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麵的豬肉鋪 by 廝徒 (短篇)

 
 “今兒個王大哥出攤遲了些。”
  老板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餛飩,不經意地說道。
  趙卓點了點頭,便胡吃海塞起來。
  趙卓活了二十來年,最中意的一件事,便是坐在城東的餛飩攤上,吃一碗熱乎乎的豬肉餛飩,順便偷看幾眼對麵豬肉鋪的小老板。
  和普通剁肉老板不一樣,王大哥二十出頭的年紀,長相俊朗而憨厚,身形黝黑又精壯,十分對劉卓的胃口。
  沒錯,趙卓是個斷袖。
  這年頭,要說王爺大官養個孌也算風雅,王孫公子斷個袖也圖新鮮,可若安在他身上,便是大麻煩。
  趙卓是趙府的小廝,從小被買進去,幹了七八年。隻論年紀,也要被新人喊上一句卓大哥。趙府的丫鬟小廝在他這個年紀,大多成了婚,主子也不是沒替他想過,隻是趙卓有苦難言,他壓根不是找個好姑娘生個胖娃娃的那塊料。
  趙府雖說不上是什麼王族高官,也算個體麵人家,若他是斷袖的事給主子知道了,連飯碗也要丟。
  趙卓頭痛又心痛,隻有隔三差五地來吃碗餛飩,捧著臉看看王大哥,以解幾年來的寂寞之苦。
  這天王大哥到了中午還沒出攤,也沒聽見對麵有什麼殺豬的聲音,趙卓怪擔心的。一是怕王大哥得了什麼病沒人照看,二嘛……想想他也二十好幾了,長得又不賴,難免會有什麼大姑娘小媳婦芳心暗許。王大哥為人老實,被媒婆遊說幾句,保不齊就上了心,到時……他趙卓該怎麼辦?
  南館的相公他不喜歡,塗脂抹粉地跟娘們一般,公子們他又高攀不上,從哪裏再找一個合眼緣,又跟他門當戶對的小哥來飽眼福?何況這位置還這麼好,對麵就是自己最愛的餛飩攤。
  趙卓深深歎了口氣,除非漲月錢,不然再沒什麼可解他眼前的憂慮。
  黯然地把空碗推開,黯然地站起身,然後黯然地被擒住了後衣領。
  趙卓回過頭,看到餛飩攤老板發黑的臉。
  “賒賬?”餛飩攤老板明知故問。
  趙卓嚴肅起誓:“等小的月錢下來,定然一塊結了。”
  “今日初一。”老板道。
  趙卓無邪地看著他。
  “據我所知,你們趙府的月錢,是三十才發。”老板叫道,“小卓子!”
  趙卓“喳”了一聲。
  “老規矩,十個盤子頂一個銅板……你便要刷到下下個月。”老板瀟灑地撥完算盤,指了指後廚房,再回過頭來的時候,趙卓的身影已經竄到了胡同開外。
  餛飩攤的老板默默地捏緊盤子,在帳上重重劃下新的一筆。
  餛飩雖仍是好餛飩,可未見到王大哥,趙卓心裏便不太舒坦。將走至王府後門那條街時,突然被人從後頭叫住。
  “趙卓!”
  趙卓扭頭一看,是王府的小廝,氣喘籲籲跑來,邊道:“正好碰上你,我便不用去趙府通報了。我們娘娘本邀你們趙夫人今兒下午同去賞花,可現在出了事,去不成了。”
  “出什麼事了?”趙卓問。
  王府小廝神秘兮兮把他拽近點,道:“估計用不了幾個時辰,便會傳出去了,我就先告訴你。昨天夜裏我們王爺遇刺,從裏到外守著多少侍衛啊,結果讓刺客給跑了!”
  趙卓一樂:“誰讓你們那個侍衛頭子沒事就愛擠兌人,活該!”
