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重天(出書版)+番外 BY 月佩環

  是不是盡完了替身的任務,他就能死心離開了?
  呵,要說是替身,那也太擡舉自己了……
  秦重還有自知之明,曉得自己平凡的長相,
  跟淡月痕鍾愛的人連一分相像也沒有。
  所以,就這樣離開吧,即使就要心碎身死……
  罷了!
  就讓他用這一生換取淡月痕的幸福,
  他來生來世都不願再見到淡月痕了……
  死了不入輪回,讓魂魄去消散吧。
  可是一道驚雷卻將他四散的魂魄重新聚集,
  定眼卻見淡月痕懷抱著自己的屍身!
  淡月痕南到恨他到這種地步,
  就算他已死了也不放過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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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燭光明滅,照得簡陋的屋內有些飄搖之感。
  是亥時三刻了。他慢慢起身,去給桌上燭火旁的一盆開得極爲妖豔的花澆水。細碎的花朵開了一盆都是,幾乎要溢出到紅木桌上。
  這種花沒有綠葉,只有殷紅的花瓣,一朵疊著一朵,層層疊疊。開得恣肆,意態昂揚。這一盆開得茂盛,但在別處是少見的,並非難種,只因挑剔--一杯煙浮山所産的茶葉泡出的清茶,于子夜之時澆灌,並且在避光處養著。
  這是他最後一次澆花了,以後不能澆,也用不著。這花給不知道怎麽伺候的人種,最後還是不免一死。
  他擡頭看了一眼門外,沒有人。
  今天是那個人重奪煙浮宮的日子。那個人跟自己的愛人久別重逢的這個晚上,當然是要在一起的,不會再來找他了。如果趕過去告訴他一聲,正好碰到了恩愛的場面,反而尴尬。反正他也只是一個替代品而已,一個無謂的存在,其實道別不道別也都無所謂吧,只是不告而別總有點不妥。
  他正暗自鄙視自己只是想臨死之前找一個再見到那人的理由,卻聽到一陣緩緩的腳步聲。一個紫杉男子從他的門外進來,神情淡淡地,沒有一絲笑意,如同他每次與他歡愛之前。
  怎麽會?怎麽會?難道他不去看他現在的戀人了麽?在這種時候他還來找自己,顯然他的心裏其實是有自己的存在的吧?
  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他正要起身迎接,卻發現由于般若花毒性的關系,根本站不起來。
  般若花性烈如火,可以激發人的體質潛力,但其自身是有毒的,除了每夜子時服食的人會全身乏力之外,毒性慢慢延至全身,最終無藥可救。他用般若花幫那人奪回了煙浮宮宮主之位,即使失去了自己的性命,其實也是值得的。
  「你怎麽來了?「他有些激動,卻只能坐著,看著紫羅輕衫的男子慢慢走到自己面前。臨死之前能見到自己所愛之人,其實是最幸福不過的吧。他垂下頭,心裏有些暖意。
  「秋容身體有恙,難經人事,就到你這裏來了。怎麽找了這樣一個地方來住?太偏僻了。」淡月痕皺了皺眉,今天是他最高興的一天,誰知秋容卻生了病,大概是今天的一戰讓秋容受了驚嚇吧。
  三年前,秋容被師弟雲中羽搶走,這三年中,淡月痕日思夜想,再次見面難免有些情動,誰知秋容卻忽然頭疼起來,舍不得讓他疼,便照舊讓秦重給他瀉火。
  雖然重新奪回了自己的勢力,等待他寵幸的如過江之鲫,但是一年來身體上的欲望都是找秦重,已經形成習慣,一時要改也改不來。
  找了一夜,才在煙浮宮的角落處見到秦重,淡月痕不禁有些不耐,走到坐在桌前的秦重面前,直接去扯他的衣裳。
  秦重呆了呆,道:「別在這裏……」
  原來只是因爲秋容病了才來找他。他直覺地就去推拒淡月痕,但是全身無力,反而變成欲迎還拒。
  淡月痕抓住衣襟,兩手一分,便將秦重的衣衫當中撕開,看著秦重小麥色的肌膚覆蓋下的健壯柔韌的身軀,忽然欲火更加熾熱,聽到秦重阻止他,不由得笑了一聲,「有哪裏沒做過?還害羞什麽?「
  雖然他已經認命了充當淡月痕的泄欲工具,但是從來沒在大門敞開不知什麽時候會被人闖進來的情況下做過。
  秦重起身便去關門,才剛起來,就被淡月痕壓倒在地上,桌子傾翻,一盆花也摔到地上,碎成好幾片。
  「我的花!」秦重吃了一驚,掙紮著要去撿摔出來的花,卻被淡月痕緊緊壓著不能動,淡月痕看著他的臉笑了起來:「長得又不漂亮,要那麽妖豔的花幹什麽?「
  被淡月痕壓倒在地上,秦重掙紮了一下,一點力氣也沒有。他常常被淡月痕隨時推倒在任何一個地方就做,按理說早已經習慣,但是仍然本能地抗拒這種毫無情愛的交媾。
  淡月痕撕下了秦重下身遮掩私處的衣物,按住了他掙紮的下體,用自己早已熾熱的堅挺幾乎是毫無前戲地進入那緊致的穴口。
  淡月痕的挺身而入讓秦重感到下體仿佛撕裂的劇痛,他幾乎渾身痙攣起來,在地板上痛苦地扭動著。
  但是他的反應更激起了淡月痕更大的興趣,饒有興味地看著秦重在自己的身下徒勞地扭動,享受這種強迫性愛的刺激。
  健壯的身體久經人事,怎麽蹂躏都不會受傷,這也是淡月痕喜歡找他發泄的原因。
  「秦重,你眞的很了解我,知道我就喜歡反抗的。」淡月痕勾起了一抹笑容,忽然間前後動起了身下的堅挺欲望。
  秦重悶哼一聲,面部因爲瞬間的痛楚而扭曲,他其實不是想反抗來激起淡月痕的欲望,只因體內般若花的毒性早已翻江倒海。
  自從半年前爲了幫助淡月痕奪回原先屬于他的權勢,他就已經開始每日服食般若花的花瓣。以前知道自己被當成秋容的替身,百般掙紮卻無能爲力,現在雖然擁有跟淡月痕等同的力量,已經能跟淡月痕抗衡,卻因爲每天晚上般若花之毒發作,仍然被壓在身下。
  秦重不由得爲這一切苦笑起來。
  秦重,秦重,這一段感情終究到了終結的時候,他親手爲自己無望的感情畫上了終點。
  貪戀地看著淡月痕無可挑剔的絕色姿容,秦重忍不住發出一聲歎息,想起了初識的時候,自己就是被淡月痕的容顔吸引,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跟隨他,從而讓自己沈淪在這一場永無止境的孽戀裏。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淡月痕在他的身體裏釋放了自己,當肉刃從秦重體內抽出時,白濁的液體也隨之緩緩流出。
  秦重此時已經喪失了所有力氣,只能躺在地上,看著淡月痕從他身上起來,整理自己的衣冠。
  「雲中羽的形體已碎,但他的元神不滅,被我封入了玄龍幻鏡,以他的法力如果能破出玄龍幻鏡,就是這三天了。不過他若是有這種本事,也不會敗在我手中。我還要接管煙浮宮別的事務,秦重,這幾天你幫我照顧一下秋容吧。」淡月痕吩咐著秦重。
  「秦重正要向你辭行……」秦重猶豫著開口,「秦重的心願,是想周遊天下,浪迹天涯……」他找著早已經想好的借口,不敢想象自己在淡月痕面前嘔血身亡,他臉上的表情是會怎樣的冷漠無情。
  不如離開,從此形毀神滅,不入輪回,永遠不要再見到他。
  「你不是愛著我的麽?怎麽連我一個小小的要求你也做不到?「淡月痕皺著眉頭,毫不留情地戳破這層事實。
  早在不知道什麽時候,秦重就已因爲抗拒不了情欲的誘惑,在歡愛時向他吐露了愛意,淡月痕也毫不掩飾地利用了這一點,讓秦重無怨無悔地爲他做盡一切。
  三天麽?自己的身體,或許還能撐過三天吧。秦重苦澀地一笑,看著淡月痕似乎料定了他的應允,沒等他回答就已經轉身朝門外走去,他再也忍不住頭暈目眩,一口鮮血狂湧而出。
  他慢慢地盡力往前爬了幾步,顫抖的手從碎落的般若花叢中摘下三枚,妖豔的花朵盛開在掌心,慢慢放入口中,花瓣苦澀的味道直直進了心裏。
  花绮閣
  自在飛花,無邊平湖。
  這是煙浮宮臨湖的最好宅第,背山面海,一片花山,每當春天快要過去,清風徐來,便會飄過一陣花雨,輕花漫漫,整個樓閣都會隱在一層似霧非霧,似花非花的夢境中。
  秦重在花绮閣的長廊上走著,去往秋容的住處。
  早上天色漸白,他法力已經恢複大半,雖然體內仍然劇痛,站都站不穩,仍然按照淡月痕的指示去保護秋容。
  淡月痕無論說什麽,他都是沒有辦法拒絕的。即使是他第一次被淡月痕當成秋容發生了情事,憤然要離開,卻被淡月痕簡簡單單的一句「留下來吧「而阻止了。從那時他就知道,他對這個人是這麽無可奈何,那是發自心底的不能拒絕。
  幸好就要死了,不用再爲這個而掙紮。秦重勾起一抹慘淡的笑容,隨即因爲迎面碰到了人而斂去了這唯一的一絲柔和。
  沿路上有認識他的煙浮宮弟子,紛紛跪下行禮,臉上都是又驚又怕又恨的表情。
  昨天秦重跟隨淡月痕身後第一次上煙浮宮時,衆多弟子看他外表平平,行止緩慢,都以爲他比較好對付,紛紛挑上了他,因此在他手上落敗的不計其數。
  煙浮宮的弟子都是越美貌的法力越高深,對他這種異類當然是比較驚奇了。秦重苦笑起來。
  修仙術劍,自古分爲兩派,一正一邪,恒久對立。而當今天下,正教以清修無心派爲領袖,而邪道中的至尊則是煙浮宮。清修無心派向來被認爲是道學正宗,講究無欲無求,而煙浮宮完全反其道而行,弟子之間互相合藉雙修,自然越是美貌的越是容易法術高強。
  剛開始時秦重跟在淡月痕身邊,只是服侍他的起居,後來因爲淡月痕一時酒後將他當成了秋容,恣意妄爲了一回,次日兩人都沒有提及此事,他也不知淡月痕只是想利用他,然後順理成章地,他開始修習煙浮宮的心法。
  淡月痕與雲中羽兩人自幼在煙浮宮中修煉,勢同水火,兩師兄弟各分陣營,老宮主常常閉關修行,也不管他們鬥法。
  後來老宮主把秋容帶回宮裏,自然也是因爲秋容嬌柔的美貌,淡月痕愛上了秋容,常常跟秋容私會,漸漸被老宮主發現,淡月痕便率先發難,弑師奪位。誰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雲中羽表面上對他屈服,暗地裏練成了滅神分影大法,在三個月後,將淡月痕擊敗。
  這些舊事都是秦重從淡月痕無意的時候跟他說的話裏推算出來的。
  他跟淡月痕,其實常常無話可說,兩人的關系外表看僅限于主仆而已。他也知道,淡月痕教他道法,其實也是因爲要他助他奪回宮主之位。
  而兩人之間的情事目的,除了淡月痕發泄以外,當然也是爲了讓他更快地修習煙浮宮的心法,其實他跟秋容半點也沒有相象之處。秋容之美,是讓人用心呵護的,而淡月痕對他向來都不可能如此。
  秦重走到花绮閣前,一座高大的亭台上擺了一張長琴。撫琴的白衣少年美若仙子,眉間一縷輕愁,讓人看見了就忍不住生出憐惜之情。
  秦重等待他一曲奏罷,上前跪下道:「屬下秦重,奉命以後三日前來保護秋公子。」
  秋容眉心一皺,從椅子上緩緩站起,袍袖慢慢拂過琴弦,低聲道:「是不是淡月痕讓你這麽做的?」
  秦重垂頭看著地下,說道:「正是。」
  秋容哼了一聲,冷冷道:「是來監視我的吧?難道還怕我跑了不成?」
  「屬下不敢。」秦重跪下仍然不敢站起。很多人在主子和下人面前表現得都不一樣,想不到秋公子也是如此,看來這個秋容並不簡單,秦重有些心驚。
  這是他第二次見到秋容,第一次是昨天,淡月痕破入花绮閣,秋容滿面喜色,衣衫不整地從內室撲入一身血迹的淡月痕懷中,一雙明眸如同水漾,深情淒然,只說了一句:「怎麽此時才來?」
  秦重便知道爲什麽淡月痕會愛上他了。
  這本是一對神仙眷侶,偶然分開,終于還是會重新聚首。自己又算什麽?難道還想做第三者不成?秦重不禁爲自己的幼稚再次冷笑。
  秋容蹙眉道:「不行,我要去問他,到底什麽意思。」說完起身就要往煙浮宮的前殿去。
  秦重從地上站起,不急不徐地跟在秋容身後,道:「秋公子,公子有事繁忙,還是不要去打擾他的爲是。」這一句雖說是盡了侍衛的責任,但是實在是一句廢話,淡月痕又怎會不見秋容?
  果然秋容理都沒理他,直接往前殿去了。
  深深厭惡自己爲了不願意見到他們卿卿我我而百般阻撓的可笑行爲,秦重徒然地跟在秋容身後,進到煙浮宮的前殿。
  此時煙浮宮的前殿太冥殿中,盡是淡月痕的弟子門衆。煙浮宮是以法力高強者爲尊,雲中羽當宮主時,淡月痕一派的弟子就被打壓下來,而淡月痕重新奪回宮主之位,自然第一件事就是鏟除異己。
  此時太冥殿已經幾乎全是淡月痕的手下弟子,看見秦重和秋容進來,都不禁好奇地打量著兩個人。秋容美貌嬌弱,法力不強,那是因爲已經被老宮主毀掉了丹田,此生是不能再練法力了,但是秦重法力高強,實在是讓人不可思議。
  煙浮宮的心法不同別家,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來不得半點虛假。秦重的法術修爲他們已經在昨天見過,那是確實無疑的煙浮宮心法,無論是禦劍還是縮地,一看就知道是煙浮宮的絕學。
  無論是久戰沙場還是常盛雨露,總之,這個秦重久經人事是確實無疑的了,此人黝黑平常,看起來十分老實,委實不像將人強行擄來歡欲恩愛的人,那定然是在床上另有一番銷魂技法,顛倒衆生了。
  能進太冥殿的弟子在煙浮宮中都是地位超然,不是嬌柔美麗溫柔動人就是英俊潇灑玉樹臨風的人物,此時一齊看著秦重,目光詭異到了極點。
  秦重不是笨人,每天晚上被淡月痕折磨,淡月痕還是一副施舍的語氣,當然知道他們是什麽意思,此時恨不得挖一個洞把自己埋起來,只有低著頭看著地上,臉已漲得通紅,幸好他長得黑,也看不大出。
  秋容已經抱住了淡月痕,頭輕輕埋進了淡月痕的懷中:「月痕--「
  淡月痕看見秋容,嚴厲的表情緩和下來,輕輕摸著秋容的頭發,轉頭對太冥殿的衆弟子道:「你們出去吧。」
  所有殿中的弟子齊齊躬身行禮:「是,宮主。」隨即從太冥殿中魚貫而出,經過秦重身旁時,都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秦重要保護秋容,當然不能離開,只能站在殿中等待兩人之間的纏綿。別人的目光雖然讓他如坐針氈,但是比起看著兩人的溫存,已經不算什麽了。
  「秋容不想有人跟在身邊,不要這個討厭鬼跟著我,叫他走開。」秋容撅起嘴,很不高興的樣子。
  已經習慣秋容的任性,淡月痕愛憐地捏捏秋容的鼻子:「小傻瓜,玄龍幻鏡已經千年不用,也不知有沒有失去靈氣,如果囚不住雲中羽,反而被雲中羽破出,勢必造成後患。」
  「不要!如果一定要人保護我,我要馨雲居的雲若,他不也法力高強嘛?」
  「雲若?他打得過雲中羽麽?秦重雖然長得不好看,但是能保護你啊!」淡月痕任由秋容怎麽撒嬌,就是無動于衷。」如果你不要他保護的話,那就跟在我身邊吧。」淡月痕邪氣地一笑。他對自己愛的人向來十分容忍,即使是秋容做了什麽越矩的事,他也毫不在意。
  秋容搖頭道:「不要,你要處理公事,跟在你身邊,一點不好玩。我要你天天陪我。」
  「那我有時間就去找你。乖啊!」淡月痕安慰著情人,轉過頭,看了一眼秦重,淡淡道:「秦重,你伺候秋公子不周到麽?他怎麽會這麽討厭你?」
  秦重呆了一呆,嗫嚅著道:「屬下不知。」秋容昨天見到他時,就是十分不悅的神色,想來煙浮宮中從來都是飄然出塵的仙子美人,像他這種平常人十分少見,第一次見到,難免會嚇到。
  秦重心裏猛地一陣刺痛,猛然間想起淡月痕酒醉後將他當成秋容的那件事來。
  那時淡月痕醒過來,發現與他纏綿一夜的竟然是秦重,臉上也是這種嫌惡的神色。但是淡月痕爲人陰沈冷酷,想必是發現自己對他的愛戀,覺得可以當成泄欲練功的工具,便一直忍了下來。
  煙浮宮中多美人,其實誰都可以的吧。這三天過去,淡月痕一定恨不得他早點離開。
  淡月痕柔聲道:「容容,你跟秦重回去,我做完了事情,就去找你。」
  「那你要早點來。」秋容不甘不願地答應了。
  秦重跟著秋容回到花绮閣,秋容的面色更爲不悅。他被老宮主帶回到煙浮宮後,老宮主怕他功力越來越高,毀了他藏聚法力的丹田,但在煙浮宮弱肉強食,如果不能自保,早已被人淩辱至死,埋骨在煙浮山上。因此他早已找到能代替丹田的法器,玄龍珠。
  不巧的是,玄龍珠正是鎮在玄龍幻鏡上的一顆黑色明珠,而淡月痕正是用玄龍幻鏡囚禁雲中羽的元神。
  雲中羽雖然跟秋容在一起很久,卻也從不知道他暗自練功。讓秋容擔心的是,雲中羽吸收了自己放在玄龍珠上的法力,從而使自己多年的努力功虧一篑。昨天晚上試圖取出來,卻發現已經被淡月痕用破魂符封住,玄龍珠已經不能脫出玄龍幻鏡。
  本來他想趁淡月痕不在的時候取出,誰知淡月痕卻讓秦重來保護他,寸步不離。一想到這裏,秋容就更恨秦重這個討厭鬼,長得醜也就罷了,還出來嚇人。他本來就美貌,見過的都是萬裏挑一的美人,見到秦重這樣普通一點的就認爲是醜了。
  爲了讓秦重離開,秋容找了淡月痕說情,誰知淡月痕不爲所動,他只有從秦重身上下功夫。讓秦重倒茶,先是嫌燙,讓秦重弄涼了再嫌冰,溫了茶又挑剔茶味太濃,衝了水又嫌淡,一件事要他重複做個七八遍。秦重卻是一一做來,毫無不悅之色。
  秋容不禁暗暗心驚,不由多看了秦重幾眼。這個人不是強忍著內心的不悅,而是從心底都沒有一絲怨言。
  「呆子。」秋容狠狠地罵,「我去遊湖,你是不是也要跟著?」
  秦重欠了欠身,抱拳說道:「秋公子,在下奉主人之命,服侍秋公子左右,還請秋公子見諒。」
  秋容不喜歡他他當然看得出,他又何嘗願意看著他跟淡月痕纏綿?幸好不用多久,以後再也不用見到淡月痕。人死之後如果不進入輪回轉生中,魂魄就在七天後漸漸消散。這樣連轉世之後會遇到他的顧慮也沒有了。
  這樣絕望的愛情,如果再來一次,會是更慘淡的毀滅吧。
  秦重默然無語地跟在幾乎快要氣死的秋容身後,去到花绮閣旁邊的湖邊。山上山下都種著醍醐醉,這是一種帶著輕微酒氣的花朵,煙浮宮的弟子們用這種花來做酒,不僅酒香馥郁,還可以助長情欲,有助于法力。
  現在正是花謝的時候,滿天的花雪飛散,飄落到花绮湖上,湖中的魚兒飲了泡著花瓣的湖水,醉得都浮起了白肚皮,酒勁過去後又是一尾活魚。由于紅色花瓣和白色細浪一片一片,像極了情事後的淫糜畫卷,因此這花绮湖又叫做情湖。
  秋容慢慢走在湖邊的長堤上,一邊跟秦重說著花绮湖的來曆,一邊想著怎樣才能擺脫秦重,秦重本來神情一直淡淡的,看到秋容說完後別有深意地掃了一眼他的下身,臉上不禁一紅。
  秋容不由得失笑:「這麽害羞,實在不像煙浮宮的人,你該不會是只跟淡月痕一個人做過吧?」
  煙浮宮的弟子對情欲之事向來看淡,在他們眼裏,清修無心派練功的姿勢是盤膝打坐,他們是在床上的不同合修,動作不同罷了。欲與愛,向來不相關。
  秦重一聽,不禁十分尴尬。他跟淡月痕開始于一個誤會,後來練功也是因爲淡月痕要他練的,如果不是淡月痕,他萬萬做不出來。他出身貧寒,少年時頗多坎坷,本來已經到了絕路,淡月痕正好救了他,他便跟在淡月痕身邊。雖然兩個人已經曆盡所有情事,但是對他來說,仍然是難以啓齒的事情,本來以爲別人不會知道,但是到了煙浮宮,他才知道這並不是什麽秘密。秋容一句話就已戳破了他跟淡月痕之間薄薄的一層的關系。
  其實什麽也不是,只是欲望發泄的對象罷了,就是他死了,淡月痕也不會多看一眼。
  秦重恍惚著,不覺失神,沒注意秋容的一只素手已經摸上了他的胸膛,臉上神色十分暧昧:「原來你還沒跟別人做過……不如跟我試試怎麽樣?」
  「不不,不行的……」秦重大吃一驚,結結巴巴起來。他不敢對秋容動用法力,掙紮間不免十分狼狽,眼看就要被秋容剝了衣裳,秋容忽然「哎呀「一聲,把他推開了。跑到湖邊去看,滿臉焦急:「都是你,我的指環都掉到湖裏去啦!」
  秦重連忙跟過去看。這一段湖水很深,看不見底。秋容原先的確是手上尾指戴了一個指環的,現在已經不見了。想必已經脫飛出去。
  秦重看了看水深,正打算用分水術把水分開,後面猛的一陣大力,推在他背上,他猝不及防,落進了湖裏。
  掉進水裏,立刻一陣透心的涼意傳來。秦重打了個寒噤,不想浪費過多的法力從水中躍起,他在水中浮沈著,正試圖遊到岸邊,正看到秋容露出得意的神色,而淡月痕已經走到秋容的身邊。
  清晰的聲音是秦重熟悉的好聽磁性:「容容,你在幹什麽?」
  秋容微笑不變:「你看他好笨,找個東西都會掉進水裏。」
  淡月痕急著把公事辦完,立刻趕來見秋容。此時看到秋容妩媚的笑容,不禁寬慰地一笑,自從他回到煙浮宮,秋容對他雖然跟以前不同,但是因爲身體不好的緣故,很少露出笑容,這是他第一次笑得那麽開心,淡月痕都肯付千金搏一笑,秦重的落水也不算什麽了。只是他這麽久還沒上來,未免有些沒用。
  淡月痕皺了皺眉,看向花绮湖的湖面。秦重本來還露出半個身體,在水中浮沈,現在已經看不見人影。心裏不禁有些不知從何處來的慌亂,他冷冷道:「秦重,你死在水裏了麽?」
  秦重看到淡月痕將秋容擁在懷中,溫柔無限,心裏不禁一痛,沈在冰冷的湖水裏,嘴裏不停地湧出血來。般若花毒性已經發作,不會堅持太久了,即使還能撐過三天又能怎樣?還不如就這樣死了。死在他面前,或許他會多看一眼吧。
  絕望如同湖水般仿佛要將他整個人傾沒,花绮湖的湖水已經被花瓣染紅,也看不出血和花汁的區別。秦重吐了血,已經昏昏沈沈。聽到淡月痕冷冷的一句,漸漸清醒過來,緩緩地向岸邊遊去。
  「你身上髒死啦,換了衣服再來。」秋容嫌惡地看了秦重一眼,把臉轉過了一旁。秦重雖然可以靠法力來蒸幹身上的衣裳,但是花汁的味道還是除不淨的。
  「沒聽到秋容說麽?還愣著幹什麽?」淡月痕皺了皺眉,從湖水中出來的秦重臉色好白,白得讓他心裏有種莫名的驚慌,他並不喜歡這種不熟悉的感覺,只有讓秦重離開,才不會礙著自己的眼。
  秦重看了淡月痕半晌,眼中的愛戀痛苦之色漸漸掩去,他慢慢彎下腰,行了一禮。
  「是。」
  從湖中出來,他步履淩亂,已經眞氣不繼,湖水的冰冷讓他的身體再度承受重創,但是淡月痕似乎並沒有發現。其實早該承認了,自己在他心裏,根本沒有一分一毫的地位。
  已經爲他傾盡了所有,一死就能換得終結吧。
  秦重轉身准備離開,嘴角漸漸扯出了一抹慘淡的笑容。
  淡月痕忽然道:「你快去快回,我陪容容的時間不長,要是他出了什麽事情,唯你是問。」
  仿佛利劍穿心而過,秦重身體微微一晃,應了一聲,慢慢走回自己住的屋子裏。
  在淡月痕心裏,只有秋容一個人。其實早就應該知道的。
  因爲本來就准備淡月痕奪回煙浮宮之後就走,秦重並沒有選擇住在煙浮宮的弟子旁邊的房間居住,而是在煙浮宮的一個角落。盡管淡月痕埋怨找他的時候會很困難,但是自己已經決定走了,也不必在乎淡月痕的想法。
  別的房間雖然環境要好很多,還是不要跟煙浮宮的弟子有過多的牽扯的好。煙浮宮的弟子雖說容貌都極爲出色,但是衣著打扮都十分暴露,不像正經人家。
  渾身濕淋淋的,秦重低著頭路過煙浮宮的長廊,准備去到幾乎是另一個角落的自己的屋子裏換衣服,忽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秦重本來不想理會,但是那個聲音又叫了一次,秦重不得不回過頭來。原來是馨雲居的雲若。
  秦重雖然在煙浮宮中像是一個外人,跟這裏格格不入,但是也知道煙浮宮中很多弟子對雲若十分敬重,看見他都紛紛行禮的。雲若雖然不是老宮主的弟子,只是老宮主在帶秋容回來之前侍寢的人,但他爲人十分隨和,所以很多人都對他傾心,導致他的法力越來越高強,甚至有傳聞其實他才是煙浮宮法力最強的人。
  老宮主擔心他以後在床上自己最虛弱的時候忽然動手而想廢了他,卻不忍心毀了他的丹田,于是就沒有再臨幸他,讓他住在馨雲居裏,任何人不得踏入馨雲居一步。後來再帶秋容回來的時候,就先毀了秋容的丹田,讓他以後再也沒有辦法練功。後來老宮主去世,雲若就又恢複了自由之身,可以在煙浮宮出入。只是這時他年紀已經近了三十,行走間雖然有從容優雅之態,成熟的相貌更添了幾分魅力,卻已經沒有了少年時妖娆身段,自然也不再有人理會他。
  「今日殿前相遇,見到秦公子風範,在下好生仰慕,想不到再次相逢,不知是否賞臉,到舍下喝一杯?」
  原來今天早上在太冥殿時見過。秦重看到雲若頗有深意的目光,渾身有些不自在,連忙道:「不必了,在下適才落了水,正趕著回去換衣裳……」
  「既然如此,在下不知有沒有這個榮幸到秦公子府上一敘?」
  秦重正待拒絕,雲若又道:「在下只是想跟秦公子說說話,別無他意。秦公子當然不會這麽小氣,是吧?」
  秦重也覺得自己有些多心,苦笑一下,道:「只怕寒舍簡陋,屈尊了閣下。」
  「哪裏哪裏。華第豪宅,生前也不帶來,死後也不帶去,世間最珍貴的,乃是多情人眼中一滴淚,不知秦公子以爲如何?」
  秦重微微一震,避開了雲若探究的目光。
  雲若微微一笑,放過了他,不經意地道:「在下雖說是別無他意,若是秦公子有意,在下也不介意。」
  秦重的臉登時脹得通紅。雲若的風流潇灑果然讓人望塵莫及,相貌又是極美,卻偏偏喜歡捉弄人。
  到了秦重狹小簡陋的居處,秦重換了一套灰袍布衫出來,正打算以要去花绮閣爲名,把雲若趕走,卻發現雲若正拿了一片碎瓷仔細看著,又聞了一聞。
  般若花的殘骸花盆他早已掃走,誰知竟然還留了一片,被雲若看見。
  雲若看見他出來,收了調笑的神色,看著他的雙目,靜靜道:「已經多久了?」
  秦重知道對于他沒辦法隱瞞,只好告訴他道:「還有兩天多。」
  雲若喃喃道:「果然,果然,我看到你身上有水,卻沒有用法力去掉,腳步虛浮,顯然不是中了毒就是受了傷……你……不想活了麽?」
  竟然連身外人的雲若都看得出,枕邊的那個人卻根本沒注意。其實……也不算枕邊人吧?那個人來去匆匆,有時候甚至是酒醉的暴力發泄,秦重甚至懷疑淡月痕到現在都沒有看清自己的長相,才能把自己當成秋容來發泄。
  「雲公子,不知能否托付你一件事?」
  「如能辦到,定當萬死不辭。」
  秦重苦笑一下:「我死了之後,把我葬在亂墳崗上,不必立碑了。」魂無所居,散得也更幹淨一些。
  雲若看著他漆黑的雙眸中有種死寂的絕望,黯然點了點頭:「好。」心死就是這種滋味吧?無心的人,或許不會明白這種絕望。
  秦重欠了欠身,道:「有勞雲公子。宮主有事傳我過去,請恕在下先行告退。」他說完笑了一笑,轉身向外走去,衣袂輕翻,高大的背影慢慢消逝在門外。
  雲若不禁歎了一口氣,觀秦重的相貌雖然不是俊美之極,但十分端正,竟比清修無心派中的人更像清修無心派的人,怎麽會跟淡月痕認識的,看來眞是冤孽。
  
