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開 BY 黑白劍妖

  文案:
  愛睡覺又貪懶怕麻煩的李從青當初科舉入朝時,立志當個不大不小的閒官打溷摸魚。豈料不小心被一個頭腦不怎麽靈光的刺客一腳踩中,接著不小心被一劍捅成重傷,然後不小心讓皇帝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救駕有功?哦,不不不,真的只是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可從此之從,就一路迷迷糊糊溷到皇帝的龍床上……
  當某日整個人被吃乾抹淨後,臉呈囧狀的他只想抱頭大叫:到底是有沒有這麽曲折離奇莫名其妙的啊啊啊──這是一個關於皇帝和禮部侍郎的歡樂愛情物語,沒有國仇家恨,不講權謀鬥爭,在他們之間只有雲澹風輕的溫暖甜蜜,悠然自得的手牽手一起走一輩子,就是他最滿足的幸福與快樂。

(序)
遊九仙山,聞裏中兒歌《陌上花》。父老雲:吳越王妃每歲春必歸臨安,王以書遺妃曰:「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蘇轼《陌上花三首引》

(第一章)
大紹王朝十八世,德治十二年。
大殿上,列在隊伍最前頭的某大臣正數落著另一個某大臣收賄賣官仗勢欺民等等罪狀,請示高坐龍座的皇帝下最後裁決,接著某某大臣出列爲另一個某大臣求情開脫,說另一個某大臣一生爲社稷鞠躬盡瘁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隻是一時糊塗望皇上開恩雲雲,某大臣立刻駁斥說另一個某大臣惡行已久非一時雲雲雲......
總而言之,就是爲了一個跪在地上的肥胖老頭争論不休,要踹他上刀山或踢他下油鍋。
站在最後頭的李從青每聽一會兒就忍不住點了下頭,狀似大表贊同,可也不曉得到底是贊同哪一方,通通點頭保證萬無一失。
「皇上,老臣是遭小人誣陷呐!」肥胖老頭聲淚俱下地大聲喊冤。
原本沈靜聆聽雙方說詞的青年皇帝嘴角揚了揚,似笑非笑,不緊不慢地開了金口:「哦,哪個小人膽敢捏造罪證确鑿的罪名誣陷你?說出來聽聽,朕好爲你做主。」
皇帝的一句話讓吵翻天的衆臣瞬及住口,登時噤若寒蟬,若還看不出皇帝老子不爽了,官也甭做了。
李從青還在點頭,而且點的次數愈來愈頻繁,腦袋愈點愈低,似乎快點到地上去了。
皇帝的利眼掃過底下衆臣,停在李從青的後腦勺上。
「李從青。」皇帝徐聲喚道。
李從青又點了下頭,卻沒應聲。
最靠近李從青的耿百佐趕忙用手肘頂頂他,依舊沒反應,耿百佐簡直急得忍不住想翻白眼。
這少根筋的家夥竟然又打起瞌睡了!
「禮部侍郎李從青。」皇帝好耐心的再叫一次,醇和音嗓輕輕沈沈的,倒聽不出有多大怒意。
可衆臣仍冷汗直流,個個滿面黑線的心想,這李從青到底是從哪借的膽,竟敢屢次在朝堂上打瞌睡,簡直不要命了。
偏偏這不要命的李從青在那個位子一站竟站了六年,皇帝既沒要他的命,也找不到理由削他的官位,把他趕出大殿,就這麽給他混水摸魚當個無功無過的閒官,沒再升遷也沒被降職,不上不下的擱在那兒。
皇帝向貼身侍官魏小渺稍使了個眼色,魏小渺從大殿側邊走到李從青身旁,好聲好氣的道:「李大人,皇上叫您呢。」
耿百佐的手肘再多使些力道頂他一下,差點把他頂了個趑趄,魏小渺伸手扶他。
李從青慢半拍的擡起頭來,眨了眨一雙永遠像沒睡飽的迷蒙眼眸,瞥見高高在上的皇帝正俯視著他。
怎麽?
「李從青。」皇帝再喚一次。
李從青站好,恭恭敬敬的應聲:「微臣在。」
「你認爲如何?」
認爲什麽如何?李從青再眨了眨茫茫然的雙眼,看看前頭出列的幾個大人,模棱兩可的回道:「回皇上,黃大人所言甚是,高大人亦言之有理,二位大人的話微臣皆大表贊同,而陳大人......」
到底咋地跪在那抖得一身肥肉都濺出水了?
「如何?」皇帝似笑非笑的嘴角又揚高了些弧度。
衆臣皆想,皇帝分明是要爲難他,不禁有些幸災樂禍起來,猜想這次皇帝還饒不饒他,會當場直接摘下他的烏紗帽?或拖出去打闆子再降職?
「李大人,皇上問您對陳大人收賄賣官仗勢欺民的罪名有何看法?」魏小渺提醒一般,主動将皇帝的問題重述說明一次。
李從青這才曉得剛剛吵得他一個盹兒瞌不好的原因,溫溫吞吞的使出老招,四兩撥千金:「回皇上,有道是不在其位,不論其事,微臣對陳大人之事不敢也不應有何看法。」
有說跟沒說一樣,廢話!衆臣心裏同聲一呿。
皇帝并沒發怒或繼續刁難,隻是笑了笑,收回目光,和其他大臣議去,沒再把他當回事。在衆大臣看來,皇帝對李從青根本是一笑置之,沒将他當個東西放在眼裏心上。
而李從青看來也沒把這事當回事,即不窘迫,更沒驚惶,乖乖站著盡量減少點頭的次數,心中再次立下第一百零一個志向──必要把瞌睡功夫練得爐火純青,毫無破綻!
話說李從青這個人呐,沒什麽多大好處,也沒什麽多大壞處,相貌中等,才智中等,品德中等,連在朝廷也當個中等閒官,總之一整個人上不上、下不下的中等,可謂把「中庸之道」發揮得淋漓盡緻。
按理這樣雖沒作爲也沒犯錯的平凡人是升不了官,進不了大殿的,若非六年前替皇帝擋了刺客一劍,救皇帝一命也算功在朝廷,破例将他從戶部郎中拔擢爲禮部侍郎,品階由正五品躍升正三品,才得以進入大殿早朝。
雖說被狠狠刺了一劍險些小命嗚呼,但能進入大殿無異是嶄露頭角的大好契機,可他不思長進,從不争取發言機會,不是神遊太虛就是瞌睡連連,讓多少雄心壯志欲一展抱負的優秀憤青對他又嫉又恨牙癢癢,公開罵他占著茅坑不拉屎。
他對這個低下的評價沒怎麽在意,有人跟他提及,他隻是歎口氣:「嗳,怎麽可以說朝廷是茅坑,若朝廷真是茅坑,朝廷官員不就成了某種白白胖胖扭來扭去的小東西啦?」
話傳出去,那些憤青個個激憤得捶胸頓足,聯名上疏彈劾他,給他安個「謗毀朝廷」的罪名,懇請皇帝重重懲治。
皇帝爲這事特地把他召至禦書房問話,問他有沒有說過朝廷是茅坑,朝廷官員是糞蛆這樣大不敬的話?
回皇上,微臣豈敢如此謗毀朝廷及官員,說朝廷是茅坑的人不是我呀。李從青一臉無辜,卻也沒表現出有任何委曲。
以邏輯層面來講,他的回答确實沒錯。
皇帝不以爲意笑了笑說,你這人呀,該說聰明還是愚笨呢?
皇上聖明。李從青低眉順眼,态度說有多誠懇,就有多誠懇。
得了。皇帝不再追究此事,於奏折親自批上「說者無意聽者有意」。
皇帝的八個紅字叫那些憤青碰了一鼻子灰,明白若弄個不好,「謗毀朝廷」這罪名反要砸到他們身上了。心有不甘的他們罵繼續罵,倒也沒再做聯名上疏這種事了,不了了之。
李從青一根汗毛都沒被動到,依舊安安穩穩過他的閒官小日子。
再說這大紹王朝十八世對内民豐物足,對外固若金湯,放眼一片四海升平,國泰民安,無内憂沒外患,大事除了不可抗力的天災之外,人禍至多像陳大人的收賄賣官仗勢欺民,況且也不是天天有貪官污吏會跪在那裏讓大家有新鮮話題,所以每天的早朝其實挺沒新意,大多是千篇一律的例行報告,很少上演抛頭顱、灑狗血的宮廷戲碼,實在不能太責怪周公老是愛找李從青。
站下面的可以打瞌睡,坐上面的可不行,再怎麽無趣也要精神抖擻,威儀萬千,因爲大紹社稷宗法明文有規定,皇帝每日必要早朝親政,不得輕忽怠惰。有幸每任皇帝均克盡職責,勤政愛民,無一例外,造就了大紹數百年無可動搖的富強國勢。
盛世不需要力量過於強大的英雄,而這樣歌舞太平的日子養了李從青這樣胸無大志的閒官,也就不足爲奇了。
這樣不起眼的閒官照理是入不了皇帝的眼,然而皇帝不知從何時開始,偶爾會單獨召見李從青不知談些什麽事,遊宴與郊獵時還會召他傍在身邊,雖然二人不多話,更無可稱爲熱絡親密的舉止,有時皇帝甚至幾乎無視他的存在,彷佛身邊沒這個人。
一些敏銳的大臣爲此心生疑惑,有時感到怪怪的,但又找不出究竟怪在哪兒?不了解皇帝爲何要把這個「多馀的人」召在身旁?要嘛該是貴胄重臣,再不放個美男子如大學士樓初雲,也是賞心悅目的風雅之事。可李從青即不是貴胄重臣,相貌頂多算得上端整斯文,和被稱爲「當朝潘安」的樓初雲差得可遠了,連魏小渺都比他好看許多。
想不透呀,真是想不透。
疑心的某大臣一日順口向皇帝最寵愛的親弟六王爺說起來,六王爺直率給他一句:「皇帝的心思要你們能想透,皇帝乾脆讓你們當得了。」
下官惶恐,下官惶恐。從此,大臣們不再敢妄自臆測或私論皇帝對李從青如何,反正李從青無論哪個角度看都是人畜無害,礙不著什麽。
話說回來,此時在大殿上從皇帝的角度看李從青,見他雖然不再頻頻點頭,卻顯得有些不安隐,皺了皺眉,咬了咬下唇強忍呵欠,一下悄悄的揉腰,一下偷偷的捏腿,似乎快站不住了。
再議完關於白河夏季防汛之後,皇帝說道:「今日到此,退朝。」
「臣等恭送皇上。」
皇帝在整齊畫一的恭送聲中離開。
呼──總算可以放松了。李從青迫不及待的一腳跨出大殿,隻想趕快回到自己的公務房先倒頭睡一覺再說。
才走沒幾步,後頭傳來魏小渺的聲音:「李大人請留步。」
李從青蹙了下眉,真想假裝耳背沒聽到,但還是不甘不願的留了步,回身。「魏大人,有什麽事嗎?」
「皇上召您至禦書房。」
「現在?」
「是的,請您立即過去,别讓皇上久等了。」
李從青真想苦著臉說可不可以讓我先睡一覺後再去,可皇帝的召見誰敢拖延,又不是活膩了,隻得跟著魏小渺朝禦書房的方向走去。
「魏大人,剛才真是謝謝你。」李從青由衷道謝。
「李大人直喊我小渺就好,别大人大人的叫,折煞小人了。」
「魏大人是皇宮内務大總管,又是皇上最親近的貼身侍官,要我一個小小侍郎直呼你的名諱才是折煞我了。」
「李大人又和小人說笑了。」
「說真的,小渺,你知不知道皇上他......召我什麽事?」
「李大人待會自然曉得。」
「我可不可以什麽都不要曉得啊。」李從青還是忍不住苦著臉低聲嚷出來,他現在隻想睡覺啦!
