開了緊鑼密鼓的修練計畫。所用的兵器自然便是那把黑金剛——據師祖所言,這「劍」乃是用一種叫做墨金的特殊合金所造,故被淩冱羽如此戲稱——訓練的內容則是按著師祖手書的一套基本劍式圖譜而來,原先練到熟爛的黃泉劍法一概不許用。

  如此延續了七天后,他才在師祖的指示下轉而在沒有葡萄的葡萄架下用吊掛著的幾十枚銅錢開始了新的練習。

  由於師祖一直禁止他以成套的劍法出手,淩冱羽剛開始打銅錢時,時常因手法不連貫、變招不易而給蕩回的銅錢敲了個滿頭包。

  但他畢竟是天資聰穎,資質卓絕之輩,本身也有一流的實力,另一個七天后,雖沒能做到完全忘招的地步,卻已能在出手不拘於成法的情況下於銅錢串中全身而退了。

  淩冱羽和銅錢們「糾纏」了十多天,直到九天前,師祖才給他安排了新的任務——去桃花林裏練劍,方圓三尺內不能有一片落花。

  可這一回,師祖不僅沒要求他一天得練足幾個時辰,反而還讓他一有空便四處走走看看,好生想想他的劍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人都有其特長和心性,一味按著前人的腳步走雖然穩妥,卻也局限了他成就。唯有真正找出適合自己的劍意,才能讓他由普通的一流好手中脫穎而出,往成為足以在江湖中佔有一席之地的宗師級高手邁進。

  漫天的桃花雖不如銅錢那麼好捉摸,可淩冱羽早已掌握到訣竅,幾日連著練下來,總算在今日達成了四尺內全無落花的目標,比師祖給下的標準還要多了一尺。

  只是他練習算得上順當,在招意的體悟上卻一直有些蒙昧。淩冱羽曾思考過自身的優勢、性情和喜好,卻怎麼也沒能擬出個切實的概念來。

  問起師兄和東方大哥,一個說是性情所致,自然而然;一個說是陡見滄海,突有感悟……兩者都能理解,卻仍舊沒能帶來多少幫助。如今九天過去,他已能成功將落花阻於身周,卻依舊想不出什麼才是適合自個兒的「劍意」。

  一想到那虛無飄渺的「劍意」兩字,淩冱羽才剛因達成師祖要求而起的雀躍便旋即化成了唇間逸出的低歎——再這樣下去,他會不會就這麼給困在山中出不去了?雖說這樣寧靜平穩的生活過來頗為舒心,但他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自然很難就此安於現狀。

  況且……在這個幽靜的小谷之外,還有著暗流洶湧的江湖。先前聽師兄的意思,和西門曄的合作似乎進行得頗為順暢,指不定接下來便得讓他這個中間人派上用場。如此一來,他自然也不好在谷中繼續待下去。

  可如此念頭方浮現,便旋即讓體認到此間含意的淩冱羽為之一震——比起這樣寧靜安穩的日子,他竟更盼望著與西門曄相見?

  若是在一切謊言、欺騙揭露開來之前,這樣的心思自是理所當然。但……先前得知師兄讓他擔起中間人之職時,他不還為此氣憤過一陣麼?為何現下卻反倒如此……

  是他的恨……淡了麼?

  又或者,是某些潛藏於他心底的事物……已經逐漸成長茁壯,甚至到了足以掩蓋過那份恨意的地步?

  不期然間,足下腳步已停,淩冱羽探手自懷中取出那枚始終被他收得好好的羊脂白玉,對方第一次將這玉佩交到他手中的記憶,亦伴隨著於腦海中浮現的。

  如今回想起來,那還是他頭一次見著那人露出足以用「慌亂」形容的表情吧?向來總是無比冷靜淡定、仿佛對任何事都胸有成竹的西門曄,卻因他的眼淚而手足無措……曾為行雲寨的滔天大火所掩蓋的記憶如今卻顯得無比鮮明,讓青年不由自主地收緊了握著玉佩的掌。

  ——見到了西門曄後,他,又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

  乍然中斷了青年思緒的,是半空傳來的一陣鷹鳴。知道是這些日子來同樣忙著「健身」的鍋巴,青年當下暫擱了心頭愁緒便待以哨聲喚下夥伴,不想眸光方抬,見著的,卻是一幕莫名震懾了他心神的光景。

  但見原先盤旋於空的鷹兒陡地俯衝而下,利爪一勾便將前方空地上一竄而過的野兔牢牢攫了住。

  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精准淩厲的襲擊……理應瞧慣了的情景,卻令此時的青年連吐息都有了片刻的停滯。他一次又一次於腦中回想著鍋巴的種種舉動,展翅翱翔的英姿、顧盼昂揚的傲氣,以及俯衝而下、一擊得手的銳氣……不覺間,他已然取下了背後的「黑金剛」,身形一閃、仿效著鷹兒當空俯衝而下的銳勢提劍對空便是一刺——

  當淩冱羽猛然回神之時,地面上已然多了道疑似劍氣所致的劃痕,而眸中帶著贊許的師祖,也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前方。

  「該說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麼……看來你已經多少領悟到了。」

  看著地上的劍痕,魏雲生半是欣慰半是感歎地這麼道了句,眸中卻已添上了一絲寂寥……瞧著如此,淩冱羽心下一緊,忙喚道:

  「師祖——」

  「回去吧。你師兄和東方家那小子剛由外頭回來,似乎有什麼要緊事。」

  「……是。」

  雖覺師祖的表現有些反常,但長輩發話,身為徒孫的他自也只能領命而為。尤其師祖話中提及了「要緊事」三字,讓不久前才剛煩惱過海天門乃至於西門曄之事的淩冱羽不由得起了幾分聯想,當下拱手一禮後,立即背著「劍」趕回竹舍去了。

  耳聽青年的足音漸遠,又自停駐片刻後,魏雲生微微一歎,帶著幾分緬懷幾分哀傷地走進了徒孫練劍的桃花林裏。

  在淩冱羽未曾探訪的林子深處,有著一座簡單的墓碑。碑上簡單扼要地以精美的篆體刻了四個字:馮離之墓。

  墓碑瞧來已有了好些年頭,但打理得十分乾淨,目前供奉的亦是新鮮花果,看得出祭拜者的用心和珍視。

  抬手拂去碑上的落花後,魏雲生一個屈膝跪了下,滿懷著思念與憐惜地以指輕撫上了碑上刻著的「馮離」二字。

  「我來看你了,阿離。」

  仿若呢喃的傾訴。

  「這些日子來,我想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阿離,以前我讓你學劍,你嘴上說沒那個資質心力,最後卻還是打了對雙劍出來……其實你心底,一直是盼著能和我一道縱劍江湖的,是麼?」

  「之前曾跟你說過,我把日魂跟月魄送給了一對娃娃,沒想到這男娃娃跟女娃娃最後卻各自有了婚配,反倒是兩個娃娃各自的孩子走到了一遭。兩個男娃娃,生得很是俊俏,一人拿日魂、一人拿月魄……雖說他們在我面前一直著意克制著,可那樣的默契和親近,想來遠不是單純的『摯友』二字便能闡述的。」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這是不是你冥冥之中安排好的?那雙劍傳到他二人手裏,不僅合了你的心意,也發揮出了名劍應有的光采……你在九泉之下,想來也對此感到十分欣慰吧?」

  「最近常在你旁邊練習的孩子是我的小徒孫,挺機靈活潑的一個男娃娃。他拿碧落和我為西門家造的那把絕塵對上,結果把碧落弄壞了……他盼著我能將碧落修好,才一路尋到了此處,卻不知我知曉他是我小徒孫後,就沒有把碧落還他的打算。」

  「你曾說碧落不是世上最好的劍,卻是你最喜愛的劍,這麼多年過去,我總算懂了……冱羽那孩子的劍,用靖寒打發掉就好了。碧落,就留下來陪你吧。」

  「幾個娃娃大概這兩天就要走了。江湖上還是不消停啊!也不知這些孩子何時才會再回到谷中來探探……可惜我早已倦了,唯一幫得上他們的,也只有想盡辦法讓他們提升些實力而已。」

  「今兒個就先和你說這些吧……靖寒我取走了。冱羽已經多少領悟了『劍意』,想來靖寒之名也不會埋沒才是。那可是我的顛峰之作,阿離,你在九泉之下可別光顧著看那雙劍,也得幫我顧顧那個拿靖寒的小徒孫才好。」

  言罷,又自對著墓碑道上幾句家常後,魏雲生才終於起身,探手至墓碑後方取出了藏於暗閣中的靖寒後,離開了桃花林。

  「你把碧落留下吧。這把「靖寒」乃是老夫顛峰之作,劍身以墨金打造,重量和那把黑劍相若,你能將黑劍用得順暢,這把靖寒自然更為稱手。出山之後不要光盲目出手,要時刻存想著屬於你自個兒的劍意。以你的資質,將來必能成為新一輩的宗師人物。」

  這番話,是淩冱羽提出離去的要求時,將靖寒交托給他的師祖足稱殷切的叮嚀。

  那日悟得劍意之後,淩冱羽方回到谷中,便由師兄處得著了西門曄已經初步摸清海天門盤算、不日便將展開行動的消息。西門曄即將行動,身為中間人的他自然也是時候肩負起自身的責任。也因此,得著師祖同意後,他便即收拾了行囊,於次日同師兄和東方煜一道啟程、離開了小谷。

  回想起在谷中的一個月,以及師祖將劍交到他手中時的情景,淩冱羽雖覺手中靖寒玄黑呈亮的劍身和上頭的暗金色雲紋有些氣派過頭了,可這些日子來切切實實地由師祖身上感受到的關懷和溫暖,卻仍讓青年對這把還不大熟悉的新配劍有了幾分親切感。

  「怎麼,還在惦著碧落?」

  眼下三人正在下山的途中。見師弟一路上不時低頭望向手中的靖寒,神情間頗有幾分複雜之色,一旁的白冽予含笑探問道:「靖寒是把上上之作,你用來也十分順手,應該高興點才是。」

  「我知道,只是……」

  得師兄問起,淩冱羽音聲微顫,長劍離鞘、一步踏前耍了個劍花。烏中帶金的劍芒綻開,雖不若尋常劍光那般耀目,引人注目之處卻只有更盛。

  「師兄、東方大哥,你們不覺得這把『靖寒』……生得太過華麗了些?」

  「……這倒是。」

  聽青年還劍入鞘後脫口的便是這麼一句,白冽予和東方煜雖頗覺莞爾,卻也不得不承認那「華麗」二字用得確實極為貼切。

  江湖上不是沒有通體成墨色的兵器——白熾予的九離便是一例——但也不知是「靖寒」的打磨手法特殊,亦或是魏雲生口中的「墨金」有何不尋常之處,靖寒的墨色竟帶有近似於玉石般的通透,再襯上那以特殊鎏金法勾勒而成、華美精細且予人流動之感的雲紋……就算這把劍只是個花架子,單是這手工藝也已足讓「靖寒」成為藝術上的傳世名作。