  第二章
  
  秦重回到花绮閣的時候,淡月痕已經離開了,秋容正在光滑漆黑的玄龍幻鏡前若有所思。
  這座玄龍幻鏡是一塊巨大的石頭,光滑漆黑,削成一塊古雅的石碑,碑面透明,可見人影,立在花绮閣大廳的中央,是千百年來煙浮宮中犯了重罪的弟子懲戒之處。一入玄龍幻鏡的元神,白天受烈火焚燒之苦,晚上受寒冰冷凍之苦,片刻不能停息。元神禁锢當中無法破出,遭受的苦痛將曆經十年之久,然後漸漸被冰焰消磨殆盡,可說是道法中極端的酷刑。
  雲中羽被淡月痕鎖入玄龍幻鏡,又被鎖魂符封住,他已經沒有軀體,法力減弱,若是沒有人從外面幫忙定然破不出這面鏡子,淡月痕的擔心可說沒有必要。
  秦重欠了欠身,道:「秋公子。」
  秋容的指環又已經回到他的指上,可見他剛才的確是在耍人。秦重少年時在世間流落,看過不知多少人的各種面孔,這個少年的小壞心當然不算什麽,他臉色也不變,仍然恭恭敬敬地跟在他身邊。
  秋容的眼睛看著玄龍幻鏡上面的玄龍珠,道:「秦重,你能把上面的玄龍珠取下來麽?」
  「宮主說過,這玄龍珠取下來,雲中羽必定會破出玄龍幻鏡,後患無窮。」
  如果元神能破出,雲中羽就能傾占別人的軀體,到時重新回複法力,到時會再度擄走秋容的吧。這個少年如斯美麗,怪不得會得到那麽多人的愛戀。
  秦重看著秋容的面容,不禁有些出神。
  秋容已經習慣別人注視的眼光,也不在意,道:「既然你這麽說,看來是能取下來了。快幫我取下來。」
  淡月痕的鎖魂符果然厲害,他想盡辦法把淡月痕騙走,趁著淡月痕不在他的身邊想辦法把玄龍珠取下來,誰知花了好大功夫仍然沒能破掉鎖魂符。
  至于是否把雲中羽放出他並不在乎,即使雲中羽破出玄龍幻鏡也不會向他報複,因爲在雲中羽的眼中,他只是一個隨波逐流的小玩意兒。他唯一擔心的就是雲中羽把他寄放在玄龍珠中的法力吸收得涓滴不剩,他好幾年的苦心將盡成東流之水。
  「請恕在下不能幫忙。」
  「宮主叫你伺候我,不是讓你聽我的話的麽?怎麽說句話也不聽?」秋容皺起眉頭,「只是想把玄龍珠取下來玩玩,又不做什麽,再放上去就是了。」
  「請恕在下無能爲力。」
  無論秋容怎麽說,秦重就是這一句話,連面色也不變,把秋容氣得個半死,直罵秦重是醜八怪。秦重充耳不聞,連在花绮閣中服侍秋容的婢女都不禁佩服這個男人的度量。她們服侍秋容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秋容罵人的本事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
  總算一天已經結束。秦重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做完自己的事情,洗了澡換了衣服正准備睡下,推門的聲音就已經響了起來。
  淡月痕進他的房間從來不敲門。想不到在最後的三天仍然不放過他,秦重的身體不由得有些僵直。
  「秋公子身體還沒好麽?」秦重慢慢從床上起身,擡頭看淡月痕看不出表情的臉。
  淡月痕一襲紫裳,娟娟委地,已經走到秦重的面前,聽到秦重的問話,不禁皺了皺眉。
  「他不生病就不能來找你?」
  不知道爲什麽,秦重爲這句話歡欣雀躍起來,淡月痕這句話是不是意味著自己在他心裏是有一些地位的?
  秦重爲自己的癡戀感到慚愧,居然到死都不能忘,還在期待淡月痕是有一點愛著自己的。
  秦重苦澀地一笑:「月痕,我們不做了吧,讓秋容知道不好。」如果秋容知道淡月痕現在還跟自己牽扯,一定會難過的,他雖然對那個少年沒什麽好感,但是還是希望月痕跟秋容在一起能夠是一輩子的幸福。
  眞的,只要他幸福就好了,其它的,都無所謂。
  「你管那麽多幹什麽?」淡月痕皺了皺眉心,他的眉毛細長,越發顯得容貌精致,幾乎讓人窒息。
  他三兩下就脫了兩人的衣衫,抓住了秦重已經變得灼熱的下體。
  男人每次見到他的時候就會不由自主地興奮,他從一開始的時候就知道這一點,這讓他不用什麽前戲就能輕松進入這具身體。他享受這種強行進入的快感,卻不願意聽到難聽的慘叫,這麽多年來,只有秦重能滿足他。
  淡月痕的直接讓秦重不知所措,直到那粗大的性器頂住他下面的穴口他才眞正反應過來。但是他剛剛開始掙紮就被淡月痕按住,猛然間被刺穿的劇痛讓他痛苦地在床上蠕動痙攣,卻說不出一句話。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殘存的理智讓秦重不停地輾轉,發出低細的呻吟。
  秦重的不同尋常痛苦表情讓淡月痕放慢了速度,聲音裏不帶半點感情:「怎麽了?」
  他今天在花绮湖邊看到秦重濕淋淋的爬出湖,湖水浸透了衣衫,濕濕地貼在身上,顯出修長高大的身軀,登時煙浮宮的幾個弟子的眼光就像蜜蜂盯住花蜜似的盯在秦重身上,但是秦重還毫無所覺,看著淡月痕,臉上露出十分脆弱的表情。
  衣裳濕了還不想著快些弄幹,還不知道這種表情會激起多少人的欲望。淡月痕本來勃然大怒,但是看見他蒼白的臉色,想來是受了寒氣,使不出法力,就不陰不陽地說了幾句,讓他回去換衣服。
  後來淡月痕雖然陪在秋容身邊,腦海中全是秦重的影子,身體已經欲火難消。秋容讓他離開,他立刻就答應了,本來去往秦重的住處,但是欲火已經忍不住,于是就隨地找了一個弟子發泄,去到秦重房裏時,秦重已經不在了,只看到雲若懶洋洋地躺在秦重床上,心裏便不舒服到了極點,只是當時秦重不在,他便忍了下來。
  晚上終于忍不住,淡月痕來到秦重的房裏,秦重居然推三阻四地不肯跟他做,也不知跟雲若有些什麽苟且。
  這些事情在煙浮宮平常之極,淡月痕向來對爭風吃醋嗤之以鼻,也不認爲自己會對一個下仆放在心上,可是不知怎地就是忽然間非常生氣,動作毫無憐恤之心,恨不得將秦重做得下不了床。
  秦重感到下體有些什麽從交合的地方流出,痛得鑽心刺骨,知道是出了血,聽到淡月痕詢問,慢慢搖了搖頭:「沒什麽。」既然已經開始,就做完吧,反正以後也不用再做了。秦重在心裏安慰自己。
  淡月痕看著秦重閉上眼睛忍耐的表情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性感,他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十分溫柔,慢慢俯下身,嘴唇幾乎要碰到秦重的臉頰時,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臉色變了一變。
  他心裏只有秋容一個人,他很久之前就一直喜歡秋容,而且已經回到煙浮宮了,也見到秋容了,爲什麽他還會跑到這個地方?昨天還可以說是因爲秋容生病,今天秋容病已經好了,難道是因爲可怕的習慣,所以才會繼續留戀這個毫無姿色的男人?
  不,不可能的!
  強忍住心裏那種怪異的感覺,淡月痕不再多看秦重一眼,整理了衣衫,轉身就往門外走去。
  淡月痕的性欲很是強烈,等他做完的時候,已經天亮。聽到腳步聲已經遠去,秦重慢慢睜開了眼睛,轉過頭,卻只看到那個紫色曳地長裳的男子的背影。如果不是在黑暗中做,並且在完的時候他還沒有暈過去的話,秦重就能這樣看著淡月痕的背影。
  由于淡月痕經常在他面前嘲笑他的癡戀,所以在淡月痕面前,他再也沒有這麽癡迷地看著這個人,只能在背後看著他遠離。
  其實一直呆著不肯走,也是因爲只想看著這一掬不屬于自己的背影吧。
  秦重嘴角動了一動,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
  眼看又過了一天,秦重艱難地爬起來,准備打水擦拭自己的身體,全身上下都是淡月痕的粗暴産生的青紫和紅白相間的汙迹。由于淡月痕每次都是發泄完就走,所以從來沒見過他這麽悲慘的樣子。
  當秦重換好衣衫時,已經到了他該到花绮閣的時候。此時他裏面穿著白色的中衣,領口已經圍到了極高的地方,仍然露出幾個不大明顯的淤青。摸著脖子上的隱痛,看著鏡中銅鏡的自己,秦重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到了花绮閣時,秋容仍然在設法將玄龍珠取下來,看見秦重,柳眉一軒,道:「你在看我的笑話嘛?」
  秦重欠身行了一禮:「不敢,秋公子。」
  「看來你是想看,只是不敢而已,是嘛?」
  面對秋容的無理取鬧,秦重只好苦笑,正想著辯駁的言辭,冷不防被秋容甩了一巴掌:「早就看你不順眼了,還敢看我的笑話?看見我取不下來,你是不是很高興啊?」
  秦重被這一巴掌驚得回不過神,原來般若花的毒性發作時,法力會漸漸消散,此時他竟然已經連秋容的這一巴掌都躲不過!
  秋容看見他呆著不動,知道自己打他他也不會還手,只會浪費自己的力氣,不由得泄氣,忽然想到在花绮湖旁非禮他時他的反應,不禁嫣然一笑,伸手就要扯開秦重的衣裳。
  「你、你幹什麽?」想到裏面都是見不得人的青紫,秦重脹得面孔通紅,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襟,不讓秋容得逞。
  「我看看你也不行?」秋容發現秦重居然沒有對他動武,更是得意,秦重一劍上煙浮宮無人可敵的威風也似乎被自己的輕薄而打壓得幹幹淨淨,不知道爲什麽,秋容發現看見這個向來從容堅強的男人露出狼狽萬分的羞恥表情居然會讓人覺得萬分的享受。
  般若花毒性本來是每天只在子夜的一個時辰發作,但在最後時刻就會越來越頻繁。感到身體裏如同翻江倒海,連秋容的動作都沒辦法抗拒,兩個人糾纏起來,在地上翻滾著。
  秋容拼命要脫掉他的衣裳,秦重抓緊了衣襟不讓他動手,狼狽萬分,臉已經漲得通紅。
  只聽一個冷冷地聲音道:「你在幹什麽?」兩人一起回頭,門外一個男子淡紫衣衫,長身玉立,說不出的俊秀優美,緩緩地走進門來,門裏門外所有的弟子跪了一片,齊聲道:「宮主!」
  原來淡月痕昨天晚上在秦重的房裏發泄了欲望後,仍然提不起興趣去見秋容,回到自己房裏,腦海中盡是秦重高潮時喘息的表情,他相信自己是愛著秋容的,只是因爲三年來一直跟秦重在一起太久了才會被一時迷惑。他怎麽會愛上那個沒姿色沒體態,連話都不會說的秦重?
  盡管他是這麽想的,但腦海中翻來覆去,盡是秦重強忍著情欲的表情、秦重低沈渾厚的聲音,竟然再也不想去見秋容,只想再到秦重的房裏,按住他結實修長的身體,把自己的火熱堅挺狠狠地刺進他的身體裏,聽到他忍著痛苦的喘息。
  一定是瘋了!怎麽可能會想著那個人,連睡也睡不著?就連他當初愛上秋容時也沒這樣,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一定是被他迷惑才會這樣。
  淡月痕想著,連公事也不做了,直接來到秋容的花绮閣裏,他要見到秋容,確定秋容才是他唯一最愛的人。可是才一踏入花绮閣,就看到一幅讓他血脈崩張的景象--秦重跟秋容居然糾纏在一起,在地上滾來滾去!
  淡月痕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強忍著震怒,慢慢走進來,暗暗握緊了手心。
  兩人看見淡月痕進來,不由得都停住了糾纏,從地上爬起來。秦重震驚地看著淡月痕的怒氣,讷讷地解釋:「宮主,不是這樣的,我們只是……只是……」只是怎樣,他卻沒有說就停了話,他忽然想到,即使說是秋容輕薄他,淡月痕也不會相信吧。怎麽會有人對他這樣的人有意思。淡月痕是因爲以前身邊沒人,現在已經習慣,而秋容大概也是因爲想捉弄他。
  淡月痕沈著臉,道:「只是怎樣?」
  秦重看了一眼秋容,只見秋容綻開了笑顔,向淡月痕道:「月痕,你來啦!」隨即扁了嘴,「月痕,你不早點來,他欺負我!」
  秦重沒想到秋容會這麽說,看到淡月痕的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陰沈,不由得一陣緊張,話也結巴起來:「不,不是的,我們只是……只是誤會……」
  「胡說,你敢說你沒欺負我嘛?」秋容哼了一聲。看了一眼淡月痕,發現淡月痕看著秦重,眼裏居然全是妒意,不禁吃了一驚,又見秦重焦急著想解釋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麽,換了委屈的表情,說道:「要你做什麽你都不做,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他嘀咕著,意味深長地看著秦重。
  這一點本來是秦重心裏最軟弱的所在,聽到這一句不由得渾身一震,向秋容看去,只見秋容望了一眼淡月痕,其中意味不言而明。顯然指的是他苦戀淡月痕的事情。
  想不到還是被他看了出來。秦重心如死灰,也不想解釋,只是看著淡月痕,看著他熟悉而冷漠的面孔,心裏忍不住一陣酸楚。只恨自己爲什麽不早些死去,再不必面對這些痛苦。
  淡月痕聽到秋容指責秦重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也沒注意到秋容的眼色,看到秦重一句話不說,顯然是默認了秦重想對秋容做出什麽不軌之事,一陣怒氣湧上,一掌拍出,打在秦重胸口。秦重不由得倒退幾步,一直撞到玄龍幻境,內傷加上毒傷,讓他的身體再也無法承受,他感到腹中劇痛,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
  淡月痕看到他吐血,臉色微微一變,忽然有種不安的感覺,想過去看看他怎麽了,但是玄龍幻鏡中的一幕讓淡月痕吃了一驚。
  由于秦重撞到了玄龍幻鏡,淡月痕的法力波及到漆黑的幻鏡,幻鏡上仿佛被人投了一顆石子入湖,激起層層漣漪,漣漪平靜時,裏面出現了一幅奇景,本來應該奄奄一息的雲中羽竟然試圖掙脫捆縛在身上的鐵鏈,無視于他周遭的烈火焚燒痛苦,看到了幻鏡外三個人的表情,雲中羽俊雅的面容露出了一絲冷酷的笑容。
  淡月痕知道是他的一掌啓動了封鎖幻鏡的鎖魂符,但是以雲中羽的力量,決可能會讓他有法力掙脫鎖鏈,一定是有人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淡月痕皺了皺眉,顯然正是由于這種外加的力量,讓雲中羽有了破出幻鏡的機會。此時鐵鏈聲越來越急,雲中羽大喝一聲,身上鐵鏈盡碎,他從鏡中伸出一只手,就要抓住靠在幻鏡身邊的秦重。
  只要被他附身,他就能施展所有的法力,而且附身的人精神力不夠強,就會被他所控制,到時秦重的法力也會被他所利用。
  完全無視心裏那種莫名其妙的擔憂,淡月痕上前一步,一手抓住秦重的衣衫,將他拉開幻鏡,另一手格開雲中羽的手。
  雲中羽大笑一聲,化作一團青光,忽然飛向秋容。他前天跟秦重交過手,當然知道此人不好控制,而他抓住秦重的動作其實也是虛招,他的用意本來就是轉移淡月痕的注意,從而附身到秋容身上,控制秋容的身體。
  附身對于元神而言十分困難,很難找到自己合適的身體,即使找到,也不一定能控制身體原本主人的精神,進而讓身體變成自己一個人的;再者,如果附進脆弱的身體,元神強大的精神力就會逐漸摧殘寄居的身體,從而屍毀神滅。所以最好能找到自己本來的身體。而雲中羽本來的身體已經被淡月痕毀掉,對雲中羽而言,此仇不共戴天,要報複淡月痕當然是從秋容身上報複。
  他平生至愛的人就是秋容,但在他被淡月痕刺中一劍的時候,他才發現原來在他身邊溫柔乖順的秋容居然撲向了淡月痕的懷抱。他心中傷心失望,可想而知,震怒之下,破幻鏡,第一件事就是要帶走秋容,問他爲什麽要這麽對他。
  看見雲中羽破出幻鏡,秋容已經臉色變了一變,雲中羽能出幻鏡,當然是靠的幻鏡上的玄龍珠,自己存在上面的法力顯然已經被雲中羽吸淨,幾年的心血付之東流。但當他看到雲中羽忽然向他飄來,嚇得大叫一聲。
  元神淡薄如霧不能碰觸實物,就算雲中羽吸了他的法力,如果不能附身,雖然還是會最後消散,但是已經能攻擊普通人。秋容尖叫一聲,連忙退後,此時淡月痕已經向雲中羽一掌襲來。
  雲中羽只好跟淡月痕鬥了起來。
  秦重已經受了重傷,搖搖晃晃地站起要去保護秋容,雲中羽原先能跟淡月痕匹敵,但此時身體已經毀了,不可能會跟淡月痕纏鬥,最終還是會襲擊秋容。所以,就當是爲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情吧。
  秦重剛剛站起,雲中羽果然一掌向秋容打來,要把秋容打昏,進入秋容的身體,秦重運起渾身僅有的力氣,迎了上去,爲秋容擋了一掌。本來已經受了重傷,這最後的一掌讓他忍不住軟軟倒了下來,嘴裏不停的湧血。
  雲中羽一看偷襲不成,而秦重將死,即使能進入秦重的身體也活不了多久,化作一道青光,霎時一閃,已經飛出門外。
  淡月痕狠心不去看在一旁奄奄一息的秦重,走到秋容身邊,柔聲問道:「容容,你沒受傷吧?」
  秋容搖了搖頭,還在爲玄龍珠中的法力被雲中羽奪走而十分不快。說道:「月痕,我們走吧。我有些不舒服,想去歇歇。」
  淡月痕猶豫一下,想到秦重有法力護體,應該不至于會受太重的傷,只是表面看起來嚴重罷了,而自己如果轉頭看他的話,就會忍不住一錯再錯。他明明是愛著秋容的,不能被他再迷惑了。此時聽到秋容的話,于是說道:「好吧,容容,這裏太危險了,你到我住的地方去。這裏雖然景致好,但怕是雲中羽忽然回來。」
  秦重軟軟地躺在地上,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飛快地消失,就是連呼吸也漸漸不能了。但是心裏仍然有些話,直到此時仍然不能放下,看見淡月痕淡紫的身影就要跟秋容離開,低低地道:「月痕……你有沒有……愛過我?」
  曾經床第的纏綿,讓他一直沈迷其中,盡管淡月痕是粗暴的,但是他也能細心的發覺粗暴中的溫柔,就是這樣的溫柔,讓他一直相信,其實淡月痕或許是有一點愛過他。如果臨死前聽到他一句,哪怕只是欺騙,也會讓自己此生無悔吧。
  淡月痕聽到身後秦重有氣無力的話,回頭看了他一眼,只見秦重的臉上全是血汙,說不出的猙獰悲慘,卻是竭盡全力地一笑,那一笑全是冀望的溫柔。
  淡月痕不由得吃了一驚,但此時秦重的臉色難看之極,多看一眼都會覺得刺目。秋容扯了扯他的衣袖,道:「我們走啦,別管他了。」
  淡月痕心裏忽然有些憂傷,卻又說不清楚,到底愛不愛過他,自己也不明白,等以後自己弄明白再說也不遲。秋容又在一旁催促著他,他張了張嘴,最終一句話也沒說,轉身跟秋容走了。
  秦重看到他絕情離去,心裏忽然一陣劇痛,血就不停地從嘴裏湧出,比剛才還多出幾倍的血,他用手捂住口,血從指縫裏湧出來,流得到處都是。
  秦重笑了一聲。原來跟著他的這些日子,都只是自欺欺人的一場幻夢罷了。淡月痕至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愛過他的話,他也早該知道,這只是一場從來不可能得到回報的苦戀,而淡月痕最後一句話也不說,也只是赤裸裸地讓他看清了他從來沒愛過自己的事實。
  從來他對自己都只是一場發泄而已。
  直到現在,也應該死心了吧。
  秦重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看著他的背影,不由得笑容更是愉悅,輕聲道:「我願用一生換你……幸福,但是我來生來世都不願再見你了。」只願魂飛魄散,從此再也不爲人。如果再見他一次,他怕自己會再次沈淪,墮入這無窮無盡的黑暗裏。
  魂飛魄散,是最好的結局吧。
  他輕輕閉上了眼睛,漸漸沒了呼吸,連心跳都停止了。周圍的侍衛看見他受傷,也沒敢圍上來,此時有人壯起膽子叫了他兩聲,卻沒反應,伸手在他鼻下一摸,發現他已經斷了氣,不由得慌亂起來,登時亂成一團。
  淡月痕耳邊隱約聽到秦重在說些什麽,但他跟秋容已經漸漸走遠,聽不清楚了。
  秦重身亡,煙浮宮的衆多弟子有人說要去禀告淡月痕,立即有人反對,說道:「剛才秦公子也沒說自己重傷,宮主也不理會,顯然對秦公子並不在意,宮主又跟秋公子在一起,定然是要恩愛一番,我們還是不要去打擾的好。等找到合適的機會再說也不遲。我們黑澤堂善于處理後事,就讓我們來辦吧。」
  說話的人是煙浮宮的黑澤使裴思一。
  煙浮宮共分天地雷風水火山澤八堂,裴思一是最末的黑澤堂使者,堂中人人都精于使屍身不變之技,裴思一豈有不知?
  他這一句,一部分便已知道他心中是何心思,黑澤堂衆人對豔屍向來有特殊愛好,想不到竟然連這種類型的人也不放過,不由得對秦重衣裳下的身體十分好奇。
  其中一個聲音不陰不陽地道:「黑澤堂中不僅精于後事,也精于掘墓吧?」說話的這人是烈火堂的一個小小的堂衆,秦重落湖時,他正在花绮閣輪值,正好也看到了裴思一臉上的表情。
  裴思一冷笑一聲,淡淡道:「烈火堂是對我們黑澤堂不滿麽?」
  眼看兩幫人馬就要開始打起來,花绮閣亂成一團,已經分不清是爲了什麽要吵了。此時忽然有人慢慢進來,眼尖的一人已經看到,失聲道:「雲若!」
  在煙浮宮中,雲若就是雲若,能在總多情欲紛爭中從來不陷身其中,在他身邊來來去去的人從來也沒有因爲他大打出手,也不會被他傷心,在煙浮宮中可說空前絕後,地位超然。
  雲若蹲下身體緩緩抱起秦重,輕聲道:「你們在吵什麽?」
  衆人自然都不敢說,低下頭,不敢看他眸中軒華光明。
  雲若輕聲道:「人都死啦,你們安靜一些,也讓魂魄散得快些,好麽?」
  剛死的魂魄還不會散,積聚在人的身體裏,過了一天後才會散掉,散掉之後如果遊走世間,沒有人超度,也不進入輪回,心中也沒有怨念,七天就會無影無蹤,任是大羅金仙也找尋不到。
  雲若看著懷中的屍體滿臉血汙,臉色蒼白中仍然帶著一絲絕望,用衣袖輕輕擦淨他的臉,忍不住道:「傻瓜,到死你還不死心麽?」笑了一笑,「散了好吧,癡情的人本來就不該活在世上,只會被無情的人傷盡一生。」
  衆人都靜了下來,看著雲若抱起了秦重的屍身,紛紛讓出了一條路,讓雲若離開。
  