  “誰說不是。”小廝點點頭,“三個月月錢算是跑不了了。”
  兩個人嘰裏咕嚕說了一通,趙卓揮手告別想起活沒幹完慌忙跑回王府的小廝。他轉身剛朝胡同裏又走了幾步,突然身後撲通一聲巨響。
  趙卓扭頭一看,地上趴著個黑衣人,身上到處都是血口子和樹葉,已人事不省,估計是堅持不住從樹上掉下來的。
  這胡同離王府後門那條街不遠,又髒又窄,平時沒多少人走。趙卓膽子大,覺得現在反正沒人看見,他生平還是第一次見著刺客呢,倒不如看看長什麼樣。
  他慢慢走過去,慢慢蹲下身,慢慢掀開黑衣人臉上的麵罩……然後愣了。
  王大哥的臉近在咫尺。
  趙卓沒想一個賣豬肉的為啥會變成刺客,也沒想自己插手後有什麼麻煩。他這時候隻有一個想法,王大哥睫毛挺長的。
  雖然胡同裏沒人,可大白天的要有個萬一,他也便完了。想到這裏,趙卓把王大哥的黑衣扒拉下來,將自己的粗布外衫裹在他身上扶著,然後撿著人少的地方走,繞了一大圈才回到城東的豬肉鋪。
  趙卓覺得,既然王大哥還能從王府出來,便應該沒被發現身份。可豬肉鋪鎖得嚴嚴實實,他總不能砸開鎖闖進去。剛才搜了一通也沒找著鑰匙,都不知道王大哥把鑰匙藏在哪兒了。
  蹲在牆角一籌莫展之際,趙卓被拍了一下肩膀,險些跳起來。他回頭一看,原來是餛飩鋪的老板。
  趙卓淚流滿麵地撲上去:“劉大哥!”
  劉老板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王大哥,麵無表情道:“什麼都別說了,先把帳結了。”
  趙卓道:“你來得正好,救人一命什麼來著……反正王大哥被人砍了!”
  “被誰?”
  “不知道。”
  劉老板拽著他就往餛飩攤走:“沒錢便刷盤子。”
  “有錢,有錢!”趙卓眼看王大哥被丟下了,忙把他拽住,“這樣成不……等王大哥醒了,我是他救命恩人,你找他要錢。”
  劉老板默默合計了一下,開肉鋪一般挺掙錢的,藥錢加上餛飩錢,應該掏得起,便同意了。
  劉老板和趙卓一道把王大哥搬回自己家,說了聲我去燒水,便要扭頭出去。
  趙卓道過謝後一尋思,王大哥這沒親沒靠的,療傷啊擦身啊不得自己這個救命恩人代勞麼,於是抹了把哈喇子便過去了。剛摸到王大哥的衣襟,被劉老板一巴掌扇到旁邊。
  “你去燒水,我來。”劉老板道。
  燒水中的趙卓怨念地添柴。他還想過,若是正療著傷王大哥突然醒了,他便可以露齒一笑,拍著王大哥的肩膀道:“有我在,萬事不必憂心。”
  王大哥定是非常感動,保不齊一激動便以身相許了呢。但換成劉老板,人一醒來便被要告知有多少多少銀子需要結,這像話麼,若是自己,沒傷也得吐血。
  想來想去都不對勁,趙卓燒完水火速跑回去,王大哥已被扒拉幹淨放進被子裏了。地上扔著血衣和一堆匕首暗器,劉老板正看著這些東西發愣。
  趙卓還想,若是回來得早了,興許劉老板正在替王大哥脫衣服,他即便不能上前幫個手,也能飽飽眼福。誰想劉老板幹活真是很麻利。
  見他端著熱水走進來,劉老板幽幽道:“他全身上下……沒有一個銅板。”
  “……”趙卓頓了頓腳步,然後繼續往前走,把隻剩半盆熱水的盆子放在洗臉架上,擰了把毛巾,便開始替王大哥擦起來。
  沒擦兩下,衣襟便被拽住扯到一邊,劉老板瞪著他道:“莫當沒聽見。”
  趙卓在懷裏摸了半天,摸出來一個銅板,小心翼翼地塞進劉老板的手裏。劉老板收了錢把他甩開,將那個銅板放進自己懷裏。
  “還差二兩七錢。”劉老板道。
  “你也算太清楚了……”趙卓身無分文,頓感人情冷暖,嘀嘀咕咕道,“好歹當初我還救過你,怎能如此計較,多傷感情……”
  被金錢蒙蔽雙目的劉老板權當沒聽到,趙卓一聲接一聲地歎氣。
  不知為何,這人總愛往那些大戶人家的後門暈。王大哥如此,當初劉老板也是如此。