  說實話,靖寒用來雖十分順手,可淩冱羽總覺得這樣氣派的劍和他的人實在有些……不相襯。雖說在習武者而言,兵器的外表不過是小道,可拿著這劍卻總讓他有種乞丐捧著個荷景釉彩白瓷碗——這拗口的名稱還是他從西門曄那裏聽來的——要飯一般突兀的感覺。倒不是他有意貶低自己,只是歷來所置身的環境總讓他覺得自身和這些精貴玩意兒有著極大的隔閡。若改由西門曄拿著,那模樣瞧來定是十分相得益彰的。

  這廂淩冱羽心思數轉,身側的白冽予也由師弟的表情猜出了他的想法。唇畔笑意因而勾起,他抬手揉了揉師弟發絲,笑道:

  「華麗些有什麼不好?若換成是熾,有這麼把華美氣派的兵器還不高興死了?你今後也是要在江湖上闖出大名號的人,又豈能執著於這些小事上頭?若仍有些在意,不妨便以此劍為目標,務求使自個兒能培養出與『靖寒』相襯的氣度吧!」

  「嗯。」

  知道這確實是他的小老百姓心態作祟,淩冱羽頷首應了過,不想心下幾分豪情壯志才剛升起,緊接著入耳的一句,卻讓他當場「噗」地噴笑出了聲——

  「真要拿兵器作文章,西門曄和那把『絕塵』才真談得上『不相襯』三字。絕塵扇白如雪,持扇的人心思卻比墨還黑。」

  說出這番話的並不是向來言詞鋒利的白冽予,而是平時被公認為品性溫良敦厚的東方煜——他向來不怎麼喜歡西門曄,一來是因為對方的脾性;二來是因為對方對情人的不假辭色。雖說後一項和對方這些日子來一直被冽玩弄於手掌心上有關,可對總是將情人捧著護著的碧風樓主而言,可以理解是一回事、能否原諒又是另一回事。

  是以眼下提及兵器之事,忍不住便順著「相襯」二字奚落了西門曄一番。

  他這話一出口,饒是淩冱羽每每思及西門曄便心緒低落,卻仍克制不住地笑出了聲。同樣聽著的白冽予倒是頗為平靜,一個回眸正想調侃身旁的情人幾句,可雙唇方啟,身子卻已忽地為之一頓。

  只是他向來精於掩飾,面容之上神色如常,僅是於片刻沉默後,出聲喚道:

  「冱羽。」

  「哈、等……哈哈……什、什麼事,師兄?」

  「過些日子見著西門曄時,別忘了用這番話好生奚落他一番。」

  「……嗯。」

  雖知師兄是在提醒自己即便在面對西門曄時也不要失了現下的心境,可這話無疑提醒了青年即將到來的別離,讓先前才剛開懷大笑的淩冱羽心下幾分離愁別緒升起,應著的音調亦因而添上了幾分落寞。

  明白師弟的不舍,白冽予低低一歎,卻沒特意出言開解什麼,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叮囑道:「你鮮少於嶺南之外活動,眼下手中拿的也非碧落,倒也無須過於擔心身分暴露之事。只是海天門畢竟仍潛伏於側,此去京城,你還是儘量避開大路沿山林前行為佳。

  如此,以你在潛伏追蹤和野外行動上的優勢,即便遭人躡上,也必能順利將對方甩開。」

  「我明白,師兄。」

  淩冱羽對白冽予向來言聽計從,一時卻也未深思這番叮囑背後是否有所含意。可他怎麼也未曾想到的是,自個兒應答的音聲方落,便聽得師兄的音聲再度響起,道出的,竟已是別離的言詞:

  「你要上京,繼續跟著我和煜到縣城也只是平白繞路……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咱們便在此分手吧。」

  「師兄——」

  青年雖早接受了彼此即將分別的事實,可陡然聽得師兄竟打算在此地便和自己分頭行動,呼喚著的音調不舍之外更帶上了幾絲錯愕。

  只是白冽予會直言出口,自然是心意已決。當下搖了搖頭讓師弟莫再多言,而後一個抬臂將其輕擁入懷。

  「見到西門曄後,提醒他一件事兒……海天門既然有意拿流影谷作為借刀殺人的那把刀,那麼整個計策中最大的障礙,自然便是他這個太過有才能的流影谷少谷主。對付海天門,儘早解決,總好過夜長夢多。是要一網打盡還是速戰速決以求穩妥,便端看他如何衡量了。」

  這番嚼咐幾乎可說是低喃著在他耳畔道出的。青年心緒低落,一時卻沒注意到師兄行止的反常之處,多少帶著分不甘願的一聲低應後緊緊回抱住了對方。

  ——足過了小半刻,離情依依的青年才終於鬆開了手。

  「那麼,冱羽便先行一步了……告辭。」

  即便不舍,即便突然,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仍令青年選擇了遵從。依禮一個抱拳話別罷,他不再多留,足下輕功運起、一個旋身提劍轉往北方去了。

  淩冱羽身法迅疾,不到片刻,那身影便已隱沒於林木之間。目送著師弟的背影漸遠,直到那足音已出了自個兒感知之外,白冽予才收回了目光。也在同時,原先始終靜默地看著一切的東方煜欺近,單掌輕捧起情人面頰,可脫口的,卻是迥異於如此旖旎舉動的一句:

  「出什麼事兒了,冽?」

  會這麼問,自然是因察覺了情人的反常之處——不論是突如其來地要求師弟分頭行動,亦或是別前動作稍顯曖昧的囑咐,都透著幾分不尋常的味道在。聽著如此,白冽予面上一個「果然瞞不過你」的苦笑揚起,卻是一個靠後將背抵上樹幹,抬手勾攬上情人脖頸將其拉近。

  如此態勢,任誰瞧著都會認為這是一對愛侶之間在耳鬢廝磨、抵死纏綿。可當兩張容顏相距不過寸餘之時,自白冽予口中道出的話語,卻足以令任何情熱在瞬間降至冰寒——

  「門主在附近。」

  「什——」

  雖說察覺情人行止有異之時,東方煜心底便已多少有了些準備,可乍然入耳的「門主」二字卻仍讓他瞬間寒毛倒豎,本能地便待驚呼出聲。好在白冽予對此早有預期,當下略一湊前以唇封住了對方音聲,直到前方的身子稍為放鬆了原先緊繃的力道後,才結束了這個稍顯輕淺的吻。

  「我並非聽見、亦或瞧見門主的音聲形跡,而是本能地起了一種對危險的警覺——這種程度的威脅性,我只在門主身上感覺到過。之所以讓冱羽先行離開,一是不想將他牽扯進來;二是想借此測試門主真正的目標所在。

  如今冱羽已然遠離,我心底的那份不安卻依舊沒能減輕……看來門主此行,的確是為你我而來了。」

  「聽你言下之意,似乎門主和你我間尚有好一段距離?」

  「不錯。」

  「既然如此,你我不如就此回返。只要到達小谷附近引來前輩支援,門主當會知難而退才是。」

  「不成。你我一旦折返,定會引來門主警覺出手攔阻。咱們出發至今也有一天多,即便全速回返,沒個大半天也到不了小谷。以門主之能,只怕咱們還沒逃上一個時辰便會被追上。」

  「那麼分頭行動呢?門主只有一個人,總沒法兩頭兼顧……」

  「以你我的狀況,抓住一人和兩人有什麼差別?」

  白冽予苦笑道,「若你被門主所擒,我定會以你的安危為最優先……實力的差距擺在那兒,到頭來,我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束手就擒而已。」

  「……那咱們又該怎生是好?總不能真等著他找上門來吧?」

  雖知情人的分析句句在理,可這也不成、那也不成的鬱悶卻讓東方煜有些焦躁,再加上得知此消息後便不住蔓延開來的不安,忍不住便一個抬臂將情人緊緊擁入了懷中。

  感覺到對方的心亂,白冽予心下一緊,卻仍只能強自維持著冷靜,答道:

  「合則力強,分則力弱。你我在這一個月間都有所進益,聯手合擊,興許還能逃出生天。雖不知門主因何選擇在旁窺伺,但咱們卻可利用這一點……如今距縣城還有半日路程,全力賓士大概可以縮短到一個時辰左右。等會兒變先以五成力啟程,待我向你示意之後再用上十成力。只要能在門主之前先一步趕到縣城,便可借人潮掩護逃開。」

  「嗯……一切依你安排。」

  二人間平日拿主意的本就是白冽予,東方煜對此自然沒什麼意見,只是於再度啟程前一個俯首深深吻上了懷中的情人。

  如此舉動雖有些突然,可清楚感受到對方不安的白冽予卻沒有拒絕。四瓣相疊,由輕淺的摩挲而始、再到深刻的唇舌交纏……直到被索吻的青年因情人技巧的撩撥微微軟了身子,這一吻才在雙方的不舍中告終。

  「走吧?」

  扶著青年腰肢助其穩住腳步後,東方煜輕聲道。白冽予聞言頷首,五成輕功運起,同情人一道啟程、接續了先前的路途朝山下行去。

  事情的發展大體與青年所料相符。按先前的計畫行了小半個時辰,那種讓他心下躁動不已的危機感依舊維持在原先的程度。暗暗估算著兩人的腳程,又自行了好一陣後,白冽予抬手輕推了下身旁的情人,同時腳下驟然發力、十成真氣運起便朝前方急奔而去。

  也在二人陡然加速的那一刻,先前若有似無的壓迫感瞬間大增,竟令得青年吐息都有了幾分艱難。察覺這點,白冽予心下暗叫不妙,卻仍只得竭盡全力同東方煜向前疾行以換得一線生機。

  但他終究小臆了關清遠的能耐。正所謂一力降十會,絕對的實力差距,足以讓任何謀算都顯得蒼白無力。

  當門主的身影驀地出現在二人路途前方之時,白冽予和東方煜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在行進間雙雙拔劍、相互配合著朝來者襲去而已。

  二人久曆江湖,先前雖滿腔心思盼著避開對方,但眼下既然避無可避,自也調整了心態冷靜對敵——上一回彼此交手,關清遠以壓倒性的優勢輕易取勝。

  如今近半年過去,兩名年輕人才剛得著魏雲生指點,自然多少存著幾分躍躍欲試的戰意。眼見關清遠神色從容抬掌攻至,白冽予心神一凝,手中月魄一反出劍疾電,竟是恰到好處地阻在了長者才剛起了半招的掌前!