  第三章
  
  雲若抱著秦重的屍體去到後山。煙浮山前山煙花爛漫,一派春景,後山卻因爲向北之故,荒涼一片,特別是亂墳崗。上百座的墳埋在這裏,很多都是煙浮宮求道不成的宮衆。
  葬在這裏的都是一群傻子。秦重自己也知道吧,只是癡于道癡于情的不同而已。雲若用鋤頭挖好了坑,也不急著把秦重放進去,坐在秦重身邊,看著天邊一輪暗紅的落日。
  余光照在他白皙的面頰上,顯出一種幽深的肅冷。
  「秦重,如果你後悔的話,就進入輪回吧。忘記一個人,不是很難的事,只要……把心放到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你就能忘記了……」
  雲若眯著眼睛,看著暗紅的余晖,在山坡上輝映。多年前他離開那個人,也是這樣一輪落日,肅穆得仿佛在哀悼,哀悼失去的什麽。
  從來沒有得到,就不能算失去吧。
  雲若將秦重放到墳穴裏,慢慢蓋上了土。默默念了安魂咒,又施了法術,讓新墳長草,看起來像舊墳一般。
  太陽西沈的時候,雲若離開了後山,心中惆怅茫然,沒有注意到一旁窺測的眼睛,正不懷好意地看著他所有的動作。
  煙浮宮的毓華宮,是淡月痕的住處,毓華宮本來離花绮閣極近,他進主煙浮宮鏟除雲中羽後,本來想把秋容接到毓華宮住,但是秋容總是不答應,只說花绮閣景色很好,又住了太久,舍不得離開。
  秋容終于答應了淡月痕,搬回去跟淡月痕住在一起,但是淡月痕心裏卻有些寂寞空虛。這本來是他想了很久的事情不是麽?他終于能跟秋容在一起,將這個讓人憐惜的少年放到自己的身側,用心呵護了。可是爲什麽還會感到空虛?
  淡月痕輕輕摸著秋容的臉龐,白皙的面孔浮起嬌羞的表情,萬分的惹人憐愛,但是眼前于秋容的面孔重疊的卻是另一張臉,忍耐的,絕望的,甚至近于悲慘的……
  淡月痕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過往的不好記憶。柔聲道:「容容,你晚上就在這住吧,想吃什麽,我叫人去做。」
  「不想吃。」秋容失去了玄龍珠中的法力,正半低著頭想著怎麽才能補回來,有些不悅,卻沒表現出來。接著擡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婉轉多情:「月痕,人家想你了。」說完又低垂頭顱,在淡月痕看不到的地方,一抹危險的笑容慢慢現出。多年心血付之一炬,盡管設計淡月痕有些危險,卻也無可奈何。但願淡月痕不要發現他的攝魂大法才好。
  淡月痕揉了揉他的頭發,輕聲笑了起來:「想我你又不早點搬過來跟我住?我也想你啊。」
  秋容輕輕蹭了蹭淡月痕的身體,試圖挑起淡月痕的情欲,淡月痕會心地笑了笑,揮手讓左右退下,爲他解了外衣。
  純白的身體一如當初無瑕,白玉一般誘人。淡月痕看著自己的戀人,卻發現本來應該急不可耐的自己,卻根本沒有那種心情。
  秋容側身臥在自己的床上,渾身散發著動人的光彩,身上穿了一件薄薄的內衫,只要解開衣帶就能接觸到他滑嫩的肌膚。淡月痕卻因爲自己此時的無能爲力渾身微微一顫。
  從來沒有過的無助讓淡月痕站在了秋容旁邊,卻完全不能擁抱自己的戀人。
  秋容忍不住輕輕皺眉。讓他用口去爲淡月痕做,他是絕對不會的。以他身體的本錢,還沒到這個地步。
  秋容皺了皺眉,說道:「月痕,我忽然有些不舒服,我們下次再做吧。」
  淡月痕對秋容的解圍報以一笑,道:「既然如此,下次再說吧。容容,你服些清心丹丸就好好睡一覺,我不打擾你了。」
  淡月痕囑咐了服侍秋容的侍女幾句,快步離開了自己的毓華宮。內心的疑問幾乎是張皇失措地湧起--爲什麽?爲什麽面對秋容,竟然毫無欲望,但是想起那個人,就會忍不住瘋狂?難道是中了法術?
  道術中有一種的確是惑心術,讓一個人情不自禁地迷戀另一個人,但術法高強的人中了別人的術法,神智清明時完全可以察覺得到,他渾身無恙,顯然並沒有中惑心術。怕是……怕是自己已經習慣了那個人,再換別人已經不行了。
  淡月痕咬了咬牙。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無論找誰都可以,千萬不能再找那個人。否則一宮之主,竟然會跟那種才質的人糾纏不舍,豈不丟盡了顔面?
  淡月痕循著花绮湖慢慢走著,雲中羽破出玄龍幻鏡在他意料之外,這件事他怎麽也想不通,元神本該不會再有法力,雲中羽是絕對沒辦法破出的,想不到意外還是發生了。
  淡月痕想了一陣,仍然沒想明白,卻不知不覺走到秦重住的地方。這裏極爲偏僻,但自己卻能無意中走到這裏。
  淡月痕皺了皺眉,准備回頭,忽然又停了下來--既然已經到了,何妨再進去看看?
  淡月痕勾起一抹笑容,忽然覺得自己下身一緊,遲疑之時,已經推開了秦重的門。門已經很破了,推開時,發出輕微的聲響。每次他這麽推開門,秦重都會在房裏,等待他。
  可是讓淡月痕奇怪的是,秦重這一次並沒有在房間裏。他向來沈默寡言,不喜多話,每天除了在他身邊就是在自己房裏,不會去哪裏的。
  淡月痕在房裏坐了一陣,秦重仍然沒有回來。越等越是心焦,急急地走出門去,召人過來詢問。
  那弟子呆了一呆,看到淡月痕滿面怒容,心裏有些害怕,說話也結結巴巴了起來:「啓禀宮主,秦公子今天受了重傷,已經……過世了。」
  淡月痕只聽到嗡的一聲巨響,胸口仿佛被重錘狠狠捶了一下,伸手就是一巴掌,那弟子承受不住,牙齒都碎了幾顆。
  「胡說!他法力高強,哪有那麽容易就死?你竟敢在我面前說謊!」秦重怎麽可能會死?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那弟子不知他爲何生氣,慌忙跪下來磕頭,連聲道:「屬下句句實言,不敢說謊,秦公子今天早上的確是在宮主走後,吐血身亡。」
  「怎麽沒人告訴我?」淡月痕的臉色沈了下來。
  「雲若公子說,他負責安葬,就不必告訴宮主了。」
  淡月痕的拳頭忽然間握緊,冷冷道:「誰讓他那麽做的?」
  「屬下不知。」
  淡月痕一言不發,直接去往雲若的住處馨雲居。他要問清楚到底是這麽回事,秦重膽子竟然那麽大,沒他的允許,竟敢死了!
  心裏有種難過的感覺,像挖開什麽,卻又不知是什麽,只能任由它痛著,血淋淋的,幾乎難以呼吸。
  到了馨雲居時,雲若正在門外的花圃種花除草。淡月痕看著他慢條斯理的動作,更爲惱怒,他對花花草草向來不大注意,直接就踩死了幾棵,走到雲若面前,冷冷道:「誰讓你這麽做的?你不知道他是我的下人?」雲若竟敢碰他,不想活了麽?還敢私自處理他的屍首……
  雲若並沒有擡起頭,看著淡月痕的紫色衣袍一眼,又開始澆自己的花。這個男子讓所有人窒息,但是他卻不會看他一眼。看一個人只有看心才是正確的,但是能直接看到別人心裏去的人太少了。
  「雲若!」淡月痕臉上泛起了紫氣,玄光在他眸中顯現。
  雲若並不擡頭,舀水的木勺放進水桶中,水桶中氤氲一片,霧氣升騰,漸漸結了冰。
  淡月痕嘴角微微動了一動,道:「你跟他到底是什麽關系?」雲若向來不會跟人爭鬥,竟然爲了一個下人要跟他動手,怕是他們之間早已經有了什麽苟且。
  惱怒如同鈍刀一般,在他心頭來回挫動,但是卻不明白怎麽會這麽痛的,一個下人的背叛,就會讓他變成這樣麽?
  「我跟他……」雲若聽到他的問話,臉上浮起了一絲微笑,慢慢擡起頭看著淡月痕無可挑剔的容貌。煙浮宮最美的人其實不是秋容,而是淡月痕。秋容之美是一種溫順之美,卻少了一種豔色,仿佛懾人心魂的豔色。但是淡月痕的法力太高,又有一種高傲霸氣,是以連老宮主當年也沒敢對他下手。
  「我跟他一見如故,他讓我死後爲他安葬。宮主有何指教?」雲若看著淡月痕漸漸臉上有些扭曲的表情,笑得越來越愉悅。
  淡月痕淡淡地道:「是麽?原來他早就知道他會死。」淡月痕說到後來,聲音已經變輕了,漸漸有些恍惚,想著秦重死之前有何征兆,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記憶中只有他令人厭倦的癡情和他誘人的身體。
  跟秦重在一起時是很舒服的,因爲在折磨秦重,看到他痛苦卻又承受不住情欲在床上婉轉扭動時的表情時,就會有種說不出的暢快感。特別是他對自己死心塌地的癡戀,讓自己在很多事情上可以不必自己去做。可是除了他在床上的表情之外,淡月痕實在沒有興趣去看那張讓人倒足了胃口的面孔。
  原來……他竟然早就要死了。竟然沒有告訴他。
  被欺騙的憤怒沒有讓他作色,反而被另一種說不出的難過衝淡了幾分。淡月痕不動聲色地看著雲若。
  雲若微微一笑,看著他的眼睛,道:「不錯。他早就知道要死,我們恩愛之後,他就告訴了我,並讓我爲他安葬。」
  「住口!」淡月痕暴怒起來,不知刺耳的到底是哪一句,讓他恨不得將雲若殺死。
  「淡月痕,雖然你可能不信,不過,他的確是已經移情別戀了。他還說,你太粗魯了,不及我半分斯文溫柔……」雲若淡淡地微笑,看到怒氣在淡月痕眼中顯現,知道已經達到了目的,只是淡笑不語。淡月痕對秦重會不會太粗魯他並不知道,只是隨意猜猜,竟然一說就中。
  淡月痕哼了一聲道:「對一個下人用得著什麽斯文?雲公子未免太多情。」
  雲若微笑道:「秦公子自然有秦公子的好,你我心照不宣罷了。」他對情欲久已不沾,不知秦重有什麽好處,但是淡月痕日夜用秦重的身體泄欲,他卻有所耳聞。如果眞的一無足取,淡月痕也不會流連不舍。
  淡月痕狠狠地瞪著他,像要把他的眼珠子剜出來,厲聲道:「雲若!今日我非殺你不可!」
  雲若道:「秦重已經入土爲安,我不想再讓他屍骨未寒卻不得安甯。七日之內,當爲我此生的知己戀人止殺。」
  淡月痕看了他半晌,沒有把握殺掉他,隨即轉身離開。長長的衣袂當風,飄然若仙。
  雲若看著他的背影遠去,松了一口氣,手心上盡是汗水。
  他也並沒有把握打敗傳聞已經是當世第一高手的淡月痕。
  淡月痕禦劍之術已經登峰造極,心動劍出,無形無迹。數百年來,煙浮宮已經無人能及。
  不知他的障眼法避不避得過淡月痕的眼睛。如果淡月痕要挖墳,恐怕秦重至死都逃不過。
  淡月痕難以平複內心中說不出的不快,腦海中只有雲若可惡的笑容和秦重臨死前滿臉血汙的樣子……直到想到秦重那麽悲慘的表情才舒服了一點。
  秦重臨死都忘不了自己,可見自己在他心裏的地位難以取代。雲若的一番話只是胡說八道罷了。
  淡月痕本來是個極有理智的人,只是一時被人激怒,才心潮起伏,想過之後立時明白,但心裏仍然存著疑窦。雲若對秦重如此了解,他們的關系只怕菲淺。
  在花绮湖旁邊走了很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淡月痕不由得暗暗心驚,想不到他竟然爲了秦重耽誤了那麽長的時間。
  回到毓華宮時,已經掌燈了。外面都是燈火光明,毓華宮中卻是處處鑲嵌著夜明珠,到了夜間,就會發出暈黃的暧昧光芒。
  淡月痕走進毓華宮,想到嬌媚的秋容已經住進了毓華宮中,心裏就十分安定起來。腳步也不由得緩慢幾分。
  隱隱約約地,像是有些輕微的聲音從毓華宮的後院一個臥室裏傳來,仔細聽去,煙浮宮的人都不會錯認,那是淫糜的歡愛聲音,守衛的人臉色微微一變,淡月痕衣袖一拂,阻止了他要轉身通報的動作。
  淡月痕緩緩走進了臥室裏,看到秋容半裸著身體臥在床上,除了他之外,再也沒有別人。
  「容容,你一個人在?」淡月痕微笑,有意無意地掃了一眼旁邊的衣櫥。只要有輕微的氣息,就不會有人逃得過他的眼睛。
  秋容嬌聲道:「當然只有我一個人,難道還有別人不成?」
  淡月痕十分寵著秋容,如果是在往常,一定會慣著秋容無論秋容做些什麽,但是今天不知爲何有些厭倦。
  他衣袖一揮,衣櫥便已應聲打開,裏面躲著一個赤裸的男子,正在瑟瑟發抖。淡月痕露出一個極是諷刺的笑容。今天的事情還眞多,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秋容沒想到淡月痕竟然一點余地都不留地抖了出來,連忙道:「月痕,其實我還是愛你的……」
  淡月痕哼了一聲:「是麽?」心裏,卻有些心不在焉。他發現自己知道秋容跟別的人在一起時,並沒有像剛才知道秦重竟然跟雲若有關系時那麽惱怒,難道是遭遇了第二次打擊,所以不再在意?
  秋容看到淡月痕面無表情,有些心慌,道:「月痕,我只是……我很想跟你一起,但是你剛才沒有……所以我找了別人……」
  淡月痕臉色一寒,袍袖一揮,衣櫥裏的男子腦漿迸裂,立時已經死了。
  「秋容,你可以跟任何人搞,就是不要在我的毓華宮裏。聽見了沒?」
  秋容顫抖了一下,沒想到淡月痕竟然怒氣如此之大,慢慢垂下了眼睛。
  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他才不怕呢。
  淡月痕怒容滿面地出了毓華宮,令他生氣的是自己心裏並沒有那麽受到震動。當初在看到老宮主帶著秋容進入密室練功時自己內心如同烈焰焚燒的妒意現在似乎已經全無,不願見秋容也只是因爲秋容說出了今天他不舉的事情,讓他大損顔面。
  花绮湖的春風緩緩吹著湖面,卻吹不到自己的心裏。輾轉不去的,是秦重死之前的樣子,此時想來,並沒有當初覺得的那麽猙獰。
  他臨死之前問自己一句,有沒有愛過他,不知爲什麽,此時因爲暗夜的春風吹得有些醺醺欲醉,那麽淒苦悲傷的一句話,婉轉地在耳邊一遍遍想起,竟然有種纏綿不去的溫存傷感。
  淡月痕以前是因爲秦重的苦戀糾纏煩不甚煩,因此在床事上拼命折磨他,讓他死心絕望,現在他終于死了,自己卻覺得有些茫然。
  他跟他已經結束了吧。也只有在結束的時候,才會去回想這整個過程,其實他也沒有那麽討人厭。或許自己在他臨死的時候應該說句謊話讓他安心離去,不致于讓他絕望而死。
  淡月痕不願意回到毓華宮中,就在花绮湖中徘徊不去。
  此時已經到了深夜,煙浮宮中的弟子已經睡下了。服侍自己的幾個弟子都有些以身相就的意思,但是他卻沒了興趣。把他們都屏退了。
  四周沒有人。湖風靜靜地吹拂,留下醍醐花的余香。醍醐本來是讓人清醒的,可是到了極深極深的清醒時,人卻情願沈醉下去。
  想太多也是沒用的,人已經死了。如果自己多說那一句謊話,說不定會造成下一世的糾纏,如果秦重投身輪回之前決定要下一輩子還見到自己,那可有些不妙。
  淡月痕安慰著自己,心安了幾分,一擡眼,竟然又是秦重的門外。
  既然暫時不想去見秋容,那麽留在這裏一晚上也沒什麽吧。淡月痕想著,已經進了房門。
  房裏漆黑一片,淡月痕按照自己的印象走了進去。床旁邊擺著一張椅子,一張桌子,桌子上面還有一盆花,極爲妖豔地……妖豔地溢出了大半桌。
  越是妖豔絕美的花,越是沒有香氣,這種花的味道淡得幾乎聞不到。
  現在花已經沒有了,倒有些不習慣。但是房裏的空氣中依稀留著花的氣息,依稀回想起秦重身上也帶著這樣的味道,淡淡的,有些渺茫,榛子的苦味。
  哪天問問這花是什麽花,也在房裏養一盆,定然十分別致。
  淡月痕在床上躺了下來。秦重的床總是十分幹淨,即使剛剛發生了情欲,他離開片刻後回來,又是十分潔淨,那個人,即使忍耐著身體的不適,也要弄得幹幹淨淨,一塵不染。
  不過上一次他來時,雲若也躺在這張床上。淡月痕不安地動了一下,像要把雲若壓在下面。
  床單上還留著秦重的氣息,想必已經洗過了,只有他一個人的苦味。
  淡月痕心裏靜靜的,不知不覺,一夜無夢。
  