「皇上的心思李大人當比小人更清楚才是。」
「我一點都不想清楚他在想什麽。」李從青把話含在嘴裏咕哝,這句可就真的不能明目張膽的說了。
未幾,二人來到禦書房前。
「皇上,李大人來了。」魏小渺在門口報道。
「讓他進來。」
「是。李大人,請進。」
李從青沒做跪拜大禮,僅恭身向坐在禦案後的皇帝宋煜福揖。「微臣參見皇上。」
他進入禦書房後,魏小渺由外把門閤上,留他與皇帝獨處。
「到朕身邊來。」
李從青依言走到宋煜身邊,恭謹半垂雙眸。
宋煜擡頭仔細瞧他,眼神柔和了幾分,手指拂過他眼下的疲憊陰影。「昨晚果然把你累壞了。」
李從青怔了下,眼睛往後瞟了瞟,确定門有關好,才撇了撇唇說道:「即然皇上知道微臣累壞了,剛才做麽叫我?」
「不叫你,頭都要點到地上去了,朝堂是什麽地方,由得你瞌睡成那樣嗎?」李煜不由得責備道。
「我一個盹兒打得好好的,你若不叫,根本沒人會注意我。」李從青幾乎是找荏了,睡眠不足會讓人脾氣不好,尤其他嗜睡如命,一個晚上隻睡三個時辰簡直要他的命。
宋煜見他難得露出任性的樣子,莞爾笑道:「可朕注意到你了。」
「微臣沒什麽可使皇上注意的。」
「生氣?」
「微臣不敢。」
「朕要你敢。」宋煜一把拉他坐到腿上,擁他入懷,在他耳畔柔聲哄道:「朕不知那貢藥那般厲害,别氣了,下次别再用就是。」
被高不可攀的君王這樣哄著,李從青哪裏還氣得了,也懶得生氣,生氣會消耗體力,他不想自己更疲累,慵懶慣了的他很不喜歡疲累的感覺。
可自從和皇帝扯一塊兒後,常常覺得累,不隻身體的累,還有精神的累......隐瞞是件很累人的事,但不隐瞞的話一定會更累上千百倍。
明明貪懶慣了,生平最怕麻煩事,有時李從青會煩悶又困擾的想,他的人生環節到底是從哪裏在哪時走岔了,怎會招惹這麽煩心勞力的人和事上身呢?不過他通常不會煩悶困擾太久,因爲煩悶困擾同樣會耗費腦力,累,索性啥都不想了。
能坐就不站,能躺就不坐,他偶爾真恨不得自己是個半癱的病秧子,可以光明正大躺個十天半個月沒人會多話,高興怎麽睡就怎麽睡,别人還怕你躺不久睡不夠哩。
可惜他四肢健全,沒病沒痛,唯一的毛病就是愛睡覺,而這毛病絕對不是可以讓他明正言順睡到翻過去的理由。
其實若早早上床,他還是可以睡八到九個時辰,雖不滿足亦勉強接受,可是一旦和宋煜在一起,能睡到五個時辰就算幸運了,原因大多是......
「從青,你的叫聲很好聽,朕很喜歡,如果你能不那麽保持理智,多叫幾聲給朕聽聽,朕也許就不會老在你身上花費心思,甚至用貢藥折騰你一夜。」宋煜的話幾近露骨輕佻,眼神卻有抹認真。
李從青一聽,君臣之禮都不想顧了,微惱的瞪他。「哼哼唧唧的亂叫一通很累,而且喉嚨會啞,不舒服,你想聽不會自己叫嗎?」
「朕叫得哪有你好聽。」宋煜笑著,促狹道:「我們這樣說話,你都不害臊。」
「不該做的事全做盡了,還有什麽好害臊。」李從青又撇了撇嘴,他的腰腿還酸疼著,私密之處更是違和......想到皇帝昨夜的荒唐,不禁蹙了下眉。
不是不喜歡床笫之事,他樂於享受魚水之歡所帶來的歡娛,然而事後強大的疲倦感總令他困乏不适,隻想狠狠睡一頓飽覺。偏偏每日他還是堅持要上早朝,連宋煜有時都會不解他爲何如此堅持,明明心思不在朝堂之上且是散漫得不得了的人,卻甯願在朝堂上打瞌睡也不願曠缺。
人總會有一兩個特别的堅持。這是李從青的答案。
宋煜有一次想強迫他休息,别去早朝,不曾真正表現過憤怒情緒的他竟發了一通脾氣,宋煜驚奇之馀,也就随他了,對他的瞌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做沒看見,即使很想把他硬塞上床命令他睡。
别每次都把我累到不行不就得了。李從青曾經這麽說。
可朕控制不住,沒辦法不要你呀。宋煜這麽回答他。
「怎麽就會迷上你呢?」青年皇帝喃喃自問,連自己也不明白,這平凡無奇的男人究竟哪點吸引自己,甚至深深著迷。「是不是你的唇?還是你的眼睛?」
宋煜的手指撫畫過李從青的臉龐,摩娑他的唇,色澤漂亮的唇上隐隐有一個圓潤的小巧唇珠,乍看像微微噘了嘴似的,爲這個平凡男人增添一分稚氣的可愛。而迷蒙深邃、睫毛半垂掩映的眸子則形成他的三分慵懶,再加上雲淡風輕什麽都不上心的五分悠然,構成了九分的李從青。
還有一分,是宋煜捉摸不定的,缥缈夢境。
愛睡覺的男人似乎有某部份心靈遺留在夢裏,藏起來,不肯讓别人窺見。
宋煜凝視著李從青,彷佛想在他臉上身上找到什麽,挖掘出埋得深深的寶藏,他卻忍遏不住地打了個大哈欠。「如果皇上沒事,讓我回去補個眠吧。」
「不急。」
「我想睡。」李從青眨眨眼,又是一臉無辜,每當他想睡覺時,就會不知不覺流露出可愛得不得了的表情,然後所有的人就會讓他很快樂的去見周公。
宋煜的背脊竄上一陣電流般的戰栗,克制不住的捧起他的臉吻他,和其他人相反,他看到李從青這個表情時反而更不想讓他睡了,隻想撲倒他,盡情地吃乾抹淨,吃不完的話就打包帶走,要他完完全全屬於自己......
「啓禀皇上,許尚書求見。」守在門外的魏小渺揚聲道,打斷纏綿甜蜜的親吻。
「你先到邊上坐著。」宋煜放開李從青,回複凜然不可侵犯的皇帝威儀。「宣。」
李從青順從坐到一邊的長榻等待,他實在太累太想睡了,初時還能勉強坐著,打打小盹兒,慢慢的,最後整個人撐不住地側倒在長榻上,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來個不醒人事。
許尚書進入禦書房見到他時,僅瞄了眼,對他在禦書房裏并不多加理睬。李從青近來時常被召來禦書房侍墨,尤其是在早朝瞌睡後,他想,皇帝大概不想讓這閒官吃白饷,故意用侍墨來折辱他。隻是今天在早朝時瞌睡就算了,在禦書房竟敢偷懶得更誇張,直接躺在那裏睡得如入無人之境。
許尚書平時對李從青的懶散已有諸多微詞,目下更難以忍受他的大不敬,時不時睨他一眼,考慮是否該當著皇帝的面責備這個人。
春寒料峭,李從青打了個小噴嚏,畏冷地縮了縮身子,沒醒,繼續周公大夢。
這聲噴嚏讓皇帝的目光也瞟了過去。
皇上,您看看您看看!這厮竟膽敢如此目中無人,重重教訓他一頓吧!許尚書在心裏對皇帝義正辭嚴的呐喊。
皇帝站起來,走向他。
許尚書已經準備鼓掌叫好了。
想不到皇帝卻接過魏小渺遞上的輕裘黃袍,覆到李從青身上,并吩咐魏小渺替他脫鞋,解下官帽,輕輕将他整個人挪上長榻躺好,甚至親手拿軟枕墊到他腦後,讓他睡得更舒适。
那動作自然而然,帶著不容錯認的憐惜,宛如已曾這樣做過千百次。
許尚書的下巴掉了下來。
皇帝若無其事地又坐回禦案後和許尚書議事,不再理會李從青,看似又把他遺忘了。
可許尚書已被方才那一幕驚吓到無法專心,終於有一點點恍然大悟,皇帝和李從青之間到底古怪在何處──
皇帝和這閒官二人之間不親不疏不冷不熱的「态度」,相似得幾近是種默契。
仔細回想,彷佛刻意忽視,又彷佛刻意把他放在身邊......不過皇帝是什麽時候對李從青「好」起來的啊?!難道是六年前春祭宴的刺客事件嗎?
許尚書一直到了退出禦書房時,還在思來想去,好奇得要命,可皇帝的私事他當然不敢過問。
他告退之後,陸續又有幾個大臣觐見,他們都瞧見了安穩沈睡的李從青,看見他身上蓋著皇帝的黃袍。
不僅如此,一個大臣還看見皇帝幫他掖好滑落的袍子,另一個大臣則看見皇帝拿帕子替他拭去睡到流出來的口水,這樣的動作無疑是親膩的。
有的人瞠目,有的人結舌,都像許尚書一樣受到不小的驚吓。
驚吓之後,眼裏彷佛有個八卦開始轉呀轉,好像無意間窺探到皇帝和禮部侍郎的小秘密,心癢癢地好想跟别人誰說去。
不能怪這些大臣閒閒沒事愛碎嘴,朝廷公務憂國憂民之馀,茶馀飯後閒扯淡是抒發工作壓力的最佳休閒娛樂,但就算他們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拿皇帝閒打牙兒,隻能在心裏不斷告訴自己,皇上真是個愛民如子的好皇帝。
可憋在心裏難受啊!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隻有不能說卻一定會走露消息的秘密。
此時的李從青兀自好夢方酣,完全不曉得自己将成爲本朝最大的绯聞主角之一,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才怪!)