  如此一劍顯然有些出乎了關清遠意料之外,贊許的眸光投向外孫,身形一錯掌正待變招,一旁的東方煜卻已挾著滄浪之勢直攻而來。無奈後者對招意的把握雖有提升,卻依舊難以對長者造成什麼傷害。

  關清遠十分寫意地一個踏步近前避過了那有若驚濤的一劍,便待趁其出招的空隙將其拿下。怎料一招方起,那把名為「月魄」的劍竟已又一次攔在自個兒身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長者心下大悅,當下再無視於已然重振旗鼓再啟攻勢的東方煜,招式一變便朝自個兒外孫襲去。

  「想不到你竟已掌握了『氣機』二字,雖仍欠火候,卻已給了老夫一個大大的驚喜……老夫果真沒有看錯人。冽兒,你可知老夫今日為何守在此地麼?」

  出言探問間,關清遠掌勢未停,招式詭變莫測,其中含著的力道更是驚人。饒是白冽予已一腳踏在「宗師」的門欄上頭,面對長者的猛攻亦只有借著對氣機的把握阻招躲閃的份,而連一絲還招的餘力都無,更遑論分神應答了。

  如斯態勢便有若暴風雨中掙紮求存的一艘孤帆,瞧來險象環生,卻偏又穩穩地留在了海面上頭。

  見情人陷入苦戰,給晾在一旁的東方煜自然不會就此閑著,提劍便是連番攻勢施展了開。

  只是關清遠的實力遠非尋常宗師所能比擬,年輕的碧風樓主劍勢雖足稱迫人,卻仍不足以令其分神他顧。於出招攻向外孫的同時借勢避開另一側的洶湧若波濤的劍招,長者眉宇間愉色愈甚,掌下卻已陡地發力、竟趁著白冽予變招的當兒直接扼向了青年咽喉!

  感覺到那分毫不顯老的掌蘊含著的強烈威脅,白冽予心神一凜、本能地橫劍便是一擋——便在此際,心頭一股不安竄起,意識到自個兒忽略了什麼的青年一個激靈,卻終究沒能來得及阻止——關清遠那圖謀鎖喉的一記竟只是虛招!便在青年本能地橫劍架擋的當兒,長者空著的左掌已然一把握住了由側身襲來的日魂。

  渾厚而邪異的功力有若滔天洪水沿劍反攻向執劍的東方煜。饒是後者己然運功抵禦,卻仍被那海量的真氣迫得胸口一窒、唇間已是一口鮮血噴出。

  可關清遠的動作卻未就此停下。

  便趁著東方煜受了內傷一時無力反擊的當兒,長者連劍帶人一把扯近身前,無視於一旁白冽予紅了眼展開的攻勢以特殊手法抬掌便往東方煜周身穴位連指數點。

  但見日魂落地,東方煜失了氣力的身子竟只能任由對方在瞬息間操弄如偶。待到關清遠歇手,年輕的碧風樓主已然昏迷、癱軟著倒臥入了長者臂間。

  東方煜便在對方手中,以白冽予的性子,那已攻至對方身前的劍自然再也刺不下去。瞧著如此,早有所料的關清遠一聲歎息,道:

  「著於情,自然便有了弱點……以你如今的實力,即便遇上老夫也能有逃遁的機會,但你卻為了東方煜而留下甚至罷手,卻是徒然白費了先前那番功夫。」

  「若能捨下『情』字,冽予又豈會是現在的冽予?」

  知道如今任何抵抗都只是徒勞,白冽予遂收了月魄、容色微沉冷聲回道。聲音平靜無波,一雙幽眸卻連對向長者都不曾、只一個勁兒地瞧著東方煜的面容試圖判斷出情人現下的狀況。可察覺這點的關清遠卻未曾動怒,只是一個抬手示意外孫接過東方煜。

  意料外的情況讓白冽予心下不安更甚,卻仍是探手將情人昏迷的身子橫抱著收攬入懷,調整著姿勢讓那張略顯蒼白的容顏得以穩穩地靠在自個兒胸前。

  當然,也不忘以指探上情人脈搏,試圖弄清對方除了先前的內傷外是否還有什麼異常之處——他不認為關清遠光點個睡穴便會費上那麼番功夫。長者將東方煜交還予己的動作明顯代表了四個字:有恃無恐。

  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般,關清遠微微一笑,道:

  「放心吧,他的傷無礙於性命,只是昏迷了而已……隨老夫來吧。老夫不會再出手,可若不跟上,最終後悔的只會是你。」

  言罷,也不待青年回應,他已自旋身、提步便住山下行去……瞧著如此,白冽予胸口一緊,卻終究沒有冒險的勇氣——曾險些失去東方煜的記憶如今正無比鮮明地於腦海中上演,讓他在片刻遲疑後,終還是提步跟上了在前方的長者……

  第十五章

  雖說先前多少有了幾分勝券在握之感,可近一個月的調查之後,即便以西門曄的識見和能耐,亦不禁對那逐漸於眼前變得清晰的陰謀起了幾分森然寒意。

  書房內,參閱著新近得著的幾份情報,流影谷少谷主眉間微結,神情間已然染上了些許凝重。

  當今太子雖無驚世之才,但行事向來進退有度、老成持重,打立儲以來幾乎不曾犯下什麼錯處。面對這樣一塊無處下嘴的肉,文攻自然是不成的。而西門陽收買的官員明細也正好證明瞭這一點——將那份名單與如今已知為四皇子派系的人馬相參照,立時便勾勒出了一幅京城佈防圖。

  從禁衛軍把守的宮禁,再到戌衛師掌控的城門,以及鄰近的駐軍所在……軍方各個相關的職司幾乎全給囊括。雖說戌衛京師的各駐軍每日均有交接輪替,四皇子如此,哪還須得什麼功夫策劃?直接以兵勢兵諫逼宮即可——但只要這些名單中的五成發揮了作用,便已足夠造成相當的威脅

  問題是,當今皇上還算聖明,在軍中的威望也是極佳,就算那些帶頭的將領起了反意,也難保下頭的人不會來個反兵變、以勤王之名擊殺謀反的上官換取功勞。此外,只要聖上依然健在,在父親和他掌控下的流影谷便只會是聖上手中的一把利劍,而不可能對宮變之事袖手旁觀。

  如此,即便亂起,流影谷一方也能及時應變。只要能得聖上任命取得虎符調兵平叛,四皇子那不到四分之一且還不見得齊心的兵力也只有折戟兵敗的份。

  也就是說,一日聖上仍在其位,四皇子要以武攻的方式奪得儲位元甚至皇位,基本上是沒有可能的事兒。尤其聖上去年才過了五十大壽,身子骨維持得極好,除非有了什麼意外,否則再撐個十年也不是什麼難事。十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東西,尤其在北谷東莊俱已對海天門的行動有所警覺的此刻,西門曄不相信、也不會認為四皇子乃至於海天門的佈置會是為那時候的事兒做準備。

  等等……意外?

  浮現於腦海裏的辭匯讓正思量著敵方用意的西門曄悚然一驚,立時便想超了冱羽被雲景下毒之事。

  海天門在用毒的手段上有著極深的造詣,要想神不知鬼不覺地迫使皇上「病故」並非難事……若他們真圖謀著暗害皇上,只要把握好時機,一旦聖上駕崩,朝中大亂,新帝皇權未穩,自然便是動手奪位的良機。屆時,即便西門曄想違反族規出手助太子平叛,也只是徒然將流影谷捲入亂局之中,趁了海天門心意而已。

  當然,兩害相權取其輕。真到了那個時候,一個被海天門控制的皇帝顯然更為危險信。真遇上那等亂局,他再怎麼不願也只得想辦法勸服族中支持太子了。

  記得先前同白冽予相談之時,對方曾提及面對海天門陰謀的棘手之處——海天門在操縱人心上極有一手,總能將一場陰謀安排得不論勝敗均有利於己。如今他也深刻體會到這一點了。若沒能先一步防患於未然,不論再怎麼力挽狂瀾,也極難保得全身。

  好在他已然有所察覺。

  按現下的情況來看,比起繼續搜集證據以待良機將敵人一網打盡,先以雷霆之勢將陰謀覆滅於萌芽之時顯然更為穩妥。況且以海青商肆的規模,要想在他發動後立即撤離顯然是不可能的。如此,只要能先一步扣住讓海青商肆的夥計和帳冊等資料,循金錢流向揪出海天門潛伏著的人馬也必非難事。

  而要想阻止四皇子一脈的行動,便得先想辦法讓其針對聖上的陰謀無法奏效。以他的身分,主動入宮求見皇上不是問題,問題在於這麼個動作必然會引起京中不少人的注意,以至於打草驚蛇迫使海天門先行潛伏移轉。

  至於有什麼方式能確實將消息傳入皇上耳裏而又不至於過於引人注目……他所能想到最妥善的作法,便是借重於身為天子近臣的柳靖雲了。

  只要聖上那邊事先有了防備,事情進行起來自然會順利許多……至於該何時發動,他那為期三個月的賭約雖已穩立於不敗之地,卻仍有約莫半個月的時間,且谷中尚有西門陽這個釘子在,要想瞞天過海還須得費上一番功夫……好在此事涉及奪嫡,大可動用軍方力量出手,至於谷中……這「安內」的先後視同柳靖雲商議的結果再行決定便可。

  以自個兒在谷中的聲望,想來不會太過難辦才是。

  思及此,西門曄心思既定,當即讓人招來手下專精朝中諸事的羅昭草擬請柬邀請柳靖雲明日外出赴宴相商。

  翌日。

  按西門曄的想法,本是想將同柳靖雲的會面照例安排在正午——這是第三回了——只是如今三個月的賭約將屆,他在繼位之事上已可說是毫無懸念,不論流影谷內外,有意討好拉攏的人都不在少數。在此情況下,有限的時間和難以推託的各式邀約讓炙手可熱的流影谷少谷主只能將宴請安排在了晚上,地點則為求穩妥再次安排在了上青閣。

  上青閣乃是碧風樓旗下的產業,除京城外,在九江和揚州也都各有分號。西門曄選擇在此設宴不過是圖個保險。只是他先前連著兩回在同一處宴請柳靖雲,卻讓朝中一干極為敏感的官員起了跟風之意,以致上青閣繼昔年卓常峰在朝時的盛況再次成了京中權貴宴客首選,大堂雅座一位難求。包廂更是早早便給預定一空。若非上頭早有囑咐需以西門曄之事為優先,即便以他流影谷少谷主的身分,前一日才訂席怕也只能落得個向隅的結局。

  西門曄對東方煜——或者說柳方宇——談不上有什麼好惡,不過見著一條大街上單是等著往上青閣赴宴的馬車便排了一長串,驚人的盛況讓他也不禁起了幾分別樣心思,思忖著下回見著東方煜是否該向他討個一兩成利潤充作介紹的費用。

  他和東方煜雖無怨無仇,但為難東方煜和為難白冽予基本上是一個道理,自然讓西門曄在此事上添了幾分熱忱。

  之所以有閒情逸致考慮這些,無非是因為心情頗佳的緣故。昨晚柳靖雲遣人函覆邀約之時還另外捎帶上了一句,說是近日將有客南來,屆時將擇日予以引見……這話中的南來之客,指的自然是作為中間人而來的淩冱羽。雖說雙方的糾葛依舊讓人費解,可一想到很快便能見著冱羽迥異於遭雲景暗算之時生龍活虎的樣貌,西門曄心下歡欣雀躍之處自不待言。

  如果可以,想辦法給冱羽安個身分讓他時刻跟在自個兒身邊自然是最好的。若讓他住到於光磊那兒去,兩人怕是連見個面都得安上不少藉口才成……雖說流影谷內有一部分參與嶺南之事的成員可能對冱羽的相貌有印象,但只要在衣著上下些工夫,並佐以部分易容技巧,想來便足以瞞混過去才是。

  心下思量間,馬車亦自緩緩前行,不多時便已到達了上青閣前。西門曄才剛下馬車,便給幾名同樣來此赴宴的朝中官員圍了上,少不得又是一番寒暄。他雖對這些毫無意義的空泛言詞十分反感,面上卻是從容自若地應對著周遭的問候乃至於恭賀——流影谷內部先前頗有動盪之事,稍有手段的人都是知曉的。

  如今西門曄不僅間接證明瞭自身的才幹,也借賭約之事徹底絕了兩名競爭者的希望。那些京官可都是人精,哪有不趁此機會表示善意、錦上添花一番的?