  第四章
  
  淡月痕就這樣仍舊過著平靜生活。每天到太冥殿中議事,在花绮湖附近走走,偶爾回到毓華宮看看秋容,卻沒什麽情欲的意思。
  煙浮宮四周已經設了屏障,只要雲中羽試圖進入煙浮宮半步,就會讓他知道。以雲中羽現在的能力,要恢複到原來的狀態已經很難,更不必說要打敗他了。
  淡月痕盡管有時在毓華宮睡,卻總是睡不著,只能跑到秦重以前住的地方才能安心。侍女小魚說既然他要住在這裏,就讓人過來整整,但被他拒絕了。
  整過了之後,不會再有這種氣息。
  淡月痕心裏一驚--本來以爲自己只是一時的沈迷而已,過了幾天自然會好轉,看來是不行的。如果是這種花香讓自己覺得安定,不如找一些那樣的花來種,不必再在這裏住下去了。
  淡月痕去到了煙浮宮的霜雪樓。這裏是沈水堂的地方,無論水陸各種花草習性都會記載得一清二楚。沈水堂用花木爲本輔助修煉法術,與別的分堂又有不同。
  霜雪樓門外一片花海,開得雖然絢爛,卻絕沒有秦重養的那一盆那麽瘋狂,幾乎讓人隱隱有些懼意的瘋狂。
  淡月痕避免讓自己再次去想那個男人,緩緩地,從石徑進入霜雪樓裏。
  沈水堂堂主丁如意早已接到消息,在門內迎接,聽到淡月痕的描述後,沈吟一陣,道:「宮主說的可是般若花?盛開時花朵絢爛奪目,花期甚長,足有半年?」
  「不錯。」
  「啓禀宮主,屬下無能爲力,此花雖有記載,但是並無栽種之法,所以沈水堂中並沒有花本。此花毒性甚大,微量時有活血化淤之功,大量時能使人法力增強,但是人卻會因藥石罔效而亡。」
  淡月痕吃了一驚,盯著丁如意的眼睛,道:「你說的是眞的?」想了一想,已經明白,但是心裏除了原來如此之外,並沒有什麽其它感覺。
  他三年前教秦重修煉之道,但是秦重進境甚慢,淡月痕也因爲這件事沒少發泄到秦重的身上。淡月痕也知道自己強求,自己已經算天資極高,秦重即使擁有跟自己等同的天資,修煉到相同水平也要二十年,短短三年是根本不可能辦到的,誰知後來竟然被他辦到了。
  淡月痕沒問爲什麽,秦重也不說,想不到是因爲這種毒花。
  這個傻瓜,修煉那麽高有什麽用,人都死了。
  淡月痕勾起一抹笑容,淡淡的,心裏有些苦澀。
  丁如意點了點頭,命弟子到藏經閣去取花譜,翻開了花譜,找到般若花的書頁,裏面還有做好的一朵般若花的標本,用兩片薄冰夾住了,形態依稀妖娆。
  丁如意取出標本,道:「宮主請看是不是此花?」
  標本離開書頁後,薄冰漸漸化爲清水,淡月痕看著般若花慢慢盛開在自己的手上,嬌嫩欲滴,耀眼奪目,依稀如同往日。
  淡月痕忽然間眼睛被灼傷了一下,將花仔細地放入懷中,淡淡道:「既然查不到,那便算了。丁堂主,告辭。」淡月痕沒等丁如意反應過來,便已出了霜雪樓門外,腳步緩緩,紫衣翻飛,霎時已經去得遠了。
  丁如意呆呆地望著淡月痕的背影。霜雪樓中草木花本都是世間難尋的,宮主也已經知道般若花罕有,想不到被他說也不說的就放進了懷中。但是他們做屬下的能說什麽呢,只能下次再去尋找了。
  丁如意無可奈何地讓弟子們把花譜收起來,並讓人去尋找般若花的種植之法,以免宮主下次突如其來地查一遍。
  淡月痕迷迷茫茫地走出了霜雪樓,旁邊一個侍女行了一禮,看到他有些恍惚,便道:「宮主小心。」
  淡月痕隨意地點了點頭,沈吟一陣,問道:「小絮,知道秦重葬在哪裏麽?」
  那侍女小絮沒想到他會記得自己的名字,臉上不由得微微一紅,想了一下,道:「宮主說的是秦公子罷。那天雲公子抱著他去往後山去了。想必是葬在後山的亂墳崗……」她剛好在花绮閣做事,雖然見過淡月痕,只是暗自想過這個讓人魂牽夢萦的男子,沒想到他會跟自己說話,不由得更是緊張。
  淡月痕仰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幾點蒼雲,遮住了太陽,心裏不由得有些沈下。恍惚間,又想起了花绮閣那日,自己帶著秋容離開,讓他一個人躺在地上,他問著自己有沒有愛過他,自己回頭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回答他。
  當時,他低低說了一句,已經離得遠了,他氣息幽微,聽得不大清楚。
  淡月痕抓住了小絮的肩膀,急促地道:「小絮,你那天在花绮閣吧,你告訴我,那天秦公子臨死之前說了一句什麽?」
  小絮被淡月痕的動作嚇了一跳,臉上紅得更是厲害,嬌羞地垂下了頭,努力回憶著那天的景象:「他說,他舍卻一生,只要宮主幸福,來生來世不願再見宮主的了。」
  仿佛晴天霹雳,淡月痕蓦然呆住,低聲重複了一句,道:「他說,他再也不願見到我了?」
  小絮被他慘白可怕的表情嚇得渾身不敢動彈,幾乎要哭了出來:「是……是的……宮主,你放了我吧……」
  淡月痕松開了手,心裏只覺得倏然一空,沒有著落的地方,腦子一片空白,像是完全聽不懂小絮的意思,怔怔地看著小絮,仿佛第一次認識小絮,眨了眨眼睛,又喃喃說了一遍:「他說,來生來世不願再見我了?」
  世間輾轉,早晚有重逢之日,說不會再見,那就是不入輪回,化入世間虛無之意。他不要見他,所以連永世都放棄了。
  小絮被他恐怖的表情嚇得尖叫一聲,轉身就跑。
  淡月痕看到小絮離開才反應過來,已經知道自己失態,深深吸了一口氣,要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自己的反應已經超出常規了,必須鎮定下來,只是一個秦重而已,他的離去對自己並沒有什麽損失,已經奪得了煙浮宮宮主之位,以後還有很多人可以用,沒有什麽可以在乎的……只要度過了這一段時間,就不會再難過……
  難過?難道自己在難過麽?
  他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都是水。
  下雨了麽?
  他擡頭看著那幾點蒼雲,雖然陰陰沈沈,卻沒有下雨的迹象。
  淡月痕茫然地走著,卻是去往後山的方向。
  心裏一個輕微的聲音告訴自己,要親口聽到他說,再也不見。
  算起來已經六天了,挖到的時候,已經開始朽壞了吧。
  淡月痕木然地想,細長宛如白玉的手指已經深深地嵌進了泥土裏。
  後山上到處是無主的墳,雲若決不會告訴他是哪一座,他也不想讓人知道他竟然深深眷戀秦重到這個地步。法術會挖開泥土的同時,也會損壞他的屍身,只有小心的一點一點地挖。
  淡月痕已經忘記了可以用鋤頭,手指深深地挖進去,把墳上的泥土挖開,第一座墳裏面是白骨,第二座棺材裏是個女子,第三座,第四座……淡月痕的指尖已經滲出了鮮血,卻恍然不覺,只是一把一把地把墳挖開。
  在挖到第十一座時,泥土裏終于是個男人了。淡月痕不敢分辨這個人的眞面目,緊緊抱緊了男人冰冷的身體,不知過了多久,淡月痕才擦幹淨屍體的面孔,再次的絕望襲來,淡月痕推開了屍體,搖搖晃晃地起身往前走去。
  不是,不是……
  淡月痕茫然地想著,在他身後,已經七零八落,全是挖開的孤墳。
  此時天已微明,薄薄的晨曦光芒照著後山,荒草在風中搖曳著,竟然有些遲暮的悲涼。
  淡月痕看著身下的墳頭,伸手要繼續挖下去,一個尖叫聲忽然響起:「宮主,你……你在幹什麽?怎、怎麽有多麽多墳被……」
  侍女小魚是服侍淡月痕起居的侍女之一,看到淡月痕一晚上不見蹤影,知道是出了事,一大早就四處去找人,想不到在後山的墳地上看到了淡月痕的身影。此時淡月痕雙手都是血汙,神情卻是沈靜依然,美麗的眼睛輕輕一挑,就能讓人失了魂魄。
  淡月痕看到小魚,神色仍然十分從容,淡淡道:「沒什麽,你叫煙浮宮的弟子來,把秦重的屍體起出,以後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准下葬。」
  小魚唯唯諾諾地應聲退下,心想秦重生前一定是對宮主不起,不然不會死後還被他挖墳。
  小魚正要離去,淡月痕忽然擡手讓她停下,道:「別讓雲若知道。」
  小魚心裏疑窦重重,卻也不敢多問。
  天色已經大亮,淡月痕直接去了太冥殿議事,當事情處理完時,到後山挖墳的弟子已經回來複命,後山所有墳茔已經挖過,發現秦重的屍首尋找不到。有人說看到黑澤堂的人經常來後山盜屍,怕是已經被他們盜去了。
  淡月痕一聽,只覺得頭暈目眩,幾乎回不過神。想不到一個不慎,竟然連那個人的屍首都保不住。
  淡月痕立時讓人徹底清查此事,杖斃了不少人之後才有人說出眞相,原來他們受了黑澤堂使者裴思一的指使,到後山盜屍。
  裴思一慌忙跪下請罪,臉上冷汗涔涔:「宮主饒命。屬下一時迷了心竅才會這樣……」他本來以爲淡月痕決不會計較此事,才會盜了秦重的屍首,誰知淡月痕竟然不知哪根筋不對要挖墳,連聲道,「宮主饒命,屬下想秦公子看起來可能還有一口氣,所以……看看能不能救活,可是途中被人劫走了……」
  淡月痕抓緊了手中的杯子,手指上殘留著淡紅色的血迹,輕輕道:「被誰劫走了?」
  淡月痕越是生氣,聲音就會越輕,裴思一嚇得連連磕頭道:「是秋容秋公子,他說一定要拿屍首去看看,屬下沒辦法,只好……」
  秋容!淡月痕心裏一驚,秋容要屍體幹什麽?淡月痕全身發寒,厲聲道:「裴思一,你有沒有對屍體不敬?」
  黑澤堂中的弟子自然不是無故盜人屍首,但是裴思一看到淡月痕如此生氣,自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千萬不能承認,方才已經撒了一個大謊,只盼這個謊言能騙過淡月痕,便道:「屬下萬萬不敢!」
  淡月痕道:「相幹人等,一律杖責一百。」
  淡月痕走出門去,心裏不願承認,也不想承認那具身體已經被不知多少人猥亵過了,渾身卻不由自主地發抖。
  好難過……怎麽會這麽難過的?他迷迷糊糊地走著,心裏裂開了一塊,卻又不知道是什麽感覺。只有他可以欺負那個人,別人都不能動他一根毫發,就連他自己也不可以……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讓他被那麽多人碰過了。
  說不出的痛苦感覺在心上如同刀割,如果再見到那個人,決不會讓他輕易死掉。他要他活著,永遠在自己身邊,即使是死,也不能離開一步。
  淡月痕暗暗握緊了手心,細長的指甲幾乎嵌進了肉裏。
  轉眼已經到了毓華宮,隨行的人沒敢跟在他身後進入毓華宮,只能在宮外等著。淡月痕讓人不得驚動秋容,他要知道秋容拿了秦重的屍首去做什麽。
  雖然心裏已經隱隱有了答案,但是淡月痕沒見到事實之前絕不敢相信會見到這一幕:
  這是一幅妖豔絕美的春宮圖,紗帳委地,白皙窈窕的身體在另一具身體上抽插著,他身下的身體無力地將頭垂下,仿佛已經放棄了所有的抗爭,只因所有的努力最終得到的卻是無望。
  淡月痕顫抖著手挑開了紗帳,眼前清晰的場景淫糜到了極點。
  秦重緊閉著眼睛,身體被黑澤堂秘制的防腐藥水泡過後有種淡淡的清香,神情十分安詳,仿佛不曾經曆所有情事,但下身卻一片狼藉,穴口處大腿內側盡是白濁的液體。
  秋容此時才發現原來淡月痕不知何時已經進來,正站在床邊看著自己,渾身一震,臉上卻波瀾不驚,慢慢披了一件衣衫蓋住自己,整理著身上的衣裳,擡頭看向淡月痕,幽幽笑了一笑。
  「月痕,你怎麽來了?」
  秋容被淡月痕發現跟別人在床上後,自己也知道盡管淡月痕不回毓華宮來住,但是自己也已經不能再把人帶到毓華宮裏,他不願放棄多年的苦功,幾天前在黑澤堂附近看到有人用屍體練功,就動了心。屍體是沒有任何聲息和溫度的,淡月痕即使再術法高強也不會發覺屍體藏在毓華宮,就以秦重是淡月痕的侍衛不能讓他們淩辱爲名,將秦重帶回毓華宮。
  這幾天淡月痕一直沒在宮中,秋容也松了戒心,以爲淡月痕最近一段時間不會再回毓華宮,不料淡月痕竟然忽然闖了進來。
  「這是毓華宮,我爲什麽不能來?」淡月痕淡淡地看著秋容,表情平靜之極。看著自己所愛的人跟這個愛著自己的人的屍體在一起,心裏沒有一點妒意,卻是說不出的傷心難過。
  秋容一怔,反而笑了起來,柔聲道:「月痕,你是不是想知道什麽?爲什麽不問?只要你問我,我就會告訴你,你不敢問,是不是因爲心裏還愛著我?」
  淡月痕沒有說話,本來想問,秋容有沒有愛過他,但是看來這一句話都不必問了。奇怪的是,心裏竟然沒有爲之難過的感覺,難道這三年眞的變了太多,已經完全不能再回到當初?
  淡月痕道:「容容,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秋容有些吃驚,他以爲淡月痕會恨他,卻又不得不留下他,想不到竟然會讓他走。淡月痕神情十分冷淡,即使哀求也只是平白喪失尊嚴。他冷冷地笑了一下,披了一件外衫走出門去。
  房裏只有淡月痕一個人。看了床上仿佛隨意棄置的破布娃娃般的屍首,頭垂在一旁,發絲散亂,卻顯得甚是柔順。淡月痕站立半晌,緩緩走上前去,撫摸著他的發絲,吻了吻他的額頭,一陣冰涼。
  曾經用熾熱的眼神看著他的這個人,已經不能再睜開眼睛了。嘴唇的顔色白得仿佛起了一層嚴霜。仔細看時,還能從唇角看出臨死前的那一絲仿佛自嘲的傷感微笑。
  淡月痕忽然將屍體緊緊抱在懷中,喃喃地道:「我不讓你死,你就不能死……你是我的,你是我一個人的……」在別人不可進入的密室中,淡月痕的聲音變調得連他自己都已發覺,忽然停了聲音。
  錯了,不是這樣的。自己本該追出去,不讓秋容離開,不該在這裏,爲了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幾乎哽咽出聲。
  一切本該是按部就班的理智存在,卻在一刹那間改變,幾乎只是一個驚雷的裂響,忽然自己變成自己也不認識的樣子。
  或許只有秦重的複生才會解開這個秘密。屍體上有般若花和防腐毒水的毒性,即使招了魂也不能讓魂魄附身在上面,只能將身體上的毒排靜,再用清修無心派的定魂丹回魂。
  屈指算來,離七日之期還有幾個時辰,魂魄還沒有消散,只要立刻開壇作法,招集魂魄,就會把還沒有進入輪回的魂魄招回。即使魂魄已經轉世爲人,也能算出投胎的方位。
  懷中的身體冷如冰雪,淡月痕卻完全沒有感覺,緊緊抱在懷中,緩緩走出密室,讓人准備開壇招魂,衆多弟子面面相觑,人命天定,招魂是逆天而行,自然會遭到天遣。有人上前想要反對,卻被淡月痕喝止。
  他不怕天遣,只相信命操縱在自己手中,只要努力,就能戰勝一切。
  白色的招魂幡在夜空飄搖,壇已經設好,淡月痕緩緩走上台階。西南方向的房內已經設成了收魂囊,除了一扇門外面都貼滿了鎖魂符,只要魂魄進入房內,就自動合上。淡月痕將屍體放在壇上,將秦重的生辰八字用朱砂劃在黃紙上,兩指凝聚眞氣,瞬間一口長劍在手,劃破長空黑夜。
  仿佛閃電般的光亮照耀了整個天際,黃紙飄飄揚揚地飛到空中,猛然間燃燒起來。
  淡月痕一身紫裳,絕麗的姿容上顯出一絲微笑,越發顯得驚心動魄地美麗。
  黃紙能自行燃燒,顯然搜魂大法已經奏效,淡月痕將屍體放入停放在煙浮宮禁地的白玉棺中,用法術封存放好,來到密室。
  密室外面密密麻麻地貼了黃符,只要黃符不落,進了密室的魂魄就不能逃逸。雖然不能久存,但一時之間找不到法器,只能如此了。
  房內漆黑一片,淡月痕手中點了一盞長明燈,緩緩走了進去,照亮了整個內室。
  室內角落的黑暗處,站著一個半舊的藍布衣裳的男子,從淡月痕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側臉,眼角細長,神情十分平靜。長明燈的暈黃光芒照耀下,整個人是無比的柔和。
  魂魄沒有法力,因此看得到,可是不能碰觸實體。況且陰陽相隔,他的接近,對魂魄會有很大壓力。
  淡月痕在這個人三步前站定,露出自己最自信最美麗的笑容,低低說道:「秦重,我們又見面了。」
  這個人聽到他說話,慢慢地轉過頭來,臉上露出迷惘的表情:「你是在叫我嗎?」
  「你……你說什麽?」淡月痕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卻像完全僵掉了──他忘記了?他竟然忘記了?
  淡月痕上前一步,就要抓住秦重的肩,卻摸了一個空,一驚之下,怔怔看著秦重。秦重面色平靜,道:「我已經忘記我是誰了,也不知道爲什麽會在這裏,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訴我?」
  他慢慢擡起一直垂著的頭,看了淡月痕一眼,這一眼時間長得幾乎有一生那麽長,淡月痕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想要看穿他的內心。
  「不要騙我了!如果你忘記了,早就轉世了,怎能還會被我招到三魂六魄?」淡月痕露出了一絲冷酷的笑容,居然想欺騙他,眞是癡心妄想。
  「轉世?爲什麽要轉世?」他的神情像是聽到了不懂的話,靜靜地看著淡月痕。
  「秦重,你爲什麽要裝成不認識我的樣子?你不是愛著我麽?當初我怎麽趕你你都不走,怎麽現在就裝成不認識我?」淡月痕的表情微微扭曲,心裏有種莫名的慌亂,他沒想到找回了魂魄,卻不肯承認他就是秦重。如果這樣,即使用白玉棺解了屍體的毒,也找到了定魂丹,魂魄不肯進入屍體,也沒有辦法回魂。
  秦重眼底現出一絲波瀾,隨即又是平靜,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這裏好難受,我要走了,告辭。」他說完,慢慢向門外走去,淡月痕也沒去攔他,陰冷的表情看著他,露出一絲報複的笑意。
  果然秦重的手一碰到門就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顯然那門上有鎖魂符,他仍然堅定不移地加大了力氣,試圖打開房門。但那門對他而言仿佛燒紅的鐵板,他悶哼一聲,慢慢滑倒在地,在地上皺眉扭動著。
  好痛!淡月痕看見他滑倒,心裏忽然有種幾乎快麻痹的感覺,幾乎是一步跨到了他的面前,卻發現自己沒辦法扶起他,甚至連碰觸都沒有做到。即使……即使想對他溫柔都不能辦到了。
  淡月痕看著秦重緊閉著眼睛,痛苦的表情,忽然發現原來其實自己並不是那麽無所不能……以前他看到秦重虛弱的表情時,就會不由自主的有種憐惜之感,他也只有在折磨秦重的時候才有這種對待秋容時的溫存。可是現在,一切都已經變了,變得超出了他的掌握,就連碰到他也那麽難。
  「你……你能起來嗎?」淡月痕竭力平靜著自己的心情,低低地說。如果今天晚上沒有招魂,或許他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對他好了。他該慶幸的,他該慶幸在他還沒有明白自己的感情之前,事情還能挽回。
  秦重嘴角抽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他的確是沒有忘記,但是這一死也讓他明白了很多,有些事情沒有辦法強求,也不必糾纏著不放,遲遲沒轉世爲人,也只是因爲不想再做一次錯事罷了。自己是個蠢人,如果再轉世,說不定會把一切忘了,再錯一次。
  從第一次見到他時,淡月痕那春風煙雨的一笑就驚散了他的神智,他開始無可自拔地瘋狂地愛著他,可是來世如果忘記了教訓,很難說不會再錯一次。像他這種笨蛋,魂飛魄散才是應有的懲罰。
  在墓穴中停了一天,魂魄就已散了,本來以爲在天際之外飄遊,將會漸漸散成煙霧,誰知被一道驚雷收回了魂魄,他又回到了淡月痕身邊。此時他看著這個人,已經無比的清醒,他對自己,除了無情的利用之外,也只是殘忍的折磨而已。
  現在他又找回他,大概也只是想再次利用他罷了。秦重自嘲地笑了笑。已經……不再可能了,上一生,早已賠得幹幹淨淨,不想再見到他,也不想再聽到他。
  秦重掙紮著,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站直了身體,就要再去開門。淡月痕不能碰到他,自然也不能阻止他這種白癡的行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繼續試圖做著這種無望的事情,心裏仿佛被一柄鈍刀在慢慢切割,痛到幾乎無力。
  「夠了!秦重,你到底要我怎麽對你你才滿意,你說啊!」
  眼看著秦重被鎖魂符上的法力灼傷得只能躺在地上蠕動,仍然試圖爬過去開門,淡月痕再也看不過去,衣袖一揮,秦重便如同煙霧般被吹離了門邊。淡月痕一驚,這才想到秦重此時全無法力,已經連一個普通人都比不上,這小小的一袖只會讓他更痛苦,不由得呆住。
  他怎麽對他都不夠小心。淡月痕看見秦重在地上痛苦地扭轉,卻咬著嘴唇不肯呻吟出聲,心裏不由又是一陣疼痛。
  不知過了多久,秦重才顫抖著聲音說:「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你放過我吧,我求求你,你放了我吧!」只求淡月痕看在他往日對他的感情上,不要再利用他了,雖然跟在他身邊多年,自己卻從來沒有求過他,只有這一次。
  「秦重,你回來,回到我身邊來好麽,只要你回來,我就會好好對你。」淡月痕極盡溫柔地說。雖然不能肯定自己的感情,但是他知道,要好好對他自己還是有可能做到的。
  此時鎖魂符的灼痛已經漸漸緩了過來,秦重試圖慢慢起身,卻是不能辦到,只能伏在地上,輕輕道:「你要找的,是個死了的人吧。他既然已經死了,有些什麽,你也該放下了。何必攪得他魂魄不安?」
  淡月痕看見他無法動彈,也不能再去摸那扇貼滿符咒的門,心瑞安定了幾分,卻因爲他的無力而更有些心疼。他從來不知道,怎麽會對一個人心疼成這個樣子,雖然對秋容是很好很好,卻是充滿了欲望的歡愛甜蜜,不像這樣,幾乎把他的整顆心都揪疼起來。
  「你明明是他,你爲什麽不承認?難道你以爲說這些話迷惑我,我就會上當了麽?秦重,你想騙過我,再過兩百年或許也不可能。」淡月痕微笑,心情竟然有幾分愉悅。秦重的聲音仔細聽時是極溫柔纏綿的,雖然聽得出是淡淡地無情,但是偏偏就是能從這平淡的嗓音中聽得出徐緩的溫柔。
  「你就是找到他,要他承認,又有什麽……意義?」秦重已經完全沒有力氣,最後的聲音幾乎都像喘息。他伏在地上,看不清臉上的神情,淡月痕忽然有種想看到他極力分辨卻又苦于無力的窘迫表情。
  淡月痕忍不住輕輕走近他的身邊,蹲了下來。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溫柔感覺,只想……將他輕輕抱在懷中,吻一吻他的唇,不含任何的情欲地一吻。
  秦重此時正試圖著直起身體,一擡頭,已經與淡月痕的絕美面容相距不過一寸,淡月痕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古怪,眼睛卻緊緊盯著他。
  「秦重,回魂吧。只要你回魂,我就會好好對你。」
  秦重怔了一怔,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低低地道:「你認錯人了。」
  兩人陷入短暫的僵持當中。
  淡月痕臉色漸漸變得十分難看,道:「你不答應?」
  他每次在秦重不願意時就會這樣,他也一直縱容他,任他予與予求。可是,總有到結束的一天。秦重搖了搖頭,低聲道:「我不是那個人,自然不能答應你。」
  淡月痕不再說話,站起身來,轉身向門外走去。
  
