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 by 苔香簾淨

文案:

當年,四九剛入這行的時候,在這行做了有好幾百年的小七告訴他:「鬼差真他媽不是人幹的事兒!」
當時四九在心裡暗想你原本便不是人。
現下他在鬼差這位子上也幹了好幾百年,才明白小七當年的一句話飽含了多少悲憤辛酸與無奈啊!
不過是不小心得罪了來歷劫的上仙,四九便被百般刁難,明明沒有開罪過這個陰陽師,對方卻一直纏著他。
四九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地府頭號倒霉鬼!

【簡潔版文案】
春天,四九在地裡種下一顆蘑菇,秋天,四九收穫了一個仙子……

內容標籤:三教九流 靈異神怪 歡喜冤家 前世今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四九,清虛靈仙,季盈懷 │ 配角:神仙,妖魔,鬼怪 │ 其它:HE
  當年,四九剛入這行的時候,在這行做了有好幾百年的小七告訴他:「鬼差真他媽不是人幹的事兒!」當時四九在心裡暗想你原本便不是人。現下他在鬼差這位子上也幹了好幾百年,才明白小七當年的一句話飽含了多少悲憤辛酸與無奈啊!
  
  像他們這樣螻蟻般的鬼差鬼卒,向來都是飽受壓迫與欺凌。上頭犯了什麼事兒,踢他們出來做替罪羊;判官劃錯硃批拘錯魂,責罰他們辦事不力;厲害的陰陽師來陰司奪魂,打頭陣做炮灰的還是他們這些小差小吏。
  
  甚至於,四九一不小心得罪了前來歷劫的上仙,也只能暗罵自己有眼無珠,活該倒霉!
  
  這件事想起來他就氣得牙幫子疼!
  
  上界有那清虛靈仙下凡經歷九世劫難,他第八世死後是四九去拘的魂。到了奈何橋邊喝了孟婆湯便可轉世,那清虛靈仙卻怎麼也不肯喝孟婆湯,後頭堵了老長一條隊伍。四九急了,走上去用鐵管插在他咽喉上,將孟婆湯灌了下去。
  
  那清虛靈仙幾時吃過這樣的苦頭,他臨投胎時陰測測看了四九一眼,別有深意,煞氣重重。
  
  現下想來四九真是捶胸跺足悔不當初啊!這又不能全怪他,別的鬼魂不肯喝湯他們都是這麼灌下去,再者,當時他也壓根不知道他是下凡歷劫的清虛靈仙啊!
  
  就是天界一個散仙,他們鬼差也得陪著笑臉,更何況是這麼一個清虛靈仙!更何況這個清虛靈仙是出了名兒的錙銖必較睚眥必報!
  
  這清虛靈仙是玉帝的小兒子,幼時曾走失過一次,王母千方百計將他尋了回來,自然是珍而又重,百般嬌慣疼愛,因此才養出他這麼個高傲驕橫的性子來。
  
  此時他九世劫難歷完,魂魄來到地府,四九自然不敢在他面前拋頭露面,幸而不多時便看見仙官帶著一眾天兵天將前來相迎。四九躲在暗處,看著那清虛靈仙微微一笑便要跟隨仙將們回天宮,心裡正要鬆一口氣,豈料那大仙又轉過頭來,向一旁閻殿侍從問道:「上回押送本仙君至奈何橋的鬼差呢?讓他來。」
  
  四九沒想到這小子果真記著自己,沒辦法,只得哆哆嗦嗦上去,跪在清虛靈仙的腳前。四九看著上仙那寶光流轉,綵鳳飛凰的衣倨,哭哭啼啼滿面愁悔地向清虛靈仙求饒,罵自己罪該萬死。
  
  那清虛靈仙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他膚白眉黛目若春星,嘴角含笑不動聲色,看得四九心裡直泛嘀咕,常聞這清虛靈仙美貌出眾,在上界亦是數一數二,現下看來果然不假啊……
  
  待四九求完饒,清虛靈仙方才開口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四九。」
  
  「四九是麼?」他噙著笑,道:「你既然也知道自己罪該萬死,那便萬死去吧。」
  
  四九一聽這話,心頭方升起的一些小綺念都煙消雲散了。他連忙磕頭求饒,那清虛靈仙卻不再搭理他,一拂淺碧水紋袖子,施施然跟隨仙將們離開了。
  
  四九一臉愁苦地跪在地上,眉目都糾結在一起了。一邊有兩位鬼差上前,一左一右擒住四九。旁邊一黑面鬼頭陰沉沉地笑道:「四九,這回總是你自己栽了,可不算我公報私仇啊。」
  
  這鬼頭是四九的上司,叫做一七,有一回四九撞見他在陽間助惡鬼害人以騙取錢財,後來這事教上頭曉得了,這鬼頭便一心一意認為是四九告的密。
  
  四九啊了一聲,抬起頭來看著鬼頭上司說道:「你要做什麼?」
  
  「上仙都讓你萬死了,你自然不能活著。」
  
  四九點點頭,說:「清虛靈仙是說了讓我去死不錯,但是他沒有說讓我怎麼死啊,是車裂還是腰斬還是五馬分屍還是刀山油鍋裡走一遍呢?上仙沒有說該怎麼做,你們若是自我定奪,說不定他會生氣哩!」
  
  一邊的閻羅殿眾人聽見這話,都覺得有些道理。這清虛靈仙的古怪性子,可不好琢磨,萬一一個不小心弄錯了,他老人家怪罪下來,可就麻煩大了。
  
  一七聽見四九這樣詭辯替自己脫罪,不禁氣憤。他許多次暗地裡給這個四九使袢子穿小鞋,四九竟然一直安然無恙,簡直如有神助一般,一七心裡憤懣不平,一直壓著一股子邪火,今日好不容易得來了機會,怎麼也不能再讓這個四九逍遙了!
  
  他開口喝道:「四九,你再怎麼巧舌如簧,清虛靈仙要你死,總是不會錯的,只要你死了,怎麼個死法上仙也不會追究。」
  
  四九認真說道:「我只是在陳清厲害而已,你真的確定清虛靈仙他是要我去死嗎?凡間的女子與情人們打情罵俏,也常常罵對方去死哩。再者,我聽聞清虛靈仙寬厚博愛而且十分仁慈,怎麼可能因為我不小心得罪過他就取我性命,你們若是殺了我,不就是告訴外人這位清虛靈仙睚眥必報心胸狹窄嗎?啊呀,清虛靈仙背上如此罵名,定然是十分生氣,他仁慈博愛,也許不會做什麼,但是玉皇大帝與王母娘娘,能忍受自己的愛子如此被人詆毀侮辱嗎?」
  
  眾人一時都不敢動了。就連一七也不禁心裡發毛,王母嬌慣小兒,是上界聞名的,若是得罪了她,那就完蛋了。
  
  啊,說來說去,還是這個四九太可惡了!什麼清虛靈仙博愛寬厚,人人都知道他說的是假話,卻沒有人敢反駁他,一七心裡好不甘心啊!
  
  四九眉飛色舞地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衣服整整領子,丟下傻在一邊的眾人,大步走掉了。一七看著他得意囂張的小人模樣,偏偏自己還什麼都不能做,快要吐血了!
  
  四九同鬼差一二七走在冥界的路上。他看了一二七一眼,不禁嘆氣。去陽間拘魂的差事,向來又苦又累而且油水很少,以他的資歷,幾年前便沒有做了,這次的這份差事,講不定便是那黑面鬼頭搞得鬼。
  
  他看了這新來的愣小子一二七一眼,他剛做鬼差,新手上路,顯然興奮非常。看他那模樣,四九不禁在心裡嘀咕,不知這小子靠不靠得住。
  
  不過這次去拘的不過是個窮小子的魂魄,一沒背景二沒靠山,應當是不會出什麼問題。
  
  待到了地方,四九走進去一看,不禁咋舌,這小子家裡真是窮得可以啊。家徒四壁,蛛網遍結,那快死的窮光蛋躺在一葦破蓆子上,已經是有進氣沒出氣了。
  
  四九算算時辰,已經差不多了,現在便等他斷氣,四九他們便可以勾了魂帶走。
  
  此時忽然有一人從門外衝了進來。四九一愣,不知這穿著陰陽師袍的傢伙是怎麼來的。他分神間,那人便已衝到床前,看見床上人還有氣,不禁舒了一口氣,叫道:「小寶,你醒一醒啊!哥哥來救你了!」
  
  四九暗道不好,這人穿著陰陽師袍,雖然感覺不到什麼法力,但顯然是來奪魂的。他們鬼差拘魂,最怕的便是這種事。不過,四九看看眼前那愣頭愣腦的陰陽師,這嫩小子怎麼看都不像已經出師了的。
  
  四九怕出了變故,趕緊去拿勾魂索,豈料腰間是空的。他這才想起來勾魂索在一二七那小子那裡。
  
  此時那陰陽師已在眼瞼上擦了符水,可以看見鬼魂之物。他見了四九他們,連忙擲出一把東西,金光閃閃的一片落在地上。一二七見了,立刻撲上去將那燦金之物搶入懷中。四九不禁嘆氣,一二七這小鬼果然靠不住。有經驗的鬼差都知道,這金黃之物不過是陽間穀物,並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是陰陽師用來晃眼的東西。
  
  四九向一二七喊道:「勾魂索呢!」
  
  一二七正美滋滋地將穀物撿了滿懷,空不出手來取出勾魂索。四九眼見那陰陽師從懷中取出一物,明晃晃一片,乃是定魂金剛罩。將死之人穿上金剛罩,可保魂魄不離身。
  
  四九一急,取過招魂旛,喝道:「你這狂徒,竟然敢從陰司手裡奪魂!膽子不小!」
  
  招魂旛一出,那人的魂魄立時便要出竅,那陰陽師見狀,連忙從懷中取出定魂翡翠鐲為那人戴上。四九見了那定魂翡翠鐲,不禁暗道這小子法力不高,寶物倒是不少。
  
  陰陽師又立即為他穿上了定魂金剛罩。四九大惱,從一二七懷裡掏出勾魂索,搖起招魂旛,雙管齊下,奪人魂魄!
  
  那人的魂魄在兩股力量的拉扯爭奪之下,不禁痛苦不堪。陰陽師面有不忍,從懷中掏出一道符咒向四九擲來。四九側身避讓。那陰陽師得了這空隙,立刻抱起那人從窗子跑了出去。
  
  四九拉起還在一邊撿穀物的一二七,朝那陰陽師追了過去。
  
  追著他們跑了幾里地,四九不由得氣喘吁吁,暗罵這小子法力不高,跑路倒是快。此處已是山野間,遠山如黛,近水橫波,山徑兩旁青苔點點,間有瑤花紛靡而下,山徑盡頭一處莊園,棗紅匾額上書四字:「一季山莊」。
  
  四九一看那山莊門面,暗道不好。那山莊匾額上有一個符咒,乃是驅鬼之術。有此咒術把門,妖魔鬼怪皆被拒之門外,不得入內。看來這處莊園的主人是個修為極高的陰陽師啊。
  
  那小子抱著人進了一季山莊,喘著氣不再跑人,而是得意洋洋地向四九他們挑釁道:「來啊來啊鬼差大人,有本事你們就破了符咒進來啊!」
  
  看來這小子也知道,山莊門口有驅鬼的符咒。
  
  一二七受了符咒的影響,面色發白渾身顫抖地拉著四九,指著匾額抖著聲音說:「我,我怕那玩意兒……」
  
  四九推開一二七,一腳跨進了一季山莊的大門。
  
  一二七是鬼,他四九可不是。
  
  那小子咦了一聲,面有疑惑,又見四九追了進來,連忙抱著人朝莊園內跑去,邊跑邊喊:「師父救命——救命哇——師父——」
  
  四九心想這人的師父估計就是這一季山莊的主人,那可是個不好對付的人物。追逐間已進了一處園子,入眼是成片的梨花,時有花瓣因風而下。此時一株梨樹下站著一人,淺碧衣服,深藍頭巾,廣袖流風長倨回雪,麗品疑仙。
  
  那小子見了他,立刻奔上前撲倒在地,口中嚷道:「師父救救我!」
  
  四九看了這人一眼,這人風骨不俗,法力不低,不好對付。四九嚥了嚥唾沫,心想這個人長的也不輸給清虛靈仙啊。此時那人也抬起頭朝四九看了一眼,怔了片刻,又低頭看看跪在地上的年輕人,道:「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會收你做徒弟,所以不要再叫我師父了。你懷中之人陽壽已盡,你從我處盜走的金剛罩與翡翠鐲,還是快快還與我吧。」
  




陰陽師季盈懷

  那小子哭哭啼啼,道:「我弟弟年紀這麼小,陽壽怎麼會就盡了呢?」
  
  淺碧衣裳的陰陽師卻沒有動容,只是不徐不疾道:「這是定數。」
  
  四九咳了一聲,道:「你也聽見了,你弟弟陽壽已盡,你還是快將他魂魄交於我,以免耽擱了他投胎。」
  
  那人猶不死心,拉著陰陽師的衣倨道:「師父……季大人,您是天下無雙的陰陽師……您一定可以救我弟弟的!」
  
  陰陽師垂眸看著他,溫雅微笑道:「他不值得我救啊。」
  
  那年輕人一怔。四九在一旁聽了也有些微驚。這位季大人說話這樣直截了當,真是有些無情無義了。不過,他說的的確沒錯,在陰司手裡奪魂耗費法力精力不說,還不一定能討了好。因此若是沒有千金相請,一般的陰陽師都不會做這種事。這季大人也的確犯不著拿著身家性命去救一個不相干的人。
  
  只是,他說得這樣直白,倒顯得有些不通人情世故。若是圓滑些的人,自然是會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過去。也不知這季大人是真的單純還是清高傲氣不屑作偽?
  
  年輕人聽見他這句話,也明白其中利害,只得不甘不願地鬆了手,抽著鼻子將金剛罩與翡翠鐲拿下來,交還與他。
  
  那陰陽師季大人把金剛罩收好,將翡翠鐲戴在白皙的手腕上。
  
  沒了定魂之物,那魂魄立時便離了體,朝四九這邊飄過來。四九取出勾魂索,正要勾了那魂魄帶走,卻聽得那年輕人叫了一聲:「等一等!」
  
  那年輕人跑過來,向四九哀求道:「這位鬼差大人,能否通融一下,讓我與弟弟說幾句話?」
  四九不語。
  
  年輕人連忙從懷裡取出一弔錢來,塞到四九手裡。四九掂了掂錢,放入懷中,放那人弟弟與他說幾句話。
  
  那陰陽師一直看著四九,似乎對他收受賄賂很是有些驚奇。四九被他一雙清澈的黑眸看著,不由得紅了老臉,轉身往梨花林外走去。
  
  世間之人,有皇家貴胄,天生奇才,鮮衣怒馬競誇豪奢的紈褲子弟,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廟堂權臣,自然也就有貧家乞子,無知痴兒,溜鬚拍馬易子而食的迎逢小人,身陷困境受制於人的落魄文人;
  
  貴胄不明白一文錢對乞丐的重要,天才也不知道傻瓜的辛酸悲苦;
  
  這位天下無雙的季大人,每日都有人捧了金子來求他訪仙請鬼的陰陽師,自然也不可能知道一個鬼差的酸甜苦辣。
  
  這就是命理,運道,定數啊!
  
  四九尚未步出梨花林,身後響起那人清亮的聲音:「鬼差大人請留步,在下此處有些好茶,大人可願小飲一杯?」
  
  的確是好茶。這茶,四九隻在幾百年前的瑤池御宴上喝過一次。百年瞬息而過,茶香卻仍繞齒不去,想不到今日竟能在這裡喝到,真是意外啊。
  
  「在下姓季,名盈懷,無字,敢問鬼差大人貴姓?」
  
  「鄙人四九,當不得先生『大人』二字。」
  
  「四九?這是在陰司地府的編號吧。難道以前……沒有姓名麼?」
  
  以前四九的確是有名號的,而且極其非常相當之騷包,當年四九不懂事時還時常自鳴得意,現下想來,真是經不住老臉發紅。若是那名字被季盈懷知道了,四九那張臉可都沒處放了。
  
  四九忙道:「我習慣旁人叫我四九。季先生不嫌棄,就也稱呼我四九吧。」
  
  季盈懷微微一笑,問道:「四九公子年歲幾何?」
  
  四九活了上千年,早記不清自己多大了,他不由得苦笑道:「季先生這個問題可難倒我了。我哪裡記得自己多少歲,不過是稀里糊塗地活著罷了。」
  
  季盈懷哦了一聲,道:「四九公子不是鬼差麼,為何不怕我莊前的驅鬼符咒?」
  
  四九喝了口茶,方回道:「我雖然是鬼差,卻同別的鬼差不同。他們皆是鬼魂之身,只是我不是。」
  
  四九原本是紫微星君座下徒弟,只因幾百年前在王母的瑤池御宴上犯了事,才被貶到冥界做了鬼差。
  
  過了這幾百年,當年他們修道的紫薇山想來應是滄海桑田,他那幾個師弟,也應該都得道成仙了。不知道當年那些處處給自己惹麻煩的毛小子,現如今見了他會不會喊上一聲大師兄。
  
  四九不免有些唏噓。
  
  季盈懷見了他感慨的樣子,似笑非笑地垂了眸,沏了一杯茶,不徐不疾地送至唇邊,輕啜一口,當真是優雅從容,堪比上界的神仙。
  
  四九將目光移到他臉上,呆怔了片刻,忽然臊紅了臉,忙低下頭喫茶。
  
  也不知季盈懷有沒有看見四九的大紅臉,他仍是雲淡風輕道:「四九公子的茶吃完了,要不要再沏一杯?」
  
  四九這才發現杯中已空空如也,他大窘,耳根子都紅了。他連忙將杯子遞給季盈懷。季盈懷伸手來接,指尖碰到了四九的手。四九心裡有鬼,手上一抖,季盈懷未接穩,杯子便掉在了石桌上,接著又咕嚕咕嚕滾下桌子,在地上摔成幾瓣。
  
  四九尷尬不已,這杯子是漢白玉製,底鑲碧玉,外纏金絲,其珍貴自然不用說,這杯子還有一個妙處,濁酒糟酒置於杯內則成清酒美酒,粗茶老茶以此杯沏之則成香茶新茶,現下被四九砸了,若是季盈懷要他賠,他還真賠不起。
  
  四九低頭,將目光移到那一地碎玉上。玉碎了一地,竟然成了一個卦象。四九咦了一聲,凝目看去,一面掐指暗算,卦中乾坤變幻,殺機四伏,這竟然是一個凶卦!
  
  四九抬頭看向季盈懷。這個卦是衝著他起的,凶卦不祥啊!
  
  季盈懷亦垂眸看著卦象。
  
  半晌,他不動聲色地揮揮袖子,地上的碎片皆盡數消失了。四九忍不住,開口問道:「季先生可有需要四九幫忙的地方?」
  
  這卦象乃因四九而生,讓他覺得委實有些對不住季盈懷。
  
  季盈懷倒也不同四九客氣。他點點頭,微笑道:「在下的確有處不便要勞煩四九公子出手相助。」
  
  月前季盈懷接了筆除鬼的生意。城南鬧鬼鬧得很是厲害,夜間經常有一青衣女鬼出沒,擇人而噬,鬧得城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是以城南住民籌錢請了季盈懷前去捉鬼。
  
  季盈懷去了一次,發現那並非尋常鬼怪,普通的捉鬼法子收不了她,於是想請四九前去看一看。
  
  四九想了想,點頭應承下來,又與季盈懷約定好時間。
  
  片刻後那年輕人與其弟的魂魄出了梨花林,四九於是辭別季盈懷,拘了魂走人。山莊外頭一二七那小子正急得團團轉,此時見四九帶了魂魄出來,連忙跑上去拍馬屁道:「四九哥,你真厲害!」
  
  四九看了他一眼,不說話,繼續往前走。
  
  一二七忙跟上來,求道:「四九哥,今日之事,您可千萬別跟上頭說啊!」
  
  四九不語。
  
  一二七急了,哭哭啼啼拉著他袖子,道:「四九哥,我求求你啦——」
  
  待他求得差不多了,四九才老神在在開口道:「這月二十八,你四九哥我有事要辦,你替我頂會兒班,知道麼?」
  
  一二七連忙應好,復又問道:「四九哥你真的不會向上頭說麼?」
  
  四九看他一眼,道:「你是不是很希望我向上頭說啊?」
  
  「不是不是!」一二七連忙討好地笑著,又問四九:「四九哥,你二十八去哪裡呀?是不是去堂子裡找你的相好?」
  
  四九聽見這話,險些昏倒。他在一二七的腦袋上拍了一巴掌,道:「你整天想些什麼東西啊!還堂子裡?你知道堂子是賣什麼的麼!」
  
  一二七委委屈屈道:「不是賣男人的麼……」
  
  四九看他一眼,忽然陰桀桀笑起來:「你長得不錯麼,要不,我就不去堂子裡找男人了,就拿你瀉火,怎麼樣?」
  
  一二七連忙摀住屁股,嗚哇哇跑掉了。
  
  四九哈哈笑起來。
  
  一二七唇紅齒白,但哪裡比得上季盈懷清貴逼人。四九以前有個小師弟叫蘑菇,小小年紀也是個活脫脫的美人胚子,長大了絕對不輸給季盈懷的。
  
  待回了地府,將魂魄交上去復了命,四九回到自己的小屋子,從床底下抱出一個大肚子白瓷罐子,一枚一枚地將裡面的銅錢數過,又把懷裡那一弔錢放進去。
  
  他拍拍白瓷罐子,裡面的青蚨嘩嘩作響。四九的師父紫微星君曾說,人活著,總得有個念想,才活得下去,這個白瓷罐子,就是四九的念想了。
  
  四九同季盈懷約定在二十八日夜間亥時。他出鬼門關時還是早晨,時間尚早,他於是先去了南邊的青虹鎮。離青虹鎮不遠是青虹山,也是處仙家修行的風水寶地,四九因此雖然常來青虹鎮,但卻不上青虹山。仙界的人他一半都認得,撞見了總是尷尬。
  
  他提步走在青虹鎮的街巷之間,轉過了一個彎,便看見幾處賣胭脂的攤子。坊間的歡言浪語也隱隱可以聽見。明眼人打量一下,便知道此地乃是煙花巷陌,風月場所。
  
  一二七那小子倒是猜對了一半,四九不僅要赴季盈懷的約,也順道來看看他在這處的朋友阿靈。出來一日不容易,他同阿靈又有許久未見,因此來這青虹鎮看看他。
  
  阿靈不過是尋常堂子裡的小倌,容貌清秀,人也好相處,不會看不起四九這樣沒錢的窮鬼。四九來找阿靈,倒是極少做那歡好之事,四九以前是清修之人,對七情六慾比較淡薄,通常是能和阿靈聊聊天就好,否則這日子太長太寂寞,太難過了。
  
  四九輕車熟路找到門,門口的小童瞥了他一眼,又繼續招呼其他人。四九這樣一看就是沒錢的,向來不招他們喜歡。
  
  四九笑了一下,往樓裡走去。阿靈顯然最近行情不好,他正閒閒地靠在屋外的欄杆上嗑瓜子。此時他見了四九,立刻眼睛一亮,把瓜子收好走上前來,笑罵道:「啊!四九你這混人,為什麼這麼久不來找我!」
  
  他笑嘻嘻地拉著四九進了屋子,從櫃子裡搜出一包陳茶,數了幾粒茶葉放進杯子裡,一面口中說道:「今日我心情好,請你喫茶。」
  
  他端了茶水,放在桌上,桌上還有半碟子小餅,大約是昨日剩下的。四九伸手拈起一個,剛要放入口中,卻被阿靈狠狠拍了一下手背。阿靈奪下小餅,哼道:「我說請你喫茶,又沒有說要請你吃點心!」
  




風流子

  四九無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水果然又苦又澀。
  
  「四九,你最近做什麼去啦?」阿靈推推四九,問道。
  
  四九笑道:「我當然是辦公事去了,我見到了天下無雙的陰陽師季盈懷,他還請我幫忙哩!」
  
  阿靈顯然不相信,他問道:「哦?那季大人會請你幫忙?他給你多少銀子啊?」
  
  「這個……銀子倒是沒有……」
  
  阿靈撇撇嘴,道:「四九,你還是這麼愛白日發痴,上回吹你的小師弟是大美人,這回又說季大人請你幫忙,你怎麼不說你見過神仙啊?」
  
  四九不僅見過神仙,他還差點做了神仙呢。四九見阿靈不信,忙賭咒發誓,他說的絕對沒有半句謊言。阿靈不屑道:「你要是真沒說謊,我把我的私房錢全送給你!」
  
  正說話見,門外走進一個人來,少年身段,面容白皙俊俏,也是此處的小倌,叫薔哥兒,同阿靈關係不錯。他見了四九,喲了一聲,道:「四九哥來啦?你們在說什麼呢?」
  
  四九還來不及阻止,阿靈就向他說道:「四九哥他好大的本事哩!天下無雙的陰陽師季大人都來請他幫忙!」
  
  薔哥兒一聽,哈哈笑得直不起腰來。他捧著肚子在地上打跌,半晌,方才起身開口道:「四九哥果然好本事啊!」
  
  阿靈笑道:「不如讓四九哥下次來的時候,把季大人一起帶上,也讓我們見見世面?」
  
  薔哥兒拍手笑道:「這個主意不錯!」
  
  他說著,三步兩步跨出門檻,站在迴廊下喊道:「哥哥們都出來呀!四九哥說了,下回他來咱們這兒,一定把陰陽師季大人上來,讓咱們見個世面哩!」
  
  樓裡的小倌大多同四九相熟,此時開門的開門,開窗的開窗,兼著一些在樓內狎妓品酒的客人,也都從樓上雅間探出了頭來,一時間笑聲不絕。
  
  四九哭喪著臉跌足嘆氣,道:「你們這樣,不是明擺著為難我麼!」
  
  莫說季盈懷不會來這種地方,就是會,他和四九的交情也沒有深到一起來這裡的地步啊!
  
  又讓小哥兒們調笑了一番,四九才離開。季盈懷的一季山莊在偏北方,離青虹鎮甚遠。縱然四九行程快,也還是恰恰在亥時趕到。季盈懷已著了白色的陰陽師袍,站在城南的牆角下等他了。
  
  四九趕上去,招呼道:「季先生,你來得好早啊。」
  
  季盈懷微微一笑,道:「四九公子也不遲。」
  
  四九四下打量一眼,此處城南的確蕭條,家家閉戶,街景清淡。四九向季盈懷問道:「那女鬼一般何時出來?」
  
  「亥時至子時左右。我們去別處看一看吧。」季盈懷握住四九的手腕,念了個咒,忽然便騰空而起,躍上了一處高樓屋頂。
  
  四九手腕被季盈懷握住,不免一陣心神蕩漾,險些從屋脊上滾落下去。他連忙穩住心神,居高臨下向城南一帶看去,並沒有那個青衣女鬼的影子。
  
  「我們站在這裡,那女鬼怎麼敢出來。」季盈懷笑笑,隱去了身形,四九於是也跟著隱了形.
  
  片刻過後,天色沉沉,夜風中夾著一絲花的甜香,月光有些暗淡,照在腳下也只是昏黃的一團。四九心裡想,此等良夜,應當同情人坐在花架下賞花品酒才是,酒酣耳熱之際,三兩羅衫半解,溫香軟玉在懷,別有一番意趣。
  
  四九正胡思亂想著,肩頭讓人一拍,季盈懷輕聲道:「她來了。」
  
  四九忙斂了心神,循著他的視線看去,遠處朦朧的月色下果然有個青衣影子。四九與季盈懷對視一眼,向那女鬼方向趕去。
  
  季盈懷落在女鬼不遠處,現出身形便要作法收鬼,四九則站在一邊打量那女鬼。那女鬼果然如季盈懷所說,有些奇怪,她身上一身怨氣裡還夾了五分靈氣,二分仙氣,死前莫不是修行之人?若是修行之人,又為何會淪落成低賤鬼魂?
  
  女鬼見了季盈懷,非但不躲避,反而迎面而上,十指指甲暴長,向季盈懷心窩掏去。季盈懷念了個咒,擲出一張符打向青衣女鬼,女鬼連忙收了手躲避,卻還是叫符咒打中了肩頭。她慘叫一聲,飛撞在牆上。
  
  季盈懷向前走了幾步,欲要查看女鬼傷勢,豈料此時他四周忽然響起嗤嗤之聲,那女鬼口中正唸著什麼。
  
  四九心內一驚,這女鬼所用法術竟然與自己同宗同源。四九的師父紫微星君當年只收了他們五個弟子。這女鬼難道是師父後來收的?或者是自己某個師弟的徒兒?
  
  隨著女鬼的咒術,數塊石磚破土而出,在地面上排成了一個陣,四九凝目看去,這些石磚上果然都貼了符紙,顯然這女鬼是早有準備,故意要引季盈懷入陣。
  
  季盈懷處於陣中,似乎是想用騰空之術出陣,四九連忙喝道:「別動!」
  
  季盈懷聽話地不動了。
  
  那女鬼聽見了四九的聲音,朝這邊看過來。只是四九還隱著身,她看不見四九。
  
  四九繼續對季盈懷喊道:「向左三步,向後五步,用裂石之術!」
  
  那女鬼面上大驚,飛身朝四九處撲來。四九閃身躲開,朝季盈懷看了一眼。他已用了裂石之術,將兩石之間的生門打開,只是遲遲未跨出來。看來是為幻術虛像所困了。
  
  四九怕他錯過逃生的時機,連忙喊道:「是幻術!你只管出來便是!」
  
  女鬼厲聲道:「你是誰?如何看穿了我的陣術?」
  
  「紫微星君一脈所修行之術法,向來只是退敵,不傷人性命。」因此如論那陣中如何電閃雷鳴,刀山火海,皆不過是幻夢雲煙,不會傷人分毫。
  
  此時季盈懷已一拂袖子,出了生門。
  
  女鬼亦停了下來,在四九跟前站定,問道:「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季盈懷站在女鬼身後。四九現出身形,問那青衣女鬼:「你既然曾是修仙之人,又為何會淪為怨氣衝天的厲鬼?」
  
  女鬼冷哼一聲,赤紅著眼睛掃了他們一眼,挺直脊背,勾起手指暗自戒備。
  
  四九又開口道:「因你這一身怨氣邪氣才不得投胎轉世,你難道不想將怨氣化解轉世重生重頭來過麼?」
  
  女鬼冷笑起來,挑眉開口道:「難不成你能化解我的怨氣?」
  
  「你不妨說說。」
  
  「沒什麼好說!」女鬼厲喝一聲,抬起手臂屈指成爪向四九撲去。但是,她雖在紫微星君門下修行過,道行卻尚淺,四九三兩招拆解了她的攻勢,那裡季盈懷也已布下陣法,將四九他們圍在陣中。
  
  四九見陣中生門即將關閉,連忙一躍而出。那女鬼追在四九身後也想出來,被季盈懷一道符咒打回陣內。
  
  許多年未使用紫微星君一門的術法,四九不禁有些疲累,氣喘吁吁跑到季盈懷身後。他正默念口訣,將女鬼死死圍在陣裡。
  
  那女鬼不斷掙扎間向四九喝道:「你竟然也會紫薇一門的仙術,你是誰!」
  
  四九不語,被貶至陰司做鬼差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在這後輩面前四九實在是丟不起那個臉。
  
  那女鬼忽而睜大了眼睛,說道:「我知道了!你是我師公紫微星君的大弟子,我師伯風流子!」
  
  聽見風流子三字,季盈懷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四九快要吐血了!
  
  他真不明白師父紫微星君當年怎麼想的,他二師弟叫青靈子,三師弟叫松鶴子,四師弟叫重華子,他小師弟雖然被稱為蘑菇,那也是另有緣由,師父為他取的名號是靈修子。
  
  偏偏就四九這個倒霉蛋叫風流子!
  
  當年他不懂事時還時常洋洋得意,自詡風流,現如今居然被季盈懷知道了,四九鑽地縫的心都有了!
  
  烏呼哀哉!
  
  四九心內捶胸跺足不已,面上仍故作沉穩皮厚狀,道:「我不過是地府鬼差四九,你認錯了。」
  女鬼大聲道:「我沒有認錯!師伯您當年在瑤池赴宴時不小心打碎了王母娘娘的寶玉,才被貶至陰間做了鬼差!師伯!您是我師伯!」
  
  四九被她一聲聲叫著師伯,頓時覺得自己已華發滿頭,皮皺骨枯,一瞬之間從一個俊帥瀟灑的大好青年變作了老態龍鍾的小老頭——
  
  真是人生蕭索啊!
  
  四九正唏噓感慨間,那女鬼在陣中跪地哭泣道:「師伯!請饒了師侄一命吧!師侄不想魂飛魄散啊……」
  四九向季盈懷看了一眼,季盈懷於是停了咒術,那八卦陣不再轉動。四九向女鬼問道:「你是誰座下弟子?為何會淪落到這般田地?」
  
  女鬼仍舊跪在地上,道:「家師乃是紫薇星君的二弟子,名諱青靈子,師侄成了現如今這般悲慘模樣,皆因師兄碧成引誘於我,珠胎暗結,教師父發現,逐出門牆……我沒有辦法,只好帶著孩子去找碧成,豈料他非但不承認,還將我與孩子雙雙謀害……師侄真是好不甘心啊!」
  
  她哭哭啼啼說完,抬臉向四九道:「師伯要為師侄做主啊!」
  
  想不到青靈子挑徒弟的眼光這麼差,四九嘖了嘖舌,轉頭問季盈懷:「季先生覺得如何?」
  
  「若能除去她一身怨氣,助她轉世投胎,自然是功德一件。」
  
  看季盈懷的意思,也是想拉她一把。四九遲疑這看向陣中的女鬼,此時她已伏下了身子向四九他們磕頭道:「謝謝師伯!謝謝季大人!」
  
  四九還沒有答應,但受了她這麼一個叩首大禮,也只得點頭。四九開口問道:「青靈子現居何處?」
  
  「青虹山。」
  
  沒有想到剛從南方的青虹鎮回來,就又要趕回去。四九沉吟片刻,對季盈懷說道:「我還有事要回地府一趟,季先生先帶她走吧。到時候在青虹鎮西鎮口見面。」
  
  季盈懷點點頭,將女鬼收入他手腕上的翡翠定魂鐲中,一揮衣袖離開了。
  
  女鬼生前做過什麼,一筆一筆都曾記錄在案。她與那碧成的恩恩怨怨,自然也都有。若是能拿到那記錄文書,便不怕碧成那小子賴賬。
  
  記錄文書應當保管在文錄司那裡。只是四九隻是小小鬼差一名,無權借用文錄司的文書檔案,這就只有用偷的了。
  
  四九回到地府便直奔文錄司,這文錄司地處偏僻,平日少有人來,因此不易被發現。四九找出文書檔案也沒有費多少時辰。他將文書仔細收好放進懷裡,推門出去,豈料這一抬眼,便撞見了那與他有過節的鬼頭上司!
  
  「四九!你在這裡做什麼!」對方開口喝道。怕他會引來人,四九趕緊一個咒術將他放倒,把昏過去的鬼頭拖到角落裡藏了起來。
  
  趕到青虹鎮時已是清晨,南方晨霧重,碧草春花含著微露,石道青苔沾染水珠,季盈懷等在鎮口的石碑邊,雪白的衣服用金線繡著花紋,外頭罩了一件青翠紗衣。他手腕上的翡翠鐲子在袖口若隱若現。
  
  「四九公子的事可辦好了?」
  
  四九點點頭,看了不遠處的青虹山一眼,不禁嘆了口氣,向季盈懷道:「季先生,我們走吧。」
  季盈懷微笑著點點頭,走到四九身邊。
  
  四九跟著他轉身正要往青虹山方向去,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脆生生的叫喚:「四九哥?」
  
  四九頭皮一麻,回過頭去,一個小丫頭正抱著一盆衣服,看樣子是大清早便要去河邊漿洗衣物。這丫頭長得頗伶俐,一十二歲的年紀,是昨日那家小倌館的粗使丫頭,名叫翠秋兒,同四九亦很相熟。
  
  「啊!四九哥,真的是你呀!」翠秋兒蹦蹦跳跳抱著衣盆跑上來,笑嘻嘻道:「昨日你來堂子裡,我都沒見著你,聽說四九哥你出了很大的風頭哩!」
  
  四九心裡升起不好的預感,然而他還來不及開口阻止,翠秋兒就倒豆子似的把話說了出來:「聽聞你和季盈懷大人成了好朋友,你還答應帶季大人來咱們堂子裡,給眾哥兒見個世面,四九哥哥,你長本事了呀!」
  
  季盈懷轉臉看向四九,臉上沒有表情。
  
  翠秋兒看見季盈懷,咦了一聲問四九道:「四九哥,這位公子比咱們樓的似水公子還俊俏啊,是你的相好麼?啊,四九哥,你不要靈哥哥了麼?」
  
  翠秋兒的腦袋越想越誇張,最後她有些鄙夷地看了四九一眼,道:「難怪他們說歡場薄情,嫖客薄心,我還以為你會一直對靈哥哥好,原來你也是這種人!」
  
  她撇撇嘴,轉身沿著青草小路向河邊走去了。
  
  四九啞口無言站在那裡,摸摸鼻子,彷彿剛被雷劈過,一鼻子黑灰。季盈懷定睛看了四九一眼,拂袖而去。
  




美色傾國

  一路尷尬地走到青虹山山門,季盈懷一句話也沒有同四九說。看樣子,自己是把他給得罪了。也是,若是四九自己處在季盈懷那般的身份地位,被一個認識沒有兩天的人說出去炫耀,那人還說要帶自己去嫖男人……四九也會很生氣!
  
  嗚呼!流年不利!
  
  青虹山的山門前,站著兩個麵糰般的小童子,見了四九他們,其中一個擰起眉,喝道:「來者何人!」
  
  這娃娃奶聲奶氣,一張臉像個香軟饅頭似的,卻偏要作出一臉嚴肅模樣,別提多逗趣兒了。
  
  季盈懷作揖行禮,道:「在下季盈懷,特來求見青靈子上仙。」
  
  那小娃娃聽了,沉吟片刻,向另一個道:「你去通報師父。」
  
  另一個小娃娃應了一聲,噗地一聲變作仙鶴飛向山頂,不多時那仙鶴飛回,變回小童子,道:「二位請隨我來。」
  
  四句他們跟著二童子一路拾級而上,漸至青虹山山頂,山頂上一片楓葉林,若是秋天,應當是萬楓紅遍層林盡染,只是此時尚是春日,楓葉尚是青翠欲滴的光景。
  
  楓樹林裡正有兩個小童子踢毽子玩,一人坐在石桌前,用手支著下巴看著他們玩鬧戲耍。四九看著石桌邊那人,他一身淺紫衣袍,上繡繁複絢麗的花紋,衣倨常常拖至地面,這人支著下巴的一截手腕雪白如凝脂,長發漆黑,從側面可見其黛眉修長,目若春星,唇色嬌豔。
  
  四九不禁渾身發抖,他面孔都白了。這人怎麼那麼像那——
  
  那,那心胸狹窄驕橫高傲的清虛靈仙啊!
  
  此時那毽子忽然飛過來砸在四九腦袋上,他心裡有鬼,被嚇了一跳,唉呀媽呀叫喚一聲跌倒在地上!
  
  楓樹林中那人聽見聲音,起身走過來。四九身旁引路的小童子並著季盈懷皆下跪行禮,只有四九倒在地上狼狽不堪。那人織雲錦袍下襬停在四九面前,四九抬頭看他一眼,幾乎快要哭出來!這人不是那清虛靈仙又是誰啊!
  
  自己這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啊!上哪兒都能遇到這個冤家!
  
  清虛靈仙看了四九一眼,詫異道:「四九,你怎麼還沒死?」
  
  這到底是什麼人啊!一見面別的不說,居然開口就問自己為什麼還沒有去死!四九摀住頭,一手抓著清虛靈仙的衣袍,嗚嗚大哭起來,道:「你是什麼人?毽子打到我的頭,不道歉也就罷了,居然還咒我去死……你……你是哪裡的仙家,欺人太甚了!哎呀哎呀!我的頭好痛呀!」
  
  四九一面唉唉叫喚,一面在清虛靈仙的腳邊打起滾來了!
  
  清虛靈仙,剛才在林中踢毽子的兩個小仙童,並著引路的二童子,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了。
  
  青虹山仙家清修之地,這個傢伙居然在這裡撒潑打滾!這到底是什麼世道啊!這到底是什麼人啊!清虛靈仙活了這麼大,見到的仙家皆是莊嚴從容儀態非凡,何曾見過如此無賴,他簡直不敢相信,又眨了眨眼睛,方開口道:「……你這潑皮無賴,休要裝瘋賣傻!」
  
  「我裝得什麼瘋?賣得什麼傻?裝瘋賣傻,顧左右而言他的分明是你!你砸了人,打破了我的腦袋,別想就這麼罷了!」四九索性跳起來,往清虛靈仙懷中滾去,口裡嚷道:「你砸破了我的腦袋!你賠!」
  
  清虛靈仙見四九往他身上撲,似是嚇了一跳,退後兩步氣得發抖道:「你這無賴……」
  
  「到底誰是無賴!你打傷了人,你賠!」
  
  清虛靈仙一把推開四九,氣道:「混賬!」他瞪了四九一眼,咬牙拂袖而去。
  
  見他走遠,四九抹了一把臉,拍拍衣服,作渾然無事狀,向瞪大眼睛看著他的兩個引路童子催道:「怎麼還不走?」
  
  小童子收回目光,轉過身去。季盈懷看了四九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跟在引路童子後面繼續往前走。
  
  四九跟在季盈懷後頭,心裡琢磨著那清虛靈仙到這青虹山來做什麼?看那樣子,他似乎是自己的二師弟青靈子的客人。他貴為王母的小兒子,不上西天不去南海,到青靈子這裡來做什麼客?
  
  四九皺起眉毛。看來此事了結後他還是速速離去比較安全。
  
  兩童子引著他們繞過楓林,到了山側一處竹林外,竹林後隱約可見一間粉牆翠瓦的十八進大院落。院落前一青衣少年正在打掃落葉,院落內的杏花開過牆頭,幾片殷紅的花瓣隨風而下,飄落在青衣少年打掃乾淨了的土地上。
  
  二童子卻並未帶他們進那院落,而是帶著他們進了竹林,繞過院落,在院落後方不遠處有一亭子,雕樑畫柱,琉璃做瓦,亭角翼然。
  
  童子向季盈懷道:「還請季先生在此處等候片刻,家師很快便來。」
  
  季盈懷謝過二位小童,抬步走向林間的亭子。四九跟在他後頭也要進去,卻被一小童攔住。那奶娃娃擰眉嚴肅道:「你是季先生的小廝吧,同我們一道在此處等候便好,不必進去。」
  
  四九忙道:「我是季先生的朋友,也是一同來拜訪青靈子的。」
  
  二小童卻仍舊攔著他,道:「請在此處等候,若是喧嘩鬧事,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四九摸摸鼻子,看向季盈懷。他已進了亭子,坐在那裡,沒有幫四九說話的意思。四九沒有辦法,只好站在一邊等候他那二師弟。
  
  未多時不遠處走來一人,廣袖巍冠,身姿挺拔,面容俊秀,行走之間氣質高華,不同流俗。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八九歲的孩子,看衣著打扮,大約也是他的弟子。
  
  四九不由得唏噓,這麼多年過去,當年那個拖著鼻涕跟在自己身後到處跑的小鬼,居然都長這麼大了。
  
  及至近前,青靈子凝目看了亭中的季盈懷一眼,又將目光掃向四九他們。看見四九時,他停住腳步,怔在那裡,微微皺著眉頭,似乎是在極力辨認。四九有些不好意思地嘿了兩聲,不知道該怎麼稱呼自己的師弟。
  
  「師兄?你是……大師兄嗎?」他瞪大眼睛開口問道。
  
  「小靈子,多年未見,別來無恙啊。」四九咧開嘴笑道。
  
  青靈子啊了一聲,快步走上前來抓住四九的胳膊,激動地叫了一句:「大師兄,真的是你!」
  
  一邊兩位引路的小童早呆在了那裡,瞪大眼睛看著四九。
  
  他們常聽師父提起師伯是如何年少英才,側帽風流,舉止瀟灑而大氣,年紀很小時便很有大家風範。他們羨慕崇敬不已,早已暗自在心裡把這位未謀面的師伯當作榜樣。怎麼這個……這個撒潑打滾的無賴,鬼話連篇的流氓,居然會是他們師伯啊!他們簡直不敢相信,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四九,左看這個人是流氓無賴,右看這個人是無賴流氓……嗚……他真的是自己的師伯嗎?
  
  兩個小孩子的心都要碎掉了!
  
  其中一小童頗為機靈地跪下來,道:「不知師伯來此,失禮之處還請師伯見諒!」
  
  另一個也跟著跪了下來。
  
  四九擺擺手,道:「都起來吧。」
  
  青靈子攜著四九進了亭子,季盈懷向他作揖行禮道:「在下季盈懷,見過上仙!」青靈子拉著四九,讓他也一同坐下。
  
  四九開口道:「我同季先生此次來,是為你的一個徒弟之事。」
  
  四九將那女鬼的事簡單向他敘述一遍,青靈子聽罷,沉下臉,對一邊的小童道:「去把碧成叫來。」
  
  沒多久那碧成趕了過來,他進了亭子,向青靈子道:「見過師父,師父叫徒兒有何事?」
  
  四九仔細打量了他一眼,這碧成看起來二十四五,面容俊氣身姿硬挺,看外貌倒是個大好青年。碧成見四九打量他,也轉過目光看上他們,他眼光在季盈懷臉上溜了兩溜,又收了回去。
  
  青靈子開口道:「這位是你的師伯,這位是陰陽師季大人。」
  
  碧成連忙乖巧行禮,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季盈懷。
  
  青靈子又開口道:「你可知碧徽被我逐出門牆後怎麼樣了?」
  
  碧成聽見「碧徽」二字,眼神一閃,旋即低頭道:「徒兒不知。」
  
  此時忽然聽得一聲嬌喝:「碧成!你這該死的畜生!」那女鬼不知何時從季盈懷的翡翠鐲中跑了出來,作勢正要撲上去和碧成拚命,四九連忙將她攔住。
  
  碧成面色白了白,卻仍裝腔作勢道:「碧徽師妹,你怎麼成了現在這般模樣?」
  
  「我這樣,不正是拜你所賜嗎!你殺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會來報仇!」女鬼咬牙切齒,一身怨氣直衝九霄。
  
  碧成抬起頭,面容幾乎扭曲。他雙目直瞪向碧徽道:「師妹,說話要有真憑實據,切莫誣賴好人!」
  
  碧徽哈哈笑起來,道:「我的屍身正葬在青虹山的後山,是否是你所害,一驗便知。」
  
  那碧成握緊拳頭,忽而轉向青靈子道:「師父!徒兒冤枉!師父莫要聽信師妹的滿口胡言!」
  
  四九開口道:「是否是你所殺,驗過屍身便知。」
  
  這一行人於是朝後山去,然而趕到後山時,那女鬼卻怎麼也尋不見自己的屍身。她有些慌亂,向碧成喝道:「一定是你動了手腳!」
  
  碧成笑道:「師妹,說話要講究證據。」他那笑容裡,怎麼看都儘是得意洋洋。四九也笑起來,開口道:「你要證據是麼?證據在這裡。」
  
  他攤開手掌,將掌心的紙鶴展現在眾人眼前。這紙鶴是碧成方才寫給他心腹奴僕的信箋,交代對方趕到後山將屍首找到處理掉。四九方才經過草叢時發現此物,就保留了下來。
  
  碧成臉色灰敗,他咬牙開口道:「師伯,師妹給了你什麼好處,你要這樣幫她說謊作假陷害於我……」
  
  他話未說完便被青靈子一巴掌打在了臉上。青靈子動怒,道:「不許對師伯不敬!」
  
  四九又從懷裡拿出地府的文書記錄,一併交給青靈子。青靈子看完,抬頭問碧成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將碧徽的事情解決後,四九同季盈懷一起向青靈子辭行。青靈子卻不答應,硬是拉著四九讓他們在青虹山歇息數日再走。四九推辭不掉,只好對他說:「那位清虛靈仙可是來此處做客?」
  
  青靈子怔了一下,問四九:「不錯,師兄你見過他了?」
  
  四九點點頭,道:「待會兒若是他向你問起我,你就跟他說我是季先生的小廝。」不管自己是誰,總之不能是得罪過他的鬼差四九。
  
  青靈子為季盈懷準備了一間獨立小院,四九作為季盈懷的跟班小廝,自然是同他住在一起。晚間用過晚飯,青靈子命小童來請四九前去喝茶。
  
  說是喝茶,實為藉著喝茶的幌子來敘舊。青靈子輕啜一口茶,向四九笑道:「師兄,我們幾個師弟有幾百年未見著你了吧。」
  
  四九「嗯」了一聲,道:「差不多八百年了,松鶴子重華子他們怎麼樣了?」
  
  「松鶴子仍同師父住在紫薇山,重華子去了海上蓬萊島。」他笑了一聲,道:「師兄,你想問的其實是小師弟吧。」
  
  四九手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問道:「他怎麼樣了?」
  
  青靈子動動嘴唇,卻又閉上,最後他嘆了一口氣,輕聲道:「他很好。」
  
  「他,現在在哪裡?」
  
  「……師父說了,不能告訴你。師兄,不要為難我。」
  
  四九苦笑了一下,將茶一口飲盡,走出門去。
  
  第二日,四九這個季盈懷的小廝正翹著二郎腿坐在堂上嗑瓜子,院門外忽然走進來一人,白衣外罩著鵝黃輕紗衣,烏髮黛眉,膚白唇鮮,正是四九那冤家清虛靈仙!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童子。
  
  四九嚇了一跳,趕忙扔掉瓜子,噌地從太師椅上蹦起來,跑到堂後向那正在清修的季盈懷叫道:「大事不妙了季先生!清虛靈仙來啦!」
  
  季盈懷睜開眼睛看了四九一眼,整整衣服從席上站起來,穿好鞋子打起簾子走到堂前。四九在堂後聽見季盈懷同清虛靈仙寒暄,急得抓耳撓腮,這,這清虛靈仙沒準而是衝著自己來的。
  
  前堂季盈懷叫了一聲:「來人!上茶。」
  
  四九手忙腳亂地沏好兩杯茶,用茶盤托著,打起簾子出去。他抬起頭,正看見清虛靈仙一雙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清虛靈仙額頭潔白,眉黛而修長,鼻樑挺秀,嘴唇瑩潤而皓齒內鮮,然而最最奪人眼目的還是一雙烏黑的眼睛。其間瑩光流轉,神采飛揚,極有靈氣,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
  
  清虛靈仙看著四九,用雪白的手背掩住嘴角,微笑起來,容光四射。四九心神一蕩,竟然左腳踩住右腳跌倒在地!
  
  兩隻茶碗摔在地上,茶水潑了一地!
  
  清虛靈仙一拍桌子,喝道:「好沒規矩的奴才!季先生,你這奴才如此不懂禮數,明擺著是未將主子放在眼裡,平日裡恐怕也是個欺上瞞下,油嘴滑舌,陽奉陰違的刁奴!觀其面相,眉淡則為福薄,眼上挑是為刁鑽,唇薄則薄情薄義花言巧語詭辯惑人!此等面相,於家則克父母,處府則禍主子,居廟堂惑君王,臨沙場擾主將!季先生心軟心善不忍笞之教之,鞭之導之,今日小仙就助季先生一把,教教這奴才做奴才的規矩!來人!」
  
  他大喝一聲:「給我打上四十大板!一板子都不許少!」
  
  清虛靈仙暗自得意。這個潑皮無賴分明就是鬼差四九,他裝什麼季盈懷的小廝!好,既然他裝成季盈懷的小廝,那自己就將計就計,狠狠打他一頓,看他還敢不敢開罪自己!
  
  他身後兩小童應聲而上,將四九按到在地!
  
  四九這才回過神,明白是這清虛靈仙昨日吃了自己的虧,新仇舊恨堆積心頭,怨氣難消,今日一大早便來尋自己的麻煩錯處來了。可恨自己居然又為美色所惑,賣了這麼大的破綻給他!
  
  他掙扎不斷,向季盈懷求救道:「大人!大人救命啊!」
  
  清虛靈仙大喝:「給我打!」
  
  兩小童不知從何處變出法杖,一對金絲楠木做的大板子,狠狠地一板子打在了四九的屁股上!這兩小童人小力氣倒是很大,四九疼得忍不住,大聲哭叫起來。那清虛靈仙嫌棄他哭得難聽,命人堵上了他的嘴。
  
  打到了十幾板時,季盈懷開口道:「我這奴才不禁打,今日還請上仙放他一馬,小人定會好好***這奴才的。」
  
  又打了兩下,清虛靈仙才慢悠悠開口道:「既然季先生這麼說,就饒了他這次。」他又轉向四九問道:「你可知錯了?」
  
  小童子拿掉四九口中的布團。四九嗚嗚開口道:「小人知錯。日後小人見了美人,絕對不會再多看一眼了,若是這美人對小人笑,那就更靠近不得了。嗚呼,紅顏禍水,美色傾國,聖人賢人的古訓果然十分有道理啊!小人以前為什麼不多讀一點聖賢書呢,小人真是錯了啊!」
  
  清虛靈仙聽見這話,臉色發青,只是礙於季盈懷,不便再教訓四九。季盈懷雖然只是一介凡人,但也舉足輕重,日後得道升仙也必然會有一番作為,輕易得罪不得。
  
  清虛靈仙壓住了心中的怒火,溫和道:「既然你知道錯了,那就要好生改了,才不枉費本仙君一番苦心。」
  
  他命人收了板子,微微一笑,豔驚四座,花開千朵,得意萬分,他一拂袖子,瀟灑地帶人走掉了。
  




鬼話連篇

  四九趴在床上,哎呀哎喲地叫。褲子褪到了小腿,季盈懷正坐在床邊為他上藥。清虛靈仙打了四九一頓,算是替他出了一口氣,因此他也沒有再冷著臉對四九了。
  
  「這藥是青靈子上仙特意命人送來的靈藥,你這傷不用幾日便會好的。」他一面說著,一面小心地將清涼的藥膏均勻地抹在四九的傷口上。
  
  四九扭頭看看他。此時季盈懷低頭垂眸的樣子,倒是十分溫柔婉轉。他戴著翡翠鐲的雪白手腕擱在彩色錦褥上,越發襯得那皓腕長指十分瑩潤好看。四九心中一動,伸手將季盈懷的手腕握在手心裡。
  
  季盈懷將手抽回,停下動作看著四九,似乎是有些動怒。四九吸吸鼻子,道:「我給打了十幾板子,摸回你的手都不成麼……」
  
  「你方才就是栽在那貪戀美色上,怎麼學不乖呢!」
  
  「……我自幼時便是如此。我師父也說我前生是貪愛美色的蝴蝶……這是天性,怎麼改得過來……」
  
  季盈懷搖頭,嘆了一口氣,起身走了出去。四九仰起脖子,從花枝掩映的小窗間,看著他不徐不疾地走出了院子,那一片白衣翠紗的衣角也在搖落的杏花間消失不見。
  
  青靈子給的的確是好藥。四九在床上躺了沒幾天,便又能活蹦亂跳了。他同季盈懷商定明日回去,於是今日他一大早便起來,前往青虹鎮看望阿靈,過了這次,大約又要有好幾個月見不到他們了。
  
  四九自然是不好意思邀季盈懷一同前往。阿靈見到他獨自一個人,於是又將他狠狠嘲笑了一番。四九不同他計較,坐在房間裡喝茶,阿靈嫌不夠熱鬧,把四九拉到外面樓中,讓人擺了張小桌子放茶水。
  
  他這麼一鬧,那些認識四九的小哥兒自然也都圍了上來,你一言我一語問四九關於季盈懷的事。
  
  薔哥兒問四九:「四九哥,季大人不是請你幫忙麼?你幫了沒啊?」
  
  四九點點頭,一臉認真道:「幫了啊,這事若是沒我,季大人可有得頭疼哩!」說真話往往沒有人相信,四九也就不在意,把這連日來的事情添油加醋將給他們聽。少年們聽了,一個個拍手大笑,樂不可支。
  
  正笑作一團間,樓外走進一個人。四九瞥了他一眼,屁股立刻痛了起來!那人帶著小童子,在樓內四下打量,滿臉好奇之色。四九見他眼光朝這邊掃來,忙用袖子擋住面頰,唯恐讓他認了出來。
  
  嗚呼,這清虛靈仙下山遊玩,為什麼沒有人告訴他這裡是什麼地方啊?
  
  此時一小哥兒脆生生問道:「四九哥,你怎麼了?面色好難看啊?」
  
  清虛靈仙聽見聲音,朝四九那裡看過去,恰恰對上了四九的眼光。他啊了一聲,朝四九那裡走過去,道:「好啊,四九,你竟然來這種地方,你……」
  
  既然被他看到,四九索性不再躲避,站起來打斷他的話道:「這等煙花巷陌,大人來這裡又是做什麼的?啊,似大人這般高潔清雅之人,必然是不會來嫖男人的,那大人來此處作甚?」
  
  四九一番話,堵得清虛靈仙沒有辦法開口了。他居然忘了自己也是來這種地方看看的,這個四九把話說得這樣絕,又給他戴了一頂高帽子,簡直讓他沒辦法反駁沒辦法接話了!這個混蛋太可惡了!偏偏他可惡,自己卻找不到他的錯處!
  