宋炫一跨進禦書房便看見李從青北窗高卧,身上蓋著皇帝的黃袍,不禁一愣,小心翼翼地問:「三哥,這樣會不會太不忌諱了?」
「沒什麽好忌諱的。」皇帝淡道。
「爲何不直接封他做尚君,不就能光明正大了嗎?」
「你曉得他的脾氣。」
「是啊,李家的人一個個都是驕倔的牛脾氣。」宋炫了然一笑。
「小六,特地來找朕有什麽事?」皇帝問。
「三哥是否知曉小七在楚南的事?」
「墾地屯糧,召兵買馬。」
「呃,您已經知道了?」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
「三哥,臣弟太佩服您了,難怪民間都說您是千裏眼皇帝,什麽事都瞞不過您。」
「小七沒有謀反之心。」
「那他做麽做那種讓人容易有聯想的事?」
「他隻是想向朕要一個人。」
「誰?」
「小渺。」
門外乍地「哐啷!」一聲破脆聲響,魏小渺站在門外,腳邊碎了一壺新沏香茗,秀氣白皙的臉龐有一絲蒼白的惶惑。
「小人該死。」魏小渺慌忙要蹲下來收拾。
「你進來。」宋炫走過去,将他拽起來拉進禦書房,咄咄逼人的質問:「小渺,你和宋炜在搞什麽鬼?」
「唔......好吵......」突來的噪音幹擾了李從青的睡眠,呓語著翻了翻身。
「小六,小聲點。」皇帝走向李從青,掖好滑落的袍子,将臉頰散亂的頭發攏至耳後,傾身耳語:「沒事,你繼續睡。」
宋炫見狀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沒想到皇帝對李從青已經寵到這種地步。宋炫一直無法理解,英俊挺拔文武雙全的皇帝老哥怎會看上才貌平庸的李從青,雖然他是自己的二舅子,但不得不憑著良心講,他是李家兄弟姊妹中最不起眼的一個,李家人男俊女嬌,個個儀表出衆,唯有李從青簡直像混在天鵝群裏的醜小鴨。
順說一點,宋炫於四年前迎娶李從青的妹妹李從彤,成爲他的正室王妃,因此李從青和皇帝嚴格說起來是姻親哩。
話說回來,被拖進來的魏小渺神色掩不住惶恐與困惑。
「小渺,你和小七是怎麽?爲何以前從沒聽說你們有什麽牽連,你快老實說。」宋炫壓低聲音。
「回王爺,小人不知。」魏小渺很快恢複冷靜,如往常謹慎恭敬。
「别怕,我們也算從小一起長大,我和皇上不會爲難你的。」
「小六,你已經在爲難他了,小七的事你毋需多想。」皇帝令道。「小渺,下去吧。」
「是,小人告退。」魏小渺退下。
「三哥當真這麽放心小七?」
「你其擔心小七,不如多把心思放在弟媳身上,聽說她懷第二胎了,想必這是你今天想跟朕說的第二件事。」
「臣弟不隻懷疑您有千裏眼,而且還有讀心術。」宋炫再次佩服得五體投地,調侃笑道:「就是不知道禮部侍郎何時會從我的二舅子變成我的皇嫂子?」
「他是男人。」
「我當然知道他是男人,咱大紹曆來有幾個尚君便是皇帝公開的情人,地位與妃嫔差不多,皇上要真喜歡,封他做尚君不就等於承認他了嗎?」
「你會強迫李從彤做你的妾嗎?」
「當然不。」宋炫斬釘截鐵,停了下,又說:「但更不會擺在暗處沒名沒份,見不得光似的躲躲藏藏。三哥,您知道一般市井百姓怎麽稱呼私相授受的情人嗎?」
「姘頭?」
「臣弟什麽都沒說哦!」
皇帝笑罵道:「放眼天下,就你敢對朕耍嘴皮。」
宋炫誇張打了個大揖。「感謝皇帝陛下對臣弟的包容與厚愛。」
兄弟倆再說了些家常後,宋炫告退,臨走前,再次忍不住意有所指的說道:「三哥,我是不曉得您和臣弟的二舅子要暗來暗去到什麽時候,不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當然,如果您是故意的,那就另當别論了。」
皇帝笑了笑,不語。
宋炫離開之後,魏小渺再端了壺重沏的茶進來。
「小渺,如果要你去七王爺那裏,你可願意?」皇帝問。
魏小渺跪了下來。「皇上要小人去哪,小人就去哪。」
「朕不是要把你送給七王爺,隻是要你去探探他,明日朕會下诏,三日後随同李從青一起代朕巡視楚南。」
「皇上,京城至楚南路途遙遠,加上以巡視之名前去,李大人至少要離開京城數月時間。」魏小渺提醒道。
「偶爾讓他出去走走也好,朕暫時把他交給你照顧了。」
「是,小人必會盡心侍候李大人。」
皇帝淺淺一笑。「是照顧,不是侍候,他不會要你當個無微不至的褓姆,至於七王爺那兒,可能就要委曲你了。」
魏小渺抿了抿唇,爲自己澄清:「皇上,小人自幼便跟在您身邊,和七王爺僅有數面之緣,絕無任何不可告人之事。」
「朕曉得,到時要走要留,你自個兒想好便好,朕不會幹涉你的決定。」皇帝說。「下去準備吧。」
「是,小人告退。」
李從青猶自睡到不知今夕是何夕,渾然不知自己即将遠行,睡到自然醒。醒來時,外頭的陽光斜照,顯然已快接近黃昏。
他伸了伸懶腰坐起來,蓋在身上的袍子滑到腰際。
「醒了。」宋煜說。
「嗯。」
宋煜繼續批閱奏折,李從青穿上鞋子,靜靜坐好。
一名宮人在長榻上擺上小桌,另一名宮人用托盤端來一碗香噴噴的豌豆粥,是皇帝特地吩咐大禦廚做的。
宋煜十分了解李從青的飲食喜好,不愛熊掌燕窩等稀貴珍馐,隻喜歡平民食物。不過從皇宮禦廚出來的食物再怎麽平民還是貴氣十足,搗碎的豌豆宛如碎玉鋪了一碗,青青翠翠的相當好看,發人脾胃。
「趁熱吃先墊墊胃,晚些時候再同朕一起進晚膳。」宋煜再出聲道。
「哦。」李從青拿瓷羹漫不經心地攪拌,雖然睡了一天沒進食,卻沒怎麽想吃,吃了二口便放下瓷羹。
「怎麽不多吃些?」皇帝的頭沒擡一下,眼睛明明看著奏折,卻很神奇的可以知道他的一舉一動。
「沒胃口。」
「身子不舒服嗎?」
「沒有。」
「不高興?」
「......你可以讓我去聽夏樓睡。」讓他大剌剌睡在這兒就算了,還拿黃袍當被子蓋,這已不是用「愛民如子」四個字就能蒙混過去。
「瞧你睡得沈,朕不想把你叫醒。」
「有誰來過?」
「許尚書、黃尚書、左相、大司馬、沈将軍,還有你的妹婿。」
李從青眉心輕颦。「你是故意的嗎?」
「你多心了。」宋煜放下奏折起身坐到他身邊,端起瓷碗,舀了一匙粥喂他,說:「三日後,你代朕前去巡視楚南。」
「我一個人?」李從青乖乖吃著皇帝親手喂的豌豆粥。
「朕讓小渺跟著你。」
「我很久沒離開京城到那麽遠的地方去了。」
「你可以順道去探視你三弟。」
「什麽時候要回京?」
「當若陌上花開時,可緩緩歸矣。」
李從青的眸子微眯,泛起水亮的笑意,吃在嘴裏的鹹粥彷佛變成甜的了。「皇上,容微臣提醒您,微臣是您的禮部侍郎,不是您的吳越王妃。」
宋煜放下碗,将他抱來坐在自己腿上,舔去沾染他嘴邊的殘粥,含住閃爍濕潤光澤的可愛唇珠,吮吻著呢哝道:「朕有時也想與你光明正大,堂堂天子竟要與情人偷偷摸摸,不成體統。」
總覺得李從青的唇珠味道好甜,而且愈來愈甜,甜得讓他時常親著親著就想把他整個人都吃掉了。
李從青主動張開嘴,讓宋煜的舌頭伸進去,與他纏綿親吻,一邊吻、一邊口齒不清的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呗。」
「你呀!」宋煜稍重地咬了他的唇一下,結束這個吻,微惱地把他緊緊按在懷裏。「同朕在一起很勉強嗎?」
勉強嗎?李從青心裏承認,剛開始的确不無勉強,貪懶的他向來明哲保身,他不找麻煩,麻煩不找他,偏生還有什麽是比和皇帝暗通款曲更麻煩的事?
最初他不由得茫然迷惑,不懂皇帝怎會看上自己?雖然不樂意被男人壓在身下,可也懶得拼命。皇帝是什麽人?是天底下力量最強大的人,反抗隻會白費氣力,那種爲保貞操甯死不屈的傲骨還是留給别人就好,他李從青隻想當隻軟趴趴的小懶蟲。
本以爲皇帝是一時新鮮,對他持續不了多久,忍耐一時也就罷了。然而事情卻出乎他的意料,二人的感情一點一滴的日積月累,不由自主地,每天都會更喜歡彼此一點,直到似乎已經誰也少不了誰了的現在。
他幾乎可以确定,皇帝對他不是一時新鮮,自己也确實喜歡上皇帝,隐瞞漸漸成爲一件辛苦的事,可是如果不隐瞞,想必會更辛苦一百倍。
有時他何償不想讓自己的感情光明正大,可是對象是皇帝,要公開了,想必會麻煩一大籮筐累死他。假如他和皇帝的秘密戀情東窗事發,他想,他大概會第一時間逃之夭夭,跑到沒人找得到的地方躲一輩子,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罵他懦弱也好,笑他沒種也罷,中庸之道的人生得過且過,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的多好,他甯願當隻把頭埋在沙裏的駝鳥,隻是呀......
「怎麽會就這樣在一起了呢?」李從青悶聲嘀咕,像是在問宋煜,又像在問自己。
偶爾他會想,倘若六年前自己不貪盹兒,沒倒楣的被刺客挾持捅一劍,沒讓皇帝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是不是今天就不會和皇帝這樣抱成一團了?他該感謝或怨恨那個白目刺客啊?竟然架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小官員做人質。
從來不歎氣的皇帝暗暗歎一聲。「緣份吧。」
「怕是孽緣。」
「就算是孽緣,朕也要讓這孽緣牽扯你我一輩子。」
「一輩子......真的能一輩子嗎......」李從青的語氣變得迷茫,眼神也跟著蒙胧起來。
「能的。」宋煜堅定地捧起他的臉,凝睇著他說:「李從青,李從青,這輩子你注定是朕的了。」
李從青默默回視宋煜一會兒,若有所思,淡淡「哦!」了一聲,不置可否,打了個呵欠。「你忙,我再窩一會兒,進膳時叫我。」說完,親了親他的皇帝情人,然後又倒頭繼續做他最愛做的事,睡。
宋煜輕笑一聲,好氣地掐掐他的鼻子,又無奈地撫撫他的臉。愛他的悠然自若,愛他的雲淨風清,可這人過於淡薄随興的性子有時實在令人很煩惱,摸不定自己在他心目中到底占有多少重要的份量。
「從青,再多在乎我一點,好嗎?」青年皇帝很輕、很輕地對又睡著的情人呢喃著,不知能否滲入夢境的悄悄情話。
 ◇
大紹皇帝怎麽會和小小的禮部侍郎在一起呢?而且還是暗渡陳倉的這種,想必這是很多人共同的疑問。
要說這二人的緣份,需從七年前開始講起。
德治四年春,适逢六年一次的科舉大試,各地通過縣試的舉人與國子監預試合格者共三百馀名,先進春圍會試,再遴選一百名入宮殿試,於皇帝的督視下接受策問,最後裁定一甲進士三名,二甲貢士十六名,馀爲三甲貢生,分别依其能力專長冊官錄職或備職。
簡言之,就是國家公務官員的最高等考試。
李從青當年十九歲,在李家老大李從銀的軟硬兼施下,與十七歲的李家老三李從玄一起考進了大試春圍。
他一點都不想當官,在老大開的書肆當個掌櫃就滿足了,然而李從銀爲了更加擴展他的奸商版圖,認爲家裏有個戴烏紗帽的必定如虎添翼,於是要老二和老三發奮苦讀,非要他們其中一人掐個官位來坐坐,好讓他可以官商勾結,圖謀大利。
當春圍榜單公布時,李從銀可樂了,二個弟弟都十分争氣的考進殿試,即使沒能得到一甲或二甲的功名,隻要成爲三甲貢生先占個坑謀取一官半職,往後要加官晉祿想必不是什麽大問題。
李從青從小便喜好閱讀,可經史子集教典國策是被強迫填鴨的,入了眼卻不上心,他真正愛看的是章回演義和雜談野記,越不登大雅之堂的越有意思。因此每一次考試他雖都試著絞盡腦汁,但總巴巴看别人交出滿滿一疊萬言書,他隻要能擠出三張千字言就萬幸了。
爲此他不由得合理懷疑,自己能一路過關斬将通過層層考試,是李從銀不知花了多少錢買通關卡,不像李從玄是憑實力掙上的。
殿試名義說是皇帝親試,實際上是由主審官主持,很少人能讓皇帝想親自策問,且通常皇帝在聽過前五十名之後就會感到疲乏無趣,所以排序愈後面的人愈吃虧,想要引起皇帝的注意是難上加難。
李從玄排在第十七名,是分批殿試的第一批人,而李從青排在最後一批的第九十二名。在殿外候召的漫長等待讓他遏不住盹兒連連,直到宣召入殿時,才捏了大腿一把,勉力打起些精神來。
甫過弱冠的年輕皇帝高高坐於九龍座俯瞰,李從青垂首站在下面,聽著排在他前面的人高談論述。他們說得慷慨激昂,他聽得快慷慨赴義,再次抵擋不住磕睡蟲大軍的大舉反攻,眯起的眼睛閉了又睜、睜了又閉,痛苦的掙紮著。
好想睡......快撐不往了,真的好想睡......
「李從青......李從青......」
好耳熟的名字......恍惚間,有人推他一把。「喂,在叫你了。」
呃,是我!李從青用力張開快黏起來的眼皮,趕忙出列。
主審官見他神情木然,兩眼無神,一看就不是很聰明的樣子,便揀了個最簡單的問他:「君試問,天下何以安?」
他沒像其他人一様滔滔大論雄才偉略,僅簡潔回答一句:「民食足則天下安矣。」民以食爲天呗。
「就這樣?」
「是。」
「可再多補述一些,盡言無妨。」主審官好心的再給他一次機會。
「養德於民,天下無危。」
「還有嗎?」
還要啊?李從青努力想了想,再道:「天下莫非皇天後土,是以皇心定則民心安,仁聖天子壽無疆。」
大殿頓時靜成一片。
李從青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說了什麽,可以讓所有的人都不吭聲了,他一點都不認爲自己能在殿試上出類拔萃,心裏隻想敢快離開回家睡覺,今天早上天沒亮就被挖起來趕入皇宮,困死他了。
主審官像看到鬼一樣的看他,心忖,這小子好大的膽子,竟敢要皇帝當個「仁聖天子」,是在暗示皇帝不夠仁聖嗎?