  第五章
  
  日子在暗無天日的密室中度過。
  密室中沒有陽光,淡月痕每天來一段時間,再氣衝衝地離開。密室中雖然空虛無聊,但淡月痕不在總比他的時候過得容易些,不必面對這個人,再回到現在想起來幾乎是噩夢的過去。
  煙浮宮中勝過他的人比比皆是,淡月痕找誰都比自己強,他以前癡心妄想,竟然希望他是有一點點愛著自己的,幸好淡月痕在自己臨死的最後一刻讓自己這個不切實際的夢驚醒了。自己並不恨他,因爲他從來就沒有欺騙過自己。而自己當初在他身邊,也只是想要他幸福,只要他幸福就夠了。
  可是人到最後,總是會有些妄想,直到死的時候,才發現這種妄想可悲可笑。
  秦重越發地覺得裝作不認識淡月痕其實是最好的決定。只是他太木讷,淡月痕根本不信,也不知他什麽時候放棄。
  不知多了多久,門慢慢開啓,淡月痕站在外面,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衣袂輕飛,竟然有些陰冷之意。
  秦重坐在角落處,並沒有起身。
  「你想清楚了沒?」淡月痕的聲音有種冰冷的狠厲,讓他微微有些猶豫。這一次似乎有些跟往常不同。
  「都說了,你認錯人了。」秦重淡淡地回答,話音剛落,一陣巨大的吸力傳來,幾乎讓他無法保持平衡,他一驚,看到淡月痕手上的玉扳指發出強烈的光芒。
  這是可以吸人魂魄加大法力的法器翠玉扳指,與玄龍幻鏡一樣,是世上七大法器之一。當秦重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失去了神智。
  不知過了多久,才被從翠玉扳指中放了出來。仍然有些頭暈目眩。扳指很小,在裏面幾乎動也不能動。
  秦重踉踉跄跄地站起來,轉頭看向淡月痕,雖然心裏有疑問,卻沒問出來。無論如何他不能承認自己就是秦重,回魂術其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要魂魄歸位,如果這一步辦不到,別的都不可能成功。
  他深知淡月痕的厲害,雖然定魂丹在親修無心派是至寶,但是只要存在于世間,淡月痕就能取到。起死回生雖然是逆天而行,但是淡月痕心性狂傲,從來不把天地放在眼裏。如果讓他成功的話,就是鑄成大錯,以後很可能會受到天遣……
  秦重不敢再想下去。
  「秦重,你不肯承認是麽?」淡月痕露出一絲微笑,聲音越來越輕,卻透出一股陰森。鎖魂符不能堅持太久,而且屍體不可能永存,最好能早一天回魂。他沒有別的辦法,只有這樣,才會逼得他承認。
  淡月痕手指一彈,一點火光出現在他指間,飛向遠處,劃破昏暗的空間,一一點燃了房間四壁的燈火。秦重才發現這裏是另一個房間,房間裏什麽也沒有,只有一具白玉棺木。房間四周也貼滿了黃符,顯然也是爲了不讓他逃跑。
  「你不承認也沒關系。」淡月痕緩緩走到白玉棺木旁邊,推開棺蓋,朝秦重看了看,露出一絲微笑:「想不想看看是什麽?」
  秦重臉上不動聲色,道:「不知道。」
  淡月痕臉上的笑容輕輕淡淡:「來看看吧。你看,這個人是不是很面熟?」淡月痕慢慢把棺木中的屍體抱出,放在地上,一手托住屍體的上身,另一只手輕輕摸著臉龐,「你看,是不是跟你長得很像?」
  秦重雖然跟淡月痕有過多次床第之事,但是每次淡月痕都是發泄完就走,偶爾說些淩辱的話,卻從來沒有用這種……這種近乎輕薄的態度。秦重感到自己險些快暈厥過去,聲音也在顫抖:「你……你要做什麽?」
  隱隱之中,他似乎感到淡月痕會對他的屍體做出什麽可怖的行爲,但是他沒想到淡月痕竟然會這麽肆無忌憚。
  「我要做什麽,你不是很清楚麽?」淡月痕看著秦重驚惶失措的表情,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就知道這種方法有效,能夠最快地讓他現出原形。
  淡月痕從只有一件白色單衣的身體的衣襟探手入了衣裳裏,隔著衣裳,可以清晰看到淡月痕纖長白皙的手指在他的身體上遊移。
  「不,你不能這樣……」秦重聲音發顫,如果不是因爲只是一縷魂魄,或許他早已暈厥過去。他雖然跟淡月痕發生過多次情事,但是從來都是閉著眼睛忍耐,也不去想被人壓在身下淩辱是怎樣的淫糜悲慘,今天卻要被迫看著自己的身體跟淡月痕交媾。
  淡月痕慢慢脫落了屍體身上穿著的單衣,露出了被藥水泡得有些發白的肉體。多日脫離生命的存在,讓這具身體變得有些枯萎,卻有種藥材的清香。
  「我爲什麽不能這樣?」淡月痕眼角斜斜了秦重一眼,似笑非笑,手輕輕覆上了秦重的下體,輕輕揉捏著,「可惜身體沒有反應……」
  「你……你……他都死了,你爲何不能放過他?」秦重沒想到淡月痕竟然會這麽狠,竟然對著一具屍體也會起了色心,秦重的嘴唇顫抖著,渾身也在微微發顫。
  「你看他的表情,可愛到讓人想一口吞下去……」淡月痕微笑地,一邊撫摸著秦重的身體,眼睛卻看著秦重的魂魄。
  秦重看見他的手指已經在試圖探入身下的密穴,雖然動作前所未有的輕柔,但是他卻覺得渾身不停地在顫抖:「求求你,你……對死者尊重一點吧,他已經死了,你放過他……」
  淡月痕輕輕一笑,道:「我尊重他啊,我現在很尊重他,他最喜歡我這麽對他,每當我這麽對他的時候,他就會皺著眉頭輕輕呻吟,聲音也很好聽……」
  淡月痕一邊說著,將自己早已堅硬的欲望慢慢放入了秦重的下體密穴,秦重驚聲叫喊一聲,緩緩跪了下來,仿佛整個人被擊成崩潰一般,雙手捂住面孔:「不!不……」
  淡月痕居然會這麽殘忍地對他,連他死後也不放過……
  面對秦重無力悲苦的脆弱表情,淡月痕忍不住也有些情動,心裏有種奇特的溫柔感覺。他向來不掩飾對秦重的利用心理,也覺得在肉體上讓他覺得快樂已經有所償還,卻從沒想過,一個人可以這麽愛著另一個人,爲了他愛的人所愛著的人而死。
  淡月痕忍不住托起了秦重的臉,慢慢低下頭,在唇上一吻。他原先只想逼著秦重承認自己的身份,沒想到竟然碰到他時就會起了反應……不管怎樣,秦重得爲此事負責。
  淡月痕沒去想自己的複雜心情,只覺得面對修長的赤裸身軀有些情不自禁,抱緊了懷中冷如冰雪的身體。
  看到淡月痕居然擡起了自己的雙腿,露出了恥處,讓他的堅挺更深地進入了自己身體的內部,秦重終于終于忍不住瀕臨極限,驚叫出聲:「淡月痕,你發發慈悲,放過我吧,你到底要我怎樣,我答應你就是……」
  聽到他強忍的悲音,淡月痕滿心的情欲不由得停下,轉過頭看去,眼前的一幕讓他大驚失色,秦重的淒恻的表情讓他的心瞬間揪緊了,與此同時,讓他心驚的是,秦重的魂魄顔色漸漸變淡,化爲幾點碎星的白芒,在房間裏四處飛舞,碰到鎖魂符時,發出尖銳的聲響,而那幾點星芒的光亮也在漸漸變弱。
  他的魂魄因爲刺激太深在漸漸消散。
  淡月痕吃了一驚,知道如果不及時搶救的話,秦重的魂魄或許就這麽永遠消散不見。
  淡月痕將手伸出,手上的玉扳指發出強光,將秦重的魂魄吸入扳指裏面。玉扳指只能增加佩戴者自身法力,卻不能讓讓魂魄重新凝聚,有這種功效的,只有玄龍幻鏡而已。
  秋容走後,淡月痕立刻發現玄龍幻鏡上的玄龍珠已經消失不見。他本來是聰明絕頂之人,立刻便已想通一切。秋容在他身邊,的確只是爲了變得更強而已,完全沒有愛過他。
  淡月痕發現這一點時,心裏並沒有感到難過,反而松了一口氣。他認爲自己松了一口氣只是因爲秋容獨身在外,有一顆玄龍珠在他身邊會讓他放心一點,畢竟是曾經愛過的人,並不想虧欠他。
  愛過?
  淡月痕心裏沈了一沈,難道自己的愛情竟然是那麽短暫的東西麽?曾經爲了秋容,不廢寒暑,日夜練功,誰知到頭來竟然是這樣的收場……
  雖然秋容沒有愛過自己,但是他卻不能容忍自己短暫的愛情──愛一個人本來就是自己一個人的事,跟對方有沒有愛自己無關。淡月痕不會爲了一個對方愛不愛自己就左右自己的感情,但是……他眞的不愛秋容了麽?
  難道他是爲了這個人才改變的?
  淡月痕看了一眼指環上的余光閃耀,臉色變得越來越陰沈。
  玄龍珠已經被秋容帶走,但是沒有玄龍珠的玄龍幻鏡只要用別的靈器鎮壓,也會有相同的效果,比如說手上的指環。但是玄龍幻鏡雖然能保存魂魄,卻對人的精神極爲耗損,被打入玄龍幻鏡的人常常痛苦得恨不得立刻死去。
  可是事到如今,只能這樣了。如果不這麽做,到頭來秦重只會魂飛魄散。淡月痕看了一眼指環的光芒越來越弱,一時竟然有些猶豫。
  想到要再度折磨這個人,淡月痕臉上有些少見的茫然,走向了花绮閣。不管怎樣,這是唯一的辦法,總要試一試。
  淡月痕將秦重的魂魄打入幻鏡,將翠玉扳指取下,放在原來玄龍珠所在的地方,再加持了咒術,翠玉扳指沒有法力,秦重當然不會像雲中羽一樣破出幻鏡,他就有充足的時間到清修無心派取得定魂丹。
  看著幻鏡中漸漸平靜的漣漪,明明可以看到秦重此時的慘狀,淡月痕卻不敢看,只是凝視著光滑的幻鏡中自己寥落的身影。
  如果一切都還沒發生,他此時必定在自己身後垂首等待,永遠……永遠都在等他。淡月痕心裏靜靜的,忽然想到那天自己醉酒時與他初次發生情事的情形。
  那時他有了七分酒意,卻還有三分清醒,依稀記得他按捺不住情欲時在自己的逼迫下說出愛著自己的心事。其實他早就看出了秦重喜歡他,卻沒想到他說出來時是那樣驚惶失措又羞慚無地的表情。
  那時就已經有些意亂情迷了吧。
  本來他不會覺察到這一點,但是秋容的絕情讓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情,想不到自己居然會有一點喜歡這個除了比別人多一點癡情就一無是處的男人,淡月痕的臉色更爲陰沈,再也不看玄龍幻鏡一眼,轉身走出門去。
  從玄龍幻鏡裏面看外面倒是清晰異常,仿佛只隔著一片湖面,對面的才是深水。或許人生總是這樣吧,當局者迷,不知道從另一個地方看過來是如此清晰。
  秦重看著淡月痕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露出了一個無謂的笑容。烈火的煎熬仿佛要將整個人燒成灰燼,渾身如同割裂般的劇痛。淡月痕總是有最殘忍的方法來折磨自己,像這樣的感情如果說是愛,未免有些滑稽。
  早該清楚的事實,卻一直在自我欺騙,如今重新回到他身邊,卻仿佛只是爲了將這個事實看得更清楚而已。
  已經連掙紮的力氣也喪失,秦重更沒有力氣掙脫身上的重重鎖縛。可是痛苦卻讓他一直保持清醒,只能盡量想著除了淡月痕以外的別的人,別的事情。
  他猛然間想起了雲中羽,雲中羽當時是怎麽破出幻鏡的,淡月痕派人去查過,但是並沒有結果。他看過淡月痕跟雲中羽的那一場惡戰,雲中羽的法力並沒有比他強,他能逃出幻鏡,就證明幻鏡其實並不是沒有瑕疵。
  烈焰寒冰的交替折磨讓他處在神智不清的邊緣,每過去一分一秒都是更深的一層痛苦。傳聞有弟子受了懲罰,元神在幻鏡中過了三天,三天之後回魂歸竅,重新醒過來,人已經變成了白癡。
  淡月痕也是因爲這一點才確定三日之後雲中羽再也沒有可能破出幻鏡。想不到雲中羽仍然找到了機會。
  但是,自己出去之後又有什麽用呢?還不如在這幻鏡之中過了三天,淡月痕沒有辦法找到定魂丹,到時他在幻鏡中變得呆傻,也如同死了一般,雖然過程不同,但是結局相仿,這件事情也可算作了結。
  大約過了兩次寒冰徹骨之冷和烈火焚心之痛,秦重嘴唇已經慘白,神智也有些迷糊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到一聲輕響,幻鏡爆出一片七彩光芒,秦重睜開重如千鈞的眼簾,看見幻鏡外站著一個秀麗絕倫的少年,長發束在身後,說不出的柔弱飄搖之態。
  竟然是秋容!
  秦重微微皺了皺眉,只見秋容正在施法,將鎮壓在幻鏡上面的翠玉扳指取下。他先是一掌震動幻鏡鏡面,正如淡月痕當天一掌打在他身上,激起了層層漣漪。隨即將翠玉扳指從幻鏡上取下,套在自己的指尖上。
  秦重忽然間明白了玄龍珠就是這樣被取下來的。
  秋容朝秦重笑了笑,道:「想不到是我吧。」也不等秦重回答,他旋轉手中的翠玉扳指,便將秦重的魂魄吸到扳指裏。
  秦重吃了一驚,卻也無法反抗,已經被秋容吸到了扳指上。
  扳指中所能見到的都是白茫茫一片,他已經在這個地方三次,卻還是第一次覺得這種窒息的感覺其實已經比幻鏡中仿佛煉獄的所在要舒服太多。
  秋容要將他帶到什麽地方,爲什麽要將他帶走,秦重沒有想過。元神出竅,只是一縷遊魂,沒有什麽會更慘吧。已經遭遇了太多,不會再有比在淡月痕身邊更令人難堪的境地了。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秦重感到四周的景物在變,秋容竟然已經將他放了出來。
  秦重搖搖晃晃地從爬起,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原來一直弱不禁風的少年。想不到現在位置交換,本來他的法力遠遠高于秋容,但是現在秋容已經能將他的生殺大權操縱在手中,只要秋容願意,他立刻就會魂飛魄散。
  「沒想到會有今天罷。」秋容淡淡地,露出了一絲詭谲的冷笑,伸出手指,便要擡起秦重的下巴。
  盡管明明知道秋容絕不可能碰到他,秦重還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秋容向來任性,這種輕佻的舉動也不是第一次對他做,但是這一次卻讓他有種毛骨悚然之感。
  「怎麽,你不是被淡月痕碰過很多次了?又碰不到你,你緊張什麽。」秋容露出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卻轉身徑自走遠了,長發飄搖,說不出的潇灑妩媚。聲音漸漸消散在空氣中:「這四周我已經設了結界,你逃不掉的,不要妄想了。」
  秦重雖然覺得這個秋容有些詭異,卻說不出是爲什麽。
  這是一座孤島,島上種著許多奇花異草,但秦重知道這一切都是幻景,很可能他所在的只是一片設置了奇門遁甲的森林或者沙漠。
  秋容每天都會來看他,有時表情冷冷的,只是陰狠狠地盯著秦重看,仿佛跟他之間有什麽深仇大恨。孤島上有兩間房屋,一間是他住的,另一間就是秋容,秋容每天把不同的絕色美人弄暈,帶到島上,第二天又帶走,秦重自然知道這是煙浮宮的采補之術。秋容如此頻繁地練功,看來是爲了對付什麽極厲害的人物了。
  秦重在幻鏡中已經將散成了星芒的魂魄重新聚合,此時雖然精神無力,魂魄的顔色仍然十分淡薄,但是已經不會再散。
  看到秋容再次地用仇恨的眼睛冷冷看著自己,秦重怎麽也想不出是爲什麽,他沒有自戀到認爲淡月痕爲了自己會抛棄秋容的程度,也相信淡月痕雖然心狠,但是其實十分癡情。但是他問秋容時,秋容卻不肯回答,只是陰陰地冷笑。
  在這一瞬間,秦重忽然明白了什麽,只覺得一陣悲涼之感──這個世間有那麽多莫明其妙卻又無可奈何的事。
  心裏一沈吟,秋容已經緩緩走出門去了,長發在身後飄揚著。
  秋容原來雖然也是長發,但是是不束發的,只是十分慵懶地盤了半個發髻,斜斜地插半支簪子。這個人雖然容貌跟秋容十分相似,但是其實並不是秋容。
  秦重不再問秋容什麽,有時見面也只是平靜地看著秋容。秋容有些奇怪,仔細地盯著他看,看見他竭力不想讓他看到的一閃而過的憐憫。
  秋容怒從心起,冷冷道:「你看什麽?」
  秦重雖然只是一縷魂魄,但精神力極弱之時,臉色十分不好,嘴唇也仿佛焦裂,此時淡淡地露出一個笑容,道:「其實,你是雲中羽吧。」
  秋容臉色微微一變,忽然大笑起來:「看不出你眼力倒是不弱。不錯,我就是雲中羽。」
  秦重面色不變,淡淡道:「你把我帶到這裏,有什麽用呢?」他在淡月痕心中無足輕重,這次淡月痕費盡心機也要將他救活讓他覺得十分奇怪,或許只是想再次利用他而已,難道雲中羽會知道其中的秘密?
  雲中羽露出一絲冷笑,盯著秦重的表情,仿佛要看出他內心的恐懼,慢慢道:「我等著你的老相好來救你。」
  原來他是設置了陷阱等著淡月痕上當。或許是因爲淡月痕在他死後仍然保存他的魂魄吧,雲中羽竟然認爲他在淡月痕的心裏有一絲分量。秦重淡淡地笑了笑,道:「你放心吧,他不會來的。」
  雲中羽哼了一聲,道:「他不會爲你,難道不會爲秋容麽?」秦重跟淡月痕奪了煙浮宮,秋容背棄了他,這三個人跟他仇深似海,他一定要他們受盡折磨而死。早已伺機而動,看見秋容下山,趁其不備,附身到秋容身上,甚至將秋容的魂魄逼出。
  秋容是生魂,軀體還存在的時候自然不能轉世,只能四處遊蕩。雲中羽奪到了秋容手中的玄龍珠後,想禁锢秋容的元神,卻被秋容逃逸。他追蹤秋容到了煙浮宮,聽說淡月痕已經離開,無意中發現玄龍幻鏡上的翠玉扳指,他偷聽到守衛談話,知道淡月痕是爲了秦重親自去清修無心派奪取定魂丹,便在取走翠玉扳指時帶走了秦重的魂魄。
  即使淡月痕得到了秋容的魂魄,雲中羽也占了秋容的身體,淡月痕最終會找來。秦重想了一下,不禁露出苦笑:「雲中羽,什麽都被你想到了。」盡管他自己無足輕重,但是秋容的身體還是萬分重要,如果有什麽損傷,淡月痕必定會十分心疼。
  雲中羽看了他一眼,不禁露出奇異之色:「你不怕?」秦重落到他手中,知道他是雲中羽,不僅沒有半分害怕,反而跟他相談甚歡,不怕自己散去他的魂魄,反而告訴自己淡月痕不會爲了他而來,雲中羽不禁懷疑秦重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秦重淡淡笑了笑,慢慢道:「我助他奪了煙浮宮,你要報仇是應該的,我爲何要怕?」
  雲中羽不由靜了一靜,看著他的眼睛,低聲道:「你不怕沒有來生來世?以後永遠不能再見這天地萬物?」
  秦重笑了一笑,看了看天際的幾點蒼雲,他本來……本來就沒打算再入輪回,這天地萬物雖然留戀,但是這種心痛卻不想再曆一次。如果雲中羽散去他的魂魄,或許他會感激雲中羽,但是他不會告訴雲中羽,否則這個願望就達不到了。
  秦重露出一絲奇特的微笑。
  雲中羽看見秦重的表情,心裏不知爲何竟有幾分不忍,但秦重跟他之間有深仇大恨,自然不能輕易放過了他。雲中羽哼了一聲,隨即拂袖而去。
  秦重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諸事繁雜。雲中羽現在的身體是秋容的,淡月痕自然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此時自己已經是一縷遊魂,毫無法力,不必考慮要不要出手幫助淡月痕奪取秋容的身體。他在這裏,只是等待著淡月痕的出現而已。
  如果能幫忙的話,或許自己還會猶豫吧。畢竟……直到現在自己還是不能否認還愛著他的事實。如果不是因爲自己的無能爲力,也不會做出魂飛魄散的決定。
  秦重靠在牆角上閉目養神。此時臉上十分憔悴,本來溫暖的眼睛閉上,臉上登時消失了神采華光,依稀能看出臉上一層隱隱的死灰之氣。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仿佛只過了幾天,又仿佛經曆了萬年。雲中羽來看他的次數少了,有時眼底還有種秦重熟悉而陌生的光芒。
  或許因爲這是秋容的身體,所以才會覺得熟悉吧。秦重沒有再深想下去。
  
  第六章
  
  煙浮宮依舊鳥語花香。
  淡月痕帶著衆弟子回煙浮宮,心裏不由得有幾分愉悅。雖然道家號稱煙浮宮與清修無心派並立,但此時煙浮宮已經隱隱有超出清修無心派之勢。他帶去的弟子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奪得了定魂丹,並且還掠取了不少仙丹法器。
  想到那個男子在他的手段下無奈承認身份,淡月痕不由得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溫柔。雖然在殘忍地對待他時會感到愉快,但是仍然有種不知從哪裏來的不忍。連他自己也覺得爲什麽會這麽對待這個人。或許是因爲那個男人太過火熱的目光逼得他無處藏身,並且自己可能會愛上他,覺得跟這個男人在一起心有不甘。
  淡月痕就這樣在心裏解釋著自己扭曲的感情,也不去多想爲什麽會有那麽多不尋常的舉動,爲了這個男人冒著可能會被天遣的危險開壇搜魂。
  等到秦重服下定魂丹,再將魂魄打入身體,秦重就會回魂了。淡月痕讓手下弟子押送棺木,上了清修無心派的大殿,讓秦重的身體能在最快的時間內服下定魂丹。此時白玉棺木已經吸收了他身體大半的毒性,雖然經過了那麽久,身體或許已經萎縮,但是有的是仙丹靈藥,定然不會讓他死去。
  只有最後一步,將魂魄打入身體裏了。想到那個人一定又是憤怒又是無可奈何,淡月痕不知爲何心裏有些愉快,腳步也輕快起來。身後的弟子雖然跟在他身後,只見宮主腳步飄搖緩慢,但是卻是怎麽也跟不上,不由得暗暗心驚佩服。
  淡月痕還沒進花绮閣,看守玄龍幻鏡的屬下就已跪了下來,臉色慘白:「啓禀宮主,屬下罪該萬死,看守不力,讓秋公子奪走了秦護衛的元神,不知爲什麽,秋公子的法力好高強,屬下敵不過……」
  淡月痕只覺得胸口重重的一擊,仿佛渾身被抽空了力氣。秋容帶走秦重的魂魄,到底要幹什麽?是不是還想回到自己身邊,所以用秦重的魂魄威脅自己?還是因爲……
  在自己的寢宮毓華宮的那一幕忽然在腦海中浮現。秋容跟秦重有染的可能再一次襲上他的心頭,他感到有種清晰到了極點的憤怒酸苦。
  淡月痕咬牙道:「秋容有說什麽沒有?」
  下屬中有人呈上一封書信,道:「這是秋公子留下的書函,說是宮主看到自然明白。」
  淡月痕接過書信,掃了一眼,臉色越來越陰沈。
  原來到煙浮宮的人不是秋容,竟然是雲中羽!
  如果雲中羽奪得了秦重的魂魄,很可能會因爲仇恨而百般折磨他,甚至認爲他無足輕重而將他的魂魄散去,到時……到時自己此生再也不能見他了,即使用搜魂大法搜出來的也只是空氣……
  淡月痕站在那裏,幾乎不能思考。這些日子以來,他夜夜陪著白玉棺木而眠,抱著那個男人的身體在懷中,就感到心靈的甯靜。
  原來他是愛著他的。是那個男人,不是秋容,是那個面貌平凡無奇十分木讷的男人,曾經在激情的顫抖中吐露著愛語卻被自己嘲笑的男人。
  淡月痕感到腦海中一片空白,幾乎站立不穩。唯一的疑問已經打消得幹幹淨淨……即使那個男人再怎麽不堪,但是愛著他畢竟已經是事實。
  紛繁的思緒讓他有些茫然,沒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弟子的苦苦哀求,默默地走到玄龍幻鏡前,輕輕撫摸著光滑的鏡面。
  就在這裏,他因爲猜忌秦重對他不忠,所以給了他一掌,讓他再也承受不了一掌而重傷吐血。雖然本來他就已經受了毒傷,而且是被雲中羽打死,但是他救秋容,其實也是因爲秋容是自己心愛的人,而自己也要他保護秋容的原因吧。
  畢竟他說過,要他幸福的。他說,願用他的一生換他幸福。可是……可是自己失去他之後,以後永遠不能見到他,永遠不能再見到他了。
  在取得定魂丹時,曾經幻想過多次重新擁抱他的情景,但是已經成了奢望了。就是問他一句,有沒有後悔愛過他,也已經不能。
  或許他一直是後悔的吧,否則不會逼到絕境才肯承認自己的身份。
  「月痕,你有沒有愛過我?」
  那麽低沈溫柔的聲音,仿佛輕輕地在耳邊。淡月痕靜靜地站著,臉上因爲木然而沒有表情。
  這種絕望的心情,其實是叫做傷心吧。因爲失去了愛的人。
  愛?他是愛他的吧,一邊愛他,一邊也忍不住折磨他,直到他露出痛苦的表情,才有一種溫柔的感覺。因爲他不能允許自己愛著一個如此不堪的男人,所以對他沒有半分溫柔憐憫,可是看見他痛苦,又會有些下不了手。其實,那些才是發自自己內心的感覺,可是自己也一直在忽視著這一點。
  他知道,雲中羽一定會散去秦重的魂魄的,因爲雲中羽的信上完全沒有提到秦重半個字,只是寫著,如果想得到秋容的身體,就自己親自去找他。
  如果……如果趕得及,或許秦重的魂魄還在……
  淡月痕再也不遲疑,疾步走出門外。
  當淡月痕走出煙浮宮時,身後一個纖長人影慢慢從角落走了出來,一手輕輕撫摸著自己另一邊衣袖,仿佛自言自語地說道:「秋容,你還放不下麽?」
  這個人是雲若。他衣袖中放的是秋容的魂魄。秋容被雲中羽逼得靈魂出竅,遊蕩在三界,無處可去,只好來到了煙浮宮,在雲中羽的追蹤下,他不得已逃到了雲若的馨雲居。雲若就將他藏在自己的袖中。秋容是生魂,不像別的魂魄一般容易消散。
  似乎感到衣袖的飄搖,雲若露出了無奈的苦笑。
  「秋容,你就是得回了自己的身體,得回了法力,練成了至高無上的法術,又能如何呢?你沒看到麽?淡月痕得到了一切,但是他過得並不開心,他連自己要什麽都不知道。」
  雲若低低說著,緩緩走出了煙浮宮外,望了一眼遠山青青,長袖隨風而起。從他衣袖中仿佛青煙般飄出一縷幽魂,漸漸化爲秋容的樣子。
  雲若淡淡地道:「秋容,你要是不甘心,就去吧。我不再攔你了。」
  四周荒草淒涼,秋容站在荒野中,與雲若相對而立,雲若衣袂翻飛,他卻是淡淡的一個影子。秋容低低說道:「雲若,你什麽都看得清楚,你告訴我,爲什麽我總是這麽不幸……」
  雲若愛憐地看著秋容,仿佛看著一個小小的孩子,微笑道:「傻瓜,沒有什麽人總是不幸的。只是得到的時候從來沒想著去珍惜……只有珍惜才會一直幸福。」
  秋容疑惑地看他:「我有得到什麽了嗎?」
  「很多人都那麽愛你,你怎能還說自己沒有得到?」雲若無奈地笑,「淡月痕愛過你,雲中羽爲了你連身體也毀了……」
  「他現在已經恨死我了。」秋容搖了搖頭,他對雲中羽沒有感情,也不介意雲中羽有沒有愛過他。
  雲若微笑起來:「傻秋容,他早就跟我說過,他知道你不愛他啦,只是自己不願意承認,希望你早晚有一天會愛上他。」
  「可是……他後來恨不得殺死我。」
  「他說,如果這一輩子你不愛他,他一定會拉著你一起進輪回,下一輩子還要在一起。」
  「可是……可是……誰知道下輩子還會不會在一起?」秋容扁了扁嘴,眼睛卻垂了下來。他們修道之人只是活得比別人長久些罷了,但是最終還是搖進入輪回的。可是輪回之後,還是不會記得先前發生的事。
  「傻瓜,只要兩個人到死都還想在一起,下一世就一定會在一起的。」雲若露出了笑容。
  「雲若,你是不是已經能知前世今生了?」秋容吃了一驚。傳說這是最高深的法術,需要耗費極大的精力,很少有人能修成。看來雲若的法力其實並不弱。
  雲若笑容漸漸變淡,說道:「知道很多事情,並沒有好處。」
  秋容一驚:「雲若,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事情?」
  雲若搖了搖頭:「沒什麽。」隨即又是一笑,「天機不可泄漏,你不要害我。」
  秋容呆了一呆,佯怒就要捶雲若的肩膀一下,猛然驚覺自己已經不能碰到雲若了,啊了一聲,呆呆站著不動。
  雲若收了笑容,道:「淡月痕去找雲中羽了,他們師兄弟二人實力相當,此時也已該分出勝負。即使雲中羽勝了,他怕是也拿你沒辦法了,想要回自己的身體,就快去吧。」
  秋容嗯了一聲,看著雲若道:「雲若,你也要好好的。」
  雲若微笑點頭,看著秋容的影子在眼前漸漸淡去,臉上的微笑漸漸消失,變得十分寂寞。他練這種能知過去未來的法術只是想知道,他跟那個人有沒有緣分再見,可是到後來才知道,他跟那個人不再有緣,跟這個世間所有人都不會有緣。
  在這個世間,他只是一個過往的行人而已。
  廣闊無垠的海層層地將潮水湧向岸邊。一個淡紫衣衫的男子徐徐走入深海中,卻輕飄飄地浮在水上,雙足滴水不沾,盈盈地走入海中深處。
  這片深海是雲中羽化出的幻境,其實根本不是海,但是人若是陷入了幻境,就有可能會被深海之水溺斃。
  一絲淡淡的笑容在淡月痕的唇角旁邊浮起,他徑直向海中的孤島走去,在孤島前方站定。
  「雲中羽,你不是要見我麽,我已經來了,你出來吧。」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少年慢慢走出門外,五官神秀,依稀如同往日的柔弱,但臉上卻帶著淡淡的一層殺氣。
  「你來了。」
  淡月痕的心裏沈了下去,道:「秦重的魂魄呢?」
  此時此刻,淡月痕居然問的是秦重,秋容在離開雲中羽時對淡月痕充滿了愛戀的表情,仿佛還在雲中羽的眼前浮現,他臉上露出一絲譏诮,道:「你來得太晚了。」
  「你把他怎麽了?」
  「你再也不會見到他了。」雲中羽盯著他的眼睛,想從他的眼中看出一絲慌亂,誰知淡月痕仍然面無表情。
  原來……他的魂魄已經被雲中羽散去了。
  淡月痕的心裏也十分安靜,安靜得像是什麽也沒聽到。又仿佛……什麽都不在乎了。如果已經不能再見到那個人,也不能再對他說話,那麽就代表以後已經不再如同自己所想的一樣,依舊度過那種有他在身邊的日子了吧。
  其實曾經想過,如果他再重生還魂,或許會對他好一點的,至少不會再嘲笑他,因爲他愛著自己就借著這個理由讓他爲自己出生入死。不不……只要想著,他有可能會死,他都不會讓他去做,讓他就在自己身邊,什麽也不做……
  可是……已經永遠不能再見到他了。
  淡月痕感到有什麽東西,想要從心裏面流出來,很痛,卻痛得無法出聲,只能梗在心口處。
  「淡月痕,秋容呢?怎麽沒跟你一起?」雲中羽露出一絲冷冷的笑意,打破了兩人之間的靜谧。
  淡月痕微微一笑,淡淡道:「你問他做什麽?難道你還想著他?」隨即悠然地道,「可惜,他根本沒有愛過你。」
  雲中羽渾身微微一震。擡起頭,冷冷地看著淡月痕:「我只是想一網打盡罷了。害過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他細長的手輕輕一挽,一口眞氣所化的長劍登時出現在手中。雖然只有秋容的法力而已,但是由于有翠玉扳指的加持,雲中羽的法力已經與淡月痕相差無幾,長劍的劍氣足有四尺之長。
  淡月痕掃了他手上的翠玉扳指一眼,神情仍然淡淡,左手捏了一個劍訣,淡紫的劍氣隨即出于右手。
  明知是兩敗俱傷的結局,兩人誰都沒有遲疑,盡力將對方和自己逼入絕境。幾乎在同時,海浪烏黑如墨,滔天而起,劍光如同閃電,劃破天際長空。
  大雨傾盆而下。
  不知過了多久,淡月痕的劍氣漸漸變弱,他也知道自己已經是強弩之末,而雲中羽手中的長劍也漸漸失去了光芒,明明只是幻景,但兩人身上的衣衫已經被大雨打濕。兩人都已經完全陷入了幻景裏。
  淡月痕腦中已經是一片空白,幾乎完全失去了意識,卻在此時,另一間的茅舍的門被人緩緩從裏面推開,出來的人一身半舊的藍衫,神情坦然自若,氣度間極是沈穩。
  此人竟然是秦重。
  原來雲中羽用結界將他鎖在旁邊的茅舍,不知爲何,並沒有動手散去他的元神,此時雲中羽念力變弱,已經無力維持結界,便被秦重破出。
  淡月痕一時怔住,竟然忘了反應。雲中羽看到有異,舉起長劍刺向他的胸口。時間仿佛在這一瞬之間停住,淡月痕動也不動,看著遠處身影。
  這是夢麽?這是臨死之前的夢麽?讓他居然出現了幻覺,讓他再度看到了他。他不是已經消散了麽?怎麽又會再見?
  淡月痕靜靜看著那抹身影,擔心自己一個眨眼就會讓人消失不見。
  秦重沒想到自己第一幕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情急之下竟然忘了這個人本該是他要忘記的人,已經脫口而出:「小心!」
  正在此時,長劍沒入了淡月痕的胸口。
  雲中羽臉上露出詫異之色,顯然無法預料到自己會刺中淡月痕,怔忡了一下,正是這稍稍分神,淡月痕已經一掌擊在雲中羽的胸口。
  雲中羽丹田損毀,這具身體並沒有操控自如,立時晃了一晃,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你不殺他,我也不會殺你。」淡月痕按了一按胸前的劍傷,露出一絲微笑。眞的,只要他還存在這個世間,他什麽都可以不要。
  淡月痕劍光收入掌心,含笑而立。」今日就這樣吧。」
  秦重看到他雖然身受重傷,顯然已經看到自己,想到剛才已經失態,臉色微微一變,轉身要走,淡月痕袖中長绫飛出,縛住了秦重的腰身,長绫一收,登時已將秦重的魂魄收入袖中。
  「你我之間的仇恨,今日如果不算清,以後我也不會放過你。」雲中羽冷聲說道。兩人此時已經筋疲力盡,再到後來也不知誰勝誰負,但是淡月痕竟然會退出,讓他大爲意外。想來淡月痕所受的傷,並不比他輕。
  淡月痕神情極爲愉悅,絕麗的面容浮起一絲微笑,不知心裏在想些什麽,漸漸露出深思的表情,卻是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
  此時濃雲散去,天地仿佛已經分開,陽光照得海面一片茫茫。淡月痕已經掠波而去,海面上只見淡紫的一抹光,悠悠地劃過寂靜的一點。
  淡月痕心中充滿了愉悅,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秦重情急之下叫人小心,顯然是對他還有感情,而也因爲這一點,即使當初察覺到秋容就在身邊,即使還有可能借此完全擊潰雲中羽,他已經完全不在乎。
  淡月痕一時太歡喜,竟然忘了奪回翠玉扳指和玄龍珠保存魂魄。秦重已經是死魂,藏在袖中很難不散。只能最快趕到煙浮宮,放到四處有鎖魂符的房內。淡月痕趕回煙浮宮時,才發覺自己仿佛已經精疲力竭。
  白霧緩緩從袖中流出,化爲人形。半舊的藍色衣衫,仿佛融入淡紫的煙霧裏,淡月痕慢慢走近這個男子的身旁,微笑不語。秦重終于肯承認自己的身份,又顯然對他十分關心,讓他忍不住心裏有種溫柔,只想著將這個男人輕輕抱在懷中。
  「重,我已經解了你身體的毒性,雖然還有余毒未清,只能憑借你自身的力量,抵禦毒性,不久之後一定會複原的。你重生吧。」淡月痕催促著身旁的秦重。
  如果他能碰到他,早已經將他推到玉棺旁邊,逼著他進入自己的身體。明明秦重是愛著他的,怎麽到這個時候還鬧什麽別扭。
  似乎覺察到淡月痕言語的不耐煩,秦重的嘴角抽了抽。想要忘記他畢竟不是容易的事,可是不該那麽容易地就在他面前失態。果然要永遠消失是正確的決定,可惜不能做到。
  即使淡月痕再怎麽折磨自己的屍體,過去的已經過去了,身體到最後也會化爲塵土,只要不看,不聽,不想,無論淡月痕再怎麽逼迫自己,也不能再次承認。
  現在已經夠縛手縛腳的了,如果再回魂,或許就如同自己生前一般,爲感情所驅使,在他身邊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秦重暗暗下了決定,對淡月痕的催促不理不睬。
  「重,你向來都是聽我的話的……」淡月痕好聲好氣地道,強忍著沒有發作。淡月痕的忍耐力向來有限,即使知道自己愛著秦重,卻也不能忍耐秦重對他的熟視無睹。就憑他這樣一個醜八怪,自己愛上他就不錯了,還敢拿喬?
  秦重慢慢側轉身來,擡頭看他,眼裏盡是困惑之色:「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淡月痕看見他的表情,吃了一驚,盯著他的臉想要看出什麽。他已經露出了兩次形迹,爲什麽直到現在還不肯承認自己就是秦重?
  「你不肯承認是麽?」淡月痕淡淡地道,「你知道,我會用什麽辦法讓你屈服,希望你不要讓我再用一遍。」
  第一次逼他的時候就逼得他魂魄飛散,只能放在玄龍幻鏡中讓魂魄凝聚。這一次沒有玄龍珠也沒有翠玉扳指,再也無法鎮住玄龍幻鏡,如果魂魄散了的話,就無法再度聚合。淡月痕一出口便已經後悔。但是看到秦重仍然面無表情,只得硬著頭皮繼續。
  淡月痕走到了玉棺面前,打開棺蓋,慢慢將裏面的人抱了出來。又過了幾天,男人的身體更輕了,臉色蒼白如紙,雙頰深深地陷了下去。淡月痕看得越來越心驚,竟然有些移不開眼睛,只覺得懷中的男人脆弱得不堪一擊,已經再也不能承受住任何重負,甚至僅僅只是重生。
  「重,你不介意麽?」淡月痕凝視著秦重的身體,仿佛對著睡著的男人說話,身邊秦重的魂魄卻像失了神般,茫然地看著前方,臉上淡淡地沒有表情。
  淡月痕看見他沒反應,咬了咬牙,輕輕撫摸著秦重的側臉,低聲道:「我知道你不會介意的,這幾天我帶著你去清修無心派去取藥,每天晚上忍不住時,我就把你從玉棺中抱出來,放在身邊。每次只有這樣,才能睡得著。我原先以爲,你一定是對我下了蠱,但是世上已經不會有人能讓我中蠱,你到底用了什麽法力,讓我這麽迷戀你的身體,到死都不變?」
  淡月痕剛開始只是想要秦重崩潰,主動承認自己的身份,誰知到後來,自己也有些情動,忍不住慢慢靠了過去,吻住了冷如冰雪的唇。
  已經經過法術的封存,身體冰冷異常,眉發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卻越發地顯出一種仿佛來自心靈的甯靜。
  淡月痕極近地看著秦重,有一種熟悉的欲望自身下傳來,卻沒有動,只是怔怔地凝視著這個人不放。仿佛第一次看到了這個人,其實卻是看了千百萬次,只是自己一次次地抹殺這種讓自己迷戀的感覺而已。
  秦重看到淡月痕似乎一直在看著屍身,幾乎陷入了一種瘋狂的執迷,秦重不禁避開了眼睛,走過了一旁。
  身體只是蟬蛻,只是困繭,既然已經掙脫,何必還要留戀?
  秦重告訴自己,不去理會淡月痕,不管他做出什麽瘋狂的行爲,都只是對待以前的自己。
  已經過去了吧。
  想到自己的癡迷,秦重眼裏有些黯然。這樣愛他,又能怎樣?他跟秋容在一起,這不正是自己的願望?
  淡月痕只是不能忍受自己忽然變得無情,感到自尊受到損傷,只要自己稍稍點頭,又會再次受到他的輕視利用,甚至是冷嘲熱諷。只要他不再理會淡月痕,淡月痕再怎麽折磨,他都不承認,淡月痕一死心,自然會放他離開。
  「我每次碰你的時候,你都不說話,但是高潮的時候就會發出聲音,你皺著眉頭,眼裏盡是水光,又是痛苦又是絕望的表情,我眞是好懷念……」淡月痕看著秦重的背影渺如煙霧,懷中抱著他的身體,眼裏露出了一絲冷意。
  這樣逼他,他都不肯承認,看來是眞的不把自己放在眼裏了。淡月痕美貌強勢,向來都是別人自願甘居他身下,何況都是爲了練功,眞是爲了情愛而跟他燕好的,可說絕無僅有。秦重爲了他做的那些,自然不是爲了法力。淡月痕的怒氣忍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淡月痕才緩緩開口:「你說你愛著我,我自然知道。但是每個人的愛都有個底線,到了那一步,感情自然會收回。所謂赴湯蹈火,至死不渝,只是歡場戲言,自然不能深信。我心裏已經有了別人,不能再對你好,你再說愛我,我只會恨你想趁虛而入,不顧我對他的感情,所以心裏一直不喜歡你,只覺得你自不量力。我拼命折磨你,只是想知道你的底線,看看你到底能付出到什麽地步……」
  秦重眼裏暗了一下,只是不語。自己第一次跟他歡愛之時乃是陰差陽錯,如果不是意外,他本來是打算一輩子放在心裏,打死不說出來。想不到意亂情迷之際,終于被他發現,卻又舍不得離開他,只能用這種決絕的方式爲他做了所有事情。本來以爲毫無所求,只是甘心付出一切,但是到了最後關頭仍然會有所奢求,想讓他親口說出愛著自己的謊言。
  畢竟一個人如果完全不愛另一個人,是根本不會跟他上床的吧。
  誰知這一切,也只是淡月痕做的一個試驗罷了,只是爲了試驗他的眞心而已。而自己的感情,竟然低賤到如此地步。
  秦重甚至有些恨起了淡月痕,就是淡月痕的招魂,讓他看清自己的感情盲目到可笑,讓他明白在淡月痕眼裏自己不過只是一個小醜般的角色……
  秦重低下頭,目光投向地面。魂魄沒有影子,甚至自己也不能觸摸到自己,除了練法修仙的術者,一般人甚至看不到自己。
  如此沒有存在感的事實也讓他更加覺得黯然。
  淡月痕抱起了懷中的屍體,讓屍體躺在自己的懷中,從衣襟裏取出一朵冰霜凍結的嬌豔花朵,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般若花跟你實在是不配,以後不要養了。不過偶爾看看,也是無妨。」
  秦重心裏陡然一沈,轉過身,看到淡月痕正拈花而笑,那花朵正是般若花,不由得微微一震,眼裏仿佛滴出血來:「你……你……」
  淡月痕慢慢回頭,臉上笑容不變,眼裏卻有一種奇特的光彩:「原來你到死都不想讓我知道……可惜我還是知道了。我也決定,以後要好好待你,你是不是很開心?」
  秦重眼裏漣漪散去,退後的一步,淡淡說道:「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麽,我又不是你說的那個人。」
  淡月痕笑了一笑:「倒看不出,原來你這麽執拗。秦重,不要挑戰我的耐心。」淡月痕慢慢剝開了身下身體的衣衫,屍體感覺不到寒冷,所以穿得極爲單薄,淡月痕也爲了方便自己,沒給他穿得太多。
  距離他死去的時間已經太久,即使有法術封存,身體也已經有些幹枯,瘦得讓人感覺稍稍用力就能將整具身體的骨骼弄碎。完全不像他以前。
  秦重的魂魄只有一個背影,幾乎不敢想象他現在的身體變成這樣,如果他回魂的話,他本身又有法力,大概身體無法承受靈魂,只能暫時將他的法力封住,以免他爲了掙紮而做出自殘的蠢事。
  淡月痕垂下長睫,掩住自己的心思,暗暗在懷中的身體上下了禁手,爲了遮掩住骨骼聲響,他開口說道:「我碰你以前的屍身,你果眞不介意麽?其實,你心裏還愛著我吧,不然不會當時叫我當心。」
  秦重眼簾動了一動,仍然看著地上,輕輕道:「你讓我走吧。我根本不是你說的那個人,即使你眞的找到了那個人,你逼他還魂,他若是不想在你身邊,仍然有機會離開。何況,你硬逼著一個已經不愛你的人在身邊,又有什麽意思?」
  這一句話仿佛刺痛了淡月痕內心的最深處,他眼裏有些尖銳的寒芒閃過,冷冷道:「你不愛我?你有膽子再說一次!」
  秦重露出了一點自嘲的笑意:「很多人都愛你的,你又何必強求再多一個人來愛你?」像他這樣的人,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也不少。沒有自己,他也會很幸福的。秦重垂下了頭,沒去看淡月痕緊緊地抱著懷中的身軀,眼裏露出瘋狂的光芒。
  「住口!你明明愛著我的,說謊!」慌亂瞬間充滿淡月痕的內心,難以置信地狠狠地抱緊了懷中的身體,幾乎在同時,聽到了一聲骨骼的脆響。淡月痕愕然松開了手,卻看不出什麽異樣。
  多半是肋骨斷裂。秦重吃了一驚,擡起頭看著淡月痕。他對他,終究是殘暴到絲毫沒有任何的憐惜,所以才會不知輕重。以淡月痕的性格,一定要逼得他承認爲止。
  淡月痕呆住,怔怔地看著秦重,似乎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秦重露出了一絲苦笑,緩緩的,又像是厭倦:「月痕,你心裏,其實只是因爲……我不愛你了,所以覺得難受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我可以告訴你,其實我不想愛你了,但是辦不到,所以……你成全我,讓我散了吧。」
  淡月痕只覺得一點一滴的痛楚,慢慢滲透到心裏,卻又無法發泄。只能看著秦重,半晌說不出話。
  如果愛著自己那麽絕望,爲什麽還要愛?淡月痕忽然發現,其實自己根本不了解這個人……
  「月痕,其實那幾天我在天地之間漂浮,看盡了山川,那幾天是眞正忘記了你,所以……如果我能散去,一定很感激你。」既然已經承認,不如說清楚,讓他死心。秦重忽然想通,心裏登時釋然,淡淡地笑起來:「月痕,你就當是,成全了我吧。」
  淡月痕看著他的笑容,心裏忽然覺得茫然。忽然感到自己一直求的只不過是他這樣的屈服,不得不承認愛著自己卻又不能拒絕的痛苦,發現有種到達終點的茫然。
  他一點也不想他這樣。他只要他繼續愛著他,在他的身邊而已,難道這樣就不能辦到麽?
  「秦重,你到底想要些什麽?說啊,你要什麽我都給你,你不是要我愛你麽?只要你肯答應回魂,我立刻就會愛你……」淡月痕忽然反應過來,秦重已經算是自己承認了身份,可以用法術強迫他回魂,卻看見秦重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十分和緩,仿佛已經預料到他會做些什麽,卻又像是厭煩了這一切。
  厭煩了跟他在一起了麽?淡月痕露出了一絲冰冷的微笑。本來不想按照他以爲的去做,但是懷中的身體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再不回魂,身體也會壞掉。
  「我做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就拜托你了……把我們之間的關系結束吧。」秦重慢慢說著,聲音居然十分溫柔。
  淡月痕不會罷休的,此時只有賭一賭淡月痕即使對他沒有愛情,是否還有一點過往相處之情……
  秦重看著淡月痕的神情似乎十分迷惘,隨即變得面無表情,纖長的手指慢慢曲起,顯然就是術法之兆,但秦重清晰地看到,這分明是封魂之術!指尖光芒在淡月痕手中流轉不停,秦重渾身仿佛被浸入冰窖般的涼意,他終于還是錯信了他……淡月痕的手按在了屍身的天頂,感到一陣絕望傳來,秦重消失了所有的意識。
  淡月痕感到懷中的人雖然臉上仍然有些憔悴之色,但已經漸漸有了呼吸,身體已經有了溫度,不禁露出一絲自己也難以察覺的笑意。
  