  當然,面對這些人,西門曄表面上應得十分得體合宜,私底下卻已有些走神地盤算起了今日同柳靖雲商談的內容……好不容易等一番交際告了個段落,他含笑別過正待入上青閣就宴,一陣細微的鷹鳴之聲卻於此時傳入了耳中。

  不是那種鷹兒翱翔天際顧盼昂揚的長鳴,而是如同對話般的啁啾之聲。回想起淩冱羽身畔那只老愛啄他的雜毛鷹兒,思及柳靖雲曾言青年不日便將抵達京城的事實,西門曄心下一緊,本欲邁入上青閣的腳步一收,卻就這麼站在臺階上屏氣凝神搜索起那音聲源起之處。

  以西門曄的身分,旁人即便覺得他占了通道,也只有私下嘀咕的分兒。好在他耳力極佳,不多時便覓得了音聲傳來的方向。瞬間占滿胸口的冀盼與思念讓他終究選擇推遲了赴宴的時間,讓樓中夥計轉告柳靖雲自個兒突遇故人、須待小半個時辰後方得出席後,身形一轉當即循著音聲所在去了。

  三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已足讓思念醞釀成疾——回到流影谷後,理當早已習慣的陰謀算計和提防無不讓曾有過的時光顯得愈發珍貴。即便是在那趟押送的途中,面對心懷滿腔怨忿的冱羽,他心下苦澀歸苦澀,卻仍遠比置身「家」中的這三個月要來得自在許多。

  而今這份思念終於有了著落處,雖知冱羽多半仍難以在他面前展露笑顏,可單是想到能見著那張清俊的容顏,便已足讓向來極為自製的流影谷少谷主喜不自勝。

  但聽那鷹兒啁啾聲漸近,不到片刻,西門曄已然在對街的小巷處瞧見了一抹身著淺褐色布衣的身影。只是眼下大街上人群熙來攘往,他不想過於引人注目,自然只能於人群間「奮力而為」——怎料他才剛過了街,先前於小巷深處的淺褐色身影卻已是杳然。他四下張望了陣,卻始終沒能自四近熙來攘往的人群間覓得那牽系了他所有情思的身影。幾分失落之情因而升起,他心下暗歎正待作罷赴宴,不想那啁啾鷹鳴卻已伴隨著似有若無的振翅聲再次傳來,聽來卻似漸行漸遠,似欲離開這繁華的大街往靜僻處行去。察覺這點,西門曄當下再不遲疑,循著那音聲所在一路追了出去。

  眼下的情況,倒似與嶺南那一趟正好相反……當時他夜半離開柳林山莊想到郊外圖個清靜抒發心緒,冱羽便潛伏於後一路尾隨,直到他一曲吹罷,隱於暗中的青年才因心亂而露了行跡。卻不知現下行於前方的青年是否對自個兒追躡於後的事有所覺察?

  若有所覺,那麼那只喚作鍋巴的鷹兒的啁啾聲想來便是出於對主人限制自個兒行動的抗議了。畢竟,若任由鷹兒展翅翱翔,只怕先前在上青閣前立馬便要上演一出「流影谷少谷主慘遭鷹襲」的荒唐劇碼。

  回想起昔日仍透著幾分青澀的少年同那只鷹兒嘻鬧玩耍的模樣,西門曄胸口陣陣暖意升起,足下腳步亦自加快了少許。

  如此一路追索,那鷹兒鳴叫聲依舊時近時遠,周遭卻已是人煙漸稀,依方向判斷,竟是直朝東郊那處為京中各世家別業所踞的山陵行去——留意到這一點,饒是西門曄再怎麼思念對方,此刻也不免起了幾分警覺。

  前面的人……真的是冱羽麼?

  回想起來,方才他也只是聽到了鷹鳴聲、瞥見了個形似冱羽的背影,便匆勿追了過來,卻始終不曾真正瞧清對方的身影、聽清對方的音聲——冱羽的一切他全都太過熟悉,哪怕前方的人只說上一句話也好,他也必能立時分辨出來——那吸引了他注意的鷹鳴聲便好似給線牽著的誘餌一般,一直有意無意地保持著特定的距離誘使自個兒前行。

  ,

  雖也不排除冱羽有意引自個兒私下見面的可能,但這越行越偏的方向和目的地所在的位置,卻無不說明瞭情況的反常。

  說到底,眼下又不是當初那個風聲鶴唳的嶺南,且上回族議過後,谷中也決議了要同黃泉劍賣好,並以此為引撤下了一應關於淩冱羽的榜文。冱羽活動的地域向來以嶺南為主,外表也不像那個白冽予引人注目若斯——若換成「李列」,只要沒拿出那把歸雲鞭,怕是誰也認不出他來——實在沒有在京中如此藏頭露尾的理由。更何況先前柳靖雲已特意交代了「引見」二字,冱羽又何需特意來上這麼一遭。

  此外,冱羽初至京中,不論再怎麼善於分辨地貌,也需要一段時間熟悉,又豈會一現身便將他往這類避暑勝地引的道理?如此舉動,與其說是盼著能與自個兒相談,倒不如說是盼著將他往人煙稀少處引以便設伏暗害了——避暑勝地和流影谷分居京城東西,即便他放出求援煙火,也須得好一陣才能得著救援。

  至於設下這陷阱的人是誰,西門曄無需費神思量也能輕易得出。

  海天門。

  嶺南事起前,他刻意將淩冱羽調開的舉動,無疑已讓海天門知曉了冱羽在他心中的重要性。他平日機關算盡,也唯有在面對冱羽時才會有所失常。在此情況下,要想成功將他誘騙出來,假借冱羽的身分自然是最為方便的。

  可真正讓西門曄在意的卻不是這點——他在意的是海天門究竟是如何能將時機把握得如此準確,從而迫使自個兒入彀。今日他之所以會給那虛無飄渺的幾聲鷹鳴和一閃而過的身影騙出,是因事前得著了冱羽不日內便要抵達的情報。若換作平時,以他的習慣,又豈有如此輕易便落入算引的可能?他之所以不馬上折返,而是邊思量著邊繼續前進的原因便也在此——若海天門真是因探知了冱羽的行蹤而有此安排,那麼冱羽的情況便危險了。

  而他不想、也不願再見著對方受到任何傷害。

  所謂「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指的便是刻下這等狀況吧?思及此,西門曄暗暗苦笑,卻仍只得繼續在那鷹鳴聲的「引誘」下繼續前行。

  若冱羽真落在了對方手裏,就算他選擇回頭謀求支援,狀況也不見得會有多少好轉——只怕到時他才剛轉身,對方便已扼著冱羽的脖子擱在路前——如今既已是進退不得,不如便假作受騙上當,示敵以弱從而謀得勝機的好。他的實力在京中鮮有敵手,即便敵人選擇以人數取勝,也得耗上好些工夫。屆時,只要能順利保下冱羽同時引兵來援,興許還能借此將對方一網打盡。

  心下盤算未斷,周身功力卻已在行進間盡數提起,並自懷中取出「絕塵」轉而藏入了袖間……便在此際,源於本能的警戒陡然竄起,西門曄心下一凜,當即功聚雙耳凝神細聽。

  敵人的埋伏便設在前方,按呼吸聲判斷合共十四人,其中十二不過二流好手程度,僅二人構得上一流;二人之中一人應是無甚威脅的西門陽,另一個卻真正是和自個兒相同級數的好手……在這之中感覺不到那早已銘刻入心的、屬於冱羽的吐息,西門曄心下一松,本自前進的腳步忽止,就這麼停在了對方的包圍團前。

  對方唯一能控制、脅迫他的手段便是冱羽,既然冱羽不在此,就代表他先前的擔心只是多餘,自也無了同對方虛與委蛇的必要。當下身形迅疾飛退,右手絕塵入掌,左手則在同時取出示警煙火燃放。

  這一下兔起鶻落、迅雷不及掩耳,埋伏於前的敵人才剛因他突來的飛退而大驚,可還沒來得及阻止,煙火便已於天中炸亮……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潛伏於側的西門陽再也沉不住氣,喊了聲「景兄,助我」後當即提劍沖了出去。

  西門曄雖不認為事情能單憑一枚煙火便得了結,可見西門陽就這麼冒了出來,心下還是忍不住暗罵了句「愚蠢」——埋伏事敗,接下來的對應不外乎兩種,一是趁對方援手到來前速戰速決;二是直接撤退。以雙方的實力對比,要想速戰速決幾乎是不可能的。在此情況下,既然埋伏者並未露頭,先行撤退自然是最好的選擇。可西門陽不僅就這麼露了頭,還招呼著幫手一道現身……若他是那個幫手,眼下不是氣得吐血便是圖謀著丟下他走人。

  不過那「景兄」二字……莫非西門陽找來的幫手乃是景玄?回想起先前曾由白冽予口中得知的、那海天門主末徒的種種「豐功偉業」,西門曄足下一頓揚扇一點一拍,於化解西門陽劍勢的同時出手反擊,目光卻已直直對向了遠處正慢條斯理地由草叢中步出的儒雅男子。

  「少谷主是何時發覺這是個陷阱的?」

  見西門曄朝己望來,景玄面帶笑意如此一句脫口,身形卻忽地一閃,竟是陡然加速、一個迂回堵上了他來路、雙掌幻出道道虛影直襲向他後背!