  隻是劉老板當初是餓暈的,渾身上下髒得如乞丐一般,一眼便知是餓了多天沒吃飯。趙卓當時正一腳邁出門,和劉老板打了個照麵,劉老板便暈了。
  趙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喂飽劉老板,還借給他銀子替他盤了間鋪子。劉老板會做餛飩,生意好得很,再加上趙卓隔三差五過去蹭飯的賒賬,隻花了幾個月便把錢全還上了。
  在帳全算清的那天,趙卓揣著自己的銀子一腳邁出餛飩鋪,正趕上對麵豬肉鋪開張大吉,被王大哥爽朗的笑閃瞎狗眼。
  本就隔三差五往餛飩攤跑,這下趙卓跑得更勤快了,隻是賒賬成習慣,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改掉的。一開始劉老板不好意思說他,慢慢地看他這麼不要臉,兩個人都不要臉起來。
  等了半晌,王大哥都沒要醒的跡象,趙卓還有活要幹,便依依不舍地離開了。等他第二日來到餛飩鋪,隻見王大哥已然半靠在床頭,正跟劉老板說話,見他進來神色有些許不自然,還是抱拳道:“我已聽劉老板講過緣由,多謝小兄弟救命之恩,王某無以為報。”
  趙卓學著說書先生那樣,手一揮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劉老板點點頭:“大恩不言謝,還是先把帳還上……”
  “帳?什麼帳?”王大哥問。
  趙卓連忙岔開話題問王大哥日後的打算,王大哥說未免拖累兩人,等風聲稍平,他的傷好一點,便會遠離此地。
  兩人聽了一陣失落,趙卓是可惜王大哥將要離去,劉老板是可惜這燙手山芋還得在自己家多賴幾天。
  以往為了能在餛飩鋪看對麵豬肉鋪的王大哥,趙卓便三天兩頭往這邊跑。這回王大哥在餛飩鋪住下,他更是天天報道,風雨無阻。這樣沒幾天,劉老板怒了,和他在屋外吵起來。
  “你是不是怕別人發現不了?姓王的有什麼好,你非要這麼死纏著。”劉老板道。
  趙卓震驚:“你看出來了?”
  “是個人都看得出來。”劉老板道。
  趙卓想了半晌才道:“找對象嘛……便要講究個門當戶對,看著順眼便成。這麼多年下來,我隻看王大哥好。我做人家的小廝,他賣豬肉,多配。再說王大哥長得也不差。”
  “我長得也不差,你怎麼看不上我啊?”劉老板順口問道。
  趙卓盯了他半天,哈哈笑道:“娘們才喜歡你這樣的小白臉……”
  話還沒說完,被劉老板一個大嘴巴子扇得眼冒金星。
  幾天後,本以為風聲會漸消,沒想到鬧得更厲害,王府開始全城挨家挨戶搜人。
  趙卓奔到餛飩攤,準備報信,碰到劉老板才知,王大哥已事先得到消息跑了,臨走留了封書信,給他們倆的。
  趙卓鼻子一酸,覺得一直以為的隻會賣豬肉的王大哥竟這麼江湖義氣,實在是他看走了眼。雖可惜,但之前以為的門當戶對什麼的,竟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
  走了也好,自己便不再亂想了,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另尋佳人便是。
  他打開書信,字裏行間透著王大哥一貫的幹脆利落。文筆暫且不表,大意為王大哥走了,多謝兩人的救命之恩,未免拖累他倆,王大哥等不及便連夜出城了。而且因為身無分文,暫拿劉老板床底下的幾錠紋銀當作盤纏,權作江湖救急,日後有機會見麵再還。
  看完後,趙卓一陣冷汗,這才發現方才一直沒說話的劉老板不是在感動,而是在鐵青著臉瞪他。
  “這帳算誰的?”劉老板問。
  “算……算我的吧……”趙卓道,不這樣也沒辦法,麻煩是他惹上身的。
  “什麼時候還?”