  第七章
  
  不知過了多久,秦重才漸漸有了意識,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睡在一間極大的臥室裏,身邊什麽人也沒有。胸口間十分疼痛,顯然是斷了肋骨,暗暗運氣,法力全無,顯然淡月痕是想囚禁他,不讓他走了。
  不管他的目的爲何,不能留在這裏。
  秦重閉了閉眼睛,已經定下神。慢慢支起身體,胸口一陣抽痛,忍不住咳嗽起來。毒性已經褪去,但是多日身體被冰凍過,渾身酸痛難當,即使有法術自保,要想再恢複成原來那樣已經不大可能,何況現在身體已經被下了禁術。
  他慢慢下了床,便要離開這個金碧輝煌的地方。只走了一步,幾乎就要摔倒在地,眼前一陣暈眩,漆黑一片,過了不知多久,才漸漸看清眼前的景象。
  勉強走了幾步,再也不能支持,他微微一晃,便暈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淡月痕正滿面春風地往自己的毓華宮走來。已經算到秦重此時會醒,他吩咐了沈水堂的人用草藥煮了一桶熱水,給秦重浸泡身體。他的身體多日水米不沾,早已幹枯得不成樣子,以前是因爲屍體泡水不好保存,但是現在他既然醒了,正該沐浴一番。
  淡月痕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期待看到秦重的表情,不管他是傷心絕望,還是憤怒難過……雖然之前是看到了魂魄,但是不能得到他實實在在的回應,現在總算可以了,可以碰到他,感受著他的一切感覺。不知爲什麽,他就是想知道他的感覺,讓他像原來一樣愛著自己。
  盡管心裏已經有些異樣,但是淡月痕仍然拒絕去想爲什麽,緩緩走進門,卻發現本來應該躺在床上的那個人已經失去了蹤影……
  不知是不是又是雲中羽……淡月痕緊緊抓住了門邊,感到自己渾身已經不由得微微發顫:「來人!」
  弟子們很快就已趕來,俯首聽命。淡月痕閉了閉眼睛,仍然無法掩飾眼中的漣漪:「人呢?快給我去找人!」
  感到淡月痕幾乎難得一見的咬牙切齒,有些年輕的弟子已經嚇得渾身發顫,連滾帶爬地出去找人。
  秦重走得並不遠,很快淡月痕就已經發現他暈倒在角落裏。淡月痕感到心裏仿佛抽搐似的疼痛,這個男人居然這麽不會照顧自己,才剛剛醒過來就要離開,甯可暈倒在這麽冰涼的地面,也不肯好好躺在床上……
  淡月痕緊緊地將他抱在懷中,感到他身上的體溫,才漸漸平靜下來。
  他已經不像從前了,甚至比以前的秋容還虛弱,如果再加上他變得那麽任性,這一次要是再招魂,恐怕身體也無法承受。
  淡月痕第一次有種無可奈何的感覺。他即使可以逼他面對自己,逼他不得不還魂,甚至逼他還愛著自己,卻不能讓他好好對待他自己……因爲他認爲他不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甚至想要他自己消失。
  眞是一個傻瓜。
  淡月痕忍不住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心裏不知怎麽的竟然有種溫柔的感覺。他說要自己幸福啊……可是卻從來不肯讓他自己稍稍快樂……
  如果可以的話,應該可以對他溫柔的吧。
  淡月痕本來便是十分驕傲的人,愛他的人如江之鲫,即使多了一個秦重也沒覺得有些什麽,最多對他好些罷了,如果要承認愛他,那是萬萬不能。
  但看到秦重再次醒來,淡月痕不禁臉上現出喜色,抓住他的手,道:「你醒了?」
  秦重不動聲色地抽了出來,說道:「宮主,我想你該去找秋公子了。」
  淡月痕神色極爲古怪,看了他半晌,道:「你是在吃他的醋?」他自己不喜歡亂吃飛醋,也不喜歡別人爭風吃醋,因此煙浮宮上下的弟子們因爲情事而産生鬥法爭執也不敢在他面前表現分毫。不知爲何,這一次看到秦重吃醋竟然有些竊喜。
  秦重詫異地擡頭看他一眼:「宮主,你不陪著秋公子,他不會生氣麽?」
  他自從死後直到現在都沒見到秋容,也不知道秋容已經離開。對于淡月痕的反應很是奇怪,以前他或許不知分寸地難過,現在想都不去想,自然也不會傷心。所謂吃醋,眞是不知從何而來。
  淡月痕微笑道:「我已經讓他走了,你開心吧?」
  秦重驚詫地看著淡月痕,不僅因爲他的話,也因爲他自以爲是的態度。他以前的確無法控制自己,希望淡月痕曾經對他有一點點的愛,但是現在已經完全死心。
  「你把他找回來吧。」秦重低聲說。
  「爲什麽?」淡月痕難以置信地看著秦重。
  秦重幹裂的嘴唇慢慢扯開,笑了一下:「宮主,他是你喜歡的人……」
  「住口!」淡月痕感到秦重的笑仿佛在嘲笑他的變心,抓住他的肩膀,將他按倒在床上,卻見到他吃痛皺眉的表情,不由得有幾分後悔,此時兩個人已經十分接近,淡月痕幾乎能感受到秦重幾乎細不可聞的鼻息。
  秦重神情漸漸恢複平靜,低聲道:「他是你喜歡的人,所以你跟他在一起會幸福……你去找他回來吧。你現在跟我這樣……算什麽呢?月痕,你只是自尊上面過不去,所以受不了我對你的冷淡而已,其實……我還愛著你,這樣你的自尊是不是已經可以保全了?我不想跟你在一起,是因爲我的身體……」秦重慢慢解開了自己薄薄的衣衫,露出裏面消瘦的身體,「月痕,我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不能再爲你做事了,也不能再盡情地伺候你,如果再伺候你,我自己也不會原諒自己的。所以……你放過我吧!」
  淡月痕看著他幾乎變得單薄的身體,眼睛裏不由得一酸,緊緊抱住了秦重,眼裏的濕熱都留到了秦重的衣衫上。仿佛內心絞痛的痛楚,讓他幾乎發不出聲音。
  只聽到秦重緩緩地,低低地聲音在耳邊道:「月痕,你不要難過,我從來沒有怪過你。我自己知道自己長得不好,只是一廂情願而已,現在只要你幸福,我心裏已經很愉快。你將我留在身邊,又有什麽意思呢?我知道,你從來不愛我,所以我也不能再愛你了。」
  淡月痕不顧眼睛已經有些發紅,赫然擡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發現只有決絕的無情而已,冷冷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難道他眞的要離開,不顧而去?
  淡月痕發現自己幾乎已經是狂怒,卻又想不出阻止他的理由,如果用法力強行將他留下,只會造成他的自損。而看到他此時身體的情況,淡月痕也知道,這具身體已經再也經不起任何的磨折,只有一千倍,一萬倍的小心。
  秦重沒有回答,合上衣襟,慢慢系上衣帶,低著頭整理自己的衣衫。從領口處依稀還能見到他的身體。
  不知爲何,淡月痕看著已經變得明顯的鎖骨竟然有些情動,忍不住就想抱住他一吻,想到他定然會拼命掙紮,難免受傷,心裏一動,說道:「好吧,既然你要走,我也不留你。你喝完這杯酒,便當是……我爲你餞行。」
  秦重說不要再愛他了,只有在床上讓他情不自禁才會迫使他不得不承認已經離不開自己的事實。煙浮宮的酒大多是醍醐花所制的催情酒,秦重只到煙浮宮幾天,又不好酒色,自然不知。
  淡月痕擊掌命人上酒,在兩只茶杯上各斟了一杯,青碧色的酒液芳香醇厚,淡月痕拿起一杯,略一致意,道:「請。」便一飲而盡。
  秦重不由得稍稍猶豫一下。他跟淡月痕在一起已經有三年的時間,淡月痕雖然沒有注意他,他卻早已知道淡月痕的心性。這酒中定然下有東西。可是不飲下這杯酒,淡月痕萬萬不肯放自己離去。
  秦重端起杯子,舉到淡月痕面前,靜靜看著淡月痕半晌,淡月痕幾乎要脫口而出讓他不要喝,心跳如同擂鼓,但此時秦重的嘴唇已經碰上了杯子,慢慢喝了下去。
  淡月痕發現秦重的動作神態都正直得讓人有種想猥亵的感覺,不由得無意識地上前了一步,想要將他擁入懷中,卻發現他謹慎地退了一步,拱手一禮,徐徐說道:「淡宮主,後會有期。」
  淡月痕這才想起來,他答應了他會放走他的事,寒著臉,點了點頭。看著秦重往外走去,腳步十分緩慢,顯然身受重傷,完全沒有複原,即使沒有催情酒,他也斷然無力走下煙浮山去。
  只見他身上衣裳十分單薄,風吹之下,便能看出衣裳底下的骨架勻稱,如果還是半個多月前,以他的矯健結實的身體,一定還沒出煙浮宮便已被人拖到了暗處……但是現在……
  淡月痕幾乎立刻想到了他此時已經變得黯淡的肌膚,漸漸萎縮的肌體,忍不住心裏一疼,走上前去,想從身後抱住他的腰,卻見到秦重微微一晃,只再走了一步,便再也走不動,軟軟倒在地上,幾乎是痙攣地扭動著。
  淡月痕感到心髒也似乎抽搐起來,幾步便已走到他身邊,卻見他面色酡紅,緊緊看著自己,目光中又是絕望又是傷痛的神色,似乎不肯相信自己會那麽對他。
  淡月痕知道他更是不肯原諒自己,不由得失措起來,一時間不知道是要扶他起來還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在地上扭動掙紮。
  淡月痕在煙浮宮已久,催情酒藥性雖烈,但他以前早已喝過不少,自然沒有秦重發作迅速,但看到他在地上扭動時無意識地扯開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衣裳下赤裸的身體,雖然他此時身體虛弱,看不出什麽風景,但淡月痕卻不啻看到了最淫糜的景象,只覺欲火驟然自小腹升起,竟然有些情不自禁。
  淡月痕從來不是一個禁欲的人,不由自主地蹲了下來,便要將秦重抱在懷中。
  「放開!」秦重怒道,猛然推開了他。他此時氣力已經到了強弩之末,推開淡月痕已經用了全身的力氣,淡月痕猝不及防,被他推開,退後了兩步,但秦重自己也不由得滾到了一旁,激得內息激蕩,咳嗽不止,血便咳了出來。
  淡月痕看得眼睛濕熱,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只覺得心裏像被一把鈍刀劃過,讷讷良久,也不肯認錯服軟,低聲說道:「你又何必到這時才來倔強?我們不是早已歡好過無數次?」他在房事上十分精通,認定只要自己對他溫柔,秦重自然會沈溺于他的溫存之下。誰知秦重竟然如此強硬,倒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秦重眼前頭暈目眩,幾乎已經看不清淡月痕的人影。他低低笑了一下,道:「都是……我的錯,你忘了以前吧。」淡月痕要用以前的事情來羞辱他,那他無話可說。秦重掙紮著,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爬起,幾乎是踉跄地便要走出門去。
  「不要走!」淡月痕連忙從身後抱住了他,惶急驚懼幾乎充滿了他的內心,他從來沒想到秦重會不顧一切地離開他,即使到現在。
  「秦重,無論你要什麽,我都給你,只要你留下來!」淡月痕驚慌之下,竟然開出了如此之大的條件。他不敢用法力逼迫秦重屈服,害怕他抵抗之下傷害自己,只能緊緊地,抱著他,不讓他掙紮。
  但秦重幾乎已經陷入了顛狂的狀態,淡月痕只有緊緊地將他壓在地上,不讓他亂動。
  兩個人都喘著粗氣,淡月痕看著身下的男人嫣紅的雙頰,幾乎瀕臨崩潰的絕望表情,心裏忽然有種難以言喻的暖意,不由得低下頭去,吻住了他的嘴唇。柔軟的唇瓣仿佛蘊含著汲取不完的蜜意,淡月痕幾乎完全沈浸在了這一吻裏。
  忽然從舌尖傳來的劇痛讓淡月痕登時清醒,放開了身下的男人,只見他閉上眼睛,像是等待承受他隨之而來的暴風驟雨般的怒意,臉色蒼白而鎮定。
  一滴鮮血從淡月痕白皙的唇角逸出,他慢慢拭去了血迹,微笑起來。
  「秦重,我是說過,你越是掙紮我就越有興趣。你現在這麽對我,是要我虐殺你吧。可惜,不會如你的願的。」
  看到秦重瞬間慘白的面容,淡月痕知道自己猜的完全沒錯,臉色不禁有些難看。
  「你就這麽想死?」將秦重抵在地上,讓他動彈不得,淡月痕聲音雖然平靜,卻感到下腹有些欲火難耐,慢慢抱起了秦重,讓他靠在自己的懷中,另一只手慢慢解開了秦重下身的衣裳。
  秦重只仰起了上身,還不及將淡月痕推開,猛然間氣血翻湧,立刻渾身無力,只能靠在淡月痕的手上,感到淡月痕的纖長的手指已經握住了自己的中心,秦重喘息著,不由得渾身微微發顫。
  雖然兩個人之間情事無數,但是淡月痕還是第一次碰他的那個地方,他卻發現自己除了有種難言的羞辱難堪之外,再也沒有任何激情的快感。
  他的手輕輕放在淡月痕極有技巧的腕上。這只手或許取悅過了無數的人,所以才會那麽熟練……秦重張了張嘴,幾乎已經不能說出,淡月痕靠近了他,讓他更深地陷在自己的懷中,聽到他細若蚊蠅的低語:「月痕,不要了……」聲音低沈嘶啞,讓淡月痕幾乎有些按捺不住。
  淡月痕轉頭看向秦重蒼白的表情上只有無奈的苦笑,發現自己絲毫沒有當初那種想將他瘋狂地蹂躏的感覺,只是有種淡淡的悲傷。淡月痕溫言道:「再忍忍,瀉了火自然就會好。」
  淡月痕感到濕熱的粘液噴灑在自己掌心,此時秦重低低呻吟了一聲,極力壓抑的聲音,讓淡月痕有種淫糜到極點的感覺,多年來曆經無數情事,卻從沒有現在的感覺這麽好過。
  淡月痕凝視著懷中的男子憔悴而羞恥的表情,恍惚的雙眸,仿佛已經喪失了焦距,慢慢無力地軟倒在自己的懷中,手臂垂了下來。
  只碰了一下就暈過去了。
  淡月痕不禁苦笑,下身雖然情潮暗湧,卻也不忍再度對他施暴,那裏畢竟不是天生歡愛的地方,即使再三小心,也無法避免造成傷害。
  淡月痕用自己的臉輕輕蹭了蹭秦重的額頭,雙手將他抱起,放到床上。原先打好的熱水已經涼了,淡月痕便讓人換了一盆,屏退了下人,打開他的衣裳慢慢擦拭著他的身體。
  從胸口處到下腹,大腿中心,自己下半身的欲火早已堅硬如鐵,淡月痕感到汗水慢慢滴落下來,慢慢俯下身看著秦重,纖長的手指將他的亂發撥到耳後,忍不住有些出神。
  原先不願看他,不想看他,所以其實根本沒看清他的容貌,其實仔細看來,他雖然不俊美,卻有種正直之氣,特別情愛之時的隱忍表情,越發讓人有種想猥亵的感覺,怪不得煙浮宮的衆多弟子看著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對。
  淡月痕心裏一凜,現在才發覺自己是多麽粗心,臉色越來越陰沈。
  淡月痕就這麽看著秦重,不知看了多久,只見床上的人眼簾動了一動,睜開眼睛,仍然是恍惚的表情,似乎還沒從情欲之中掙脫出來,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慢慢地躺到他的身邊,橫過一條手臂,輕輕放到他的身上,讓他幾乎是躺到自己的懷中。身體的溫度讓淡月痕微微一靜。
  沈默了半晌,淡月痕低聲道:「我以前,知道你對我好,可是我心裏自然有了人,自然不能再接受你,可是無論我怎麽逼你,挖苦你,你都不肯離開,誰知道你接近我會有什麽目的,我心裏自然要防著一點。既然我現在已經決定好好對你,你又何必還要鬧別扭?」
  秦重閉上眼睛,神情卻是漠然。淡月痕還是舍不得放棄自己的身體,找了種種理由讓自己回頭。如果眞的只是猜疑,何必又要跟他上床?其實淡月痕對他,一直只有折辱之心罷了。
  「你還在生氣麽?嗯?」淡月痕看到他不理會,皺了皺眉,忍不住便去摸他的身體,但是看到他動也不動,神情有種說不出的厭倦,自己也有些無趣。
  「你到底還要我怎樣?」淡月痕自認已經做到了極致,對秋容也不過如此而已,秦重居然沒有感激地抱住他,實在是沒有天理。
  不知過了多久,秦重才輕輕開口道:「月痕,你說過,要讓我走的。」
  淡月痕微微愕然,寒著臉道:「我說過嗎?我忘記了。」
  「月痕,你強留下我,又有什麽意義,不如去找秋容……」秦重發現自己已經可以完全平靜下來,仿佛對待多年好友。
  淡月痕卻像被人咬了一口,抓住了他衣衫的前襟,看了他半晌,道:「你怎麽總叫我去找秋容?你什麽意思?」
  秦重扯開了他的手,卻被他的手抓在手裏,不由得吃了一驚,讷讷道:「畢竟……他是你愛的人……」
  淡月痕有些不悅:「你是不是嫌我不愛你?我已經承諾對你溫柔了,你還要怎樣?」
  秦重不由得苦笑起來。對淡月痕來說,對他這樣一個沒姿色沒身段的男子作出這種承諾,已經是十分難得了吧。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一定求之不得,可是,已經死過了一次,已經什麽都看穿了,自然也不能用假象再次蒙騙自己。
  秦重笑了一下,有點慘淡的笑容讓淡月痕看得驚心,他慢慢起身,便要下床,淡月痕攔住他道:「你要去哪?」
  「我有些餓了……」雖然是修道中人,但是也並非不食人間煙火,他十幾日滴水未進,自然會感到饑餓,但是他的眞實意圖卻只是想離開這裏。跟淡月痕交談都會讓他有種無力之感。
  「你身體不好,不必下床,我讓人去做即可。」淡月痕看到他起身時軟被從身上滑下,露出裏面已經散亂的衣裳,只覺得一陣欲火焚身,再看一眼就會忍不住將他壓在床上狠狠地做個十幾次。淡月痕不敢再看,站起來,道:「我讓人過來看護你,有事讓他們去做。我去去便回。」
  秦重看到淡月痕急急轉身,也沒多想,心裏卻有些茫然。淡月痕叫人看護是假,看守是眞,他此時法力受制,又被他囚禁,要想離開這裏根本不可能。
  總不能就這樣下去吧。現在這個樣子,算什麽呢?秦重苦笑起來,慢慢支起身,只覺得胸口肋骨斷裂的地方痛得仿佛被人狠狠捶了一下,眼前不由得一黑。
  「秦兄,別來無恙?」一個微笑的聲音,讓秦重一驚,凝神看時,只見一個男子衣衫緩緩,從門外行來,卻並沒有人阻攔,正是雲若。
  當遁地術比別人高過兩三層時,便可掩人耳目。雲若無聲無息地進來,居然沒有驚動任何人,秦重不由得吃了一驚。
  「雲若兄,你……怎地來了?」被雲若看到自己這麽狼狽的樣子,秦重有些尴尬,想故作平常,但雲若似笑非笑的眼神,卻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煙浮宮無聊寂寞,我正要出宮去了。不知秦兄可否願與我同路?」雲若微笑道。
  「你……」秦重吃驚地看著雲若,輕輕吐出一口長氣,道,「不知可否有勞?」雲若既然提出,肯定有這個能力。
  雲若淺淺一笑,道:「我出去有些事情要做。舉手之勞,有何不可?只是不知秦兄是否舍得?」
  秦重臉上一紅,說道:「有什麽舍得不舍得的。」淡月痕對他占有式的欲念讓他無力,再這樣下去,雙方尴尬,不如一走了之。
  雲若神色肅然,說道:「境遇雖是命定,到頭究關人力。一念之差,或許便是天地之別。秦兄,我只能預知你在此地,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結局如何,我卻並不能清楚。秦兄,你我均是修道之人,我也並不瞞你。若是你隨我出去,雖能見天地之廣,山川遼闊,但是你會再遇一劫,生死難定。如果留在煙浮宮中,當可避免災劫。」
  秦重搖了搖頭,道:「我早該是一個死人。如今苟延殘喘,也是逆天而行,多活一日也是幸事。如果早些死了,或許不會延禍到他身上。雲若兄,你忘了招魂是天遣之事麽?」
  雲若沈默片刻,道:「原來直到今天,你還是爲了他。」
  秦重不由臉上一熱,十分慚愧。雖然已經決定不在理他,不再愛他,但是仍然放不下他,在雲若眼裏,必定可笑之極吧。忽然想起雲若的聲音有些古怪,似乎頗有深意,卻見雲若朗聲一笑,清音渺渺,說道:「既然你心意已決,那我便帶你出去罷了。」
  雲若伸手一攬,便將他攬入懷裏,他心裏怦然一跳,只覺耳邊風聲響起,人如掠波一般,已經消失無蹤。
  雖然說是去廚房,但淡月痕去完回來,心裏卻煩亂之極。即使當初愛著秋容,也不會像今天這樣猶疑不定,就是連情事也像初經人事的毛頭小子般戰戰兢兢。想聽他的聲音、想抱他、想要他在自己的懷中無法自抑地輕喘,但一切卻因爲他的身體而猶豫不前。盡管當初也因爲秋容身體不適而推遲過歡愛,但是也只是因爲不想拂了秋容的意,對秋容卻從來沒有過這種溫柔感覺。
  他一定是瘋了。
  淡月痕煩亂地想著,可是奇怪的是,心裏並沒有之前不安惱怒的感覺。承認自己愛上他,其實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吧。
  淡月痕推開門,眼前的一幕讓他登時回不過神──秦重不見了!
  這次他找了煙浮宮太冥殿十二侍使守衛毓華宮,又在秦重身上下了禁術,他居然還能逃脫,定然是有人幫忙。
  淡月痕眉心一蹙,握緊了拳,神情極爲難看,立刻命人追查宮中所有人行蹤。不過半晌,立刻有人查到馨雲居的雲若不知去向。
  淡月痕這才想起,雲若法術高強,若是要趁他不備,從煙浮宮中帶走一個人,可說輕而易舉。
  此時再後悔不小心已經來不及。他畢竟是走了……
  想到雲若當初對秦重態度暧昧,越發讓淡月痕妒火中燒,恨不得將煙浮宮整座山脈都掀一個遍。
  煙浮宮中所有弟子看到淡月痕臉色不悅,都不敢捋其虎須,如非必要絕對不在他面前出現。
  淡月痕雖然清靜了好一段日子,卻宛如困獸般,在煙浮宮中動不動就雷霆大怒,讓煙浮宮所有弟子人人自危。
  去尋找的弟子紛紛回來報訊,卻都毫無消息。雲若要藏著一個人,總不是難事。也怪不得這群笨蛋。
  淡月痕想也不想,直接下令讓扶風堂堂主易十三代宮主之職,自己帶人親自下山尋找。
  