  西門陽實力猶遜於西門昊,對西門曄自然沒法造成什麼威脅——如非顧忌著族中規矩,他直接下殺手倒也省事——可景玄卻非如此。那虛實難分的掌影間透著的詭秘氣息讓西門曄選擇了避其鋒芒、身子一側避開二人的夾攻,同時以絕塵挑上西門陽持劍的右臂便是一帶。以扇作為兵器,訣竅自然在於對於勁力的運用。給西門曄這般輕巧地一挑,西門陽只覺右臂突地失了控制,手中長劍竟就這麼給牽引著刺向了景玄。

  以景玄的實力,想避開這一劍雖非難事,出手上卻不免有了片刻遲滯。便趁此機,西門曄絕塵扇揚、鋒若利刃的扇緣襲向景玄脖頸,唇畔冷徹笑意勾起,回道:「景兄的誘敵之計頗具新意,只是實際用上的表現太過做作,這才落了下乘。某久聞景兄大名,這些日子來亦多蒙景兄『照顧』……眼下既然碰上,少不得要好生回報一番了。」

  事已至此,自然再無須顧忌打草驚蛇與否了。見景玄一個後撤避過扇緣反掌相襲,西門曄手中扇面一收,蓄滿勁力的扇端往對方咽喉便是一點,正是以攻對攻的險招。

  正所謂攻敵之所必救,即便以景玄之能,此時也不得不撤掌回防。伴隨著氣勁交擊聲響,掌扇相交,出手的二人雙雙一退,面色俱是有了瞬間的潮紅。

  景玄驚於其真氣的渾厚和銳氣,西鬥曄卻是因對方掌力帶著的邪異氣息而吃了個悶虧。當下雙雙調息準備再戰,不想二人身形方動,先前給晾在一邊的西門陽卻於此時橫插一杠子提劍襲了過來。

  西門陽和景玄之間談不上什麼默契,自然更談不上什麼配合。他這劍一出,不僅阻在了景玄前頭,更給了善用巧勁的西門曄一個借力打力的機會。見西門陽的劍又一次給引向了自個兒,景玄低斥了聲「礙事」,竟是無視於雙方合作者的身分格開其劍一掌擊向他胸口迫使西門陽跌出了戰圈。

  西門曄雖不至於有那個閒情逸致去關心西門陽的狀況,可見景玄如此態度,心下卻仍不禁起了幾分悚然。可不論如何,既然景玄已然出手,他眼下所需要的,也不過是將計就計將對方拖延到援軍到來為止。心思既定,西門曄足尖一點、手中絕塵襲向對方便是迅疾數點,淩厲的攻勢即便連景玄亦只得連連翻掌擋架,不想原先收著的扇面卻是突地一張,持扇的人右腕一翻、竟就這麼將那雪白扇面當胸拍去!

  可出人意料的是,面對這一擊,景玄竟是避也不避,雙掌一反同時擊向西門曄胸口。以攻對攻,結果自然又只能是二人給相觸的氣浪迫得雙雙後撤。好在西門曄這趟畢竟占了先手,情況比之景玄要好上幾分。當下一個後踏立穩身子同時急運真氣化解入體勁道。他容色微沉正待接續著出手,不意卻在同樣剛立穩身子的景玄面上瞧見了一抹有些詭異的笑。

  見著那抹笑,西門曄心下警戒大起,這才意識到自己究竟忽略了什麼——他竟在不知不覺中闖入了對方先前布下的埋伏圈中!

  按說構成埋伏圈的不過是十二個成不了氣候的二流人物,本來怎麼也不至於讓西門曄放在心上——這也是讓他一時疏忽進到其中的主因——可既有景玄在場,又能讓其露出如此勝券在握的表情,又豈會如此簡單?心下暗道失策,西門曄強忍著胸口的窒悶感便待提氣遠離,便在此際,連番「嗤」、「嗤」聲響起,竟是十二支弩箭分自四方挾驚人之勢襲向了自身!

  如此威勢,自然只有軍用的連弩能夠做到。

  即便以西門曄之能,倉卒之下麵對自四方而至的弩箭,也只有強運真氣於周身佈防並以輕功閃躲的分兒。手中絕塵展開拍落數支弩箭,同時聽風辨位展開身法加以躲閃。只是這回景玄和西門陽帶來的都是軍中一等一的用弩好手,雖不見得能精確捕捉到西門曄的身形,可相互配合著佈置出細密箭網卻非難事。

  在此情況下,即便西門曄正處於全盛之時,亦不免要著道,更何況是景玄的邪異掌力依舊梗於胸口的此刻?饒是他已竭力閃避,仍有幾隻弩箭擦著雙腿,後背更是猛地一陣大力挾巨痛透肩而過……知道自個兒終究還是中了箭,思及軍用連繹能連續發上十五支箭的事實,西門曄眸光急掃過周遭環境,而旋即身形一矮陡地前沖,趁著對方重新瞄準的空檔向東突破。

  即便有弩箭在手,面對陡然逼近的流影谷少谷主,守於東側的三名弩手仍只能落了個血濺當場的命運。只是西門曄雖順利突破了個口子,代價卻是由後直釘上左大腿的弩箭。好在他事前有所預期以真氣相護,才不至於讓那根弩箭傷了要害。

  給這等配合默契的用弩好手包圍上,就算他有全殲對方的實力,代價也必然是足以大大降低自身實力的傷勢。在此情況下,他再和景玄交手,結果只會是黯然飲恨。所以他只能逃,用盡全力逃開弩箭的威脅、逃開景玄的追緝。

  之所以不選擇原路返回,一是景玄阻道於前,二是來路上少有遮蔽處,他背對弩手逃竄,只會徒然成了對方的靶子;相對的,向東尋小路轉入山林,一來可以妨礙弩手瞄準,二來易於隱藏行跡掩蔽身形。

  東郊雖是京中著名的避暑勝地,可眼下不過暮春時節,天候全無分毫暑熱可言,自也沒有避暑的人。沿道別業之後乃是一片漫無邊際的深山野林。夏秋之際或許還會有避暑兼遊獵的人前來,眼下卻是人煙罕至,便連夜行的動物亦難得遇上幾隻。

  他便借此地利亡命奔逃,同時運功收縮肌肉儘量避免腿上幾道給弩箭擦開的口子繼續滲血落下行跡,強忍著近乎源自於周身的疼痛繼續全力前行。

  打出生以來,他似乎還是頭一遭……像現下這般狼狽。

  眼下影響他最大的並非是身上插的弩箭,而是胸口那股始終來不及化去的邪異掌力。他知道景玄留在他體內的真氣十分危險,偏生以現下的狀況,他若停下來運氣療傷,結果只會是一個死字。

  聽著後方不時傳來的喲喝聲及偶有的弩箭破空聲,心中警戒依舊沒能鬆懈的他,不知怎地卻憶起了當初在嶺南同冱羽同游山林時,對方曾提及的追蹤和相對的隱跡技巧。當下本能地依著記憶中青年的話語收斂聲跡,同時嘗試著改變落足的方式並謹慎地選擇地點。

  好在他的分析判斷能力本是極好,如此行動的方式雖極難習慣,卻總算能確切實行。只是本就有限的精力和真氣因而大幅消耗,雖說後方的追緝聲已逐漸遠去,他周身的氣力卻在奔逃中逐漸流失殆盡……

  向來平穩悠長的氣息此時已變得劇烈而短促,而在每一次吐息時於胸口帶起灼燒般的痛楚;平時敏捷強韌的四肢如今卻有如灌了鉛一般沉重,單單想順利控制便得消耗他無數心神。

  他不是沒經歷過危險,卻從未遭遇過這樣九死一生的境況。東郊距離流影谷不過小半天路程,如今卻有若天塹相隔、遙不可及……可笑他總自認算無遺策,設下無數障眼法試圖隱瞞自個兒和白冽予合作的事實以免打草驚蛇,卻忽略了不論合作與否,既然海天門意在流影谷,身為流影谷少谷主的他便是最大的攔路石。尤其那三個月之期過後,西門陽奪位的希望便徹底斷絕,如此一來,海天門鋌而走險設伏暗害自也不是太讓人訝異的決定。

  在父親「退隱」的情況下,只要除去了他這個最大的掌權者,並設計挑起谷中派系紛爭,再加上海天門的暗中協助,亂中取勝絕非難事。他甚至可以想像景玄在幫著西門陽設計這一出時,多半連西門昊也算計了進去……他死了,西門昊是理論上的最大得益者。如此,西門陽只需將這盆髒水往西門昊身上一潑,所謂的嫡系力量自會大大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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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一步之差,便是性命攸關。堂堂流影谷少谷主,卻在自個兒的一畝三分地上慘遭暗算陷入絕境,是多麼可笑的一件事?以往他總以為自己怎麼說都算經歷過大風大浪了,卻直至此刻,方瞭解到手握大軍的運籌帷幄和孤身奮戰根本無從相比。

  打四肢百骸傳來的疼痛、乏力與沉重,以及那股正於他內腑不住肆虐的邪異掌力……這一切一切全都不住侵蝕、折磨著他的肉體和心神。前所未有的痛苦好幾次逼得他想停下腳步稍事歇息,卻總在真正停下的前一刻再次邁開了腳步。

  因為他怕。

  他怕自己一旦停下,便再沒有繼續前行的勇氣。

  除了上回淩冱羽性命垂危之時外,他還是頭一遭如此深刻體會到名為「恐懼」的情緒。如非自身本就極為強韌的意志和自製力撐著,即便不曾主動停下,先前的幾次踉蹌只怕也早就迫得他倒在了半途……

  不行。

  他還不能倒下。

  海天門的陰謀已然佈置完成,若沒能及時阻止一切,不僅流影谷將再次面臨覆滅的危機,整個江湖乃至於天下亦將牽連進動盪之中。而他,不能也無法允許自個兒早已探清的陰謀就那麼發生,不能因為今日的疏忽而……

  示警煙火早已放出。只要能避開敵人的追索撐到流影谷的人馬到來,一切便能化險為夷……所以他不能倒下。一切才剛要展開。他的人生他的盼望,絕不能因為這麼一次失誤便步上終結。

  他還有須得完成的事,他還有責任,還有目標,也還有著……無論如何都想見到的人。

  冱羽。

  冱羽不日便要入京,他好不容易才有機會再次見著對方生氣盎然的樣子,又如何能——他不能倒下。一切絕不會如此完結,他一定還能見著冱羽,還能再一次……見著那純粹而又溫暖的笑靨。

  冱羽。

  冱羽。

  冱羽。

  行雲寨滅後,孤身逃出的冱羽,是否也曾經歷過這樣的折磨與苦楚?他終究還是低估了自個兒給對方造成的傷害。也許,這一次的失足便是所謂的現世報,是他背叛了那樣單純的仰慕和信賴的代價。