「卿以爲,何爲仁聖天子?」皇帝蓦然出聲,全部的人再吓了一跳。
李從青亦小吃一驚,沒經大腦的回道:「食民食,思民思,歡同民歡,憂同民憂,愛民所愛,惡民所惡,敬民若虎,視民如傷。」
「卿所言天子無我,爲天下民所有?」
「皇者常言:『朕即天下。』,天子牧之天下民,無民,無天下。」
大殿更安靜了。
其實李從青說的道理是無甚新意的老生常談,差别在於敢不敢當面講給皇帝聽而已,連「朕即天下」這種不敬犯上的話都敢出口,這人不是沒有腦子就是太有勇氣,在場者莫不爲他捏把冷汗。
皇帝未顯怒色,反而淡淡一笑,說:「卿所言甚是。」
主審官及其他在座的監考督事察顔觀色,見皇帝似乎頗中意這個李從青,便用朱砂筆圈起他的名字。
瞎貓撞到死耗子,大抵就是如此,沒睡飽的信口胡謅讓李從青僥幸撈到一甲探花,封正五品,任戶部郎中。李從玄則是真材實料的坐上狀元寶座,封正五品,派至二河省接任督府一職。
二個弟弟全一甲及第,一個入宮當小官,一個到地方當大官,皆是上好肥缺,李從銀差點笑歪了嘴,連放三天鞭炮震耳欲襲,大開宴席慶賀,雖然宴席是需酌收禮金才能入座,可欲攀權附貴的人多如過江之鲫,讓李從銀順便趁機賺了一頓飽,總歸就是一整個普天同慶樂翻了!
放榜翌日,朝廷按照慣例舉辦及第筵,於太液湖畔設帳遊宴,三名一甲進士當日擁有與皇帝同席的殊榮。說是同席,皇帝的座位仍與他人有點距離,不過在同一個帳子裏共宴而已,宴帳中尚有多位高官貴族同座。
及第筵有個不成文的禮俗,探花郎需采來一朵京城最美的牡丹,代表天下士子獻給皇帝,并說:「天賜人間千春香,國色無雙贈吾皇。」
皇帝受納時會回覆:「天恩不獨高樓燕,滿庭春色歸人間。」
接著皇帝把這朵牡丹再回贈給探花郎,有皇與民共擁繁春、祈願豐年綿廷的境喻,妙意婉轉風雅。
當李從青依照囑咐,畢恭畢敬奉上一朵如火焰盛開的大紅牡丹時,皇帝似笑非笑,未立即受納,原本頗爲吵嘈的帳中靜了下來,視線全投向他。
又是怎麽啦?李從青丈二金剛摸不著頭,昨晚他特地早早上床睡個飽覺,養好精神,要他摘牡丹他也摘來了,怎麽場面又變得怪怪的?
六王爺宋炫湊過來,驚道:「這不是皇上親手栽種的天香嗎?」
帳子裏當即炸開了鍋,這厮好大的狗膽,竟敢剪了皇帝親手種的花!
李從青呆了呆,這才曉得自己闖禍了。回想今天早晨接到摘牡丹的任務時,饒是貪懶成性,然獻給皇帝的花他可不敢随随便便挑一朵,於是在太液湖邊晃來晃去,選不定摘哪一株,恰好大正僧上智國師經過,和藹可親地問他找什麽呀?
他回答,京城最美麗的牡丹。
上智國師指點他,去白鹄寺找吧,京城最美麗的牡丹都在那兒。
白鹄寺是皇族宗祠,一般人不得擅入,不過我們的探花郎很幸運地有上智國師領著,順利進入離太液湖不遠的白鹄寺,好死不死相中了皇帝的牡丹。再仔細回想,這株牡丹特地用一隻黃玉大盆供養在竹亭内,綻得那麽赤豔驕狂,香氣襲人,确實尊貴異常。
上智國師未驚慌阻止,甚且笑著點點頭,直說選得好,選得真好。
好,當然好,好到他的手可能會被砍了的好!
難得認真想做好一件事,結果反而搞得更糟糕,李從青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思考著要不要撲跪在地,痛哭流涕求皇帝饒他一條小命?或是掰個冠冕堂皇的說詞,爲不知者不罪的自己辯護開脫?
皇帝靜靜看著李從青,李從青怔怔回望皇帝,二人都沒理會議論紛紛的人群,注視著彼此。
數日前在大殿時,皇帝由上往下看,隻看到李從青的帽冠,整體感覺和其他文弱書生沒兩樣,相當不起眼。李從青從頭至尾低首垂面,況且皇帝坐得那麽高那麽遠,遠在天邊似的,所以誰都沒看清楚誰,是圓是扁沒啥印象。
如今李從青近距離得見聖顔,皇帝劍眉朗目,果如外傳的俊偉不凡,氣韻爾雅。單就外貌而言,比自己二個英俊過人的兄弟李從銀和李從玄毫不遜色,更且沒有李從銀的狡狯之氣,不似李從玄的冷峻酷面,加之天生天養的尊貴威儀,氣度若海,不怒自威,教人打心底敬畏起來。
皇帝不經意注意到李從青的唇上隐約有顆唇珠,形似含苞待放的花蕾滾著一顆露珠,讓他的唇像微微噘起,在平凡的臉上交織稚氣與妩媚的矛盾感,尤其現在眨巴著眼一臉無辜的表情,那唇不自覺噘得更高,竟顯得可愛,令人升起一親芳澤的沖動。
皇帝當然不可能把這個莫名沖動付諸實行,淺淺一哂,始而打開金口:「天恩不獨高樓燕,滿庭春色映探花。」
呃?皇帝改了回覆詩最後三個字,意思是......?
「聽說這花是甜的,探花郎嚐嚐吧。」皇帝說,命人拿來一碟蜂蜜給他。
李從青定了定神,倒沒過於驚恐失措,心想若真是死路一條了,哭爹喊娘倒在地上打滾也沒用,不如省下力氣,於是就這麽在衆人愕然的目光下,沾著蜂蜜一瓣一瓣的吃将起來。
花瓣微苦澀,幸好蜂蜜很甜,濃郁的花香配上清甜的糖蜜,味道意外的不錯。嗯......會不會是有毒的,所以皇帝要毒死他做爲懲罰?
淡绯色的唇咬著紅豔豔的花瓣,沾染蜂蜜光澤,皇帝睇著他看起來比牡丹更好吃的嘴,竟一時移不開視線。
李從玄在旁冷靜旁觀,對於自家兄弟的處境未置一詞,酷到不行。
反倒是今年的榜眼耿百佐乾笑二聲,鼓起勇氣打哈哈道:「咱們的探花郎肖牛,這下真正是名副其實的牛嚼牡丹了。」
冷笑話打破僵局,大家聞言都笑了。
李從青吃完牡丹後沒毒發身亡,見皇帝和顔悅色,猜想自己大概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便也松口氣的的笑了,無羞慚困窘之色,悠悠然地感謝皇上恩賜天香一朵。
他笑時,揚起的唇像綻開了沾露的花,鮮嫩欲滴。
從未有人注意到這一點,但是皇帝注意到了,心道,世上怎會有男子唇若春花?竟比女人的櫻桃朱唇更惹人垂涎,而且還是生在一個整體面貌平凡的男人的臉上。
這唇,嚐起來是何種滋味呢?
遐思一瞬即過,皇帝輕笑一聲道:「探花郎探的一朵好花呵。」
龍心大悅,皇帝讓李從青靠近自己坐,及第筵進行得順利愉快。
探花郎坐在皇帝的左下邊,狀元郎坐在皇帝的右下邊,恰恰就是李家二兄弟,事後李從銀得知時,笑得好幾天合不攏嘴。哈哈哈──這下子他們李家還不飛黃騰達、大發利世嗎?
當時任誰都沒能料到,李從青的牛嚼牡丹會在日後嚼上了皇帝的心窩。

鏡頭從過去式轉回現在式。
皇帝下诏,任命李從青爲監察禦史,至楚南與二河省巡視地方,探訪民情,聽取百姓的聲音。
衆臣皆想,皇帝大概不再能忍受這隻白吃食的米蟲,藉故把他踢出去。然而那日在禦書房看見李從青的幾位大臣有了不同想法,他們目前還強忍著,沒敢對别人分享這個不能說的秘密,真要憋壞了。
朝廷派出監察禦史是常有的事,代替不能時常離宮遠行的皇帝去巡視天下,這次比較特殊的是皇帝令魏小渺同行。
魏小渺自幼被選爲三皇子即當今皇帝的貼身侍官,所受的訓練和教育與一般宮人不同,地位當然也不一樣,且和皇帝從小一起長大,與皇帝可謂形影不離。
他不僅僅隻是皇帝的貼身侍官,同時也是皇宮内務總管,封有内官最高品位的從三品,雖然品位較之其他大官低,且是個寺人(宦官),但他擁有掌握内宮的實質權力,對朝廷有或多或少的影響力,衆臣大多要給他三分禮面。
皇帝把身邊這麽重要的人給李從青帶走,自然引來另一種說法,說真正的監察禦史其實是魏小渺,李從青隻是表面的紙老虎。
事實也确是如此,李從青将此行當做遊山玩水去,相關事務全由魏小渺操辦,他隻要負責坐著馬車走到哪兒玩到哪兒。就某方面而論,他是個頗沒責任心的人,隻想閒散地過自己的日子,這無異也是種任性。
皇帝縱容他的任性,依著他的性子由他自在渡日,可這次畢竟讓他離開自己這麽久,不由得有些不舍。
這次監察禦史的出京也跟往常不同,以前監察禦史在殿上拜領诏書後,自行於擇定的日期起程。可此回皇帝竟然親自送行至京城外郊,李從青臨走時,皇帝還進入馬車中與他單獨「秘密會談」。
咳,這「秘密會談」沒有看倌大人您所期望的活色生香十八禁,限制級的那事在前面三天已經很狂野的滾過了,沒必要在馬車中再來一回,多累。
「真不想讓你到那麽遠的地方。」宋煜隻是擁抱他,依依不舍地親吻。
「那就别派我出去。」李從青不以爲然,疲憊的打了個呵欠。
由於即将别離的關系,皇帝半強迫的将他留宿皇宮,連續三個激情的春宵著實累壞他了,昨夜更是放縱,直到早朝前一刻皇帝才放過他。幸好監察禦史得以因爲準備出京事宜不需上朝,終於難得能睡到日上三竿,不用在大殿上和周公痛苦拉扯。
坦白講,他并不很想去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一方面舟車勞頓,一方面離他的皇帝情人太遠了。盡管嘴巴不說,内心對宋煜亦有幾許依戀,畢竟過慣了有彼此在身邊的生活,突然要他獨身遠行,還真不太習慣。
「有些事你自然會明白。」宋煜若有深意的說。
「皇上同微臣打啞謎呢。」
「從青,朕要你牢牢記住一件事。」
「什麽事?」
「無論如何,朕會一直在這裏等你。」
「我會盡快回來的。」李從青對他的話稍感不解,可沒再多問。
「不必急,等你想回來了,再回來吧。」宋煜深長地凝視他。「不過不要讓朕等太久,朕的耐心總有用完的一天。」
「皇上......」李從青更加覺得他有哪裏不太對勁,每一句話似乎都帶有暗示。他在暗示什麽呢?