  第八章
  
  從煙浮宮出來已經有半個多月。
  雲若法力極爲高明,淡月痕在秦重的身上下的禁制早已被雲若解開。
  雖然法力已經恢複了八成,但是由于毒傷太久,秦重只能緩慢調養,並且不能受到外界驚擾。
  雲若便買了一條船,在江中放行。
  雲若站在船頭,掐指算了算,望向茫茫天際。此時恰有細雨,綿密地在江上織成雨幕。江上煙波浩渺,無邊無際。
  秦重從艙裏出來,便看到雲若站在雨霧之中,若有所思。他停了一停,說道:「可是有要事?」
  雲若回過頭來,臉上露出一絲爲難之色,說道:「秦兄,今日我便要離開,但你身上的大劫我卻不能解,甚爲愧疚……」他算出自己留在這裏,只會留下死門,將秦重唯一生機都葬送掉。而此時自己必須立刻趕到另一個地方,能解開他自己泄露天機的死劫之地。
  此時秦重身體雖然半點沒有複原,但法力已經恢複了八成,想必理應無礙。而煙浮宮裏的那個笨蛋,現在也知道到底應該怎麽做。
  秦重淡淡一笑,道:「生死有命,福禍在天。雲若兄看破塵世,本來是自在之人,怎地于這一關看不開?」
  雲若沈吟想了片刻,臉上慢慢露出微笑:「秦兄灑脫寬厚,正是雲若仰慕秦兄之處。」
  秦重不由得微微一驚,看到雲若溫和而熾熱的目光,不由得冷汗涔涔,讷讷無法自答。
  雲若自失一笑,道:「秦兄,若是遇到急事,便點燃琉璃煙火,讓煙浮宮門下弟子相救無妨。」
  已經離開煙浮宮,自然不會再自投羅網吧?秦重苦笑,說道:「秦某自有計較,雲若兄不必挂懷。」
  雲若退後一步,抱拳說道:「秦兄,他日有緣,必當相逢。」
  秦重還了一禮,道:「後會有期。」便看到雲若已經淩波而去。
  雲若走後,秦重在船頭默默坐了一會兒。漸漸地,天色暗了下來,江清月近,浮光掠影,遠處聽到有人吹笛之聲,輕輕渺渺,仿佛橫亘了浩浩江水,迢遙地飄了過來。
  不知是誰,吹得如此好笛技。
  秦重恍惚地想起三年前。那時家鄉遭到瘟疫,在屍橫遍野的荒涼村莊,他便聽到了這樣的笛聲。早已瘋了的母親病重在床,神志不清,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裏,緊緊抓住他的手,叫著一個模糊不清的名字。
  他葬了母親後,本來以爲會流浪他鄉,那時遇到了淡月痕。淡月痕身著淡紫的衣裳,仿佛夢中的天使般降臨,將他帶離那個夢魇之地。他身上系著一支竹笛,但在跟著他的三年中,從來沒見他吹過笛子,只是見他時常拿出來撫弄,露出深思的表情。或許是秋容送給他的定情之物吧。
  月已升上中天。笛聲仍然渺渺地飄來,越來越清晰的是漿聲激水的聲音。
  竟然能無聲無息地進入他所停的船只方圓百裏,船上一定有人精通術法。秦重吃了一驚,站起身來,只見迎面一只大船,比自己所在的船只大了一倍,船上寥寥站著幾個人,青衣長衫,隱隱有仙氣,面貌卻並不相識。
  當先一人穿著道袍,年約四十上下,相貌卻頗爲俊雅。看到秦重,眼裏有些沈沈之氣,道:「就是他?」
  旁邊有人躬身說道:「正是。」
  「空葉,你去試試他。」那人說道,眼底有鋒芒突現。
  那名叫空葉的道士躬身行了一禮,細聲細氣地道:「是,師父。」足尖輕輕一點,掠過江面,輕飄飄地站到了秦重所在的船上,船身紋絲不動。
  向秦重合十行禮道:「施主,貧道空葉,向施主請教。還請施主手下留情。」
  秦重拱手一禮,說道:「不知各位找秦某有何貴幹?若是秦某多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聽到秦重略帶低沈磁性的嗓音,空葉似乎有些愕然,仿佛不敢置信這樣的聲音會出自這樣一個相貌平平的男子之口,擡頭看了眼前的男子兩眼,眼底的輕蔑之色漸漸轉爲奇異。只見他一身半舊的藍裳,除了形容憔悴,略顯病容,也看不出什麽特異之處,卻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空葉聽到他詢問,便解釋道:「在下是清修無心派門下弟子空葉,由于煙浮宮宮主前次對本門無禮,竟然強奪本門至寶長生丹,長生丹煉制時有一味藥帶有異香,即使經人服食後,藥香仍然存于體內。燕子過時,必定回旋,因此名曰燕回香。此丹極爲名貴,世間僅有一枚,乃是掌門按照上古丹書所煉。若是被人誤服,也不防事,可將此人投入丹爐……」
  「空葉,你跟他多說什麽?還不速速將他擒下!」那道士名叫卓雲山,是清修無心掌門的師叔。雖然羽冠翩跹,一副仙人之姿,卻是姜桂之性,不能忍受空葉不緊不慢地在這關頭還說這些舊事,心想空葉本來是弟子中十分驕傲之人,怎地今日居然滔滔不絕。
  空葉咳嗽一聲,行了一禮,說道:「秦兄,有谮了。」
  秦重還了一禮,心中已經明白。想來淡月痕去到清修無心派,原先是爲奪取定魂丹,定魂丹是安神定魂之物,遠不如長生丹名貴。但煙浮宮與清修無心派乃是世仇,各自的門人在世間相遇之時常常一言不合就已動手,淡月痕上門討取丹藥自然不會有人給他。淡月痕這個人性格強取豪奪,人家不給,他便要強要,自然是進了丹房就去找藥。秦重元神出竅那時,淡月痕帶他進清修無心派,不知給他吃了多少丹藥,那長生丹顯然便是誤服了。
  而這一群人此行,只是想帶走他的身體,投入丹爐。
  秦重淡淡笑了一笑,伸出右掌。長劍在掌心凝聚,純白光芒顯出一種森冷寒意。他極少用劍,只因劍光到處,血肉橫飛。但是此時身體無法施加法力,只有借助眞元所化長劍。
  空葉看了看他的劍光,不由得咦了一聲。劍芒之色乃是元神之色,由心性而定,劍芒白色者心性堅定,樸質正直,清修無心派門下也少見,想不到居然在煙浮宮門下見到。暗道一聲「可惜「,挽了一朵劍花,向秦重刺來。
  秦重還劍一擋,眞氣相交,震得手腕微微一麻,不由吃了一驚。對手法力高強,以他此時體力,打敗了他也不能逃過剩下的人的追殺。
  空葉似乎看得出他的遲疑,步步進逼,盡是殺招,迫得他不得不回劍自擋。
  秦重步步退後,幾乎已經到了船舷,長劍刺中空葉劍尖,人已斜斜掠起,宛如飄塵。空葉不由得一陣窒息,只覺寒光照眼,手腕劇痛難當,自己青碧色的長劍已經碎裂成點點星芒。
  空葉垂手說道:「我敗了。」看著秦重神容憔悴,這一擊,幾乎像是耗盡了他所有氣力,高大的身體只能靠在船艙邊勉強支撐,十分孱弱無力的姿態,空葉臉上不由得露出幾分古怪之色。
  「秦某無意服了貴派的神丹,甚爲歉疚,但……但……」他自覺虧欠于人,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是總不能束手就擒。
  或許,這就是雲若所說的災劫吧。
  大船上衆人都當他是心怯,大笑起來,另有一人大叫道:「你既然歉疚,自戕了便是,元神轉世輪回小爺還能送你一程,要是落到小爺手中,可沒那麽幸運,定要將你慢慢淩遲而死。」
  秦重笑了笑,搖了搖頭道:「有誰要來領教,盡管上前便是。煙浮宮弟子,絕不低頭。」
  清修無心弟子有幾個已經變了顔色。煙浮宮修行時用的法術過于詭異,向來爲正教中人不恥,擒到時便當妖孽殺了,想不到這個妖孽竟然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叫罵起來,紛紛躍上船頭,顯然便要以衆淩寡。
  秦重只跟一人對敵已有些不支,此時又遇上多人圍攻,一時氣力不支,已經漸顯頹態,落于下風。想起雲若分別時說的話,不禁自失一笑。點燃琉璃煙火可以讓人來救,但是此時已經是火燒眉毛,又有誰會來救?
  屈指成印,輕輕一彈,一點星光登時從指尖冒出,升上如墨的夜空,瞬即將半天照亮。
  有人大叫道:「這是煙浮宮求救的法印!」「沒錯,別讓他叫了幫手!」「殺了他!來一個殺一個!」……
  清修無心派自诩名門正派,想不到也會作出這種卑鄙無恥的事。秦重左掌一翻,雲霧在掌心氤氲。這是煙浮宮的絕學之一裂神分血之法,可以激發自身潛力,卻對自身傷害極大,當年雲中羽就是用這種法術擊敗淡月痕,卻使得他三年法力都不能恢複,最後重新使出時法力不足,連自身的身體也被毀掉,被淡月痕奪回宮主之位。
  雲霧飛速旋轉,形成巨大漩渦,衆人只覺得勁風撲面,一陣巨大的氣力襲來,不由得退後幾步,氣血翻湧,法力不夠的早已吐出血來。再看時,只見秦重也仿佛喪失了所有力氣,臉色慘白,渾身不由得微微一晃,只能勉強站立。
  此時一個聲音由遠而近,厲聲道:「裂神分血,你好狠!」
  衆人擡頭,只看到一個紫裳男子淩空而來,輕飄飄地落到船上,衣袂翩然,氣度無比軒然靜雅,仿佛看不到所有人驚訝贊歎的目光,獨自走到秦重面前,兩人深深凝視著,半舊的藍色與淡紫幾乎凝滯在了一起。
  對于淡月痕過于熱烈的目光,秦重有些不自然地避開了眼睛,目光投在了地上。已經用盡了渾身的法力,身體也幾乎無法承受而炸裂開來,體內氣血翻湧仿佛沸騰,卻在這時見到了他。
  秦重已經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憑借本能,抓住了淡月痕要擦拭他唇角血迹的手,幾乎是喃喃地道:「是夢麽?即使……是夢,也是不能的……」
  便是以爲在夢中,他也不肯接受自己的一點溫柔。淡月痕心裏幾乎像是割裂般的疼痛,接住了他緩緩倒下的身軀。
  「你們……害得他這樣,還想活麽?」淡月痕一字一句,冰冷如同刀鋒。衆人都是一愕,卓雲山大怒道:「淡月痕,多說無益,有本事就分個高下!」
  「你們清修無心派弟子能與我相抗者,不過一兩人而已。憑你,還不配做我的對手。卓雲山,你不肯跪下給我磕頭,休怪我無情。」
  卓雲山大怒,運氣于劍,便要迎戰,
  淡月痕輕嗤一聲。
  煞那間一道劍光閃光,卓雲山胸口已經多了一個大洞。心裏想道:我死了麽?怎麽可能?
  身體已經軟軟倒了下來。恍惚中,只見淡月痕已經懷中抱著一個男子,仿佛來時一般缥缈,淩波飛去。
  渾身每一寸都像要分開裂成千百片,秦重昏昏沈沈地睜開眼睛,看到淡月痕坐在床邊,擔憂的表情漸漸變成狂喜,這張素來絕麗的面容竟然露出了如此溫柔的表情,竟然是對他……
  秦重不由得閉了閉眼。
  錯了,早已離開煙浮宮,怎麽還能想著那個人,竟然還在迷離的時候還能見到他的幻象。錯了……從初次的相逢,就是一個錯誤,怎能還任由自己陷入這種幻覺當中?
  睜開眼,淡月痕卻仍然在眼前。秦重吃驚地看著他,說不出話。
  他強自鎮定的表情讓淡月痕不由得微笑起來,心裏不由得有些情動,輕輕喚了一聲:「重……」低下頭去,便要在他的鬓發間一吻。
  秦重側過了臉,避開了去,暗自嘲笑自己大白天的做這種不知廉恥的夢,竟然還夢到他親吻著自己。
  瘋了,一定是瘋了……否則怎麽可能?
  秦重低低說道:「渾其心者,若晦若昏。解心釋神,莫然無魂……」
  這是無心訣中的秘奧,修道時用于收斂心神,使得不被心魔入侵。淡月痕一聽,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以爲我是幻象麽?哪有這麽清晰的幻象……難道你做夢的時候,也會夢到我會這麽……摸你?」淡月痕極爲情色地摸著秦重的小腹,慢慢往下,直達他身體的中心。
  秦重抓住了他的手想要阻止他的不規矩,但這只纖長的手掌已經握住了自己最柔軟脆弱之處,秦重不由得悶哼了一聲,閉上眼睛,臉上露出木然地表情,任由他的掌心操縱著自己的無助。
  「你……怎麽會來?」盡管竭力克制自己不出聲,但艱難的吐字卻顯出他忍得十分辛苦。淡月痕看到他額角細汗滲出,便將他抱在自己的懷中。盡管秦重此時身體十分虛弱,但是由于身材高大的緣故,重量不輕,淡月痕卻隨隨便便地將他抱起。
  「我看到有人點了煙火,所以過來看看。裂神分血,你還眞敢用,如果毀了身體,要到哪裏去找一個合適的?」淡月痕越說越生氣,忍不住輕輕捏了手裏可憐的東西一下。
  秦重悶哼一聲,卻是沒什麽表情。
  看著他憔悴的神色,淡月痕不禁有幾分後悔。慢慢俯下身,幾乎近到他的耳邊:「秦重,有沒有後悔跟過我?」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思……」他慢慢地側過臉,避開淡月痕的詢問。
  淡月痕沈默片刻,道:「我們重新開始吧。」
  秦重吃驚地看著淡月痕絕麗的姿容,讷讷說道:「你……你說什麽?」
  「你在的時候,我沒什麽感覺,大概已經習慣你在了,你走後我才發現,原來……早就不能離開你。秦重,回到我身邊吧,我會好好待你。」淡月痕自認已經十分委曲求全,雖然明知所說的是事實,臉上卻冷冷地沒什麽表情。
  秦重輕輕笑了一下。面對他難得的笑容,淡月痕不禁有些吃驚,一時間竟然有窒息地錯覺,心頭有些什麽酸楚得仿佛流出來。
  秦重輕輕道:「月痕,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所以有些事情,看得比較清楚。其實你只是習慣罷了,早晚有一天,你也會習慣我不在你身邊的。你救了我,以後我會另當報還于你。今日分別,他日未必不會相逢。」他笑了一笑,已經釋然,心裏也如釋重負。掙開了淡月痕的鉗制,他慢慢起身下床。
  淡月痕猛地將他按倒在他床上,冷厲的雙眸瞪著他,幾乎要將他刺成十七八段,一字一句道:「你說什麽?給我再說一次!」
  身體撞到床上,一陣血腥氣息湧上喉間,秦重勉強咽了下去,已經頭暈目眩。
  「無論怎樣,我是不會允許你離開我的。」淡月痕低聲說道,雖然一時忍不住粗魯,但是看見他如此,又有些後悔,凝視他的眼睛,慢慢低下頭去,便要一吻。
  秦重將臉避開,低聲道:「我們……就這樣算了吧。你也不是非我不可……」以他的相貌而言,在煙浮宮自然不能說是上上之選,現在連身體也弄得一團糟,自然已經是一無是處了,不明白淡月痕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淡月痕看見他避開自己的吻,怒氣漸漸在雙眸中凝聚,不知過了多久,沈沈說道:「你不是說,要我一生幸福?我就是要你在身邊,我才高興。」淡月痕從不肯屈低服軟,從他口中說出這句話已經算是難得的表白,但于秦重而言,不過只是認爲淡月痕將他鉗制在身邊,以折辱他爲樂事。
  秦重慢慢側轉過身,聽到他這句話,不由得輕聲咳嗽起來:「那都是……死前胡說的,現在重生,以前所說的,自當宛如夢幻……你我俱是修道之人,當知欲之一事,若是牽扯到情,不免著了下乘,道術永遠到不了頂峰。月痕,雖然你已經奪回了煙浮宮宮主之位,但世間修道者層出不窮,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清修無心派只是一時式微,依我看,三兩年內,必出不少好手……」
  他說得十分淡然,似乎已經毫無情意,但言語間卻殷殷深情,淡月痕本來有些不耐,看見他有些支持不住,臉色極爲蒼白,不禁有些情動,慢慢低下頭去,吻住他帶著血絲的唇瓣。
  鐵鏽的腥鹹之氣進入口中,另有一種奇特的甜意。淡月痕細細地啃咬著他的上唇,靈巧的舌尖試圖進入他口中,柔軟而甜蜜的錯覺讓他幾乎再次沈溺其中,他猛地掙紮起來。
  下身的身體的掙動摩擦著自己早已按捺不住的欲火,淡月痕緊緊按住他的身體,有些焦躁的不耐,聲音也充滿了警告意味:「別動!你想再出血麽?」
  早已經不知出了多少次,又何必多在乎這一次?
  秦重暗自嘲諷著自己,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量的掙紮在淡月痕眼裏卻宛如蚍蜉捍樹。
  然而完全的不配合讓淡月痕只好放開了他的嘴唇,卻仍然壓著他的身體,有些被打敗的無奈:「想對你溫柔都不行,你到底要怎樣?」
  這樣算是溫柔?秦重扯了扯嘴角,默不作聲,緊緊地抓住了自己已經被扯得不成樣子的衣衫,暗自嘲笑自己這般情狀眞是悲慘得難以形容。
  淡月痕陰陰沈沈地看著秦重,無論怎樣,他都不肯開口說話,似乎最初的表白成爲他們之間唯一一次的交流。盡管自認爲已經夠低聲下氣,他卻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明明還愛著自己,卻又千方百計地要離開,眞不明白他心裏到底是怎樣想的。
  淡月痕有點惱怒地道:「你到底要我怎樣你才高興?」
  秦重沈默不語。即使還戀著他,又能怎樣?難道自己當眞只能這樣毫無尊嚴地陪在他身邊,讓他喜歡的時候上上,不喜歡的時候扔到一旁?
  或許只能這樣了吧,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我只要你放開我。」秦重低聲說道。
  淡月痕知道他雖然性格溫暾,但若是已經做了決定,便再也無法改變,淡月痕忽然有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覺。
  不管做些什麽,都已經不能再挽回了。
  「好,你走吧。」淡月痕松開緊緊環住他身體的手,直起身,神情恢複爲一貫的漠然。即使是秋容,現在在自己心裏也不過是淡淡的一個影子,秦重又算得什麽?總有一天會忘記的。他是淡月痕,沒有什麽做不到……
  淡月痕望著遠山一抹煙塵般的暗雲,臉上神情冰冷如雪,有種出奇的俊美。
  秦重看了他半晌,沒有說話。本來以爲這個人會折磨他到死,誰知竟然肯放開他。
  「如此,多謝宮主。」他下了地,慢慢跪了下來,十分艱難地行了一禮。
  淡月痕並沒有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飄在煙浮山邊的暗雲。窗台上一面半月銅鏡,照見身後那人蒼白幹裂的唇,倔強冷淡的面容,緩慢而毫不遲疑的腳步,拉開門的把手,慢慢地,離開了。
  絕麗的容貌上,瞳孔幾乎微微收縮,淡月痕瞬即恢複平靜。
  只要他想忘了他,就一定會忘了他。
  美麗白皙的容顔微微扭曲,手指僵冷如冰。
  在他死去的時候,他有他的身體陪伴,現在已經……什麽也沒有了……
  淡月痕不知站立了多久,忽然出聲道:「來人!」
  侍衛們本來守在門外,看到秦重離開,本來有些驚奇,但想到淡月痕此人冷漠無情,便也不覺得奇怪。聽到淡月痕叫人,急忙進去跪倒。
  不知過了多久,淡月痕仍然寒著臉,一言不發。一個侍衛忍不住顫顫說道:「宮主可是要我們將秦重生擒回來?他走得不遠,屬下一定竭盡全力……」
  「誰讓你們生擒他的?」淡月痕冷冷道,沈吟片刻,低低說道,「你們負責暗中保護吧。」那人身體未愈,又受到重創,如果再次遇到清修無心派的弟子,一定無力自保。自己親手救下的人,不能讓他隨隨便便地死了。淡月痕給了自己一個理由,頓時安心了許多。
  左右侍衛面面相觑,懷疑自己一時聽錯,忙道:「宮主……」
  淡月痕沈下臉道:「怎麽?沒聽到我說話?我煙浮宮的門人,決不會任人欺辱。你們快下山去吧,如果他損傷了一根寒毛,唯你們是問。」
  左右侍衛不敢多言,連忙領命退下。出了毓華宮,相互對視一眼,才發現對視臉上都是又驚又奇的表情。宮主與秦護衛的事,他們也知道一二,均是暗自在想秦護衛不知哪裏得罪了宮主,竟然在情事上被如此慘虐。煙浮宮合藉雙修,從來沒有這種殘忍的愛欲之事,想不到宮主居然會下令保護他。
  秦重直到山下仍然沒有人將自己抓回去,便淡月痕是眞的決定要放下了,心裏雖然有些茫然,卻松了一口氣。
  像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裏有所有的愛恨,醒過來,一切成空。
  身體雖然毀了,但是禁制早已解除,因此道術並沒有廢掉,但反應已經大大的慢了。走了兩天,才隱隱約約感到有人在身後跟隨自己,既然沒辦法甩脫,便讓他們跟著。
  