  清虛靈仙暗恨自己上回那一通板子打少了。
  
  四九瞪著圓圓的大眼睛看著清虛靈仙,似乎在等他作解釋。見清虛靈仙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四九暗自大笑不已,算是為自己的屁股報了仇了。他又開口道:「難道是大人神機妙算,算到小人在此處嫖男人,所以特地過來捉拿小人?啊,大人這樣嘔心瀝血為四九著想,四九真是好生感動啊!」
  
  這個混蛋啊!清虛靈仙剛想用這個理由,竟然又被他搶先一步,堵得他沒有話可以說了。太可恨了!然而知道他可恨,卻沒有辦法整治他,這才是最可恨的!
  
  清虛靈仙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像四九這樣的人,明明是個潑皮無賴,說話卻又滴水不漏,隻言片語就可以氣得人吐血,這到底是什麼世道啊!這年頭,莫不是做地府鬼差的都是四九這般滿口胡言鬼話連篇卻偏偏毫無破綻的啊?!
  
  此時一邊的薔哥兒開口道:「四九哥,你認識這位公子麼?這位公子貴姓啊?」
  
  四九喝了一口茶,尚來不及開口,清虛靈仙便道:「免貴季,名盈懷。」
  
  四九一口茶好懸沒噴出來!
  
  阿靈啊了一聲,對四九道:「原來四九哥你真的認識季大人啊!」
  
  另有幾個少年圍上清虛靈仙,邀他入座,又命人上好茶,這一番大動靜,招來樓裡許多人的目光。清虛靈仙坐在四九對面,挺和氣地對其他人笑道:「方才你們在說什麼?好生熱鬧。」
  
  他這一笑不知又讓多少人失魂落魄,唯有四九秉承聖賢古訓,絕不對美人多看一眼,他眼觀鼻鼻觀心,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旁邊反映快的忙答道:「是四九哥在說他這幾日同季大人您在一起的經歷哩。四九哥方才說道他被一個狠毒刁鑽的大美人給打了板子,季大人你為他上藥的這一段。」
  
  「哦?狠毒刁鑽的大美人?」清虛靈仙握緊茶杯,桀桀桀笑起來,雙眼一瞬不瞬陰煞煞地看著四九。四九低頭,用頭頂承受他那怨毒無比的目光。四九他真的是死的心都有了!
  
  「是啊是啊,那大美人是青樓哩的花魁哩,叫靈仙兒,四九哥說……」
  
  「蓮哥兒,別說了!」四九阻止道。
  
  「繼續說。」清虛靈仙盯著四九說道。
  
  蓮哥兒這嘴快的似乎是察覺到氣氛不對,小聲道:「四九哥說,那位靈仙兒暗地裡傾慕四九哥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想以身相許,四九哥抵死不從,被那靈仙兒挾私報復,打了一頓——」
  
  「彭」地一聲,清虛靈仙將杯子捏碎,蓮哥兒立時噤了聲。
  
  而四九,真的,快要,吐血了。這清虛靈仙,啊,他好好的天界不待著,跑到他們這裡來做什麼?他好好的仙女嬋娟不泡,來小倌館逛什麼?他不同如來佛陀鬥法,為難四九這麼一個小小地府鬼差,又是為什麼!
  
  清虛靈仙鬆開茶杯碎片,向眾小倌兒笑道:「我想起來還有事要請四九幫忙。我們就不叨擾了。」他說著,站起身來拉著四九向樓外走去,小童子付了銀子,快步跟了上來。
  
  他的手勁很大,四九甩不開,只得被他拉出樓。走了沒多遠,他拉著四九進了一條鮮少人跡的小巷子,忽然間抬手狠狠給了四九一個嘴巴子!
  
  四九摀住火辣辣的面頰,一臉委屈地看著清虛靈仙,不敢做聲。那清虛靈仙漆黑的眼睛也盯著四九,他忽然一笑,向四九伸出手。四九嚇了一跳,以為他又要打自己,慌忙躲避。那清虛靈仙卻只是伸手摸摸四九的臉頰,微笑著問道:「四九,你是不是氣我打你的這一巴掌?」
  
  四九連忙搖頭,道:「不敢不敢。」
  
  清虛靈仙溫膩的手掌在四九臉頰上來回撫摸,道:「四九,我打了你,可是為你好啊。你雖然只是地府鬼差,但好好修行,總有一日能升仙。可是你卻如此不思進取,流連花叢,油腔滑調,將市井潑皮無賴的作風學了十足,本仙君看了真是好生氣惱,這一巴掌,是盼望能讓你警醒過來。」
  
  四九真是要昏倒了!這個清虛靈仙說瞎話的本事,也絕對不輸給他啊。什麼為了自己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辭,把理由做了個十足,四九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他嗚嗚哭泣道:「上仙如此憂心關愛四九,讓四九好生感動。上仙精神之博大,胸懷之寬廣,教四九好生敬仰。上仙之聰慧之巧言之苦心之高潔,亦讓四九好生佩服!四九今後必定苦心修行,報答上仙的這一巴掌!」
  
  清虛靈仙微笑道:「四九能有如此頓悟,也教本仙君好生欣慰啊。」
  
  四九這地府鬼差鬼話連篇,清虛那上界靈仙伶牙俐齒,四九油嘴滑舌可將十殿閻羅繞暈,清虛熾熱真心教那一眾仙家也難辨真偽。嗚呼,直將這齣戲唱得風生水起,鬼神共泣!
  
  清虛靈仙攜著四九,一同回了青虹山。前幾日四九被清虛靈仙打板子的事已傳遍青虹山,此時青虹山眾人見他們一路相攜言笑晏晏,不禁瞠目結舌呆在路邊了。
  
  就連青靈子也聽聞了此事,午睡過後便有人來請四九前去一敘。四九跟著引路的童子一路過去,青靈子正坐在杏花樹下等著他。
  
  他坐在青靈子對面,不慌不忙地喝茶。青靈子打量了四九好久,終於忍不住先開口道:「師兄明日便走麼?」
  
  四九頷首。
  
  青靈子看看四九,道:「師兄你怨不怨我,不告訴你小師弟的事?」
  
  四九心裡有些奇怪,青靈子找他來,難道不是因為上午他同清虛靈仙鬧出來的動靜?兼且四九剛被貶至地府時,日日去信向他們詢問小師弟之事,他們卻一直緘默不言,怎地今日,青靈子好端端地提起小師弟來了?
  
  四九想了想,心道不如趁此機會炸他一炸,或許能有意外收穫也未可知。他開口向青靈子道:「我不怨你,也不怨師父,我都知道了。」
  
  青靈子倒抽了一口冷氣,半晌,他顫聲道:「師兄,我就知道瞞不住你的,果然,你同他一見面便知道了。」
  
  四九不語。
  
  青靈子唏噓道:「師兄,師父們都是為你好,男風在人間便十分驚世駭俗了,更何況這還是上界,再者,小師弟又有那般顯赫的身世背景,當年你獲罪被貶沒有多久,王母便在我們這裡尋到了他帶回天界,我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原來他是王母的幼子……唉!」
  
  四九瞪大眼睛,險些栽倒在地!
  
  這個青靈子說什麼?
  
  他那天真可愛的小師弟,竟然是那清虛靈仙!
  
  四九手腳冰涼,渾身亦控制不住顫抖了。一晃八百年,自己與他竟然已是相逢對面不相識,比這更為悲慘更為可怕的事,他的小師弟竟然長成了那麼個驕橫心狠的性子!
  
  嗚呼!四九更寧願他的小師弟是妖怪變的。
  
  為什麼偏偏是他!
  
  正如青靈子所言,四九與他的小師弟,原本是一對……情人。
  
  這小師弟是四九的師父紫薇星君雲遊時在外頭撿回來的。那時候他不過是凡間五六歲孩童的模樣,靈識都尚未打開,香軟雪白如同麵糰,羞怯怯地躲在師父背後,怎麼拉他都不肯出來。
  
  他們師兄弟幾個也都還是少年,好奇心重,師父一離開,他們便都紛紛上前圍觀,三師弟粗手粗腳,上去捏他的臉蛋,問道:「小毛孩兒,你是誰?」
  
  小麵糰有些膽怯地看著三師弟,又黑又大的眼睛水汪汪的,猶豫了一會兒,他小聲說道:「我……我是一顆蘑菇……」
  
  四九的三個師弟都笑倒在一起,哎喲哎喲地抱著肚子打滾。四九也很想笑,只是他是大師兄,要有大師兄的樣子,四九皺起眉,斥訓他們三個:「不成樣子!」接著又向小麵糰笑道:「蘑菇,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們的五師弟了,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小麵糰用大眼睛看了四九一會兒,接著他怯怯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牽起四九的衣角,一面觀察四九的反應。四九笑了一下,向他伸手道:「要不要我抱?」
  
  小麵糰遲疑著舉起胳膊。
  
  四九彎下腰把他抱起來。
  
  自那天以後,四九就一直和小師弟住在一起,同行同坐,同飲同食還同臥,親密無間。小師弟年紀又小,四九不僅要教導他修行養德,亦要照顧他飲食起居,真是即做師兄又當爹。後來小師弟長大,模樣同凡間十三四歲的少年差不多,容貌卻是絕頂。四九與他成了戀人後,更是形影不離,戲耍玩鬧間甜蜜非常,可誰知,四九隨師父上天界赴了一次宴,一切就都驟然變了。
  
  當日四九在瑤池宴上獲罪,未回紫薇山同師弟們告別便直接去了冥界。四九十分想念小師弟,屢屢向紫薇山去信,卻總是泥牛入海沒有回應,後來師父來了一封信,叫他不用再詢問小師弟,他已經被人接走了。
  
  四九不知道小師弟被誰接走,又接到哪裡去了,問師父師弟們,也沒有人肯說,他總想著小師弟心裡惦著自己,必然回來冥界找尋自己的,然而他一次也沒有來。
  
  卻沒有想到他居然是玉帝的小兒子,佛祖見了亦要給兩份薄面的清虛靈仙。是了,聽聞那清虛靈仙幼時曾走失過,長大後才被尋回,看來他的確是自己的小師弟不會錯。
  
  只是,自己那乖巧天真可愛美好的小師弟……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種性格啊!
  
  嗚——一定是被王母那個凶惡的老女人教壞了!
  
  四九開口問青靈子:「為什麼小師弟一次都沒有去找過我?」
  
  「……他被施了術,記得我們,但卻記不清你了,這也是師父不許你同他再來往的緣由,他已經放下了,師兄你也快放下吧。」
  
  青靈子八百年未見,居然參起禪理來了,什麼放下放不下,他風流子若是能放下,早就坐化成仙了!四九不理會他的嘮叨,抖抖衣服起身往清虛靈仙的院子去。
  
  清虛靈仙卻並不在院內,四九問過一邊灑掃的童子,才知道他在青楓林裡。四九又往青楓林裡去。清虛靈仙果然在林間的石桌前,頗為無聊地唸書給小童子聽。
  
  四九躲在楓樹後打量他,自己的小師弟長大了,果然是個美人啊!只是他居然不記得自己了,真是讓人傷心。
  
  清虛靈仙忽然抬起頭,朝四九這邊喝道:「誰在那裡!」
  
  四九走出來,往他那裡過去。走到近前,清虛靈仙上上下下看看四九,皺眉道:「你怎麼總是鬼鬼祟祟的?」
  
  四九動動嘴巴皮子,小聲哼哼兩句。清虛靈仙未聽清,向一邊的小童子問道:「他說什麼?」
  
  小童清脆的聲音回道:「他說:『我在地府整日裡和鬼魂待在一起,當然鬼鬼祟祟鬼頭鬼腦鬼話連篇了,我若能神武雄才神妙莫測神乎其神,那才叫鬼使神差哩!』」
  
  清虛靈仙咬牙瞪著四九,道:「四九,我真要給你活活氣死了!」
  
  四九摸摸鼻子,不說話。
  
  那裡清虛靈仙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問四九道:「四九,你來這裡做什麼?」
  
  四九嘿嘿笑道:「來看你。」
  
  「看我?」
  
  四九點點頭,問道:「你在天界過得好不好?」
  
  清虛靈仙有些困擾地看著四九,說:「我當然過得很好,四九,你努力清修,總有一天也可以升仙的。」
  
  「升仙?那天界,可不可以種蘑菇?」
  
  「種蘑菇?」清虛靈仙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四九。
  
  「……我以前種過一顆蘑菇,我每天辛勤照料它,給它施肥鬆土,澆水捉蟲,乾旱的時候從很遠的地方挑水過來澆灌,雷雨天撐傘保護它,好不容易度過了春天和夏天,秋天的時候,我的蘑菇卻長成了靈芝,被別人挖走了。」四九吸吸鼻子,問道:「你說我慘不慘?」
  
  清虛靈仙搖搖頭,說:「你如果把種蘑菇的時間精力用來修行,早就成仙了。」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清虛靈仙仍舊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四九,他說:「我弄不明白,蘑菇為什麼會變成靈芝;你那麼努力的照料它,它又怎麼會被別人挖走?再說,你要是真的在意,就去把蘑菇搶回來啊。在這裡哭哭啼啼有什麼用?」
  
  清虛靈仙不屑地看了四九一眼,說:「四九,你是來調侃本仙君的吧,你皮又癢了?」
  
  四九張著嘴巴,不知該說什麼好,索性轉身走掉了。
  
  




有美同行

  第二日,他與季盈懷一大早便收拾妥當,用過早飯一同離開。青靈子帶著弟子們一路送至青虹山山門。四九有些不甘不願地跟在季盈懷後頭,一步一回頭,只是清虛靈仙一直沒有來送行。
  
  好歹他也打過自己幾次,與自己算是相熟了,為什麼也不來送一送?四九正沮喪不已時,身後傳來小童子脆生生的叫喚,聽那聲音,正是清虛靈仙身旁那兩個人小力氣大的仙童。四九大喜之下回過頭去,卻見山道上,兩仙童一前一後擔著一筐東西,朝四九那裡跑過去。
  
  四九咦了一聲,不知那兩仙童筐子裡裝的是什麼。難不成是清虛靈仙要送自己的東西?他會有什麼要送自己?
  
  及至近了,四九方才看清,那筐子裡,是滿滿一筐蘑菇!
  
  二仙童擔了筐子走到四九面前,一本正經道:「我家仙君說了,這筐內『靈芝』是他送你的,四九你要好好服用,早早升仙!」
  
  一時間就連老成持重的青靈子也忍俊不禁,他身後那些小弟子都哈哈笑得東倒西歪。四九愁眉苦臉地接過筐子,向仙童道:「煩請二位代小人謝過上仙。」
  
  小仙童點點頭,道:「四九,你一定要好好修行,不要辜負了我家仙君的一番苦心。」
  
  這小童子小小年紀,說話卻像個老頭子,和青靈子那些小弟子一般有板有眼。四九看看小仙童,摸摸頭,道:「我知道了。」
  
  四九抱著一筐蘑菇,和季盈懷一同下了山,他看著那整整一筐蘑菇,不禁發愁,他向季盈懷道:「季先生,你要不要蘑菇?」
  
  季盈懷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不必了,這些東西四九公子還是自己留著吧,爭取早日昇仙。」
  
  四九同季盈懷在青虹山腳下分了道,四九取道冥道,直接從青虹山腳回地府,季盈懷則回他的一季山莊。
  
  四九抱著一筐蘑菇踏進鬼門關時,迎面便有鬼差上來,一左一右抓住他,喝道:「四九,你膽子不小,竟然敢盜取文錄司的記錄文書!跟我們回去見判官大人吧。」
  
  四九這才想起那日取文書時教那鬼頭上司一七撞見了。這回可好,不知他是如何添油加醋在判官崔府君那裡編排自己的。
  
  正思量著,四九已被架到判官殿那裡,殿上的崔府君道:「四九,你可知罪?」
  
  四九跪在殿下,大呼道:「四九不知,四九有什麼罪?」
  
  「你偷盜文錄司的記錄文書,還想狡辯不成!」
  
  四九一臉無辜地高聲呼道:「大人!小人冤枉!冤枉啊!」
  
  此時那鬼頭一七被帶上殿來,判官向他說道:「一七,既然四九抵死不認罪,你就將那日你所看見的說出來,讓他聽聽。」
  
  一七應了聲是,幸災樂禍地看了四九一眼,道:「那日小人走到文錄司前,正看見四九這小子從文錄司裡出來,一臉鬼鬼祟祟的樣子。小人當即便覺察出不對勁,上前喝住四九,豈料四九這小子做賊心虛,先一步下手將小人打暈了!所以,文錄司失竊的文書必然是此人偷的!」
  
  一七話剛說完,四九便開口道:「一派胡言!一七你哪裡不去,偏偏去文錄司那麼偏僻的地段,又是做什麼?你說你撞見我從文錄司裡出來,那你有沒有看見我偷了文書呢?我當時從文錄司裡出來,手上又可有文書?若有,一本還是兩本?你說我鬼鬼祟祟,我還覺得你心懷鬼胎哩!你說我做賊心虛,先下手將你打暈,更是在胡扯!分明是你對我圖謀不軌,我為防禦才將你打暈的!」
  
  四九這一番辯解說得好生理直氣壯,頭頭是道,直將一七辯駁得啞口無言。堂上判官等人亦心生疑竇,向一七問道:「不錯,一七你好端端的去文錄司做什麼?」
  
  一七未料到自己竟然會被反咬一口,不由得急得面紅耳赤。偏偏他去文錄司,又的確是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了。
  
  四九更加理直氣壯了。他跪在殿前,更加大聲地說道:「大人,你看,這一起前去文錄司,定是居心不良,他被我撞見,想要殺我滅口,幸而我動作快,不然,此時我的孤魂不知在何處喊冤呢!那丟失的什麼文書,講不定也是他偷的,他賊喊捉賊,竟然栽贓到我這裡來了!」
  
  一七被四九一桶桶污水潑得滿頭滿身,好不悲憤,他心裡想要辯解,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急得恨不得一頭撞死,投個伶牙俐齒的胎,再來為自己辯白,他越是急,就越是說不出話,他面皮發紅,額滾汗珠,這番景象看在眾人眼裡,自然是當他做賊心虛,露了怯意。
  
  四九洋洋得意,眉花眼笑了。
  
  此時又聽得判官問道:「四九,你去那文錄司,又是做什麼?」
  
  四九啊了一聲,張大嘴巴,方才的得意也一掃而光。他呆在那裡,也不知如何為自己辯白了。
  
  他去那文錄司,原本便是去偷文書的。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要如何為自己找理由藉口。此時那一口伶牙俐齒,似乎全都生鏽,不管用了。
  
  一七大叫道:「你看你看!你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吧!」
  
  崔判官看著殿下的二人,皺皺眉頭,道:「來人,將這二人收押,明日再做審理。」崔判官的意思,也就是要對這二人用刑,十大酷刑輪番上陣,有誰能受得住。
  
  此時殿下的四九忽然叫起來:「咦!我的蘑菇呢?」
  
  清虛靈仙送他的那一筐蘑菇,似乎是被丟在了鬼門關口。四九又叫了一聲:「清虛靈仙送我的蘑菇呢?」
  
  他叫的這一聲,彷彿是定身咒一般,那兩名前來收押他的鬼差,並著崔判官一七一眾人等,都一動不動了。
  
  四九瞪著圓溜溜的眼珠子,哭喪著臉道:「哎呀!這可怎麼辦才好,那一筐蘑菇,可是在青虹山時清虛靈仙特意送我的。他還囑咐過我,一個都不許丟了哩!」
  
  眾人看著四九,此時心裡都不由自主地想,最不可能送東西給四九的,就是那清虛靈仙了吧。不過,常聽聞那清虛靈仙喜怒無常,這四九忽然之間討了他的歡心,也不是不可能。若是這四九真的同清虛靈仙交好了,自己得罪四九,那可就是天大的罪過了。
  
  此時,那一筐清虛靈仙開玩笑送給四九的蘑菇,竟成了保命的符咒了!
  
  這就是權勢惑人,權勢弄人,權勢壓人啊!
  
  立時便有人趕到鬼門關,將那一筐蘑菇一個不少地找回來,也沒有人敢關押四九,他抱著那一筐子蘑菇,大搖大擺地回了自己房間。
  
  崔判官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回頭便命人前往青虹山打探虛實。若真如四九所言,此事便作罷了。若是四九糊弄了他們,那可就有他受的了。
  
  三日後,四九正左手摟著蘑菇筐子,右手摟著大肚子白瓷罐,在枕頭山棉被海裡睡他的大頭覺,忽然感覺到有人站在他的床邊。他迷迷瞪瞪地睜開眼,便看到清虛靈仙正在他的床邊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四九啊了一聲,瞬間清醒過來了。
  
  清虛靈仙伸出手,提起他的衣服領子,陰惻惻笑道:「好啊四九,你竟然敢拿本仙君做擋箭牌,你好了傷疤忘了痛是不是?」
  
  四九忙道:「小人不敢!小人也是情非得已,還望仙君大人不計小人過!」他說著,從床上下來,抱著那一筐蘑菇討好地笑道:「上仙您看,您送我的蘑菇,我一個都舍不得吃,全留著哩!」
  
  清虛靈仙看他一眼,又四下掃了一眼四九的屋子,皺眉道:「你這屋子又小又破,要本仙君如何住下去?」
  
  四九咦了一聲。清虛靈仙瞪向他,道:「怎麼?本仙君為你的事特意跑到陰曹地府來,要在你這裡住一夜,你還不樂意嗎?你難道要本仙君去睡大街不成?」
  
  四九連忙道不敢,又開口問道:「仙君身旁那二位小仙童呢?」
  
  「他們太囉嗦,我就沒帶上。母后身邊的人就是麻煩。」清虛靈仙抱怨了一句。
  
  四九低頭,心裡暗道,這小師弟嘴上說是因為他的事而來,其實是來玩的吧。身邊一個伺候的人也沒有,太調皮胡鬧了。
  
  四九正想著,清虛靈仙已經一揮手,將屋內的擺設全換過了。紅木雕花大床,藕色合歡紗帳,旁邊一對漆花小幾,幾上擺著一對美人斛,斛內是幾枝新開的杏花,樑上懸著大如雞蛋的夜明珠,屋內頓時珠光寶氣,亮堂許多。
  
  清虛靈仙四下看了一眼,似乎是頗為滿意了。
  
  四九張著嘴環視一週,喃喃道:「上仙……你好厲害啊……」
  
  清虛靈仙眼中頗有得意之色,他坐在床上,微笑道:「這算什麼。」
  
  四九心內不禁暗笑,自己這小師弟經歷了九世劫難,無論如何也該老成一點,怎麼還是這樣少年心性?
  
  不多時,十殿閻君相繼命人送來日用之物,底下一眾小官或為巴結討好,或為避免結仇,亦送來東西,林林總總數十件。清虛靈仙沒看幾眼便扔在一邊。四九於是自己收揀,用布包好,放進櫃子裡。
  
  夜裡,清虛靈仙睡在大床上,四九則睡在一邊的軟榻上。半夜四九從榻上爬起來,將手伸進帳子裡摸了摸,清虛靈仙身上果然冰涼涼的。此時他在睡夢裡感覺到溫暖的東西,連忙將四九的手抱進懷裡取暖。
  
  四九小心地將手抽回來,從下午送來之物裡找出一塊暖玉放進清虛靈仙懷裡,清虛靈仙感覺到暖意,在夢裡舒了一口氣,翻個身繼續睡了。
  
  他這小師弟自小怕冷,更何況地府陰寒,如何能阻擋寒上衾枕,涼意入夢?
  
  第二日,判官崔府君命人將四九找來,分派了一件除妖的差事給他。四九隻是個鬼差,除妖的事不歸他管,只是,他也知道這差事是崔府君給他一個機會將功補過,此事做完,四九出沒文錄司,以下犯上,以及盜取文書的嫌疑,全部一筆勾銷。
  
  四九沒有辦法不答應。
  
  他愁眉不展地回了自己房裡。清虛靈仙正從床上起來,穿著白色裡衣,披著頭髮,將紗帳打開勾好。他見四九進來,招呼他道:「過來替我梳頭。」
  
  清虛靈仙從鏡子裡看見四九愁容滿面,有些不悅道:「你怎麼一大早就哭喪個臉?難道是生氣怨恨本仙君昨夜讓你睡軟榻不成?」
  
  四九忙道:「不是不是。」
  
  「那你是怎麼了?」
  
  「崔判官讓我去桃止山捉妖怪。我只會捉鬼,哪裡會捉妖啊?」四九喃喃道:「不知能不能請季先生去幫忙……」
  
  清虛靈仙一聽這話,立時瞪了四九一眼,說:「有本仙君在這裡,你怕什麼?不許去找季盈懷。」
  
  四九聽到清虛靈仙願意幫忙,立時喜笑顏開起來。也就沒有細想對方那句「不許去找季盈懷」的意思。
  
  四九與清虛靈仙取道冥道,一路往桃止山方向去。路上迎面遇到許多押送魂魄的鬼差,四九不禁皺眉,看來這妖物甚是兇猛,傷了許多人命啊!
  
  他們到達桃止山腳時正是夜裡,夜幕上一輪黃澄澄的毛月亮,照得樹影都黑黢黢一片,山腳下一片樹林,陰風陣陣,吹得樹林嘩嘩作響。
  
  四九嘿嘿笑了一聲,手一晃變出一盞白燈籠。燈光照耀之下山路清晰了許多。他對清虛靈仙笑道:「這幫妖怪竟然在咱們一神一鬼面前裝神弄鬼,真是要笑掉人的大牙了!」
  
  清虛靈仙皺眉道:「這裡妖氣太重,都要熏上天了。」
  
  他二人一邊說著一邊往前走,穿過樹林,前方竟然出現了一家小店。店內點著白慘慘的蠟燭,照得小店透出一種不祥的白光。
  
  妖店!二人心中皆是一緊。
  
  此時那妖店的門竟然吱吱嘎嘎開了,裡頭走出一青衣女人,長發披面臉上撲著粉,弄得一張臉白慘慘彷彿戲子一般。他看向四九二人,咧開鮮紅的唇笑道:「二位可要住店?小店內的孟婆茶可是遠近聞名呢。」
  
  四九看著那女人,忽然哈哈笑起來。那青衣女人被他一笑,身上森然鬼氣淡了幾分,她有些難以保持冷靜,皺眉怒問道:「你笑什麼?」
  
  「我笑你李白墓前作詩,魯班門後弄斧!孟婆可比你年輕漂亮多了,就你這樣的小妖怪也趕來招惹我們!」四九說完,陡然將白燈籠擲向青衣女子。他不知從何處抽出一把大刀,劈面向那女人砍去!
  




蛇妖郁殷

  青衣女人來不及躲避,慘叫一聲便倒在地上現出原型,原來竟是條小蛇妖。
  
  四九提著刀,氣勢洶洶地朝那妖店劈了一刀,大刀之氣排山倒海而下,生生將妖店劈成了廢墟!
  
  清虛靈仙張大眼睛站在四九身後,若他未看錯,此刀便是神刀太古,此刀遇山劈山遇海填海,一刀橫掃大荒而無人能敵,最後還是合眾仙之力將太古刀封印,才避免禍亂發生,想不到今日竟會在此處看到,太古封印未解便有如此神威,若是解了封印,還不知要強大到何等地步!
  
  只是,神刀認主,這個四九便是神刀太古的主人不成?
  
  這,這也太滑稽了吧!
  
  這個市井無賴街口潑皮,不過是一張利口稍顯出眾而已,他怎麼會是神刀太古之主!再者,這個四九身材高挑纖細,應當使劍才能襯其風流雅緻,怎麼看,都與沉穩狠利的刀不配啊!
  
  此時刀氣餘波拂面而來,清虛靈仙的衣袍都給震得作響,他挺直腰桿,看著站在廢墟前手握太古刀的四九,那個人的白衣黑髮全都給吹得向後飄蕩,清虛靈仙瞪大眼睛,彷彿是第一次看清楚四九似的。他忽然發現,四九皮膚白皙,長眉鳳目如含山光水色,鼻樑挺秀而唇如染朱,他咦了一聲,鬼使神差地開口道:「四九,你長得也很出色嘛。」
  
  四九回過頭。
  
  清虛靈仙忽然醒悟到自己說了什麼,他頓時血色上湧,朝四九呸了一聲,大步往桃止山上去了。
  
  四九聽見他說的話,頓時眉飛色舞。他收好刀,追著清虛靈仙問道:「你剛才說什麼啊?」
  
  清虛靈仙看著花蝴蝶一般圍著自己轉的四九,心裡越發羞慚氣惱起來。這個四九怎麼看怎麼眉目平淡,怎麼看怎麼乏善可陳,自己到底是發了什麼昏,居然把地痞流氓看成天外飛仙了啊!
  
  他氣惱之下,索性騰起雲,扔下四九往桃止山上去了。
  
  四九見他扔下自己,不禁急了,連忙追趕上去。這桃止山妖氣衝天,殺機四伏,以清虛靈仙那個單純心性,怎麼應付得來。然而無論四九怎麼追,眼前仍是黑黢黢的密林與狹窄的山道,清虛靈仙已經沒有蹤影了。
  
  四九看著遮天蔽日的高大槐樹,踟躕不已。滿樹雪白的槐花在淡黃的月色下散發出惑人的幽香,不時有花瓣掉在地上,發出嗒嗒的水滴般的聲音。四九小心地向前踏出一步,不料此時槐樹竟然全都著了火!
  
  火勢越燒越大,須臾之間便連成了一片火海,將四九包圍其中。四九連忙念動水咒,引出地泉,豈料地泉澆於大火之上,彷彿潑油一般讓火勢更大更猛了!此時已經有火苗舔上了四九的衣角。
  
  四九連忙撤掉地泉,念動護甲術罩在自己身上,以阻隔濃煙與大火,然而,他吃驚地發現,護甲術對這場邪火妖火竟然毫無作用!濃煙滾滾,嗆得四九不住咳嗽。他連忙撕下一片衣角在地泉裡浸***掩住口鼻,又撲掉頭髮梢的火星。
  
  他皺起眉頭,心裡覺得十分奇怪。這場大火來的如此突然,著實有些莫名其妙,他抬頭打量四周的槐樹,樹枝在大火裡發出噼啪的響聲。
  
  他忽然啊了一聲,醒悟過來,從懷中掏出一張符紙寫上咒文,他一面大喝:「幻象,破!」一面將符咒釘進了他腳下的土地裡。
  
  此時那熊熊大火,枯木焦枝竟然全部消失不見了。四九被燒焦的衣角,頭髮也都完好無損。他嘖了嘖舌,暗道這幻術竟然如此厲害,幾乎要將他騙過了。那妖怪的法力修為不知高強到了何等地步。
  
  他穿過槐花林,林外一片草地一個深潭。此時正有四人在潭水邊纏鬥不休。殺氣在潭面激起了數道高浪。四九凝目看去,那糾纏的四人中有一人身影頗為眼熟。他走近細看,發現那穿著柳色衣服的人竟是季盈懷。
  
  此時季盈懷手持一把桃木劍,他挑點刺戳攻向對手,長袖當風,劍走輕靈,打起架來竟然也很好看。四九奔上前,取出大刀加入戰局。季盈懷的這個對手也是一隻蛇妖,修為不低,不過並不是季盈懷的對手。此時這蛇妖已是強弩之末,四九上前兩刀便將他砍翻了。
  
  季盈懷斬下蛇妖的頭貼上符咒扔進寒潭裡,又回過頭來向四九問道:「四九公子?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這裡捉妖怪。」四九收好刀,向季盈懷笑道:「季先生來這裡也是捉妖怪的麼?」
  
  「我這位朋友是坐鎮此處的神仙,這次妖孽作亂,他請我來幫忙。」
  
  說話間,季盈懷的那位神仙朋友已將另一名蛇妖斬殺。他將蛇妖的屍首封印好沉入深潭,轉過身來看了四九一眼,向季盈懷投去一個疑問的眼神。
  
  「這位是地府的鬼差,四九公子。」季盈懷說著,又向四九介紹道:「這位是我的朋友,悅茱。」
  
  四九上下打量了這悅茱幾眼。這人眉目尚算清秀,身量頗高,眼睛是亮黃色,看來是由狸貓一類的妖物修成的仙。只是這悅茱眉目間倦意濃重,看來很是為這橫行的妖怪煩惱。
  
  悅茱亦盯著四九打量片刻,他忽然想起什麼,咦了一聲,道:「你是……風流子?」
  
  四九越發驚奇起來,他瞪大眼睛死命看了悅茱片刻,才依稀從那眉目裡找到一絲舊日的影子。
  
  這悅茱當年似乎是在紫薇山修行的妖物之一。紫薇山靈氣充沛,吸引了許多山精野怪,他師父紫微星君心腸軟,也就容許這些妖物一同修行,命弟子不許前去滋擾生事。
  
  只是四九的幾個師弟表面上聽話,私下裡卻總是因為爭奪靈芝仙草等物和妖怪們口角鬥毆。四九攔也攔不住,只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個悅茱是只山狸,當年沒少和他三師弟松鶴子幹架。沒想到一晃這麼多年,連這只小山狸都得了道,做了個小仙。四九看著自己一身象徵鬼差的白衣,不禁又是一番唏噓。
  
  悅茱又吭哧吭哧下死力盯了四九兩眼,彷彿是很難相信,他道:「風流子,聽說你犯了事兒被貶了啊?」
  
  四九摸摸鼻子,道:「我還沒問你哩。你好端端的坐鎮桃止山,怎麼教幾隻小妖怪亂了套?」
  
  悅茱尷尬地紅了臉,小聲抱怨道:「這又不是我的錯,你不知道那蛇精有多厲害……」
  
  「能有多厲害?」
  
  「都有近千年的修行了。」悅茱皺起眉毛,道:「還不都是因為你。當年你打碎了王母娘娘的寶玉,有幾塊碎玉滾落人間。一塊被那蛇精撿了去,助長了他不知多少修為呢!」
  
  悅茱一邊走著,一邊將桃止山的狀況告訴四九。那千年蛇精名叫郁殷(yan),乘著悅茱沒有防備時偷襲了他,將他打傷,帶著一幫妖眾佔領了桃止山,胡作非為,害了許多人命。
  
  聽悅茱說那郁殷很是厲害,四九不禁有些擔心清虛靈仙。他一搓手指變出一隻白蝴蝶,讓蝴蝶循著清虛靈仙的氣味帶路。
  
  三人跟著白蝴蝶一路走來,一炷香的時間便到了半山腰。白蝴蝶停在草葉上不再飛動。三人放眼望去,便看見對面山頂上有兩個人影纏鬥在一起。其中一人是那清虛靈仙。另一人穿著寬大的白色衣裳,在半空飛舞的樣子好像一隻白色蝴蝶。悅茱指著他向他們說道:「那個就是郁殷了。」
  
  此時清虛靈仙似是不敵郁殷,三人連忙趕上前相助。然而,還是晚了一步,清虛靈仙吃了郁殷一招,從山頂上飄落下來。四九啊了一聲,正要飛身上前搭救,身旁一人卻比他還快了一步,騰空而起撲上去接住了清虛靈仙。
  
  那柳色的人影抱住清虛靈仙下墜了片刻,便在半空停住了,接著他徐徐飄了上來,落在四九與悅茱身邊。四九連忙趕上前,問道:「季先生,他沒事吧。」
  
  季盈懷抱著清虛靈仙,小心地將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又掀開清虛靈仙的衣領露出肩部,白皙的肩頭上赫然是一個蛇的牙印。
  
  季盈懷將唇貼上去,吸出蛇毒吐在一邊。他一臉專注的樣子,長睫毛幾乎都刷到清虛靈仙的肩膀了。四九摸摸鼻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向山頂上正垂著眼睛看他們的郁殷。
  
  郁殷掃了他們幾個一眼,目光停留在悅茱身上。他哈哈調笑起來,道:「悅茱,你都慘敗給我了,怎麼還有臉回來啊!你還帶了救兵啊,只是不知道他們管不管用。」
  
  四九聽見郁殷清澈的男子嗓音,「啊呀」一聲倒退幾步,道:「他,他怎麼是雄的……」
  
  悅茱驚異地看了四九一眼,問道:「怎麼,過了這幾百年,你那見了漂亮男人就腿軟的毛病還在?」
  
  四九紅了臉,悲憤道:「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現在頂多是會臉紅心跳而已!」
  
  悅茱將信將疑地看看四九,接著安慰道:「你看這郁殷長得這樣雌雄莫辯的,你見了他不用心軟,把他當成女人就好。」
  
  四九用力盯著郁殷的臉和胸部來來回回看了幾眼,點頭沉聲道:「我知道了!」
  
  山頂上的郁殷見悅茱壓根不理會自己的挑釁,他身旁那個穿白衣貌似鬼差的傢伙又一直盯著自己的胸部看,郁殷不禁發怒,揮手一個雷火打了下去。
  
  幾人連忙跳開,在原處留下了一個焦糊泛黑的坑。
  
  悅茱見郁殷發難,也晃出兵器撲了上去。他的兵器是一雙狼牙棒,揮舞起來虎虎生風,很是威猛。郁殷身材高挑動作靈活,也未讓狼牙棒傷了分毫。只是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悅茱並不是郁殷的對手,狼牙棒舞久了體力不繼,便會出現破綻。郁殷不過是逗他玩而已。
  
  按理說千年的蛇妖再怎麼修行也不該有如此高的修為。四九皺起眉頭看向郁殷額頭上的白色抹額。抹額正中鑲著一塊通體碧綠晶瑩的玉,此時月光昏黃暗淡,竟然也可以在玉上看見寶光盈盈流轉。
  
  據傳此玉采自雪山天池之底,性至寒,極其難得,佩戴此玉可修身清心,不為外物所惑。更重要的是此玉能成倍提升修為,乃是仙家極品。
  
  只是不知道這仙家極品能否抗衡太古神刀!
  
  四九亮出太古,加入戰局。四九所練的刀法並沒有許多花哨的動作,一招一式沉穩如山。紫薇星君當年將刀法教給他,乃是讓他修身養性,因此刀法並無致命之處。然而這一招一式看似簡單,其間卻自有乾坤。
  
  正如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相,四象生八卦。刀法亦變幻莫測,招招相銜,式式相通,生生不息。
  
  因此四九這幾刀劈下來,郁殷便彷彿有泰山壓頂一般,渾身受制十分難受。他心中暗自吃驚,想不到這個面貌平淡的鬼差竟然有如此本事。郁殷凝目看向四九手中的刀,駭然發現那刀竟然是神刀太古!
  
  郁殷這才知道此次是棋逢對手,他連忙收了逗弄的心思,認真應對。此時又有兩隻蛇妖從山下趕來,加入戰局。季盈懷見清虛靈仙的毒已拔得差不多了,於是也晃出桃木劍前來幫忙。一時間六人纏鬥在一處,難分勝負。
  
  四九見山下湧來的大小怪物越來越多,心中不禁著急,一把大刀更是揮得密不透風,招招攻向蛇妖的要害之處。郁殷也不敢怠慢鬆懈,拼盡全力與四九廝殺。一時之間這二人四周刀光劍影不斷,旁人為避免為殺氣所傷,都自動離他二人遠一點。
  
  此時月影東斜,顯然是快到黎明。這種時辰山間霧氣最為濕重,更何況桃止山高聳入雲,終年雲遮霧繞,現下霧大得幾乎讓人看不清了。四九動作有些放緩,重霧之間幾乎看不清郁殷身在何處。這時他的大刀一個劈空,他暗道不好,卻已是頸後一痛,四九失去知覺,向後倒了下去。
  
  四九醒來時正在一處山洞內。洞內寬敞,乾淨整潔,沒有一般妖洞會有的臊味,反而泛著一股槐花香。他轉動眼珠,看著自己躺著的雕花床菱花帳,又看看內中擺設掛飾,最後目光落在坐在書架邊的那人身上。
  
  四九咦了一聲,向那人問道:「清虛靈仙?你怎麼也在這裡?」
  
  清虛靈仙走過來,說道:「我同你一起被妖怪抓了過來。」
  
  四九揉揉頸子坐起身,他摸摸懷裡,發現懷中的符紙等物果然都不見了。他呀了一聲,叫道:「我的刀呢?」
  
  清虛靈仙指指牆壁,那上頭果然掛著四九的神刀太古。只是刀上似乎被蛇妖施加了術法禁制,旁人碰觸不得。四九看看刀,鬆了一口氣,道:「我就知道他拿不走,我這刀是認主人的。」
  
  清虛靈仙哦了一聲,問道:「四九,這把神刀你是怎麼得到的?」
  
  四九聽見這話,瞪圓了眼睛道:「神刀?什麼神刀?這把刀是我在一個大水潭裡撿的啊。」
  
  那清虛靈仙聽見這話,幾乎要吐血倒地。這個四九所說的大水潭,不會是上古神潭若耶潭吧。難道是他誤打誤撞走進去,恰好撿到了神刀太古?
  
  那這個人的運氣未免也太好了。要知道,若耶神潭旁可是下滿了禁制咒術的啊!
  
  兼且神刀認主,這個四九怎麼看,都不像個幹大事的啊。總不可能是神刀在潭裡待得太久,有個人來帶它出去它便認了吧!
  
  四九不理會清虛靈仙複雜的表情。他跳下床,跑到梳洗台前拿起梳子,對著菱花鏡梳梳頭髮,又回過頭來問清虛靈仙道:「靈仙兒,你說我長得是不是英俊瀟灑無人能比?」
  
  清虛靈仙聽見這話,頓時渾身顫抖如遭雷劈,半晌,他方緩緩開口道:「……是啊。」
  
  四九咧開嘴巴笑起來。他梳好頭,又洗了把臉,整整衣服坐到桌邊,他看了清虛靈仙一眼,說道:「你不餓嗎?我肚子好餓。」
  
  片刻後有小妖怪送了飯食上來。四九似乎是真的餓壞了,他埋著頭只顧著吃,連清虛靈仙對他說話也沒有聽見。坐在一邊的清虛靈仙神色複雜地看著四九,他手裡一個鬆軟雪白的饅頭都快被捏爛了。
  
  四九吃飽喝足,又重新躺回大床上睡覺。清虛靈仙坐在床沿上,向他問道:「你不擔心嗎?」
  
  「有什麼好擔心的?」四九睜開眼睛,抱著被子側過頭看向清虛靈仙,對他笑道:「你放心好了,那個郁殷想要的是我的刀,沒得到之前他不會殺了我。」
  
  清虛靈仙哦了一聲,說:「神刀不是認主的嗎?那他怎麼可能拿得到?」
  
  四九想了想,說:「雖然神刀認主,但是可以解除主從關係,讓他重新尋主啊。」
  
  清虛靈仙頓時眼睛一亮,他連忙問道:「那要如何解除主從關係?」
  
  四九看了他一眼,說:「你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
  




大美人變成小正太

  清虛靈仙咬牙切齒地瞪著四九,半晌,他方不情不願地俯下身在四九面頰上親了一口。四九抬手勾住他的脖頸,將人一把拉進懷裡。清虛靈仙整個人都倒在了四九身上。他氣憤地紅了臉,怒道:「你做什麼!」
  
  「告訴你神刀的秘密啊,你難道不想知道了嗎?」四九眨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看著對方。見人不再掙扎,他湊近了身上人的耳邊,道:「要解除主從關係,第一就是要我心甘情願,第二,則是要在月晦之夜於高山之頂,第三,要布下上古陣法,我帶著神刀與刀的新主人一同在陣中進行儀式。」
  
  四九說完,將頭埋進清虛靈仙的頸間,深吸一口氣,道:「你身上好香啊!」
  
  清虛靈仙瞪了四九一眼,從他身上爬起來,走到一邊,不再同四九說話。四九看著他的背影,不禁在心裡捶床大笑起來。
  
  四九再次醒來時已經是傍晚了。他摸摸肚皮,走下床來找水喝。清虛靈仙坐在桌邊,仍舊一臉若有所思憂心忡忡的模樣。四九挨著他坐下,嘆氣道:「肚子好餓啊!好想吃蛇肉啊!」
  
  清虛靈仙瞪大眼睛,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四九也看看清虛靈仙,繼續嘆氣高呼:「好想吃蛇肉——紅燒的也好,放些八角茴香,清燉的話要用老母雞湯來燉,湯裡要加些薑片,或者直接用叉子串了放在火上烤,放點孜然就更香了!」
  
  四九一邊說一邊吧嗒嘴巴,吸吸口水,又向清虛靈仙問道:「你怎麼不說話?」
  
  清虛靈仙臉色發青,一臉反胃的表情。四九嘿嘿嘿嘿笑起來。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看看自己的刀,嘆了口氣對清虛靈仙說道:「這把刀我原本打算送給你的呢,只是現在我們兩個都落到了郁殷手裡……」
  
  清虛靈仙忙接口問道:「你是說真的?」
  
  「對啊。」四九信誓旦旦地點頭。
  
  「你是逗我開心的吧?」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啊。」四九說得誠心誠意,他轉而又言道:「只是現在我們被困在這裡,出不去,不知道季先生和悅茱什麼時候來救我們。」
  
  「他們都退到了對面的山頭上,一時半會兒不會來救我們的。」
  
  四九哦了一聲,向洞外看了一眼,在清虛靈仙耳邊小聲說道:「那我們逃出去吧。」
  
  「逃?怎麼逃?你有把握不會被抓住嗎?」清虛靈仙問他:「而且你的刀都被郁殷施加了禁制,你又碰不了它,難道把刀丟在這裡嗎?」
  
  四九笑了笑,說:「你放心,我自有辦法。」
  
  二人在洞內過了幾日。這幾日,四九不是吃飯睡覺,就是在地上作陣法演算推理,到了第三日夜間,他叫醒了在床上睡覺的清虛靈仙,道:「我們該走了。」
  
  清虛靈仙滿面睏意地起了床,穿好衣服。他見四九已經將太古刀拿在手裡,不禁驚訝不已,拉起四九的手,問道:「你怎麼做到的?」
  
  四九的左手指尖有些焦黑,是被禁制灼傷了。看來這個人也不是毫髮無損啊。
  
  四九抽回手,笑道:「出去再說吧。」
  
  他帶著清虛靈仙晃過洞門口的守衛,一路往北面走去。路上雖然有些守衛,但都讓四九輕鬆繞過了。畢竟是低等妖怪烏合之眾,並不是十分有紀律性。
  
  待二人都到了安全地帶,清虛靈仙迫不及待地開口道:「你怎麼做到的啊?」
  
  「你說逃出來麼?我用八卦推演,算算我們走哪裡活路比較多啊。」四九說著,一搓手指變出一隻白蝴蝶。他彈彈手指,蝴蝶便扇著翅膀飛走了。
  
  「你變只蝴蝶出來做什麼?」
  
  「讓它回郁殷那裡看一看。」四九說著,拉著清虛靈仙便要走。清虛靈仙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四九疑惑地回過頭,問道:「你怎麼了?」
  
  「這裡是高山之頂,今日也恰好是月晦之夜,你先把太古刀給我吧。」
  
  「但是誰來佈陣呢?」
  
  「你精於周易推理演算,怎麼可能不會佈陣?」
  
  「但是……我們還是先去找季先生他們吧。」四九勸道。
  
  清虛靈仙開口道:「夜長夢多,你先把刀給我吧。」
  
  四九無奈,苦著臉道:「你若執意如此,那我也沒有辦法了。」他說著,拉著清虛靈仙到了一處空地上。
  
  他很快布好陣法,又割破手指,將血滴入陣中。此時卦陣徐徐運轉。清虛靈仙感覺到有凌厲強勁的風吹打在面上。他一步也不敢動,害怕向前一步便會摔入深淵,向後一步便會掉下懸崖。
  
  此時四九不知從何處掏出一張符紙,他用血在符紙上畫好咒,將符紙拍在清虛靈仙身上,大喝道:「幻象,破!」
  
  清虛靈仙啊了一聲,赫然變成了郁殷的樣子。四九在一旁笑道:「郁殷,你不要每次施幻術都用槐花香惑人心智啊,這樣很容易留下破綻的。」
  
  郁殷咬牙切齒。想不到這個人早就看穿了他卻未點破,反而反將他一軍,將他帶到此處引入陣中!太卑鄙了!這個陣,想來也不是什麼上古陣法,而是四九研究出來對付自己的!
  
  「清虛靈仙不會准許我叫他靈仙兒,也不會承認我英俊瀟灑無人能比。他更不會親我。」
  
  郁殷死命咬住嘴唇,想不到這個卑鄙小人是在試探他,還對他摟摟抱抱佔盡便宜。郁殷氣得都要吐血了。那隻蝴蝶想來也不是回去洞府察看,而是去搬救兵的。
  
  正這樣想著,不遠處已有三人跟在一隻白蝴蝶後頭趕了過來。
  
  四九轉身走出了卦陣。郁殷轉身想要跟著四九一起出去,豈料迎面便有大風吹來,險些將他吹倒。他倒退幾步,左腳卻是一空。他啊了一聲,連忙將身子向前傾,倒在堅實的地面上,這才沒有落入陣中被卦陣吞噬。
  
  四九看見趕來的季盈懷三人,連忙眉開眼笑地跑上去,圍著清虛靈仙問道:「靈仙兒,你的蛇毒除乾淨了沒有?」
  
  他一時嘴快,竟然把這幾日來對郁殷的稱呼喊了出來。清虛靈仙想起這個四九在小倌館裡說的話,氣不打一處來。他抬手,狠狠給了四九一巴掌!
  
  這混蛋還是這樣輕浮放浪,一點長進都沒有,太氣人了!
  
  四九摸摸火辣辣的臉,扁扁嘴巴退到悅茱身邊。清虛靈仙看看他委屈的樣子,又覺得自己似乎是打重了。他索性不再看四九,一擺袖子,走到陣前。
  
  悅茱拍拍四九肩膀,道:「打是親罵是愛,你別難過……」他話還沒有說完,便被清虛靈仙回過頭狠狠瞪了一眼。他連忙摀住嘴巴不再說下去了。
  
  此時那陣中的郁殷仍在不斷掙扎,想要出來。他取下抹額間的碧玉,念動咒術想要催動寶玉的力量打開卦陣。豈料那碧玉卻一絲反應也沒有。他面上大驚,不知出了什麼事。
  
  此時季盈懷開口道:「寶玉至陰,吸收月華靈氣方能一顯神通,但是今日是月晦之夜,所以今夜寶玉沒有用。」
  
  郁殷啊了一聲,指向四九道:「你都算好了!」
  
  四九一臉無辜道:「我不是說了麼,你若是執意如此,我也沒有辦法,是你拚命要我佈陣,自己又急著往陣裡跳的啊。」
  
  季盈懷向清虛靈仙問道:「上仙意欲如何處置此妖?」
  
  清虛靈仙看了郁殷一眼,道:「殺了他便是。」
  
  郁殷頓時滿面絕望之色。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千年修為,一條性命,竟然會毀在一把刀上。是他太大意了!
  
  此時四九連忙跳出來,說道:「上天有好生之德,這蛇妖修行千年也不容易,上仙與季先生就饒他一命吧。」
  
  郁殷紅著眼睛瞪向他,嚷道:「我才不要你假好心!」
  
  清虛靈仙瞪了四九一眼,撇過頭去。季盈懷想了想,說:「饒他一命並非不可,只是,此妖性凶殘,若又出去害人該如何是好?」
  
  四九說道:「可以廢了他千年的修為,把他放到我二師弟那裡去,讓我師弟好好管教他。」
  
  季盈懷不置可否,便算是默許了。四九連忙催動陣法,廢掉郁殷的修為。郁殷不斷掙扎,卻仍然彷彿有泰山壓下來一般。他漸漸倒在地上,寶玉也掉在了一邊。
  
  四九看看陣中已變成小娃娃的郁殷,覺得差不多了,便停下卦陣,走入陣中撿起寶玉,將昏倒的小郁殷抱了出來。他捏捏小郁殷麵糰似的臉蛋左右看看,還是覺得沒有自己的小師弟蘑菇可愛。
  
  郁殷已被擒住,餘下的妖怪不過是烏合之眾,悅茱沒費多大力氣便將桃止山奪了回來。清虛靈仙與季盈懷似乎是有話要說,四九摸摸鼻子,向三人告辭,一個人抱著小郁殷回了冥界。
  
  郁殷醒過來的時候,驚訝地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小手小腳的小孩童。他一身的修為竟然也只剩不到五十年。他啊了一聲坐起來,瞪向坐在桌邊的四九。
  
  




小正太的憂愁

  四九看見郁殷醒了,笑眯眯走過來問道:「你感覺如何?」
  
  郁殷瞪著眼睛,氣鼓鼓地揮手打在四九身上。只是他人小力氣也小,這樣子打四九,不輕不重好像在調情一般。他索性張開嘴巴,咬住四九的手。四九連忙把手抽回來,彈彈郁殷的額頭,凶道:「你要是再敢咬我,我就拔了你的毒牙!」
  
  郁殷伸出小手揉揉額頭,氣憤地瞪著四九。他忽然看見四九的左手,被禁制灼傷的焦黑部分擴散得更大了。他一愣,旋即拍手笑起來,用奶聲奶氣的聲音道:「哈哈,原來你被禁制反噬了!我就說嘛,你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破掉我的禁制!」
  
  四九看看自己的左手,揉揉郁殷柔軟的頭髮,道:「沒有想到居然擴散得這麼快,明日我就送你到我二師弟那裡去吧。」
  
  此時門外傳來叩門聲,一二七的聲音在門外道:「四九哥,你在不在?」
  
  四九看了郁殷一眼,走上前開門。一二七站在外頭。四九側開身子,讓他進來。一二七一臉興奮地搓搓手,道:「四九哥,我聽說你殺了桃止山的妖怪,立了大功啊!」
  
  四九關上門,說道:「我不過是撿了清虛靈仙與季盈懷先生的便宜罷了。」
  
  這時一二七看見了坐在床上的郁殷,咦了一聲,道:「四九哥,他是誰啊?」
  
  四九走過去抱起郁殷,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說道:「這是我兒子啊。我偷偷在外面和別人生的哩。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否則教上頭曉得了,我的麻煩可就大了。」
  
  一二七連忙一臉認真地點點頭。他看了看郁殷,笑眯眯地問:「小孩兒,你叫什麼?」
  
  郁殷白了他一眼,不說話。
  
  四九開口道:「他叫小蘑菇。小蘑菇,這位是一二七哥哥,快叫哥哥。」
  
  郁殷忍無可忍,他張開口,極其響亮地衝一二七叫道:「娘——」
  
  第二日,四九正收拾東西,打算把郁殷送到青虹山去。這時有人來傳喚四九前去閻羅殿。四九不禁疑惑,閻羅殿不是他這樣的小小鬼差可以隨便去的。他把變成小蛇縮在棉被裡睡覺的郁殷裝進衣兜裡,便朝閻羅殿去了。
  
  四九等候在殿外,不時向殿內打量,一邊的鬼侍向他說道:「裡頭的這位可是大人物,等會兒四九你進去的時候,可要小心行事,切莫出了差錯。」
  
  四九點點頭,問道:「閻君傳喚我做什麼?」
  
  那鬼侍不無豔羨地看看四九,道:「那位大人物要親自見你。嘿,這可是窮鬼攀上富親戚了。想必是你上桃止山捉了幾隻小妖,出了風頭,上頭便注意到了。」
  
  四九見這鬼侍說話越來越酸,索性關上耳朵不再理會。不多時殿內有人傳他過去。他忙跟在傳喚之人身後,低頭走了進去。
  
  殿上閻君問道:「你便是四九?」
  
  四九跪在殿下應了聲是。
  
  閻君哦了一聲,便不再說話。四九不禁有些疑惑,他抬起頭,偷偷瞄了座上之人一眼,這一見之下他卻驟然呆住了。
  
  閻君身旁坐著一紫袍之人。那人面容年輕秀氣,神態上卻有些滄桑。此時他正凝目看著四九,滿面溫和之色。四九與他對上目光,腦子裡便轟了一聲,他渾身顫抖看著那紫袍之人,瞪大眼睛一動不動。他彷彿被雷劈到了一般。
  
  那紫袍之人起了身,走下台階來到四九面前。他扶起四九,將他攬進懷裡。四九將頭埋進他懷裡,嗚嗚大哭道:「師父——」
  
  怎麼可以不哭啊!
  
  他四九當年是紫微星君的大弟子,從稚子幼童時便一直被帶在左右,寄予厚望。紫微星君經常在一眾仙友面前炫耀誇獎這個心地善良聰明伶俐的大徒弟。幾乎是所有人都認為他四九必定會有一番作為——
  
  然而現在他是什麼!他是地府鬼差。地府鬼差是什麼東西?那是人人可欺可辱可取笑可戲弄可百般刁難的螻蟻!啊!他已經不是那個聰明驕傲的年輕俊才風流子,他現在,只是個撒潑打滾胡亂過活的地府鬼差四九!
  
  在清虛靈仙面前,在季盈懷青靈子面前,在十殿閻羅黑面判官面前,在一七阿靈一二七面前,四九可以嬉皮笑臉裝作自己心如頑石不會疼痛,但是!在這個亦師亦友亦兄亦父的人面前,他要如何掩飾自己的傷口啊!這個人溫柔地看一眼,四九就疼得不行了!
  