  雖說……和曾在冱羽眸底瞧見的憎恨相比,眼前的打擊和痛楚,似乎還要輕上了幾分

  思及此,即便處在如斯絕境中,西門曄卻仍忍不住牽動嘴角勾起了一個滿載自嘲與苦澀的笑意。

  不知跑了多久,天邊的夜色依舊陰暗,周邊的山林亦見不著分毫燈火。在不論時間亦或距離感都逐漸變得混亂的此刻,西門曄只能循著強制養成的習慣依本能一路前行。只是肉體的疼痛和心神的消耗終究逐步侵蝕了意志。他足下腳步未斷,思緒卻已變得越來越遲鈍,甚至連辨周遭的情況的餘力都已再不存分毫。

  此時、此刻,唯一仍顯清晰的,便只有那個深深烙印於心底的名……

  冱羽、冱羽、冱羽……

  他只是想見他而已。

  ——他只是……想……

  「冱羽……」

  第十六章

  雖說別離當日,淩冱羽心神為師兄突來的要求和對西門曄的複雜情感所踞,而未能察覺事態反常之處,可他本是心思剔透之人,動身往北後、獨自在山野之間賓士時,那份不妥當的感覺便很快湧上了心頭。

  以師兄的脾性,即便覺得自己先繞到縣城再行北上太過耗時,也沒有走到半路才提出、且一開口便馬上要求他分頭行動的道理。更為合理的安排應該是在離開小谷前便事先提出……也就是說,當時必然有著什麼極為迫切的因素迫使師兄改變了主意,表面上是讓他提早啟程以免繞路,實則卻是借此支開自己。

  也正是那個因素,讓師兄先前怎麼看都還算輕鬆的態度突然大改,不僅要求他穿越山林避開官道以免遭人追蹤,甚至還以那樣看似親昵,圖的卻是以隱蔽的方式交代自己要提醒西門曄小心遭人暗算……多年來對師兄的瞭解讓淩冱羽很快便認識到了事情可能的嚴重性。但也同樣是因為那份瞭解,讓他終究選擇了依照師兄的指示離開,而非折返原處一探究竟。

  他對師兄的智計謀略向來信服。在師兄已做出安排的情況下,比起感情用事貿然行動,依循師兄的計畫行動無疑更為妥當。

  當然,心底難以消去的擔憂讓他仍是在趕路的途中抽空到鄰近縣城拜訪了白樺的據點,將事情的經過和他的懷疑一併讓人傳回。現下的他沒法做什麼,可在師兄和東方大哥的背後,卻有擎雲山莊和碧風樓的無數人才作靠山——更別提以師兄和東方大哥的實力,無論遇著什麼難題想來都能迎刃而解了。也正是出於這份信心,讓淩冱羽終究捨下了最後一絲遲疑,加緊腳程趕往京中與西門曄碰頭。

  ——而也正是他這麼個還算理智的決斷,挽救了即將傾覆的一切。即便連如今身陷危局的白冽予,也不曾料想到自己為避免牽連師弟所安排的一手……竟會起到如此關鍵的作用。

  淩冱羽是在小半個月後抵達京城的。

  連著十多天都在山裏度過,儘管他每每遇著小溪水潭都會將儀容好生打點一番,可由山林轉入官道排隊等著入京時,那副模樣卻仍徹底掩蓋了前行雲寨三寨主的清朗氣度。

  事實上,若非手中還拿著把看來中規中矩——靖寒的氣派處僅限於劍本身,所用的鞘倒是頗為尋常——的劍,淩冱羽毫不懷疑四周那些個同樣排隊等著進城的小商販會將他當成比鄉下土包子「更進一步」的山中野人看待。

  換作平時,擅於同人打交道的他興許還會說上兩句足以讓對方改觀的話。但眼下所處乃是作為流影谷大本營的京城,沒必要的鋒頭自然還是能免則免的好。

  只不過他這番出於謹慎的沉默和習慣性的觀察,卻無疑給四周的人當成了沒見過世面的另一例證。便在他打量著城門的高度和佈防、思索著若有必要該如何偷偷摸出城去時,一陣喚聲卻於此時自身旁響起:

  「小兄弟,第一回來京城啊?」

  知道「小兄弟」指的多半是自己,淩冱羽先是一愣,而旋即有些困惑地側首望向了聲音的來源——出聲的是一名商販模樣的富泰中年人,衣著打扮算不上突出,所用的料子卻是不錯,看來倒也有幾分身家。不過讓青年印象深刻的卻不是中年人的外表,而是對方朝自個兒露出的、明明白白地寫著「親切」二字的笑容——他曾給西門曄騙過一次,卻不代表在面對這些尋常百姓時也會只見著表像而忽略了內在。以往自詡看人極准的青年在對方善意的外表下看見的是算計與貪婪。至於會對一個土包子起了貪婪之心的緣由……由對方的視線來看,顯然便是自個兒手中的靖寒了。

  淩冱羽雖不認為這名中年人能光從劍鞘便瞧出靖寒的不凡,可對方如此親切地主動招呼,他這個土包子自然沒有不搭理的道理。當下一個頷首,答道:

  「嗯,第一回。」

  「你有親戚在京裏嗎?有一句話叫『京城居,大不易』,如果沒有認識的人,光尋個落腳處便得費上許多功夫。」

  「我沒有親戚,不過以前在家鄉的朋友前陣子上京來了,他說我要想也跟著來闖闖,可以和他住一塊兒。」

  這話中的「朋友」指的自然是白熾予,而白熾予的住處麼,自然便是刑部尚書於光磊的府邸了……可在那名中年人眼裏,土包子的朋友無非是另一個土包子,這住處也多半是那種給長工住的破落地方。想到這兒,他眸光一轉,當即有些親熱地抬掌拍了拍青年後背,道:

  「那就好……不過京裏不只住處難找,物價也是貴得要命。你家鄉賣一文的東西這兒指不定就要賣上了幾十甚至一百文。要沒個一技之長或足夠的盤纏,最後只怕連飯都要不成。」

  「我以前在附近鎮子裏的鐵鋪燒過火,也會幾手功夫……師父說我這樣混個護院還是能行的。」

  「唉,小兄弟,我瞧你也像是個英雄人物,可正所謂一文錢難死英雄好漢,即便手裏有真功夫,想掙個護院當也是得先付出點東西的……那些大戶人家招聘家丁,管事的哪個不是得先用銀子打通打通才讓你應考?不用銀子的也就是流影谷招收外來成員的選才大會,可選才大會一年才一次,下一回可要到六月才有。如今才三月,你要是沒錢,可是說什麼也撐不到那時的。」

  中年人這番話的目的,不外乎讓「土包子」體認到錢的重要性以及盤纏的缺乏,從而誘使對方將手中的劍賤價賣給他。不過淩冱羽當然沒可能順著他的套路玩下去。當下小雞啄米似的猛點頭,卻偏偏不再多說,只是用著感謝的目光望著對方。如此表現讓中年人有些鬱悶,可土包子懷裏抱著的那把看起來少說值個十幾兩銀子——若賣給不識貨的說不定還能更高——的劍卻讓他瞧得十分心癢,只能想辦法試探著道:

  「小兄弟,相逢就是有緣,不若這樣,我借你一兩,你這把劍就給我做抵押如何?」

  「這……」

  淩冱羽雖早料到對方必然是個奸商,可一兩就想把價值萬金的名劍騙走,這買賣未免也訛詐得太誇張了。正想著該如何回應、甚至反將對方一軍呢,一陣屬於習武者的腳步聲卻於此時朝自個兒靠來,一同響起的還有一道頗為洪亮的音聲:

  「這位兄弟,別給那個奸商騙了。且不說一般精鋼劍少說也要十幾兩,兵器乃是武者的生命,又豈是能隨意出賣的?」

  這話乃是十足十的仗義之言,言詞間亦頗具俠義之氣,讓淩冱羽初聽之下卻也起了幾分好感。怎料回頭往音聲來源處一望,見著的卻是一名身著流影谷弟子袍服、瞧來約莫而立之年的漢子。熟悉的服色讓青年瞧得微微一僵,原先的好感亦因而有了幾分下降的趨勢。

  可一旁的漢子並不曉得這些。他是十年前帶藝投到流影谷的,見這似乎剛由那處山中出來的青年模樣純樸,忍不住便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尤其青年眼神清澈,樣貌清俊,讓人一瞧便心生親近之意,這才在那中年人準備行騙之時出聲阻上了對方。

  那中年人雖對此十分氣惱,但對方可是流影谷的人,自也只能摸摸鼻子掉頭就走。

  瞧著如此,即便心底仍對流影谷存著幾分複雜情緒,向來知恩圖報的淩冱羽仍是朝漢子抱拳行了個禮

  「多謝。」

  「不必客氣……這京城雖說是群英薈萃之地,可那等奸詐之輩卻也不少。兄弟,我瞧你性子純樸,入京後可凡事都得多存上幾分心眼兒……我當年剛到京城時可是給騙得褲底朝天,若非正好趕上流影谷選才,眼下還不知淪落到那兒去呢!」

  這名漢子似乎有些自來熟,竟就這麼跟在青年身邊同他聊了起來:「我姓連,單名城,便是價值連城的那個連城,你喊我一聲連大哥便成了……兄弟怎麼稱呼?」

  「淩……淩曄。」

  淩冱羽不是沒用過假名,可那些名字都是靈機一動想起來的,如今卻是半點印象也無……報了個本姓卻一時接不出名字來,搜索枯腸之下冒出的,卻赫然是西門曄的那個「曄」宇。

  察覺自個兒究竟說了些什麼時,青年心底的那股糾結勁兒真是不提也罷。不過一旁的連城自然是不會知道這些的。贊了聲「好名兒」後,又道:

  「我就叫你淩兄弟吧……淩兄弟,你若對自個兒的身手有信心,要不要來流影谷試試?」

  「流影谷?可選才大會不是得到六月……」

  「那只是一般情況。咱們流影谷對有能之士可是十分優待的,只要你手底下有真功夫,再有三名香主、或者一名分舵主的推薦,就可以參加一月一次的例考……不過例考來坐鎮的頂多是個分堂主,職位再好也是有限。若是在選才大會上脫穎而出,從而得著少谷主他老人家青睞,這前途自然是平步青雲、扶搖直上了。」

  「少谷主……很老麼?」

  聽連城滿懷崇敬的用上「少谷主他老人家」這麼個稱呼法,饒是淩冱羽心緒難平,卻也不禁起了莞爾之情,故作不解地問出了口。

  他本就十分善於和人打交道,連城雖自來熟了點,但神態誠懇,言詞親切中帶著豪爽,倒是與他性情頗為相符……幾句話談下來,初始因對方流影谷弟子身分而起的排斥感已於無形中減去不少,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新奇感。

  一直以來,他總想著流影谷必然是個暗不見天日、人人陰險狡詐的地方——西門曄就不必提了,當初在火場邊圍捕他的流影谷弟子也沒給他什麼好印象。雖說雙方彼此為敵,要提什麼以誠相待不過是笑話,可淩冱羽對流影谷心懷成見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但眼前的連城卻明顯推翻了他的成見。