  尾聲
  
  一年後
  望月江中,江水澄碧一片,遠山茫茫,隱隱有亭台樓閣,據傳卻是蜃景,若是船搖到近處,又是煙水朦胧。
  江畔邊上,一個藍裳男子腰間挂著佩劍,緩步而行。離開煙浮山已有一年,這半年中道術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但身體卻一直差下去。再用道術,也不能支持太久。已經死過一次的人,要想再跟原來一樣,那是根本不能的了。
  早在半年前已經設法擺脫了後面的跟屁蟲,一個人徜徉山水之間,越發覺得天地之大,浮生仿佛飄萍,種種往事都已經放下,卻一直不能忘記那個人。所以一直有意無意地,打探那個人的消息。
  修仙術劍中,煙浮宮是邪門歪道,正道中除了清修無心派之外,還有金蓮寺也是名門大派。金蓮寺是釋家,向來不管道門中事,但傳聞金蓮寺跟清修無心派釋道兩家已經漸漸看不過慣煙浮宮的無恥行徑,近日要聯合上煙浮山剿滅邪派。
  那個人已經奪得了自己最想要的東西,卻聽說他根本無心宮內事務,半年前宮中黑澤堂和驚雷堂等手下教衆甚至聯合起來想要奪取宮主之位,據說淡月痕是清理了門派,但煙浮宮已經元氣大傷,這或許就是金蓮寺和清修無心派爲何敢上山門的原因吧。
  或許是因爲秋容還沒有找到的原因,所以讓他失意。傳聞秋容得到玄龍珠和翠玉扳指後,道法大成,卻不肯再回煙浮宮。秦重找過他一次,他卻根本沒理會秦重,每天逗著懷裏的小貂玩,到最後甚至甩出一句:「你不是忘了他麽?」
  忘了……
  或許是忘了吧。只有在深夜的時候忽然想起以前遭受的蹂躏折磨,便忽然間驚醒,冷汗淋漓。
  可是他有危險,自己卻不能坐視不管。
  秦重有些躊躇,據打探得來的消息,金蓮寺和清修無心派上山不過就是這兩天的事情,淡月痕無心事務,每日醉生夢死,宮裏的人看見他不管,有些膽小的已經走的走,散的散了。如果自己也不管他,或許他眞的就醉死在煙浮宮裏。
  淡月痕逆天招魂,已經帶了天劫,很難說不是這一次。他總算是爲了自己才帶了天劫的……秦重苦笑著,爲這個終于找出的理由笑自己的呆傻。
  罷了,上山之前易一下容,他決不會知道。
  過了望月江,就是煙浮山腳下了。這是煙浮山必經的一條路,只是山下設有臨歧陣術,所以世人不能靠近。知道道路的只有煙浮宮的人。但現在道門流散,或許別的術劍修仙者也知道了。
  此時天色已晚,江邊只有一條船,艄公戴著鬥笠,坐在船尾獨釣。
  「船家,過江!」
  秦重喚船家過來,那艄公放下竹竿,站起身,將船搖了過來,到了秦重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嘶啞著嗓子道:「這麽晚了,先生還過江麽?」
  秦重微微笑了一下,眼角也帶著笑意:「正是。麻煩老伯了。」江水平靜,或許半夜就能到煙浮宮。
  秦重上了小船,船身微微一蕩,艄公竹篙一點,撐離岸邊,小舟搖搖晃晃搖向煙水深處。秦重看著遠處煙波,有些若有所思。想不到過了一年,仍然無法忘記他,或許今生都不能忘記了吧。
  那艄公聲音十分緩慢,道:「先生深夜過江,不知所爲何事?」
  秦重怔了一怔,道:「其實我不是過江,是到雲波洲的一個地方。」
  那艄公道:「那裏據說是修仙的眞人所住之處,先生也修仙嗎?」
  秦重吃了一驚,盯著艄公的眼眸,卻發現雞皮鶴發之下,一雙眼睛絕麗之極,正靜靜地望著他。
  秦重不由吃驚,退後了一步:「你……你……」
  淡月痕摘下鬥笠,用道術恢複了自己的本來容貌,走到他面前抱住他再退後就要掉入江中的身軀,低聲說道:「我等你很多天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秦重又是氣憤又是惱怒,下意識地要掙開他的控制,淡月痕也不敢用太大力氣,兩個人在船上扭打起來。淡月痕早已熟練之極,抓住了秦重雙手手腕,壓在艙面上,用身體緊緊壓著他,看著他雙頰已經脹得通紅,不知是氣的還是脫力,心裏微微一動,只覺得說不出的誘人,不由得慢慢低頭下去一吻。
  秦重避開了臉,淡月痕親在他的臉頰上,慢慢湊過去,吻他的唇瓣。秦重驚惶失措,拼命要避開他,淡月痕感到他猛然一陣大力,下意識地也用了眞氣,緊緊按著他不放,皺眉說道:「怎麽過了那麽久了,你還這麽不聽話?」
  原來當初他會答應讓自己離開,也是有預謀的,居然是因爲想等他一年後氣消了,他再次來找自己,自己發現還是愛著他,就會做什麽都由著他。
  秦重一言不發,便要推開淡月痕壓在他身上的身軀,此時淡月痕的腿分已經開了他的兩條腿,讓他根本沒辦法合攏,只能大張著腿,仰面躺著。
  淡月痕輕輕一扯便一將他下身的衣物撕碎,絕麗的容顔在月夜的江波蕩漾下,越發顯得深不可測。
  下半身的赤裸讓秦重有種說不出的羞恥之感,暗暗握指,結成法印。
  一道白光忽然襲向淡月痕,淡月痕只好閃身避開。閃避過處,白光擊中船蓬,一聲巨響,船身劇震,震得白浪滔天而起,打在船頭。
  秦重有些站立不穩,搖搖晃晃,胸腹劇痛層層湧上,喉間一陣腥甜,不由得吐了出來。渾身再也沒有力氣,只能軟軟倒在船上。
  淡月痕滿面惱怒之色,看見他變成這樣,只好歎了一口氣,走上前俯下身,將他抱在懷中。
  秦重驚怒交集,此時淡月痕若是在對他怎樣,自己再也無法抵抗,只能任由他爲所欲爲,不由得微微顫抖。
  淡月痕看了他半晌,低聲道:「我知道我以前對你很糟,情愛之時也很粗暴……因爲我以爲愛著另一個人的時候會是發自內心的愛憐和溫柔體貼,就像我對秋容那樣……我既然能那麽對你,多半是不愛你,而且──我明明是愛著秋容的,怎麽可以變心呢?所以,我以爲對你的感情或許只是憐憫,或許只是動搖。我救了你,就當是償還了你對我的一番癡情,總有一天也會像忘記秋容那樣忘記你……結果你走之後,我心裏一直想著你,這一年來,我都沒有去找過別人……」這最後的一點實在是大損他宮主的尊嚴,淡月痕不由得輕輕咳嗽了一聲。
  秦重苦笑道:「還記著做什麽呢?我都已經忘了……」
  淡月痕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既然忘了,爲什麽還要來煙浮宮?即使是觀光遊玩也不該正好是我遭遇強敵的前夕……」
  秦重被他說破心思,難堪地避開了眼。
  淡月痕聲音漸漸溫柔,道:「我已經辭去宮主的職位了。所以……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在一起……」
  「你……你爲何……」秦重吃驚得幾乎語無倫次,不敢相信淡月痕苦練三年,奪回煙浮宮主之位,就這麽拱手讓人。
  淡月痕笑嘻嘻地吻了吻他的唇,秦重還因爲吃驚而沒有反應。
  淡月痕笑道:「我當初只是爲了秋容,現在自然是爲了你。以後我們浪迹天涯,不知有多快活……」
  秦重許久沒有回過神來。淡月痕肯爲了他做到這一步,或許是愛著他的吧。本來以爲今生無望的事情忽然降臨,自己卻有種宛如夢中的感覺。
  夢裏空花,如霧如電,如夢幻泡影……
  原先的自己或許會欣喜若狂,現在卻有些木然。
  過了不知道多久,秦重才沈沈地開了口:「經過這些……事情之後,大概……我已經不能再像以前那麽愛你了……死的時候……好痛……我甯可幹幹淨淨地了結,不要再經曆一次……所以……所以……」
  淡月痕感到自己的心幾乎像窒息似的疼痛,眼裏有些什麽酸酸的,難以克制地留下來,只能用力地抱緊懷中的身體,只覺得懷中的身軀幾乎稍稍用勁,就會揉碎,輕聲道:「我不要你他愛我,我要你好好地,愛護你自己……你還記得嗎?我本該遭受一次天劫的,可是這一年來,什麽也沒有發生,我在想……其實,我的天劫就是你,因爲即使我喝醉的時候,想到你就會擔驚受怕……你身上的傷直到現在還沒有痊愈,又不肯好好對自己,我……我好擔心。」淡月痕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本來以爲這些話不會說出口的,但此時看到秦重茫然而不相信的表情,心裏不由得疼了起來。
  秦重看著淡月痕癡癡的表情,不由得驚得說不出話來。能做到招魂的,術劍修行者當中本來就沒有多少人,敢逆天而行的更是少之又少,至于天遣也只是傳言,未必應驗,但淡月痕竟然會連這個也懷疑,或許眞的是愛吧。
  「別擔心,我好好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秦重低聲說道。
  淡月痕斜斜看了他半晌,輕輕笑了一笑,道:「好到能經受情事麽?」一只手慢慢探入他的內衣裏。
  秦重不由得「啊「了一聲,驚惶失措地要阻止他,卻發現淡月痕只是爲他疏通筋脈而已。勁道恰到好處地爲他揉捏著四處關節,但貼身撫摸,總覺得說不出的情色。臉上表情又是尴尬又是奇怪。
  淡月痕不由得輕輕一笑,道:「你這個表情,眞是讓人忍不住食指大動……也不能怪我以前會那麽粗暴吧。你這個樣子,我哪裏忍得住?」淡月痕說到後來,小聲的幾乎是嘀咕,卻仍然傳到秦重耳裏,秦重一張臉登時脹得通紅,剛要動一動,卻被淡月痕阻止了,看著他的眼睛,凝重地道:「別動!」
  秦重不敢再動,只見淡月痕慢慢俯下身,吻了吻他的嘴唇,臉上盡是得意的笑容:「不能情事,總可以親親摸摸吧?別擔心,我不會怎樣的,等你養好了身子,我們有的是時間……」
  秦重只聽淡月痕嘴巴說的越來越下流,盡是一些調情的話,吃驚羞惱得恨不得立刻暈死過去。
  或許,這樣帶著一些酸楚和苦澀的甜蜜,就是期盼已久的幸福吧。
  夜風輕輕吹到船上,朗月當空,江水靜谧地流過,悄無聲息。
  
  
  《正文完》
  番外
  
  淡月痕在經過一年後,還是決定要和秦重在一起。雖然秦重答應下來,但感情上仍然不能眞正接受淡月痕會愛上他,總覺得淡月痕很可能只是不甘心被他抛棄,而重新要叢他身上找回面子。淡月痕風流浪蕩,而自己沈默乏味,只要淡月痕好好跟他相處一段時間,他便會發現自己的乏味無聊。
  秦重雖然明白這一點,卻沒辦法把淡月痕趕走。心裏雖然感到甜蜜,卻也爲不久之後的分別感到傷感。
  他這段時間已經習慣住在船上,船很大,還有船艙臥室,缺什麽可以到岸上去買。
  淡月痕雖然聲稱會暈船,但拗他不過,也只好在船上住下。
  秦重喜歡靜態的事情,一釣魚坐下來半天就不動。他本來以爲淡月痕一定受不了,誰知淡月痕坐在他身邊,動不動就撩撥他,船上十分窄小,如果兩人扭打起來,自己心緒混亂不能凝息浮在水上,就只有掉進水裏。
  然而只要忍受了淡月痕的調情愛撫,逐漸就發展成喘息著互相擁抱,且雙腿之間不停地受到侵犯,盡管淡月痕十分小心,可是一直使用那個地方,到最後秦重都直不起腰來,只能躺在床上休息。
  淡月痕原先就對他的身體無法抗拒,又忍了一年沒有任何發泄,一得到秦重的默許,不等秦重傷勢好了些就如狼似虎般把秦重生吞活剝了。
  秦重沒想到淡月痕的性欲如此旺盛,他一直清心寡欲。
  以前兩人在一起時,也只有練功才做愛,那樣的做愛既無任何快感,也不會損失太大體力,不像現在,淡月痕常常做了幾乎半個晚上都還沒結束的意思,而交合的地方早已經紅腫起來,腰更像要斷掉似的疼痛。每天除了床上的房頂,就看不到其它的景象了。
  在秦重拼死抵抗的三天後,他終于有機會到岸上補充一些食物。
  這幾個月下不了床,而淡月痕又不希望多出一個下人打擾他們在船上的「好事「,因此一直是由淡月痕做飯,盡管修道者可以用三昧眞火控制火候,但由于淡月痕從來沒下過廚,做的飯菜食不下咽。
  兩人下了船,淡月痕要求要節約時間,秦重也覺得淡月痕在的話兩個人神態親密不太好,于是兩人決定分頭去采買。
  剛跟淡月痕分開,秦重臉上還帶著笑容,此時眼前迎面走來一個俊美男子,拉住他道:「秦兄,你還記得我麽?」
  秦重吃了一驚,看到眼前的男子道裝打扮,俊美非凡,雙目湛然若神,正凝視著他,便抱拳道:「請恕秦某眼拙,不知兄台是……」
  那男子臉上現出失望之色:「秦兄不認得我了嗎?我是清修無心派的空葉。當初曾經奉師叔之命追殺過你的。」
  這種交情……也要敘舊麽?
  秦重猶豫一下,剛想客套一番,空葉已經將他拉到一旁僻靜之處,猶豫一陣,臉上已經紅了:「其實……秦兄,我沿著河岸,跟了你們已經有一個多月。」
  秦重一張面孔紅得幾乎發紫:「你……你說什麽?你跟了一個多月?你……你都看到啦?」淡月痕不分時間地點,有時在船艙板上也做,有心跟著的人肯定不會錯過。
  空葉輕微地點了點頭,顯得有些害羞。
  秦重幾乎要暈了過去,空葉適時扶住了他:「秦兄,我本來是想告訴你,你吃下的燕回香可能並不是長生的藥物,師父吃了另外的一顆,發覺無益,會造成腹瀉,嘔吐之類等等,還有輕微毒性,所以我趕來告訴你。」
  秦重感到自己眞的快暈過去了,只爲了這個原因,他就跟了他一個多月?
  「謝謝你。」秦重五味雜陳地道謝。
  「不用。秦兄,我們以後可以做朋友麽?」空葉有些癡癡地道。
  秦重還沒答應,便聽到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你們在這裏做什麽?」
  竟然是淡月痕!
  秦重吃了一驚,再也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就被淡月痕點了穴道,橫抱起來,無視集市上所有人的注目,往河邊走去。
  淡月痕瘋了麽,竟然當衆做出如此瘋狂的事?如果他是一個女子還好些,偏偏是一個並不顯出任何弱態的男子……
  被這麽多人看著,秦重只感到說不出的羞恥之感湧上。無法阻止淡月痕讓他氣急攻心,終于人事不省。
  秦重感到柔軟的唇瓣不停地吻著他的臉頰、鎖骨、耳垂,溫柔輕微,秦重沒注意辨別,動了一動,就醒了過來。
  淡月痕凝視他的臉,微笑道:「你醒啦?」
  秦重應了一聲,有些不悅。淡月痕不顧他的反對將他抱回來,實在不應該是情人做的事。兩人既然決定要厮守,就該互相尊重才是。
  淡月痕看到他不理,討好地道:「別生氣啦,我只是太久沒見到你,想你啦!」淡月痕自然決不肯承認自己醋意發作,但他卻決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爲。那個年輕男子臉上的表情在想什麽一看就知道,決不可以讓他們再繼續相處下去。
  秦重雖然稱不上英俊,卻是從容溫厚,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否則自己不會那麽早就被他迷住了還不知道。以後遇到情敵,一定要小心謹慎。
  「想我……」秦重聽到他露骨的情話,讷讷地,臉上泛起了紅暈。
  「怎麽抱你都像抱不夠……」淡月痕喃喃自語,抱緊了懷中的身體,勾出一抹笑容,「我們做一次吧?」
  「不做了可以麽?」從來沒拒絕過淡月痕,爲了避免自己在他的愛撫下又喪失理智,連忙懇求道。
  如果再做太多次,那裏一定會爛掉吧?秦重不知爲何有這種想法,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身體都險些全爛掉了,還怕那裏爛掉不成?
  淡月痕看到他的笑容,心裏仿佛窒息一般,無法呼吸,只能緊緊抱著他,確信他在自己的懷中,沒有消失。
  「好吧,不做就不做了。」淡月痕橫過自己的手,讓他更靠近自己。手無意識地在他身上撫摸著,卻不帶情欲的味道,似乎只是在舒緩他歡愛過後的身體。眼睛卻看著秦重的臉。不知爲什麽,他越來越喜歡看秦重的身體、秦重的臉,就連他的聲音也比平常人的低沈舒服,除了相貌普通之外,別的一切都美好得讓他有拼命掩蓋不想讓別人知道的衝動。
  上天賜給他一個相貌平凡的人,就是讓他不被別人搶走吧。或許前生有緣,所以才會今生相見。
  「月痕,你當初爲什麽會……會愛上我?」盡管完全不信淡月痕愛上了自己,但是被他口口聲聲地告白,還是忍不住想問。
  「那個啊……」淡月痕臉上浮起暧昧的微笑,上上下下細細看了他一遍,眼神中盡是情色意味,「當然是因爲你是我抱過的人當中,最好抱的。」
  原來是因爲他的身體。秦重微微一怔,微微垂下眼睑。早猜到是這個理由,但親耳聽到時,仍然會心痛。
  早知道就不自取其辱了。
  「你怎麽了?」看到秦重的受傷表情,淡月痕不由得爲自己的惡作劇自責,卻又不好意思道歉。試圖找話題轉移,卻發現仍然還在原來的話題上打轉。
  「沒什麽。」秦重微笑一下,安慰自己的戀人。
  淡月痕不知道爲什麽,看到他這個笑容竟然有些緊張,伸手抱緊了懷中的連任,過了一陣才輕輕開口:「我抱過的人不多。其實甚至沒有抱過秋容,我一直以爲,跟所有人都可以,但是後來才知道,如果跟不愛的人擁抱,快感很快過去,剩下的只有空虛而已。後來重新遇到秋容,我才知道,我想呵護的只是他的外表而已,而且他並不需要我呵護。他外表柔弱,內心卻強大得可怕……有一個人爲了我弄得渾身是傷,需要我認眞去愛他,可是我卻錯過了。」
  「你……」淡月痕向來強勢霸道,從來沒有如此低聲下氣,秦重不由得有些吃驚。
  「想不到你竟然如此鍾情于我,我好歡喜……」淡月痕忍不住抱緊了他。
  秦重,秦重,這個名字的意思,可是爲他一生鍾情麽?
  「我……我相貌醜陋,你不喜歡我也是理所應當。」秦重沈默下來。神情並不哀怨,卻從容端靜得令人心痛。
  「我以前說你長得不好看,你現在還記著嗎?」他的手放在戀人的心口上,「你醒啦?現在還會痛嗎?」
  秦重搖了搖頭,臉上有些紅暈未褪。
  淡月痕顯得十分慎重:「其實……我那時只是恨我自己爲你心動,並沒有什麽意思。在我心裏,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
  秦重聽到他急急忙忙的解釋,給他安慰的一笑:「我知道,你不必再說。」
  淡月痕沒想到秦重會這樣寬容仁厚,不由得喜形于色,將他的身體圈到懷中:「那麽……你的身體好些了嗎?」
  秦重的臉脹得通紅:「你還是在想……想……」他都忍不住在懷疑淡月痕的前生是不是欲求不滿的野獸,每天做個沒完。
  淡月痕理所當然:「廢話,你都在床上,要我不想這種事情眞的很難的嘛。」
  「可是……可是……」可是他會在床上,不也是因爲淡月痕的原因嗎?
  「別廢話了,那簡直就是浪費時間,我們還是來玩親親吧。」淡月痕不顧他的掙紮,吻住他的嘴唇。
  完了……
  被淡月痕一吻幾乎就完全喪失了理智,陷入淡月痕深情泥沼之中的秦重忍不住想著,明天早上能叢床上爬起來,估計又是休想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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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倒底有多恨受,死了還要拖出來鞭屍…我不太想相信這是愛,說折磨還比較合適。
夠殘忍了,受上輩子一定殺了他全家,這輩子才要死還不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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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好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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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幾個……人家只是大少爺脾氣,後來還不是明白什麼是愛了嗎?奸屍什麼的,沒辦法,大少爺氣瘋了啊,他親愛的都不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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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把空叶读成空菜 == 好好滴名字就被我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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姦屍神馬的略重口阿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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