  四九哭得快要斷氣了。
  
  愧疚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從他的眼耳鼻口洶湧而入!太對不起這個人了!辜負了他的期望竟然會這麼難受這麼痛苦!那些慚愧內疚後悔壓在他的心上腸上五臟六腑之上八百年,生生要把它們壓碎了!
  
  紫微星君拍拍他的背,無聲地哄著他。
  
  「收拾好了嗎?」紫微星君看著只抱著一個大白瓷罐的四九問道。四九點了點頭。他師父向閻君告了假,帶他回紫薇山治手上的傷。
  
  「那上來吧。」紫微星君拉著四九上了雲輦。待在雲輦內坐定後,紫微星君看了四九的衣兜一眼,微笑道:「再不把那小蛇妖取出來,它可就要悶死了。」
  四九面上一紅,連忙把小郁殷從衣兜裡拿出來。小蛇立刻噗地一聲變成小娃娃,揮著小手打向四九,罵道:「你想憋死我對不對!」
  
  四九看了他師父一眼,見紫微星君一直看著郁殷不做聲,連忙把小郁殷攬在懷裡,對紫微星君說道:「師父,這孩子年歲尚小,仔細***,總可以走上正途的……」
  
  紫微星君點點頭,看向郁殷道:「你願不願意跟著我,做我的第六個弟子?」
  
  郁殷看著紫微星君,一臉譏諷道:「我若不做你的弟子,你是不是就要替天行道,滅了我這個為患人間的妖物?」
  
  紫微星君伸出手,摸摸小郁殷的頭頂,笑道:「我不會殺你。我可以放了你。但是你確定你離開之後,不會被其他人除去嗎?」
  
  郁殷咬咬嘴唇,不甘不願開口道:「……師父在上,請受徒兒郁殷一拜!」
  
  「既然決定從頭來過,就不要再叫郁殷了,你就叫郁離子吧。」
  
  「小梨子,快叫大師兄!」四九捏捏郁殷蘋果似的臉頰。郁殷哼了一聲,不理四九。
  
  「讓我看看你的手。」紫微星君拉起四九焦黑的左手,仔細看了看,又放下了:「會不會疼?」
  
  四九點點頭。
  
  「不要緊,吃幾劑藥便好了。還有,太古刀不要再隨便用了,會傷身體。」
  
  四九點點頭,半晌,他猶豫道:「師父,我見到小師弟了。」
  
  「我知道,青靈子已經告訴我了。」
  
  「……他不記得我了。」
  
  「這樣最好。以後不要再同他見面。還有那位陰陽師,你也……不要輕易招惹他。」
  
  四九低頭,不再看紫微星君。
  
  到達紫薇山時,四九的三師弟松鶴子正站在山門迎接他們。八百年未見,松鶴子卻沒有什麼變化,仍是漂亮又驕傲的樣子。紫薇山卻變了很多。連差使的奴僕都換了幾批。
  
  只是四九以前住過的院子,這幾百年一直空著,紫微星君讓人時常打掃,小院子也就一直都很乾淨整潔。
  
  四九舒服地睡了一個晚上,第二日一大清早便抱著大肚子白瓷罐下了山。他在山下的集市逛了一圈,驚喜地發現幾百年前的那家玉器店竟然還在。店裡的掌櫃已經不知是第幾代子孫了,這玉器店的店面也比以前大了一倍。
  
  四九走進去,立時便又夥計上前問道:「這位爺,想買什麼玉?咱們這兒什麼玉都有……」
  「有沒有暖玉?」
  
  夥計將他帶到一邊櫃檯,讓四九挑選。四九挑了一塊白色暖玉,這玉質地如凝脂,典雅大方,是上等好玉。他向夥計問道:「這塊玉多少錢?」
  
  那伙計見到他手指的玉,有些尷尬地笑道:「公子,這是小店的鎮店之物,不賣的。公子不妨挑挑其他的。」
  
  四九有四下看了看,還是覺得這塊暖玉最好。他皺起眉毛,道:「我就要這塊啊。你們開個價吧。」
  
  夥計有些為難地看看四九,轉身去將掌櫃的叫了出來。掌櫃的是個精明的年輕男子,說話簡單明了:「公子,便是我這塊玉要賣,您也出不起價錢。您還是看看別的吧。」
  
  「你們要多少錢?」
  
  掌櫃看看他,道:「四萬五千兩銀子。」
  
  四九哭喪起臉來。八百年前這裡最好的玉也只要二千八百兩。怎麼過了八百年,銀子已經跌價跌得這樣凶了麼。他有些不甘心,打開白瓷罐,將裡頭的錢幣一股腦兒倒了出來,在櫃檯上一枚一枚地數了起來。
  
  錢幣裡還有些碎銀子。他問店裡要了秤,秤好重量記下來。掌櫃的見他如此,沒有辦法,只得叫一旁的店夥計莫再搭理他。
  




小狐狸苦楝

  四九正數得入神,旁邊忽然聽見一人呼道:「啊呀!」四九愕然回過頭,便看見他身旁不知何時來了一個中年瘦高男人,留著八字須,藍布袍子,正雙眼發亮地盯著四九的大肚子白瓷罐。
  
  四九忙將白瓷罐攬在懷裡,一臉警惕地看著中年男子,道:「你想幹什麼?」
  
  中年男子伸伸手,似乎是想摸摸白瓷罐子,但看到四九戒備的神色,還是作罷。他向四九道:「小兄弟,你這個罐子可是古董啊,依我看最少是五百年前的。」
  
  店裡的夥計們聽見這話,紛紛上來圍觀,七嘴八舌地交談。四九轉轉眼珠,問道:「古董?那值多少錢啊?」
  
  中年男子摸摸下巴,想了想,道:「怎麼著也有十萬兩吧。」
  
  一邊的店夥計們都嚇了一跳,紛紛道:「怎麼可能,就這麼個丑罐子……」那掌櫃的也走過來,拿過四九手上的罐子,仔細看了看,他似乎對古董也頗有研究,當下開口道:「這位客官,不如把罐子給我,暖玉你拿回去吧。」
  
  四九尚未開口,那中年男子便連忙道:「不可不可,小兄弟,你這個罐子,買下他的整家店說不定都可以,小兄弟千萬莫吃虧了。」他看了看櫃檯上的錢幣,又噫了一聲,道:「這些居然是……古錢啊!」
  
  「啊啊……這個是八百年前琉朝的,這是……五百年前天朝的……」中年男子雙眼放光,辨認著錢幣,唏噓不已。小夥計們也都撿了錢幣對比辨認,有聰明伶俐的已早就跑到街上去請鑑別古董的老師傅去了。
  
  不多時有人攙扶著一個鶴髮雞皮的老年人進了玉器店。他身旁還跟隨著幾個古董商以及看熱鬧的一眾人等。偌大的玉器店一時顯得十分擁擠。
  
  眾人見了那老人,紛紛自動讓出一條路來。老人走至近前,稍打量了四九一眼,目光便被櫃檯上的白瓷罐吸引過去。他顫抖著手拿過白瓷罐,一邊有人見他顫抖得厲害,怕他摔了古董,連忙在下方虛托著,免得它摔下來。
  
  老人仔細地撫摸罐子,好像在撫摸少女的肌膚一樣仔細溫柔。半晌,他沙啞著聲音開口說道:「這是……八百年前琉朝的官窯燒的瓷器啊。琉朝的文物大多已遺失,想不到今日竟能在這裡看到一件。」
  
  眾人一時嘩然,興奮得好像那隻白瓷罐是他們的一樣了。
  
  一邊的古董商開口向四九道:「這位公子,不知您能否開個價,割愛想讓呢?」
  
  另外幾位古董商不甘落後,紛紛在玉器店內叫起價來了。四九抿抿嘴,把那隻罐子從老人的懷裡奪回來,遞給一邊的玉器店掌櫃,道:「這個你拿去,把暖玉給我。」
  
  眾人愕然,老人並著幾位古董商皆驚訝地看著四九,連那掌櫃也幾乎不敢相信了。一邊的夥計出言提醒,他才反應過來,連忙接了罐子,取出暖玉交給四九,四九轉身要走,卻被人叫住。先前那瘦高中年男人對他說道:「小兄弟,這些古錢你還沒拿呢。」
  
  四九回過頭,開口道:「我不要啦。送給你吧。」他說完,喜滋滋地把暖玉放在懷裡走掉了。
  
  四九心情很好,他一路哼著小曲兒往紫薇山上走。紫薇山與青虹山雖然同為仙山,但卻要比青虹山大上兩倍。山間蟲蛇精怪,靈芝仙草也有許多。同樣的,樹林也十分茂密。四九雖然對紫薇山熟捻無比,但八百年未回來,他還是迷路了。
  
  他摸摸腦袋,沿著一條開滿花的林間小徑一路向前,越走草木越是稀疏。不多時已到了一處崖壁前。高崖上依稀可見一人攀援其上採摘仙草。四九想了想,這人或許是山間精怪,應當認得回紫微星君那裡的路。他開口大喊了一聲:「喂!」
  
  那崖壁上的人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接著輕飄飄地落了下來。看清了他的面容,四九「噫」了一聲,轉頭拔腿便跑,那人擋在四九面前,笑著問道:「四九公子,你見了我跑什麼?」
  
  四九連忙剎住腳,以免撞到這人身上。他開口道:「我師父叫我不要招惹你!」
  
  這個人正是季盈懷。
  
  季盈懷哦了一聲,笑道:「他為什麼這麼說?我又不是猛獸妖怪,不會一口吞了你。」
  
  四九皺著眉毛,似乎也想不通。最後他開口道:「我師父說的總沒錯。」
  
  季盈懷道:「那你在這裡做什麼?你怎麼會來紫薇山的?」
  
  「我迷路了,找不到回我師父那裡的路。我上回在桃止山受了點傷,師父帶我回來看看。」四九也問季盈懷道:「季先生你怎麼也會在紫薇山?」
  
  「我來這裡採草藥的。」季盈懷指了指他放在崖壁下的背簍,又仔細打量了四九一眼,看到他左手被灼傷的焦黑,他皺皺眉,道:「你的手不要緊吧。我那裡有幾支上好的仙草,你拿去用吧。」
  
  四九搖搖頭。
  
  季盈懷勸道:「我那裡離這兒不遠,你去我那裡坐一坐,我再給你指路回去吧。」
  
  四九隻好答應。季盈懷背著藥簍,帶著四九沿著小路往山上去。一路上輕車熟路,四九不禁疑惑,開口問道:「季先生,你對紫薇山很熟啊?」
  
  「我經常來這裡採草藥的。」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季盈懷帶著四九來到一處洞府前。四九咦了一聲,說:「這裡原先是我一個朋友住的地方啊。」
  
  季盈懷回頭看著四九,目光清澈。他開口問道:「朋友?什麼朋友?」
  
  「關係不錯的朋友啊。他是只小狐狸,不過後來得道成仙了。」四九回憶起來。
  
  他和小狐狸的相識,緣於他的小師弟蘑菇。
  
  當年在紫薇山修行的妖怪有很多,妖怪們為了爭仙草,常常和他們師兄弟幾個起衝突,打架鬥毆在所難免。那天風流子,也就是四九正在做晚飯,他的幾個師弟忽然全跑了過來。
  
  三師弟向他告狀:「大師兄,你要替我們做主啊!那些妖怪太可惡了!」
  
  「怎麼了?」已經見怪不怪的四九開口問道,一面用大鍋鏟在湯裡攪了攪,香味已經溢了出來。
  
  「他們欺負蘑菇!」二師弟青靈子指著站在後面的小孩童,大聲告狀。
  
  蘑菇站在最後,拎著小籃子,一下一下地抽噎著,水汪汪的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四九,額頭上青了一塊。四九一見他這樣子就心疼了,他皺起眉,問道:「怎麼回事?」
  
  「蘑菇去採草藥,被一隻狐妖打回來了。」眾師弟七嘴八舌地告狀,添油加醋把事情說了一遍。四九氣得不行,提著做飯的大鍋鏟子就出了院子,去找那個叫苦楝的狐妖報仇。他的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師弟們跟在四九身後替他助威。
  
  來到狐妖的洞府外叫罵了沒多久,便看到一個小男孩走了出來。這小男孩看起來,不過是凡間十一二歲孩童的模樣,皮膚雪白,眼睛很黑很大,一頭銀色的頭髮披在肩上。他看了四九一眼,似乎有些畏懼。
  
  四九看到這男孩,不禁也有些遲疑。這男孩相貌清秀可愛,怎麼看也不像欺善怕惡的壞蛋。他的師弟們還在一邊煽風點火,催促道:「師兄,就是這個傢伙打了蘑菇!你可不要被他純良的樣子給騙了!」「是啊是啊,師兄不要心軟,他打蘑菇的時候可一點都沒心軟呢!」
  
  四九於是和狐妖打了一架。說是打架,但說他揍那隻狐妖比較貼切。這隻狐狸的攻擊力也太弱了,好像只會抱頭躲避一樣,欺負這樣弱的傢伙,讓四九心裡都有了罪惡感。
  
  結果這件事很快便被紫薇星君知曉,狠狠地罵了四九一頓。
  
  四九這才知道,原來是蘑菇採草藥采到了狐狸的洞邊,那裡一般都被劃作妖怪的地盤。狐狸趕蘑菇走,結果不小心把蘑菇推倒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並沒有師兄弟們描述中的血腥恐怖。
  
  四九想起自己欺負對方的樣子,不禁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坐立難安。夜裡他悄悄起了床,拿了一些靈芝仙草,跑到狐妖的洞府去看一看。
  
  這只狐妖的洞府很乾淨,沒有一般狐狸洞的騷味。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花瓣和樹葉,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響。四九走到洞深處時,看到那裡狐狸正氣息奄奄地趴在乾草墊的窩裡休息,似乎是四九的腳步聲驚擾了他,狐狸抬起臉看到是四九,有些驚慌失措地往後躲避。
  
  四九羞恥得面色通紅,他訕訕地放下草藥就轉身跑掉了。
  
  第二日四九去看那狐狸,發現它生著病,沒什麼精神地臥在窩裡。四九送去的草藥它也只吃了一點。四九於是抱著贖罪的心情把草藥收好整理分類,取了一些藥材熬了一碗藥汁放在一邊。狐狸乖乖地把藥喝了,又躺回窩裡睡覺。
  
  四九見狐狸不再害怕自己,心裡好受了一點,又照顧了狐狸幾次,待狐狸的病完全好了,四九才不再去了。
  
  過了沒多久的一個清晨,四九正帶著蘑菇在溪水邊練習刀法,樹林間有個銀發的男孩走出來,懷裡抱著一捧果子。他有些羞澀地看了四九一眼,在小溪對岸把果子放下就轉身走了。
  
  後來四九和苦楝越走越近,成了很好的朋友。苦楝得道升仙后兩人之間也仍然有著來往。直到四九被貶為鬼差,兩人才真正斷了聯繫。
  
  現如今四九看看苦楝留下來的洞府,不禁感嘆物是人非,韶華易逝,紅顏白骨,自己這樣英俊瀟灑的大好青年不知什麼時候就要變成糟老頭,自己也應該早日尋個伴兒才是……
  
  四九正胡思亂想間,季盈懷已經抬步進了洞府。四九連忙跟了上去。
  
  洞內仍舊乾淨整潔,地上鋪著樹葉和乾花,一切都和苦楝在的時候一樣。季盈懷放下藥簍,取出茶具沏了兩杯茶端上來。
  
  四九不禁稀奇,四下打量洞內,道:「季先生,這洞府內怎麼什麼都有啊。」
  
  「我經常來紫薇山採藥,就索性在此處置辦了一套日常用具。」季盈懷放下茶托,握住四九的手仔細看了看,抬頭對四九道:「我這裡有兩支草藥,應該可以治這禁制反噬的灼傷。」
  
  他說著,轉身在藥櫃裡找藥草。四九連忙說:「季先生,不用了,草藥你自己留著吧。」季盈懷沒有做聲,找出草藥用布包好交給四九。
  
  四九沒有辦法,只得不好意思地道著謝接過。他想起什麼,又開口問道:「對了,清虛靈仙他怎麼樣了?」
  
  「他很好,回天界去了。」
  
  四九坐了一會兒,便辭別季盈懷回去。季盈懷為他指了路,果然走了沒多久便看見紫薇星君的洞府。
  
  四九進了院子,正看見一個小童站在井邊向裡頭撒尿,四九喝了一聲:「喂!」
  
  那小童大驚,轉過臉來看了四九一眼,忙收好了jj,拔腿便要逃跑。豈料他一腳踩在青苔上,腳下一滑,整個人摔進了井裡。
  
  四九哈哈大笑起來。
  
  井中傳來郁離子的聲音:「死四九,還不快拉我上去!」
  




大流氓變成小正太

  第二日,四九剛喝完了紫薇星君命人熬的藥,他三師弟松鶴子便過來對他一本正經地說道:「大師兄,那位陰陽師上門提親來了。」
  
  原來是季盈懷大人前來拜訪四九的師父紫薇星君。四九趕到的時候,兩人似乎已經談完了。紫薇星君看了四九一眼,嘆了一口氣,沒說什麼便走了。季盈懷走過來向四九笑道:「我已經同你師父談過。現在你可以招惹我了。」
  
  「季,季先生……」
  
  「不要再這麼生疏了,叫我盈懷吧。」季盈懷不由分說,拉過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來了的四九,溫和地笑道。
  
  「……盈懷,你對我師父說了什麼啊?」
  
  「對他說……」季盈懷微微笑著小聲道:「我不會吃了你啊。」
  
  「盈懷,」四九勉強笑道:「你真是會開玩笑。」
  
  「你真的想知道我對你師父說了什麼嗎?」季盈懷拉起四九的手,說道:「到我那裡去坐坐,我就告訴你。」
  
  一路上山花爛漫。四九和季盈懷並肩走在濕軟芬芳的林間小路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很多天,碧草萋萋晴川歷歷,他和小狐狸苦楝手拉著手,並肩走在夏花絢爛的山徑間,忘掉了自己那時候說了什麼,但好像無論自己說什麼,那個人都會微笑著傾聽。
  
  四九忽然覺得,初夏的風吹在身上,也有一點冷。
  
  待來到季盈懷暫住的洞府時,季盈懷說天氣很好,想在外面的草地上喝酒。四九於是就坐在一棵苦楝樹下頭等著。季盈懷拿了酒和一些山果來,和四九並肩坐在一起。四九又搓了搓手指,十分應景地變出幾隻白蝴蝶。
  
  他們兩人一人一瓶酒,酒味甘美香醇,並不算辣但是卻十分醉人。四九也不敢大口大口地灌,只是小口地抿著。
  
  季盈懷推推四九,道:「跟我說說那隻小狐狸的事吧。」
  
  「小狐狸?」四九微眯著眼靠在苦楝樹上:「你是說苦楝嗎?」
  
  「是,你現在和他還有來往嗎?我來紫薇山這麼多次,為什麼一次都沒有看到他?」
  
  「苦楝啊,他是一隻九尾銀狐,頭髮是銀色的,就連皮膚也有月光一樣的光澤。」四九拿起一個野蘋果咬了一口,繼續說道:「他小時候長得很可愛,後來長大了更是十分漂亮出眾。不過八百年沒有見到他,我忘了他具體長什麼樣子了……啊,你不是問我和他還有沒有來往嗎?沒有了,自從八百年前的瑤池宴過後,我們就沒有來往了。」
  
  「為什麼?是在瑤池出了什麼事嗎?聽說你摔了寶玉……」
  
  四九喝了一口酒,看看季盈懷,平靜道:「摔了玉的不是我,是他。當時他已經是天界的一個小仙了,修行了幾千年才能得道,若是因為一塊玉被貶,那就太不值了。所以我說玉是我摔的。我當時想不過一塊玉而已,不是什麼重罪,而且我有師父護著……只是沒想到啊……」
  
  「但是,」四九盯著季盈懷,說:「我因為他被貶為鬼差,在陰曹地府待了八百年,他為什麼一次都沒有來看我呢?」
  
  「大概,他是有什麼苦衷吧。」季盈懷微微蹙起眉道。
  
  喝道最後四九有些醉了,***,滿樹繁花之下,他靠在季盈懷身上微微打盹。太陽透過花枝照在身上,溫度剛剛好。季盈懷一條手臂搭在他身上,形成一個「抱」的姿勢。
  
  四九暖洋洋的,舒服得快要化掉了。恍惚間他做起了夢,夢見許多年前,他也是這樣和苦楝一起坐在樹下喝酒,喝到最後兩個人都醉倒了。苦楝緊緊地抱著他讓他快喘不過氣。那個人在他耳邊輕聲喃喃道:「風流子哥哥,你不記得我了嗎……」
  
  太陽太溫暖,太舒服了,照在在冥界陰寒之地待了八百年的四九身上,讓他暖和得快要哭了。
  
  直到傍晚兩個人才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四九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季盈懷告辭,帶著幾支季盈懷送給他的仙草回去了。
  
  四九回到屋裡沒有多久,他三師弟松鶴子便跑來向他告狀,說郁離子那小屁頭調皮頑劣,一下午幹了許多壞事云云。四九打了個呵欠,道:「小鳥,我不在的八百年,紫薇山不是一直都由你打理嗎?現在還是這樣,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啊。」
  
  小鳥是四九以前給松鶴子取的外號,因為他覺得,鶴再怎麼清貴,那也還是一隻鳥啊。
  
  松鶴子看了懶洋洋的四九一眼,點點頭道:「好吧,既然你什麼也不管,那清虛靈仙的事你也沒必要知道了。」
  
  四九一個呵欠停在一半,他連忙拉住松鶴子的衣袖,問道:「清虛靈仙有什麼事?」
  
  「你不是什麼都不管嗎?」
  
  「好吧,我一定好好教訓郁離子那個小鬼。清虛靈仙到底有什麼事?」
  
  松鶴子抽回自己的袖子,道:「過幾日便是清虛靈仙的壽辰,王母要在崑崙山頂設宴款待眾仙,師父也在受邀之列。」
  
  晚飯後四九泡了一杯茶,用茶盤托著去敲紫薇星君的院門。待僕役上來開了門,四九走進院子,便看見紫薇星君坐在院子裡看星象。四九連忙端了茶過去孝敬他師父。
  
  紫薇星君喝了一口茶,看看四九,道:「你是不是,又有什麼事要求我?」
  
  四九忙道:「不是不是,這碗茶是徒弟孝敬師父的,沒有別的用意。」
  
  紫薇星君笑道:「怎麼突然想著要孝敬我來了?」
  
  「這八百年徒兒沒有在師父跟前伺候著,一直十分慚愧。」
  
  「你呀。」紫薇星君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說:「你是為著清虛靈仙的事來的吧。是不是,想求我帶你去崑崙山?」
  
  四九見被他識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紫薇星君站起來,拉著四九出了院子,走到紫薇山頂的觀星台上,向四九問道:「在這裡,你能看見什麼嗎?」
  
  四九摸摸腦袋,皺起眉毛道:「這裡的星星比在下面看時大許多。」
  
  紫薇星君見他裝傻,並沒有生氣,他開口對四九道:「這裡,是你的星運。你命中有一場劫難,你應該也看出來了。當年你被王母貶至冥界的時候我並未阻攔,就是希望冥界的陰煞之氣能替你擋去劫難。卻沒有想到,過了八百年,這劫難還在。」
  
  四九一臉似懂非懂地看著星象。
  
  紫薇星君嘆了口氣,道:「讓你再躲八百年,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該來的總要來。」
  
  他溫柔中帶著憂慮,對四九說道:「這次,你和我一起去崑崙山吧。」
  
  紫薇星君說完,轉身走下觀星台。
  
  四九仰起頭,凝目看著天空,對他師父說道:「凡人的命數寫在崔判官的生死簿上,我們的命數寫在天上。無論是天上也好地上也罷,命數即是定數,無法更改,而且,我有劫難皆因自身,非因他而起,亦與他無關。」
  
  第二日,松鶴子帶著紫薇山眾人在山門口為紫薇星君送行。郁離子最後一個到。他無視松鶴子不滿的目光,大搖大擺地走到紫薇星君的雲輦前,掃了一眼,卻沒有看到四九,他有些奇怪,不死心又死命吭哧吭哧掃了一遍,仍舊沒有看見四九。
  
  這時站在雲輦邊的一個小孩童走過來。他長得香軟雪白像個饅頭,身上穿著白色的小衣服,頭髮也整整齊齊地梳好,劉海垂在秀氣的眉毛上。小孩童有些害羞地看了郁離子一眼,奶聲奶氣地開口道:「小梨子哥哥,你是不是在找我啊?」
  
  郁離子先是疑惑,繼而他看見小童有些焦黑的左手,呆掉了。
  
  松鶴子一臉平靜地對小童說:「大師兄別玩了,你們該出發了。」
  
  小孩童哦了一聲,對郁離子說:「小梨子哥哥,你要乖乖聽小鳥哥哥的話,不可以再對著井撒尿了,不然下次你再掉進井裡,可沒有人救你哦。」
  
  紫薇山送行的眾人看著站在最前方石化了的郁離子和松鶴子,都撲哧撲哧笑起來。
  
  小童咧嘴笑了一下,轉身上了雲輦。
  
  雲輦內,紫薇星君對四九說道:「你不用這麼早就變成孩童的樣子,到了崑崙山再變也不遲。」
  
  「但是我想早一點試一試。」四九轉了個圈,看看自己,又皺起眉毛問紫薇星君:「師父,這樣真的沒人能認出來了嗎?」
  
  「你放心吧。」
  
  四九被貶為鬼差,多數仙家都知道此事,若是在崑崙山見了他們恐怕尷尬,四九於是變成了小孩子的模樣,打扮成小徒弟跟在他師父身邊。
  




被調戲

  紫薇山離崑崙山很遠,就算乘著雲輦,二人也在傍晚時分才到達。崑崙山頂已來了許多仙人,來來回回很是熱鬧。有接待的仙子為紫薇星君安排好居處,又將雲輦在後院停放妥當。
  
  青靈子也在受邀之列,他先來一步,晚飯過後便來拜訪紫薇星君。四九在院子裡和青靈子帶來的那兩個小弟子說話。這兩個小弟子,正是上回在青虹山為他引路的童子。
  
  四九摸摸其中一個童子雪白的面頰,問道:「你們叫什麼?」
  
  「我叫碧安,他叫碧樂。」小童子的臉有點紅了。
  
  「哦,小安哥哥,你們為什麼總是板著臉啊?」
  
  「這樣比較像大人啊。」碧安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說:「我要快些長大,變成像我的師伯一樣人人敬仰的厲害人物!」
  
  這時站在一邊一直沒有說話的碧樂開口道:「不要說了,我沒有那樣的無賴師伯!」
  
  「但是……但是師伯他以前真的很厲害啊……」碧安小聲辯解道。
  
  三人正說著話,紫薇星君送青靈子出來。青靈子注目看著四九,不禁面有疑惑。四九走過來,舉起小手向青靈子道:「抱!哥哥抱!」
  
  青靈子一愣,旋即彎下腰把變成小孩童的四九抱起來,向紫薇星君問道:「師父,這孩子是……」
  
  「是我新收的徒弟。」
  
  青靈子哦了一聲,仔細打量四九,似乎在看他有什麼過人之處。四九咧嘴一笑,在青靈子俊秀的面頰上親了一口。青靈子當著自己兩個徒弟的面被非禮,不禁紅了臉,將四九放下帶人走了。
  
  晚間四九打聽到清虛靈仙的居處,一個人往那裡去了。崑崙山頂在以往一直是白雪皚皚,但是此時被施了仙術,氣溫升高,繁花盛開,夜風有些微涼,徐徐送來花香,讓四九覺得這裡的氣候有些像紫薇山的早春。
  
  清虛靈仙剛沐浴完畢,穿著白色的袍子坐在涼亭裡,挑著一盞琉璃燈看書。站在他身後的除了那兩個力大無比的小童子外,還有一個雲鬢貌美的年輕女子。
  
  此時草叢處發出響動之聲,清虛靈仙皺眉喝道:「誰在那裡!」話音剛落,便看見一個穿著白色衣服的小孩童從草叢裡走出來,怯怯地看著他。
  
  清虛靈仙身後一個小仙童喝道:「你是什麼人!為何會在此處!」
  
  小孩童啊了一聲,瞪大眼睛有些害怕地說道:「我……我是一顆蘑菇……」
  
  清虛靈仙尚未開口,他身後那美貌女子便先撲哧一聲笑了。她走出亭子,抱起小孩童,回頭對清虛靈仙道:「這個孩子和你真是像啊。」
  
  「像?」清虛靈仙打量孩童一眼,皺起眉撇撇嘴,道:「二姐,我小時候有這麼醜嗎?」
  
  「不是模樣像啦,你小時候靈識未開,也常常說自己是一顆蘑菇,我怎麼糾正你都不改口。」
  
  清虛靈仙皺眉想了想,似乎是想不起來了。那女子抱著孩童在亭內坐下,摸摸他的臉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小蘑菇。」小孩童用軟綿綿的童音怯怯道。
  
  「小小蘑菇?」那女子笑起來,又問道:「那你在這裡做什麼?你是哪位仙家的仙童?」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我師父是紫薇星君……」
  
  清虛靈仙皺起眉,捏捏他雪白香軟的臉蛋,道:「我師父?我師父什麼時候收了你做弟子?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小孩童白嫩的臉蛋上被掐出了一個紅印子,他皺皺眉毛,很有些愁苦地看了清虛靈仙一眼,小手摸摸臉蛋。
  
  清虛靈仙看見這孩子的樣子,忽然覺得,他,他怎麼和某個流氓的表情有些像啊?他又仔細打量孩子一眼,那孩子是一副怯怯的表情,好像被他看得有些害羞似的,已不見了剛才憂愁的神色。
  
  「算了,我送你回去吧,我剛好也要去見見師父。」清虛靈仙抱起孩子,又對身旁的童子說道:「你們不用跟著我。」
  
  待走到亭中眾人看不到的地方,清虛靈仙摸摸小孩的臉蛋,問道:「我師父他最近怎麼樣?」
  
  小孩童一臉似懂非懂的表情看著清虛靈仙。後者見他這副模樣,嘆了一口氣,輕聲道:「長得蠻可愛,怎麼腦筋這麼笨……」他說著,在小孩子的臉上很響地親了一下,孩童頓時滿面通紅了。
  
  「咦,你還會臉紅啊,不笨嘛。」清虛靈仙笑著摸摸他的頭髮,又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待到了紫薇星君的居所時,清虛靈仙敲了敲門便走進去。紫薇星君見他抱著四九進來,於是接過四九,讓人泡了茶,邀他在院內坐下。
  
  「師父近況如何?」
  
  「一切都還好。你呢?」
  
  清虛靈仙皺皺眉,有些困擾地看向他師父,問道:「師父,我是不是遺忘了什麼東西?我最近見到了一個人,感覺很奇怪……」
  
  「會這樣嗎?大概是你剛經歷完九世劫難,一時還沒有恢復吧。」紫薇星君一臉平靜地說道。四九在他懷裡默不作聲。
  
  清虛靈仙想了想,似乎覺得挺有道理,就不再糾結,而是轉而向紫薇星君問道:「師父,你什麼時候收了這麼個小弟子?」
  
  紫薇星君看看懷中的四九,笑道:「剛收了沒多久。」
  
  「是麼,三師兄最近怎麼樣了?他這次為什麼沒來?」
  
  「松鶴子還好。因為要打理紫薇山,所以就不過來了。」
  
  清虛靈仙忽然咦了一聲,道:「師父同二師兄都來了,三師兄在紫薇山,四師兄在蓬萊島,那大師兄呢?他在哪裡?」
  
  他這一句話,問得紫薇星君同四九皆是一愣。
  
  那裡清虛靈仙攏起眉,又開口道:「為什麼我對大師兄沒有什麼印象?大師兄叫什麼來著?奇怪,師父,大師兄他是不是很早就出師了?」
  
  待將清虛靈仙送走,紫薇星君轉過身看向坐在院子裡的四九,道:「他好像快要想起來了啊。」
  
  四九嗯了一聲。
  
  「你打算怎麼辦?」
  
  「順其自然吧。」
  
  第二日便是清虛靈仙的壽辰。崑崙山頂上眾仙雲集,仙樂飄飄。座前上首自然是王母與玉帝。四九站在他師父身後,看看王母,又將眼睛轉回來,想不到過了這麼多年,這個老女人還是沒變啊。
  
  清虛靈仙便坐在王母身邊,他有些無聊地看著仙池中歌舞的一眾仙娥,悄悄地起了身轉入樹影后不見了。四九有些奇怪,不知清虛靈仙要去哪裡。他連忙趕上前,在眾仙之間鑽來鑽去,尋找清虛靈仙的影子。未多時他走到花園的一角,發現清虛靈仙正在樹後同一個年輕男子說話。
  
  那男子年紀不大,蜜色皮膚,眼睛很大,下唇比上唇厚,是個長相不錯的傢伙。四九又仔細看了看他,發現他是西海龍王家的小兒子西邵。當年他曾隨紫薇星君前去西海做客,正巧撞見他調皮搗蛋,被他老爹西海龍王打了一頓倒吊在珊瑚樹上頭。倒吊著的西邵看見他,哈哈笑起來,說:「你是倒著的啊,好奇怪哦!」
  
  不知道西邵同清虛靈仙在這裡做什麼,四九側耳傾聽,便聽見西邵對清虛靈仙道:「你真的敢同我一起溜下去玩?」
  
  「你敢,我又有什麼不敢?這宴會要辦三日,到時候咱們再趕回來便是了。」
  
  原來是這二人計劃要溜下凡間玩樂,只是這二人仙家子弟,不知人間凶險,四九有些不放心。
  見他們商定好了便要下去,四九連忙從樹叢後走出來。二人見了他,皆有些驚訝,清虛靈仙走過來抱起他,問道:「你怎麼不跟在師父後頭?又迷路了麼?」
  
  四九抱著他脖頸,道:「你們是不是要下去玩兒?我也想一起去啦!」
  
  「不行,凡間很多壞人,專門拐你這樣的小娃娃。」西邵嚇唬他。
  
  「我不怕,五師兄,帶我去好不好?好不好啦!」四九拚命向清虛靈仙撒嬌。清虛靈仙禁不住他哀求,只得點頭道:「待會兒你可要跟緊我,不要到處亂跑。」
  
  四九連忙點頭應好。西邵似乎是想要阻止,但還是什麼也沒說。
  
  三人乘著雲頭在崑崙山腳旁的一個小鎮落下。清虛靈仙抱著四九,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間與西邵一同快步行走,很快便出了鎮子,過了崑崙山範圍,到了一處大郡。郡邊有條河叫滄瀾河,這郡依水而建,便叫滄瀾郡。
  
  滄瀾郡比方才那崑崙山邊的小鎮要大許多,也熱鬧許多,行人比肩繼踵,商販沿街叫賣,高樓鱗次櫛比,看得西邵與清虛靈仙二人都眼花繚亂了。清虛靈仙雖下凡歷過劫,但都已忘得差不多,幾次下凡也只是在青虹山與紫薇山這樣的神仙洞府看一看,如這滄瀾郡一般的寶樹層樓畫橋流水,他還是第一次看到。
  
  (下面是加更的)
  
  西邵與清虛靈仙著意看了看此處的廟宇香火,發現此地的河神廟竟然要比其他神仙廟宇的香火好上許多,廟宇也氣派許多。他二人不禁有些驚奇,不知這裡的河神究竟有什麼神通。四九亦朝河神廟看了一眼。廟內的河神金身塑像泛著一股邪氣。
  
  四九怕這二人逗留此處要生事端,於是摟著清虛靈仙的脖頸道:「五師兄,這裡不好玩,我們去別處看看吧。」清虛靈仙正要答應,便見西邵從河神廟裡出來,對清虛靈仙說道:「真是趕早不如趕巧了,今日有祭拜河神的儀式呢,咱們看看再走吧。」
  
  此時一陣敲鑼打鼓聲遠遠而來。三人凝目望去,便見一列隊伍鼓吹而來。隊伍中有八名年輕力壯身著短打的漢子擔著兩張竹床。竹床上分別坐著一男童女童,面上敷粉,濃妝重彩之下看不清表情。
  
  西邵向旁人打聽後才知道,這兩名童男童女,是要進貢給河神的祭品。二人不禁訝異,這是什麼河神,竟然要收活人做祭品?便是神那也是尊凶神啊!
  
  待到隊伍走至近前,三人便看到隊伍後跟隨著兩對夫婦。孩子要被送給河神做祭品,他們卻不見傷心,反而滿面歡愉之色。隊伍一路往河邊去,街上許多人也跟在隊伍後頭看熱鬧,清虛靈仙等人亦追隨上去,一面向當地人打聽祭祀河神這一風俗的由來。
  
  原來這滄瀾郡原先常鬧洪災旱災,洪災過後又常伴隨瘟疫霍亂,民不聊生,後來此郡換了位郡守。新郡守說是此處的河神不願福澤滄瀾郡,因此與河神達成協議,每年進貢童男童女兩名,金銀財寶十箱,並在郡內為河神修建廟宇,塑金身像,從那以後此地風調雨順,日漸富庶。而進貢童男童女的人家則一年無災無病,事事如意。
  
  西邵向清虛靈仙道:「看來這必是那郡守與河神搞的鬼。不如我們二人合力將他們除了,也算功德一件,那幫老神老仙不是常說你驕橫我頑劣麼,今日你我就正正經經做件事,也讓他們瞧瞧!」
  
  清虛靈仙點頭應好。
  
  四九皺起眉毛,不禁暗道奇怪,為何一下崑崙山就碰上這樣的事情?這也太過巧合了。
  
  他們跟著隊伍一路來到滄瀾河邊,河邊築有高台一座,此時高台上站著一人,主持祭祀儀式。西邵向旁人一打聽,才知道此人正是這滄瀾郡郡守。四九向那郡守注目看去,發現此人果然並非凡人,具體是什麼,倒是難以辨認。
  
  此時正是時辰到了,高台上的假郡守手一揮,便有人將金銀財寶放在竹筏上,推入河中。河面上旋即出現了兩名男子的身影,由模糊漸至清晰,這二人上半身□,下半身以水草便為裙遮掩。四九凝目看去,發現這二人果然皆為水中妖物所化。
  
  西邵向清虛靈仙道:「你在這裡等著,我且去水底會那妖怪一會。」他說完,轉身鑽入那進貢童男童女的隊伍中。不多時,人們將童男童女推至河中央,兩水妖收好財寶,帶上童子與童女沉入了水中。
  
  那童子正是西邵變的。
  
  童子童女沉入水中未有片刻,河水陡然湍急了起來。四九見時機已至,便掙紮著從清虛靈仙懷中下了來,往高台那裡去。清虛靈仙連忙拉住他,道:「你不要到處亂跑,這裡人太多,我顧不上你……」
  
  四九回過頭,道:「我不用你顧我,你自己要小心。」
  
  清虛靈仙愣了一愣。這小孩童昨日不還是話都不敢說的害羞模樣嗎?怎麼今日竟一臉嚴肅正經如同老成持重的大人了?啊,他居然還叮囑自己小心,這,這也太好笑了吧?他那個一不小心就會被擠扁的麵糰樣子,應該是自己擔心他才對吧。
  
  他這一分神,四九已走至高台之下。他掏出符紙畫符佈陣,在高台上的假郡守察覺出不對勁之前已將陣布好了。
  
  此時河面波濤洶湧,兩岸圍觀的人們紛紛避走,以免被浪濤捲入河中。那天色也陰暗了下來。
  假郡守察覺出不對,忙從高台上躍下。便在此時他驟然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凶險無比的卦陣之中!
  
  此時水面嘩地一聲巨響,一龍一蛟突然從河水中衝出,直衝九霄。他們帶出的水浪打在兩岸,離河岸較近的一些人竟都被捲入了水中。人群驚叫四散奔逃,場面混亂不堪。然而,這假郡守身邊的高台離河十分近,卻沒有一滴水打上。準確地說,是沒有河水能潑入卦陣之中!
  
  黑雲壓城而來。此時真正是風雲變色,日月無光!
  
  天上一龍一蛟纏鬥在墨色雲團之間,清虛靈仙騰空而起,趕上前相助西邵。人群奔逃一空。此時寬廣洶湧的大河邊,只剩下了對峙的四九與假郡守。四九已變回了原本的模樣。
  
  風來得十分猛烈,他二人的衣袍卻皆紋絲不動。
  
  假郡守是因為身處陣中,卦陣密不透風。而四九周身的氣流,卻真正彷彿凝住了一般。他斂起雙眉,默唸咒語要逼對方現形,只是對方的法力卻著實出乎了他的意料。他額頭上的汗珠滾得更大更急了。
  
  那陣中妖物亦沒有討了什麼好處佔了什麼便宜。他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珠赤紅。此時他開口喝道:「你是誰!上界仙家之中從來沒有你這樣的人物!我惜你才高,不欲取你小命,你若識相,就快快放了我!」
  
  四九聽見這話,揚起長眉,哈哈朗聲笑了起來。他笑得灑脫笑得肆意笑得張狂,笑得陣中之人心生惱恨。四九什麼也沒說,這一通大笑卻如諷刺嘲笑,耳光般打在他臉上!且不論法力相較如何,這假郡守在氣勢上便短了四九一截了。
  
  四九笑罷,不再搭理陣中妖物,而是繼續斂眉唸咒,向陣中假郡守施壓。
  
  假郡守冷哼一聲,全身陡然金光大盛。他開口長吟長嘯,聲震四野,氣掃八方,竟震得四九後退幾步,吐出一口血來!
  
  這是龍吟啊!
  
  四九驟然抬頭,鳳目瞪向陣中之人,喝道:「你是……西海龍王!」
  
  幾乎是同一時間,九天之上的黑色雲團裂開一塊,一人身染血跡倒頭栽下!
  
  四九已顧不得許多。他飛身上前,在半空中將清虛靈仙接在懷裡。他未敢有片刻遲疑,一抬手晃出太古刀,由上而下劈向陣中的西海龍王!
  
  那卦陣沒了四九咒術的護持,已鬆動許多。再加上西海龍王在陣中不斷掙扎,四九這一刀下去,正恰好將卦陣劈開,一刀擊中了西海龍王。
  
  四九抱著清虛靈仙落在河對岸。此時清虛靈仙睜開眼睛,看到四九,有些疑惑地輕聲問:「你怎麼……怎麼在這裡?你救了我?」
  
  四九看了看他身後被擊傷的地方,那裡已經血肉模糊,幾乎可以見到白骨。打傷他的人若是再深一些,說不定便要掏到他的心了。四九咬住嘴唇,不做聲,從懷裡拿出一塊碧綠的玉石碎片,融進清虛靈仙的身體中。這玉正是上回從郁離子那裡拿到的寶玉。
  
  清虛靈仙有了些精神,他拉住四九的衣袖,顫聲道:「這玉好涼……」
  
  「至陰至寒之物,怎麼會不涼。」四九又從懷裡取出一塊白色暖玉,放入清虛靈仙懷中,笑道:「這是送給你做生辰禮物的東西,想不到竟然真的派上用場了。」
  
  此時雲層中一龍一蛟皆化為人形,落在河對岸,將西海龍王扶起。清虛靈仙看著西邵,咬牙道:「我還拿他當朋友……」
  
  西邵回頭看了清虛靈仙一眼,他目光轉至四九身上,似乎有些愣了。四九看看他,揚眉道:「龍三太子,好久不見啊。」
  
  「是你!」西邵站起來,向四九說道:「八百年不見,你居然還是這樣愛管閒事!」
  
  四九也站起來。他提著太古刀踱到湍急的大河邊,向西邵笑道:「你們父子兩設計將清虛靈仙引到這裡,眼看便能成事,卻被我攪和了,真是不好意思啊。此郡此城,應該也都是幻象吧。」
  
  他說著,手指隨意指點,便在他指點之下,那些城郭山石草木乃至城中住民,皆盡數轟然瓦解,消失殆盡了。原本的平原地形現了出來。寬廣的大河波濤洶湧,奔流而過,河兩岸是一望無際的丘陵平原,樹木都很稀少。
  
  西邵笑起來,道:「風流子,你還真是不簡單,看樣子,在冥界待的八百年,也沒蹉跎了你啊。」
  
  此時他聲調陡然一變:「只是今日不知你還有沒有命活下去!」
  
  西邵與那蛟龍所化的男子一同攻了上來。他二人不攻別處,專門對付四九被禁制灼傷過焦黑的左手。四九擰起眉,拼盡全力。太古刀大開大闔,氣勢如虹,刀風凌厲,割得西邵二人面頰都生疼了。
  
  西海龍王見西邵二人漸至下風,眼中歷光閃過。他調理內息,氣凝右掌,陡然拍向了四九後背!
  
  此時斜刺裡一人閃來,擋在四九身後,抬手化解了西海龍王的這一招。
  
  這個正是清虛靈仙。
  
  便在他將西海龍王打開時,四九的刀已架上西邵的脖子。天邊已可見王母身邊的鸞鳥飛來。
  
  敗局已定。西海龍王看著背靠著背互相支持的清虛靈仙與四九,面上一片蕭索。
  
  此時,四九靠著清虛靈仙的脊背,慢慢滑倒在地上。
  
  




流氓耍無賴

  四九醒過來之後,發現他自己一夜之間變成大功臣了。
  
  他被帶回天界,安排在清虛靈仙居住的宮殿內養傷,離清虛靈仙的寢居不遠,洗漱穿衣吃飯喝藥等事皆有美貌的仙女打理,他只需要坐在那裡,再伸伸手張張口就好。清虛靈仙也要養傷,就派了身邊的小童子元水每日裡過來看一看。
  
  元水便是那兩個力大無比的小童子之一,他對四九不忿已久,認為四九這樣的潑皮無賴能打敗西海龍王不過是運氣好罷了,講不定是那西海龍王老眼昏花,自己往四九的刀口上撞,總之絕不可能如外界所傳一般,四九一刀便擺平西海龍王!別人不知他的底細,自己還不清楚嗎,這個四九,那就是個不學無術的市井之徒啊!
  
  他對四九沒有好印象,向清虛靈仙報告時自然也就常挑些四九的錯處講,例如四九他懶惰無比,吃飯都要人喂送,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等等。清虛靈仙聽見這話,三根手指細細摩挲著一塊白色暖玉,向他溫柔笑道:「元水,你怎麼能這樣說他。他受了很重的傷,自然需要臥床靜養。我撥了那麼多人,不就是去伺候他的嗎。喂飯喂藥是應該,不然傷口裂開了怎麼辦?」
  
  元水黑黑的眼珠瞪得大大的,他伺候清虛靈仙這麼多年,知道清虛靈仙最厭好吃懶做不事勤學之徒,怎麼四九這樣的懶蟲到了清虛靈仙這裡,就成了應該的啦?啊啊,還怕傷口裂開,四九的皮是豆腐皮做的嗎?
  
  元水張張嘴,辯駁道:「他的傷都好得差不多啦,今日裡還在花園裡活蹦亂跳滿地撒歡呢!」
  
  清虛靈仙笑道:「他性子就是這樣,你們在母后跟前待久了人都變死板了,正應當多向四九學學。」
  
  「四九他沒有待客之道,許多仙家前去看望他,他都避而不見。」
  
  「他是害羞了,他這樣含蓄內斂,才更討人喜歡。」
  
  元水無話可說,他幾乎雙眼發黑了。他好想大聲說,那個四九既不含蓄也不內斂,更加不懂得什麼叫害羞!但是,但是說了清虛靈仙會聽嗎?嗚——,清虛靈仙他是不是傻掉了啊!他完完全全被那個叫四九的壞蛋矇蔽了,就像凡間被情愛矇蔽的女人一樣。
  
  元水忽然睜大眼睛看著清虛靈仙,清虛靈仙他,他,不會是看上四九了吧!
  
  此時清虛靈仙收好暖玉站起身,抖抖衣服,道:「既然四九的傷都養好了,那我們去看看他吧。」
  
  清虛靈仙的寢宮離四九住的偏殿並沒有多遠,片刻之間便到了。清虛靈仙走進殿內時,四九正靠在軟榻上,由著人一口一口地喂著羹湯給他吃。眾仙婢見了清虛靈仙,紛紛下跪行禮。四九從軟榻上撐起身子,眉花眼笑道:「清虛靈仙你來看我啦!」
  
  清虛靈仙向他笑了一下,又掃了他身旁喂羹湯的清麗少年一眼,皺起眉頭走上前,接過湯碗對少年道:「你下去,我來喂他。」
  
  他坐在榻邊,盛起一勺羹喂到四九唇邊,四九愣了一下,乖乖張嘴吃了。有些湯汁流到了唇外,清虛靈仙於是掏出絲絹,替四九仔細擦乾淨。四九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不僅是他,連一邊的元水等人也都呆掉了。
  
  清虛靈仙卻並未察覺,他看看四九面紅的樣子,微笑了一下,又喂了一勺羹,問道:「那個小孩童是你變的吧,是你小時候的模樣嗎?」
  
  四九點點頭。
  
  「你小時候,也十分天真可愛啊,本仙君很是喜歡。」清虛靈仙這樣說著,雙眸一直極為熱切地注視著四九,他自己未曾發覺,卻讓四九又羞得滿面通紅了。他摸摸臉,從軟榻邊提出一個花籃子,遞給清虛靈仙道:「這個送給你。」
  
  清虛靈仙有些訝異,繼而他笑起來,微紅著臉接過花籃子。
  
  四九向清虛靈仙問道:「西海龍王你們打算如何處置?」
  
  西海龍王之事,他師父紫薇星君來看望他時已將緣由告訴他。這西海龍王一家與玉帝的仇怨是一千年前結下的。當年西海龍王的長子犯了天條,被送上捆仙台受九天玄雷滅頂之刑。西海龍王向玉帝苦苦哀求,無果,長子受了九天玄雷,自然是魂飛魄散了。他痛失長子,因此懷恨在心,一直尋隙報復。
  
  清虛靈仙幼時曾走失,便是被西海龍王騙出天宮拐至紫薇山。只是被紫薇星君撿到了,才未能讓西海龍王得逞。
  
  「明日便要在殿上審他,到時你也一起去看一看吧。」
  
  西海龍王受了數日的牢獄之苦,形容枯槁,憔悴不已。四九見他一大把年紀,卻落魄到如今的悲慘境地,不禁唏噓不已。此時他正列在一眾仙家之末,離王母座下的清虛靈仙很有些距離。
  
  他不過是地府一個小小鬼差,連散仙也比不上,自然是不敢奢求位列前排的。
  
  玉帝將西海龍王三人審畢,判定三人觸犯天條,論罪當誅。四九覺得有些不妥,正要出列為西海龍王說幾句話,忽有一人騰雲而來,大步走進了玉殿。
  
  這人身量高挑風姿挺秀,長眉鳳目,面容精緻,皮膚白皙。四九上下打量他一眼,便看出此人乃鳳族仙人。龍鳳一向私交甚好,這仙人想來是為西海龍王求情來的。此時這鳳族仙人目光掃了在列仙家一眼,眼光也正落在四九身上。二人的兩雙鳳目便對上了。
  
  四九的眼睛雖為鳳眼,但是比較大,眼珠很黑很清澈,因此不會顯得媚氣。但這鳳族仙人的眼睛,卻帶著些女子的嫵媚之姿了。
  
  鳳族仙人收回目光,向上首玉帝俯身叩拜,接著便開門見山,為西海龍王求情:「西海龍王掌管西海已有數千年之久,一向恪盡職守,未出過差錯。如今他冒犯了清虛靈仙,也皆因愛子心切,再者,清虛靈仙吉人天相,並未受致命之傷,因此這滅頂之刑,還請陛下三思!」
  
  在列的眾仙家亦紛紛出列,為西海龍王求情。
  
  玉帝的目光轉向清虛靈仙,見他一直看著四九,於是開口問四九道:「四九,你意下如何?」
  
  玉帝這一問,眾仙的目光也都轉到了四九的身上。有仙家認出了他,不禁又回頭看看御座上的王母娘娘。王母看著四九,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四九出列道:「小人常聽聞陛下胸懷寬廣,博愛仁慈,福披四海,恩施天下。小人在地府任職時便對陛下欽佩已久,今日一見,便知傳言果然並非虛妄。陛下想必已有對策,又何必過問小人呢?」
  
  清虛靈仙看著四九,微微笑起來。
  
  一旁有並不知道四九根底的仙家做恍然大悟狀,難怪這個小小鬼差能討了清虛靈仙的歡心,原來是拍馬屁的功夫如此出神入化啊!這小子一番言語絕口不提西海龍王的功過,只是將頂大高帽子戴在玉帝頭上,卻已將玉帝的後路堵死,只能順著「胸懷寬廣,博愛仁慈」這個台階下了。啊啊,這小子的嘴巴皮子,是不是比別人薄了三層啊?
  
  玉帝果然開口道:「既然眾仙家皆為西海龍王求情,那這天雷滅頂之刑便作罷,只是西海龍王一族,永生不可出西海海域一步!」
  
  這便是將他們終生軟禁了。提審過西海龍王等後,便是獎賞四九,玉帝賞賜了許多仙家寶物靈芝仙草,又命四九在清虛靈仙處好好養傷,不必急著回紫薇山。四九看看上座的王母,吃不準這女人在打什麼主意,也就點頭應承下來。
  
  四九在天界住了許久,卻一直沒有見到苦楝。他不禁有些疑惑,苦楝當年得道升仙,便一直在天界掌管凡間白獸,難不成過了八百年,他已經調任了?
  
  四九一個人在天闕附近晃悠溜躂,待走過了太上老君的兜率宮,便有一處竹林,竹林間清溪叮叮咚咚,溪水間幾片花瓣順水流下,這溪水上游想來應有一片花林。四九一路沿溪而上,想去賞賞花,順便折幾枝回去送給清虛靈仙。
  
  待他走出竹林,到了花林間,正要舉步往前,便看到花林間正有兩人。葳蕤芳草間,一人坐在樹下喝酒,一人正在溪水裡洗酒杯。那喝酒的是碧華元君,洗杯子的正是那鳳族仙人,名號玖華上仙。
  
  四九看見他,調頭便往回走。
  
  清虛靈仙曾告訴他,這玖華上仙與西海龍王私交甚密,為人又極為護短。西海龍王被四九打傷,難保這玖華上仙不會懷恨在心。四九遇到玖華上仙,速速避之是為上策。
  
  然而玖華上仙眼尖,已先叫住了他。四九想跑都來不及了。
  
  玖華踱步到四九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盈盈道:「是你啊。你見了我,跑什麼?」
  
  四九後退兩步,愁容滿面道:「我只是秉承聖人賢人的古訓罷了,聖賢有雲,美色傾國,美人輕易靠近不得,若是美人對你笑,調頭逃跑才是良策。」
  
  他說完,又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一臉心有餘辜的樣子。
  
  玖華不知他說的是實話,覺得這話怎麼聽都是在嘲笑自己。再加上他最後那個摸屁股的動作,怎麼看怎麼猥瑣。啊啊,難不成這個混蛋認為自己覬覦他不成。玖華越想越生氣,他涼笑一聲,道:「你分明就是只貪戀美色的蝴蝶,還好意思說什麼不近美色的話,真是可笑!」
  
  四九皺起眉毛道:「這有什麼可笑,正因為我性好美色,才更應該嚴於律己,以免為美色所惑。難道上仙的意思是,我性好美色,見了美人便要撲上去不成?上仙豈能如此揣度他人心思?」
  
  玖華冷冷道:「真是牙尖嘴利。你可知道,王母鳳族掌管天下飛禽,你這只小蝴蝶,見了我應當三跪九叩才是!」
  
  四九歪歪腦袋,滿面困擾道:「敢問上仙可是玉皇大帝?」
  
  「當然不是。」
  
  「可是王母娘娘?」
  
  「廢話,我是女人麼?」
  
  四九面上更添困擾,他開口道:「既然上仙既不是玉帝也不是王母,憑何要小人三跪九叩?你要小人對你跪拜,又把玉帝與王母置於何處呢?再者,蝴蝶是小人前世之身,都千百年了,如何作得數?若要前世今生細細尋究,上仙前世還不只是 什麼東西哩!」
  
  玖華青了臉色。半晌,他看著四九,緩緩開口道:「聽聞四九大人有神刀太古,不知可否借小仙一觀?」
  
  四九見他語氣恭敬起來,心中暗道不好。自己逞口舌之快,竟然真的把這位玖華上仙給得罪了。他沒有辦法,不情不願地拿出刀,交給玖華上仙。
  
  玖華左右看看到,口中讚道:「當真是把好刀。」接著他手一晃,太古刀居然憑空消失了。
  
  四九啊了一聲,嚷道:「我的刀呢!」
  
  玖華上仙卻做出滿面疑惑之色,道:「什麼你的刀?我可沒有見過!」
  
  「分明,分明是你借了我的刀看一看……」四九開口辯駁。
  
  玖華皺起眉,道:「你的意思是,本仙君私藏了你的刀?本仙君豈是這種人?你若再空口無憑污衊於我,我就不客氣了!」
  
  四九看向坐在樹下的碧華元君,指望他能說兩句。那碧華元君卻晃晃酒杯,道:「這酒真是醉人啊,我都醉了,什麼也沒聽見……」
  
  四九這才知道,這玖華大約是打算賴賬了。神刀太古雖然認他為主,旁人不能使用,卻並不代表旁人不能拿走。這玖華上仙,看樣子是即使自己用不了,也要耍賴奪過來,氣死四九。
  
  四九撓撓腦袋,向碧華元君問道:「不知上仙何時才能醒酒?」
  
  碧華元君打了個酒嗝兒,道:「大約今日都醒不了了吧……」
  
  四九看看玖華,忽然伸出手攬住玖華的腰,嘴巴貼上他的臉,很響亮地吧唧了一下。
  
  玖華大怒,看著四九道:「你好大的膽子!」
  
  四九卻做出滿面疑惑狀,道:「什麼好大的膽子?仙君你怎麼了?」
  
  「你,你這混蛋,非禮了本仙君,還想耍賴不成!」
  
  四九皺起眉,模仿著方才玖華說話的樣子,道:「你的意思是,我鬼差四九非禮了你?我鬼差豈是這種人?你若再空口無憑污衊於我,我就生氣了!」
  
  玖華氣得一口血都要吐出來了!他真真是瞎了眼,居然在四九這個無賴的祖宗,流氓的恩師面前耍無賴,當真是班門弄斧,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啊!
  