  “先……先賒著?”趙卓眼神亂瞟。
  劉老板無奈,坐在床沿默了半晌,才看了他一眼道:“餛飩鋪也有些水酒……不如今日提早打烊,我倆喝一會兒?這頓算請你的。”
  趙卓看著劉老板,鼻子開始泛酸。他一直以為劉老板小心眼,真是太不應該。
  酒過三旬,沒想到劉老板長得不怎麼壯實,還挺能喝。趙卓大著舌頭跟喝水似的喝劉老板珍藏多年的桂花酒,劉老板出奇地沒小心眼,還樂得替他倒。。
  “小老百姓就不能找個門當戶對的,好好過日子麼?”趙卓眼圈泛紅,“斷袖怎麼了,我又沒想高攀那些公子哥,好不容易喜歡個賣豬肉的容易麼我,怎麼還刺客了……”
  劉老板摸他的頭,心說這倒黴孩子。
  “劉大哥是個好人,一般我不願意拖累你,不然還真想過。”趙卓口不擇言,“你要是斷袖,我就跟你。”
  劉老板給他倒了一杯酒,問道:“怎麼個跟法?”
  “呃……”趙卓的腦子不清楚起來。
  劉老板笑了笑,把酒壺和涼了的餛飩放到一邊,在他耳邊問道:“你覺不覺得……比起賣豬肉,開餛飩鋪的跟小廝更門當戶對啊?”
  趙卓不知道該怎麼說,想說是又隱隱覺得不太對頭。
  小心眼的劉老板等了半天沒等到回答,還能怎麼辦?卷袖子上唄。
  翌日,趙卓被一陣拍門聲驚醒。被窩裏半邊身子是暖的,半邊涼颼颼。他朝旁邊看去,劉老板的小臉白裏透紅,似夢中喃喃了幾句,睡得不省人事。趙卓環視了一圈不曉得自己衣裳扔哪兒了,想去開門也不成。
  沒等他說清,大門突然被撞開,一隊官兵闖進來。光著膀子的趙卓和官兵頭子大眼瞪小眼,然後慢慢縮回被窩。
  兵爺在看清床上的另一個人是劉老板後,也不敢多看,馬虎搜了一遍就帶領著手下,如一股風似的退了出去。屋內重歸平靜,趙卓覺得自己完。
  沒幾天,回到趙府,果真被總管多發了三個月的銀兩。趙卓收拾東西投奔餛飩攤,劉老板樂嗬嗬收留,湊合著過了一段日子,兩人搬家至城西。
  趙卓又找了個活,也是在大戶人家當小廝。他準備先幹個幾年攢夠了銀子,整整餛飩攤,當個二把手。
  城西也有間豬肉鋪,餛飩攤又開在了對麵,隻是豬肉鋪的老板不再姓王。
  某天清早起床,趙卓托腮等著早飯的餛飩,自言自語道:“王大哥叫什麼,我到底是沒弄明白。”
  餛飩端上來,劉老板坐在他對麵吃起來。趙卓問:“對了,你不是叫劉季衍麼,我總覺得聽起來挺耳熟啊,是不是以前在哪兒見過你?”
  劉老板瞟了他一眼:“哦,我當過狀元,後來不幹了。你不是還跟著你們家老爺去拜會過我麼,怎麼忘了?”  “……”湯勺啪嗒掉碗裏。
  之後趙卓淚流滿麵曰:門當戶對個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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