  知道自己的尊敬之言有些過了頭,連城尷尬一笑,解釋道:

  「不老、不老。少谷主年少有為,咱們對他可都是十分尊敬的……他胸中自有丘壑,對外先滅漠清閣、天方,後又除了嶺南那個行雲寨,功績自不待言;對內是將諸般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對咱們這些基層的成員更是十分公正。有少谷主帶領,咱們流影谷的前景可說是一片大好呐!尤其少谷主不僅擅於操持事務,自身的武學造詣也是十分驚人的。前些日子他還大敗了那個白熾予呢!聽在場的人說,那場打得叫一個痛快呀……可惜那天我有輪值沒法去看,唉。」

  「那可真是厲害……」

  聽連城脫口便是連番贊詞,淩冱羽有些訥訥地應了過,胸口本就翻騰著的情緒卻只有越發複雜了起來。

  他不是不懂得什麼叫「各為其主」。可當自個兒也成了局中一員之時,要想不帶成見地看待對方自然是十分不容易的事——他總是惦記著西門曄的背叛和彼此為敵的事實,連帶著也將對方的種種作為視作惡行,卻忘了很多時候……他淩冱羽在其他人眼裏,只怕也有著相同的形象。

  西門曄一直都是西門曄。

  姑且不論對方利用了自個兒信任的這個事實,不論是行雲寨事起之前,亦或是行雲寨覆滅之後,西門曄對他的態度始終如一,胸有城府、算無遺策的秉性也沒有分毫改變……真正改變了的,是他看待西門曄的方式。

  是他自己……把心中那個讓他無比敬慕依賴的「霍大哥」變成了萬惡的流影谷少谷主西門曄。

  明白這點,淩冱羽心下苦澀升起,幾分名為「思念」的情緒,亦終掙脫了牢籠浮上了眼前。

  他依然不曉得該如何面對西門曄。

  可或許……在所謂的合作告終以前,他可以暫時放下往日的仇恨與成見,用最為單純的心態來面對對方

  心思數轉間,青年腳步未停,終於頂著薄薄夜色在城門關閉前入了城中。一旁的連城見他陷入沉思,以為他是在考慮參加流影谷例考之事,便也未曾出聲打擾,靜靜地陪他一路進了城。

  只是淩冱羽有些想出了神,又是人生地不熟,這路走來自然是毫無章法的一路亂竄。瞧著如此,有些看不下去的連城只好一把拉住了青年,問:

  「淩兄弟,你在京中可有熟人?眼下天色已晚,先找個落腳處才是正理。」

  「呃……我有個先一步上京的朋友說過我可以去他那兒住幾天。」

  「如此倒好——你有地址麼?我帶你過去吧?」

  「咦?但……」

  這未免也太麻煩對方了——更別提自個兒的身分有些見不得光?可還沒等淩冱羽想出該如何拒絕,一陣異響卻於此時傳入耳中。青年聞聲一驚循聲望去,入眼的是一抹竄升至空、陡地炸開的紅色煙火。他瞧得一怔,正想同連城問問這煙火是京裏的什麼節目還是有何特殊含意,卻見對方神色大變,也顧不得先前主動提出要幫青年帶路的事兒、拱手道:

  「淩兄弟,我突有要事,沒法帶你去了。你要不認得路,到前頭那間客棧住下,說是連大哥介紹來的便成……告辭。」

  言罷,他也顧不得解釋,一個提步便往那煙火燃放的方向奔了去。

  見連城態度如此急迫,淩冱羽心下一緊提步追了上,問:

  「連大哥!那個……莫非是流影谷的示警煙火?」

  「對,而且紅色煙火是最高等級的……淩兄弟,我雖也想帶你見識一下,可情況看來十分兇險,你還是……咦?」

  連城本以為這淩兄弟不過是好奇想湊熱鬧才跟上來,雖有些訝異於對方的腳力,卻仍善意地想出言將他勸退。怎枓他口中那「兇險」二字方脫口,方才還跟他齊頭並進的青年竟是容色一沉、身形陡地加快,竟是十分輕易地便將他拋在了後頭!

  連城在流影谷內頂多稱得上中層人物,卻也是見過世面的,這下哪還不知先前那看似純樸的青年乃是至少在輕功上有所造詣的一流高手?只是一個外來的一流高手一臉焦急的往流影谷的示警煙火施放處趕……莫非淩兄弟與流影谷有什麼因緣不成?

  只是他心下雖有疑惑,但一來很難追上對方,二來對方先前的態度似乎也不像是要對流影谷不利……猶豫片刻後,連城終究放棄了無謂的擔憂,加緊腳步迅速往示警煙火所在處奔去。

  「見到西門曄後,提醒他一件事兒……海天門既然有意拿流影谷作為借刀殺人的那把刀,那麼整個計策中最大的障礙,自然便是他這個太過有才能的流影谷少谷主。」

  別離前,師兄刻意貼近耳畔低聲落下的警言,此刻正再清晰不過地於腦海中不住迴響。即便清楚自己什麼狀況都未曾厘清便行動太過冒險,可天空中炸響的紅色煙火和連城口中的「最高層級」和「兇險」二詞卻無疑敲響了青年心底的警鐘,讓他胸口本就隱隱存著的不安瞬間竄升到極致。

  如果一切只是他多心當然最好;如果不是,而他卻因這份遲疑而錯失了挽救的機會,就算無人責備,他也說什麼都無法原諒自己。

  淩冱羽雖是初來乍到,在京裏就是個路盲,但先前煙火所在方向他早已記牢,四近又不時有些流影谷弟子像連城那般往事發處趕去,一路上倒還不至於錯失了方向……待到他越過了最後一撥流影谷弟子時,已是在沒什麼胡同死巷的空曠郊區了。當下十成真氣運起全力疾行,不多時,那條通往東郊避暑勝地的寬敞道路便已映入了眼簾。

  此時天色已晚,四周又罕有人跡,一時竟靜得有些讓人心慌……淩冱羽本以為半途上多半便能聽得陣陣打鬥音聲,如今迎來的情況卻是如此「尋常」,心下自然越發提高了警戒。足下腳步未緩,他習慣性地打量起周遭可能殘留下的蛛絲馬跡,試圖從地面塵上的印跡變化等判斷出個所以然。如此一路前行,終在這寬敞山道的半途發現了異常之處。

  若是正常通行,不論步行、縱馬或乘車,地面上的塵土總會有個固定的紋理方向在。但前方那處地面的沙土卻是平整異常,就好像有人刻意將之抹平掩蓋似的……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淩冱羽停下腳步凝神細瞧,而旋即發覺了黃土之下半掩著一抹沉紅。

  異常平整的地面、刻意給人掩住了的血跡……所有的一切無不昭示著此處曾有過一場打鬥的事實,再襯上早先於天空中炸亮的煙火,事情已是簡單明瞭。

  先前的示警煙火多半便是源自於這場打鬥,打鬥十分激烈且有人負傷。之後戰場不知因何移轉,佔優勢的一方有意將這場打鬥的事兒掩蓋過去,所以刻意抹平了地面的塵土將痕跡掩蓋。

  煙火是流影谷的人——說不定正是西門曄——放的,既然都已放了煙火叫人,又豈有刻意掩藏打鬥痕跡的道理?也就是說,放煙火的人在戰鬥中落於劣勢陷入了困境,而襲擊他的人則占了優勢,甚至還有打掃戰場試圖將此事隱瞞過去的餘力。

  心下判斷著情況的同時,淩冱羽腳步再次邁開,卻非繼續沿路前行,而是沿著道旁繼續尋找可能與那場戰鬥有關的痕跡——四近的草叢裏間續著有幾處草葉斷折的壓痕,顯然是有人長時間在旁埋伏所致。如此推斷而下,想來是放煙火的人誤入埋伏,故而放煙火示警求援了。

  今日換作是他,既然放了煙火召人,自然是拖得一時是一時,只要撐到援軍到來,一切自然柳暗花明。可如今打鬥的雙方都已離去,襲擊者還有打掃戰場的閒情逸致,結果不外乎兩種——第一個,放煙火之人戰敗,現下已經落入敵手;第二個,放煙火之人逃脫,襲擊者則不是放棄就是選擇了繼續追擊。

  可手頭僅有的線索不僅不足以讓淩冱羽判斷出最後的結果,甚至連對方是否為西門曄都難以確定……無奈現下的情況顯然不容許他繼續思量下去。看了看周遭的地貌和四近全無燈火的別業群,淩冱羽步伐一轉,直接脫離山道進到了道旁的林子裏。

  如果被襲擊的真是西門曄,以他的實力,斷沒有輕易任人宰割的道理。那人對形勢的判斷能力極佳,也有足夠的自製力,不會做無謂的逞強,所以相比於落入敵手,逃脫突圍的可能性自然更大。而要想擺脫追擊,旁邊的山林便是最好的掩護,既可以隱蔽身形,更可迫使追擊者分散。有餘力之時甚至可借此將敵方各個擊破……別人會怎麼做他還不一定有把握,可若是西門曄,十成十會選擇躲入林子裏。

  而一切也恰如他所預期的。

  林子雖暗,但淩冱羽本就是精於追蹤的能手,仍在小片刻後發覺了斷斷續續往林子深處蜿蜒的血跡。當下沿血跡及地面上的踩踏痕跡的輕重辨明方向一路追索,不想越是深入山中,所能察覺得線索便越是稀少。

  知道這代表著對方已經意識到自身的境況開始有意地避免落下痕跡,看著地上越來越難察覺的落足點,淩冱羽只覺得胸口一陣緊縮,竟連呼吸都有了片刻的停滯。

  打從驚覺事情有變趕來至今,他一直竭力控制著不讓自個兒的情緒過大以免影響了判斷。可眼前所見的一切,卻毫無疑問已證實了他先前的猜測。

  ——那個誤入埋伏放煙火求援的人,是西門曄。

  真正體認到這一點代表著什麼的同時,淩冱羽幾乎是瞬間紅了眼眶——塵土也未能掩蓋的、蜿蜒於林中的血跡,少說十餘人的埋伏,以及對手刻意抹去打鬥痕跡的盤算……所有的一切無不昭示著西門曄眼下處境的艱難,而在這樣的艱難處境下,只怕稍一遲疑,結果便是生死永隔。

  生死……永隔?