  




後宮失火

  玖華看向坐在樹下的碧華元君。四九開口道:「看碧華元君有什麼用,他喝醉了,而且要醉上一天哩。」
  
  碧華元君訕訕地笑了一下,一臉愛莫能助的表情。
  
  玖華上仙算是認栽,他無話可說了。他想,好歹自己得了他的刀,也不算全盤皆輸。這時,四九轉身往花林外走,走了幾步,太古神刀居然從玖華藏著它的樹上掉了下來,彷彿被什麼力量牽引住了一般跟在四九身後,在地上拖行。
  
  四九轉身,嘿嘿笑著把刀撿起來,道:「原來你在這裡啊,幸好我早對你施了術,讓你不能離開我超過三尺遠,不然我可就再也找不見你了。」
  
  玖華聽見他這話,好懸沒有暈倒過去。原來這個四九早給神刀施了術法,四九離開藏刀的樹三尺遠,刀便因受術法限制,掉下來了。
  
  既然早有這一手,方才為什麼還作出慌張的樣子向自己要刀?玖華上仙明白了,這個四九,完完全全是在逗自己玩啊!太可惡了!世上怎麼會有這種混蛋啊!
  
  「二位仙君,就此告辭。」四九向他們招呼一聲,轉身蹦跶著走掉了。
  
  夜間,四九用完了晚飯,坐在軟榻上同一群仙子仙婢們聊天,向他們講述凡間如何繁華如何有趣。他正說到興頭上,清虛靈仙跟前的小童子元水走進來,道:「四九,我家仙君傳你過去。」
  
  四九跟著元水走進清虛靈仙的寢宮時,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清虛靈仙身旁的玖華上仙。他暗道不好,一抬頭,便見清虛靈仙正青著一張臉看他,雙眼似乎都要噴火了。
  
  四九摸摸鼻子,跪下道:「小人四九叩見清虛靈仙,玖華上仙。」
  
  半晌,清虛靈仙方緩緩道:「起來。」
  
  四九老老實實地站起來。
  
  清虛靈仙開口道:「四九,你知不知道玖華上仙前來找我所為何事?」
  
  四九看看玖華上仙,對方亦冷冷地看著他。四九低下頭,道:「小人不知。」
  
  清虛靈仙把手裡的茶碗一下子摔在四九腳邊,茶水把他的鞋子尖都濺***。清虛靈仙開口罵道:「你自己做了什麼事,自己還不知道嗎!你這輕浮放浪的混賬!你是不是要氣死我啊!」
  
  清虛靈仙大聲喘著氣,雙眼發紅,連衣裾都在微微顫抖。顯然他已氣得不輕了。
  
  元水站在一邊看見四九挨罵,開心得幾乎要捶床大笑了。這時他哥哥元青湊上來對他說:「為什麼我覺得好奇怪啊,好像咱們以前偷看過的凡間小說傳記,風流花心的男人在外頭招蜂引蝶,野女人找上門,正妻當著野女人的面狠狠教訓自家男人……」
  
  元水張大嘴巴,看看氣怒交加的清虛靈仙,看看畏畏縮縮滿面愁苦的四九,再看看坐在那裡看風涼的玖華上仙,撲通一下子栽到了。
  
  清虛靈仙正在氣頭上,看見元水這個樣子,對他喝道:「滾出去!」元青連忙拖著元水退出寢殿。四九縮著肩膀也要一同出去,卻聽得清虛靈仙在那裡厲喝一聲:「四九你給我站住!」
  
  四九連忙定住,一動也不敢動了。
  
  此時玖華上仙站起身,向清虛靈仙道:「天色已晚,小仙就不叨擾了。」
  
  清虛靈仙也沒有挽留他。
  
  待玖華上仙走出去,四九仍然跪在地上。清虛靈仙從座上走下來,緩步走到四九跟前,將手裡握著的暖玉伸到四九面前,問道:「這塊玉你是哪兒來的?是不是在路邊撿了送我的?」
  
  四九忙搖頭,道:「不是不是,是我用一個醃泡菜的白瓷罐子和人換的!」
  
  清虛靈仙咬牙切齒,死死瞪著四九,道:「在你眼裡,我就值一個醃泡菜的白瓷罐子嗎!」
  
  他旋即轉身,喝道:「來人!把這個混賬東西給我打出清虛殿!」
  
  夜深風涼,四九縮著肩膀一個人在清虛殿外頭晃蕩。清虛靈仙讓人關了殿門,不准他進去。若是他爬牆頭,也立刻有人把他打下去。
  
  四九沒有辦法,只好找了處乾淨地方躺下。正睡到迷迷糊糊間,忽然感覺到有陌生氣息靠近。他連忙睜開眼,卻看到近前一仙人,銀發銀衣,皮膚雪白,面容清麗美貌,一雙黑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四九啊了一聲,道:「苦楝!」
  
  苦楝看看他,微笑著點點頭道:「是我。」
  
  四九握住苦楝的胳膊,問道:「你怎麼在這裡?為什麼我在天界待了這麼多天,都沒有見到你?」
  
  「因為我有別的事要做啊。我聽說你受傷了,所以回來看看你。」苦楝在四九身邊坐下,問道:「風流子哥哥,你在冥界過得好嗎?」
  
  「還好。只是,我在冥界待了八百年,為什麼你一次也沒有來看過我?」四九問。
  
  「對不起。」苦楝低下頭,笑了一聲,輕聲說:「你替我頂罪,大好前程因我而毀,我哪裡有臉面去見你呢。」
  
  「當年替你頂罪是我心甘情願,我又沒有怪過你。再說,我被貶去地府做鬼差,是王母那老女人使的壞,並不是你的錯。」
  
  「但是,其實都是因為我……」苦楝皺起眉頭,欲言又止,最後他開口道:「風流子哥哥,你既然知道王母娘娘不待見你,就不要再同清虛靈仙在一起了。聽我一句,你在天界多待一天就危險一分,你快回去吧。」
  
  「為什麼?有什麼危險?」四九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問道。
  
  苦楝握住四九的手,皺眉道:「總之你快回去就是了。回紫薇山去吧。你就聽我一回,你在這裡會很危險。」
  
  「哦……」四九露出思索的神色,他看看苦楝,片刻後開口道:「那好,我明天就離開。」
  
  苦楝鬆了一口氣,繼而他發現自己正緊緊握著四九的手。他驀地紅了臉,放開手,向四九道:「風流子哥哥,我該回去了。你要保重。」
  
  「苦楝苦楝,你要去哪裡啊?我能去找你麼?」四九連忙追問道。
  
  「你不必來找我,我會找你的。」苦楝笑了一下,轉過身用手背擦擦眼睛,一個人孤單地離開了。
  
  第二日清虛靈仙命人開了殿門,放四九進去。四九打了好幾個噴嚏,摸摸鼻子,對站在一邊的元水道:「你去叫清虛靈仙來,我有話對他說。」
  
  片刻後清虛靈仙來了,他看看四九,問道:「你找本仙君有什麼事?」
  
  四九向清虛靈仙行了一禮,道:「小人昨日在殿外,對著冷風孤月思過許久,終於明白仙君的良苦用心。小人雖為地府鬼差,但也應該好好清修。小人如此浪蕩輕佻,不知禮數,當真是辜負仙君的心意了。」
  
  清虛靈仙面色稍緩,他看著四九,隱約露出一個笑模樣,道:「過而改之,善莫大焉。」
  
  四九亦點點頭,道:「小人亦覺得如此,小人在地府做了八百年的鬼差,卻一直沒有參透這個道理,當真是愚笨至極。仙君不嫌棄小人蠢笨,一直悉心教導,真的教小人好生感動啊。日後小人一定勤學苦練,修身養性,努力改掉輕浮舉止,流氓行徑!」
  
  清虛靈仙抿著唇彎起嘴角,上前一步握住四九的手,道:「你要是真的這麼想,那是再好不過了。你昨夜在外頭待了一夜,有沒有著涼?」
  
  四九仍舊低著頭,不看清虛靈仙,道:「只是上界美色眾多,小人恐怕難免為其所惑。因此小人想回紫薇山,跟著師父好好清修。紫薇山清淨,靈氣充沛,是個修行的好去處……」
  
  清虛靈仙退後一步,瞪大眼睛道:「你是說,你想去紫薇山?」
  
  四九點點頭。
  
  「……你是故意在氣我吧。我昨夜把你趕到殿外,你生氣了?」
  
  四九忙道:「小人不敢生仙君的氣。仙君乃是為我好,我豈能不知好歹。只是上界委實不適合小人,小人也想念師父了。」
  
  「紫薇星君真收了你做徒弟?那你是我六師弟了?」
  
  見四九不語,清虛靈仙又開口道:「我是你師兄,想留你在這裡住一住,你也不願意嗎?」
  
  四九道:「我在此處也住了許久了,是該告辭了。」
  
  清虛靈仙咬住嘴唇,瞪著四九,半晌,他一揮袖子走掉了。
  
  一旁的元青又對元水咬耳朵:「我又想起咱們偷看的凡間奇聞軼事了。那青樓裡的花魁挽留喜歡的人,苦苦挽留不住,也是我們家仙君的樣子呢。」
  
  元水咕咚一聲,又栽倒了。
  




天鵝吃了蛤蟆肉?

  第二日紫薇星君來接四九的時候,清虛靈仙沒有來送他。四九摸摸鼻子,有些惆悵地朝清虛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轉身跟隨紫薇星君上了雲輦。
  
  待到紫薇山山門時,還是松鶴子帶著紫薇山眾人前來迎接。季盈懷站在不遠的山林裡看著四九,見四九看向他,他笑了一下,轉身往林深處走去。
  
  四九皺皺眉毛,又四下打量一眼,沒有看到郁離子。紫薇星君猜到他在找誰,於是開口道:「郁離子被松鶴子關了禁閉,正在面壁思過呢。」
  
  傍晚四九提著一籃飯食,來到紫薇山後山看望郁離子。郁離子正坐在崖壁前,抱著膝蓋看夕陽,不時舔舔嘴巴。這時他看見四九,忙從崖壁上跳了下來,衝到四九面前嚷道:「你怎麼才來啊!本小爺都快餓死啦!咦……四九?你回來啦?」
  
  四九把籃子遞給郁離子,又摸摸他柔軟的頭髮,道:「我回來了,你怎麼被關禁閉了?我不是叫你要乖乖聽松鶴子的話嗎?」
  
  「我聽他?」郁離子指著自己的鼻子,嚷道:「本小爺一千多歲了,他才剛一千歲,你讓我聽他的話?」
  
  郁離子白了四九一眼,抱著飯食籃子坐在崖壁上吃起來。
  
  四九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說:「你活了一千多年,還是像個小孩子一樣。」
  
  郁離子哼了一聲,問道:「我什麼時候才可以從這鬼地方出去啊?」
  
  「還要關九天才成。」
  
  待郁離子吃完飯,四九將碗盤收好,向郁離子告別,拎著籃子往回走。
  
  此時夏夜月光明亮如水,花滿枝椏而郁香沉沉。四九一個人走在濕軟的山徑間,涼風迎面吹來,吹得他的白衣上下翻飛。四九走了片刻,便看見前方不遠處的山徑邊有一個水潭,一人正躺在水潭邊,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倒了。
  
  四九暗自戒備著走過去,及至近前他方才看清了,那人身穿白衣,外罩黛色紗衣,頭上一方白色的頭巾已經鬆了,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也散了開來。他似乎是喝醉了,一手搭在腹部,握著一個白瓷酒瓶,另一手垂到了水潭邊,手指尖點著潭面。潭水中許多小魚前來爭食他的手指,竟然也沒有把他弄醒。
  
  四九咦了一聲,彎下腰來蹲在他身邊道:「季先生?盈懷?盈懷你怎麼醉成這個樣子?」他一面叫喚,一面推著季盈懷,後者卻仍然沒有要清醒的跡象。
  
  四九將季盈懷抱起來,拍拍他的面頰。季盈懷的頭巾一下子鬆開掉落在地上,烏黑的頭髮像瀑布一般全散了下去。見季盈懷仍是不醒,四九索性將他背起來,一手提著飯食籃子,往苦楝的狐狸洞走去。
  
  進了洞內,四九把季盈懷放在草墊上,鬆了一口氣,轉身找來茶具為季盈懷沏茶。此時身後傳來季盈懷的聲音:「四九?」
  
  見季盈懷醒了,四九端著茶走到草墊邊,問道:「盈懷,你怎麼醉得那麼厲害?」
  
  季盈懷撫著額頭,有些疲倦地坐起來,接過四九手中的茶水喝了一口,道:「是你背我回來的麼?謝謝了。」
  
  「不用和我客氣。」四九笑了笑,道:「對了,我在天界的時候見到苦楝了。」
  
  季盈懷哦了一聲,道:「他怎麼樣?」
  
  「還不錯。」
  
  「他沒有和你一起回紫薇山嗎?」
  
  「他說他有別的事要做。」四九有些惆悵地看著季盈懷說道。
  
  季盈懷避開他的目光,放下茶杯,站起身脫下髒衣服換上乾淨的。看到季盈懷赤 裸的身體,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四九還是忍不住臉紅了。
  
  他站起身,向季盈懷道:「盈懷,我先回去了。」
  
  季盈懷恩了一聲,待四九走出洞口不見了,他才轉過身,一下子坐進草墊裡,抱著膝蓋無聲地流下淚來。
  
  四九趁著月色回到紫薇星君那裡。他一腳踏進院門,便看到元水那個小孩子正一臉怨念地站在廊下盯著他。四九頓時毛骨悚然,他想自己一定是看錯了看錯了。但是他又眨了眨眼睛,元水還在那裡怨念地盯著他。
  
  此時紫薇星君從屋裡走出來,看了四九一眼。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正是清虛靈仙。
  
  清虛靈仙站在那裡看著四九,道:「你在那裡磨蹭什麼!還不快過來!」四九摸摸鼻子走過去,向紫薇星君問道:「師父,這是怎麼回事?」
  
  「你五師兄回來看看,今天傍晚到的。」
  
  聽到紫薇星君用五師兄這個詞,四九便明白了,清虛靈仙一直以為自己是他六師弟,師父也就順著說,並沒有點明。
  
  四九看向清虛靈仙,笑道:「五師兄好啊,小師弟未曾相迎,還請五師兄見諒。」
  
  清虛靈仙不看他,轉向紫薇星君道:「師父,天色已晚,徒兒就不叨擾了。」他說完,拉著四九一同離開了。
  
  清虛靈仙的手勁十分大,一路拉著四九進了四九房裡,方才松開他。四九咦了一聲,道:「五師兄,你要同我住一屋麼?」
  
  「這裡原本便是我的屋子。」
  
  四九這才想起來,他以前一直是同蘑菇住一屋的。蘑菇雖不記得他了,但是還記得這裡。
  
  這時清虛靈仙拉住他衣角,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從懷裡拿出那塊白色暖玉,問道:「這玉,你是不是真心實意送給我的?」
  
  「當然是了。」四九一臉真誠地點點頭。
  
  清虛靈仙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點頭道:「那好,我就相信你一次。若是日後讓我發現你是騙我,隨便拿塊玉來敷衍我,我定不饒你!」
  
  他說著,從白皙的頸間取下一個掛墜,遞給四九。四九呆了一下,這掛墜一看便知是寶物,清虛靈仙這是,要送給自己?
  
  見四九一直不接,清虛靈仙不禁羞惱地紅了臉頰,道:「你不要就算了。」四九連忙將掛墜接過,左右看了看,眉花眼笑道:「謝謝你。」
  
  清虛靈仙抿著嘴笑起來,道:「這是如來佛祖送給我的。可以驅邪避災,四九你可不許弄丟了。」
  
  四九連忙點頭,將掛墜掛在自己脖子上。清虛靈仙伸手替他整好衣領子,又理了理頭髮,手指還在他頸間流連不去,他又摸了摸四九的臉頰,拂起他的劉海露出潔白的額頭,笑道:「我以前總覺得看不清你的相貌,現在總算看清了……」
  
  清虛靈仙的眼神變得柔軟濕潤起來。他手指摸摸四九的眉毛眼睛,又碰碰四九的睫毛,彷彿是覺得有趣一般捏了捏四九通紅的面頰,這時他忽然皺起眉頭,神色痛苦地收回手按住了額頭。
  
  四九忙扶住清虛靈仙,問道:「你怎麼了?」
  
  「……沒什麼。」清虛靈仙擺了擺手,虛弱地笑了笑,道:「歷完劫後就時常如此,頭痛而已,並不礙事……」
  
  四九一臉憂慮地看著清虛靈仙,道:「你真的不要緊嗎?要不,這個掛墜你還是自己收著吧。」
  
  見四九要取下掛墜,清虛靈仙按住他的手道:「送給你就是送給你,不許還回來……我這頭痛的毛病,睡一夜便無事了。」
  
  四九忙燒好熱水伺候清虛靈仙洗漱躺下,他吹了燈,躺在清虛靈仙身邊。這時,清虛靈仙在黑暗中靠過來,抱住四九,一條長腿搭在他肚子上,沉沉地睡過去了。
  
  聽到耳畔均勻的呼吸聲,四九不禁惆悵。小時候蘑菇睡覺便是如此,因為怕冷,所以一定要抱著他,腿架在他肚子上,才能睡得著。
  
  只是那時候蘑菇個子小,四九抱著他睡,頂多覺得自己抱著的是個大一點的饅頭,但是現如今,清虛靈仙雖然高挑纖瘦,但是這樣壓下來,也是很難吃得消的啊。
  
  此時清虛靈仙似乎是夢到了傷心事,在夢裡抽泣起來,四九忙拍拍他的背安撫他。過了一會兒,清虛靈仙不再抽泣,又睡沉了。
  
  四九歎了一口氣,清虛靈仙會頭疼,大約是觸動了以前的記憶。只是封印仙人的記憶,會對身體造成傷害,將記憶喚醒衝開封印,損傷會更大。這也是四九與紫薇星君都未將實情說出來的原因。
  
  四九寧願他不記得自己,也不希望他受到什麼傷害。
  
  第二日四九從床上爬起來,只覺得渾身都疼,他看看已醒來的清虛靈仙一眼,咕噥道:「累死了,被壓了一個晚上……」
  
  元水正端著洗臉水進來,聽見這話,也不管他家仙君還沒有洗臉,把水盆往一邊一放,就哭著轉身跑掉了。隱約還可以聽到他在嚷:「嗚嗚嗚……哥哥……天鵝吃了蛤蟆肉了!」
  




相好的

  不知道為什麼,四九覺得,自從他接受了清虛靈仙的掛墜,清虛靈仙就把他當成自己人了。吃飯的時候,清虛靈仙說:「四九,坐這裡來。」洗澡的時候,清虛靈仙說:「四九,我和你一起洗。」睡覺的時候,清虛靈仙說:「四九,睡過來一點。」……
  
  四九覺得,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無論他到哪裡,小師弟都要跟著他。這樣粘著自己四九雖然喜歡,但是他也很擔心,清虛靈仙會想起小時候的事。
  
  吃過了午飯四九要下山採買東西,清虛靈仙忙跟了上來,向他笑道:「四九,我和你一起去。很久沒回紫薇山了,我都不記得山下是什麼樣子了。」
  
  四九沒有辦法,只得帶著清虛靈仙一同下山。清虛靈仙拉著他的袖子,走在山徑上,笑語嫣然道:「我小時候時常走這條山路,我記得,那時候是和……和……」
  
  他皺皺眉頭,喃喃道:「我那時候,是常和誰一起來著?」
  
  四九看見他困擾的樣子,忙勸道:「想不起來就別想了吧,又不是什麼很要緊的事。」
  
  清虛靈仙用指節敲了敲額頭,嘆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我忘掉了很多事……對了四九,你來紫薇山這麼多天,喜歡這裡嗎?」
  
  四九點點頭,說:「紫薇山很好, 我很喜歡這裡。」
  
  聽到他的回答,彷彿對紫薇山的認可就是對自己的認可一般,清虛靈仙笑起來。他抬手折了一枝花,插在四九的衣襟上,又摸了摸他頸間的掛墜,道:「這佛舍利我戴了許多年,也沒有覺得它好看,為什麼你一戴,我就覺得好看了呢?」
  
  見四九紅了臉,清虛靈仙抬手用手背蹭蹭他的面頰,笑微微道:「四九,為什麼我看見你,就忍不住想親近你呢?真是奇怪……」
  
  四九咳了一聲,將眼光轉開,四下掃了一眼。此時一人正從不遠處的樹林間走來,四九啊了一聲,開口叫那人:「盈懷?」
  
  清虛靈仙亦看見了那人,他咦了一聲,向季盈懷問道:「怎麼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採藥,還有一味藥沒有采到。」季盈懷看了看四九,問道:「你們是要下山採買東西嗎?」
  
  四九點了點頭。
  
  「我剛好也有些東西要添置,我和你們一起去吧。」
  
  三人一同到了山下的小鎮子,四九採買的是日用物品,季盈懷則買了十罈酒,都放進了他的乾坤囊裡收好,三人又到路邊的小茶棚裡喝茶。清虛靈仙坐在中間,四九與季盈懷分坐在他身邊。
  
  這時季盈懷向清虛靈仙問道:「不知上仙到這裡來做什麼?」
  
  「我回來看看我師父。」清虛靈仙喝了一口茶,開口道:「季先生,你還有什麼藥沒采到?」
  
  「還有一味夏蓮,我要采的是全開的夏蓮,半開或者快凋謝的都不行。」
  
  四九想了想,道:「後山的清池裡種了些夏蓮,看日子近日就會開了。」
  
  季盈懷開口道:「我就是在等那些夏蓮開。」
  
  清虛靈仙想了想,對四九說道:「到時候夏蓮開了,我們一起去看好不好?」
  
  「好啊。」
  
  季盈懷看看四九,再看看清虛靈仙,低下頭喝著茶。
  
  三人喝了茶,付了錢出了茶棚走上街。此時路上一輛馬車橫衝直撞狂奔過來,眼看便要撞上清虛靈仙,四九正要伸手拉他,季盈懷眼明手快,將清虛靈仙拉了回來。馬車險險地擦過了。
  
  清虛靈仙皺眉看了那馬車一眼,哼了一聲,動了動手指,馬車便忽然轟地一聲當街摔在地上,頓時人仰馬翻。清虛靈仙這才笑起來,轉過身拉住四九的手,道:「我們走吧。」
  
  四九皺起眉毛,略微思索地看了看季盈懷,跟著清虛靈仙轉身走了。
  
  晚間四九將採買來的東西放好,走到院子裡,便看到季盈懷來了,清虛靈仙正同他說著話。季盈懷笑微微地看著清虛靈仙。
  
  看到四九走出來,清虛靈仙走過來,向他道:「盈懷說,後山的那些夏蓮今夜就會開了,我們一起去看好嗎?」
  
  四九啊了一聲,道:「晚上嗎……晚上野獸蟲蛇很多,還是不要去了吧。」
  
  清虛靈仙皺起眉頭,道:「今日不是都說好了麼,夏蓮開了的時候,我們一起去看的,為什麼又不想去了?」
  
  四九摸摸頭,說:「那好吧,紫薇山夜裡很涼,你多帶件衣服吧。」
  
  季盈懷看看四九,什麼也沒說。
  
  此時已是傍晚,天色昏黃,余霞散綺,三人走在後山陡峭的小徑上,因為光線太暗,清虛靈仙一直拉著四九的手,以免他摔下去。
  
  走了一炷香的時間方才到了後山的清池邊,池內的夏蓮果然是快要開了,都綻開了幾片花瓣。大約不到半個時辰,就都要全開了。
  
  四九想了想,郁離子那個小鬼也在後山關禁閉,他向清虛靈仙開口道:「我有事離開一下,馬上就回來。」
  
  清虛靈仙連忙站起來,問道:「你到哪裡去?」
  
  「沒什麼事,就是四處走走。」
  
  「我跟你一起去吧,天色這麼暗,你看得見嗎?」清虛靈仙還是不放心。
  
  「沒事,我看得見的,一會兒就回來。」四九向他招呼一聲,轉身離開了。
  
  郁離子正一個人孤單單地坐在洞裡,抱著膝蓋不知道在想什麼,看到四九,他眼睛亮了一下,叫道:「四九,你怎麼來了?」
  
  四九笑了一下,道:「來看你有沒有老老實實面壁思過啊。」
  
  郁離子嘟起嘴,看看四九,又笑起來,說:「你能不能和那個小鳥說一聲,快點把我放出去啊,我一個人在這裡好無聊啊。」
  
  四九坐到他身邊,敲敲他腦袋,道:「才這麼幾天你就無聊了?想要出去,那你知道自己的過錯麼沒有?」
  
  郁離子抿抿嘴,說:「我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該當著那個小鳥的面說他的鳥很小!」
  
  四九聽見這話,呸了一聲,難怪他怎麼問,松鶴子都不肯說關郁離子禁閉的原因,原來是這樣啊。他看看郁離子麵糰似的小臉蛋,不禁嘆氣:「你怎麼小小年紀就如此……」
  
  郁離子翻了一個白眼,道:「到底要我說多少次啊,我不小了,我有一千多歲了,我以前還有一個相好的呢,你別老是把我當小孩子啊。」
  
  四九一聽,不禁來了興趣,問道:「你還有相好的?也是妖怪麼?」
  
  郁離子看看他,道:「當然是妖怪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和他早散了,妖怪麼,能多長久……」
  
  郁離子摸摸臉頰,看著四九道:「你也沒伴兒吧,要不,我們倆個湊一對,你放心好了,排遣寂寞而已,我不會和你當真的。」
  
  他話還沒說完,四九就照他腦袋來了一巴掌,道:「你這小子在想什麼啊,我帶你來我師父這裡,是讓你好好修行的,不是讓你來排遣寂寞的。再說,你這麼小,我怎麼可能和你湊一對。」
  
  郁離子哼了一聲,道:「不要就不要,你凶什麼凶。」他說著,站起身,不理四九,轉身走進洞裡去了。
  
  番外:遇狼 遇郎
  有狼!
  
  小狐狸轉身撒開蹄子狂奔起來。
  
  它可以感覺到身後有匹狼在窮追不捨,差一點就要追上自己了!差一點就要咬到自己了!它不敢往後看,只有拚命地跑啊跑,它大口喘氣,不敢放鬆一點,不然就要被狼吃掉了!
  
  這時,前方的密林深處走出一個人來。
  
  小狐狸不知道該不該朝那裡跑,有時候,人比狼還凶殘。
  
  但是那是一個少年。那少年蹦蹦跳跳從林深處出來,看見被狼追趕的小狐狸,他歪著腦袋皺起眉毛,接著彎腰撿起幾塊石頭朝狼砸過去。
  
  狼被打得嗷嗷叫。小狐狸連忙朝少年跑過去。少年抱起小狐狸,將手裡剩下的石塊全部砸向狼。野狼後退幾步躲開石頭,幽綠的眼睛盯著少年,看來它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了。
  
  小狐狸有些害怕,它怕少年會扔下它自己脫身。然而少年並沒有這個想法。他抱著小狐狸,死死地瞪著野狼,野狼幽幽地看著少年,最終還是掉頭走掉了。大約是,少年身上有讓它害怕的東西吧。小狐狸也感覺到,這個少年不是普通的少年。
  
  這時少年抱著小狐狸,握著它的前肢把它提起來,仔細打量了一眼,恍然道:「原來你是公的啊。」
  
  小狐狸害羞得快要燒著了。
  
  少年抱著它往山上走,邊走邊說道:「你是銀狐啊,銀狐的話,修行會很容易吧。」
  
  小狐狸的確有在修行,不過道行還很淺,能變成人形的能力都沒有。待到了安全的地方,少年把他放下,轉身離開。小狐狸連忙跟了上去。
  
  少年咦了一聲,回頭看看它,道:「你是要以身相許,跟我走嗎?那可不行,我師弟們會把你的皮剝下來做暖手套哦。」
  
  小狐狸不敢動了。少年嘻地笑了一下,摸摸它的皮毛,轉身離開了。
  
  後來它才知道,那個少年,是住在這座山裡的那位心腸很好的神仙的徒弟,叫風流子。
  
  風流子風流子,它常常在心裡唸著這個名字。
  
  再後來他終於修出人形,和少年成了朋友。但是少年不記得他救過自己的事了。苦楝有些苦惱。那個少年還有了一個很可愛的小師弟,他去找少年玩的時候,那個叫蘑菇的小師弟會可憐巴巴地站在院門邊,說:「大師兄,你要快一點回來哦……」
  
  每次這個小師弟這樣說的時候,少年總是會和它玩一會兒就趕緊回去,怕他的小師弟會孤單。
  
  好煩惱啊,但是更讓它煩惱的是,它不知道為什麼,看見少年就會心跳臉紅,一天見不到就會很難過,想和少年每天都在一起,還想和少年歡好。在狐族,歡好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它從來沒有和別的狐狸歡好過。有一次趁著對方睡著的時候親了一口,它就心驚膽顫,不敢再往下做了。
  
  它就這樣磨磨蹭蹭,一直磨蹭到蘑菇長大,長成了絕世風華的水嫩靈芝。那天夜裡,因為很想少年,所以去他住的地方找他。從窗子裡它看到,少年和他的小師弟親密地坐在一起,玩玩鬧鬧間小師弟羞澀地親了少年一下,少年愣了愣,旋即親了回去。兩個人的臉都羞得紅彤彤的,它的臉卻發白了。
  
  原本是想著自己誰也不要,就這樣和少年相處下去,但是他身邊卻有了別人……苦楝哭著離開了。
  
  第二天見到風流子,他卻好像什麼事也沒有一樣,讓苦楝非常難過。試著疏遠他,可是好幾天見不到他心裡更難過。
  
  太痛苦了!
  
  苦楝寧願自己當初被狼吃掉了,寧願自己從沒有見到過他,也不想這麼痛苦。
  
  沒有多久它就升了仙,在天界做個小散仙,非常想念風流子的時候,就會下凡去紫薇山看看他。後來偶然間它被王母看到,王母誇讚它十分可愛,提拔到了身邊做了個掌管凡間百獸的小仙官。
  
  有一回他得到一面古鏡,古鏡有一神妙之處,將一根頭髮置於鏡後,就可從鏡中看到頭髮的主人。苦楝於是悄悄拔了一根風流子的頭髮,百年日日夜夜都能看到他了。
  
  但是看得比較多的是風流子和他的小師弟在一起的畫面,都已經長大了,那個叫蘑菇的小師弟還是很喜歡跟著四九,大師兄長大師兄短地叫著。風流子做飯,他就在一邊洗菜,風流子練習刀法,他在一邊遞水遞毛巾,風流子下山採買東西,蘑菇也要牽著他的衣袖跟在後頭。有時候還會看到兩個人親熱的畫面。雖然只是嘴唇貼在一起,並沒有再深入,卻已經讓苦楝看得很難受了。
  
  但是看到風流子偶爾會提起自己,苦楝還是會很高興。自己住的洞府,風流子時常會去打掃。原先的乾花和樹葉腐爛了,風流子會鋪上新的。他還在苦楝樹下埋了好幾罈酒,等著自己一起回去喝。
  
  如果能夠喜歡自己,就算不做神仙也無所謂啊。苦楝看著鏡中的年輕人,總是會這麼想。
  
  後來有一回,苦楝在看風流子的時候,被王母的二女兒紫嫣看到了。她看到鏡子裡正坐在樹下一起分吃野蘋果的兩個人,十分吃驚地瞪大眼睛,向它問道:「他是誰?」
  
  「是紫薇星君的大弟子,我的朋友風流子……」
  
  「不是,我問的是另一個。」紫嫣指了指蘑菇。
  
  苦楝這才知道,蘑菇很有可能是玉帝走失的小兒子。
  
  不久王母帶著紫嫣去了紫薇山,回來的時候苦楝卻沒有看到蘑菇,而王母的臉色則十分難看。苦楝隱隱約約猜到,大概是王母知道那兩個人的關係了。
  
  接著王母單獨召見了它。瑤池邊,那個女人問它:「風流子有什麼弱點?」
  
  苦楝渾身顫抖起來。他知道了,這個女人是要對付風流子了。蘑菇是她的小兒子,她當然不忍心動手,那麼就只有除掉風流子了。
  
  他從沒有像此刻一樣,怨恨和風流子在一起的蘑菇。即便知道他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也沒有這樣怨恨過。既然喜歡他,為什麼還要給他帶來災禍呢?苦楝同時也怨恨起自己來,自己為什麼要看那面鏡子?即使再怎麼思念,忍一忍也是可以過去的啊。
  
  「我在問你話,你和風流子是朋友,難道會不知道他的弱點嗎?」
  
  苦楝握緊了拳頭,開口道:「我只知道,風流子他心腸很好。」心腸好,這應該不算是弱點吧。
  王母點點頭,讓他下去了。
  
  沒多久王母便開了瑤池宴,宴請各路仙家。紫薇星君也帶著風流子一起來了。苦楝隱隱覺得有危險,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它被分派了一個看管寶玉的差事,沒有多忙,也就有了時間去找風流子。
  
  然而在同風流子聊天的時候,寶玉竟然從他的衣襟裡摔了出來,掉在地上碎成幾塊!
  
  風流子替它頂了罪。
  
  後來他才想明白,那塊寶玉,是被人動了手腳!王母是算準了風流子會替它頂罪啊!想不到,自己隨口說的「心腸很好」,也會成為風流子災難的根源。
  
  它覺得沒有臉再見風流子了。
  
  接著蘑菇被帶了回來。他去看了一次,那孩子明顯的消瘦了,一直哭著嚷著要回紫薇山,要找大師兄,私下裡跑過很多次,但都被抓了回來。無論王母怎麼哄騙都沒有辦法。見到苦楝時,蘑菇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哀求道:「苦楝哥哥,你帶我去見我大師兄好不好?我大師兄為什麼不來找我?我好想他啊!」
  
  苦楝抽回袖子,搖頭道:「我不能帶你去。」
  
  「苦楝哥哥,你行行好,帶我去好不好?」蘑菇仍不死心,淚眼汪汪地求他。
  
  苦楝搖搖頭,轉身離開。蘑菇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哭道:「我要見我大師兄!你帶我去好不好?我想回紫薇山,找我大師兄啊!」
  
  此時王母帶人走進來,道:「你大師兄已經死了。」
  
  蘑菇瞪大眼睛看著她,不能相信,纖細的身體都在微微顫抖了。為了讓他完全死心,王母又開口道:「不信的話你可以問苦楝。」
  
  蘑菇將哀求的目光轉向苦楝,漆黑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彷彿苦楝一個是或者不是,就可以決定他的生死。
  
  苦楝避開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我不信!」蘑菇淒慘地叫了一聲,轉身往殿外跑去,一邊的僕役上前攔著他,竟然都攔不住。掙扎間蘑菇腳下一滑,從台階上摔了下去。
  
  蘑菇好不容易醒過來後,苦楝去看望他。那時候蘑菇抱著膝蓋靠在大殿內的柱子下,見了他,有些怯怯地動了動身子,可憐巴巴地小聲問道:「你見到我大師兄沒呀?我找不見他了,你帶我去找他好不好?」
  
  「你,不認得我了嗎?」苦楝有些吃驚地問他。
  
  然而他仍舊彷彿沒有聽見一般,睜著大眼睛,天真而羞怯地問:「大師兄他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我找不見他了,你見到他沒啊?」
  
  蘑菇他,是傻掉了還是意識裡只剩下他的大師兄了呢?
  
  最後王母請來了佛祖,用佛咒封印了他的記憶。佛祖臨走時,留下了一枚佛舍利,讓蘑菇隨身帶著,防止封印被破解。
  
  醒來後他就成了清虛靈仙,什麼都不記得了的清虛靈仙。苦楝走過去,看看對方頸間的佛舍利,開口對他說道:「以後,我會保護你。」
  
  為了你忘記的那個人保護你。
  
  幾百年,清虛靈仙驕橫也好高傲也好,苦楝都一直保護著他,直到他歷劫回來。王母又私下裡召見了他。這一次,是要他下凡,想辦法拆散清虛靈仙和鬼差四九。
  
  苦楝知道,鬼差四九就是風流子。許多次他站在鬼門關外,看著那個人押送鬼魂來來回回,被上頭罵了也只是笑笑,一副很好欺負的平庸老實人樣子。看了讓苦楝很想哭。他不敢靠太近,因為怕對方察覺到自己,會認出自己。
  
  於是他下了凡,搖身一變,成了陰陽師季盈懷。和四九有了交情。
  
  四九漸漸對他生疑,用各種法子試探他。先是告訴苦楝紫薇星君不讓他和苦楝來往的事,接著又說起小狐狸苦楝的事情。而苦楝仍舊不動聲色地經受他的試探,只是他明白,四九是對當年的事情起疑了。他難道,懷疑是自己陷害了他嗎?
  
  苦楝苦笑著,喝下一口酒。風流子哥哥, 你為什麼這麼笨?我喜歡你你還不知道嗎?我會陷害你嗎?我為什麼要陷害你?
  
  喝得神思恍惚間,他醉倒在林間的潭水邊。隱隱約約的,他看到那個人從林深處緩緩走來,仍舊是當年妙年潔白,韶華靜好的模樣。
  
  




胡說八道

  四九踏著月光回到清池邊,清虛靈仙正同季盈懷坐在池水邊,很是親密地交談。清虛靈仙說:「在青虹山見到你時我都沒有認出你來,在桃止山你救我的那次,我才想起你是誰。那次真是多虧你了。」
  
  季盈懷笑了笑,道:「我不是說過麼,我會保護你的。」
  
  四九一愣,站在原地沒有動了。
  
  清虛靈仙四下看了看,皺眉道:「四九怎麼還不來?」
  
  季盈懷眼睛黯然下來,他看了看清虛靈仙,問道:「你和四九,是在一起了嗎?」
  
  清虛靈仙看向他,道:「你為什麼這麼問?」
  
  「不要和他在一起。」季盈懷抓住清虛靈仙的手,道:「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清虛靈仙抽回手,睜大眼睛看了季盈懷一會兒,轉開眼睛盯著池面不做聲。
  
  四九看了看季盈懷,低下頭轉身悄沒聲息地離開了。他回了自己房間,燈也沒有點便一下子撲倒在床上,用被子蒙著頭睡覺。睡了大約一個時辰,便有人在床邊拉著被子死命搖他。四九探出腦袋,迷迷瞪瞪地看向那人,道:「清虛靈仙,你就回來了麼?」
  
  清虛靈仙惡狠狠地瞪著他,道:「好你個四九,我在後山找了你那麼久,原來你是回來了!回來了為什麼也不同我說一聲?」
  
  四九揉了揉微紅的眼睛,打了個呵欠,道:「後山有些冷,我就先回來了。夏蓮開了麼?」
  
  清虛靈仙哼了一聲,看向屋中央的桌子。桌上擺著一枝夏蓮,顯然是清虛靈仙帶回來的。
  
  「挺漂亮啊,你特意帶回來的麼?」
  
  「不是,是盈懷送了一枝給我,我就順便帶回來給你看看。」
  
  聽見盈懷二字,四九頓時沒了興趣,躺回床上翻了個身子繼續睡。清虛靈仙「喂」了幾聲,又搖搖他,見他一直沒有反應,只得轉身去洗漱了。
  
  片刻後清虛靈仙掀開被子在床上躺下,四九靠上來,攔腰抱住他。清虛靈仙一愣,旋即紅著臉笑問道:「你今日為何……如此主動了?」
  
  四九哼哼道:「你近來有沒有再頭疼過?」
  
  「這個,倒是有兩次又頭疼了,不過沒有疼多久。」
  
  四九爬起身來,一手撩起清虛靈仙烏黑的頭髮,在他頭上仔細看了看,竟然看到了一條淺色的疤痕。四九咬咬嘴唇,摸了摸那道細長的傷痕,問道:「你這傷是怎麼落下的?」
  
  「……似乎是我以前從台階上跌落,留下來的。」清虛靈仙想了想,說道。
  
  四九躺回清虛靈仙的身邊,道:「日後你要小心身體,你總這麼頭疼,也不是個辦法,不如請醫術好的仙家為你瞧瞧,再去南極仙翁那裡摘些仙草回來熬藥喝,補補元氣。還有,你身子畏寒,日後涼天裡要當心一些,不要傷了身體。」
  
  清虛靈仙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撲哧一聲笑出來,道:「四九,你說這話,怎麼這麼像交代後事?」
  
  四九頗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清虛靈仙又道:「你變回你小時候的模樣給我看看,好麼?」
  
  四九翻了個身,悶悶道:「有什麼好看的。」
  清虛靈仙搖晃著他,道:「你小時候很可愛啊。給我看看吧。」
  
  四九看了他一眼,沒有辦法,只得念動咒術,「噗」地一聲變成了小娃娃,小手小腳,麵糰子似的臉蛋,烏黑的劉海垂在秀氣的眉毛上。清虛靈仙笑著捏捏他雪白的臉蛋,捏出了一個紅印子。
  
  小娃娃奶聲奶氣,開口道:「靈仙兒,我能變回去了嗎?」
  
  清虛靈仙聽見他叫自己靈仙兒,也不生氣,俯身在他臉蛋上親了一口,道:「不行,你今夜就這樣睡吧。」
  
  小孩童沒有辦法,縮起身子團成一團窩進清虛靈仙懷裡,過了一會兒,他悶悶開口道:「你同季盈懷認識的吧?他原來是上界的仙家對不對?」
  
  清虛靈仙嗯了一聲,道:「我同他很久以前便認識了,他下凡來是有差事要辦。」
  
  孩童悶悶地哼道:「我就知道。」
  
  第二日四九很早便醒了過來,到他師父那裡辭行,紫微星君看看他,問道:「你就要回去了麼?」
  
  四九點點頭,道:「我手上的傷已經好了,再者,我還是地府的鬼差,離開太久也不好。」
  
  「那清虛靈仙呢?」
  
  四九一愣,隨即低下頭道:「季盈懷會照顧他。」
  
  四九下了紫薇山,出了山下小鎮,取道陽關道一路往回走。他接連走了一天一夜,這日午間在路邊的小茶棚歇腳。茶棚老闆是一對年輕夫妻,那漢子相貌一般,妻子卻十分貌美,讓在一邊喫茶的客人們都豔羨不已。
  
  四九看了看那茶棚老闆娘,撇撇嘴道:「長得還沒有我家娘子一半貌美。」
  
  一旁的茶客來了興致,圍上來笑問道:「怎麼,你家的小娘子真的比她還俊俏不成?」
  
  四九點點頭,道:「那是當然。我絕不騙人的。我家娘子靈仙兒,冰肌玉骨,風華絕代,他衝我笑一笑,我就甘願把心挖出來給他。」
  
  茶客們將信將疑,道:「那你的小娘子現在在哪兒,拉出來讓大夥兒瞧瞧啊。」
  
  四九滿面愁苦道:「他若還在,我早摟著他睡大頭覺去了,還會在這裡麼?他跟人家跑掉啦!」
  
  「跑了?跟誰跑了?」這茶棚老闆也來了興趣,替四九加了壺茶,坐在一邊看熱鬧。
  
  「跟我一個朋友跑的,太混賬了!我就說他們兩個很奇怪。我那朋友三番兩次的救他,還說什麼會保護他,我就知道不對勁,還想蒙我麼?果然我外出八年做生意,他們就一起跑掉了。季盈懷妓盈懷,他果然是名妓盈懷,風流銷魂了哩!」
  
  四九坐在那裡胡說八道,越說越逼真,越說越動情,最後他竟然嗚嗚哭起來,道:「娶了漂亮的老婆就應該把他藏好,絕不可以帶出去拋頭露面,更不能介紹給朋友。聖人的古訓,果然是有道理啊!」
  
  眾茶客見了他血淋淋的教訓,紛紛回頭看那茶棚老闆與老闆娘,那老闆有些生氣,又不好直接趕人,只得前去收了四九的茶碗,盼望他快點走。
  
  四九倒是十分厚臉皮,仍舊坐在那裡巋然不動。
  
  一邊的茶客向四九追問道:「那小娘子你就這麼讓她和別人跑了不成?」
  
  四九吸吸鼻子,道:「還能有什麼辦法?」
  
  圍觀的眾人紛紛向四九支招兒,有說要報官的,有說家醜不可外揚的,有說要捉了這兩人吊在房樑上狠狠打一頓的,還有說應該向族裡求助的,四九愁眉苦臉坐在那裡,彷彿他真的跑了老婆一般哭喪個臉。
  
  此時,眾人的七嘴八舌間,忽有一清澈嗓音喝道:「什麼靈仙兒!什麼小娘子!四九你又在白日發痴,胡說八道了吧!」
  
  四九一愣,旋即大驚,險些從木頭坐凳上摔下來了。他瞪大眼睛,看著清虛靈仙從眾人之間擠過來,惡狠狠地抓起他的手,將幾文錢拍在桌上,拉著四九走掉了。
  
  茶客們有些驚奇,一人開口道:「他是誰啊?」
  
  「長得真是漂亮,不會是他家的小娘子吧?」
  
  「胡扯,你沒看見那是個男人麼?」
  
  待走到人少的地方,清虛靈仙推了四九一把,推得他一屁股跌坐到草地上。清虛靈仙抓起四九的衣服領子,凶狠地問道:「誰是靈仙兒?他什麼時候成了你的小娘子了?你給我說清楚!」
  
  四九爬著倒退幾步,訕訕道:「你也知道我是白日發痴,胡說八道了,我,我不過是信口胡說罷了,怎麼能當真。」
  
  清虛靈仙哼了一聲,問道:「那你為何不辭而別?我一大早醒來找不見你,快擔心死了,你知不知道!」
  
  四九摸摸鼻子,小聲道:「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清虛靈仙聽見他這樣不知好歹的話,氣得踢了他一腳,轉身走了。
  
  四九連忙爬起來,跟上去,說道:「仙君,你走錯了,那邊才是回紫薇山的路。」
  
  清虛靈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誰說我要回紫薇山了?我也要去地府,不行麼?」
  
  四九沒有辦法,只得跟著清虛靈仙一同回了地府,離鬼門關尚有一段距離時,四九便看見鬼差一二七迎面走來。一二七也看見了四九,他蹦跶這上前叫道:「四九哥!你回來啦!你兒子哩?」
  
  繼而一二七看到了黑著臉的清虛靈仙,他忙跪下行禮道:「小人叩見仙君!」
  
  清虛靈仙揮手讓他退下。一二七趕緊跑了。
  
  清虛靈仙抓住四九手腕,陰惻惻笑道:「好啊,四九,想不到你不但娶了老婆,還連兒子都有了,今日你不給我個交代,我決不饒你!」
  
  四九訕笑著退一步,清虛靈仙便進一步。待退到冥河邊無路可走時,四九忽然咦了一聲,恍然道:「奇怪了,我娶老婆生娃,和仙君有什麼相干?難道就因為仙君是上界仙家,我是下界鬼差,仙君便能管著我不成?怎麼有這種道理!」
  
  清虛靈仙一時間竟然找不到辯駁的話來,退後了一步。四九進了一步,道:「仙君這樣,也太欺負小人了吧。」
  
  清虛靈仙張張嘴,道:「四九,你不是說要好好修行,早日昇仙麼?我這是在督促你,不然你怎麼會上進?」
  
  四九扁扁嘴巴,道:「求仙問道乃千年之事,不急於一時之間。我先娶好老婆生完娃,再去修行也不遲啊。仙君你不能管得這樣寬。」
  
  「我是你五師兄,怎麼不能管你?」
  
  四九皺起眉毛,憤憤然道:「我師父都不管我,五師兄管什麼?」
  
  清虛靈仙聽見這話,氣恨得咬牙將他一腳踢進冥河裡,甩袖離開了。
  




百鬼夜行

  四九從冥河裡爬起來,念了個咒把衣服上的水蒸乾,先去崔判官那裡銷了假,接著便回了自己屋裡。屋內還是上回清虛靈仙變出來的奢華模樣。四九往合歡帳裡一躺,閉上眼睛還未睡著,門口便傳來敲門聲。
  
  四九爬起來開了門,門外是一二七。一二七越過四九的肩膀,向屋裡探頭張望了一下,接著便鬆了一口氣,道:「還好那位仙君不在,方才可真是要嚇死我了。」
  
  四九皺皺眉毛,將他讓進來,道:「你早就死了,怎麼還會被嚇死?」
  
  一二七悲憤地看了四九一眼,道:「四九哥,你怎麼能這樣,我想裝作自己還活著也不成嗎?」
  
  四九關上門,在桌前坐下,說道:「我還沒說你,你倒先責怪起我來了。我不是和你說過,不要隨隨便便提我兒子的事嗎?」
  
  一二七訕訕地摸了摸面頰,小聲道:「這不能怪我,我又沒看見那位仙君……不過,那位仙君在聽見你有兒子時,為什麼會那麼生氣啊?」
  
  四九皺著眉毛想了想,十分疑惑道:「我也不明白啊,他的脾氣越發奇怪了,我真是捉摸不透……凡間只有那醜婆娘才老愛管著自家漢子啊。」
  
  一二七瞪圓了眼睛,愕然道:「啊,四九哥,你,你的意思是清虛靈仙是你家……醜婆娘?」
  
  此時門口又響起敲門聲,四九上前開了門,清虛靈仙正站在外頭。四九咦了一聲,說:「仙君?仙君你怎麼來我這裡了?」
  
  清虛靈仙皺起眉開口道:「我同閻君說了,要在地府住一段時日,閻君讓你好好招待我。」他說著,推開困擾的四九走進屋裡,看到屋內的一二七,不禁又皺起眉頭。
  
  一二七連忙下跪行禮。清虛靈仙揮揮手讓他站起身。一二七拘束地看了看清虛靈仙,又看看四九,見四九同清虛靈仙一起坐在桌邊,於是也跟著坐了上去。
  
  三人都沒有說話。一二七拘束死了,覺得自己用什麼坐姿都不舒服,用哪隻手握茶杯都不對勁,似乎總有一道銳利的視線盯著自己,但是他抬起頭去尋找那道視線時,又感覺不到了。
  
  一二七抓抓腦袋,迫切地想說些什麼來打破僵局。他左右看了看,咦了一聲,道:「四九哥,你那個大白肚子的白瓷罐呢?怎麼不見了?你不是一向十分寶貝,誰都不許碰一下的嗎?」
  
  四九啊了一聲,道:「我拿去換東西了,換了一塊玉。」
  
  「玉?」一二七挑起眉毛,睜大眼睛問道:「那個白瓷罐醜醜的,居然那麼值錢啊?」
  
  「是啊,原本我是用來存私房錢的,結果存了八百年,錢沒有存到多少,那個罐子倒是變得值錢了,凡間人管它叫古董哩。」
  
  此時清虛靈仙面色稍霽,開口道:「古董?很值錢麼?」
  
  「當然啊,原本我的錢哪裡夠買玉的,都是用那個白瓷罐子換的。」
  
  清虛靈仙微笑著問道:「那玉便是你送我的白色暖玉麼?你不是說,是用一個醃泡菜的罐子換的嗎?」
  
  「原先那個罐子的確是用來醃泡菜的,後來我拿來存錢了。」
  
  「哦?你八百年前便開始存錢了,是打算存夠了錢買東西送旁的什麼人吧?這玉說不定也是別人不要了,你才拿來送我的。」
  
  四九忙道:「不是不是,我早就想送暖玉給你了,只是錢一直不夠而已。」
  
  清虛靈仙眉眼含笑道:「你說的是真的?不是騙我的吧?」
  
  四九道:「我怎麼會騙你!」
  
  清虛靈仙聞言,手背半掩著嘴角笑起來。
  
  一二七忽然覺得春風拂面,冰消雪融了。
  
  他看看面頰微紅,掩唇而笑的清虛靈仙,又看看一臉茫然的四九,不知怎麼的就想起在陽世時自己的哥哥和嫂子。那老實巴交的哥哥攢夠了錢打了對金手鐲送嫂子時,嫂子明明歡喜得不得了,卻又偏要拿話百般試探自家漢子,直逼得笨嘴拙舌的對方面紅耳赤,賭咒發誓說心裡只有她一個,這才心滿意足地戴上手鐲。
  
  一二七看看他四九哥,又想起四九說的那句:「醜婆娘才老愛管著自家漢子。」他突發奇想,上回那個小娃娃說不定便是四九哥和仙君生的,男人不能生孩子,神仙說不定可以……他越想越離譜,越想越怪誕,最後他忽然「哎呀媽呀」叫了一聲,噌地從桌邊站起來,無視驚訝的二人,抱頭跑出去了。
  
  四九看看跑掉的一二七,向清虛靈仙訕笑道:「他就是這樣,你不要介意。」
  
  清虛靈仙笑道:「沒什麼,他挺可愛的。對了,聽閻君說,今年的七月半,打算讓你去陽界管制百鬼呢。」
  
  四九聽見這話,暗道難怪他從陽界回來時覺得陰氣一天比一天重了,原來是鬼敲門的七月半快要到了。
  
  地府鬼差們最累最忙的時日,一是百鬼夜行的七月半,二是冬至日的鬼節。這兩日他們不僅要把守好鬼門關,防止鬼魂們溜出去作亂,同時也好派鬼差去陽間管束著那些孤魂野鬼,孤魂野鬼大多是不得投胎的厲鬼惡鬼,鬼差們若不小心行事,往往會惹來百鬼噬身。
  
  四九曾經與一些同行前輩上陽間管制過,當時的境況十分凶險,四九的一位同行差一點就回不來了。
  
  此次閻君竟然打算派他前去陽間管制百鬼,也不知是何用心。
  
  晚間閻君果然便將他召到閻羅殿,把前去陽間管制百鬼的差事分派給他,四九跪在殿下,問道:「此次前去陽間的,只有小人一人嗎?」
  
  閻君點頭道:「不錯,但是鐘大郎的法器,你可以隨意挑幾件。」
  
  鐘大郎便是鍾馗了。
  
  鍾馗的小氣,在冥界是出了名的,閻君雖說可以挑幾件法器,但是鍾馗願不願意讓他挑,那還是另外一回事。
  
  四九到了鍾馗住處的時候,鍾馗正躺在床榻上休息,見了四九,他也只是睜開眼睛看了一眼,便又閉上了。四九搓搓手,笑道:「鐘叔,閻君讓我來尋幾件法器去捉鬼。」
  
  鍾馗哼哼道:「鐘叔這裡沒什麼好東西,就只有一把打鬼拂塵,你要就拿去吧。」他說著,指了指地上的一把拂塵。
  
  四九看了那打鬼拂塵一眼,拂塵的毛都禿了,怎麼可能還管用。四九皺皺眉毛,苦巴巴道:
  「鐘叔,你沒別的了嗎?」
  
  鍾馗睜開眼,銅鈴大的眼睛瞪了四九一眼,罵道:「沒有了沒有了!你還想要什麼?要不要鐘叔拆了這把老骨頭給你做打神棒?」
  
  四九忙道:「不敢不敢,既然鐘叔什麼也沒有了,那四九就先告退了。」他說著轉身離開,沒走兩步去忽然「啊呀」一聲跌倒了。他咦了一聲,爬起來看向絆了自己一跤的東西,撿起來左右看看,道:「鎮鬼寶塔?這裡怎麼會有這等寶物?啊,鐘叔,你什麼寶物也沒有,那這鎮鬼寶塔想來也不是你的。那是我撿到的,就應該是我的了。」
  
  他說著,嘻笑一聲,把小巧玲瓏的鎮鬼寶塔放進懷裡。
  
  鍾馗瞪圓了眼睛,他明明將鎮鬼寶塔藏得好好的,什麼時候居然掉出來了?想必是這個四九動的手腳!但是鎮鬼寶塔重達千斤,他怎麼可能輕輕鬆鬆就撿起來放進衣兜裡了呢?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四九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忽然停下腳步,從門後抽出一把傘,道:「鐘叔,凡間多雨水,你這傘就先借我撐一撐吧。」
  
  鍾馗看著收鬼傘被四九拿在手裡,頓時心痛得幾乎捶胸跺足,他開口喝道:「不行!四九,這傘……這傘你不能拿!」
  
  四九滿面困惑地回過頭,道:「鐘叔,這又不是什麼寶貝,只是一把破傘而已,您老人家不至於這個也舍不得吧。」
  
  鍾馗張張嘴,卻無話可說。收鬼傘教四九捏在手裡,彷彿是他的心肝被四九捏住了一般,簡直痛不欲生了。偏偏他還沒有辦法,他若是說這傘是收鬼傘不能外借,那就是自掌嘴巴,他若是不說也不借,明日全冥界就都知道,他是一個一把「破傘」也舍不得借給後輩用的小氣鬼了。
  
  啊!老天爺怎麼會生出四九這麼個混蛋東西啊!鍾馗眼睜睜看著四九走遠,兩眼一瞪癱倒在床上。
  
  七月半,鬼敲門。
  
  七月半這日,從早上起天便是陰沉沉的,待過了下午申時,在街上做生意的小販們便紛紛收了攤鋪,店家也都關了門。這天陰得太厲害,做不得生意。便是來了生意,那恐怕也是筆鬼生意啊。
  
  因此才傍晚時分,街上便十分冷清了。天色雖暗,但還不到掌燈時分,長街兩旁的屋廈全是漆黑一片,幾乎要讓人懷疑裡面有沒有人住了。
  
  此時長街的盡頭,忽然出現了一個提燈籠的白衣男子。這男子十分隨意地走了過來,手裡的白燈籠一晃一晃,燈籠內一截白蠟燭似乎隨時都會熄滅,光芒也不夠明亮,只是淒淒慘慘地照著男子腳下的一團,在男子身後扯出一條細長的黑影子。
  
  




捉鬼人秦百貴

  白衣男子由遠而近走來,舉目四下看了一看,皺起眉頭。此時一年輕人迎面向他走去,攔住他,笑問道:「這位公子貴姓?為何漆夜獨行於此?」
  
  白衣人見這年輕人唇紅齒白十分貌美,一瞬之間紅了臉。他在年輕人的胸口掃了兩眼,定了定神,笑道:「免貴姓秦,名百貴。秦某有公子相隨,豈可算是獨行?」
  
  年輕人見他目光灼灼然,不禁心下瞭然冷笑,面上卻作出幾分女子羞澀之態,軟語道:「不知秦公子要去何處?」
  
  秦百貴一臉茫然,道:「在下初來貴寶地,欲投人處宿,豈料此間客店竟然都閉門歇業了。」
  
  年輕人笑道:「今日七月半,店家們都不做生意。秦公子若不嫌棄,可去小處住一宿。」
  
  秦公子皺皺眉毛,道:「美人相邀,秦某豈有不允之利,只是公子就不怕秦某……麼?」
  
  年輕人抬眸笑了一下,不由分說拉起秦百貴的手,邊走邊道:「秦公子不怕我就好。」
  
  白衣人的手被他牢牢抓住,也就只得跟著他一起往前走。走了許久,卻還未到年輕人的住處,秦百貴不禁開口道:「公子的住處還未到麼?」
  
  年輕人回眸笑道:「秦公子急什麼,你瞧,那裡不就是了麼!」他說著,抬手指向不遠處一座宅院,宅院門口掛著兩隻血紅的燈籠,院內陰氣沉沉,不似有人住。
  
  秦公子在宅院前站定腳步,有些猶疑,年輕人仍舊拉著他,笑道:「秦公子現下想反悔,可就晚了哦。」
  
  那秦百貴卻搖搖頭,道:「非也非也,美人的住處,便是鬼門關在下也要一去。在下方才只是在想,我這燈籠應該放在哪裡。」
  
  他想了想,繼而欣然道:「就放這裡好了。」他說著,蹦跶著跑上前,將白燈籠插在兩盞血紅的燈籠間的門楣上,陰風一吹,那白燈籠便晃悠悠打轉,白蠟燭微光搖曳,卻一直不熄。
  
  秦百貴看了燈籠一眼,似乎頗為滿意。他回身拉住年輕人的手,笑道:「美人現下反悔,不想讓在下投宿,可就晚了哦。」
  
  年輕人雖有些奇怪,但是並未放在心上。他攜著白衣的秦百貴一同進了宅院,一面吆喝道:「阿爹!阿娘!大哥三妹福叔!大家都快出來啊,我帶了客人回來了!」
  
  他這一吆喝,便不知從何處有許多人走了出來,屋內的蠟燭也都被點亮了。秦百貴四下打量一眼,當先一對老夫妻,正盯著他看。老夫妻身後一少女咯咯笑著,和身旁一男子說著話,眼光卻一直停在秦百貴身上。一旁還有差使僕役兩人,老管家一人,管家妻兒皆站在角落裡,白慘慘的臉上兩隻灰眼珠子,一瞬不順地盯著他。
  
  年輕人向老夫妻笑道:「阿爹,阿娘,這位是秦百貴秦公子!」
  
  老夫妻灰濛蒙的雙眼盯著秦百貴看了片刻,不住點頭道:「好,好,阿因,你請來的這孩子很好啊。」
  
  秦百貴施了一禮,道:「在下無處投宿,只好在貴府叨擾一夜,還請老爺夫人見諒。」
  
  老夫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拉著他走到內廳,一邊說道:「什麼叨擾,你是阿因的朋友,便是我府上的貴客,不要說那些客氣話。」
  
  他二人將秦百貴按進座椅裡,也在一旁坐下,一面有僕役端上茶。秦百貴謝過,托起茶碗揭開蓋子,茶水呈深褐色,上頭還漂著一層白沫。秦百貴仿若未覺,拂了拂茶葉沫子,喝了一口茶。
  
  旁邊一干人等盯著他喝了茶,待他放下茶碗抬起頭時,又各自將目光收回。那叫阿因的年輕人坐在一邊,向老太太笑道:「阿娘,你昨夜說的那個故事,還沒有完呢。」
  
  老太太滿目慈愛地點點頭,道:「阿因,昨夜娘說到哪裡啦?」
  
  阿因看看那秦百貴,笑著答道:「娘,您昨夜說到,那姓秦的秀才落了第,失意之下走到荒野間,遇到一美貌女子,請他前去家中做客。」
  
  老太太點點頭,道:「是了,這秦秀才跟著美貌少女到了她家中,見了他父母家人,此時一旁的小僕端上茶水,秦秀才剛好口渴,也就一口喝了下去。他豈知道,這美貌少女乃女鬼所變,她的一家人也皆是食人心肝的惡鬼。那深褐色的茶水,有一半是人血,茶湯上漂著的,也是血沫子!」
  
  老太太說著,桀桀桀桀笑起來,看向那秦百貴,一眾人等也都打量他的反應。那秦百貴卻似乎對故事十分感興趣,睜大眼睛問道:「然後呢?這秦秀才怎麼樣了?」他說著,竟然端著茶碗又喝了一口茶!
  