「去吧,路上小心,好好照顧自己,不要讓朕擔心,曉得嗎?」
「嗯,我曉得。」
二人一起步下馬車,李從青再次以君臣之禮向皇帝拜揖告别,緩緩消失在皇帝的眺望中。而一起陪皇帝送行的幾個大臣心中的八卦圖瘋狂亂亂輪,好想對天呐喊,皇帝和禮部侍郎一定有什麽(奸情)啊啊啊──
監察禦史輕裝簡從一行共十四人,除了李從青和魏小渺,尚有二名随行官員、四名校騎護衛、三名侍從、三名車夫;校騎護衛騎馬護行於前後左右,其他人分别乘坐三輛馬車。
李從青和魏小渺同坐一輛馬車,車内鋪了層厚軟毯,頗爲舒适寬廣,一邊的小幾上釘著一片薄鐵,好讓鑲磁石的茶具能穩當放置。
「小渺,你知道的,我對於别人的事通常不會多問,可是這次我不得不問,皇上爲何要你随行?」李從青忽淡淡問道。
「皇上要小人好好侍候李大人。」
「不止如此。」
雖然李大人平時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有時卻又敏銳得令人驚訝,魏小渺不由得沈默,不知該如何說,關於七王爺的事......
「楚南啊......我從來沒去過,不知是什麽樣的地方?」李從青懶洋洋地支著頤說。「七王爺在三年前自請遠赴楚南,當時很多人都很訝異,一個王爺怎麽會想去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簡直像把自己流放一樣。」
魏小渺依舊不語。
「算了,反正我永遠都搞不懂這些王家人在想什麽,還是睡我的覺就好。」李從青再打個大大的哈欠,側身躺卧,補眠去也。
魏小渺拿一件絲褂覆在他身上,細心照顧主子的心頭肉。九歲入宮,十歲跟了現在的皇帝主子,轉眼已過十五個年頭,他從未見過皇帝這麽寵愛過誰,甚至不再納新嫔妃,連後宮都不常去了。
要說誰最清楚皇帝和禮部侍郎之間的奸情,咳,戀情,非魏小渺莫屬,他自始至終靜靜地看在眼裏,默默爲他們保守秘密。
你若好奇問他,到底是什麽人或事構成這二人好在一起的契機,他會說,大概是六年前的春祭宴刺客事件吧。
 ◇
提到刺客,不得不說皇帝這個工作充滿職業風險,随時随地都可能會有性命危機,因爲不管你做得多好或多壞,總會有人想下藥毒死你、放火燒死你、騎馬踩死你、丢蛇咬死你、提刀砍死你、拿劍刺死你......不屈不撓地,不害你死個千百次就不甘心。不知哪個史學評論家爲此曾說過一句話──
一個沒遇過刺客的皇帝,不能說是真正的皇帝。(唬爛的,并沒有)
德治五年,即科舉大試後一年。
大紹皇帝每年須於春分那日舉行祈福春祭,祈願上蒼賞賜今年風調雨順,五谷豐收。春祭之後,不外乎是例行的筵席。
春祭宴是皇帝一年一次與民同樂的重要大宴,除了皇親國戚與官員參與之外,亦會讓民間人士參與。這些民間人士必須經過挑選,舉凡有仁德、有孝廉、有忠義、有什麽的人,經由地方官府舉薦而來,乃至高榮譽,一輩子大概就這麽到皇宮觀光一次,甚至有機會朝見皇帝聖顔。
當然,也有人是花大錢買名額,李從銀就買了個「樂善好施」,興高采烈地入宮參加,拉攏更多的客戶和生意。所以若混個刺客進去,也不會是太出乎意表的事。
話說從頭,李從青去年及第後即派任戶部就職,一甲進士的光環沒多久即黯淡下來,宮中當官的不少他一個小小探花郎,要升官要發财一切但憑實力。
戶部負責掌管全國的疆土、田地 、戶籍、賦稅、俸饷、國庫及一切财政事宜,是尚書省六部中最忙碌的部門。郎中的工作整天抄抄寫寫,算來算去,性情溫吞的李從青被迫忙得焦頭爛額,好想辭官回家當原本的書肆掌櫃。
要不,真希望能調到比較清閒的單位,例如禮部。
忙歸忙,該休息的時候還是要休息,官員可以參加的宮宴是趁機偷閒的好機會,至少當天可以不用熬夜加班。試想,一個喝得醉茫茫的人,能正确核算某省應納稅金或某縣造橋鋪路的經費嗎?
李從青參加了春祭宴,酒量不好的他喝了點酒,因爲不喝酒的話,可能又會被有工作狂的戶部侍郎逮回戶部,陪他玩永遠堆成小山的卷宗疊疊樂。
幾杯黃湯下肚,喜歡睡覺的他益加昏昏然,但還不到散宴的時候,偉大的皇帝陛下還在遠遠的地方與民同樂,他們這些小官員當然不能先離開。
藉尿循擺脫一直拉著他勸酒的耿百佐,尋了處人煙稀少的月季花籬後,享受不被打擾的閑暇。自從入宮當差後,很久沒能散漫的什麽事都不用做,索性在軟涼的草地上躺平,偷得浮生半日閒。
仲春月半滿,月季花開,滿叢六朝金粉燦爛,空氣飄浮郁郁花香。
花前月下的情境令他醉眼陶然,軟絲絲地吟詠起來。先吟半首《好事近》:「飛燕新妝紅,争染陌上春光。西施醉舞天香,罷袖倚清酣。」再吟半曲《點绛唇》:「姣容三變,滿庭小籬春色鬧。花間酒閒,悠然羨陶老。」複吟半阙《玉樓春》:「玉樓貪歡醉一晌,宿雨含紅笑相看,懶合薄衿睡晚涼,一枕春花夜夜香。」(注)
信口亂吟一通,每阙詞都偷懶隻吟一半,一邊吟、一邊學小狗在草地上滾過來、滾過去,沒有任何理由的吃吃發笑,自得其樂,不亦樂乎。
是真醉了。
然後書通常都要這麽寫──此時皇帝恰恰好經過,恰恰好被吟詩笑聲吸引了注意力,繼而恰恰好看見他在綻放正盛的花叢下滾來滾去的玩,眼神登地爲之一亮。
隻能說,緣份真是種奇妙的東西不是嗎?
去年科擧之後,皇帝并沒有特别再留意他,但皇帝的記憶力通常必須比平常人好,因此約略有點印象,是個乏善可陳卻唇若春花的男子。
而今一年後再見此人,疏影浮香之間,醉姿天真,憨态可掬。
《好事近》、《點绛唇》、《玉樓春》......皇帝不覺微微揚起嘴角,未料這平凡的男人擁有風流文采,乘著酒意随興吟出绮豔的散詞,字裏行間蕩漾出慵懶的風情。
懶合薄衿睡晚涼,一枕春花夜夜香,多麽引人遐想無限的旖旎呵。
「皇上,可要叫起他?」随行的魏小渺低聲詢問。
「不用。」
宮宴中随處可見喝醉的人東倒西歪,并非稀奇事,皇帝被蔟擁著從花籬的另一端走開,放任這醉鬼沈浸在自己的世界,。
李從青渾然不覺自己的醉态被皇帝瞧見,恍恍惚惚的打酒盹,沈入夢鄉找同他最馬吉的周公下棋去。
正當他厮殺得興起,殺得周公兵敗如山倒時,周公竟然翻臉掀桌,大叫:「刺客!有刺客!快抓住刺客!」
啧,真是太沒棋品了,還虧他老人家是制定禮樂的聖賢祖宗哩。
翻個身,繼續盹,想把棋盤再擺開。
猛不期然,有個人竟往他身上一腳踩下去,他痛叫一聲猝然驚醒,睜開眼想看看到底是誰踩他。眼才一張開,來不及看清楚,身上又被重重一壓!
「保護皇上!」
「快抓住刺客!」
「拿下他!别讓他跑了!」
喧嘩聲迅速由遠至近,殺氣騰騰鬧哄哄。
原來不是周公輸棋耍賴皮,是真的有刺客啊。醉意尚未完全褪去,李從青迷迷糊糊的想,這麽說來,踩他的人是......刺客?!
沒錯,就是刺客!
那刺客跳過花籬時,恰恰好踩中李從青,重心不穩的一屁股跌到他身上。
無巧不成書,天底下就是有這麽倒楣到不行的事。有人走在路上會中流彈遭雷劈,可憐的李從青躺在地上被又踩又壓得入氣少、出氣多,一口氣險險喘不過去。
這刺客也挺倒楣的就是,揀錯了逃生路線,一失足成千古恨,摔倒了還逃得掉嗎?大批禁衛軍蜂湧而至,團團包圍住他,以及一時爬不起來的李從青。
皇帝見刺客往李從青躺的方向跑,縱身越過花籬,随即傳出一聲痛呼。這聲痛呼教他心房沒來由的怵了怵,不住擔憂起李從青來,恐怕他被刺客殺了。
未多加思慮,他沒在嚴密的護送下離開,不顧侍衛護主心切的阻攔,帶著抑不住的憂慮朝他們大步跨過去。
李從青忍痛努力爬将起來,可身體還沒站直,一把亮晃晃的長劍就架到他脖子上了,害他不知該站直好?或者再躺回去好?這下酒蟲和磕睡蟲終於全被吓光了,不住一顆豆大冷汗滾下來。
「不要過來,再過來我殺了他!」平民裝束的刺客大叫威脅,看來是混在皇宮一日觀光團中進來的。
李從青被挾持了。
包圍他們的衛士不敢輕舉妄動,與他怒目對峙。
皇帝排開衆人,走進人牆内,聖顔冷肅的沈聲命令:「放開他。」
「讓開!」刺客架著李從青很緩慢的移動,試圖闖出生天。
「末将懇請皇上下令。」宮廷禁衛長隻待皇帝一聲令下,提劍殺上去,沒有太顧慮人質的安危。
皇帝冷靜的擡手示意勿燥進,不希望李從青受傷,甚至死亡。
有句俗話是這麽說的,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真真是禍從天降的李從青五官垮成囧狀,呐呐的說:「嗳,這位大俠、壯士、刺客大哥,在下隻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小芝麻官兒,您挾持我沒用的。」
「閉嘴,小心我殺了你!」刺客惡聲大吼。
銳利的薄刃貼近皮膚,李從青明顯感受到寒森森的金屬涼氣,并且感覺刺客的手抖得厲害。他很怕刺客抖啊抖的,一不小心就抖斷他的脖子,送他去當閻王女婿,那他可真死得有夠冤枉了。
「大俠、壯士、刺客大哥,能不能請您的手不要抖呀?」李從青誠心誠意的請求,希望他能大發慈悲的不要再抖得像抽風,兩根手指戰戰兢兢捏著劍刃,想移開一咪咪。
「給我閉嘴!不準動!」刺客更用力的用劍身按住他。
李從青慌忙收回手指,以免手指先遭殃,僵硬地不敢再亂動,心思飛快轉一回,提起膽子嚐試和他講道理:「大俠、壯士、刺客大哥,在下知道您必定是對朝廷有所不滿,甘冒生命危險進宮想和皇帝陛下聊聊您的想法,凡事都有好商量的呗,何必動刀動劍呢?」
「你知道個屁!」
「大俠、壯士、刺客大哥,話可不能這麽說,子曰:『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你說了,我就知道,你不說,我當然不知道。」
「知什麽知我聽不懂啦!我隻知道我要殺了狗皇帝!」
「大俠、壯士、刺客大哥,就在下所知,皇帝陛下不肖狗,肖鼠。」
「哼,那就是鼠皇帝!」
「大俠、壯士、刺客大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李從青苦口婆心,殷殷勸戒,活像廟裏的老和尚。
「我拿的是劍不是刀!」刺客額頭上的青筋跳呀跳的。
「大俠、壯士、刺客大哥,放下屠劍,立地成佛啊。」人急智急,李從青直冒冷汗,簡直胡言亂語了。
「我不要成佛!我要殺狗皇帝!」刺客的青筋狂跳得像要爆血管了。
「大俠、壯士、刺客大哥,是鼠......」
「閉嘴!閉嘴!你給我閉嘴!不準再叫我什麽狗屁大俠壯士刺客大哥!不然我殺了你!」刺客快被他搞瘋了。
李從青張嘴還想說什麽,想了想,選擇乖乖閉嘴比較好。除了吓得有些腿軟之外,他真的覺得自己實在很無辜,難得貪個盹兒卻貪到了頭腦不怎麽靈光的刺客一枚,到底是有沒有這麽帶衰的啊啊啊──
聽著李從青和刺客的可笑對話,皇帝差點忍俊不住笑出來。這李從青竟是這樣妙的一個人,死到臨頭還能信口雌黃,胡說八道,生生把刺客的思緒攪得一團亂。他很久沒感到這麽有趣了,即便那把劍随時可能殺死李從青。
皇帝沒笑,不能笑,表面仍凜冽一張俊臉,未洩露絲毫笑意,皇帝派頭威嚴十足的命令道:「放開他,朕讓你走。」
「哼,你以爲我會相信你這個狗皇帝的話嗎?不,是鼠皇帝才對!」
「沒錯沒錯,刺客大哥您終於記住皇帝陛下肖鼠了。」李從青搭腔,隻差沒給他掌聲鼓勵鼓勵。
「啊啊啊──你給我閉嘴啊啊啊──」刺客跳腳。
李從青心驚膽跳,皇帝膽跳心驚,就怕刺客抓狂一劍捅死他。
趁著刺客心神混亂防備松懈的當下,皇帝利目銳光一閃,抓準時機,當機立斷對身旁的禁衛長低聲指示道:「刺客可殺,勿傷人質。」
禁衛長得令,倏地沖上去,迅雷不及掩耳的發動攻擊。
刺客狗急跳牆,猛地一把将李從青推向皇帝。
皇帝下意識張開雙臂欲接住他。
李從青身子一個踉跄,向前撲跌。
刺客的劍由後從他的肩胛狠狠穿刺而過,打算在皇帝接住他的刹那,用劍穿過他的身體,再刺進皇帝的心髒。
李從青因爲被推得太用力了,不是落入皇帝的懷抱,而是加乘作用力地推開對他張開雙臂的皇帝。
皇帝被推得後退二步,劍尖停頓在他的胸膛前一寸,未傷及一分半毫。
這一切在電光石火的眨眼間開始與結束,李從青受不住突如其來的劇烈疼痛,眼前蓦地一黑,緩緩倒了下來。
「李從青!」
失去意識前,他聽到向來冷靜沈穩的皇帝失控大喊他的名字。嗳,沒想到皇上記得他的名字呢。
 ◇
隔日,當李從青冉冉恢複意識時,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陌生的地方。
哦哦哦,是皇帝寝宮嗎?