  他和西門曄。

  在行雲寨剛剛覆滅的日子裏,深深憎恨著西門曄的他不是沒想過手刃對方以復仇……但西門曄和他之間的差距太大,以至於即便想報仇,他也從未真正去深思這麼做的結果——當一個目標連想要達成都有些遙不可及,誰又會有心思去思考達成後的事兒?更別提隨著時間流逝,心底的在乎再度復蘇,而憎恨卻隨著對「西門曄」的認識逐漸加深而轉淡……並不是說他已不在意西門曄於嶺南的所作所為,只是因之而起的情緒,卻已再難像初時那般全然支配著他。

  到後來,師兄有意開導讓他在別的方面報復西門曄,他曾經存著的那份殺意便也就此煙消雲散……他很清楚西門曄的實力和才智,也對西門曄有著矛盾但實在的信心。所以,一直到真正確認那個慘遭埋伏的人的身分之前,他都未曾深思過這可能代表著什麼。

  直到現在。

  抬手抹去了眸中竄起的迷蒙淚光,淩冱羽集中了全副心神沿著可能的方向一路急趕,就盼著能早一日找到對方的蹤跡,早一日……確認對方平安的事實。

  西門曄不會有事的。

  以那人的實力跟算計,這些小場面算得了什麼?那人和師兄的協議才進行了一半,一切才剛要展開,又豈有可能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拋下他先行離開?

  那塊白佩至今仍躺在他的懷裏。他還沒能將玉佩扔回給那人,還沒能好生報復那人在嶺南的所作所為,還沒能好生厘清彼此之間的糾葛。他有太多太多的事兒未曾同那人有個了結,而他不想、也不容許事情就這麼莫名奇妙的結束。

  此時、此刻,本來還有心思分析情勢的淩冱羽早已再難顧忌其他,唯一盼著的,便是能及時找到那個落入險境之中的人。心神高度集中、足下輕靈如風,他就這麼循著那一絲絲細微的線索持續深入山中,試圖覓得那個早已在他心裏佔據太大分量的人。

  不論是恨,亦或是其他更為深刻、卻難以名狀的情愫。

  淩冱羽也不曉得自己究竟找了多久,可隨著時間逐漸流逝,始終沒能找到人的急迫感卻讓他不由得對自身判斷的正確性起了幾分懷疑——便在此際,一抹睽違了多時的血色入眼,讓理解到這代表著什麼的青年瞬間停下了腳步。

  沒能再隱藏行跡,就表示西門曄的體力已經很難再支持下去。

  就在附近了。

  原先有些焦躁的心緒至此稍定,淩冱羽一方面繼續觀察著四周的草木痕跡,一方面功聚雙耳試圖捕捉可能的音息……但聽一陣微弱卻急促的吐息聲隱隱自斜前方傳來,他心下一緊循聲覓去,而終在一處小坡下方藏著的洞穴裏瞧見了那個他尋覓多時的身影。

  那是他從未在西門曄身上見過的狼狽。

  由於後背仍插著一支弩箭——大腿的箭傷較淺,原先插在上頭的箭已給拔下扔正了洞穴一角——的緣故,男人是伏趴著倒在地面上的。搭配得宜的華服如今已是破口處處,更給血污沾染得再難瞧出初時的模樣……饒是如此,對那個身影太過熟悉的青年卻仍在第一眼就確認了對方的身分。當下匆匆近前想探探對方的傷勢,怎料原先伏趴於地面的人卻於此時身形一反,竟是以右手仍未鬆開的鐵扇一招劃向了來人咽喉!

  卻,在觸及的前一刻陡然停下。

  因為那張熟悉的清俊容顏,也因為青年眸中帶著的氤氳水氣。

  西門曄從沒想過,自己竟能在此時等著那個即便一死也無論如何都想見著的人——

  「冱……羽……」

  斷斷續續喚出的二字,蘊有著太多也太深的情愫。

  聽著那睽違多時的一喚,淩冱羽微微一震,本就於眼眶中不住打轉的淚水,終於不爭氣地落了下。

  「曄……西門曄……你、你別亂動,我替你看看傷勢……」

  淩冱羽雖沒有師兄的醫術,可耳濡目染之下,簡單的望聞問切和治傷手段仍是有的。當下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在不影響對方傷勢的情況下將那傷痕累累的身子抱到懷中,不想西門曄卻於此時松了手中持著的「絕塵」,而後一個抬掌、輕輕撫上了他的面頰。

  儘管明白自個兒應該趁早處理對方的傷勢,可這一刻,感覺著頰側熟悉的溫暖,以及眼前蘊含著深深溫柔的沉眸,淩冱羽仍是不由自主地瞧得怔了。

  「我好像……總是讓你難過……」

  但聽熟悉的嗓音傳來,悅耳依舊的音聲,卻讓青年聽得胸口一陣揪疼。他搖了搖頭想讓對方別再多說,偏生懷裏的男人卻像是不明白他的意巴般,又道:

  「能在此時等到你……我很高興……」

  似曾相識的話語,卻只是令青年的淚水越發潰決……瞧著如此,明白自個兒在青年心中依舊存著的分量,西門曄打見著對方時便有些失控的情愫終是再難壓抑,忍不住略一使力將那張清俊容顏拉近自己,以自身略顯蒼白的雙唇覆上了青年紅潤的唇瓣。

  ——直到四瓣相交疊的那一刻,淩冱羽都沒能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他只是怔怔地任由那張俊美卻太過蒼白的容顏逐漸貼近,而後落吻……唇瓣上略有些乾澀卻溫軟的觸感讓他有了瞬間的恍惚,可還沒來得及有任何進一步的發展,那份溫軟便已陡然移開,懷中的身子亦驀地一沉。

  ——西門曄的真氣已消耗殆盡,身子也已撐到了極限,足稱「偷香」的一吻後,原先緊繃著的心神一松,竟就這麼昏了過去……如此變化讓淩冱羽先是一驚,卻旋即因察覺了對方尚算規律的吐息而松了口氣。

  只是這心一松,先前多少給他忽略了的那個吻便旋即取代著占滿了他所有思緒……望著懷中已然失去意識的俊美面容,回想起先前那簡短的四瓣交疊,淩冱羽面頰一紅,環抱著懷中軀體的力道卻已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幾分——

  那是吻。

  西門曄……吻了他。

  尾聲

  大衛元豐四年三月二十七日夜,京城東郊炸響的紅色煙火,驚動了整個流影谷。

  次日,少谷主西門曄失蹤的消息在流影谷中傳開,隨之而起的,還有西門昊奪位不成遣人刺殺西門曄的傳聞。流影谷內部騷亂大起,朝中亦為之震動。原先看似穩定的局勢,隨著那一夜的紅色煙火逐漸有了改變。

  大衛元豐四年三月二十九日,淩冱羽先前遞出的消息連同擎雲山莊冷月堂和碧風樓青堂的調查結果分別送至蘇州及成都。

  本該在離開雲生劍谷後回返的白冽予和東方煜雙雙失蹤,只留下鄰近縣城的山道旁隱可得見的打鬥痕跡。擎雲山莊和碧風樓因此正式讓彼此的合作關係浮上了水面,迅速展開了聯合搜索行動。

  大衛元豐四年暮春,隨著幾名年輕人的失蹤,醞釀了多時的風雨,終於開始向整個江湖展現了它的威力——

  這場「風雨」有著一個曾經響亮,卻已被遺忘了多時的名字。

  海天門。

  《完》

  後記

  如果有期待第六部就是完結的人,不好意思,路才走到一半。

  在第一部風起雲歸的前言裏,我曾給《雙絕》這部作品下了個定義:這是個以白冽予和淩冱羽師兄弟二人的成長、發展為主軸,武俠背景的BL風冒險故事。也就是說,冒險(或者說武俠元素?)才是劇情的主軸,愛情則是牽引著全局的配角。前三部單純以白冽予為主的進展或許讓部分讀者誤以為《雙絕》的進展方式是前三部白冽予,後三部淩冱羽,也就是說從第四部開始便都是以冱羽作為主角。在這裏我必須澄清一下,不論是前三部對白冽予的著重,亦或是第四部以淩冱羽為主軸的劇情,都是為了主線做鋪墊。第四部的後記裏我也曾經提過,主線從現在(第四部末)展開,也就是正式進入雙主角(暨其眷屬)模式。

  所以說,第五部蛻羽裏冽會有那麼多戲份並不是因為他是個搶戲的配角(雖然我在其他時候無法否認),而是因為他就是主角之一。同理,在接下來的故事裏,他也依然會以主角的身分和師弟一起活躍——我想從這部的結尾各位聰明的讀者也能看出點端倪。第七部的劇情將會以「白冽予/東方煜」和「淩冱羽/西門曄」的雙線模式來進行。內容估計會有點淒風慘雨的氛圍,不過我向來討厭悲劇,所以再慘也只會是個過度。當然,所謂的慘也只是相對本書的其他情節而言,或許對很多讀者來說都只是小菜一碟。

  從開始創作第一部之初,我對雙絕的長度預估大概就在十部左右,當然視情況會略有縮減(例如九部,不會增加的)。第七部將是一個巨大的轉折,然後在接下來的兩到三部中鋪開劇情收尾。相對於一到三部的單元劇模式,從第四部開始就是時間上有所連續的連續劇,所以時常因為段落需要必須結在一個……讓人吐血的地方,還請各位讀者多多體諒(淚)。至少這一次我終於讓阿西親到了,而且我保證下一部他一定能從頭到腳把小冱羽啃乾淨,真的。

  阿西:哼!(摔書)

  冱羽:西門曄,你沒事拿書出氣幹嘛……(殊途同歸)?這是我剛借的新書耶!

  阿西:哼!這個作者寫了六本書,怎麼才到你我接吻?而且居然還是偷香!那小子(白冽予)的可是第六本就徹徹底底的滾了,更別提之前還有那麼多撒必死……作者要偏心,也做得隱蔽一點吧。

  冱羽:呃……不予置評。

  阿煜:(森然飄過)你的六本加起來不過兩年多的時間跨度,我的可是六年……要不我們交換?

  阿西:……(默默把書揀起來放好)

  寫完整個第六部,我自己最喜軟的場景有幾個,第一是開頭冽玩弄阿西的部分,二是阿西玩弄小熾予的部分(可憐的小熾正找光磊討秀秀),三是冽把煜公主抱帶著走,最後則是阿西跟小冱羽的吻。不知道各位讀者的想法如何?本部出場的配角不少,尤其因為劇情需要讓阿西過了一陣子主角的癮,連帶也拖出了複雜得要命的流影谷。另外。本作中也牽涉到了一些難為小人和番外之一的〈宴夜〉(本來是特典,我有公佈在架空的討論區)的劇情,有興趣的人可以找來看看。牽扯到的大概就是柳靖雲和熾予方面的部分,算是和雙絕主劇情有個小小的互補。當然,因為年代久遠,些微情節可能有矛盾之處,就需要請各位讀者高抬貴手、多多見諒了。

  從這一部開始我試著在序章前放個人物介紹,希望這樣可以有助於諸位閱讀上的順暢性。我會試著加快寫作的進度,希望半年內就可以生出下一部的故事來。

  最後,感謝一路看到了第六部的讀者,你們的支持是我最大的鼓勵!

  冷音 2009/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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