  老太太陰桀的笑聲霎時間戛然而止了。眾人亦皆看著秦百貴,彷彿他說了什麼十分駭人聽聞的事情一般。那阿因亦乾笑著向老太太道:「是啊,阿娘,這秦秀才後來怎麼樣了?」
  
  老太太張張乾癟的嘴巴,說道:「這秦秀才晚上便住在客房裡。夜裡睡覺睡到一半時,那窗戶竟然被風吹得吱吱嘎嘎開了。秦秀才覺得有些冷,於是起床穿上鞋前去關窗。此時那放在桌上的紅燭竟然點燃了!蠟燭的光芒在牆壁上竟然投下了一個人影,那人影還在不斷跳動,彷彿是在跳舞一般!秦公子,你看,就是那樣!」
  
  她說著,指向北面的牆壁,蠟燭的光投上面,竟然真的有一條細長的影子在不斷跳躍!
  
  秦百貴站起身,走到南窗前將窗戶關好,回身向老太太等人笑道:「風太大,吹得燭火搖晃得厲害,的確像是妖魔在跳舞,在下以前,常拿這個嚇唬師弟們。」
  
  他說著,又坐回了原位,向老太太說道:「然後呢?秦秀才一定很害怕吧。」
  
  老太太勉強開口道:「秦秀才自然是十分害怕的,他看著牆壁上跳舞的影子,勉強挪開目光低下頭,目光便落在了自己的腳上。此時他赫然發現,自己的腳上,竟然穿著一雙女人的繡花鞋!原來他在起床時,黑暗中竟然穿錯了鞋子。但是他明明記得,上床時,床邊只擺著自己的一雙鞋子啊!這時,他身後傳來一個幽幽的聲音……」
  
  「秦公子,您錯穿了奴家的鞋了。」秦百貴的身後,一女子幽幽開口道。
  
  秦百貴回過頭,便看到一張慘敗的女人臉。他咦了一聲,又笑起來,向坐在一邊的阿因道:「令妹真是調皮可愛。」
  
  阿因乾笑了一聲。
  
  那女子,便正是阿因的三妹。
  
  秦百貴向老太太道:「老夫人說了這麼久,身子可乏了?這個故事,不如就由秦某來說完吧。這位秦秀才聽見身後傳來女子的聲音,並未回頭,而是一把從包袱裡掣出一柄傘,回身砍向身後。他動作迅猛敏捷,這一系列動作不過在須臾之間,那女鬼來不及反應,便被他一傘當頭而下劈中,一蓬鮮血霎時間濺滿牆壁!就像這樣。」
  
  秦百貴說著,從座位上跳起來,晃出一柄傘砍向桌椅,他一劈之下,桌椅竟然全數碎裂,化為朽木。秦百貴手執著傘,向眾人一一掃去,開口道:「那秦秀才大喝一聲:捉鬼道士擒百鬼在此,汝等竟敢作亂,還不快快受死!」
  
  一眾人等驚駭之下,竟皆皮開肉綻,身子不斷扭動,不多久,便有一個個青面厲鬼從原來的皮囊裡鑽了出來,向白衣人撲去!
  
  此時忽有一層金光罩頂而下,將屋中眾鬼籠在內中。金光籠罩之下,鬼怪們皆癱在原地,痛苦不堪,白衣人念了個咒,便有一白燈籠搖搖晃晃從屋外飛來,穩穩落在白衣人手裡。白燈籠正一圈一圈地往外發金光。
  
  眾鬼更加痛苦了。
  
  白衣人晃晃手裡的白燈籠,燈籠便噗地一聲,變成了一座小巧玲瓏的金色寶塔,鎮鬼寶塔。這白衣人便是四九了。
  
  眾鬼見了鎮鬼寶塔,便知這白衣人是個人物,他們不敢怠慢,跪在地上向四九求饒道:「請大人饒了我們吧!我們並未傷過無辜者性命。被我們所殺的,皆是好色貪財之輩。他們原本便該死!大人,大人饒了我們這次,我們下次再也不敢了!」
  
  四九開口道:「來此處之前我便早將你們打聽清楚,你們豈止傷害好色貪財之徒,你們連幼小嬰兒都虐殺來取樂,當真已是惡貫滿盈。此處陰氣大盛,便是那些被你們害死之人的冤魂徘徊此處不去所致!」
  
  他說著,將收鬼傘張開,舉在頭頂念動咒語。收鬼傘便自己漂浮起來,將掙扎哀嚎的鬼怪們一隻隻收入傘內,最後嘩地一聲關上了。
  
  那鬼怪們在傘內依舊掙扎不已,收鬼傘不停晃動,只是未過多久,掙扎便平息了下去。四九拿起收鬼傘,托著寶塔走出了鬼宅。
  
  惡鬼被除,在此處徘徊的冤鬼們沉冤得雪,也就紛紛前去冥界地府,投胎轉世了。
  
  




百鬼夜行

  四九將收鬼傘放好,把寶塔變成白燈籠,舉目四下看了小鎮一眼,見陰氣怨氣散得差不多了,方才抬步出了鎮子。
  
  他未走多久,便有一白衣仙人從天而將,落在他跟前,四九見了他,立時眉花眼笑跑上前道:「靈仙兒,你有沒有事?」
  
  清虛靈仙聽見「靈仙兒」三字,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我能有什麼事,不過是幾隻小鬼而已,我三兩下便將他們擺平了,倒是你,有沒有哪裡受傷?」
  
  四九搖搖頭,清虛靈仙不放心,又將他前前後後上上下下仔細地看了一遍,確定他安然無恙,這才放了心,問道:「我們待會兒去哪裡?」
  
  四九四下看了一眼,向清虛靈仙說道:「先四處看看吧。看一看何處有鬼魂作亂。」
  
  清虛靈仙點點頭,拉著四九乘起雲朵,飄行在半空中一路巡視。他二人都隱了身,肉眼凡胎看不見他們。到了京畿附近時,陰煞之氣陡然重了起來。四九與清虛靈仙對視一眼,降下雲頭在城中停下。
  
  許是靠近京畿的原因,此城與前一小鎮不同,即使是七月半這樣的日子,亦是紅妝按樂,玉容行歌,游女如織,燈火璀璨。四九不得不緊緊拉著清虛靈仙的手,以免被行人擠散。
  
  此時夜風中隱隱傳來琵琶奏樂之聲。四九皺眉細細傾聽,那琵琶聲在夜市的喧鬧聲間若有若無,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清虛靈仙顯然也聽見了琵琶聲,他咦了一聲,皺眉對四九說道:「這樂音裡似乎帶著什麼秘密的指令,好像是在控制著什麼一般。」
  
  二人一同向琵琶聲處走去。那琵琶聲是從城中極大的一處戲樓裡傳來。戲樓有四層樓高,樓後帶著大院,供戲班子住宿。戲樓一二三層皆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獨四樓一片清寂,只一間房屋內有燈光。那琵琶聲便是從戲樓的四樓傳出。
  
  此時琵琶聲能聽得一清二楚,清虛靈仙不由得怔住,向四九道:「這琵琶聲,是用來控鬼的。」
  
  四九走進戲樓,舉目一看,即使是早有心理準備,也不禁嚇到。那西樓中烏壓壓一片人群裡,除卻在此處聽戲的客人,餘者皆為鬼魂裝扮而成。
  
  戲子,跑堂,打雜,班主……都是為琵琶聲控制住了的鬼魂。
  
  單用琵琶聲控制幾隻鬼並不難,但是要控制住幾百隻鬼,幾乎是不可能的。四九凝目細看,發現那些鬼果然都是被取走了主魂的。鬼失了主魂,自然痴痴懵懵,易受控制。
  
  取走這些鬼主魂的,想來便是那用琵琶聲控制鬼魂之人。
  
  清虛靈仙問四九:「這事也歸你管嗎?」
  
  四九點點頭,道:「這些鬼失了主魂,行為痴懵,難保不會被用來害人,而且鬼魂不得投胎,滯留此處,陰氣太重,也會影響此處住民。你看那些常來聽戲的,有的人已經面色帶青了。長此以往,必成禍亂。」
  
  清虛靈仙道:「既然你要管,我便幫你一把好了。」他說著,從頭上拔下束髮的玉簪子,一頭烏髮頃刻間披散下來,一路垂直腿彎處,和白衣白裾糾纏在一起。清虛靈仙托著玉簪,將它慢慢變大,漸漸地便出現了一把玉琵琶的樣子。
  
  四九不禁十分驚奇,欲用手碰觸玉弦。清虛靈仙連忙攔住他,道:「這玉弦碰觸不得,會傷了你的。」
  
  他說著,又笑起來,頗有些得意地問四九:「你看看,用我這把琵琶,能不能對付他?」
  
  四九問道:「你會控鬼嗎?」
  
  清虛靈仙揚起眉,道:「控鬼又有什麼難,我聽一遍那人的琵琶曲調便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麼對付他?若是在這裡動手,恐怕要傷到城中住民。」
  
  清虛靈仙想了想,眼睛一亮,對四九說:「咱們進城時不是經過了一片曠野麼?你到那裡去布好陣,我來將鬼魂引過去。」
  
  他二人商定好計劃,分頭行動。四九出了城時,城中正響起清越的琵琶聲。他找好地方,布下了陣法,便單等清虛靈仙趕來。
  
  他等了片刻,便聽見一陣琵琶之聲由遠而近,樂音清冽急促,彷彿雨夜聽流泉,泉流之聲與大雨敲窗之聲混雜在一處,辨不清何為泉音何為雨聲。
  
  四九抬起頭,看見半空中一白衣仙子飄飄而來,長發跟著衣袂一起被風吹得亂飛。清虛靈仙無暇顧及許多。他抱著琵琶,手指上下翻飛,一時間彷彿有許多隻手在彈奏一般。
  
  清虛靈仙后頭,跟隨著許多鬼魂。那彈琵琶的控鬼人亦追在後頭,不停彈奏琵琶想控制回鬼魂。
  
  四九與清虛靈仙皆隱了身,凡人看不見他們。但是這控鬼之人顯然並非肉眼凡胎,他一眼便瞧見了四九。
  
  清虛靈仙落在四九身邊,一面急撥琵琶,一面問四九道:「你的陣布好了嗎?」
  
  四九點頭,指了指陣的方向。
  
  清虛靈仙看了卦陣一眼,換了一種旋律音調。眾鬼魂聽見這樂音,紛紛向卦陣內走去。那控鬼之人大急,更加用力地彈撥琵琶,竟然彈得十指都血淋淋了。
  
  清虛靈仙的頭上也滾下了汗珠。他站在四九身邊,一動也不動,只是專心致志地彈奏琵琶,衣袖來回振動,一頭長發也飄動不停。
  
  四九不敢怠慢,取出鎮鬼寶塔念動口訣,鎮鬼寶塔便緩緩浮起來,一圈一圈地往外散發金光。
  
  控鬼人見狀,雙目發紅,牙關緊咬,他一改音律,換了一種更為古怪的調子彈奏起來。清虛靈仙瞪大眼睛,對四九道:「不好!他要把鬼魂變成惡鬼!」
  
  清虛靈仙話音剛落,四九便看見,那些鬼魂全奔湧向控鬼人身邊,圍上前啃咬起他的身體來。四九連忙晃出收鬼傘,欲除掉控鬼之人。但那人身陷鬼群,被層層包圍著,四九連他一片衣角也碰觸不到。
  
  那些食了活人血肉的鬼魂已種下惡(四聲)心,只因沒有主魂,仍舊是痴懵之態,也就沒有攻擊四九。此時控鬼之人的身體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雪白的骨頭間隱約可見一顆心臟仍在跳動,十分詭異。這時,那人只剩白骨的手一把拔下發間的鐵簪子,狠狠地刺進了自己的心臟。
  
  一瞬間,那心臟彷彿漏了氣一般,迅速乾癟下去。許多主魂從心臟裡跑了出來,回到了原本的鬼魂身上。這些事發生得太快,四九根本來不及阻止。
  
  清虛靈仙在他身後喝道:「快回來!」
  
  四九連忙往回趕。
  
  然而,他和清虛靈仙很快就發現,他們沒有地方可以退了。被包圍了。
  
  惡鬼們磨著牙,唇邊掛著血,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控鬼人白森森的骨架子就倒在一邊。一隻惡鬼將屍首的腔腸都掏出來,放入口中大肆咀嚼。
  
  四九歎了口氣。他原想用陣法將鬼魂困住,待除去控鬼之人將主魂放出,便可送眾鬼前去地府輪迴轉世。豈料這控鬼人竟然這樣狠毒決絕,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使出這樣下作的招數來。
  
  鎮鬼寶塔與收鬼傘雖是寶物,但是面對數量如此之多的惡鬼,只怕還未將鬼收完,他二人就先被惡鬼拆吃入腹了。太古刀雖然神威蓋世,但是會傷身體,上回對付西海龍王時已經受了重傷,師父囑咐他不可以再用了。
  
  清虛靈仙聽見他嘆氣,出言安慰道:「你就放心好了,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受傷。」
  
  四九聽見這話,瞪大眼睛開口問道:「靈仙兒,你有什麼絕招不成?」
  
  清虛靈仙轉過頭,向他微笑道:「四九,你為何總要叫我靈仙兒?」
  
  四九沒有想道在這樣的危機關頭,清虛靈仙會開口問這樣的問題,一時回答不出。清虛靈仙伸手捧住他的面頰,笑微微道:「四九,你知不知道,靈仙兒這個稱呼,只有我的相好兒,我的情人,才可以叫的。」
  
  四九頓時面紅耳赤了。
  
  清虛靈仙又道:「四九,你願意做我的相好兒麼?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哦。」
  
  清虛靈仙不容他開口回答,便靠進他的面頰,於一眾青面獠牙惡鬼的虎視眈眈之下,在四九額頭上親了一下。
  
  他親完,迅速紅起臉轉過頭去,開口道:「你既然已經是我的人了,讓你看看我的絕技也無妨。」
  
  他說著,將玉琵琶背到身後,伸直胳膊反彈起來。
  
  原來,清虛靈仙的絕技,是反彈琵琶。
  
  四九想起以前聽過的傳聞,傳說當年如來在西天講禪時,清虛靈仙曾在禪會上反彈琵琶一曲,一曲終了,池中的金色蓮花競相開放,百鳥爭鳴。三千世界如有清風徐過,秋水澄澈,春山蔥蘢。
  
  現下他方才知道,傳聞並非全不可信。
  
  清虛靈仙的反彈琵琶,詣在潔淨蕩滌而不在殺戮翦除,因此惡鬼雖然有噁心,但時間不長,加之琵琶一曲淨化引導,皆紛紛放下惡念,前往冥界轉生去了。
  
  待一曲完畢,曠野間只剩下了四九和清虛靈仙。清虛靈仙顯然十分疲累,靠在四九身上。四九扶著他坐在一邊。此時,一本小簿子從清虛靈仙衣袖裡掉了下來。四九撿起來,看了看,原來是戲樓裡的戲劇本。
  
  那上頭的故事有些俗套,不過是一男子苦求一女子不得,某日此女身陷危難,男子捨身相救,女子遂許之。
  
  戲劇本的最後一頁,寫著一行總結之詞:於對方身陷危難之時英雄救美,則馬到功成,事半功倍也。
  
  四九看了看戲劇本,又看看靠在他肩頭閉目休息的清虛靈仙,不禁哭笑不得。
  




柔情蜜意

  四九與清虛靈仙在清晨時回了地府。四九去鍾馗那裡還了鎮鬼寶塔與收鬼傘,不理會鍾馗的怒目而視,回了自己屋子。他剛一腳踏進門檻,便看見清虛靈仙一臉無奈地坐在那裡,他跟前正站著哭訴抱怨的元水和神遊太虛的元青。
  
  元水見四九走進來,哭得更加大聲道:「仙君,您難道真的喜歡上這個流氓無賴了嗎?您是上界仙家,貴為玉帝之子,這個四九是什麼東西啊!您要是一定要和這個四九在一起,我就去跳冥河自盡!我愧對王母娘娘的託付期盼,我愧對上界仙家的禮遇厚待,我愧對如來佛祖,玉皇大帝,皇天后土!」
  
  四九摸摸鼻子,走到清虛靈仙身邊坐下。清虛靈仙見了他,立時一臉溫柔笑意,將他的手拉進懷裡細細摩挲。四九見元青元水都瞪大了眼睛,頓時羞愧窘迫不已。
  
  元水目瞪口呆。他將眼光轉向清虛靈仙,大哭大嚷道:「仙君,您真的要我投河自盡嗎?仙君……嗚嗚嗚……你好無情……」
  
  清虛靈仙皺起眉,道:「你不要再哭了。你明明會水,要如何投河自盡?」
  
  元水一聽,不哭也不嚷了。他憤憤地看了四九一眼,拉著他哥哥的手往門外走去。
  
  清虛靈仙在他身後說道:「你們若是沒什麼事,便快快回天宮去吧。不要我走到哪裡都跟過來。」
  
  元水跳起腳來,嚷道:「我不走!我要保護仙君!否則萬一仙君被這個四九怎麼樣了,我們要怎麼辦!」他說完,拉著他哥哥的手跑掉了。
  
  清虛靈仙不禁失笑,轉向四九道:「你敢把我怎麼樣嗎?」
  
  四九連忙搖頭。
  
  清虛靈仙拉著他的手,笑道:「我告訴你,只有我可以對你怎麼樣,你決不能對我怎麼樣,明不明白?」
  
  四九連忙點頭。
  
  清虛靈仙這才滿意地笑起來,帶著四九一路出了地府,到了陽間。四九四下打量一眼,發現此處正是他們昨夜曾經過的一處地方,風景十分秀麗,山色青翠,水態柔媚。此地人情風物也別有輕靈秀美之處。
  
  四九不禁有些奇怪,向清虛靈仙問道:「靈仙兒,你帶我到這裡來做什麼?」
  
  清虛靈仙問他:「你不喜歡這裡嗎?」
  
  四九自然不會說不喜歡。清虛靈仙於是拉著他,租了一條竹排沿水而下,觀賞兩岸的風景。水流並不甚急,因此竹排也只是不徐不疾地漂動。江水澄澈,面上漂著些青翠的浮萍。
  
  四九皺起眉毛,看了看一臉興致盎然的清虛靈仙,不禁有些困擾。若是蘑菇還記得他,說喜歡他也沒有什麼好奇怪,但是蘑菇明明不記得自己了,剛見面時又十分厭惡自己,現在這樣不知又是什麼意思。
  
  他想不明白,禁不住開口向清虛靈仙問道:「仙君,你為何說要我做你的相好?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清虛靈仙見這個腦袋一向靈光的四九忽然問起這樣的痴傻問題,不禁又羞又惱,開口道:「我若是不喜歡你,為什麼要幫你一起管制百鬼?我若是不喜歡你,又為何要同你一起坐在這裡遊山玩水?」
  
  「但是……」四九仍舊有些困擾,他皺起眉毛,問道:「你不是一直都很討厭我嗎?」
  
  清虛靈仙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轉過身不再理他。四九仍舊不死心,巴巴地跑上前追問道:「你不喜歡那位季盈懷先生嗎?他可比我俊氣漂亮多了哩。人長得漂亮,懷裡又兜著大把銀子,前途又光明……」
  
  清虛靈仙抬手在他臉上捏了一下,捏出一個紅印子。他開口道:「是啊,他又漂亮又有前途,實在是比你好多了,這麼看來我虧大了啊。」
  
  他看著四九苦起臉摸著臉頰的樣子,又微笑起來開口道:「怎麼辦?我要是能喜歡他就好了,要是,我可以不要這麼喜歡你就好了。整天都想和你在一起,見不到你就心慌難受,總是擔心自己不夠出色不夠有魅力,你就會有別的人,我這樣也非常痛苦啊。四九,你說我應該怎麼辦啊?」
  
  四九一下子紅起臉。清虛靈仙微笑著細細撫摸他的臉頰,說:「我去向太上老君要顆仙丹來給你吧,不然你這麼慢騰騰地修行,總不是個辦法。等你得道成仙,就不要再做鬼差了,又辛苦又危險,我總是會擔心,你搬來清虛宮和我一起住吧。或者,你不願意住天宮,我們找處靈山福地,在那裡一起過日子也無妨啊。」
  
  四九聽見清虛靈仙這一番話,不禁在心中暗自唏噓,以前他和蘑菇在一起的時候,也會提起將來的事情,可惜兩個人沒能實現那些打算計劃,現如今過了八百年,兩個人還是又在一起了,不知道這一次會不會長久。
  
  被奪走的東西過了很久,在人快要絕望的時候又被送還回來,總是會讓人幸福得沒有真實感。
  
  「你為什麼不說話?你不喜歡和我住在一起麼?還是,你想把你兒子一起帶在身邊?這個我不反對,我也很喜歡小孩子。」清虛靈仙作出讓步,又皺起眉頭道:「但是那孩子的娘,你不許再同她有來往了。還有那些同你相熟的小倌,你也不要再見他們了,好麼?」
  
  「我,我沒有什麼孩子。」四九有些啼笑皆非,解釋道:「那孩子是桃止山的蛇妖郁殷,你見過的。阿靈他們是打發時日的朋友,我喜歡的只有你一個。」
  
  清虛靈仙乍一聽見他表白的話,不禁紅了臉,有些高興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又怕四九從自己欣喜的容色裡看出他有多喜歡,日後拿著他的喜歡欺負他,清虛靈仙索性轉過頭,不再看四九了。
  
  四九也紅著臉,靦腆地挨著清虛靈仙坐著,一同觀賞山水。夏景蓊鬱,雲如奇峰,濃淡靉靆而無定。碧綠浮萍連成一片,飛鳥的影子時而掠過澄澈的江面,就連夏日的陽光都明媚得恰到好處。四九和清虛靈仙靠坐在一起,就算什麼話也不說,兩個人也覺得很幸福了。
  
  夏日多雷雨,下午果然便嘩嘩地下起雨來。二人雖然可以用避水術防雨,但是不打傘走在雨裡而片衣不濕,實在有些奇怪,要徒惹旁人的眼目。四九與清虛靈仙於是找了出小茶樓,一同進去避雨。
  
  清虛靈仙看了看漂亮的茶樓老闆娘,忽然撲哧一聲笑起來,向四九問道:「上回在那家小茶棚裡,你為何胡說八道編排我和盈懷?」
  
  四九皺皺臉,苦巴巴道:「你不要叫他盈懷了,叫得這麼親熱。」
  
  清虛靈仙一愣,旋即紅起臉笑起來,伸手挽住四九的胳膊走上茶樓。
  
  茶樓的二樓窗口,正有一人坐在那裡看著他們。四九看見他,先是一怔,接著想起自己方才說的話,他不由得臊紅了臉,不知方才的話他聽見沒有。
  
  清虛靈仙見了他,咦了一聲,開口道:「盈……季先生,你怎麼在這裡?啊,荷華上仙?」
  
  季盈懷身旁還坐著一年輕人,長眉鳳目,皮膚雪白,眉心一點硃砂痣媚態橫生。四九上上下下看他幾眼,發現他竟也是鳳族仙人。眉心有紅痣的鳳族仙人……四九瞪圓眼睛,暗道此人難道是……
  
  清虛靈仙向他介紹道:「這位是鳳族族長,白鳥之首,荷華上仙。」
  
  荷華上仙有些媚氣的鳳眼也看著四九。他聲音非常清越悅耳:「我是玖華的哥哥。」
  
  四九聽見玖華二字,反射性地看了清虛靈仙一眼,見他沒有生氣的樣子,這才放下心來,向荷華上仙笑道:「原來是百鳥之首的荷華上仙,久仰大名。」
  
  荷華喝了一口茶,平靜道:「鳥人一隻,有何好久仰的。」
  
  四九一怔,摸摸鼻子,訕笑道:「在下鬼差四九。」
  
  荷華咦了一聲,看看他又看看清虛靈仙,恍然道:「原來你在下。」
  
  四九瞬間紅了臉,清虛靈仙則一臉茫然,季盈懷的臉則有些發白了。半晌,季盈懷緩緩向四九說道:「我這位朋友腦筋有些不靈光,四九公子不要在意。」
  
  他當著荷華的面說出這樣的話,並不避諱,荷華上仙似乎也並沒有放在心上,可見兩人已十分熟捻。
  
  四九笑了笑,跟著清虛靈仙一同在桌邊坐下。小二過來上茶,他痴痴迷迷地看看季盈懷與荷華,又看看清虛靈仙,接著一臉豔羨地看了看四九,上了茶磨磨蹭蹭地離開。
  
  季盈懷喝了一口茶,問道:「不知仙君在此處做什麼?」
  
  「也沒有什麼事,只是和四九一起來玩玩,你們呢?」
  
  「路過此處,因為下雨,所以上來坐坐。」
  
  四九正靠著窗戶,此時往外看了看,窗外暴雨如注,雨水之氣讓景色都變得十分朦朧。窗邊一直花橫了過來。雨水擊打在花瓣枝葉上,打得花朵嫩葉都蔫蔫地垂著。
  
  荷華上仙正坐在他對面,此時他也看了花枝一眼,竟然唏噓感慨起來:「待花期一過,花便會凋謝,草木魚蟲都是這樣,不像我們神仙,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老也不死。天哪,這悲催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荷華上仙媚態橫生的一張臉蛋上露出哀怨慨然的神色,竟然也十分美麗動人。四九看著他,忽然老毛病一犯,又臉紅了。清虛靈仙見了他臉紅的樣子,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掐了四九一把。
  
  季盈懷開口道:「仙君,你見了雨水也要唏噓,見了花朵也要感慨,你的傷心事怎麼那麼多?」
  
  荷華哀怨地看了季盈懷一眼,以袖掩面道:「知我者,謂我心哀,不知我者,必非人哉!」
  
  四九揉揉被清虛靈仙掐痛的地方,亦愁眉苦臉哀怨不已。清虛靈仙怒目瞪著他,瞪得四九心虛氣短低下頭,不敢再把圓溜溜的鳳眼四處亂瞄。
  
  季盈懷看了他二人一眼,站起身笑道:「二位,我還有事要辦,先告辭了。」他說完,也不待旁人反映,便轉身步下了樓。荷華也連忙告了辭,追季盈懷而去。
  
  窗外夏雨仍舊在下,沒有一點要停的意思。四九探頭看向窗外,煙雨朦朧間,季盈懷背影清冷寂寥。幸而不多時,便有荷華上仙追上了他,與他並肩走進一簾煙雨中。
  
  此時 清虛靈仙皺起眉頭向四九問道:「四九,你見了荷華上仙臉紅什麼?你是想氣死我不成?」
  
  四九苦起臉,皺著眉毛道:「這個並不是我的錯。我見了漂亮男人總要腿軟,現在只是會臉紅心跳而已,已經好很多了。」
  
  清虛靈仙半信半疑,道:「四九,你又在胡說八道了吧,哪裡有人會有這樣的毛病?」
  
  「我絕不騙你。」四九一臉信誓旦旦,向清虛靈仙說道:「我原本不喜歡男人的。喜歡上男人,和落下這個毛病,原有一段由來。那時候我年紀十分小,和凡間三四歲的孩童差不多大,有一日在山間玩耍,無意中瞧見一個年輕男子在山間湖水裡洗澡,他長得十分清麗美貌……」
  
  清虛靈仙見他說起旁的男子美貌時一臉心嚮往之的神色,不禁動怒,冷笑道:「他怎麼個美貌法兒,你倒和我說說?」
  
  四九一臉遺憾:「過了這麼久,我哪裡還記得他的模樣,只有當時腿軟心跳的感覺,現在還能記得幾分。」
  
  清虛靈仙不屑地涼笑:「你那時候年紀還小,不懂事,懂得什麼叫美什麼叫丑嗎?恐怕你見了個山野村夫,都當作九天仙子了。」
  
  四九聽見這話,困擾地看看清虛靈仙,見他眉目間幾分氣惱的神色,也不敢再提那男子的美貌了。他開口繼續說道:「當時我嚇得跌倒,額頭磕在石頭上,痛得我大哭起來。他聽見聲音看到了我,於是從湖裡走出來,隨便穿了件衣服就過來抱我,哄我別哭,還親了我額頭……」
  
  四九話還未說完,清虛靈仙便氣得一拍桌子,怒道:「混蛋!這是哪家的男人!如此沒有臉皮!光天化日之下未著寸縷勾引調戲幼童!若叫我見著,定要打瘸他的腿,剝了他的皮!」
  
  四九嚇得一呆。此時清虛靈仙轉過頭看著他,煞氣重重,陰風陣陣。清虛靈仙抓起四九的衣領子,問道:「這麼說來,你第一個喜歡的人是他了。」
  
  四九連忙搖頭,胡亂答道:「不是不是,我第一個喜歡的,應當是我家蘑菇!」
  
  他一時說漏了嘴,清虛靈仙聽見,笑起來,問道:「蘑菇?四九,你到底有幾個男人?」
  
  元水正愁容滿面,雙手托著腮坐在鬼門關前等他家仙君時,便看見清虛靈仙與四九一同回來了。
  
  他家仙君臉色十分難看,四九也愁眉苦臉,縮著肩膀跟在後頭。
  
  元水一見兩人的模樣,立時便一掃愁容,眉開眼笑起來。看這個樣子,定然是這個四九又惹仙君生氣了。他原本還因為清虛靈仙與四九一同出遊沒有帶上自己而十分不滿,覺得自己給了這兩人增進感情的機會,現下看來,就是自己不插手,這兩個人也好不了啊。
  
  元水嘿嘿笑起來,跑上前去迎接他家仙君。
  
  他圍著清虛靈仙問道:「仙君,您今晚想吃什麼?」
  
  「什麼也不想吃。」清虛靈仙仍在氣頭上,沒有理會元水。
  
  元水笑道:「方才閻君送了些上等新茶來,我去給您沏一壺吧。」他說著,得意洋洋地看了四九一眼,轉身回去沏茶。
  
  待他沏好了茶,用茶盤托著,小心地走到房門前敲門,卻沒有人應,他想大約是仙君不在屋裡,於是推開門,抬腳便要走進去。
  
  此時他抬起頭看見了屋裡的景象,一條腿便懸在半空中。他四肢五體都僵在那裡了。
  
  屋內,清虛靈仙正同四九緊緊挨坐在一起。清虛靈仙一條手臂攬著四九,滿面柔情蜜意,他在四九臉頰上親了一下,親得四九滿面通紅。接著四九也回親了他一下。清虛靈仙顯然十分高興,緊緊抱著四九。兩個人顯然又和好了。
  
  元水呆愣在那裡,看著清虛靈仙與四九。他真的搞不懂了。方才這兩個人明明還是要散夥的樣子,怎麼一轉眼,就又甜蜜起來了?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太莫名其妙了!他原先在月老那裡看過一面風月寶鏡,鏡中男男女女分開又和好,和好又分開,簡直教他糊塗。現下,這兩個人也徹徹底底地教他糊塗了!
  
  元水端著茶,悲悲慼戚地走開了。
  
  夜裡四九與清虛靈仙一同躺在床上。清虛靈仙側著身子面對四九,一隻手在四九面上慢慢撫摸,替他理齊髮絲,緩緩道:「四九,我不管你以前同誰在一起過,現在你既然已經是我的人,你若敢出牆,我就打斷你的腿!」
  
  四九忙道:「不敢不敢!」
  
  清虛靈仙伸出胳膊,將他摟進懷裡,笑道:「我知道你不敢。對了,你原先同那個蘑菇,可曾歡好過?」
  
  四九頓時紅起臉,老老實實道:「沒有。」
  
  清虛靈仙滿意地笑起來,低頭親吻四九的額頭面頰嘴唇。四九紅著臉乖乖不動讓他親吻。但是清虛靈仙雙唇卻一直只在他嘴巴皮子上摩挲。四九不禁有些奇怪,開口問道:「靈仙兒,你可知道男人之間要如何歡好麼?」
  
  清虛靈仙被他一問,頓時羞惱起來,犟嘴道:「我怎麼會不知。只是……只是現在你我名不正言不順,我,我清虛靈仙,豈能同人做一對野鴛鴦?」
  
  四九猜到他的確是不知男男如何行事,不禁在心中暗笑起來,嘴上仍哄著清虛靈仙,道:「靈仙兒說得極是,是我太冒失了。」
  
  清虛靈仙這才滿意,摟著四九在床上睡了。
  
  第二日一早四九便起了床,前去判官師爺那裡領了差使。他因為剛去陽間管制過百鬼,旖旎從連日來差事都少,不過幾件帶著新人去人間查賬的小事。所謂上陽間查賬,便是在陽間各處巡視,看看有無應當轉世投胎卻仍在陽間滯留的鬼魂。
  
  他領了一日的差事往回走,還未回到自己的屋裡,便看見冥河邊,元水那個小孩童正一臉怨氣地站在那裡,狠狠地盯著他。
  
  四九知道元水討厭他,摸了摸鼻子,打個彎子繞著元水走。走了沒多遠,元水便啊地大叫一聲衝上來,作勢要把四九推進冥河裡。四九嚇了一跳,連忙跳開一步閃避開來。元水一時間剎不住腳,整個人跌進了水裡。
  
  四九嘿嘿笑了一下,轉身走來了。
  
  元水氣得不得了,他從冥河裡爬起來,渾身濕淋淋地往回走,走到四九屋裡時,四九已打點好一身差使行頭去辦事了。清虛靈仙剛起來,正在那裡穿衣服,元青站在一邊伺候著他。清虛靈仙見元水濕淋淋氣鼓鼓地走進來,不禁笑起來,調侃道:「元水,你真的投河自盡去了麼?」
  
  元水哼了一聲,叫嚷道:「仙君,您太過分了!我跟了您這麼多年,您怎麼能任由四九欺負我?」
  
  清虛靈仙哦了一聲,挑眉道:「四九欺負你?他心腸那麼好的人,怎麼會欺負一個小孩子,就算欺負了你,也一定是你招惹了他,同他作對了。」
  
  元水見清虛靈仙這樣說,又生氣又委屈,他扁扁嘴巴,大聲哭起來了。
  
  清虛靈仙搖搖頭,念了個咒,蒸乾元水身上的水,又見他仍在大哭不止,於是又消了他的哭聲,元水雖然張大嘴巴,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元水見自己沒了聲音他索性不再大哭,擦乾了眼淚走到清虛靈仙身旁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清虛靈仙見了他黑漆漆的大眼睛,心軟下來,道:「你還哭不哭?」
  
  元水連忙搖搖頭。
  
  清虛靈仙彈彈手指,元水的聲音又回來了。
  
  他愁眉苦臉的退回到一邊,和他哥哥站在一起,看著清虛靈仙仔細地穿好衣服,梳理好鬢角,整理好衣服褶子,直打扮得衣鮮頸靚,容光四射。
  
  元青靠過來,似乎想對元水說什麼。元水一臉警惕道:「哥哥,你最近又偷看了什麼凡間傳記了?」
  
  元青搖搖頭,道:「沒有,我只是想起了六個字。」
  
  元水不禁好奇,問道:「哪六個?」
  
  元青伸出肉肉的小手,一個字一個字地數給他弟弟聽:「女,為,悅,己,者,容。」
  
  元水扁扁嘴巴,顯然是又要哭了。
  
  






  
  四九在陽間查完帳回來,一腳踏進鬼門關時,便覺得有些奇怪。一向煞氣沉沉的陰曹地府,今日不知為何竟亮堂許多,總是喜歡坐在冥河邊喊冤的冤死鬼,竟然也都不見了。四九皺起眉頭,往自己屋裡走去。
  
  未到屋前,他便停住腳步怔在那裡。自己的房間前把守著一雙童子,童子下依次侯著閻君判官等人。四九看了那二位把守門房的童子一眼,便認出這二人乃是王母座前的青鸞。
  
  和清虛靈仙在一起時候,他總是惶惶然,覺得什麼都是假的。現如今大事臨頭,他反而鎮靜了。該走的總要走,該來的總要來。四九收起往日裡的一幅嬉皮笑臉流氓相,沉下臉大步走上門前叩拜道:「紫微星君座下大弟子,鬼差四九叩見王母娘娘!」
  
  四九一字一句,擲地鏗鏘。
  
  門被打開,四九起身抬步走進去。
  
  原本應該坐著他的愛人清虛靈仙的地方,現如今坐著王母娘娘。她身後站著一美貌女子。四九上回在崑崙山頂見過,還被她抱過。清虛靈仙稱她二姐。
  
  那這女子,便應是王母的二女紫嫣了。
  
  王母賜座,四九也不推辭,在一邊坐下,開口道:「不知娘娘來此,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王母和顏悅色笑道:「四九何罪之有,我來此地,不過是為了我那不懂事的孩兒。」
  
  四九不發一言看著王母。王母又開口道:「我孩兒與四九在一起這麼久,可有想起往事麼?」
  
  四九這才開口,回道:「他未曾想起什麼,只是時常頭疼。」
  
  王母開口道:「這便是我要將他帶走的原因。他若是繼續與你待在一起,可就不只頭痛這麼簡單了。」
  
  四九冷冷地看著她。王母不以為意,繼續說道:「你是聰明人,我也用不著用妄言誑語來糊弄你。當年我將他帶回來沒有多久,他便不慎跌落台階,摔傷了頭部,一想起你時,便要頭疼難忍。後來我請佛祖封印了他的記憶,這才保下他一條命。佛祖告誡我決不可讓他想起往事,觸動封印,否則便要損傷仙元,其後果不堪設想。」
  
  四九簡直手足冰涼了。他原以為清虛靈仙的頭痛病不過是小病症,沒想到卻是這樣的大麻煩。這王母不愧為未帝仙之後,人拿軟肋,蛇打七寸,幾句話便點中他的死穴了。
  
  四九可以永不得道升仙,再做八百年的鬼差,或者即刻要他赴死也沒有關係。但是一但涉及到清虛靈仙的安危,他便猶豫了。進門時懷抱著的滿腔堅決,此刻也動搖了。
  
  四九艱難地開口,仍舊不肯放過一點希望:「他不一定會想起來。」
  
  「這八百年來,他從未頭痛過,正是遇到你以後,他時常念叨著自己忘掉了什麼東西。」
  
  「他的頭痛病,難道沒有辦法治嗎?」
  
  「若是有辦法,我豈會看著他受苦?」王母微微笑著,她幾乎可以篤定,這場戰爭的贏家是她。她當然知道,四九是真心喜歡清虛靈仙,便正是因為他的真心喜歡,他才必然會輸。
  
  她看著四九低下眼睛,好像這樣就能掩蓋他的滿面絕望,掩蓋他眼中的粼粼水光,不教她看見取笑一樣。這個人潰不成軍,便也只能用昂頭挺胸慨然赴死來維持他最後的一點自尊。這自尊在她看來,是非常可笑的。鬼差也好,紫微星君座下大弟子也好,她從來沒有,也不必將他放在眼裡。
  
  「我日後不會再同他見面……也不會再同他聯繫了。」這個人聲音慘淡地作出保證。
  
  「這樣可不行,他還不知道此事,你要同他見最後一面,讓他絕了心才好。」王母滿意地站了起來,笑道:「希望你可以做到。」
  
  她帶著人走出門去,獨留四九坐在屋裡。門口的人都散盡了,他仍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已經被拿走了站起來的力氣,虛弱得再也站不了了。
  
  第二日四九哪裡也沒有去,一直坐在房間裡。下午有人來敲門,他上前開了門,見到站在門外的人時,四九眼睛一亮,隨即黯然下來。
  
  清虛靈仙微微喘著氣,顯然一路趕來十分匆忙。他見了四九,情不自禁笑起來,一邊推著四九要進屋裡,一邊說道:「讓我進去,我有東西帶給你。」
  
  四九站在那裡沒有動。
  
  清虛靈仙收起笑容,有些困擾地看著四九問道:「你怎麼了?是不是我昨日走的時候未同你招呼一聲,你生氣了?你聽我說,昨日我是被母后捉回去的,我也不想走啊。今日好不容易教我鑽了空子偷跑出來,我還給你帶了東西呢!」他說著,親親熱熱地拉起四九的手要進屋,卻被四九一把摔開了。
  
  清虛靈仙瞪大眼睛,咬咬嘴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四九。蘑菇小時候做錯了什麼事,四九生氣不理他時,他也總是這樣瞪大了烏黑的眼睛,可憐巴巴不知所措的樣子。
  
  四九避開他的目光,艱難地開口道:「以後你不要來找我了。」
  
  「怎……麼了?你是不是擔心我母后?你放心好了,我會瞞著她的……」
  
  「不是這個。」四九打斷他,仍舊不看他的眼睛:「我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了。又煩又沒勁的,我也不喜歡你,我想清楚了。」
  
  「開,開什麼玩笑啊?我們在一起不是好好的嗎?我覺得很不錯,看你的樣子也很開心啊……你是和我說笑的吧?」清虛靈仙結結巴巴,不能相信一般看著四九。
  
  「我怎麼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清虛靈仙蹙起眉頭,死死地咬著嘴唇看著四九。他渾身發抖,眼圈都發紅了。半晌,他又開了口,聲音有些虛弱:「你騙人的吧,一定是我哪裡沒有做好,讓你生氣了。你告訴我,我可以改啊。我知道我這個人有點任性,也比較小心眼,你不喜歡的話,我都可以改啊!」
  
  他一幅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四九低著頭死死握著拳頭不說話。
  
  「大不了我不管你就是了,你的那些小倌館的朋友,我不會攔著你們見面,你看見男人會臉紅的毛病改不掉,我也不介意,你喜歡的第一個人不是我,我也不會生氣……你到底要我怎麼做,你說出來啊!」
  
  這個清虛靈仙從小到大便被人眾星捧月,掌上明珠一般呵護伺候,雖然驕橫但心腸不壞,任性但也不會欺人太甚,人生裡有些小挫折但是也沒有經歷大風浪,故而心性單純重情,現在卻正是因為他的單純重情,反而要被狠狠地傷害了。
  
  四九皺緊眉頭,臉色蒼白:「我不要你做什麼,你別再纏著我就行了。」
  
  「不纏就不纏,你有什麼了不起的。」清虛靈仙一臉要哭的表情,卻抬起了自己的下巴,像河蚌一樣,受到了傷害時就笨拙地合起驕傲的外殼保護脆弱柔軟的肉。
  
  他看了四九一眼,轉身走開幾步,又有些不甘心地回頭說道:「我真的走了,你要是不攔我,我就再也不會和你聯繫了。你現在和我道個歉,說你是開玩笑的,我還能原諒你……」
  
  四九一言不發地關上門。他不能再聽下去了。
  
  清虛靈仙看著門咚地一聲關上,身體都彷彿受到影響一般顫抖了一下。無論他怎麼用力地咬著嘴唇,還是沒能忍住不斷掉下來的眼淚。
  




反目

  四九在屋裡獨自坐了幾日,一日早晨他忽然從床上爬了起來,穿上衣服一人出了鬼門關,上了陽界。他一路快行,不到一個時辰便到了一季山莊。
  
  山莊門扉緊閉,紅牆上壓著一片梨枝,枝葉青翠茂密,初秋陽光晴和,枝葉間隱約有灰雀兒上下跳動。四九在門上敲了幾下,便有一青衣少年前來開了門。
  
  四九向青衣少年道:「煩請小哥通報一聲,在下四九,請季大人一見。」
  
  青衣少年讓四九稍等,轉身進去通報了。片刻後他便回了來,帶著四九進了山莊。
  
  四九跟在這青衣少年的後頭,一路分花拂柳而過。山莊內顯然被施過術法,莊內春花夏草,秋葉冬雪,一莊之內,一日之間,四時景色皆在其中。
  
  季盈懷仍在上回的梨花林裡見他。此時梨花落盡,林內一派夏景,晴空如洗而碧草葳蕤,季盈懷坐在湖間的亭中。湖水澄澈,倒映著青天碧樹,亭中人青絲如瀑衣冠如雪,彷彿是一幅金碧山水美人圖。
  
  四九進了亭子,向季盈懷行了一禮,開口道:「季大人進來可好?」
  
  季盈懷請他坐了,抬眸淡淡道:「甚好,不知四九公子前來,有何指教?」
  
  這兩人之間的關係,彷彿又回到了初見時的生疏,或者,比初見時更為生疏淡薄了。在紫薇山一起坐在花樹下喝酒喝到醉倒,似乎只是一場夢。四九不禁有些尷尬了。
  
  半晌,他紅起臉看向季盈懷,開口叫道:「苦楝。」
  
  季盈懷身子一震,沒有說話了。
  
  「苦楝,是你吧?」四九定定地看向季盈懷,繼續開口說道:「我很早就猜到是你了。」
  
  季盈懷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揚起眉,問道:「你什麼時候猜到的?」
  
  「第一次見面,你請我喝的茶葉,是御用仙茶。那時候我就有點懷疑,後來在紫薇山和你一起喝酒的時候,就覺得你是苦楝了。苦楝……你,你還好吧?」
  
  季盈懷將眼光轉向亭外,看著湖中游動的紅鯉,一臉清冷淡漠道:「我有什麼不好……風流子哥哥,你是來和我敘舊的嗎?」
  
  四九見了他仍舊用冷漠的語氣和自己說話,不禁有些詫異傷心。就算不說他們在紫薇山幾百年的交情,單論自己因為他而在陰曹地府做了八百年鬼差,他也不應該這樣對自己。四九有些訕訕地開口道:「清虛靈仙是我的小師弟靈修子,也就是蘑菇,你是知道的吧?」
  
  季盈懷清明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轉了開去。
  
  「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季盈懷仍舊沒有說話。
  
  「我同清虛靈仙已經分開了……他雖然很傷心,但是繼續和我待在一起,恐怕會觸動以前的記憶,強行衝開封印,傷了仙元。他現在就經常頭疼了……我也實在沒有辦法……」
  
  季盈懷轉過目光看向他,眼波極為清澈明亮,就彷彿,這個人在期待著什麼一樣。他開口問道:「風流子哥哥,你要我幫你什麼忙?」
  
  四九有些靦腆地笑了一下,說道:「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幫我好好照顧清虛靈仙。」
  
  「……什麼……」
  
  「你,你也喜歡他的吧。日後,就請你好好照看他。他雖然性子驕橫了點,但心地很好,心腸軟,又很喜歡小孩子,和小時候相比也沒有變多少,還是很天真可愛的。你和他相處的時候,請多順著他,哄哄他……」
  
  季盈懷瞪大眼睛,粉色的嘴唇微微顫抖,一臉不能相信的樣子。他握緊拳頭,聲音虛弱地開口問道:「你說我……喜歡他?」
  
  四九看見對方大受震動的樣子,不禁疑惑地開口道:「難道不是嗎?」
  
  「我喜歡清虛靈仙?」季盈懷淒涼地笑了一下,眼中水光盈然。他一下子站起身來,背對著四九看向亭外的湖水,冷冷開口道:「我會好好照顧他的。你請回吧。」
  
  四九不知道為何季盈懷忽然又冷淡起來,他疑惑不解地看著季盈懷,見對方仍舊用冰冷的背對著自己,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轉身離開了。
  
  四九回到地府。他推開房門,正要抬步進去時,忽然愣住了。那正站在窗前的年輕人,雖然只是一個背影,但不是清虛靈仙又是誰?
  
  站在窗前的人此時轉過身來,看向四九,笑道:「你回來了麼,我等了你好久。」
  
  四九不禁愣住了。
  
  這……難道是夢嗎?王母沒有來,他也沒有同清虛靈仙分開,沒有去找季盈懷……難道這些,都只是他做的一場夜半驚寒百草凋敝,樓高深院寂寞春深的殘夢嗎?
  
  但是,這個人,清虛靈仙他神色間的憂鬱又是從哪裡來的呢?上次離開的時候,他灑在青苔上的淚痕,現在都還沒有干呢!
  
  確確實實是他辜負了這個人,不可以當作沒有發生過。
  
  四九站在門邊,羞慚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了。
  
  此時清虛靈仙卻笑盈盈地走了過來,拉住四九轉身往屋裡走,一邊說道:「你下次可不要再讓我等這麼久了。」
  
  「……仙君,你來這裡做什麼?」四九有些艱難地開口問道。
  
  「我?我是來同你和好的。「清虛靈仙微笑著回頭看他,說:」四九,你不要再生我的氣了,好麼?我才幾天沒有見到你,就十分想念你了,要是一輩子都不能見到你,我該怎麼辦麼?四九,我們和好吧。」
  
  清虛靈仙的一番話,說得四九幾乎要落淚了。這個人情深意重,泰山一般壓得四九都要喘不過氣來。他四九何德何能,當得起他的深情痴情衷情傾情啊!
  
  「怎麼辦?我要是能喜歡他就好了,要是,我可以不要這麼喜歡你就好了。」
  
  「整天都想和你在一起,見不到你就心慌難受,總是擔心自己不夠出色不夠有魅力,你就會有別的人,我這樣也非常痛苦啊。」
  
  這個人因為十分的喜歡十分的重視,所以總是會不安和擔心,但是自己又有什麼臉面,當得起這個人的重視和珍愛呢?
  
  「等你得道成仙,就不要再做鬼差了,又辛苦又危險,我總是會擔心,你搬來清虛宮和我一起住吧。或者,你不願意住天宮,我們找處靈山福地,在那裡一起過日子也無妨啊。」
  
  能被這個人記掛在心上,擔心著關懷著憂慮著,真是幸運幸事幸甚至哉。國士遇我,國士報之,但是自己並非國士良人,要如何報答你的深情厚愛啊!
  
  「大不了我不管你就是了,你的那些小倌館的朋友,我不會攔著你們見面,你看見男人會臉紅的毛病改不掉,我也不介意,你喜歡的第一個人不是我,我也不會生氣……你到底要我怎麼做,你說出來啊!」
  
  這個人深愛著自己,所以願意放下驕傲,自尊,矜持,身份,作出讓步,但是自己又有什麼本事,值得這個人放下一切傾情以對啊!
  
  四九低著頭,根本不敢看清虛靈仙了。
  
  因為太慚愧太窘迫,所以不敢看,因為無法回報他的情意,所以不能看!
  