咳,如果您是捧頰尖叫心花朵朵開的這樣想,那麽要很抱歉的說一句──看倌大人,您又猜錯啦!
皇帝寝宮是随随便便什麽阿貓阿狗都能進去躺的嗎?就算我們的李同學是主角,但此時在皇帝眼中,他頂多是隻受傷的阿貓阿狗,住進寝宮療傷這碼子香豔刺激的事,至少現在還不會發生得那麽理所當然。
他是躺在皇宮太醫院的病床上,全身虛軟無力,清醒後所感覺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肩膀陡地蕩開一陣極尖銳的疼痛。
痛,真的太痛了,這輩子沒這麽痛過!
「......好痛......」忍不住虛弱的呻吟出聲。
「啊!李大人醒啦!」
「大禦醫,李大人終於醒了,你快過來看看!」
「快叫人去跟皇上說一聲,說李大人醒了!」
身旁吵吵嚷嚷著,李從青的意識全集中在那劇痛上,本能掙紮了一下,更痛。
他是打小舒坦慣的人,沒受過重傷,未生過重病,一身嬌養的細皮嫩肉,對疼痛的忍受力比尋常人低許多,根本承受不了這樣巨烈的痛楚,眼淚陡地嘩啦啦的湧出,大聲哭喊:「好痛!好痛!好痛!」
「李大人您别動啊!傷口又要流血了!」
「快壓住李大人!不要讓他亂動!」
「好痛!好痛!好痛!」李從青像孩子一樣哭鬧,控制不住地大哭大叫著,覺得自己痛得快死了!
大家手忙腳亂的壓住他。
皇帝聖駕來到時,便見到一群人對李從青壓手壓腳,大禦醫正忙著解開滲出血迹的棉紗巾,重複敷上厚厚的藥膏。
皇帝步至床旁,大禦醫等人看見皇帝,連忙放開哭鬧不休的傷患,向皇帝行禮。「下官參見皇上。」
「好痛!」李從青的手腳一被放開,又掙動大哭起來。
「朕曉得你痛,别再亂動,否則會更痛。」皇帝的語調是連自己都吃一驚的溫柔,坐到床邊,輕輕按住他另一邊沒受傷的肩膀,力道溫和卻不容反抗的将他按回床上。「禦醫,快處理好他的傷。」
「是。」大禦醫趕緊上前,拿乾淨的棉紗巾包紮傷口。
李從青痛得快瘋了,可在皇帝溫和的壓制之下,卻不再胡亂掙動,漸漸平靜了下來,隻是眼淚仍舊滾滾流淌,停止不住,大哭大叫轉變成嗚嗚咽咽,可憐兮兮得不得了,心裏埋怨那刺客做麽不痛快一劍捅死他得了,讓他這般活受罪。
平凡的面容原本還不算難看,可眼下真是哭醜了,眼流鼻涕流了滿面,皇帝卻不嫌惡,甚至覺得有一點點可愛,不由自主地舉袖,爲他擦拭涕泗縱橫的臉,淺哂揶揄道:「一個大男人哭成這樣,羞不羞?」
「嗚......痛的人不是你......你當然能這麽說......」困難地擠出聲音頂嘴,沙啞的音嗓疼得哆嗦。
這是李從青第一次對皇帝表現出的任性,此刻痛得神智不清,全然忘了他面對的人是他的大老闆。
而皇帝竟然對他的無禮不敬不以爲忤,微笑包容。
這樣的舉止,這樣的話語,近乎親膩了。
大禦醫包紮好傷口後,端一碗藥過來,小心扶他坐起。「李大人,請喝藥。」
李從青瞧見烏七抹黑而且臭得要命的藥汁,擰眉厭惡的别開臉。「不要!」撇著唇,瞬間幼兒化。
「李大人,這藥不僅可以凝血生肌,還有止痛功效哦。」大禦醫也像哄小孩似地。
聽到止痛功效,不禁動搖了一下,可他生平最讨厭吃藥,簡直要他老命!
「給朕吧。」皇帝從大禦醫手上接過藥碗,在衆人驚訝的目光中,纡尊降貴地拿湯匙喂到他嘴邊,軟語哄道:「快喝。」
李從青孩子氣地抿了抿唇,一臉抗拒。
「張開嘴。」皇帝溫聲再命令。
看了看黑糊糊的藥汁,再看了看神情溫和卻不失威儀的皇帝,李從青執拗的緊抿雙唇,耍性子不肯喝。這人平時雖疏懶随和,一副凡事好商量的模樣,可一旦任性起來,跟隻頑固的牛沒兩樣。
哦哦哦,皇帝接著會用嘴喂他喝藥嗎?
咳,看倌大人,您的期待太高了,這二隻這時還沒到達相濡以沫的程度好呗。
僵持一陣,仲春薄寒,藥湯沒一會兒便涼了,皇帝将藥碗遞回給大禦醫。
李從青的眼睛稍稍一亮,以爲自己不用吃藥了。
皇帝沒稱了他的意,吩咐大禦醫:「再煎一帖來。」既不急更不怒,也不強迫李從青,淡淡的說:「朕就坐在這兒,等你吃過藥再走。」
言下之意就是同他耗上了,看誰有耐心。
瞧他腮頰微鼓咬著唇,在皇帝看來有種别扭撒嬌的錯覺,注視他的眼神不由升起一絲絲興味,想問他,你的唇好吃嗎?
不多時,一碗熱騰騰的藥重新端上來。
皇帝看著他,沈靜的堅定的看著他。
真耗上了?
李從青起初堅持了一晌,可被皇帝直直瞅得頭皮快發麻,加上肩痛難忍,最後終究舉白旗投降,乖乖張嘴,極勉強地咽下皇帝親自喂的藥汁,眉心打結,整張臉皺成一團。
皇帝耐性一匙一匙的喂,李從青卻耐不住一口一口的苦,長痛不如短痛,索性橫手搶過藥碗,仰頭咕噜一大口灌下去。娘呀,苦死我了!
過大的動作又扯疼傷口,令他捂住傷口,露出痛苦的表情。
「别再亂動了,好好養傷。」皇帝扶他躺好,再次不由自主地撫了撫他蒼白的臉,姆指如微風輕輕拂過失去血色的唇瓣。
記得這唇曾绯紅若春花,鮮麗又迷人呀。
待疼痛舒緩一些後,李從青也痛累了、哭累了、鬧累了,神智也終於比較清明,半垂眼睑,回複臣下的神态,恭敬的說:「微臣感謝皇上關心。」
呵,終於記起朕是誰了嗎?皇帝的微笑加大了些,不經意回想起他被挾持時,他呈囧形的表情看起來是「怎麽這麽倒楣」的成份大於「救命啊我怕死了」。皇帝心忖,這人倒挺有意思的,不像平凡外表所見的乏味無趣。
皇帝從此牢牢記住了李從青。
純粹的巧合造成了不純粹的緣份,二人的緣份正式牽上了線。
很久以後憶起這事,李從青恍然查覺,自己當時已被皇帝在無形中吃得死死的,每當他耍起牛脾氣時,皇帝總有辦法讓他乖乖聽話。
所謂一物克一物,說的就是這種道理嗎?
末後再說個題外話,李從青事後得知一件令他無言以對的事。
當他被刺客挾持,面臨生死攸關之際,他家老大李從銀不但沒趕來救他,還非常狼心狗肺的當場開起賭盤──刺客被摛,李從青獲救;刺客成功逃走,李從青爲國捐軀;刺客和李從青同歸於盡──賠率一比二比三。
除了公然在皇宮開盤聚賭,拿自己兄弟的性命撈了筆穩賺不賠的黑心錢,事後甚至還對他說,幸好咱李家旗下也有殡葬行,如果你不幸先走一步,棺材可用成本購得,說不定墓碑的價格還能殺對半。
要不要乾脆用草席包一包,随便挖個坑埋了就好啊?李從青懶懶應嘴。
不行,這樣很難跟别人說我沒有吞了太多撫恤金。李從銀故作認真的回道。
雖然明白老大很有信心,認爲他一定能平安獲救,沒良心的混話不過是壞心眼的玩笑,李從青還是掉了滿臉黑線。有兄如此,弟複何言?