  「四九,」清虛靈仙叫著他的名字:「四九,你說句話啊。我心裡十分喜歡你,我知道你也喜歡我,我做錯了什麼你可以對我說,不要再隨隨便便說分開的話了好嗎?」
  
  「我……」四九細細鼻子,開口道:「我是真的不喜歡你……」
  
  「騙人!」清虛靈仙一臉受傷的表情,他伸手去捂四九的嘴:「你說謊!我才不會相信,你別想再騙了我……」
  
  四九退後一步,說道:「我沒有騙你,我以前願意和你在一起,是因為你長得很像我第一次喜歡的那個人,他叫蘑菇,我同你說過的……」
  
  四九還未說完,便被狠狠推了一把,跌坐在地上。他有些失措地抬起頭,便看到清虛靈仙紅了眼圈看著他,一臉惡狠狠的表情。
  
  「你這個混蛋……你這個混蛋……」清虛靈仙的衣角都在顫抖了:「和我在一起,只是因為我長得像他嗎?我的情意難道你看不見嗎?你的心讓狗吃了嗎!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四九坐在地上,低著頭沒有說話。
  
  清虛靈仙一把抓起他的衣領子,紅著眼睛一字一字說道:「以後,不要再讓我見到你。你有本事,就在地府好好躲著,日後若是教我在天庭,仙山,南海,西天見到你,我見你一次,殺你一次!」
  




與蛇同行

  四九不常在人前露面了。每日裡,他做完了差事就是回自己屋裡。偶爾上人間辦差事,也不再四處溜躂,小倌館的那些朋友,他都很少去看了。
  
  他在地府這麼一躲就是一個季節。待他再上陽間查賬時,赫然發現時序已是白雪皚皚的三九嚴冬了。他辦完差事,又順道在酒鋪裡買了三兩老酒,打算回去喝酒暖身子。
  
  一個人過冬,總是會格外寂寞格外寒冷,酒雖生愁,但總好過一人獨對西窗寥寥寒冬聽雪的淒苦傷懷。這種日子他過了八百年,不想再過了。
  
  四九回到屋裡,把酒放在桌上。此時他掃了一眼床鋪,不禁愣住了。他走的時候,明明已將棉被折好放在床頭,這時卻不知有誰動過,棉被都攤開在床上。
  
  他走過去,伸出有些顫抖的手掀開棉被。棉被下面,是……一條滑溜溜的小蛇。
  
  此時小蛇被奪走棉被,立時被寒風刺激得彈跳起來,吐著蛇信,十分憤怒地罵道:「死四九,你想凍死我嗎!快把被子還給我!」
  
  四九無言地拎起小蛇,扔出門外,把被子重新折好。
  
  小蛇,也就是郁離子,在雪地裡滾了兩滾,噗地一聲變成了小孩童。郁離子氣憤地從雪地裡爬起來,哆哆嗦嗦拍掉身上的雪,跑進屋子裡。
  
  他伸出小手死命捶打四九,罵道:「混蛋四九!把被子還給我!我要凍僵了!」
  
  四九無奈地按住郁離子不斷撲騰的小手,把他抱起來,問道:「小梨子,你不在氣候溫暖的紫薇山冬眠,到我這裡來做什麼?」
  
  「你以為我很想來嗎?還不是那個小鳥讓我過來的。」郁離子說著,雙手摟住四九的脖頸,團起手腳往他懷裡鑽。
  
  四九抱著郁離子在桌邊坐下,倒了酒喝了一口,問道:「松鶴子讓你來這裡做什麼?」
  
  「他讓我來給你送信。」郁離子說著,從懷裡翻出一封皺巴巴的信箋交給四九。
  
  四九鬆開郁離子,接過信打開,裡面還有一封信。信上是他四師弟重華子的筆跡。
  
  郁離子從四九懷裡跳下來,跑到床上將棉被打開裹在身上,佛陀似的團坐在那裡看著四九,問道:「小鳥在信裡說了什麼啊?」
  
  「他說啊……」四九看看松鶴子的那封信,念出聲來:「找個地方把郁離子那個搗蛋鬼解決掉,別讓師父知道。三師弟敬上。」
  
  郁離子聽完,眯起眼睛嘿嘿嘿哼笑起來。
  
  四九又拿起重華子的信,仔細看了看。
  
  這封信,原來是向他求助的。重華子近年一直在蓬萊島,協助搖光星君一同管理島上事物。近段時間出了件怪事,島上時常出現奇怪的卦陣,住民走進去,便再也沒有出來過。紫微星君一門以精於陰陽卜爻,周易推演聞名,紫微星君前往西天聽佛祖講禪了,因此重華子便想到請師兄弟中最為精通八卦推演的四九前去幫忙。
  
  四九想了想,自己近日也無事要做,不如便去蓬萊島一趟,也順便看看重華子。他收好信,回頭看了郁離子一眼,那小孩同正皺著眉頭歪著腦袋,不知在琢磨什麼對付松鶴子的鬼點子。
  
  四九向他問道:「松鶴子不想讓你回去,要不你就跟我去蓬萊島玩一玩,也看看你四師兄?」
  
  「四師兄?」郁離子想了想,問道:「重華子嗎?他長得怎麼樣?有小鳥漂亮嗎?」
  
  「你見到就知道了。」四九把酒喝完,開始收拾東西。
  
  第二日他在判官那裡告了假,便抱著郁離子上路了。
  
  蓬萊島在極南方,需要走很遠的路。因為沒有冥道可通,四九隻得取道陽界,在漫天飛雪間前行。郁離子極為畏寒,即使變成小蛇縮在四九懷裡,也仍然冷得不停哆嗦。
  
  夜間寒氣重,四九沒有辦法,只得帶著小蛇在客棧內投宿。因為地處頗為繁華的城郡,客棧很大,客房多,環境也較舒適。四九用木盆裝了熱水,把小蛇放進去。郁離子立刻恢復生氣,在盆裡歡快地甩動尾巴游來游去,使勁撲騰。
  
  四九早早洗漱過,鑽進被子裡。不一會兒郁離子也出了水盆,鑽進四九的被窩裡。他將四九擠開了,躺在四九焐熱的地方,舒服地伸了個懶腰,緊緊粘著四九睡下了。
  
  四九摸摸他柔軟的發頂,吹掉蠟燭睡下。
  
  第二日四九一早醒來,身旁卻沒有郁離子的影子。他不禁疑惑,在屋裡環視一週,叫著郁離子的名字,卻仍舊沒有回應。
  
  此時樓下傳來喧嘩吵鬧之聲。四九連忙穿上衣服鞋子,開門走進去。樓下一夥夫模樣的中年漢子手裡正提著一個髒兮兮的小孩童,孩童咬牙切齒怒目瞪著伙伕。一邊有幾位客人正在圍觀,不時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四九咦了一聲。那小孩童不是郁離子又是誰?他趕緊走下樓去,撥開圍觀的人群。郁離子見了他,立時撤下方才惡狠狠的表情,苦巴巴地朝四九伸出手,叫道:「爹爹——!」
  
  四九被他這麼一叫,頓時渾身一個激靈,暗道這小子肯定又沒幹好事。
  
  那中年伙伕見孩子的「爹」來了,立時向四九怒斥道:「娘的,你怎麼當爹的!放著自家娃子到處亂跑,這娃子調皮搗蛋,把廚房都給掀翻天了!」
  
  四九連忙接過郁離子,一個勁向伙伕賠不是。他細問之下,才明白郁離子原本在廚房的大灶下取暖,結果被發現了。他慌忙之下在廚房四處亂竄,攪得廚房人仰馬翻。
  
  四九見那伙夫仍不依不饒,圍觀眾人亦指責他不會教養孩子,他不禁愁眉苦臉起來,抱著郁離子哀聲嘆氣道:「平日裡這孩子都是他娘帶著,我甚少管教,他娘驕縱他,因此養出這麼個頑皮性子來。現如今他娘不在,我更沒法子治他了。」
  
  郁離子聽見,險些昏倒了。他暗道我若不是為了脫身怎麼會叫你一聲爹,你演戲倒演上癮來了,還什麼娘?這滿嘴扯謊的四九,老子哪裡來得什麼娘啊!
  
  眾人見這男人沒有了老婆,不禁生出幾分同情來。有人開口問四九道:「那這孩子的娘上哪裡去了?」
  
  四九愁容滿面,悲悲啼啼道:「他娘是大戶人家的孩子,我不過是個窮差吏,岳母大人嫌我配不上他,強行把他抓走了。」
  
  眾人一時恍然,可憐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幸災樂禍者亦有之。郁離子則瞪大了眼睛,暗道多日不見,這四九扯謊賴皮的本事又上了一層樓啊!
  
  四九摸摸郁離子的面頰,一臉悲愴道:「我這次帶著孩子出門,就是去岳母家,想把我老婆帶回來,誰知我岳母非但不讓我們見面,還把我們父子倆亂棍打了出來,說日後我去一次打我一次,我一沒銀錢二沒靠山,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窮途末路了!」
  
  眾人聽見,皆唏噓不已。那伙夫見他如此,也不好再說什麼,隨便說了四九兩句便離開了。
  
  郁離子窩在四九懷裡,聽得直翻白眼。四九吸吸鼻子,待眾人散盡,他方收了慘兮兮的表情,抱著郁離子轉身往樓上走。
  
  便在此時,客棧外一人走了進來。他來得很急,彷彿把風雪都捲了進來,俊俏清貴的面容上佈滿疲憊風霜之色。此時他一腳踏進客棧的門檻,抬眼看到四九,便愣在那裡了。
  
  四九亦看到了他,一時間也站在那裡沒有動,他想上前去打個招呼,但是想起這個人上回的冷淡樣子,又不好意思了。
  
  此時這個卻大步走了過來,拉住了四九的手,道:「風流子哥哥,我可算趕上你了!」
  
  




蛇妖春心萌動了

  
  四九著實有些摸不清頭腦了。這個季盈懷上回見了他還是一幅不冷不熱的樣子。為何今日又一見面就上來握他的手?他有些疑惑地看著季盈懷,不知該怎麼辦了。
  
  郁離子見了季盈懷,立時便認出這人是在桃止山捉拿他的陰陽師。看他的樣子,分明是喜歡四九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只有這四九聰明過了頭,反而變成傻蛋,看不透這位季大人的心意了。
  
  這個季盈懷在桃止山捉住他的時候,差點要了他的命。郁離子一直耿耿於懷,此時他不禁開口對季盈懷說道:「你這麼親密地拉著我爹爹的手做什麼?難道你想做我後爹嗎?我娘還沒有死,便是死了,我爹那麼愛我娘,也不會續絃的。」
  
  季盈懷臉上一紅,忙鬆開了四九的手。雖然不知道這孩子是從哪裡來的,他口中的「娘」又是怎麼回事,但是那一句「便是死了……也不會再續絃的。」著實戳到了他心頭痛處,他臉紅過之後,又漸漸白了。
  
  四九見郁離子胡說八道,伸出指頭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對季盈懷說:「你別聽他胡說。這孩子是桃止山的郁殷,我和他正打算去蓬萊島。對了,你怎麼會在這裡的?」
  
  季盈懷看了郁離子一眼,向四九道:「我一路趕過來,是有事情要同你說……「他說著,面上卻猶豫起來,最後他還是開口說起了別的事:」你們去蓬萊島做什麼?」
  
  「我四師弟來信,說他們遇到了麻煩,請我前去幫忙,你……你有什麼要同我說的?」
  
  「這事情說來話長,我還沒想好怎麼同你說……你要去蓬萊島是嗎?左右我也無事,便同你一起去吧。」
  
  四九見他又不提要說的事,心裡也疑惑。季盈懷同他一起去蓬萊島並沒有什麼壞處,反而多了一個幫手,四九於是便點了點頭。他回屋裡收拾了東西離開客棧,和季盈懷一同上路了。
  
  一路上,四九也不好意思同季盈懷說話,沉默不語又實在有些尷尬,於是他也只得找正在打瞌睡的郁離子說話:「你是蛇妖,怎麼會被人捉住?」
  
  郁離子打了個呵欠,白了他一眼,說:「我千年修為全被你廢了,算什麼蛇妖?我們蛇族哪裡有做妖怪做得像我這麼窩囊的!」
  
  「師父難道什麼都沒有教你嗎?」
  
  「他讓小鳥教我。」
  
  四九暗道以松鶴子的脾氣,自然是什麼都不會教他的。這小蛇妖整天不學本事,難怪有時間到處搗蛋了。不過郁離子也挺可憐的,因為他是妖怪,紫薇山大概沒什麼人喜歡他。
  
  郁離子用小手遮著嘴又打了個呵欠,向四九道:「四九,你現在說謊騙人的本事更長進了啊,還什麼沒了老婆?你哪裡來的什麼老婆啊?」
  
  四九張張嘴巴又開始胡說八道了:「我當然有老婆,我老婆貌若天仙,純真可愛,心腸也很好,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只不過因為他娘那個老女人的緣故,我們不能在一起。」
  
  郁離子哦了一聲,小手指著季盈懷問道:「一般人不可以,那他可以比嗎?」
  
  四九一愣,見季盈懷也在看著他,不禁尷尬地向季盈懷訕笑,轉頭斥訓郁離子:「你胡思亂想什麼啊!就是可以比,季先生也不會做我老婆的!」
  
  郁離子嘻嘻笑了一聲,說:「你沒問過人家,怎麼知道人家不願意做你老婆?」他轉而向季盈懷開口道:「季先生,你可願意做這個四九的老婆?」
  
  四九忙摀住郁離子的嘴,不好意思地紅起臉向季盈懷笑笑,快步走到前頭去了。
  
  季盈懷清亮的眼睛看看四九的背影,跟了上去。
  
  他們一行人走了兩天一夜,方才在一日清晨來到了南海邊。待渡了海,便是蓬萊島了。
  
  他二人用渡海之術,雙腳直接踏在波浪上行走,如履平地一般。只是待行至南海中央時,忽然無端端起了風浪,掀得幾人都有些搖搖晃晃,站不穩了。四九微一思量,便明白是這南海龍王在故意刁難他。南海龍王同西海龍王私交不淺,此時四九從他的地盤上過,他自然要給四九一點苦頭嘗嘗。
  
  四九冷笑一聲,正要拔刀,季盈懷便先他一步出了手。
  
  季盈懷一揮手,一道銀光打在海面,轟地一聲打出幾丈高的浪花,浪花之中還夾著許多魚蝦小蟹。四九連忙唸咒罩住自己,才沒有被浪花打濕衣服。
  
  季盈懷冷冷開口喝道:「天盈靈君從此地過,海域內波浪滔天阻我去路,難道是你們想***嗎!」
  
  他開口呵斥之下,人也變回了原本銀發銀衣的模樣。郁離子不禁驚訝,又聽見他自稱天盈靈君,更加訝異了。他看了四九一眼,暗道這個天盈靈君喜歡他,上回見到的那個清虛靈仙顯然也是喜歡他的。這個四九真是豔福不淺啊。
  
  自己為什麼就沒有這等豔福呢?郁離子長吁短嘆。
  
  季盈懷在天界顯然是有些份量的。他喝斥過後,海面便漸漸平靜下去,沒有什麼動靜了。他與四九這才抬步,繼續前行。
  
  郁離子見季盈懷銀發的樣子,滿面皆是好奇之色,不住地打量他。季盈懷感覺到他的視線,轉過漆黑的眼睛向他問道:「怎麼了?」
  
  郁離子啊地一聲用小手遮住嘴,對四九耳語道:「他的睫毛是銀色的啊!」
  
  四九哦了一聲,他從未仔細觀察過苦楝的容貌,此時也不禁湊近了細看。他靠得太近,嘴唇都幾乎貼到苦楝臉上了。
  
  苦楝呼吸一滯,慌忙推開兩步,雪白的面頰上很快紅了起來。四九見他躲閃,不禁也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乾笑了兩下,抱著郁離子繼續往前走。
  
  他們三人中午時到了蓬萊島。四九提前放出白蝴蝶知會了重華子。他們到島上時,重華子亦帶人等候在那裡了。重華子看見苦楝,喲了一聲,笑道:「狐狸哥哥,你也跟我大師兄一起來了啊,這麼多年,你還沒有看開嗎?」
  
  他一番話,說得季盈懷臉上飛紅,四九不明就裡,郁離子則呆呆地看著重華子。他眼光從重華子大敞的精緻鎖骨一直流連到他開叉錦袍下白皙修長的美腿,眼神濕濕嗒嗒黏黏膩膩,飛起了一陣粉紅桃花雨。
  




小狐狸終於開口了

  此時重華子扭臉看向郁離子,微笑著摸摸他的小臉蛋,道:「你就是我的六師弟嗎?真是可愛啊。」
  
  郁離子被他玉手一摸,頓時覺得自己似乎都聞到美人身上的香氣了。他心神一陣蕩漾,彷彿是四月天的柳絮,上上下下飛啊飛,一時間簡直是楊柳飛棉滾滾,桃花醉臉燻燻了。
  
  郁離子忽然就傻兮兮地伸出小手,道:「四師兄抱……」
  
  重華子一愣,繼而笑起來,伸手從四九懷裡抱過郁離子,讚道:「真是可愛啊,你叫郁離子?我叫你小梨子吧?小梨子小梨子……」
  
  郁離子緊緊摟住重華子脖頸,大著膽子在重華子嫣紅的嘴角上親了一下。重華子有些訝異,又道郁離子只是小孩子,也就沒說什麼。
  
  四九有些吃驚地看著郁離子,見他裝成乖小孩的樣子趴在重華子肩頭,臉埋在重華子的脖頸間,一動不動乖巧可愛,簡直都糊塗了。他抱著郁離子的時候,這小屁孩哪一回這麼乖乖聽話過啊?
  
  重華子抱著郁離子,帶著四九他們往島內走去。蓬萊島氣候溫暖如春,島上春山如黛,秋水盈盈,幾人一路行來,肩落細葉足踏碧草,和風微涼,帶著濕潤的花瓣拂面而來,彷彿一陣陣催花細雨打在身上。
  
  重華子帶著他們三人去了搖光星君的府邸,搖光星君正在前廳侯著,見了四九三人,倒有些微訝,含笑向重華子問道:「為何有三位?」
  
  重華子回道:「天盈靈君一同前來幫忙,這位郁離子是我六師弟。」
  
  搖光星君哦了一聲,向四九幾人寒暄幾句,又命人多打掃出兩間廂房供季盈懷與郁離子居住。郁離子忙道:「我不住別處,我要和四師兄住一處。」
  
  四九瞪起圓溜溜的眼睛道:「小梨子,你和重華子住一起做什麼?又想調皮搗蛋嗎?」
  
  郁離子惡狠狠瞪住四九。重華子笑道:「就讓他和我住一處吧,小梨子這麼乖,怎麼會調皮搗蛋?」
  
  郁離子洋洋得意,小屁股在重華子腿上蹭蹭,將他袍子蹭開一點,露出白皙光滑的大腿。他又裝作不注意,小手在那腿上摸了兩摸。
  
  重華子抱起郁離子,將袍子扶好。蓬萊島上成年男子都是穿著開叉的袍子,用寬腰帶繫緊,足上著長靴。現下他忽然覺得,這種穿法也著實有些不妥。
  
  四九見郁離子這樣公然調戲猥褻良家男子,瞪大了眼睛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不一會兒季盈懷的住處便打掃乾淨。重華子於是帶著他們前往居住的院落看一看。四九與季盈懷的院子緊挨在一起。院中陳設簡潔典雅,經過精心打掃收拾,此時已是一塵不染。院中還有伺候僕役數名,皆是身段苗條清秀羞澀的美麗少年。
  
  待重華子離開了,四九一個人進了他的院子。
  
  四九的院子裡有一排葡萄架,架上正開著花。採花的蝴蝶在花架上下翻飛。此時其中一隻白蝴蝶見了四九,翩翩飛來落在他肩頭。這正是四九用來向重華子通信的那隻蝴蝶。
  
  四九伸出指頭摸摸它翅膀,讓它去葡萄架上玩耍,一人進了屋內。此時天色還早,不到用飯的時辰,他於是找了些茶葉出來,用上好的杯具泡了,端到葡萄架下小飲。
  
  這時牆頭探出一個人來,開口叫喚四九的名字。四九嚇了一跳,穩住心神。見那人卻是銀發銀衣的季盈懷,不禁失笑道:「苦楝,你在牆頭做什麼?」
  
  蓬萊島上碧草繁枝花飛如雪,此時漫天青葉密枝間花瓣紛飛,有不少都落進了院子。季盈懷看看飛花,忽然道:「也不知這是什麼花,居然被風一吹就落了。」
  
  四九笑道:「我也不大清楚,這花似乎只是蓬萊島上才會開的,要不把此地的花神叫出來問一問好了。」
  
  「不必了,我也只是隨口一說。」季盈懷仍趴在牆頭,向四九道:「風流子哥哥,你記不記得,以前我也經常這樣站在牆頭叫你一塊兒出去玩?」
  
  四九見他思舊,不禁也跟著道:「我記得啊,那時候我同你出去玩,總是不敢玩太久,怕小師弟等得急,有一回我趁他午睡時同你出去了,他醒來時找不見我,外衣鞋襪都不穿,哭哭啼啼在山林見找尋我,叫我的名字……」
  
  四九越說越發悲從中來,不由得坐在葡萄架下唏噓感慨,他的白蝴蝶此時找到了伴兒,雙雙在葡萄花間款款飛舞,十分刺激人。
  
  季應漆黑的眼睛看著他,銀色的睫毛眨了眨。他開口道:「要忘掉清虛靈仙真的這麼難嗎?」
  
  四九一愣,旋即恍然道:「是了,你也喜歡他的,王母厭男風,不准許我同他在一起,自然也不會允了你們的。我們雖然為情敵,卻實在是同病相憐,一對難兄難弟啊……」
  
  「我喜歡的人是你。」
  
  四九一愣,半晌,他撓撓腦袋,嘟嚷道:「好奇怪,為什麼好端端的晴天降霹靂,昏頭了……」
  
  季盈懷不知何時從牆頭躍下,來至四九面前。他抿抿嘴唇,忽然上前一步按住四九肩膀,俯身在他面頰上親了一下。
  
  那雙宿雙飛得正歡的白蝴蝶忽然不扇翅膀,雙雙掉在地上了。四九也呆在那裡。
  
  「我喜歡你這麼多年,你就一點也未曾察覺嗎?」
  
  四九搖搖頭,他摸摸面頰,道:「你在客棧拉住我,就是本欲同我說這事麼?」
  
  季盈懷點點頭,清亮如水的眼睛看著他。
  
  四九扯扯面皮,動動嘴巴皮子道:「我一直以為你喜歡的是我小師弟,白讓你花了這麼多年的心思,真是對不住。」
  
  季盈懷明白了他的意思,臉色瞬間便發白了。他面上仍強撐著笑道:「方才是我唐突了。我也不敢唸想許多,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而已。我先回去了。」
  
  他說完,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四九皺起眉嘆了一口氣,收起杯具回了屋子裡。
  
  晚間僕役端了飯過來,四九用了一些,便吃不下了。他索性出了院子,四處閒晃,消食散心。島上住民見了他,知他是搖光星君的貴客,來解奇卦的神人,紛紛向他打招呼。四九一路上被人詢問了數遍姓名稱謂,終是忍不住,避開人群往僻靜的小路走去。
  
  他一路走去,徑邊春草萋萋沾著水珠含著霧氣。他越往前走,霧氣便越發重了。繼而芳草小徑盡處出現了一座小鎮,鎮中房舍多為烏瓦白牆,水繞屋流,上架小橋,下行蓬舟。朦朧霧氣間,此地一派南方小鎮晨間風貌。與蓬萊島的春景大不相同。
  
  四九略看一眼,便明白此處便是那時常出現吞沒住民的奇怪卦陣。重華子與搖光星君曾在島上巡視數次未見此陣,今日卻教他遇見,四九暗道多半是方才自己心神恍惚未曾留神,讓卦陣邪氣乘虛而入,牽引進來了。
  
  此刻他身上什麼物事也未帶,若是繼續入陣恐怕有性命之虞。他也不敢再走。這江南小鎮雖然看似寧靜祥和,實際上殺機四伏,不可貿然輕取。
  
  四九蹲下身,用石子推演了片刻,便站起身屏住氣往小鎮內走。這卦陣的生門並不在來時路,而在卦陣之中。他死死屏著氣,目不斜視,沿水而下,一路往南走。
  
  待走了片刻,四周景色果然漸漸回到蓬萊島的怡然春景。四九鬆了一口氣,回頭看時,那小鎮等事物都不見了。他左思右想,仍舊琢磨不透這卦陣是如何出現如何消失的。幸虧他警醒得早,未曾深入陣中,否則不知要遇上什麼。
  
  天色已晚,四九不敢在外逗留太久,轉身抬足往回走。他回到院落前時,郁離子正站在門口,哭哭啼啼的用手背擦眼淚。四九咦了一聲,走上前問道:「小梨子,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郁離子見了四九,朝他呸了一口口水,哼哼唧唧往別處走。四九忙拉住他,問道:「你是怎麼了?」
  
  郁離子紅紅的眼睛瞪向四九道:「怎麼了?還不都是你害的!廢了我的修為,讓我變成小孩子,連J J都變小了!」
  
  四九差點笑出聲來,見郁離子要發怒,四九忙道:「小孩子那裡都不大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郁離子吸吸鼻子,說:「今天四師兄給我洗澡的時候,說,說我這裡好小……」他說著,又哭了起來。
  
  四九抱起他,哄道:「好了,別哭了,等你修為回來,人長大了,那裡自然也會長大的。」
  
  他抱著郁離子進了院子,見他是赤著小腳一路走來,此時腳板上髒兮兮的,於是命人打了些熱水給他洗過腳,換上乾淨鞋襪,重華子命人來問過,只是郁離子仍在鬧脾氣,不肯回去,四九便回了重華子的人,說六師弟暫時和他住一宿。
  
  




又見到你了!

  夜裡郁離子便與四九同榻而眠。第二日重華子登門拜訪四九,順便接郁離子回去。郁離子扁扁嘴巴,站在四九後頭道:「我不去你那裡睡了。」
  
  重華子奇怪道:「怎麼了,不是你說要同我住一處的嗎?你要住我大師兄這裡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還需要打掃間空房,添置些東西……」
  
  郁離子見他真個不打算帶自己住,不禁急了,重重哼了一聲,道:「我也不要和四九睡!」
  
  重華子疑惑不解道:「那你要睡哪裡?」
  
  四九見郁離子說來說去說不清楚,於是讓人帶他下去玩耍,接著向重華子小聲問道:「你昨日是不是說了他什麼?」
  
  重華子一臉茫然:「我什麼也沒說啊。」
  
  四九提醒道:「昨日你給他洗澡的時候,是不是說了什麼,傷他自尊的話?」
  
  重華子蹙起眉尖想了想,道:「我隨口說了句:『你那裡挺小的啊,果然是小孩子。』他是因為這個生氣?」
  
  見四九一臉沉重地點頭,重華子不禁失笑,莞爾道:「他小小年紀,自尊心倒是很強,罷了,我去向他賠個不是好了。」
  
  此時有重華子的仙侍進了屋內,向重華子稟報導:「璇璣天君與清虛靈仙來訪。」
  
  四九聽見那四個字,啊了一聲,腦袋發昏,一屁股摔坐在地上。重華子忙扶起他,道:「我聽三師兄說,你們已經見過面了。現下聽見他的名字,為何還如此驚訝?」
  
  四九拉住重華子的手,說道:「我同他已分開,現下他恨死我了。你千萬別同他說我在這裡。他不能想起以前的事,你也切莫喊我『大師兄』。」
  
  重華子聽到他們又分開了,不禁也有些感慨,道:「我知道了。我不會在他跟前提起你的。」
  四九點點頭道:「這便好。」
  
  重華子帶人出了門,前去迎接清虛靈仙他們。四九一人坐立不安,從屋裡踱到院子裡,又從院子裡踱到屋裡。沒多久,他又爬上牆頭,向遠處眺望。只是蓬萊島甚大,放眼而去只是一片片青苗禾田,淺粉花樹,那個人的一片衣角都望不到。
  
  此時隔壁院牆下傳來詢問聲:「你想看他,為何不走近了看呢?」
  
  季盈懷正捧著花種站在那裡,鋤頭靠在牆頭。顯然他是在種花時看見了牆頭上的四九,故有此一問。
  
  四九見他神色如常,心裡不禁也放下一些,憂鬱愁苦地回道:「我哪裡敢走近,只怕還未看清他面容,便被他一腳踩死了。」
  
  季盈懷笑了笑,說:「你若是想見他,不妨變成蝴蝶躲在我袖子裡。我帶你去見他,如何?」
  四九大喜,欣然道:「如此,便多謝了。」
  
  季盈懷凝目看著他,說道:「風流子哥哥,你何必同我這麼客氣見外。」
  
  四九於是搖身一變,變成一隻白蝴蝶鑽進季盈懷衣袖裡。季盈懷兜著他,前去看望清虛靈仙。
  
  四九靜靜待在袖子裡不敢動。季盈懷衣袖上熏著淡香,手腕皓皓如雪,上頭戴著定魂翡翠鐲,簡直活色生香。四九更加不敢把眼睛亂瞄了。
  
  不多時季盈懷便到了搖光星君暫時安置清虛靈仙等人的府邸。他投了拜帖,待通報過便有小僕來引他前去前廳。廳內正坐著重華子璇璣天君與清虛靈仙三人。季盈懷行了禮,在一旁坐下,向清虛靈仙道:「仙君為何上此處來了?」
  
  四九扒開袖子的一點邊角向外頭張望。他一眼便看到清虛靈仙,不禁心尖兒疼起來。清虛靈仙顯然清減消瘦了許多,連驕橫之氣都少了。他微笑著開口道:「原本在璇璣那裡散心的,他說蓬萊島近日粉椒定然全開了,繁華遍島美不勝收,邀我一起來看看,過兩日便回去。」
  
  清虛靈仙又向季盈懷問道:「苦楝你在這裡做什麼?」
  
  「島上時常有奇怪的卦陣吞人,我於是便前來看看。」
  
  清虛靈仙哦了一聲,似是有些感興趣。璇璣天君坐在一邊,向清虛靈仙笑道:「清虛你要不要留下來看看?」
  
  璇璣天君纖腰長腿,身量高挑,容貌極為靜美雅緻,他同清虛靈仙說話親親密密,看得四九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又與幾人說了些話,季盈懷便告辭出來。經過小院子時,清虛靈仙座下的元青元水正同另外幾個仙童在一處殺棋局。仙童們見了銀發的季盈懷,認出他來,忙向他行禮問好。季盈懷點點頭嗯了一聲,大步往院門去。元水撓撓頭,一直看著季盈懷的背影皺著眉頭。元青推推他道:「該你下子兒了。」
  
  元水嗯了一聲,收回目光對元青說:「好奇怪啊,我好像看見那個流氓四九了。」他說著,渾身打了個冷戰,彷彿想起了什麼噩夢一般。他連忙自我催眠道:「我看錯了,一定是我看錯了看錯了……」
  
  回到院門前時,四九從季盈懷袖中飛出來,變回原身向季盈懷一揖道:「多謝。」
  
  季盈懷開口道:「日後你同他,要怎麼辦呢?」
  
  四九歎了口氣,茫然地搖了搖頭。季盈懷見他如此,又開口道:「若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來找我吧。」
  
  四九謝過,與季盈懷別過,轉身進了自己院中。下午他也不敢四處亂跑,一直坐在院中思索解陣之法。他又差人去搖光星君處借了幾本書,抱著書琢磨了一個下午。傍晚時他將書看完了,便親自拿去還了,也順道再借幾本。
  
  他在搖光星君的書閣裡挑好了書,抬步走出來,未走多遠,便看見迎面走來幾人,當前正式搖光星君與清虛靈仙。
  
  四九嚇了一大跳,連忙轉身撒腿逃命。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不留神同一僕從撞在一起,摔在一處。四九頓時跌坐在地上,書也散了一地。那僕從未曾在府中見過四九,此時見了滿地的書冊與神色慌亂的四九,立時便開口大喝道:「來人啊!有人偷書啊!」
  
  四九見他喊人,立時從地上爬起來,書也不要了,撒腿便要跑路。那僕從卻立刻拉住了他道:「你不能跑!你偷了東西,快快與我去見大人!」
  
  四九不得脫身,不禁在心中悲嘆小命休矣。他掙扎之間,搖光星君一行人已來到他面前了 。那僕從扯著四九的衣襟,向搖光星君道:「大人!這人鬼鬼祟祟前來偷書,被小人捉住了!」
  
  搖光星君皺眉道:「休得無禮!四九公子是島上的貴客,這些書是我借給他的。」
  
  那僕從十分疑惑道:「既然不是偷東西的,那跑這麼快做什麼?」
  
  四九哭喪起臉道:「我要逃命,能不快一點麼?你害死我啦!」
  
  四九說著,勉強抬起頭,見清虛靈仙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不禁嘿嘿笑了兩聲,張口欲言,那清虛靈仙先開口了:「四九,是你!你忘了我說的話嗎?」
  
  四九忙道:「四九不敢忘!」
  
  「既然沒忘,為何還要出現在我面前?」清虛靈仙手臂發抖,顯然是恨不得一把擰死了他。
  
  四九愁眉苦臉道:「並非我要出現在仙君面前,而是仙君要出現在我面前。這蓬萊島,是我先來,方才,也是仙君走到我面前來的。」
  
  清虛靈仙聽他狡辯,氣得不輕。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紅,似乎在極力克制自己不對四九動手。一邊的重華子見狀,趕忙上前一步勸解道:「仙君莫氣壞了身子。四九公子是島上的客人,我請來破解卦陣的,我並不知他與仙君有過節……」
  
  清虛靈仙重重哼了一聲,摔袖子離開了。
  
  四九摸摸鼻子,向重華子道了聲謝,彎下腰撿起書本來。他正要離開,搖光星君叫住他,問道:「不知島上卦陣,四九公子可有解法了?」
  
  四九回道:「那卦陣我上回見過一次,這兩日一直在參詳其中玄秘,不用過多久,應該便能有解法了。」
  搖光星君頷首笑道:「多謝四九公子了。」
  
  四九道聲不謝,抱著書出了搖光星君府。此時繁花滿樹,落英繽紛,一人正站在府門外的紛飛花樹下看著他,淺碧衣袍垂至地面處,不時有淡粉柔紫的花瓣點綴其上。那人瞪視著四九,眉峰眼波滿含怨懟痛恨。那怨懟痛恨之後,又漸漸露出情傷悲慼之態,風露慘淡之色。
  
  四九亦呆呆地看著他。
  
  半晌,清虛靈仙轉過身離開,背影漸漸沒入蓊鬱濕潤的花林間了。
  
  夜裡四九用過晚飯,拿過借來的幾本書,卻怎麼也看不下,他不禁嘆了一口氣,放下書本出門散散心,這幾日在島上未再遇到那個奇陣,此時他多留了個心,看能不能再遇一回,也好深入其中探看一番。
  
  他一路晃蕩過來,卻並未再見到卦陣。一路上夜景倒是甚好,月光如水,花香濃郁。春草離離間隱有暗水流過□,前方不遠處有一石橋,橋下一波碧水在清明月色中粼粼有光。
  
  四九往石橋上走去,待走近了,方看清月下石橋引橋處正坐著一個人,靠著欄杆一口一口地喝酒。明亮月色下,那人眉如山黛眼似春水,發如絹絲垂至腰際,長腿伸至水面足尖輕觸水波,這人不是清虛靈仙又是誰。
  
  此時他顯然是喝醉了,面頰微紅,目光迷濛,他瞧著四九,蹙起眉尖道:「你是何人!打擾了本仙君月下獨酌的雅興,該當何罪!」
  
  




身陷險境

  
  四九開口道:「是我。」
  「是我?」清虛靈仙皺著眉頭道:「我才是我,你怎麼會是我?你竟敢誑我,好大的膽子!」
  
  四九上前扶起清虛靈仙,奪下他手裡的空酒瓶,道:「你怎麼,醉成這樣了……」
  
  清虛靈仙此時瞪大了眼睛極力辨認四九容貌,他用手指戳戳四九臉蛋,道:「你長得,為何如此像那個混蛋四九?你不是四九吧?」
  
  「……不是。」
  
  「不是便好,若你是四九,我定要,定要……」清虛靈仙仍舊說著醉話:「扶本仙君回去,重重有賞……」
  
  四九扶著清虛靈仙,轉身將他背起來,往清虛靈仙暫住的別院走去。清虛靈仙喝醉了酒,仍舊趴在他背上嘀嘀咕咕:「四九……我恨死四九了……」
  
  「為何如此恨四九?」
  
  「他欺騙我,玩弄我,又不要我……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那麼喜歡過誰呢。」清虛靈仙抽抽搭搭起來:「我,我一定要狠狠地報復他……」
  
  「哦?你要怎麼報復四九呢?」
  
  「我要,要讓他喜歡上我,像我喜歡他一樣。每日吃不進飯,做事也提不起精神,心裡只想著我一個,然後他哭哭啼啼地來求我和他好……」清虛靈仙說著,聲音又漸漸愉悅起來:「嗯,我可不能就這麼原諒他,和他重歸於好了。我要先吊著他幾日,急急他,嚇嚇他,讓他不敢再隨便甩了我,然後我再答應他……我們一起找個地方住著,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兩個人過我們的神仙日子……」
  
  「就這樣?這算什麼報復?你還不如往他身上捅一刀。」
  
  清虛靈仙喃喃道:「捨不得……」
  
  四九吸吸鼻子,將清虛靈仙背至他住處。他跳了牆翻進院子裡,避開元水與元青,扶著清虛靈仙進了臥房。他扶著清虛靈仙在床上躺下了,又熬了醒酒湯讓清虛靈仙喝下。清虛靈仙似乎是困了,他咂咂嘴巴,側過身子抱著四九的胳膊睡熟了。
  
  四九摸摸他面頰,抽回手,替他掖嚴了被子,轉身離開了。
  
  第二日搖光星君擺下賞花宴,宴請清虛靈仙璇璣天君共賞春花。四九有幸也在受邀之列。燦爛春光之下,他與季盈懷一同到了設宴的搖光園。
  
  搖光園依山而建,園前溪水清淺,芳草如織,園後山巒起伏,高高下下花開千樹,粉紅淺紫隨風而落,飄入溪水中流走了。這搖光園倒的確是處賞花的好去處。
  
  仙侍引著四九與季盈懷入座。清虛靈仙坐在客席上。此時他見四九入席,狠狠地瞪了四九兩眼,轉過頭去不再看他。四九頗憂愁地嘆了一口氣,皺起眉毛喝酒。花釀的酒並不醉人,但是四九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會……內急。
  
  四九方便完,昏頭漲腦往席上去。沒走兩步,他忽然腦後一痛,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醒來時他正被五花大綁丟在一顆大樹下。清虛靈仙坐在一邊,看著樹林間的落花出神。此時見四九醒了,他立時換上了一幅惡狠狠的表情,陰惻惻向四九道:「你醒了?」
  
  四九手腳被縛,動彈不得。他轉轉脖子,看著清虛靈仙,滿面疑惑道:「仙君,是你把我綁在這裡的?你要做什麼?」
  
  清虛靈仙哼了一聲,道:「我不是說過了麼,見你一次殺你一次!」他說著抬手晃出一把長劍,劍身銀光閃閃,可映出人的眼睛來。他一面拿眼睛覷著四九,似乎在等他求饒。
  
  四九知道清虛靈仙並不會真的傷他,因此並不害怕。清虛靈仙見他毫無畏色,不禁蹙起眉頭,拿劍在他身上比劃道:「你不怕麼,你再不求饒,我這一劍可就下去了。」
  
  四九開口問道:「我若開口求饒,你會放了我嗎?」
  
  「那要看你怎麼求饒了。」清虛靈仙覷了四九一眼,見他似乎不明白,不禁又開口道:「若是好好的向我認個錯,求我原諒你,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四九想起昨日清虛靈仙醉酒時說的話來。他心裡又是好笑又是難過。這小師弟傷情至此,卻仍然不死心。他抿抿嘴巴,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半晌,四九方才幹巴巴開口道:「我沒什麼好說的,你還是殺了我吧。」
  
  清虛靈仙登時氣得發抖,舉著劍便要殺四九。雖然知道清虛靈仙無心傷他,但刀劍無眼,清虛靈仙一劍劍揮斬下來,四九不得不扭著身子避讓。扭動間劍氣割斷了繩子。四九連忙掙開繩索,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往山上跑。清虛靈仙舉著劍追在他後頭。
  
  追打間四九在樹林裡繞來繞去,滿山頭亂跑。此時腳下亂石一袢,將他跘得摔倒在地。眼見清虛靈仙一柄劍已砍至眼前,四九無法避讓,索性吱哇亂叫著滾上前抱住清虛靈仙。清虛靈仙未提防他如此,一愣之下教他撲倒了,整個人連著四九一同往山下滾去。
  
  山勢頗陡峭。二人滾了十幾圈,方才讓樹木攔住了。清虛靈仙已是暈頭轉向,分不清東南西北。四九似乎還清醒一些。他從地上爬起來,四下看了看,不禁疑惑訝然道:「咦,奇怪了,這裡是哪裡?」
  
  清虛靈仙也從地上爬了起來,四下看看,面露驚奇之色。此地風景與蓬萊島景色迥然不同。四周怪石嶙峋,矮樹叢生,朔風割在臉上,刀子一般疼人。天空中鉛雲低垂,灰濛蒙一片。
  
  此時四九走過來,向清虛靈仙道:「此處倒是有些像邊疆戰場。」
  
  「戰場?什麼戰場?」清虛靈仙仍舊在生四九的氣,說話也是冷冷的。
  
  「凡間經常有戰事,此地氣候惡劣,人煙稀少,很有些像邊境戰場啊。只是蓬萊島為什麼會有這種地方?」四九忽而一拍腦袋,道:「壞了!我們定是入了那奇怪卦陣!」
  
  清虛靈仙輕嗤一聲,握緊手裡的劍,道:「有我在,你怕什麼?那卦陣只是吞了幾個人而已,有必要如此懼怕麼?」
  
  四九未理會清虛靈仙,蹲在地上擺卦推演。他越算越急,額頭上都滾下汗珠來。此時一陣朔風吹過,將他推演計算用的木棍石子等物都吹走了。四九瞪著眼睛看著被吹遠的石子兒良久,忽而嘆了一口氣,向清虛靈仙道:「這卦陣玄妙莫測,我恐怕顧不上你,待會兒你一定要小心。」
  
  清虛靈仙見他一臉鄭重,不禁也肅起臉色,一臉警惕。他跟在四九身後一路向前走。未走幾步,天地間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吹得人都幾乎站立不穩。清虛靈仙連忙念了個咒,將他與四九罩在一處。
  
  未過多久,狂風不見停,反而越刮越厲害。沙石堆在他二人身側,幾乎要將他們埋住了。天色越發昏暗,四九都幾乎看不清清虛靈仙的臉了。
  
  待風勢小了一些,四九拉著清虛靈仙便往前走。豈料此時忽然腳下一空,地面不知何時裂開大縫,將四九吞了進去。清虛靈仙連忙拽住四九的手腕將他往上拉。但此刻四九卻彷彿有千斤重一般,讓清虛靈仙使出全力也無法拉上分毫。
  
  四九向清虛靈仙高聲叫道:「放下我,你先走,一路往南走!」
  
  清虛靈仙不做聲,咬緊了牙關拉扯四九。這時地面上忽然冒出許多白骨人爪,抓著清虛靈仙的腳踝一起往地縫中拖。四九見狀,大叫道:「你快放開我!」
  
  清虛靈仙冷哼一聲,道:「我不是你,你或許不會救我,但是我一定會救你!」
  




拋棄

  清虛靈仙冷哼一聲,道:「我不是你,你或許不會救我,但是我一定會救你!」
  
  清虛靈仙大喝一聲,一把將四九拉了出來。他揮劍砍斷了白骨人爪,拉著四九拔足狂奔起來。朔風捲著沙石打在他們身上。他二人一面施展術法擋開沙石,一面朝南方奔去。
  
  漸漸地,他二人發覺自身的法力越來越弱,沙石都幾乎抵擋不住了。四九不禁訝然,暗道難道這卦陣會吸取法力不成?他連忙讓清虛靈仙撤去護身罩,好保存一些法力。
  
  撤去了護身罩,沙石便毫不留情地打在了身上。四九攜著清虛靈仙一路狂奔,二人的手也一直緊緊地拉在一起,彷彿已經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一般。
  
  未過多久,那些凜凜朔風,飛沙走石漸漸小了。二人又跑了一段路程,周圍景色便漸漸變了。四九四下打量一眼,發現此處景色有些像上回入陣時他曾見過的江南風光。只是此時正是夜間,四下又杳無人煙,寂靜得連蟲鳴水聲都不可聞。四九拉著清虛靈仙小心地在樹林山巒間穿行,靜夜無風無月,只能聽到二人的呼吸聲。
  
  此時樹林間忽然發出聲響。聲音不大,但四九與清虛靈仙一直繃著神經,此時聽見這聲聲響,猶如耳邊炸雷一般。循聲而去,黑暗之中卻又什麼都看不見。
  
  忽而有一物狀若長繩,向二人電射而去。四九與清虛靈仙直覺敏銳,反應極快地避了開去。他二人凝目細看,發現襲擊他們的乃是一樹藤。此刻樹林唰唰作響,無數條長藤從黑暗中鑽出,向二人襲去!
  
  清虛靈仙連忙晃出利劍,將四九護在身後,砍斷樹藤。劍光如急雨,在黑暗之中帶出密密的一片光亮。只是那些樹藤被砍斷落地之後,又重新接了回去。四九眼見不行,念了個咒將自己與清虛靈仙罩住,又一揮手,一道天閃打下,樹林瞬間便灰飛煙滅,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個焦黑的大坑。
  
  四九動用了法術,此時只覺得渾身法力消散得更快。自己彷彿是個篩子,法力如水一般從篩孔內流出。清虛靈仙見他臉色發白,忙扶穩了他,問他身體如何。
  
  四九尚來不及回答,地面便開始劇烈晃動,彷彿地震一般。泥石轟然滾落,山體也開始崩塌滑坡。清虛靈仙連忙抱著四九飛上半空。地面震動越來越厲害,隆隆之聲不絕於耳。煙塵蔽天,山川失色,江河倒流。十分恐怖駭人。
  
  清虛靈仙正暗自慶幸間,天上竟然電閃雷鳴,閃電亮如白刃,彷彿把天幕都割開了一般。
  
  這時天邊一顆流星滑落,繼而兩顆三顆,越來越多的星星從天上掉了下來!清虛靈仙倒抽了一口涼氣,暗道難道這是幻象不成,只是他念了個破幻象的訣,卻一點反應也沒有。群星仍在不斷隕落。
  
  清虛靈仙不得不抱著四九,拚命躲避掉下來的星星,以免被砸傷。群星掉落在地面時,砸出了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坑,一時間讓地震更加劇烈了。
  
  術法用久了,法力流失便越來越多,清虛靈仙不禁有些乏力。此刻天上轟然一聲巨響,他與四九皆駭然抬頭,看到的便是,天空竟然塌了下來!
  
  四九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被結結實實地捆在地上。清虛靈仙靠在他身邊,也被捆著,仍舊在昏迷,臉上有些黑灰。方才天空塌陷時,清虛靈仙死死地將他護在懷裡,他這才未受傷。
  
  四九努力撐起身子,察看了一下清虛靈仙的傷勢。傷勢並不嚴重,只是恐怕疼痛十分難忍。四九努力撐起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這樣要舒服一點。他又四下打量了一眼,囚牢內陰暗潮濕,濕滑的青苔周圍並不見蟲蛇等物。顯然青苔上有毒。
  
  四九掙紮了兩下,那繩索彷彿有靈性一般,越是掙扎越將他捆得緊。四九於是不再掙動,心中暗道是何人將他們捆了起來,此處又是陣內還是陣外?
  
  方才那天崩地裂顯然並非幻象,只是大約因為佈陣之人法力有限,威力也就不算大,並未將他們一下子壓死了。
  
  他又探察了一下自己與清虛靈仙,發現身上的法力都所剩無幾了。果然在卦陣中施法會被卦陣吸走法力。
  
  此時清虛靈仙抖抖眼皮,清醒過來;他看了看四九,又四下打量身處之地,扭頭向四九啞聲問道:「你有沒有事?」
  
  四九搖搖頭,仔細看看他的傷勢,道:「你身上的傷,很痛吧?」
  
  清虛靈仙搖搖頭,靠在石壁上沒有說話。四九怕他傷口疼痛難忍卻非要自己強撐著,於是開口引他說話,好轉移他的注意力:「方才身陷險境時,多謝你出手相助。」
  
  清虛靈仙蹙起眉頭道:「我不是說過了,你或許不會救我,但是我一定會救你的麼?」他說著,忽而又發起怒來,道:「我明明恨不得一把捏死了你,為什麼又要拼盡全力救你?」
  
  他似乎也想不明白,越發生氣,索性轉過身不理四九了。
  
  四九見他不再同自己說話,擔心他傷勢疼得難受,於是自說自話,在一旁唸唸叨叨:「你知道我的太古刀是從哪裡來的麼?是別人送給我的。那個人我同你說過的,便是我小時候遇到的那個在池潭內洗澡的美貌男子。我後來經常見到他,他說我心腸好,拿著太古刀也不會為非作歹,濫用神力,便將刀送給我了。」
  
  清虛靈仙 見他又提起那個什麼美貌男子,心中不禁十分氣惱。四九不察,仍用一臉懷念的神色說:「我後來時常同他見面,只是一直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叫什麼名字,問他他也不肯告訴我。我一直以為他是下凡遊歷的神仙,因為神仙才生得出他那般的好相貌,只是上天界時也並未見到過他。唉,他長得真是好看啊,可惜他不喜歡我……」
  
  清虛靈仙幾欲吐血。若不是手腳被縛,他早就一把卡住這個四九的脖子將他掐死了。自己到底是發了什麼昏,要將這個天生冤家,命中剋星拚死拚活地救下來啊!真該讓他死了算了!
  清虛靈仙冷笑一聲,道:「他若是喜歡你,你又能怎麼樣?」
  
  四九惆悵惘然地嘆了一口氣,道:「他不喜歡我的。他同我在一起待過許多年,看著我從小孩童長成十三四歲大的模樣,我原以為我同他應當有些交情,豈料他後來一聲不響便走了,招呼也未同我打一個。」
  
  那人離開時,差不多正是小師弟來到紫薇山的時候。後來一直要照顧小師弟,四九也就漸漸將那人放在一邊。隔了這麼多年想起來,卻是有些傷懷。
  
  清虛靈仙咬牙切齒冷笑道:「活該!」
  
  四九訕訕地看了清虛靈仙一眼,小聲道:「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是身上的傷痛了嗎?」
  
  清虛靈仙惡狠狠地翻了他一眼,扭過頭不再言語。
  
  此時牢門忽然開了,一片天光中有一人走了進來。逆著天光,容貌尚看不清楚,只是,四九同清虛靈仙都注意到了,這個人沒有影子。
  
  牢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上了。他輕抬足步不徐不疾地走了進來。待走近了,四九幾乎可以斷定這個人就是布下卦陣之人。稱其為人並不正確,因為他並不是人,也不是仙不是妖,以四九做了八百年鬼差的經驗來看,他是入了魔道的怨靈。
  
  那人憑空變出一把椅子。他在椅子上坐下,架起長腿悠然笑道:「你們貿然進了我的地盤,打擾了我,我應該怎麼罰你們才好呢?」
  
  四九道:「分明是你的卦陣無緣無故出現在島上,將我們引入此間,怎麼能說是我們打擾了你?」
  
  四九話音剛落,臉上便挨了一個火辣辣的巴掌。他尚未反應過來,反倒是清虛靈仙驚怒交加,喝道:「你好大的膽子!你敢打他?!」
  
  那怨靈收回手,向四九道:「我布下卦陣,是為了等我要等的人。你不是我要等的人,卻進來打攪我,平白給我希望又讓我失望,你真該死!」
  
  他又像清虛靈仙笑道:「看你們的樣子,分明是這個人已經不要你了,你還這麼護著他做什麼?」
  
  清虛靈仙被他一說,頓時抿抿嘴唇扭過臉去不做聲了。
  
  怨靈見了他這模樣,笑了起來,繼續開口道:「這個人一看就十分惹人討厭,他方才還在你面前念叨別人呢。他既然這樣傷害你,不如我替你殺了他算了。」
  
  他說著取出一柄長劍在四九身上比劃,那劍正式清虛靈仙的劍。清虛靈仙見狀,連忙用肩膀撞開四九,擋在他身前。
  
  那怨靈冷笑道:「你不是很恨他麼?這樣又是做什麼?」
  
  清虛靈仙咬咬嘴唇,冷冷開口道:「我是很恨他,但是我見不得他在我面前受傷。」
  
  那怨靈聞言,蹲下身子靠緊清虛靈仙,在他耳旁輕輕柔柔開口道:「你看,這個人,這麼惹人討厭,又不知好歹,欺騙你的感情,你何必這麼在意他呢?護著他又有什麼用,他的良心早就讓狗吃了。就算你拚命救了他,他也不會對你有半點感激。出去之後,他還是會和別人在一起的。」
  
  清虛靈仙面色發白,一眼也未看四九。半晌,他開口道:「這個人欺騙我辜負我,我的確很恨他,恨不得掐死他。但是我就是見不得他受傷,見不得他難受!我真的很討厭他很恨他,我這麼恨他,為什麼還要掛心他?為什麼還要護著他呢!你能告訴我我應該怎麼辦嗎?你能告訴我怎樣才能不再喜歡這個討人嫌的傢伙嗎?」
  
  怨靈看了看一邊面色發白的四九,似乎是來了興趣。他眯起眼睛笑起來,開口道:「我可以告訴你,怎麼樣才能對他徹底死心。」
  
  他說著,站起來坐回椅子上,架起一條腿,一手支起下巴,道:「你們知道以往進入卦陣的人都是什麼下場嗎?他們全都死了,只有一次,」
  
  他伸出細長的手指點點四九,道:「你進來了,但是那時候我在休息,你又只是在卦陣邊緣,結果讓你逃掉了。不過這一回,你的運氣顯然沒有上一次那麼好了。凡是進來的人不僅要死,靈魂也不能出去投胎轉世,生生世世都要在卦陣中徘徊遊蕩!」
  
  他換了個姿勢,向著四九微笑道:「但是這一次,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選擇。你可以選擇你或者他,活下來,活著出去。」
  
  他說著,勾勾手指解開四九身上的繩索,笑道:「選你,就從這裡出去,選他,就去解開他的繩子,說吧,你選誰?」
  
  四九吸吸鼻子,沒有去看清虛靈仙,一聲不吭抬腳走了出去。
  




脫身

  清虛靈仙瞪大眼睛,愣愣地看著四九的背影消失在一片天光之中。他臉色發白,簡直不能相信了。
  
  那怨靈瞭然一笑,向清虛靈仙道:「怎麼樣?他這樣對你,你可以死心了嗎?你用性命救他護他,危難之時,他卻拋下你一個人跑了,這樣的人,你還要喜歡嗎?」
  
  清虛靈仙面色慘敗,他咬著唇低下頭,沒有言語了。
  
  那怨靈冷冷哼了一聲,看著地牢門口,他皺起眉頭握住拳,神色間有些陰鬱痛苦。半晌,他收回目光,看向清虛靈仙道:「現在,你能徹底死心了吧?」
  
  他說著,站起身來到清虛靈仙面前,一臉冷漠地問他。見對方不說話,怨靈蹲下身子,靠近清虛靈仙,伸手托起他的下巴,柔聲笑道:「我說你這樣還有什麼意思呢,喜歡的人又不喜歡你,你拚命救他,大難臨頭他卻自己跑了。你這樣活著也委實太無趣,不如死掉算了。」
  
  他話音輕柔動聽,彷彿情人間的呢喃一般。清虛靈仙似乎是受到了蠱惑,抬起眼睛茫然地看著他。怨靈一手放在他腹部上,繼續勸誘道:「死亡意味著忘掉一切,重新開始。這樣難道不好嗎?不用再記著那個人,唸著那個人,也就不會再喜歡他。這樣解脫出來難道不好嗎?至於你的帝父與母后,我可以替你們照顧他們啊。只要,把你的仙元給我就行了……」
  
  他說著,放在清虛靈仙腹部的手也漸漸上移,移至了丹田的位置。清虛靈仙一臉茫然無知的表情,顯然已中了怨靈的惑心之術,暫時失了心智,沒有辦法反抗了。
  
  此時怨靈探得了清虛靈仙的仙元,正要動手,又疑惑起來,自言自語道:「奇怪了,你的仙元上,怎麼會有封印?」
  
  清虛靈仙也不知聽見沒有,雙眼看著虛空。這時不知從何處飛來幾隻白蝴蝶。清虛靈仙的眼睛也跟著翩躚的蝴蝶茫然移動。
  
  怨靈未曾察覺,仍舊面帶疑慮地思量封印之事。他左右探查,並未發現這封印是何人所施,而且似乎也不具備任何危險性。怨靈咬咬牙,暗道這清虛靈仙是心神大傷,才能讓自己乘虛而入,他這樣的神品仙元極為難得,自己還是速戰速決,以免夜長夢多。
  
  怨靈開口默念口訣,細長的手指頓時變長變尖,閃著寒光插入清虛靈仙皮肉之內。他很快探得仙元所在,正欲奪取仙元時,清虛靈仙身上陡然佛光大現,將他彈出幾丈遠!
  