至於那刺客行刺皇帝的原因,不外乎權力糾葛、國仇家恨,總不會是吃飽閒閒沒事做就對了,於此暫且按下不談。

(注)六朝金粉、飛燕新妝、西施醉舞、姣容三變、宿雨含紅,皆是古時月季花品種名稱。


宋煜每每回想起那年的春祭宴,總禁不住莞爾。
月季花下的醉鬼、被挾持的人質、任性哭鬧的傷患,他看到了李從青三種不同風貌,而這三種風貌都是那般可愛。雖然李從青是個男人,但除了「可愛」,再想不出其他更貼切的形容詞。
「嗯嗯,他有時确實滿可愛的,尤其是想睡覺時的表情,像隻楚楚可憐的幼犬......不對,我來不是要說這個,三哥,您讓小渺去楚南,是想把他送給小七嗎?」宋炫問。
「要不要跟小七,由著小渺自己的意思。」皇帝淡淡回道。
「那麽何必叫李從青一起跟去呢?」
「朕自有用意。」
宋炫沈吟一會兒,欲言又止的再說:「三哥,最近臣弟聽到一些傳言......嗯......不知當不當跟您說。」
「朕和李從青的傳言嗎?」
「果然天下底沒有能瞞得了您的事啊!」宋炫大大歎服。「您讓他這時候離開,不怕他從此不回來了嗎?」
「不,他一定會回來,回到朕的身邊。」皇帝的神色依然不興波闌,言語間透露出堅定的信心。
「有時臣弟真搞不清楚,到底是您吃定李從青,還是李從青吃定您。」
皇帝但笑不語。
正确來說,是二人互相吃定對方呵。
每當李從青耍牛脾氣時,他總會溫言軟語的耐心哄順他,從未感到厭煩,對他生不起一丁半點的怒氣,隻想疼寵他、縱容他、把世上一切的好都給他,根本就是溺愛了。想他乃堂堂大紹天子,世上有誰能這樣使他心甘情願的幾近卑微,唯有李從青。
所謂一物克一物,說的大概就是這種道理吧。
當初他也沒料到李從青會在他心中占有如此重要的份量,絲絲縷縷的、點點滴滴的,往心窩裏頭深深紮根,纏得緊緊密密,再拔除不掉。
這一生是少不了這個人了。
而他相信,李從青亦是如此。
誰也少不了誰。
他知道禦書房外頭,關於皇帝和禮部侍郎的流言正悄悄泛起漣漪,想必再過不久,将激起一波風浪沖擊他們,而他太了解這個人,幾乎已經預見他會有什麽反應。
會逃走吧。
然後,會再回到他的身邊。
星星無論在天空中如何運行,最後都會回到相同的地方。李從青曾經指著滿天星子對他說,那雙白日裏老是半開半閤沒睡飽的眼睛,在夜色中卻那般清澈明亮。
所以不管走到哪裏,離他多遠、多久,終究都會回到他的身邊。
一定。
 ◇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很倒楣卻也很幸運的李從青應驗了這句話。
其實他的肩膀雖被一劍捅穿了,可那劍又薄又利削鐵如泥,劍口又小,所以傷口受得相當俐落,沒鈍刀鈍劍拉扯所造成的更大傷害,同時更幸運的是未傷及筋脈。那一劍看似要命,卻剛剛好都避過要害,頭腦不怎麽靈光的刺客的劍術倒也神乎其神了,厲害厲害。
嚴格說起來,他的傷算是比較嚴重的皮肉傷罷了,在大禦醫用最好的禦用藥材治療下,傷口過一陣子便慢慢愈合,複原情況非常良好,他也不再偶爾痛叫得像殺雞。
但他仍足足窩在家中嬌生慣養了二個月,家人對受傷的他呵護倍至,連嗜财如命的李從銀都不惜花大把銀子,購買最上等珍貴的滋養聖品每天給他十全大補。
不過老大的嘴巴依舊苛薄,說,不用太感動,你哥哥我還指望你官商勾結,所以不要浪費我的頂級鹿茸千年人蔘,快點好起來滾回宮裏去。
李從青笑嘻嘻的應嘴道,弟弟我還想吃玉蟾雪蛤和極地冰蓮子。
渾小子,還不撐死你!
翌日,玉蟾雪蛤羹和冰蓮子湯成爲他的飯後點心,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真真是醉生夢死的人間天堂哈。
後福是什麽呢?
就是回宮複職的當天,他終於得償所願,調職到禮部任侍郎一職。
事情是這樣的,早朝後,他被召至禦書房,當時吏部許尚書、禮部張尚書和上智國師在場,三個都是好大的官,及和尚。
叩拜過皇帝後,上智國師慈眉善目的對他說:「花開了,要不要再來摘啊?」
李從青拱手回道:「感謝大國師當日的指點,花已獻給皇上,下官不必再摘了。」
「我記得花是給你吃了吧。」張尚書說,同上智國師一樣慈眉善目,一看就是一副好好老先生的樣兒。
李從青不顯尴尬,笑了笑又拱手道:「張大人好記性,記得下官那日的糗事。」
「今日皇上召你來此,是因爲月前你救駕有功,想問你可有想要什麽賞賜?」許尚書提起正題。
救駕有功?李從青稍愣了下,難道是指他推開皇帝而沒使皇帝被刺客所傷嗎?嗳,其實那是因爲刺客太使勁推他了,他才會順勢把皇帝推開,當時場面混亂得跟打翻的大雜鍋一樣,哪還會想到要救什麽駕,隻能說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下官惶恐,隻要皇上平安,下官死了也值,萬萬不敢求賞。」李從青裝出誠惶誠恐,官場體面話說得心虛不已。
「李從青,你有什麽願望盡管說無妨。」皇帝開口道。
「沒錯,不必推辭,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上智國師笑眯眯的附合,看來頗喜歡這個年輕人。
一直推卻别人的贈禮是種不禮貌,而皇帝堅持要給的,不接受就是不敬了。李從青想了想,從善如流的說:「那麽,下官隻有一個願望,希望能調職。」
「想升官?」許尚書擡了下眉。
「不,下官希望能轉調禮部,若需降職亦無不可。」
升官都來不及了,竟有人會自請降職?許尚書訝異的看他,難不成這小子的腦子被刺客打壞了?
「禮部不錯,要調到禮部去,就能常常去白鹄寺摘牡丹了。」上智國師笑眯眯的道。
哪壺不開提哪哪壺,上智國師特愛提起這事兒。李從青不禁心想,聽說不斷重複講同一件事是老人失智的徵兆之一,上智國師莫不是老人癡呆了?
「爲什麽想調到禮部來呢?」張尚書問。
按理說,他現在待的戶部是六部中較容易表現才智、獲得賞識機會的部門,爲何會想調到六部中最沒前途的禮部?
「回張大人,因爲下官對於禮部所掌之事務較有興趣。」
興趣?他将朝廷事務當兒戲嗎?許尚書的訝然目光轉變成睥夷,在負責四品以下官員任免調動的吏部待久了,自然瞧不上無進取心的人。
「禮部可有職缺?」皇帝問。
「回皇上,禮部尚可再添一名侍郎。」張尚書回答。
「那麽明日起,李從青調任禮部任禮部侍郎一職,封正三品。」皇帝當場下旨。
「微臣叩謝皇上。」李從青再次跪地叩拜。禮部侍郎對他而言是個求之不得的好差使,事少、薪多、離家近。
「你們都各自忙去吧,李從青留下。」皇帝又令道。
「臣等告退。」
「李從青,平身吧。」
「謝皇上。」
「擡起頭來。」
李從青依言擡頭。
皇帝仔細注視他,整整二個月未見,氣色比受傷時已好很多,甚至更加紅潤飽滿,十分滋潤的樣子,皮膚散發出細滑的光采,唇色亦恢複春花般色澤,柔嫰鮮麗。
皇帝發現,沒來由的想念他了。
「傷還疼嗎?」語調不知不覺柔軟了些許,不似先前的不可攀。
「感謝皇上關心,不疼了。」
皇帝突然有種想看看李從青的傷口的沖動,想看看是否真的好了。身爲皇帝當然不可能如此做,而這沖動令他心中詫愕了一下,不解自己爲何特别關心這個人?隻因爲二個月前差點因他而死?
他是皇帝,即使以德治世,可因他而死的人還少得了嗎?他未曾對誰有這種異樣的關懷,爲此他不禁有點微惱,對於不該有的莫名情愫。
李從青又被皇帝瞅得頭皮又要發麻了,向來處在任何一種境地都能自在的他,在皇帝面前老是感到不自在,甚至有一滴滴别扭,尤其皇帝靜靜注視著他的時候,彷佛想在他身上發覺出什麽來,讓他很想對皇帝說,可不可以不要再盯著我直瞧啊?我一點都不好看的。
皇帝看穿他的不自在,肅容問道:「你已過弱冠之年,爲何尚未娶親?」
咦?對於皇帝有點八卦的問題,李從青不由得怔了怔。「回皇上,微臣還未遇到合适的對象。」
事實上滿多人搶著要替他做媒,或者想把待字閨中的女兒嫁給他,二者都不在少數,畢竟他是一甲及第的探花郎,前途可期,但都被他一一回絕了。而李家對於感情婚姻的态度和觀念相當寬容,要成親要單身他自己高興就好,不會勉強他,他的人生是他自個兒的,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朕替你說媒如何?」
咦咦?李從青難得感到錯愕,頓時又愣了愣。偉大的皇帝陛下,能不能請您不要用這麽嚴肅的表情和語氣,說出這麽三姑六婆的話,與您英明神武威儀凜凜的形象不搭呀。(囧)
「感謝皇上的關心,微臣目前尚未有成親的想法。」
「爲什麽?」打破沙碢問到底。
就是不想呗,哪有什麽爲什麽。「回皇上,微臣希望能真正有所成就時,再行成家。」假若真是如此,那他這輩子大概甭想成家了吧。
皇帝又注視他一會兒,才道:「下去吧。」
「微臣告退。」呼,李從青暗暗松口氣。沒想到皇帝也是我愛紅娘一族,連臣子的婚姻都關心,不愧是愛民如子有口皆碑的好皇帝呐。(是嗎?)
於是乎,我們的李同學走馬上任,歡歡喜喜地跨進禮部的門檻,得個不大不小的清閒官職,展開他理想中的好日子。
除了開始每天要準時入大殿早朝之外。
以往雖然也要早朝,但四品以下的官員都在大殿外的大廣場,對大殿内看不見的皇帝朝拜,於高拔的「有事上奏,無事退朝──」之後,即能回到公務處再小憩半刻,不必強忍未睡飽的困意站在大殿中不能走。
得入大殿參與議事,幾乎可說是一飛沖天了,别人對他又羨慕、又嫉妒,然在他來說是個苦差事。唉,早知道當初就直接說他隻要做郎中,甚至降爲員外郎也好,沒事給他升什麽官、當什麽正三品的侍郎啊。
不過也是有好處,禮部比戶部果然輕松許多,雖然也有不少事務,但他現在是侍郎,品階隻比尚書低,可以名正言順的指派别人,整理抄寫那種小雜務都不用他來做,他隻要把底下人做好的成果過過目,審視一遍看看有無錯誤,再上呈尚書簽呈即可。
禮部侍郎是個公認的閒官,一個大家最不想坐的位子,因爲沒有升遷機會,但李從青坐得可樂悠了。
禮部的同僚也比戶部的好相處,在禮部官員的眼中,李從青是個滿神奇的人。這個沒有架子的長官讓他們能輕松愉快的做事,有時做錯了,他會好聲好氣的糾正指導,不會嚴厲斥責;看似散漫少根筋,卻能發覺很多細微之處,避免掉許多可能發生的錯誤。
最神奇的是,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打瞌睡,有事叫醒他,隻見他惺忪著眯成一條線的眼睛看文件,快一頭栽到文件上。可看完後依然能正确無誤的指出錯誤,并做出如何修正的指示,然後倒頭又繼續盹。張尚書對他相當寬宥,愛盹讓他盹去,份内責任盡好便好。
李大人其實挺聰明,就是愛睡覺了點兒、身子骨軟黏了點兒,很少瞧他站或坐得精神奕奕直挺挺,除此之外沒啥不好。這是禮部官員對他的觀察結論。
而李從青自己的觀點則是──不求有功,隻求無過。
這禮部侍郎做得太合他的意,一點都不想再調職升官啦。
另一方面,皇帝注意到李從青常常在早朝時打磕睡,有時從頭到尾做閉目專注聆聽貌,有時腦袋一點一點的,别人還道他是贊成議事言論,然皇帝可以清楚的看出,他分明是在打盹兒。縱使站在最後頭的邊角,一個最不會被注意到的角落,皇帝仍然注意到他,而且不曾當衆喝斥,當做沒看見。
漸漸的,也有其他人發覺,李從青從此獲得一個封号──瞌睡侍郎。