  清虛靈仙腹部被他撕開一個口子,頓時血流如注。他清醒過來,痛呼倒地,大口喘氣,額發間汗珠滾落,簡直痛得快要死去了。此時半空飛舞的幾隻白蝴蝶翩翩落下,覆在他傷口上。
  
  清虛靈仙見了蝴蝶,不禁嘶聲開口道:「你們是四九派來的嗎……他既然拋棄我了,讓你們,讓你們來又是什麼意思……」
  
  他想起四九,不免悲從中來,慟哭失聲,淚水流下來將前襟都打***。只是漸漸的,他卻覺得傷口沒有那麼痛了。低頭看去,那些蝴蝶竟然化成片片白光,融進了他的傷口裡。血很快止住,不多時,傷口也都癒合了。
  
  此時那怨靈受了佛光一擊,在地上掙紮了片刻才爬起來。他未曾想到那封印竟然還有在危急關頭保命之用,不禁暗恨自己大意了。只是自己還不算輸,這清虛靈仙還落在自己手裡呢!
  他站起來,朝被縛住的清虛靈仙走過去。
  
  這時忽然地動山搖,牢內劇烈搖晃起來。怨靈大驚,這卦陣之內一草一木皆由他掌握,此時為何不受控制地晃動起來?他還未反應過來,牢房的牆壁房梁屋頂也跟著顫動起來,灰塵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怨靈不敢相信地看著這一切,此刻他想起什麼,抬手用法力在虛空中凝結出一面光鏡,用光鏡查看卦陣的各個角落。當他看到四九時,不禁駭然失色了。
  
  四九所在之處,乃是卦陣北面的一處短松岡上。旁人並不知曉這處山崗有何奧妙,那怨靈見了,卻是大驚。這短鬆土岡看似尋常,實際上乃是整個卦陣的陣眼。四九帶著清虛靈仙一路向南邊逃,便是因為越南離陣眼越遠,卦陣的法力越低,生機才越大。
  
  此時四九面前擺著一具棺木,棺蓋已被他打開。棺中屍首應該已存放許久,卻仍舊是紅顏翠鬢,栩栩如生者。屍身相貌與怨靈一模一樣,顯然這正是那怨靈的屍首。
  
  怨靈將屍首埋於此處,乃是為了鎮住陣眼。方才卦陣震動,正是因為四九起出了棺木,卦陣受到了影響。
  
  此刻怨靈才真正後悔,自己實在是小看這個人了。此人放下清虛靈仙獨自一人離開,絕非貪生怕死忘恩負義。清虛靈仙不懂得陰陽卜爻,卦陣推演,出了地牢也走不出卦陣,仍舊是死路一條。只有他出去了,兩個人才都有生機。
  
  怨靈皺緊了眉頭,默唸咒術口訣催動卦陣,欲誅四九於山岡之上。但是此時卦陣內的短松岡卻一點反應也沒有。怨靈不禁訝異,凝目細看之下,才發現四九早已在松岡上佈下陣法,壁壘一般擋去了他的術法。
  
  此人竟然也是佈陣高手!
  
  此時四九取出太古刀,一刀劈向棺中屍首!
  
  那屍身上卻是施有護甲之術。四九一刀劈下,將護甲劈裂了幾分,卻並未損及屍身。
  
  怨靈面色發白,不敢再怠慢。他連忙席地而坐閉上眼睛默念口訣,將全副法力都施加在自己的屍身上。只要屍身不毀,卦陣便不滅!
  
  清虛靈仙亦從光鏡中看到四九。他見四九一刀劈在護甲之上,再不能下去分毫,心中擔憂焦慮,掙紮著想要解開縛身的繩索。那繩索卻是越縛越緊,幾乎都嵌進他皮肉裡了。
  
  那裡四九與怨靈兩廂僵持不下,四九額頭上汗珠不停滾落,怨靈面色亦漸漸發青發黑,其狀十分恐怖。
  
  四九咬緊了牙關,握著刀拚力而下,竟一寸寸地破開了護甲。那術法結成的半透明護甲上,裂紋漸漸向外擴散開來。待太古刀觸到屍首的鼻尖時,護甲已盡數裂開,轟然一聲,被刀氣炸成千片萬片四散飛去!
  
  四九一刀劈了下去。
  
  卦陣陡然劇烈震動,接著以棺木為中心,陣內山石草木一點點消散開去。那怨靈身受重創,術法已維持不了光鏡,鏡子漸漸變淡。最後的畫面是四九跪撐在地,口中鮮血湧出,白衣上逐漸染成一片了。
  
  怨靈掙紮著起身走向清虛靈仙,似是欲除掉他同歸於盡,只是未走幾步便撲倒在地,不能動彈了。
  
  怨靈不知死活,那縛身的繩子失了法力維繫,鬆了開來。清虛靈仙連忙跑出囚牢。牢外碧草青空花飛漫天,乃是蓬萊島的春景無疑。他回頭看去,那囚牢也一點點消失,變回了原本的蓬萊景緻。滿地落英翠葉間,怨靈趴在那裡無有動靜。
  
  清虛靈仙轉身向四九的方向奔去。有一隻白蝴蝶引路,找到他並未費多少時間。四九受了重傷趴在那裡,此時見了清虛靈仙安然無恙,他心中鬆了一口氣,便閉上眼睛昏睡過去。
  
  清虛靈仙見他昏迷,連忙將他抱進懷裡叫他的名字,只是叫了數聲,四九也沒有反應。清虛靈仙頓時嚇得手足冰涼。他手忙腳亂地輸了些仙氣給四九,便將他抱了起來,一路跌跌撞撞回去找人。
  
  搖光星君與重華子也察覺到了異動,趕了過來,半路上便遇見了清虛靈仙。他們見了四九的模樣,十分訝異。搖光星君接過了四九,回身往府邸趕去。重華子開口欲問出了何事,又見清虛靈仙神色淒惶,一直看著四九,遂還是閉口不問了。
  




開門

  搖光星君與璇璣天君在內室救治四九,清虛靈仙便在外間,將發生的事向重華子與季盈懷說了一遍。重華子忙命人前去將怨靈拿回來,又讓人仔細查看陣眼各處,以免有遺漏的法力殘餘。
  
  片刻後仙侍將不知死活的怨靈帶了回來。重華子一見之下,十分吃驚。季盈懷見了他的神色,不禁開口問道:「這人可是你認識的?」
  
  重華子不語,離了座來到怨靈跟前將他仔細打量了一番,又回身坐回原位,向季盈懷頷首道:「他原先是在蓬萊島修行的妖,叫清淺。我實在未曾想到,在島上佈下卦陣的是他。」
  
  季盈懷有些疑惑道:「他這麼做,卻不知有什麼緣故?」
  
  重華子沉思片刻,向清虛靈仙問道:「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麼?」
  
  清虛靈仙神思還在四九身上,此時半晌他才反應過來,看了清淺一眼,淡淡道:「他欲奪我仙元,幸而四九護住了我。他是想成仙麼?」
  
  重華子搖搖頭道:「成仙卻未必……入了他卦陣的那些人皆被他奪了元神內丹等物。他是怨靈之神,去不得別處。他奪旁人的仙元,大約是想上天界吧。」
  
  重華子嘆了一口氣,指一指內室,道:「這緣故,還與裡面的璇璣有關。」
  
  「此人,與璇璣天君又有什麼關係?」
  
  「璇璣愛花,幾乎每年春日都會來蓬萊島賞花。清淺那時還是只小妖,卻暗地裡對璇璣生了愛慕之心,幾乎到了魂不守舍的地步。搖光星君知曉此事,便當作玩笑同璇璣說了。清淺有一回又在樹後偷看他時,璇璣對他有些印象,便也看了他兩眼……」
  
  季盈懷唔了一聲,道:「璇璣天君的容貌,便是在眾仙家間也是十分出眾的,何況他又十分溫柔體貼,言語常笑,顧盼神飛。此妖道行尚淺,動心的確是難免。」
  
  重華子點點頭道:「後來,璇璣便同我說,清淺痴心於他,這份情意,他也十分感激,只是他是神仙,沒有辦法回報他感情,只能回報他凡間相戀一世。讓我問問清淺可願意。」
  
  季盈懷道:「璇璣天君心腸軟,回報對方一世相戀,的確很像他的行事。這樣不是很好麼,這小妖又如何會落到這般田地?」
  
  重華子搖頭道:「你們自己看吧。」他伸手一指,地面上便現出一面鏡子來。鏡中景象乃是凡塵一處鄉間地方。田野裡正有幾個孩童圍在一處斗蛐蛐,旁邊田埂上還坐著一個半大的孩子,年紀雖小卻已是眉如山黛眼似春水,水色山光柳裊煙斜,十分雅緻清麗。他並未上前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只是乖乖坐在那裡,小衣裳小鞋子也十分整齊乾淨。雖是鄉下孩童,他卻與旁人不一樣。
  
  這孩子便應當是在凡間的璇璣天君了。
  
  此時那圍在一處的孩子中跑出一個,來到璇璣面前,搖著他手臂道:「蘭寧哥蘭寧哥,一同來斗蛐蛐玩麼?」
  
  蘭寧摸摸小孩的面頰,微笑道:「我不玩,阿夏同他們一起玩吧。不要忘了回家的時辰。」
  
  那叫阿夏的小孩童也十分可愛,眼睛很黑很大,皮膚也白皙。只是看起來十分依賴蘭寧。他在蘭寧身邊廝磨了一陣,才依依不捨地回同伴們那裡去,一面回頭道:「蘭寧哥你要等等阿夏哦。」
  蘭寧微笑著點點頭。
  
  傍晚余霞散綺,百鳥歸巢,斗蛐蛐的孩童也都散了,各自回家。那阿夏也玩得十分盡興,拉著蘭寧的小手一路言笑宴宴,回家裡去了。
  
  蘭寧與阿夏二人原來是鄰居。阿夏無父,孤兒寡母生活清苦。蘭寧家便時常幫襯著他們。蘭寧也一直帶著阿夏玩耍嬉鬧。待這二人年歲大了,漸知人事,笑鬧間便互生情意,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看到此處,季盈懷疑惑起來,問道:「這二人不是挺好的麼?」
  
  重華子依舊嘆氣搖頭,道:「若能一直這樣下去便好了,可惜,人心啊,是最難測的了……」
  清虛靈仙亦禁不住開口道:「難道……是蘭寧辜負了阿夏?」
  
  重華子指著鏡子道:「看罷。」
  
  蘭寧容貌比阿夏出色,暗地裡愛慕他的人有許多。從常理推之,他辜負阿夏極有可能。只是此間,卻是阿夏辜負了蘭寧。
  
  蘭寧有一位京城的堂哥名叫蘭清,有一年來鄉間小住,一來二去與阿夏相熟。蘭清自幼生於京城,見多識廣,人也風雅,喜好儀容修飾。他時常約阿夏一同郊外賞花,月下飲酒,二人相處十分融洽,漸漸地,阿夏便同蘭寧疏遠了。
  
  蘭寧逐漸察覺,卻未說什麼。先開口的反而是阿夏。阿夏先時尚有些愧疚,只是蘭寧一直不肯分開,日子久了阿夏的愧疚也淡了。同蘭寧說話時便常有不耐之色。
  
  一日夜間,蘭清出了房門,去了隔壁阿夏的屋子,許久未回。蘭寧輾轉難眠,於是也披衣起身來到阿夏房前。月光下,他敲了敲門扉,問道:「阿夏,你在不在?」
  
  半晌,阿夏的聲音從屋內傳出:「我已歇下了。」
  
  蘭寧又敲敲門,道:「阿夏,你開開門好麼?我有話想同你說。」
  
  屋內,蘭清看著沒有動作的阿夏,問道:「你不去開門麼?「
  
  阿夏頗有些不耐煩,道:「沒有什麼好說的,左右不過是那些話,我聽著也煩。」
  蘭清搖搖頭,笑道:「你倒是絕情。」
  
  阿夏輕笑一聲,拉起他的手道:「我可沒有對你絕情過。」
  
  蘭清笑著將他拉進懷裡,道:「我上回同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樣了?我雖不能將你帶回家裡,但先找出宅子安置你也是一樣。婚事上我一直拖著,拖個幾年,我爹便不管我了,待時機到了,我便可將你帶回去了。」
  
  阿夏趴在他懷裡,在他面頰上親了一下,笑道:「就聽你的好了。」
  
  門外蘭寧站了許久,見阿夏一直沒有開門,不禁輕輕嘆了一口氣,轉身離去了。
  
  翌日阿夏未見到蘭寧,蘭清也有些疑惑。幾年前蘭寧父母便相繼亡故,家中僅蘭寧一人,蘭寧也沒有旁處可去。蘭清在屋內四處尋找,卻怎麼也找不到蘭寧了。
  
  一連過了幾日都沒有蘭寧的消息,蘭清也不禁慌了神,請了京城與府衙內的朋友四處尋找打探。阿夏也時時來向他詢問,可有蘭寧的消息。後來終於有了他的下落,原來蘭寧參軍戍邊去了。
  
  阿夏聽聞此訊,微鬆了一口氣,道:「我就知道他不是會尋短見的人。」
  
  蘭清見了他輕鬆的模樣,忍不住開口道:「你知道參軍戍邊是什麼意思嗎?」
  
  阿夏有些不明白地看著他。
  
  蘭清開口道:「參軍戍邊,便要上場殺敵,邊關多戰事,此去恐怕九死一生……」
  
  阿夏一瞬間便白了臉色。半晌,他搖搖頭,強自笑道:「不可能的。蘭寧,蘭寧他一向有福氣……」
  
  不久蘭清回了京城,一面著人打聽邊關戰事,一面在京中備下宅院,去信請阿夏過來。阿夏在回信中卻不提上京之事,只問他邊關可有打勝仗。蘭清看看回信,不免嘆氣,京中備下的宅院,相比派不上用場了。
  
  第二年蘭清回去看望阿夏。春日裡繁花壓滿枝頭,風一吹便撲簌簌地往下落。阿夏清瘦了許多,氣色也不好,神色間鬱鬱寡歡。見了蘭清,他倒是有些高興,在花樹下請蘭清喝茶。細細的花瓣都落進茶杯裡了。阿夏看看杯中的花瓣,笑了起來,向蘭清道:「蘭寧喜歡賞花,春天裡日日帶著我上山看花。有一回他在花下的大青石後頭睡著了,我找不見他,急得都哭了……」
  
  他說笑著,眼中竟波光粼粼起來了。
  
  蘭清看看他,喝了一口茶。
  
  阿夏低下頭,笑不起來了。他輕聲說:「我好像從小時候起就特別粘他,一時半會兒見不到他,心裡就發慌。大概這毛病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吧……蘭寧他去哪裡,也都會帶著我,他愛牽著我的手,他的手心總是軟軟的……」
  
  「他這次去,為什麼不帶著我呢?」
  
  「我那夜,為什麼不去給他開門呢……」
  
  「要是給他開了門就好了……」
  
  「……」
  
  蘭清出言安慰他:「邊關一直在打勝仗,大約秋天他們就能回京城了。到時候我帶你去看他。你別擔心,蘭寧他是有福氣的人……」
  
  阿夏破涕為笑道:「到時候蘭寧哥他立了大功,封了大將軍,騎著高頭大馬回京城,不知還認不認我?」
  
  「放心吧,蘭寧他不是那種人。」
  
  阿夏神色又黯然下來,喃喃道:「是啊,蘭寧哥和我不一樣。」
  
  秋日邊關大捷,鄰國派了使節前來修了和書降表。邊關將領班師回朝。蘭清早便將阿夏接入京中,數十萬大軍回京之日,他們在夾道歡迎的百姓間踮著腳看著浩浩蕩蕩的軍隊。
  
  阿夏一直陰鬱的臉上終有了喜色:「你說,蘭寧哥他看得到我麼?」
  
  「人太多了,他怎麼看得到。你放心,待會兒我便上兵部的朋友那裡打聽他在何處,將他帶回來。」
  
  蘭清上兵部前去打聽。阿夏一人在院內走來走去,想著見到蘭寧該說什麼好。他時而歡喜甜蜜時而憂鬱擔心,此時有僕役來報,說公子回來了。阿夏連忙出了院子,趕至門外迎接。
  
  蘭清身旁卻沒有旁人。
  
  阿夏愣在那裡,呆呆道:「可是蘭寧哥不願見我?我,我知道,都是我的錯,是我辜負他,我知,知錯了……讓我見他一面好麼……」
  
  蘭清看著阿夏欲泣的表情,低下頭輕聲道:「他,陣亡了……」
  
  




藥王鼎

  阿夏一直住在鄉間的房子裡。蘭清請了僕人照料他。未過多久那僕人向他稟報說阿夏公子一直相信什麼人死復生之事,教神婆妖道騙光了錢財。蘭清於是讓人送了錢財過去。過了幾個月,那僕人又來報,道阿夏公子夜裡不睡覺,在桌邊一坐就是一夜,身子都快垮了。請他就寢,他只說什麼要給蘭寧哥開門,睡著了就聽不見敲門聲了,固執地不肯上床就寢。蘭清於是讓他傳話,不睡覺人會變醜,到時候蘭寧認不出來就不會喜歡他了,有僕人守著,蘭寧來敲門立刻會叫醒他的。阿夏這才乖乖上床睡覺。
  
  過了幾年,那僕人又哭喪個臉來向蘭清道:「蘭公子,小人真是做不下去了。夏公子他瘋了,整日裡念叨著要給蘭寧哥開門,要麼就拉著小人的手哭著說:『那晚我為什麼不去給他開門呢?』」
  
  僕人有樣學樣,將阿夏的形容聲調學了一遍,又道:「小人真是怕了。夏公子他一天都待在屋子裡,哪裡也不去,嘴裡念叨著給蘭寧哥開門開門。是個人都要被他嚇死了啊!小人,小人家上有老下有小……」
  
  蘭清嘆了口氣,將僕人好生安撫了,漲了工錢,請他回去繼續照料阿夏。過了幾年,阿夏生了重病,斷斷續續拖了幾個月,最後還是死了。死前他似乎清醒過來,又似真個瘋了,哭哭啼啼大鬧了一場,喊著璇璣璇璣,不甘心一類的話,又將那僕役嚇個半死。從此以後,看見夏宅便繞著路走。
  
  重華子見鏡子滅了,便將鏡子收回,嘆了一口氣向季盈懷道:「你看明白了吧。」
  
  季盈懷看看變成怨靈的清淺,也跟著嘆息,說:「璇璣天君的確是回報了他凡間相戀一世,只是他卻是這麼個結局。他在凡間亡故後,便可回蓬萊島繼續修行吧。卻沒有想到,怨氣太深,未化回妖身便生生成了怨靈……」
  
  重華子看著季盈懷嘆道:「到底是看不破啊。」
  
  清虛靈仙也不禁開口道:「他為何會喜歡蘭清呢?」
  
  「哪裡是喜歡蘭清啊。年紀小,不懂事,怎麼明白自己到底喜歡的是誰。便是我們這些修行了幾千年的仙家,有時候也未必明白自己的心啊。」重華子說著,看看季盈懷。
  
  此時璇璣天君與搖光星君出了內室。璇璣天君看了一眼地上的清淺,似是有些訝異,卻也只是訝異而已。搖光星君亦見了清淺,看了看重華子。重華子忙道:「蓬萊島上的卦陣便是清淺所為。四九他怎麼樣了?」
  
  搖光星君蹙起眉頭,道:「他怕是不成了。你們進去看看他吧。」
  
  清虛靈仙白了臉色,急忙進了內室。季盈懷緊跟在他後頭。四九躺在床榻上,雙目緊閉,面如金紙,周身罩著一圈淡淡的靈光,作為保他魂魄之用。
  
  重華子見了四九的模樣,滿面憂色地向搖光星君問道:「他真的不行了麼?難道再沒有什麼辦法了?」
  
  搖光星君緩緩嘆了一口氣,說:「他身上原有舊疾,已不可再用太古刀,太古刀太過霸道,會傷及他自身……他這次為了破陣,又耗損許多法力……」
  
  璇璣天君在一旁開口道:「法子並不是沒有,只是太過難辦,幾乎不可能……」
  
  清虛靈仙面色發白,摟著四九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抖著手摸著四九的臉。季盈懷在一旁愣愣地站著,此時他聽見璇璣天君的話,連忙回頭追問道:「是什麼法子?天君不妨說一說,或許我們能辦得到呢?」
  
  璇璣天君沉吟片刻,道:「要救他,需用九子金蓮作藥引,加上鳳凰血,青蛇膽等物,酌量放入藥王鼎內煎服。九子金蓮我那裡恰好有一朵,只是,鳳凰血和青蛇膽不知要怎麼辦,這兩樣都是極為難得罕見的仙草,幾百年前我才聽聞有仙家找到過鳳凰血,青蛇膽卻無跡可尋……再者,有了這些,沒有藥王鼎,也無濟於事。藥王鼎乃是傳說中的神器……」
  
  眾人皆沉默不語了。
  
  此時重華子忽然眼睛一亮,道:「鳳凰血,可以找荷華幫忙。他是鳳族之首,想必有辦法。青蛇膽我曾聽郁離子同我提起過,說他曾經見過,雖然不知是不是在吹牛……」
  
  「那藥王鼎該怎麼辦呢?」
  
  「我們先找齊了其他幾樣,藥王鼎麼,總是會有辦法的。」
  
  季盈懷點點頭,道:「我現在便去找荷華,其他幾樣便拜託你們了。」他說完,便轉身出了內室。重華子也跟著到了外間,讓人找郁離子前來詢問。
  
  清虛靈仙也振起精神,向璇璣天君問道:「那藥王鼎不知是什麼樣子?」
  
  豈料璇璣天君搖了搖頭,嘆道:「傳說之物,我並沒有見過……」
  
  此時搖光星君開口道:「我以前有幸見過藥王鼎的圖畫,約莫是這個樣子。」他說著,在虛空中幻化出一個鼎的樣子來。
  
  清虛靈仙與璇璣天君圍上前仔細打量,這鼎有九足,巴掌大小,也不知是什麼材料質地做的,十分奇特。清虛靈仙左右看看,道:「此物與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倒是有些相似,也不知他那裡有沒有。」
  
  搖光星君搖搖頭,道:「他若是有,我早便要來看了。」
  
  幾位仙家都沒有見過藥王鼎,一時也沒有什麼辦法。搖光星君便與璇璣天君出了內室,留清虛靈仙一人在室中照料四九。外間重華子正抱著郁離子,對他又是親又是哄,打聽青蛇膽的下落。
  
  郁離子雖則受用,卻仍舊愁眉苦臉道:「那地方真的很恐怖很危險,我也不想再去了……」
  
  重華子親親他面頰,哄道:「有我在,你不用害怕。你不是怕冷麼,今夜你同我睡一張床好不好……」
  
  郁離子被他親得暈頭暈腦,話都不會說了。
  
  搖光星君與璇璣天君出了大廳,來到院子裡。璇璣天君仰面看著淺紅柔紫的落花,雙手負在身後。搖光星君開口向他問道:「清淺一事,你打算怎麼辦?」
  
  璇璣失笑,回頭向他道:「他是你島上的妖,即便化成怨靈也應當仍舊歸你管轄,你為何卻問我打算怎麼辦?」
  
  見搖光星君張口欲言,璇璣搖了搖頭,轉頭看著落花微笑道:「我已回報了他一世,應當已不欠他什麼了。我自生下來便知曉世間諸事。所謂情愛,亦不過如此,即便我再下凡回報他幾世,也還是那個結局。」
  




太古刀,好刀!

  夜裡清虛靈仙仍舊在房中照看四九。他一面摸著四九頭髮,一面唸書給他聽,也不知四九是否能聽得見。此時重華子走了進來,清虛靈仙便將書放下,向重華子問道:「那青蛇膽可有著落了?」
  
  重華子點頭笑道:「明日我同郁離子一起去找青蛇膽,應當可以找得到。」
  
  清虛靈仙略鬆了一口氣,又看看四九,伸手細細撫摸他面頰,喃喃道:「卻不知藥王鼎在何處……」
  
  重華子亦嘆了一聲,說:「此物只在傳說之中,我從來未曾見過。不知這世上究竟有沒有,若有,又是個什麼樣子?」
  
  清虛靈仙道:「搖光星君見過藥王鼎的圖畫,大約是這番模樣。」他說著,也幻化出了藥王鼎的樣子給重華子看。
  
  重華子乍見之下,似乎有些吃驚。他走近兩步,仔細看了看藥王鼎,向清虛靈仙道:「這個鼎,我似乎見過……」
  
  清虛靈仙頓時一震,他又怕自己空歡喜一場,連忙道:「你仔細看看,可不要錯認成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子!」
  
  重華子又看了片刻,鄭重地點點頭道:「不會錯,此物我原先曾在紫薇山見過。」
  
  清虛靈仙激動之下抓住了重華子衣袖,問道:「你何時見過?現在還在紫薇山麼?」
  
  「我只在十分年幼時見過一次,那時候大約是九百三十年前了……後來,便不曾見過了。」
  
  清虛靈仙聽見這話,神色漸漸黯了下來。過了九百三十年,藥王鼎恐怕早已不在紫薇山,否則這麼多年,紫微星君為何都沒有見過。何況他年幼時,亦曾在紫薇山待過的。藥王鼎是傳說中的神器,名劍尚有劍氣可沖九霄,更何況是藥王鼎這般的神器。或許早便有仙家察覺到了神器靈光,將之帶走了。
  
  半晌,清虛靈仙抬起頭,看向重華子定定道:「聽聞蓬萊島上有一輪盤名為往事輪,可讓人回到從前,不知可有此物?」
  
  重華子一愣,繼而苦笑道:「確有此物,只是過了這麼多年,從未有人能轉動往事輪,所以,我也並不知曉那往事輪是否如傳聞中一般,可讓人回到從前。」
  
  「你帶我去看一看吧。」
  
  重華子也知道未親自見過,清虛靈仙不會死心,於是便讓仙侍照看四九,他帶著清虛靈仙出了門,一路往山上走去。
  
  春日夜裡月光如水,從山石間花枝間流淌而過,郁香沉沉拂過衣袖,清虛靈仙跟在重華子身後拾級而上,漸到了山頂。山頂上花木稀疏,一塊大石屹立在月光下。重華子走至大石邊,伸手在石上一拂,平整的石面上便漸漸現出一個類似鎖眼的凹壑,周邊標刻著一圈花紋,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雖是傳說中的神器往事輪,但已有近萬年無人轉動過。因此仙家們也早已不再相信往事輪的傳說了。是以搖光星君並未曾派人看守,只任其隱沒於蓊鬱山林繽紛落花之間。
  
  清虛靈仙摸摸凹壑處,看向重華子道:「此處,似乎要用鑰匙等物方能轉動……」
  
  重華子搖了搖頭道:「我並沒有見過鑰匙,而且,這凹縫甚寬甚長,鑰匙該有多大啊……」
  
  清虛靈仙仔細看了看石頭上的花紋,試圖找出些許信息,只是研究許久,仍是一無所獲。重華子無言地站在一旁,看著清虛靈仙的表情漸趨失望落寞,最後悲愴地站在石頭前一動不動。重華子不禁也有些傷感,上前輕聲向清虛靈仙道:「我們回去吧,辦法總是會有的。」
  
  夜裡清虛靈仙躺在四九身邊,手握著四九的手,在黑暗中看著四九的側臉。四九的周身籠罩著淡銀色的靈光,將他的臉部輪廓都照得極為清晰,纖毫畢現。
  
  四九的太古刀就放在他枕邊,刀柄上還有乾涸的血跡。無鞘的刀身明亮如雪,刀背上刻著細如蚊足的花紋。清虛靈仙看了太古刀片刻,忽然身子一震,探手取過太古刀。
  
  太古刀雖然認主,但在四九手裡近千年,已與四九靈性相通,所以並不抗拒清虛靈仙的觸碰。清虛靈仙將刀握在手裡,指尖燃起靈光靠近了刀身。他反反覆覆看了許久,神色間逐漸有了按耐不住的激動。
  
  他輕手輕腳起了身,穿好衣服,叫醒睡在一邊廂房裡的元青與元水,讓他們守著四九。他一人拿著太古刀上山去了。
  
  春夜山林間霧氣濕重,落花碧草連著翠葉鋪成厚厚一層,踩在足下無有聲響。清虛靈仙很快來到山頂大石邊。他伸手在石上一拂,那凹縫與花紋便漸漸顯現出來了。
  
  清虛靈仙舉起太古刀,一點點插入了凹縫內,待刀身全部沒入,恰好與石縫契合。石上的花紋變成了金色。清虛靈仙大喜,在心中默唸著九百三十年前紫薇山,一面轉動刀柄。
  
  石面上陡然間金光大盛,照得山林間亮如白晝。金色光芒將清虛靈仙的身形都全部吞沒了。
  
  金光過後,清虛靈仙睜開眼睛四下打量,雖然仍舊是夜裡,足下已沒有碧草,天空中也不再飛花,此處顯然已非蓬萊島。清虛靈仙仍舊握著太古刀,四下走走看看,努力從山勢雲峰見辨認出紫薇山的樣子。
  
  他正四處打量時,漸漸察覺到有危險的氣息靠近。他停住不動,黑暗中有數條影子從暗林間走出,將他包圍了。
  
  清虛靈仙想起來,在紫薇山汲取靈力修行的妖物眾多,其中不乏似怨靈清淺那般奪取旁者仙元內丹修行的邪妖。今夜他遇上的這幾隻想來便是。他冷笑一聲,暗道這幾隻妖怪太沒有眼色,活該倒霉!
  
  一道天閃劈下,朝那幾隻妖怪當頭而去!
  
  這幾隻妖怪卻都是有些道行了,只有一隻反應稍慢被劈成黑灰,其餘幾隻皆避了開去,不約而同攻了上來。
  
  待將妖怪全部解決掉已是輕染微露的晨曦,清虛靈仙並未受什麼傷,只是衣服與臉上沾了些黑灰與血跡。他素來有些潔癖,便找了處水潭,脫了衣物步入潭中。
  
  晨光和熙,潭水清澈,映著翠葉春花青空蒼穹,在清虛靈仙的攪動下微微晃動。清虛靈仙洗乾淨了身上的髒污,又彈彈手指,衣服也去了塵埃污垢,煥然一新了。
  
  他又洗了一陣,便打算上岸,此時樹叢間卻傳來響動。一個小孩童有些驚慌地看著他,似是有些害怕。他慌張地後退了一步,被樹藤袢了一下,一下子摔倒,額頭磕在石頭上了。
  
  那小孩童痛得大哭起來。清虛靈仙忙從水中走出來,披上衣服上前抱起孩童,哄了哄他,又親親他發紅的額頭。孩子漸漸止了哭泣,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清虛靈仙。
  
  這一看之下,清虛靈仙卻愣住了。這孩童容貌與變成孩子的小四九一模一樣,他想起四九曾說過的在山林潭水內洗澡的美人,不禁越發困擾。他伸手摸摸孩童柔軟雪白的臉蛋,輕聲問道:「告訴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好不好?」
  
  孩童看看清虛靈仙輕言軟語的樣子,略有些害羞,用水嫩嫩的小聲音回答道:「我叫風流子……」
  
  清虛靈仙鬆了一口氣,暗道自己想太多了,四九怎麼可能在紫薇山。他放下小孩童,摸摸他柔軟的頭髮,微笑道:「快點回家,不要到處亂跑,這山裡有妖怪。」
  
  孩童羞澀地看看他,紅起臉邁著小腿轉身跑掉了。
  




小四九

  
  清虛靈仙回了潭邊穿好衣服,將太古刀收好。要找藥王鼎他一時也沒有什麼頭緒,於是便打算先上他師父紫微星君那裡看一看。
  
  清虛靈仙隱去身形,來到紫微星君的洞府外。他悄聲上了屋頂,站在屋脊上俯視院落各處。紫微星君正坐在院內的荷花池邊,拿著書冊向坐在一邊的一個小孩童講解道法。他懷中還坐著一個幼童,同凡間一歲的孩子差不多大小,正咿咿呀呀流著口水咬紫微星君的衣襟。
  
  一邊坐著的孩童大約便是二師兄青靈子,懷中那個應當是松鶴子。清虛靈仙掐指算算,這時候他四師兄重華子還沒有來紫薇山,若現在是九百三十年前,那便應是重華子記錯了時間。他看到藥王鼎的時候,應當比現在晚一點。
  
  清虛靈仙不免焦慮起來。若他在這裡等上幾年或幾十年,四九恐怕已經死了。他看看手中的太古刀,忽然想起來,自己雖然回到了九百三十年前,但並不知道該如何回去啊!
  
  他不禁有些急了,暗道自己總不可能要一輩子待在這兒吧。且不論自己如何,四九該怎麼辦呢?
  
  他握著太古刀,念了幾遍回去回去,又將自己所知的時空術法都用上了,卻仍舊一點反應也沒有。
  他不禁慌神了。
  
  清虛靈仙在山林裡尋覓了許多天,仍舊沒有看到藥王鼎的影子。他仔細研究過太古刀,也未找到回去的辦法。四九在蓬萊島也不知怎麼樣了。事如亂麻,他不禁想,若是四九在就好了,他必然會有辦法。
  
  這日他走到溪水邊,洗了把臉。溪水上游的山林內傳來舞刀的聲音。他有些疑惑,隱了身形走到溪水上游。林間一小孩童正揮著小木刀練習刀法。小手小腳跳不高跑不快,姿勢動作也不規範,那孩童卻一臉認真的樣子。
  
  清虛靈仙凝目細看,發現這正是幾日前在潭水邊見到的那小孩子。那孩童容貌與小四九一模一樣,他不免生出逗弄之心,使了個術法,奪了那孩童手中的小木刀。
  
  因他一直隱著身形,孩童看不見他,只見到刀忽然凌空飛走了,一時嚇了一跳,追在木刀後面跑跑跳跳,但就是搆不著。清虛靈仙見那孩童急得額頭上冒出細汗,心中暗自笑了起來。他現出身形,手中握著小木刀看向小孩童。
  
  那孩童見了他,似乎鬆了一口氣,央求道:「哥哥,把刀還給我好不好?」
  
  清虛靈仙佯做出凶惡的樣子,道:「我可不是什麼好人,這把刀現如今歸我了!」
  孩童愣了愣,張大眼睛小聲道:「哥哥……」
  
  清虛靈仙推推他,道:「去去去,這刀已經是我的了!」
  孩童抿抿嘴,似乎也知道要不回來,索性不再求他,踮起了腳舉著小手欲搶奪清虛靈仙手中的刀。只是他個子小,力氣也不大,只有被逗弄的份兒。
  
  清虛靈仙有意逗他玩,把刀舉至一個孩童夠得著的高度,待孩童來奪,他又忽然將刀高高舉起,如此反覆數次,那孩子已急得臉蛋發紅了。
  那孩子瞪起漆黑的大眼睛,道:「你,你快還給我……」
  
  清虛靈仙故意作出得意洋洋的模樣道:「就不給你,你能如何?」
  孩童咬咬嘴唇,似乎快要哭了,眼睛都是水汪汪的。他奶聲奶氣地開口道:「我,我告訴我師父去……我師父很厲害的……」
  
  清虛靈仙哦了一聲,挑眉道:「你師父?你師父是誰?」
  「我師父是紫微星君。」
  
  「紫微星君?你師父是紫微星君?」清虛靈仙愣了愣,道:「你不是叫風流子麼,怎麼成了他的徒弟了?」
  「我是他的大徒弟,叫風流子,這個名字也是師父給我取的。」
  
  「大徒弟?你……你是……」清虛靈仙詫異不已,上上下下打量小孩童,暗道他原來是自己的大師兄,原來大師兄叫做風流子。大師兄為何會與四九一模一樣呢?
  
  他滿面疑惑地看著孩童,默默將木刀遞還與他。那孩童接過木刀,吸吸鼻子,擦擦眼眶裡的淚,有些委屈怨憤地看了清虛靈仙一眼,轉身跑掉了。
  
  後來清虛靈仙又見到那孩童幾次,只是對方似乎畏懼他,見到他就轉身跑掉。清虛靈仙的疑團也更加大了,他隱約覺得他大師兄風流子同四九有些關聯,但是為何自己對大師兄一點印象也沒有?而且,若是大師兄是四九,他和師父為何都沒有向自己提起過這件事呢?
  
  他一直在紫薇山內尋找藥王鼎,偶有空閒時便隱了身形跟在風流子後面,看他認認真真地練刀法,一本正經地教訓二師兄,越看越覺得這孩子有趣。
  
  一日四九又在溪水邊練刀法,清虛靈仙現了身形從樹林後走出。孩童見了他,立時嚇了一跳,拔腿便要逃走。清虛靈仙奪步上前,一把將他按住了,微笑問道:「小風流子,你見了我跑什麼?」
  
  孩童將木刀緊緊摟在懷裡,瞪著黑黑的大眼睛警惕地看著他,奶聲奶氣答道:「你,你是壞人!」
  
  清虛靈仙哦了一聲,挑起眉毛:「我怎麼會是壞人?你見過有我這麼好看的壞人麼?」
  孩童上上下下看了他幾眼,說:「你就是壞人,你上回還搶我的刀。」
  
  清虛靈仙心中暗自好笑,這孩子太也傻氣了。既然認為自己是壞人,又為何在這裡同自己說話?旁的孩童見了壞人,早就撒腿跑了吧。他微微笑起來,說:「我上回是逗你玩呢。我後來不是將刀還給你了麼。你看,我自己也有刀的,我搶你的刀做什麼?」
  
  他說著,將四九的太古刀亮出來給那孩童看。這太古刀因認了四九為主,雖然並不抗拒清虛靈仙,但無法為他所用。除了四九以外,那刀對旁人而言比砍柴的柴刀還不如。
  孩童見了太古刀,又瞧瞧清虛靈仙,皺起秀氣的眉毛,仍舊半信半疑。
  
  清虛靈仙笑道:「你還不相信我麼?要不這樣吧,我把這把刀送給你吧,這可是神刀哦。」
  
  孩童一聽神刀二字,眼睛便頓時一亮。清虛靈仙見了他的樣子,又笑起來,補充道:「不過,你得在一刀內把那棵樹劈斷才成。」他說著,抬手指向溪邊一棵二人合抱粗的老樹。他說將刀送給孩子不過是逗逗他,這刀是四九的,也只認四九,旁人用不了,更何況這麼一個小小的孩童。
  
  孩童勉強接過太古刀,他手太小,幾乎都握不住太古刀。他吃力地用兩隻手握緊刀,走到老樹跟前。
  
  清虛靈仙有些疑惑地看著孩童。這太古刀竟然也不抗拒他的碰觸,當真有些奇怪。他想起四九曾對他說的那番話,這太古刀是四九在潭水邊見過的美人送給他的,不禁凝目細看那孩童。
  
  此時孩童已舉起刀,奶聲奶氣喝了一聲,揮刀砍向老樹。太古刀竟然發出了強勁的刀勢,排山倒海摧枯拉朽,掀起的氣流吹得清虛靈仙幾乎站立不住,那孩童更是被風掀得一下子坐在地上了。待氣流過後,半片小樹林都被夷為平地了。
  
  孩童愣了愣,看看手裡的刀,看看小樹林,又看看清虛靈仙,道:「哥哥,你真的要把神刀送給我嗎?」
  
  清虛靈仙亦看著孩童發怔,他認不出四九,太古刀卻絕不可能弄錯。只有太古刀的主人,才能發出如此強勁的刀勢。這孩童砍下的一刀威力不夠大,只砍翻了半片樹林,是因他尚沒有四九那般純熟的刀法。若是四九在此揮下一刀,整個山坡都恐怕要成大坑了。
  
  清虛靈仙看著小孩童,簡直都沒有辦法說話了。這孩子真的是四九嗎?
  
  可是,為什麼四九會是自己的大師兄呢?自己為什麼對大師兄一點印象也沒有呢?他的頭忽然又痛了起來。
  
  孩童見了他的神色,仰起小臉小聲開口問道:「哥哥,你要反悔嗎?」
  清虛靈仙勉強笑笑道:「這刀說送給你便送給你了,哥哥只是有些頭痛。」他說著,忍不住蹲下身子摀住頭,神色十分痛苦。
  
  孩童抱著刀走到他面前,關切地看著他。半晌,他靠上前,在清虛靈仙額發上親了一下,問道:「哥哥,上回你在潭水邊這樣親了我,我就不痛了,你還痛嗎?」
  
  清虛靈仙抬起臉,看看他,有些酸澀又有些欣喜。他未曾想到自己竟然能見到小時候的四九,而且聽四九的回憶,他似乎是在心裡愛慕著自己的。然而,更加酸澀的是四九小時候愛慕他,長大之後卻不要他了。
  
  他微笑著搖搖頭,道:「我已經不痛了。這刀就交給你了,你要好好用。」
  孩童懂事地點點頭。清虛靈仙滿面憐愛地伸出手,摩挲著他光潔白皙的面頰,又忍不住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孩子頓時害羞臉紅了。
  
  清虛靈仙笑著看著他,忽然想到,太古刀認小四九為主是因為已經跟了他九百多年,跟了四九九百多年是因為認了小四九為主,自己給小四九是因為從四九那裡拿的,四九那裡又是自己給他的……這,這太古刀到底怎麼來的?又是因為認了小四九為主才跟了他幾百年呢,還是因為跟了他幾百年才認他為主?
  
  一向聰明的清虛靈仙糊塗了。
  




奇湖

  小四九又開口道:「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清虛靈仙張張嘴,又旋即想到,自己若是將名字告訴四九,難保不會被他師父紫微星君知道。叫他知道了,恐怕要惹出許多麻煩。清虛靈仙於是開口道:「我沒有名字,你叫我哥哥就行了。」
  
  小四九乖乖地點了點頭。清虛靈仙見他拖著太古刀十分吃力的樣子,於是開口道:「平日裡不用刀的時候,可以將刀收起來。」他說著,將收刀的口訣教給小四九。小四九用心記了,練了幾遍,便可以靈活地收刀了。
  
  小四九站在溪水邊,一會兒晃出刀,一會兒收起刀,玩得十分歡快。清虛靈仙坐在一邊看著他,漸漸地看得入神了。
  
  清虛靈仙在紫薇山待了有月餘,仍舊沒有藥王鼎的下落。過了這麼久,再急也沒有辦法,只能希冀搖光星君幾位在別處找到藥王鼎。
  
  清虛靈仙大部分時間都跟在小四九身邊。他沒有住的地方,山間的洞穴又大多留著野獸的臊氣,他便同小四九睡一起。小四九十分高興,自然是不會說的。他又一直小心地掩去行跡,又收斂好仙氣,是以一直未被紫微星君察覺。
  
  清虛靈仙閒時時常教小四九一些術法,指點指點他的刀法,他雖然並不懂刀,但見過四九使刀,他又極為聰明,早已將四九的刀法牢記在心了。因此點撥起小四九來綽綽有餘。小四九聰明勤奮,進步也十分快。
  
  一日他正在溪邊指點小四九,山林間隱隱傳來了打鬥聲。小四九停下刀,往林深處看了一眼,拉著清虛靈仙的手道:「肯定是又有妖怪在打架了。哥哥,我們快點回去吧。」
  
  清虛靈仙抱起他,笑道:「有我在,你不用害怕。我們去看看熱鬧吧。」他說著,帶著四九隱了身形,駕雲而起,向打鬥處飛去。
  
  他在一處高枝上停下。小四九方才被他抱著在高空飛了許久,似是害怕了,此時正緊緊摟著清虛靈仙縮在他懷裡。清虛靈仙笑著拍了拍他,指向林間道:「你快看。」
  
  小四九勉強直起身子,向林中看去。林間打鬥的原來是兩隻狼妖。此時這兩隻狼妖都化成狼身,張牙舞爪廝打在一處。畢竟是有些道行的妖怪,廝打起來也同一般的野獸不同,一招一式狠辣利落,有法可依有道可循。
  
  清虛靈仙看了片刻,輕聲指點小四九道:「萬物皆有通行,你看看他們打鬥的招式,有沒有得到什麼啟發呢?」
  
  小四九仔細看了看林中廝打的兩頭狼,皺起眉頭思考了片刻,仍舊有些茫然。
  
  清虛靈仙又繼續點撥他:「任何神兵利器都只是退敵的工具,是以應當以主役物而不可為物所役。為物所役,為局所格,則無我無心,落了匠氣。因此使刀當刀人合一,刀即是你你既是刀,同為一體,才能隨性隨心,無有阻礙。這兩頭狼廝鬥,爪與牙是他們的一部分,所以能收發自如靈便利落。你應當將刀當作你身體的一部分,刀既是你的爪與牙,如此渾然一體,才是大家。」
  
  四九點點頭,若有所思又似懂非懂。
  
  清虛靈仙笑著摸了摸他的臉蛋,道:「你先記住,日後慢慢理解領會便是。」
  
  此時林中一狼鬥敗,鮮血順著皮毛披灑一地。敗狼拖著一條被咬傷的腿逃走了。
  
  清虛靈仙抱著四九,跟在敗狼後面看它欲往何處去。那狼妖一路撿了人跡稀逢的小路走,越走便越是偏僻。不多時它逃到一面絕壁之前。壁立千仞,藤蘿披掛,絕壁高處長有靈芝仙草。
  
  狼妖走至一處角落裡,將覆蓋著的藤蘿扒開,露出一窄小的洞口。狼妖縮緊身子,慢慢爬了進去。清虛靈仙暗道有趣,也帶著小四九化小了身形跟了進去。
  
  在洞內行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方到了出口,出口外仍是山林,林間有一大湖,湖邊琪草瑤花分靡不盡,蒼柏松樹挺拔蓊鬱。清虛靈仙四下打量,發覺此處草木似乎比別處生長得更好。
  狼妖粗喘著氣,拖著一條傷腿來到湖邊。他慢慢走進湖水裡,只將狼首露在水面上。清虛靈仙不禁疑惑。小四九看著水中的狼妖,也有些驚奇地瞪大了眼睛。
  
  片刻後,狼妖走出水面上了岸,它在岸邊昂著頭甩了甩水珠,十分愜意地擺擺尾巴,鑽進洞口出去了。待狼妖離開後,清虛靈仙現出身形,化回原貌,向小四九道:「你方才看清楚了麼?」
  
  小四九點了點頭,說:「它的傷全都好了。」
  
  清虛靈仙皺起眉頭看看湖水,又伸手攪了攪,湖水並無異處。他又彈出一道光割破自己手指,指尖上立時滾出殷紅的血珠。小四九啊地驚呼了一聲,瞪圓了眼睛看著他。清虛靈仙向他笑道:「無事。」旋即把手伸入水中。指尖立時一片清涼,不再疼了 。過了片刻,那傷口便漸漸癒合了。
  
  小四九咦了一聲,捉起他的手左右看了看,十分驚奇地問道:「哥哥,你的手怎麼沒事了?」
  
  清虛靈仙搓搓指尖,看了看,笑道:「應當是這湖水的作用。當真有些奇怪,怎麼會有這樣的湖。」
  
  他思忖片刻,又對四九道:「我下去看一看,你在這裡等我,不要到處亂跑,知道嗎?」
  小四九乖乖地點點頭。
  
  清虛靈仙於是步入水中,一點點沉進水裡。這湖甚大,清虛靈仙遊了片刻,在湖內四處打量。湖水極為清澈,卻不生水草,也無魚蝦等物。清虛靈仙往下游去,雙足踩在湖底,卻發現湖底堅硬如鐵,並非鬆軟的泥土。
  
  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湖底上附有少許青苔。他將青苔撥開,底部果然是鐵質,平整光滑,顯然並非天然形成。
  
  他又看了看湖壁,湖壁也同樣是鐵質。他滿腹疑惑,在湖中將各處仔細查看了一遍,並未發現其中玄妙。
  
  清虛靈仙浮出水面,小四九正乖乖等在那裡,見他出來,立時眼睛一亮,欣喜起來。清虛靈仙也笑了笑,上了岸蒸乾衣服,抱起小四九。小四九摟住他脖頸,問道:「哥哥,你在下面發現什麼沒有?」
  
  清虛靈仙唔了一聲,蹙起眉尖道:「此湖甚是古怪,我一時還參詳不透。」
  




月華靈氣

  他又帶著小四九在湖周圍仔細看了一番。湖周圍生著的不過是些普通的松柏,並沒有什麼有藥性的草木。他們繼續往外走,山林盡頭兩座山峰高聳入雲,恰似一扇門扉將外界關在門後。
  
  天色已晚,清虛靈仙於是便抱著小四九先回了紫微星君的洞府。小四九去紫微星君那裡奉晚茶,清虛靈仙便隱了身形一人悄悄回了小四九房內。
  
  紫微星君門下有奉早晚茶的規矩。奉早茶時紫微星君會佈置下一天的修行課業,奉晚茶時則是檢查一日內的修習功課,解疑答惑。
  
  小四九去的時候,紫微星君正在檢查青靈子的課業,小四九便在一邊逗著他三師弟。松鶴子年紀還十分小,勉強能走幾步路,若論修行還是不成的。除四九外,青靈子與松鶴子皆是紫微星君雲遊時撿回來的。凡間亂世多棄子,紫微星君心善仁慈,卻未曾想過帶孩子的麻煩之處,正是有這兩個年幼不知事理的師弟,小四九才比一般的孩童要懂事許多。
  
  此時紫微星君查完青靈子的課業,便來檢查四九的刀法。四九一套刀法使過,紫微星君眼中有驚喜之色,又怕四九驕傲自滿,因此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道:「不錯,近日來進步甚快,應當繼續努力下去才是。」
  
  小四九懂事地點點頭,眼睛漆黑明亮,顯得極為認真。
  
  紫微星君心中欣慰,笑著拍拍他的頭,又問道:「最近可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人?」
  
  小四九心裡咯噔一下,又想起清虛靈仙對他說過的不可以對旁人,尤其是紫微星君說起他,於是便搖搖頭,說:「沒有。」
  
  但他年紀小,藏不住事,心裡想的都寫在臉上了。紫微星君見他說謊,也未點破,只是道:「為師近日夜觀星象,發現你的星程上不知何時插入了另一顆星的軌跡。此星來得甚是古怪,不知是凶是吉,因此你要小心。」
  
  小四九點頭應了是,躬身退下。他回到屋裡時,清虛靈仙正坐在桌邊看書。小四九想了想,開口對清虛靈仙道:「哥哥,今日師父問我,近日有沒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人。」
  
  清虛靈仙哦了一聲,合上書本,笑著向四九問道:「那你是怎麼說的?」
  「我說沒有。」
  清虛靈仙拍拍他的頭,讚道:「好乖。」接著便又拿起書繼續看。
  
  小四九皺著淡淡的眉毛瞅著清虛靈仙,一動沒動。清虛靈仙轉過頭,有些疑惑地問他:「怎麼了?」
  
  小四九奶聲奶氣地開口問道:「哥哥,你是不是狐狸精變的?」
  
  清虛靈仙失笑道:「為什麼這麼問?」
  
  「近日師父同我說,我的星程上有了另一顆星的軌跡,而且那顆星星不知是凶是吉,十分古怪。」
  
  小四九話音未落,清虛靈仙便忽然變了臉色,縱身向窗外躍去。此時門扉大開,門外紫微星君追了過來。
  
  清虛靈仙一邊逃跑,一邊暗道自己師父原來這樣狡猾,已經察覺到了他卻不點破,暗中追著四九這條線來尋他,想、幸而他反應快,察覺到了紫微星君的氣息,否則教師父捉住了,不知要有怎樣的麻煩。
  
  紫微星君追在後頭,漸漸察覺到清虛靈仙身上的仙氣,不由得朗聲開口道:「前方不知是哪位仙友?」
  
  清虛靈仙不做聲,跑得更快了。
  
  紫微星君追了片刻,見追不上,對方又不似心懷惡意之輩,便停下來不再追了。清虛靈仙不敢再回小四九那裡去,於是在山林間四處晃蕩,不知不覺便來到了白日見到的那面絕壁前。他想了想,化了身形過了洞穴,來到湖邊。
  
  此時山林夜間漫天星光,月光也十分明亮,透過茂密的枝葉碎碎地灑在地上。但是此刻這湖中卻是黑沉沉一片,即無星輝也無月影,彷彿光線無法照射進去一般。
  
  清虛靈仙暗道奇怪,白日裡這湖水還是清澈透亮,為何到了夜間便成了這般模樣?他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便下了湖,在湖內四處打量。他一路從湖面到了湖底,便發現湖的底部有極重的靈氣。
  
  待他雙腳觸及湖底時,那靈氣更重了。雖然紫薇山靈氣充沛,但還未充盈到這樣的地步。而且此湖內靈氣偏陰,與滋味山東 天陽之氣不太一樣。他想了又想,皺了眉頭仰起面向上看。湖面上一輪銀月微微扭曲晃動,彷彿是隔著水晶盤看過去的一般。
  
  一瞬間清虛靈仙恍然大悟。應當是此湖會吸收月華靈氣,是以湖內靈氣充盈,而從湖岸邊看時,因為月光星輝皆被湖吸收,所以看起來黑沉沉一片。
  
  他不禁暗道這湖當真是奇了,不僅有藥用,還能吸收月華靈氣,只是為何會有藥性?吸收掉 靈氣應當只能決定藥力的強弱,藥性還該是由別的因素造成。
  
  清虛靈仙在湖底四處走走看看,這一走之下他竟察覺出異常來。湖底的靈力強度並不相同,湖底正中心靈氣最重。他蹲下身,在湖底中心位置仔細看了看,並未發現什麼不一樣。他站起身,晃出自己的長劍,抬手劈下。長劍劈在湖底,霎時暴出一道極為明亮刺眼的光芒。然而光芒過後,那湖底卻紋絲未損,安然無恙。
  
  清虛靈仙驚詫不已。他原本以為,自己這一劍之下,湖底不裂開也應當豁出個口子。現下看來,要麼是自己的神劍出了毛病,要麼,便是這湖底質地並非一般的鐵質。
  
  此時正當月明,湖底靈氣最為充沛。清虛靈仙於是上了岸,打算明日正午時再來看一看。
  
  夜間他便睡在山林裡。翌日清晨他隱了身形來到溪水邊找尋小四九。只是小四九卻不在。他等了一天,中午也未去湖邊,卻仍舊沒有等到小四九。他不禁有些擔心,但又不敢貿然前去找四九,怕紫微星君用四九來釣他上鉤,一時也沒有辦法,只得等著過些日子,紫微星君防備送一些,他再過去。
  
  幾日後清虛靈仙終究是忍不住,隱了身形悄悄溜了進去,在小四九的窗外向內看。小四九並沒有他想的那麼糟,只是被師父軟禁了,此時正悶悶不樂地坐在桌前,雙手托著下巴,漆黑的眼睛看著窗外。
  
  清虛靈仙見了他苦悶的樣子,不禁微笑起來,現出身形輕聲叫了四九一聲:「小風流子!」
  
  四九見了他,一下子笑了起來,跑到窗前叫道:「哥哥!」
  
  清虛靈仙噓了一聲,示意他小聲點,接著躍入房內,關好窗戶,才抱起小四九,在他面頰上親了一下,道:「你師父有沒有為難你?」
  
  小四九被他一親,害起羞來,搖了搖頭。
  「對了,你現在不怕我了麼?我可能是狐狸精變的哦。」
  
  小四九不好意思地說:「師父說了,哥哥也是神仙,不是狐狸精變的。」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小聲道:「哥哥,師父把你送給我的神刀收走了。」
  
  清虛靈仙嗯了一聲,沉吟片刻,最後向小四九說道:「哥哥幫你把刀要回來好不好?」
  
  要找到藥王鼎,僅憑清虛靈仙一人之力恐怕不行。紫微星君在紫薇山住了數千年,對紫薇山瞭如指掌,必要時恐怕還是要借助他的力量。這幾日他見不到四九,倒是想通了這些。
  




破湖取鼎

  小四九仰面問道:「哥哥,你要怎麼把刀要回來呢?我師父很厲害的。」
  
  清虛靈仙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原地轉了一圈,變了個模樣,向小四九笑道:「哥哥這樣好不好看?」
  
  小四九滿面疑惑地看了清虛靈仙片刻,方才點點頭:「好看,但是哥哥為什麼要換成這個樣子?」
  
  「以後你就知道了。」清虛靈仙拍了拍小四九的頭,道:「帶我去見你師父吧。」
  
  小四九帶著清虛靈仙,一路來到紫微星君的院子前。紫微星君見了清虛靈仙,似乎料到他會來,並不詫異,只是吩咐小四九侯在院門外。他命人沏了茶,請清虛靈仙在院中坐下。
  紫微星君不說話,清虛靈仙也不好開腔。半晌,紫微星君方開口道:「敢問閣下仙籍何處,如何稱呼?」
  
  清虛靈仙笑道:「小仙近日方成的仙,尚無仙籍與封號,如蒙不棄,星君可稱小仙一聲清虛。」
  他這一番謊話說得極為順暢,紫微星君也信以為真了,道了一聲:「不敢不敢。」他又托出一把刀,向清虛靈仙問道:「這把刀可是閣下的?」
  
  清虛靈仙不好意思點頭說四九的刀是他的,但也不好將原委說出來,於是開口道:「此乃太古刀,為我無意中所得,但並未認我為主,因此算不得是我的。而且我已將它贈給令徒,現下應當是令徒風流子的了。」
  
  紫微星君擰起眉,道:「既然閣下知道,此乃神刀太古,又怎麼貿貿然轉贈與他人?而且風流子十分年幼,並不知道太古刀的珍貴,若是磕了碰了……」
  
  清虛靈仙搖頭笑道:「神刀哪裡有這般容易便磕了碰了?而且,我送給他便是他的了,砸了買賣了都隨他。神刀不認我,我拿著也無用處。何況,想來星君也已經知道,太古刀已認風流子為主了。」
  
  紫微星君看看太古刀,又問道:「不知閣下是如何得到神刀太古的?」
  
  清虛靈仙唔了一聲,不知怎的想起了蓮花座上的西天如來。他不動聲色寶相莊嚴道:「此乃天機,天機不可洩露。」
  
  紫微星君怔了怔,復又笑道:「閣下佛性高深,我幾乎以為,自己正在西天聽佛祖講解佛法了。」
  
  清虛靈仙有模有樣地笑了笑,不說話。
  
  紫微星君又道:「閣下若是有需要我幫忙之處,凡我力所能及,一定不會推脫。」
  
  清虛靈仙等的便是他這句話,此時卻又作出有些猶疑的模樣道:「星君此話……當真麼?」
  「自然當真。」
  
  清虛靈仙坐正身子,開口道:「實不相瞞,我這次來紫薇山,乃是來尋藥王鼎。」
  
  「藥王鼎?」紫微星君蹙眉沉吟片刻,說道:「我在紫薇山這麼多年,從未見過藥王鼎。不知閣下是從何處聽聞紫薇山有藥王鼎之事?」
  
  「並未見過卻不一定沒有。我這消息並非空穴來風。」
  
  「既然如此,閣下有何需我幫忙之處,但說無妨。」
  
  清虛靈仙開口問道:「不知星君此處,可有關於藥王鼎的文獻記載?」
  
  紫微星君搖搖頭,說:「我這裡並沒有相關的文獻。不過,我以前曾在太陰星君那裡看過一些記載,傳說藥王鼎有九足,巴掌大小,質堅若鐵。藥王鼎通常附於母鼎之下,靠母鼎吸收的月華靈氣強化自身藥性。」
  
  清虛靈仙聽到最後一句,陡然間睜大了眼睛,追問道:「藥王鼎原來還有母鼎?那母鼎是什麼模樣?」
  「這個,我卻不知道了。」
  
  「那,星君可知,應當如何從母鼎內取出藥王鼎呢?」
  
  紫微星君頗為遺憾地搖搖頭,轉而又想起什麼,道:「太陰星君那裡應當有此類書冊,只是他從不外借,閣下不如,去他那裡看一看。」
  
  清虛靈仙苦笑道:「太陰星君不認識我,如何會賣我這個面子?」
  
  紫微星君見了他沮喪的模樣,似有不忍,說:「不若,我去太陰星君那裡一趟,找到取出之法,再回來教與閣下?」
  
  清虛靈仙聞言,立時笑了起來,道:「如此,便多謝星君了。」
  
  「無妨,我離開這幾日,紫薇山上下還請閣下代我照拂一二。我那三個弟子還十分年幼,就勞煩閣下了。」
  
  小四九正等在門外,心中忐忑不安,怕他師父會為難清虛靈仙。不多時院門打開,紫微星君同清虛靈仙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在小四九跟前站定。清虛靈仙站在後頭,微笑著向小四九眨了眨眼睛。小四九見他無事,鬆了一口氣,也情不自禁笑了起來。
  
  此時他師父正在叫他,小四九卻沒有反應,直到清虛靈仙拚命向他使眼色,他才看到了自己師父,當下傻呆呆扭過臉問道:「師父,您方才叫徒兒?」
  
  紫微星君皺起眉頭,搖頭嘆氣:「風流子,你方才在想什麼?」
  
  小四九連忙否認:「徒兒什麼也沒有想!」
  
  「你什麼也沒有想,方才又為何一臉神思不屬,魂遊天外的模樣?」
  
  小四九辯解道:「正因徒弟神思不屬,魂遊天外,無心無我,所以才什麼也沒有想!」
  
  清虛靈仙見小四九胡說八道亂扯皮的模樣,不禁暗道原來如此,難怪四九總是一幅潑皮勁頭,無賴模樣,原來是小時候便這樣了。真是個可憐孩子!
  
  紫微星君搖搖頭,不再與四九多計較。他開口道:「師父要離開一段時間,你在紫薇山要照顧好師弟們,課業修行也不可耽誤了。」
  
  小四九連忙應是。
  
  紫微星君又向紫薇山上下仙僕管事等交代了一番,下午邊駕雲而去了。小四九早已按耐不住,待他師父的雲頭一不見,他便立時撲進清虛靈仙懷裡,叫道:「哥哥,你好厲害,師父他都沒有為難你。」
  
  清虛靈仙笑著取出太古刀交還與四九,拍拍他的頭,說:「這把神刀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可千萬別弄丟了。」
  
  小四九點點頭,將刀收好。
  
  紫微星君不在,清虛靈仙便幫忙照看三個幼童,不過更多的時間還是用來教導小四九刀法。有時候他會去湖邊看一看。這般日子過了有月餘,紫微星君方回了紫薇山。他並不是一個人回來,此次還帶著一個小嬰兒,據說是太陰星君偶然撿到,交給他照料的。太陰星君將孩子甩給他,還振振有詞說,他已經有了三個小徒弟,一定知道怎麼帶孩子,放在他那裡孩子更安全云云,紫微星君沒有辦法,只得將孩子帶回來。
  
  他回到紫薇山當天,便將清虛靈仙請了過來。清虛靈仙也已等不及,當下開門見山問道:「星君可知道了取出藥王鼎之法?」
  
  紫微星君也不賣關子,笑著開口道:「原本此事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現下卻應該有了十分之一。要取出那藥王鼎,便要破開母鼎。能破開母鼎的,只有太古刀。恰好你已有了。」
  
  聽到這裡,清虛靈仙歡喜不已,神色也激動起來。
  
  紫微星君又道:「只是取出藥王鼎會給母鼎造成極大的損害,便如女子分娩一般。聽閣下的描述,那大湖顯然已與山脈連在了一起。到時候母鼎受損,恐怕會山崩地裂,對紫薇山造成損害。這也是我擔心的地方。」
  
  清虛靈仙傾身問道:「星君可有什麼辦法?」
  
  「太陰星君說,應當找一位善奏雅樂的仙家於一邊奏樂控制。可是上界精通樂律的仙家有不少,能以靈馭樂的仙家卻是寥寥。」
  
  所謂以靈馭樂,便是用靈力駕馭樂律,使樂曲變成一件武器,或可攻擊,或可防禦。
  
  清虛靈仙聞言,揚眉笑道:「這有何難。」他說著,從發間拔下玉簪,將之變回了琵琶模樣。他抱著琵琶向紫微星君笑道:「不必找其他仙家,這以靈馭樂之事,便由我來。」
  
  隔日清虛靈仙又帶了紫微星君前去湖邊看母鼎。紫微星君試過一回,也未能損傷母鼎分毫。他不由得有些憂慮,向清虛靈仙說:「恐怕就算有太古刀,以風流子現在的刀力,還是破不開母鼎。」
  
  清虛靈仙也知他所言非虛,四九年紀尚小,破湖取鼎亦非尋常易事,貿然行事比如愛情呢會有危險,他也不敢拿小四九開玩笑。此時紫微星君又道:「不妨過陣子,待風流子大一些,刀法精進了,再取鼎也不遲。」
  清虛靈仙點了點頭。
  
  回去後他將此事同小四九說了。小四九自然是願意幫他的,因此此事便這樣定下來。清虛靈仙每日裡督導小四九練習刀法,小四九也十分刻苦。
  
  次年四九的刀法已精進許多。清虛靈仙覺得已經可以取鼎了,便同紫微星君說了。紫微星君卻搖頭:「取鼎之事非同小可,萬萬大意不得,若不能一擊即中,恐怕我們三人皆不能 全身而退。還要連累紫薇山上下幾百餘條性命。」
  
  清虛靈仙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因而也只得耐下性子,繼續督導小四九。小四九一天天長大,身量拔高,稚氣漸退,慢慢有了少年人的樣子。他的容貌,也越來越像成年後的四九了。
  
  如此過了將近四年,小四九的刀法才練到了紫微星君滿意的地步。紫微星君觀星卜相,算出母鼎靈力最薄弱的一日,讓小四九與清虛靈仙做好準備。他也提前將門下弟子與僕役管事們遷出去,以免到時候被殃及。
  
  三日都沐浴齋戒了三日,於這日午時來到湖邊。紫微星君帶著小四九到了湖底。清虛靈仙報出琵琶,在岸邊等候。
  
  湖十分深,清虛靈仙在岸邊,也看不清湖底情況如何,不免有些焦慮。此時湖底驟然一道白光閃過,繼而一聲撼天動地的巨響,震得他雙耳都嗡嗡作響。幾乎是一瞬間,湖面浪花大作,二人從湖中衝出,帶起一道水柱。水花霧氣見隱約可辨認出紫微星君與四九的身形。
  
  這一切發生不過在須臾之間。那二人從湖中躥出時,清虛靈仙雙耳方才好一些。他連忙抱起琵琶開始彈奏。只是此時天塌地陷,他幾乎無法站穩,只得抱著琵琶飛上半空,四處避讓倒塌的山體與滑落的巨石。他從半空俯視,那湖都傾斜了大半。幾乎未過多久,此間便成了一幅江河倒流天地失色的慘景。
  
  清虛靈仙見自己的樂音幾乎沒有用處,不禁一咬牙,將琵琶背至身後,閉上眼睛反手彈奏起來。
  
  紫微星君正護著四九,在不斷下落的亂石間穿梭躲避。此時他聽見樂音,不禁有些詫異。他雖已知曉對方神秘莫測,卻不知在樂律上他竟然也精深到了這等地步,難怪會毫不猶豫地說他來奏樂了。
  
  這番地動山搖持續了足有兩個時辰方才漸漸消停。這一番動靜後,四下早已大變了模樣。紫微星君飛上半空看了看。那湖邊的絕壁已倒了,湖後兩座山峰也已塌陷。原本是平地的地方隆起山包,溪水小潭被填平。在紫薇山修行的妖怪們此時四處躲避,也有待在空地上不知所措的。一隻小銀狐站在空曠處,捧著前肢傻呆呆地瞪大眼睛四下望。
  
  清虛靈仙早已累得不行,此時仍勉力走到湖中間的廢墟處,在一堆亂石間翻找。紫微星君也帶著四九落下來,幫他一起找。
  
  此時清虛靈仙搬開一塊大石,石下壓著的,正是一個樸素無華的暗色九足鼎。
  
  清虛領先靠在床上,拿著藥王鼎反覆地研究。他反彈琵琶以靈馭樂時消損靈力體力許多,身體十分虛弱,紫微星君於是為他安排了一處地方靜心修養。只是藥王鼎已經到手,清虛靈仙卻仍舊不知該怎樣回去。
  
  他在床上修養了數月,四九時常過來看他,有時也會牽著小重華子一道來。不知為什麼,小時候的重華子醜得匪夷所思,紫薇山沒有幾個人願意和他一起玩。清虛靈仙見了小重華子的模樣,想起他長大後的絕色姿容,時常感慨不已。
  
  他雖然是重華子的五師弟,但已不記得多少小時之事,初見小重華子時,著實吃了一驚。
  
  一日外間院中十分喧鬧,清虛靈仙問過僕役,方知原來是紫微星君雲遊歸來,又撿了個小孩童回來,似乎是打算收為五弟子,湊足五行之數。
  
  清虛靈仙走到院中,遠遠的便看見四九與師弟幾人正在圍觀一小孩童。那孩童年紀很小,羞羞怯怯地睜著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幾人,似乎有些害怕。
  
  清虛靈仙看見他,腦中忽然轟了一聲!
  




命懸一線

  耳旁嗡嗡地響了起來,讓他沒辦法聽見他們在說什麼。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清虛靈仙清清楚楚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青靈子戳了戳小孩童的臉蛋。清虛靈仙聽不見他說的話,但是,潛意識裡他知道,青靈子說的是:「小毛孩兒,你是誰?」
  
  那孩童有些膽怯地看看青靈子,又黑又大的眼睛水汪汪的,他猶豫了一會兒,張張小嘴,小聲開口道:「我……我是一顆蘑菇……」
  
  清虛靈仙忽然很想抱頭慟哭!耳鳴眼花,他渾身發抖站都站不穩,往事幻影重重疊疊紛至沓來,壓得他受不了,直想大哭一場。
  
  不遠處青靈子那幾人笑倒在一起,抱著肚子哎呦叫著在地上打滾。四九做出一臉嚴肅的樣子,眼睛裡卻是忍不住的笑意。他斥訓了三個師弟,接著向小孩童笑道:「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們的五師弟了,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小孩童仰起面,大黑眼睛探究般看了四九一會兒,接著他怯怯地靠近四九,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牽起他的衣角,一面打量四九的反應。四九笑了一下,伸出手道:「要不要我抱?」
  
  小孩童遲疑著舉起胳膊。
  
  四九彎下腰將他抱起來。
  
  清虛靈仙踉蹌一步,腳下竟然一空,整個人全跌了下去!
  
  跌下去的那一瞬間,他忽然啊了一聲,叫了一聲大師兄!
  
  清虛靈仙摔倒在堅硬的地面上,洶湧而來的記憶和洶湧而來的情感壓得他頭昏腦脹,昏了過去。等他醒來時已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有些暗,周圍也一個人都沒有。他勉強爬了起來,辨認著四周景色。漫天飛紅如濛濛細雨,這裡是蓬萊島,往事論便在他幾步遠的地方。
  
  頭仍舊痛得要裂開一般。清虛靈仙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路上遇見幾人,清虛靈仙抓著他們的胳膊問:「你們見著我大師兄沒啊?我大師兄他怎麼樣了?」
  
  路人見了他瘋癲的樣子,紛紛避走。也有認出他是清虛靈仙的,忙去向搖光星君稟報。清虛靈仙在紫薇山待了數年,實際在蓬萊島不過過了數十日。重華子已與郁離子取了青蛇膽回來。季盈懷也來了信說鳳凰血已得,不日便回。清虛靈仙失蹤數十日,搖光星君一直在派人尋找,此時聽見他的消息,立刻便帶了重華子趕了過來。
  
  他們趕到時,並沒有看見清虛靈仙,只是一群人圍在那裡交頭接耳指指點點議論什麼。 他們見了搖光星君,紛紛避讓開,讓出一條路來,這才現出抱著頭蹲在那裡的清虛靈仙。
  
  重華子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輕聲問道:「清虛,你怎麼了?」
  清虛靈仙抬起慘白的臉,小聲說道:「四九,他是我大師兄,對吧。」
  
  重華子一下子愣在那裡,不知該怎麼回答。
  
  此時清虛靈仙口中忽然湧出血來,眼珠在眼眶內亂翻。搖光星君忙道:「不好!他仙元要散了!」
  
  更多的血從眼耳鼻中流了出來。重華子大驚,忙施法護住清虛靈仙仙元,只是血仍舊在流,止也止不住。重化子慌張起來,向搖光星君嚷道:「怎麼辦啊!」
  
  搖光星君一邊命人去請璇璣天君過來,一邊蹲下身子,從重華子手中接過清虛靈仙,將他平放在地上,接著默念口訣,手中漸漸團出一團藍光來。他將藍光按在清虛靈仙心口。
  
  藍光漸漸沒入清虛靈仙身體內。他不再出血,漸漸閉上眼昏睡過去了。
  此時璇璣天君趕了過來。他見了清虛靈仙的模樣,吃了一驚,快步上前在他身旁蹲下,左右看了看,向搖光星君問道:「他怎麼樣了?」
  
  「我已暫時穩住他的仙元,只是不過是一時之法。他仙元受損極大,恐怕還是要送回天界,或許才能有一線生機。」
  
  璇璣天君擦掉清虛靈仙臉上的血,看了看清虛靈仙的眼睛和四肢,又在他身上檢查了一遍,嘆了口氣道:「他仙元上的封印衝開了吧。」璇璣天君說著,蹙起眉頭十分頭疼一般以手覆住了額頭。
  
  他揮了揮手。搖光星君會意,命人將清虛靈仙小心抬回去。此時一物從清虛靈仙懷中滾落,鏗鏘一聲落在地上。眾仙一見,竟都呆了。
  
  下午季盈懷便與荷華帶著鳳凰血趕了回來。他聽聞了清虛靈仙之事,來不及歇息便趕去看了清虛靈仙。這一見之下他卻愣了,半晌,方回過頭向重華子問道:「他想起來了?」
  
  重華子默默點了點頭。
  
  季盈懷苦笑一聲,嘆道:「如此,該如何是好……」
  
  荷華在一邊看了看清虛靈仙,向季盈懷問道:「什麼該如何是好?」
  
  季盈懷看看他,輕聲說:「我不是向你說過麼,我此次下凡,是奉了王母之命。她讓我拆散四九與清虛靈仙,同時也要照看好清虛靈仙。如今清虛靈仙仙元受損,我這照顧不當之罪是坐實了,他又想起了以前的事,要拆開他和風流子哥哥更難了……」
  
  荷華翹起殷紅的嘴角微笑道:「我一早便說過,那王母是老糊塗了,盡想些陰損的法子逼人的命,清虛靈仙出了什麼事,也是她活該。」
  
  重華子接口道:「便是王母活該,我五師弟又有什麼錯,我大師兄又有什麼錯?」
  
  荷華唔了一聲,挑起眉毛斜睨了重華子一眼,揚揚下巴道:「把你身後的金盤子拿給我。」
  重華子被他媚態橫生的眼睛一睨,心尖兒抖了一下。他原本因為這荷華生來女氣,有些不將他放在眼裡,但是被荷華這樣看了一眼,他竟憑空有了些壓力,不敢再小覷了他。
  
  荷華再怎麼痴傻女氣,到底也是個上位者,生來便帶著仙家的高貴顯赫。
  
  重華子拿了金盤子,小心遞給荷華。荷華接過,彈出一道鳳刃割破了自己手指,將血滴入金盤中,待血在盤中聚成了淺淺一片,他便收回手指,放入口中吮了吮,向重華子道:「四九那裡有顆佛舍利,和我的鳳血摻在一起,或許可以救救清虛靈仙。你把這些交給璇璣就好,他知道該怎麼做。」
  
  重華子不敢再小瞧他,連忙將金盤子端給了璇璣天君。他也不敢再回清虛靈仙那裡,怕見到荷華,索性便留在四九房裡照看他。
  
  璇璣天君用藥王鼎熬好了藥,端進四九房裡。重華子正守在四九床邊,此時見了璇璣天君手中的藥碗,小心接過了,扶起四九將藥一點點喂下去。璇璣天君在一旁仔細看著,待藥一滴不漏地喂了下去,他方才放了心,接過藥碗。
  
  重華子小聲向璇璣天君問道:「我師兄何時會醒來?」
  「應當快了。」
  
  「那清虛靈仙怎麼樣了?」
  「我已喂他服下鳳血和佛舍利,待會兒再煎幅藥喝下,應當便可以清醒了。」
  
  「只是清醒過來麼?」
  「沒有辦法,他的封印太深,因此受的損害也十分大,能醒來便是不錯的了……」璇璣天君笑了笑,安慰他道:「你也不必太擔心,辦法總是會有的,你先在這裡好好照看四九便是。」
  
  重華子點了點頭,璇璣天君於是收好藥碗,回了自己院子,又煎了一幅藥,用乾淨藥碗端了給清虛靈仙那裡送去。
  
  清虛靈仙房門口,元青和元水正坐在那裡小聲哭著,哭得眼睛鼻頭都紅通通的。此時煎了璇璣天君,元水忙跳起來接過藥送進去。璇璣天君也跟著走了進去。
  
  季盈懷正坐在床邊看著清虛靈仙。搖光星君與荷華站在窗前小聲說著什麼。此時見藥來了,季盈懷忙接過藥,喂入清虛靈仙口中。璇璣天君向搖光星君問道:「你們商量出了什麼麼?
  
  「我一直覺得,將清虛靈仙送回天界是最好,只是如此一來,王母恐怕不會輕饒了四九,而且天盈靈君瀆職,也定然要受罰……」
  
  璇璣天君唔了一聲,上前看了看清虛靈仙的臉色,道:「清虛大約明日便能醒來,到時候問問他如何打算吧。」
  
  季盈懷抬起頭向他問道:「當真明日便能醒麼?」
  
  「不錯,不過,清虛靈仙只是可以清醒,那受損的仙元是沒辦法補的。我現在,也只能盡力不讓仙元散了而已。」
  
  「……那四九何時能醒呢?」
  
  「大約也是明日吧。」
  




被擒

  先醒來的卻是四九。他在床上躺了數十日,骨頭都軟了,連做起來的力氣也沒有,精神卻是好了許多。他一醒來便向重華子詢問清虛靈仙。
  
  重華子也不好瞞他,便一五一十地回道:「清虛他為了給你找藥王鼎,不知去了哪裡,失蹤了數十日才回來,回來時,他仙元上的封印被衝開了,想起了以前的事……」
  
  四九怔怔地看著他。
  
  「他仙元受了損……不過今日也應該醒了。」
  
  四九伸手拉住重華子的衣袖:「帶我去見他。」
  
  四九跟著重華子進屋的時候,清虛靈仙也正好醒了過來,一睜開眼便看見尚有些病容,形態憔悴的四九。他怔怔地看了四九片刻,忽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嚷道:「大師兄!你為什麼才來啊……」
  
  四九上前,將清虛靈仙抱在懷裡,吸了吸鼻子沒有做聲。
  
  夜裡兩個人睡在一起,清虛靈仙抱著四九,一條腿搭在他肚子上。四九一下一下撫著清虛靈仙的背部,輕聲問道:「你想起了多少?」
  
  「……都想起來了。」
  
  「剛想起來的時候會害怕嗎?」
  
  「有一點。」清虛靈仙將四九摟得更緊,頭靠在他肩膀上,小聲道:「大師兄,我這八百年都不記得你了,你有沒有恨過我?」
  
  四九笑了一聲,胸口因為笑意而上下起伏。他開口道:「我怎麼會恨你,我倒是怕你因為我那次說要分開而記恨我啊。」
  
  清虛靈仙爬起來,撐著身子俯視著四九。黑夜裡他的眼睛極為明亮,好像秋日裡湖水上抖動的波光。看了四九半晌,他低下頭將頭靠上四九的頭,喃喃道:「大師兄,就算我又忘了你,我也還是會喜歡你的。我從小就喜歡你,就像你那麼小的時候就開始喜歡我一樣。咱們這是命定的緣分。」
  
  四九默不作聲,只是緊緊抱著身上的人。
  
  過了一會兒,清虛靈仙想起什麼,對四九說:「大師兄,你的太古刀被我……」
  
  「弄丟了麼?弄丟了也沒有關係,反正我日後也沒辦法用太古刀了。」
  
  清虛靈仙見他不在意,也就沒有再說什麼了。
  
  第二日清虛靈仙勉強可以下地走路,便拉著四九一同去賞花。蓬萊島上的粉椒已開到極盛,粉紅淺紫一團一團連成一片,彷彿是雲彩一般。水滿則溢,月圓則虧,開到極盛處的粉椒,香氣裡甜膩得幾乎有了糜爛的味道,彷彿下一刻就要萎落枝頭化成春泥了一般。
  
  四九看著清虛靈仙執意要去看花的樣子,好像也感覺到了什麼,沒有阻攔,跟著他一同去了。
  
  一路上兩個人什麼話也沒有說,手拉著手一起在山徑上緩緩步行。這一次出遊,和在地府時的那一次出遊不一樣,那一次兩個人還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天真樣子。彼時大雨未至,雷電也未至,陽光明媚山花爛漫,蝴蝶在花叢間飛舞,一切都天真美好而單純。這一次,卻是已知暴雨將至,要在最後的陽光中抓住最後的甜蜜與溫暖。
  
  清虛靈仙走到半山腰時,便已累得不行。四九索性便拉著他在山徑上坐下。一陣大風颳過,一蓬蓬的花瓣像雪一樣從枝頭紛紛揚揚披灑下來。
  
  清虛靈仙看看花,又看看四九,無聲地笑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只要在這個人身邊,他就什麼也不害怕了。四九漆黑的眼睛裡總有一些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輕易就能感染他,讓他覺得似乎,就算是泰山崩於前四九也仍舊能眉飛色舞談笑自如。有時候他的這種快活勁頭能把人氣死,但是有時候,比如說現在,卻能讓他覺得渾身都暖洋洋的充滿了力量。
  
  他把頭靠在四九的肩上,看著一蓬蓬的花瓣被風吹散,從茂密的枝葉間灑了下來。枝與葉的縫隙間露出了金色的陽光。
  
  「會不會冷?」四九開口問道。
  
  「……有一點。」
  
  四九脫下外衣披在清虛靈仙身上。他伸直胳膊,將清虛靈仙摟在懷裡,山林之夜在風中輕輕抖動,花瓣飛下發出簌簌的響聲。金色的陽光也在抖動的枝葉間微微搖晃,一縷一縷地照在了山林間的小徑邊,那兩個抱在一起的白衣人身上。
  
  清虛靈仙已經合上了睫毛,無比祥和安靜。
  
  片刻後來尋他們的重華子沿著小徑走了上來。他看到抱著坐在一起的兩個人,開口道:「大師兄……」
  
  四九回過頭,食指放在唇間,作出一個「噓」的手勢,示意他小聲點。重華子看見閉著眼睛的清虛靈仙,一瞬間白了臉色。
  
  「他睡著了。」四九微笑著輕聲說。
  重華子也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聲音:「玉帝派了仙將來……」
  
  四九點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一會兒就回去。」
  
  四九仍舊抱著清虛靈仙坐在林間,安靜地看著落花。知道蓬萊島今年春日的粉椒快要落盡,他才抱起清虛靈仙下了山。
  
  玉帝派來押解他的天兵天將正等在那裡。
  
  四九被關押在天牢內。所謂天牢,其實是兩間房帶一個小院子,內中只關著他一人。院中種著些仙花仙草,環境著實還不錯。門口有仙將守著,以免他逃出去。
  
  王母見了清虛靈仙,早已哭得不行,咬牙切齒地向玉帝說決不可輕繞了四九。縱然有紫微星君搖光星君等人求情,四九的處罰恐怕也不會輕。季盈懷因瀆職之罪,暫時也被軟禁在仙府中。只是有荷華力保他,應當不會有什麼事。
  
  紫微星君被允許來探視了四九一回,他見了四九的樣子,微微嘆了口氣,有些傷感。
  
  反而是四九笑著安慰他:「師父,你何必這個樣子,徒兒我還沒事呢。」
  
  紫微星君還是嘆氣不說話。四九握著他師父的手,也沒再說什麼。上界仙家大多是清冷淡定的性子,只有他師父紫微星君心腸最軟,總見不得人間的生離死別。現如今他出了這樣的事,他師父表面上不會怎樣,心裡卻恐怕是難受死了。
  
  師徒二人在院內相對無言坐了片刻,探視的時間便到了。紫微星君起身離開的時候,四九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師父,清虛靈仙他……怎麼樣了。」
  
  紫微星君背影一僵,卻什麼也沒說便快步走了。
  
  四九見了,便知道清虛靈仙怕是不成了。境況再怎樣壞,只要還有一線生機,他師父便肯定會同他說的。這樣什麼也不說,才是最壞的。
  




看見你快活,我就不快活

  
  四九在天牢內待了幾日,他的處置尚未下來,聽聞清虛靈仙已被送往西天如來佛祖處,若是佛祖也沒有辦法,清虛靈仙大約是不成了。四九之罪還在這裡懸著,便是打算待清虛靈仙活不成了,拉了他來一同陪葬。
  
  季盈懷的處罰已經下來,他的仙位被降了一級,罰往凡間看守百獸一百年。荷華乃鳳族之首,在天界說話也有些份量,因此季盈懷這番處罰才不致太重。
  
  四九在天牢內等了數十日,西天那邊才傳來消息,說清虛靈仙有救了。四九的處罰大約過兩日便會下來。他聽聞清虛靈仙有救時,著實鬆了一口氣,因此對自己的處罰倒並不十分在意。
  
  季盈懷被貶職下凡沒多久,荷華便向玉帝告了辭,欲回他的丹鳳山。回去之前,他卻來探望了四九。
  
  四九與他並不熟捻,因此並未想道他會來看望自己,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那裡荷華已經進了院子,在院中左右看看,道:「原來天牢便是這般模樣,住在這裡,倒也別有意趣。」
  
  四九關上了門,轉身向荷華問道:「仙君可要喝茶?」
  
  荷華搖搖頭,揮了揮袖子,施了個術法,防止外頭人聽見他們的談話。接著他轉過身,向四九道:「我來此處只是問你一句話,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四九愣了愣,只當是這位荷華仙君在說笑。只是,這話著實有些曖昧,便是說笑也讓人有些面紅耳熱。只是四九不是一般人,只是稍微愣了一下,倒也沒什麼尷尬神色。
  
  荷華見他不語,蹙起眉尖問道:「不知你作何想法?」
  四九仍舊看著他不說話。
  
  半晌,荷華似乎才反應過來,向四九解釋道:「苦楝離開前曾托我幫忙,將你就出去。他說了,便是清虛靈仙無事了,你的懲處也不會輕。不如你先找出地方躲一躲,待事情過去了,再去找清虛靈仙。」
  
  四九開口道:「不會連累仙君麼?」
  
  荷華翹起嘴角微笑道:「這種事,還連累不了我。」
  
  四九見他自信滿滿的樣子,不禁又問道:「那仙君打算何時帶我出去呢?」
  
  「不用等了,今日便是良辰吉日。」荷華說著攤開手掌,白皙的手心中一粒剔透的紅色丹丸:「你把這個吃下去。」
  
  四九並未猶豫遲疑,一來以荷華的仙品應當不會害他,二來害他也沒有什麼好處,他反正也是快要死的人了。他接過藥丸,送入口中。那藥丸帶著一股花蜜的清甜味道,四九嚼了兩下,嚥入腹中,丹田中漸漸生起一種奇異的清涼感。隨著清涼感的逐漸擴散,體內的氣漸漸凝滯不動了。
  
  四九覺得胸口稍微有些悶。
  
  似乎是看出了四九的不適,荷華開口道:「這藥丸只是暫時封住你的靈氣,以免被旁人察覺。不必害怕。我這就帶你出去,待會兒你記得要小心,不要發出聲音。」
  
  四九點了點頭。
  
  荷華抬手施了個術法,將四九變成拇指大小,放入懷中走了出去。
  
  四九待在荷華懷中,一路上竟然真的未遇阻攔。只是四九重傷初癒,內息靈氣又無法在體內運轉,他漸漸的便有了些疲倦乏力。荷華身上帶著清甜的淡香,似乎有舒緩精神的作用。四九慢慢地便閉上眼睛睡著了。
  
  醒來時他正躺在丹鳳山上荷華仙府內的床榻上,一邊坐著一個少年,眼睛很黑很大,皮膚白皙,雙頰上有淡淡的雀斑。這少年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此時見他醒來,立刻跳了起來,跑到屋外頭叫人。
  
  四九還有些乏力,勉強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四下看了看。荷華到底是鳳族之首,住處比蓬萊島的小院子都要好許多。
  
  他吸了兩口氣,房內帶著淡淡的清甜香氣,和荷華身上的一樣。四九勉強下了地,走到桌前倒了杯茶。他正要喝茶,房門便被人彭地一聲打開。
  
  四九皺了眉頭,暗道這荷華仙府上的僕人們若是都這樣重手中腳,再精貴結實的東西用幾天也要壞了。他皺著沒抬起頭時,便看到玖華上仙正站在門外,面上表情從驚訝到厭惡,最後變成了一種,看見敵人落盡了自己手中,只能任自己處置的得意神色。
  
  玖華昂著頭走進來,看看四九,笑道:「奇怪了,四九你怎麼會在我家裡,你不是應該被關在天牢裡麼?」
  
  四九放下茶杯,愁眉苦臉道:「我也很想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和荷華仙君說話說得好好的,忽然就不省人事,醒來後就在這裡了。啊,不知道荷華仙君把我弄到這裡來,有什麼企圖。」
  
  玖華聞言,氣憤得臉上浮上一層薄紅。荷華將四九救回來後便將前因後果同他說了,四九為什麼在這裡他自然也是知道的,方才那般說,不過是為了炸一炸四九。豈料這個混賬居然假仙起來。自家哥哥冒著危險救了他回來,居然被他說有別的企圖!
  
  玖華想起上次見到四九時,他摸屁股的那個動作表情,頓時臉色漲紅了。
  
  這個四九是天仙還是嫦娥啊?他是不是以為,全天下的男人都對他有企圖啊!
  
  玖華胃裡發酸,面上忍得十分痛苦。半晌,他臉色才稍微好轉,向四九怒道:「你知不知道,這裡是丹鳳山,這裡是我家,你在我家說我哥哥的壞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我哥哥對你有什麼企圖!你說這種話,分明是不將我放在眼裡,不將我哥哥放在眼裡,你找打是嗎!」
  
  他一拍桌子,喝道:「來人,給我上棍刑。我今日定要好好教導教導,四九公子做客的規矩!」
  
  立時便有兩僕提著棍棒走進來。四九以前被清虛靈仙打過一頓,人已經機靈不少。此時那兩僕人還未碰到他,他便吱哇亂叫著跑了出去。
  
  玖華見狀,連忙命人將他拿住。他說要打四九,也不過是想嚇嚇他,沒想過要真動手。這個四九卻這樣大聲嚷嚷,若是被他哥哥知道了,定然會生他的氣。
  
  四九病了一場,又剛剛醒過來,腿腳都不太利索。他跑得又急,此時腳下一袢,人已整個跌到地上了。
  
  玖華的那兩名僕從連忙趕上來,將他按在地上,免得他再跑掉。
  
  玖華也三步兩步走了上來。
  
  四九見他滿面怒容,忽然啼哭起來,嚷嚷道:「仙君饒了小人吧!」
  
  玖華見他求饒,怒火小了幾分,只是嘴上仍不依不饒地問道:「饒了你?我憑什麼饒了你?你知道錯了麼?」
  
  四九連忙點頭,道:「小人知錯了!」
  
  「知錯了?那你倒是告訴我,你錯在哪裡了?」
  
  「小人……小人不應該隨意輕薄仙君。仙君定是因為上回小人親了仙君一回,才一直這樣生氣。小人也願意讓仙君親一回,這樣算是扯平,小人也不欠仙君的了……」
  
  玖華頓時覺得氣血上湧,耳邊都嗡嗡作響,眼前也金星亂冒!他臉都丟盡,簡直不敢看那些平日裡怕他畏他十分的僕從了!
  
  還什麼,還什麼願意讓他親一回。說得好像自己很想親他一樣!扯淡!誰稀罕親他這種流氓無賴啊!
  
  此時荷華聽見響動,已經趕了過來,入眼便看見他弟弟被氣得臉色一陣紅一陣黑,四九正趴在地上,畏畏縮縮地啼哭求饒。
  
  玖華見了他哥哥,立時軟下來,向他哥哥撒嬌道:「哥哥,這個四九欺負我!哥哥,你要替我教訓他一頓才成!」
  
  荷華看了看四九,開口道:「四九是我帶回來的人,便是我們的客人,你不許對客人這樣無禮。而且,看這個樣子,分明是你在欺負四九啊。」
  
  玖華見他哥哥竟然也不幫他,不禁瞪大了眼睛。此時聽見他哥哥這樣說,玖華一時委屈起來。雖然明面上看起來是他在欺負四九,但是被欺負的人卻是他啊!
  
  這時四九連忙開口了:「荷華仙君,玖華仙君不喜歡小人,小人心裡明白,也一直十分慚愧。只是,小人實在是不明白,為何玖華仙君會這樣討厭小人,我同玖華仙君見了不過數面而已,若論結怨,實在是不知何時之事。」
  
  荷華也點點頭,向玖華問道:「是啊,你為什麼這麼討厭四九?他何時做了惹你討厭的事麼?」
  
  玖華一時噎在那裡。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看見四九就想掐他,四九的確沒有得罪過他,只是自己見了這個人眉花眼笑漫天扯謊的流氓模樣就覺得討厭,看見他裝模作樣坑蒙拐騙的形色就覺得可惡。總之,只要四九快活,他就覺得不快活!
  
  此時四九忽然恍然悟道:「難道玖華仙君你,深愛上小人了不成?」
  




相忘

  
  玖華撲了上去,揮起一拳便要砸向四九腦袋。荷華眼疾手快,一把攔住了玖華。四九連忙躲到一邊。
  
  玖華紅了眼睛,咬牙切齒地瞪著他哥哥,即委屈又憤恨地嚷道:「哥,你不幫我教訓他也就算了,為什麼還攔著我!」
  
  「四九公子是府上的客人,玖華,不可以對客人失禮。」
  
  玖華惡狠狠地瞪了四九一眼,氣哼哼地摔開荷華的手帶人走了。
  
  荷華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轉過臉來向四九道:「我這個弟弟被我慣壞了,脾氣有些大,四九公子不要生他的氣。」
  
  四九笑笑道:「不敢不敢,玖華上仙這脾氣也挺可愛的。」荷華笑微微地點了點頭,說:「我也這樣覺得。」
  
  四九聞言,好懸沒暈倒了。他不過是說句客套話而已,那玖華不僅任性,脾氣還很大,而且小心眼兒愛記仇,哪裡可愛了?這位荷華上仙的心思想法果然不能以常理推測。
  
  那裡荷華又問道:「四九公子在這裡可習慣麼?」
  
  四九點頭道:「習慣,只是我住在這裡,不會給仙君惹來麻煩麼?」
  
  「四九公子請放心,丹鳳山上下都是鳳族的人,消息不會傳出去。而且,就是被上面知道了,玉帝也不敢拿我怎麼樣的。你儘管在這裡放心住著。」他指了指身旁一少年:「這是雀喜。四九公子有什麼不方便都可以找他。雀喜,你要好好照顧四九公子,明白麼?」
  
  雀喜正是四九醒來時見到的長著淡色雀斑的大眼少年。少年乖順地點點頭,道:「雀喜明白。」
  荷華又交代了幾句,便帶了人離開。
  
  四九在院內四下看了看,轉了沒多久便有些乏力。四九於是回了先前的屋內休息。屋中有書冊筆墨琴棋用以解悶。只是四九並非風雅之人,不擅風雅之事,只揀了兩本陰陽卜爻之書看了,午時雀喜端了飯食過來,兩素一葷加一湯,味美可口。四九用完飯,繼續看書。
  
  這樣過了幾日,玖華沒有再來找他的麻煩。四九又向荷華打聽過,清虛靈仙已經大好,過些日子便要回天庭。四九暗地裡思量,待清虛靈仙回了天庭,再過些時候,事情過了,清虛靈仙說不定便會來找他。便是他不來找自己,自己也會去找他的。到時候他和清虛靈仙找個人少的地方,好好過日子。
  
  他越想越覺得美滿,不禁暗道自己在地府過的八百年苦日子沒有白過。現如今苦盡甘來,自己一定要好好珍惜才是。
  
  過了兩日季盈懷來山上看他。自被天兵天將帶走,四九便一直未再見到季盈懷,此時見他來看自己,自然十分高興。季盈懷經此一事,清減了許多,精神倒是還好。
  
  他見了四九,面上有些慚色,道:「風流子哥哥,我不是同你說過,王母娘娘派我下界辦差事麼?現下你知道了吧,她讓我辦的差事,便是盯著你,不讓你同清虛靈仙走得太近,你們在一起,便要將你們拆開。我實在對不起你……」
  
  四九笑笑道:「這怎麼能怪你。此時乃是王母讓你做的,並非出自你本意。再者,你又未做什麼對不起我們的事,反而一直在幫我。我應當感激你才是啊。」
  
  季盈懷見他的確沒有怪罪自己的意思,漸漸的便放寬心來。
  
  那裡四九又問道:「清虛靈仙回來了麼?」
  
  季盈懷啊了一聲,好半晌才慢慢點頭道:「他前日已回來了。」
  
  「是麼?他怎麼樣了?是不是瘦了許多?」四九詢問的語氣中,歡喜顯然多過了憂慮。
  
  季盈懷沉吟了半晌,似有不忍地看了他一眼,最終道:「我還沒有見到他,不知他怎麼樣了。不過應該也不錯吧。」
  
  四九聞言,喜色更甚。
  
  季盈懷又坐了片刻,便向四九告辭。四九一路將他送到院門口,他想起什麼,向季盈懷道:「苦楝,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在一季山莊喝茶時,不小心摔碎了茶杯時出現的那個凶卦麼?」
  
  季盈懷想了想,有了些印象,於是開口問道:「怎麼了?」
  
  「杯子是我失手摔的。卦陣我後來也仔細想過,乃是因我而起不錯。但是那卦陣卻並非由我而終。」他抬手指了指遠處山坡上,梧桐樹林間相攜而坐的荷華與玖華兄弟二人,開口道:「那位荷華上仙,卻是可助你渡劫之人。我看他對你也頗上心……」
  
  此時荷華似是感覺到了他們的目光,轉過頭來看了看四九與季盈懷,向季盈懷微微笑了一下。玖華坐在荷華身邊,瞪了四九一眼,又拉拉他哥哥的袖子,似乎對荷華的分心有些不滿。
  
  季盈懷當即便明白了四九的意思,轉過身淡淡開口道:「我對荷華沒有別的心思,也不可能有別的心思。他對我上不上心,於我又有什麼關係。」
  
  四九見他這樣,也覺得自己太多管閒事,當即便笑了笑,道:「是我唐突造次了。」
  
  季盈懷走後,四九便整日裡待在院內。他在地府做了八百年鬼差,卻沒有積攢下多少錢財。這些日子他閒著,便時常思量日後出去了做些什麼好。要養活清虛靈仙容易,但要讓他吃好住好便不簡單了。清虛靈仙跟著自己,固然是不會叫苦說累的,但是讓他受苦,自己心裡也不好受。而且他們還要小心避開王母的耳目,如此一來,只有去偏遠些的地方了。去哪裡好呢……
  
  這些日子清虛靈仙沒有來找他,也未聯絡他。四九倒不著急。清虛靈仙重傷剛愈,又未回來多久,自然又許多人守著他看著他,要聯繫自己也必然是不方便的。反正日子還長,命也都還在,要見他也不急在這一時。
  
  四九逃出天牢多日。玉帝只在一開始命人追查過。荷華顯然做得極仔細。玉帝查了些時日也沒有頭緒,便漸漸鬆了下來。而且據荷華估計,清虛靈仙性命無虞,玉帝大約便打算就這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算了,畢竟四九還是紫微星君的徒弟。王母再不願意,也不好拂了玉帝。
  
  總之似乎苦日子已經過去,好時光也該來了。
  
  一日四九出了院子,在院前的梧桐林裡瞎轉悠。他來了丹鳳山這些時日,卻一直沒有出過自己的院子,聽聞鳳凰都是住在梧桐木上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現下他出了院門,在林子裡左右看看,逛得頗有興致。
  
  只是林子大了,什麼樣的鳥兒都有。四九轉了一個彎,便看見玖華上仙正站在梧桐木下看風景。四九嚇了一跳,連忙避走。那裡玖華卻已經看見他,開口叫住了他,喝道:「四九,你見了我跑什麼!我有這般駭人麼!」
  
  四九連忙站定不敢動,垂著手耷拉著腦袋也不言語。
  
  玖華哼了一聲,走上前來,開口道:「上回你說什麼來著,本仙君深愛你?你膽子倒是大啊!」
  
  四九哭喪個臉道:「仙君你見著我就要掐我,不是深愛我是什麼……」他見玖華變了臉色,又連忙道:「是小人胡說八道,仙君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小人這次吧!小人日後一定不敢再胡扯了!」
  
  玖華呸了一聲,左右看了看四九,啐道:「本仙君深愛你?你也不拿塊鏡子自己照一照。這世上,也只有清虛靈仙犯糊塗,看上你這樣的傢伙。」
  
  四九連忙點頭道:「是是是,仙君說的極是!」
  
  玖華仍不依不饒地擠兌他道:「你說你有什麼好,哪裡值得清虛靈仙為你吃那些苦頭?幸而他現下不記得你了,不然還不知又要怎麼樣。我說你,你等風聲過了,便趕緊給我滾蛋,回你的陰曹地府老老實實做鬼差去吧……」
  
  此時四九卻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著玖華問道:「你說什麼?什麼叫他現下不記得我了?他怎麼會又不記得我了?」
  
  玖華見他一臉震驚的樣子,顯然是還不知道此事。他從未見四九大驚失色過,好像不論什麼時候這個人都是嘻嘻哈哈沒有個正經模樣似的,也好像什麼都嚇不著他。現下他見了四九發白的臉,心裡便升起一絲得意來,面上極為認真地回道:「原來你不知道麼?清虛靈仙他去了佛祖那裡,不知佛祖使了什麼法子,將他救了回來,他也不記得你啦。」
  




最終章

  四九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玖華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扶住他。沒有想到這個四九這麼不經嚇,他慌忙抱著四九回去,一面命人喊他哥哥。荷華不一會兒便趕了過來,看了看四九,問情原委。
  
  四九隻是暫時昏了過去,不用多久便會醒來。讓他憂慮的是清虛靈仙之事。此事他與季盈懷早便知曉。只是季盈懷擔心四九,便讓他一直瞞著。沒有想到玖華快嘴,就這麼告訴四九了。
  
  荷華不禁憂鬱起來了。若是四九醒來後向他詢問,他該怎麼說呢?
  
  沒過多久四九醒了過來,果然一開口便是問他清虛靈仙之事。荷華不知該點頭還是該搖頭,索性便什麼也不說了。四九見了他沉默的樣子,立刻什麼都明白了。
  
  荷華見四九坐在那裡沒什麼反應,也不知道他倒底怎麼樣了。荷華同他說話時,他還能 嗯啊兩聲作為回應。荷華開導他片刻,又向雀喜囑咐兩句,讓人好生照看。
  
  豈料第二日,雀喜便慌慌張張跑來告訴荷華,四九不見了。
  
  四九離開丹鳳山,便一路向天界行去。未過多久,便到了天宮。他在東西南北四天門前轉了轉,趁著守門的天將不注意時溜了進去。他也不知自己有什麼打算,他只是想看看清虛靈仙,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將自己忘了。
  
  他變成小孩童的模樣,極小心地掩去行跡,以免被人發現。清虛宮看守眾多,他在角落裡躲了好些時候,方才找著一個空子鑽了進去。清虛宮內還是老樣子,沒有什麼很大的變化,只是他上回來住的院子封了。大約是王母讓人做的。
  
  清虛靈仙的寢宮裡人不多,元青元水兩人在殿內伺候著,另有幾仙侍在殿外守著。過了片刻,大約是清虛靈仙想要休息了,元青元水也被遣了出來,同仙侍們一同在殿外侯著。
  
  四九便趁著這時候鑽了進去。
  
  清虛靈仙已在床上躺下了。此時忽然聽見有細微的響動聲,他一下子坐了起來,喝道:「是誰!快出來!」
  
  四九從藏身的珠簾後走了出來,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清虛靈仙。
  
  清虛靈仙看著他,似乎有些疑惑困擾,彷彿不知道為什麼這裡會有個小孩童一般。
  
  此時殿外忽然傳來喧嘩之聲,隱隱聽到「奉王母之命」,「前來捉拿鬼差四九」等隻言片語。四九吃了一驚,向殿外張望一眼,不明白為何他前腳才踏進清虛殿,後腳捉拿的人就來了。
  
  恍然間他想起這一路都進來得出奇順利,顯然是王母早有準備。說不定,說不定自己進了天宮的時候,她便早已知道了!
  
  四九看向清虛靈仙,張了張嘴叫道:「小師弟,你不記得我了嗎?」
  
  此時殿門碰地一聲被打開,天兵天將湧了進來,迅速將四九按住了。四九被按在地上,猶自掙紮著叫嚷道:「小師弟!——」
  
  他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便有天將連忙給了他一下子,將他打暈過去。一旁一天將向清虛靈仙行了一禮,道:「我等奉命前來捉拿逃犯,驚擾了上仙,還望上仙恕罪。」
  
  清虛靈仙蹙起眉尖,看著昏迷的四九,開口問道:「這人可與我相識麼?」
  
  仙將回道:「不相識的。此時狡詐陰險,詭計多端,仙君切莫被他騙了。」
  
  清虛靈仙唔了一聲,道:「是麼?把他帶下去吧,本仙君還要歇息。」
  
  仙將應了聲是,招手命人將四九帶走。
  
  四九醒來時又在天牢。只是未過多久,便有仙將來捉了他去凌霄殿上受審。這片刻的功夫,他師父紫微星君,搖光星君,璇璣天君,荷華仙君等數位仙家便已趕到,為他求情。
  
  四九在眾仙家中掃了一遍,並沒有清虛靈仙的影子。他不禁心灰意冷,看樣子清虛靈仙是不可能再想起他了。便是能想起來,誰知道要過多久呢?難道要他再等一個八百年嗎?便是想起來了,誰知道王母又會使別的什麼法子將他們拆開呢?
  
  山山重山山,水水復水水,對他和清虛靈仙來說,前方是一條永無止境的迷途。
  
  王母一心想要他魂飛魄散永不能重生,竟向玉帝提出九道天雷滅頂之刑。紫微星君急了,連忙下拜請求玉帝開恩。一旁的太陰星君等眾位仙家也一同下拜求情。當然也有仙家稱不可輕繞四九,支持天雷滅頂之刑的。
  
  最後刑罰定奪下來,誅仙台上受天雷五道,再斬斷仙根投入凡塵,永世不得再為仙。
  
  四九聽完,頗為平靜地站起身,向他師父下跪叩首,連叩了九次。紫微星君的眼眶已經紅了,一旁青靈子正扶著他。
  
  四九又向另外幾位為他求情的仙家作揖行禮,算是答謝恩情,便被天兵天將們押上了誅仙台。
  
  誅仙台在天界最高之處。天界悠悠萬年,在誅仙台上受過刑的仙家有數十位,因此那誅仙台雖未天地間最牢固的九地寒鐵製成,此時也有了一些焦黑痕跡。
  
  仙將們將四九在誅仙台上綁好,頗有些同情地看著他,問道:「你可還有什麼願望麼?若是,若是不難,我們倒可以幫幫你……」
  
  四九失笑道:「我不過要受五道天雷罷了,又不是赴死。聽聞曾有仙家受了九道天雷尚能保存一縷小魂的哩,我才五道,不會有什麼事。」
  
  那仙將道:「此事我亦曾聽說。後來他被打下了凡間,生生世世都瘋瘋癲癲,不知多淒慘……」
  
  此時另一仙將用手肘捅了捅他,示意他住口,又向四九道:「這五道天雷,咬咬牙也就過了,兄弟你撐著點啊。」
  
  四九笑笑道:「謝了。」
  
  那二位仙將轉身正要走開時,雲層間忽然奔來一人。四九凝目看去,那人卻是季盈懷。他不禁奇怪,季盈懷此時不應該在凡間麼?難道特意跑上天界來送自己的?
  
  季盈懷趕了過來,向兩位仙將道:「二位仙將,能否通融一下,讓我與四九說句話?」
  
  那二位仙將在天界也經常看見季盈懷,與他有些交情,因此便點了頭,道:「快一點。」
  
  季盈懷走上前,話未出口,便先紅了眼圈。四九知他是掛心自己,開口安慰道:「只是五道天雷而已,不妨事的。」
  
  季盈懷亦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道:「風流子哥哥,我能抱你一下嗎?」
  
  四九一愣,沒想到他會有這種要求。季盈懷卻沒管他點頭與否,張開雙手緊緊地抱了四九一下,接著便轉身離開了。
  
  四九看了看他,有些疑惑。方才季盈懷抱他時,將一物放入了他口中,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似乎的丹藥等物。四九不敢吞下去,只好含著。
  
  那二位仙將上來看了看,將捆仙繩綁緊了,便轉身離開。片刻間天地便陰暗下來。四九身處九重天之上,看不見雲彩等物,只能在心中想像此刻的凡間應當是怎樣的恐怖駭人模樣。
  
  他正分神,天地間驟然一道炸雷,霎時白光一片。
  
  四九閉著眼睛,卻絲毫未感覺到疼痛。他暗道奇怪,難道是季盈懷喂給自己的這枚丹丸不成?但是丹丸不應該有這麼神奇的效果啊。
  
  他抬起頭,便看見上空一把大刀懸在那裡。刀身發出一道金光,恰好罩在他身上。四九咦了一聲,含糊叫道:「太古刀?」
  
  太古刀似有所覺,微微晃了晃刀身。此時第二道天雷又降了下來,同樣讓太古刀擋住了。
  四九暗道奇怪,太古刀不是被清虛靈仙弄丟了麼,怎麼會在此處?
  
  此時,離誅仙台不遠處的雲層間,亦有一位仙者發此疑問。淨壇使者又看了片刻,向如來問道:「佛祖,小仙著實不明白,這太古道為何當初會認風流子為主?它不是被封印了麼?」
  
  如來寶相莊嚴,不動聲色道:「此乃天機,天機不可洩露。」
  
  淨壇使者又喃喃道:「這太古刀此時又為何會替風流子擋下天雷呢?」他似乎也知道如來不會回答,因此只是自言自語般低喃了一句。
  
  這時,太古刀已受下第三道天雷。刀身表面浮起一層銀光。此時那銀光上已有了裂痕。銀光包裹下的太古刀劇烈顫動,彷彿是被刀氣衝撞著一般。
  
  遠處天宮已有人趕了過來,喧嘩聲不絕於耳,間或可聽聞「停下停下!」「太古刀的封印要被劈開了!」的叫嚷。
  
  淨壇使者微微笑道:「佛祖,如此看來,似乎沒有我們的事了。」
  
  如來搖搖頭,笑道:「便是不必受五道天雷,斬斷仙根打下凡塵也不是什麼好結果。清虛靈仙必不肯依,只怕到時候,又要上我處鬧了。」
  
  淨壇使者暗道是了,以那位清虛靈仙的驕縱性子,若是讓四九就這麼被斬了仙根,他還不得把佛祖的蓮花座拆了。清虛靈仙為了四九,裝作失憶的模樣意圖蒙過王母,又拉著佛祖幫忙。佛祖也是疼愛他,才會答應幫他一次,只是沒想到會成如今這番局面。
  
  看樣子,佛祖似乎還打算為四九求求請。
  
  那裡天官們已將天雷之刑停了下來,天色漸漸明亮起來。四九已被放了下來,帶往凌霄殿處。那太古刀卻漸漸隱沒在空氣中不見了。
  
  玉帝已不敢再讓四九受天雷之刑,怕再來一次,太古刀又要來擋天雷。若是將太古刀的封印劈開便糟糕了。
  
  佛祖也到了凌霄殿上,開口為四九說了幾句話。玉帝見佛祖出面,也不好再重罰四九。此時恰有玄武大仙進言,南海紫竹林旁有一小島,島上眾多玄武大仙子孫無人照料,不如便讓四九去那處任職。
  
  四九就這麼,被派去南海看烏龜了。
  
  四九坐在烏龜背上,翹著二郎腿撐著腦袋看天空。一邊一小烏龜口吐人言道:「四九哥,你又在看你媳婦兒了?」
  
  四九唉地嘆了口氣,說:「我看的不是媳婦。我只是在想,人生怎麼可以這麼寂寞,我還要在這麼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待多久啊?」
  
  自他被貶到此地養烏龜已有好幾十年,期間紫微星君等來過幾次。季盈懷也來看了他。四九那時候便將季盈懷的丹丸還給了他。那丹丸乃是鳳族至寶,想來是季盈懷向荷華討來救四九的,只是卻沒有派上用場。四九當時也沒有想到太古刀會出現,替自己擋下天雷。著實是世事難料。
  
  四九在島上,時常坐在大烏龜的殼兒上視察烏子龜孫們的生活狀況,只是大烏龜爬得甚慢,它挪上幾米時,四九巡視的烏龜都開始下蛋了。這實在讓四九有些鬱悶。
  
  閒時他常常為烏龜們編號,只是跳開了四九這個號。他覺得一隻烏龜用自己的號,多少有些晦氣。
  
  這個時常跟在他身邊的小烏龜就叫一二七。小烏龜一二七開口道:「四九哥,鳥不生蛋,烏龜可以生啊。」
  
  四九又唉地嘆了一口氣。
  
  此時烏龜三一慢吞吞地爬了過來,向四九道:「四九哥,天庭來了口信,說過三日將派下仙君一名,同四九哥一同管理島上眾龜。」
  
  四九漫不經心嗯了一聲,說:「還有三天啊,唉……」
  
  此時那烏龜三一慢吞吞開口道:「我這口信,是三日前接的。」
  
  四九一愣,一下子跳起來,問道:「三日前接的,你今日才同我說?」
  
  三一仍舊慢吞吞開口:「我爬到這裡,剛好用了三日啊。」
  
  四九好懸沒暈倒了。他慌忙爬起來,整整衣服,攏攏頭髮,跑到小島入口處迎接那位倒霉被貶來和他一起養烏龜的大仙。
  
  入口處已等了六人。一位仙君帶著兩位仙童,身後跟著三名天將。四九一見那仙君,當即便愣了。還是那仙君身後一仙童開口喝道:「四九,你傻眼啦!見到我們仙君都不會跪了是不是!」
  
  四九連忙跪下行禮道:「恭迎仙君!」
  
  那仙君頗大的架子,掀掀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此時他身後一仙將道:「既然清虛靈仙已到此處,小人們便回去覆命了。」
  
  四九又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恭送三位仙將離開。半晌他轉過頭,清虛靈仙已帶著人往島上他的小屋裡去了。
  
  清虛靈仙倒也不客氣,進了屋便在屋內唯一一張凳子上坐下,看著四九道:「你便是四九麼?」
  四九跪下應道:「是。」
  
  「可有婚配?」
  
  四九一愣,搖頭道:「沒啊……」
  
  清虛靈仙唔了一聲,道:「島上時日想來十分寂寞,這樣,四九,本仙君暗地裡欽慕你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想以身相許,你從是不從?」
  
  四九駭了一跳,慌忙抬頭看向清虛靈仙。後者正微微抿嘴笑著看著他,眼睛明珠一般亮堂。
  
  四九低下頭,顫聲道:「小人,小人不敢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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