許尚書更瞧不起他了,常想找他的碴,趁機把他趕出大殿,無法忍受一個态度輕忽的人站在神聖的大殿中。偏生除了瞌睡,沒碴可找,皇帝對他的瞌睡又視若無睹,令李從青安穩地站在那兒,站了大半輩子。
後來皇帝無意間發現李從青不僅隻在早朝上打,平時亦是懶散酣盹。
某日午後,偶然經過禮部,瞥見趴在桌上睡午覺的李從青,睡得口水都流出來了還不自知,心道這人嗜好睡覺,性情慵懶,難怪想調至禮部呵。
皇帝走進禮部公務處,衆官員放下手上的活兒跪拜叩首,有一人慌忙要搖醒李從青。皇帝做噤聲手勢,示意不要吵醒他。
「你們都先退下吧。」魏小渺低聲對其他官員說,與官員們一同退出,留皇帝與睡得不知人事的禮部侍郎獨處一室。
皇帝坐到他身旁,默默注視他孩子般天真的睡顔,有一種奇妙的未曾有過的感覺,光隻是看著這個人,心情便能感到輕松悠然,彷佛所有的重擔都暫時卸下了。
或許是因爲從未有人會在他面前顯得如此放松吧,即使是他二個年紀尚幼的孩子,面對他時亦都顯得拘謹,唯有這個李從青,恭敬中仍會透出渾然天成的閑适自在。
微微一笑,舉袖爲他擦拭嘴邊溢出來的一滴口水,手指如蝴蝶拍翅,摩娑微微開閤的雙唇。
蝴蝶的翅膀忽地撲上皇帝的胸口,輕輕地、細細地,悸動。
立夏時節,窗外偶有清風,輕柔拂過屋檐下的一串琉璃風鈴,發出叮叮鈴鈴的晶脆清音,悅耳沁心。
皇帝沒有出聲喚醒他,更沒有對他動手動腳,隻是甯靜地坐在那兒,無聲望著他,一直到離開時,李從青都沒有醒過來。
當皇帝離開之後,李從青慢慢張開眼睛,慢慢坐起來,擡手輕觸唇瓣,木然呆坐出神,直到其他人回來了,他才站起來伸大懶腰,捶捶肩膀捏捏腰。
呼哈──今天這個午覺著實睡得他四肢僵硬,腰酸背疼的。
 ◇
風平浪靜的太平日子持續著,夏天轉眼即過,秋天到來。
皇帝的肩膀要扛起一整個國家,工作壓力必定比平常人重太多,因此更是需要适當的休閒娛樂來放松工作壓力。
宮郊遊獵是皇帝比較常從事的休閒運動,有調劑身心及強身健體的作用,尤以秋季的遊獵爲多。
今年的第一次出宮秋獵,皇帝召了數名文官一塊去,李從青便是其中之一,理由是文官亦需擁有健康的體魄,才能盡力爲國家朝廷效命。
李從青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文人,别說策馬入林的豪氣,更沒有持弓射獵的本領,不從馬上摔下來跌個四腳朝天就謝天謝地了。況且他今年春天才受過重傷,雖然在細心的調養下已複原,可受傷的肩膀偶爾還是會不舒服,尤其是天候有所變動的時候。
他挑選了一匹十分溫馴的牝馬,連騎馬都慢條斯理,遠遠落在隊伍最後頭,比老牛拖車快不了多少。
皇帝獵了二隻鹿後即回到皇帳中休息,聽取政事報告,其馀人展開狩獵比賽。
當别人争先恐後的追趕狐狸小鹿時,李從青依然故我的晃悠晃悠,閒閒散步看風景。他對狩獵興趣缺缺,追趕小動物跑來跑去的,小動物可憐人更累。
想當然耳,李從青連隻小鳥兔子都沒獵到,兩手空空,敬陪末座。他完全不在乎,反正又不會因此丢官丢腦袋,頂多叫人嘲笑沒用。
一個人有沒有用,不在於能獵到多少狐狸兔子,他明白自己的價值在哪裏,别人怎麽評價他是别人的事,與他沒多大關系。
傍晚時分,衆人浩浩蕩蕩地回到行宮,許多人對皇帝獻上獵物,欲讨龍心歡欣。最後這些獵物全部進了膳房,再端上桌祭入大家的五髒廟,所以有沒有獵到都無所謂嘛,反正一定都吃得到。
倘若能吃到皇帝親手所獵的鹿肉,那才叫聖恩隆寵,功德圓滿,比吃了唐三藏的肉更受用。
令衆人吃驚意外的是,皇帝将李從青召到身旁,與他分享今天獵得的鹿肉,當然也有其他人分了一小塊,可都沒有李從青的那塊大。
甚至於,皇帝把最肥嫩的腹肉賞給了磕睡侍郎?!好吧,姑且說是因爲他曾救過聖駕,也算功在朝廷,皇帝賞他一塊小小的鹿肉沒什麽了不起。衆臣從不敢置信到找到好理由,便不把這當回事了。
李從青很安份地坐在皇帝身邊,一小口、一小口咬著鹿肉,自顧自的細嚼慢咽,不跟旁人周旋。皇帝則和不斷上前敬酒的臣子們開懷同飲,誰都沒再看誰。
直到酒足飯飽,才散了宴,各自三三兩兩的續攤。
「李大人,可美死你了!」這次也被召來遊獵的耿百佐跑來攀談。同是去年科舉進士,他算是少數和李從青較熟稔的人,目前爲工部侍郎,早朝大殿站在他旁邊的位子。
「什麽美死了?」
「能吃到皇上獵的鹿肉,真羨慕死我了。」
是哦,那可不可以換成你美死,我羨慕死?我倒想把那塊肉讓給你哩。李從青暗忖,淡道:「不過一塊肉,沒啥好羨慕的。」
「别人在福中不知福了,你知道方才有多少人看著你嗎?」
我能不能不要這個福?他一點都不想成爲皇帝和衆人注目的焦點,差點露出苦瓜臉。剛剛那塊鹿肉好吃是好吃,烤得皮酥肉嫩,一口咬下去鮮美的肉汁就噴出來......可他現在隻覺得它和包裹糖衣的砒霜差不多,要毒死他了。
再如何遲頓,也能感受到皇帝對他「另眼相看」了,使得一向松散的李從青微微緊繃,心裏不由叫苦。
夜愈深,行宮中的歡笑喧嘩聲逐漸平息,玩累了,人們都去休息了。
李從青卻反而沒睡,獨自走出行宮,往不遠處的一片大草原漫步而去。
仰首,今夜弦月如勾,星辰燦燦,銀河橫亘過浩瀚的夜空,一座座星官脈絡分明地映入眼簾。
「北鬥、勾陳、虎贲、靈台、少微、太白、長垣、陰德......」專注觀察,喃喃默念出所見之星官名稱。
「是什麽能讓你看得如此專心?」
呃?陡然揚起的聲音叫李從青吓了一跳,回首,赫然看見皇帝站在身後,很近。
「微臣叩見皇上。」忙轉身要叩首。
皇帝伸手扶住他,阻攔他跪下。「李卿不必多禮,以後見著朕不用再行叩首大禮。」
李從青頓了頓,揖道:「微臣謹遵聖意。」
「看什麽呢?」
「星星,今夜與此處十分适合觀看星象。」
「時常夜觀星象?」
「是。」
皇帝終於明白,原來他除了本來就喜歡睡覺之外,夜觀星象是造成他白天打磕睡的主要原因之一。
「可有觀出吉兇禍福?」
「回皇上,微臣觀星僅是興趣,覺得有意思而已,非是要測天災、觀人禍,所以從未在星象中觀出什麽吉兇禍福來。」李從青應道,雙眸在夜色中閃閃發亮,竟是前所未見的光采煥發。「人的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不是決定在遙遠的星空中。」
皇帝笑了笑,說:「要不,再調你至欽天監?」
「感謝皇上,但還是不了,當興趣變成非做不可的工作時,就不有趣了。」由這話可窺見李從青遊戲人間的人生觀,悠閒渡日子擺第一,有趣過生活擺第二。
也許是談及李從青最感興趣的喜好,也許是皇帝的态度太親和,他們一句、二句的随意閒聊起來,漸漸的彼此都放松了,不再拘束緊繃,不再有如天涯海角的疏遠。
「譬如熒惑守星之象,自古認爲是天災國禍與上位者死亡的預兆,事實上不過是自然規律的運轉。」李從青指著星星,非常難得的打開話匣子。「星星無論在天空中如何運行,最後都會回到相同的地方。」
滿天星子宛若破碎一天空的冰晶,閃爍著,似乎每顆都埋藏了一個故事。
皇帝發覺,喜歡聽李從青慢悠悠的說話聲音,微笑傾聽。
李從青發覺,喜歡看皇帝那溫和得幾近溫柔的微笑,這使他幾乎快忘了他們一個是君、一個是臣。
前幾個時辰還在煩惱皇帝對他另眼相看,這會兒聊一聊,便把煩惱抛諸腦後,忘事忘得快倒也是他的特長了,更何況皇帝要用哪另一種眼看他,他也控制不了。懶得多煩惱,不如不煩惱。
他們站著說話,站累了,并肩随興坐下來。
二人之間靜默下來,氣氛卻不會因爲安靜而不自在。
隻這樣悠悠靜靜地坐著,什麽話都不說,也很好。
嗜睡的李從青坐著、坐著,不知不覺睡著了,頭一下一下的點著,身子晃了晃,十分大不敬地往身畔的皇帝肩上靠。
皇帝轉頭凝視他。
二人的臉靠得那麽近,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溫暖的呼息,不自主地睇著近在咫尺的紅潤唇瓣。
你的唇,好吃嗎?讓我也咬一口嚐嚐好嗎?
想著,克制不住地俯下頭,輕輕印上绯色春花......霎那間,連自己都吓了好一大跳,彈開身,刷地霍然站起。
李從青傾身跌在草地上,驚醒了過來,睜開蒙胧的雙眼,茫茫不知所以然的仰望他。
皇帝無言瞪視著他,向來溫文爾雅、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此時顯得有些懊惱愠怒,眼神複雜卻又深沈若海。
「怎麽啦?」李從青眨了眨眼問。
皇帝的喉頭一緊,眸中瞬逝過一道不明光芒,表情不怎麽好看的别開臉,不再看他,不發一語地轉身走開。
「他生什麽氣啊?」李從青不解的哝哝自語,晃了晃昏昏欲睡的腦袋,倒頭又躺下來,用很神奇的速度墜入夢鄉。
反正他在家時常常在庭院草地睡,習慣了,沒考慮到家中會有人拿被子蓋在他身上,而這裏是荒郊野外,老天爺不會好心的掉下一床暖被給他。
然而叫他詫異的是,當他隔天醒來時,發現自己不知在何時回到行宮的屋裏,亦不清楚是誰帶他回來,他的熟睡和昏倒幾乎沒差别,對外界呈現隔絕的狀态。
嗯......會是皇帝嗎?嗳,怎麽可能嘛!
李從青想錯了,帶他回房的,正是他認爲絕不可能的皇帝。
當時皇帝走開一段距離後,忍不住回頭再看看李從青,竟然沒起來,躺下去繼續睡,直教他又想氣、又想笑,懶也不是這種懶法,真是太不懂得好好照顧自己了!
秋夜寒涼,不忍心他吃風受凍,隻好踅回他身邊。本想命令他回行宮,卻見他已然睡熟,猶豫了下,彎腰打橫抱起他,避開守夜的衛兵,安置於一間空房中,放下他便匆匆離去,不曾稍停。
慣於自我控制的皇帝,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即将失控。
(注)熒惑:中國古代火星名稱,熒惑守心爲火星與心宿(天蠍星座)重疊的星象。


李從青和魏小渺一行人千裏迢迢,跋涉将近一個月的時間,始而接近楚南邊境。
當他們入宿驿館、準備明日再啓程進入楚南時,赫見七王爺宋炜已在驿館等候他們。
「下官李從青見過七王爺。」
「小人拜見七王爺。」
李從青和魏小渺向七王爺拜揖。
「小渺,你終於來了。」七王爺目光灼灼地注視魏小渺,直接把李從青當做虛線人,沒看到。
「七王爺,許久不見,皇上特地囑咐小人代他老人家問候您。」魏小渺極恭敬客套,低垂臉容,不與他的眼睛對視。
李從青站在一旁,明顯感受到二人之間詭異的氣氛,雖說自掃門前雪慣了,可七王爺一副要将小白兔模樣的魏小渺一口吞吃的态勢,不替魏小渺解圍倒說不過去了。
「咳咳,王爺,魏大人奔波一日了,想必饑餓疲憊了。」李從青不說自己餓了累了,因爲七王爺十成十會掃給他一記「幹本王爺屁事」的冷眼。
七王爺聞言,這才領他們用餐,他亦入座同他們一塊吃飯,不過他看起來是更想吃了魏小渺。
味如嚼蠟的一頓飯草草用畢,魏小渺喚人準備熱水浴桶搬至李從青的寝房,要親自服侍李從青沐浴更衣。
七王爺的臉臭得要命,這才正眼望向李從青,惡狠狠的瞪。
李從青不驚不恐,好整以暇,甚至還想向七王爺炫耀說,有時小渺和我睡同一間房呢,小渺的睡相好甜好可愛哦,嘿嘿嘿......不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挑戰七王爺的嫉妒心比較聰明。
舒舒服服的洗完澡之後爬上床,破天荒的,他竟然......睡不著?!
翻來覆去的像煎魚,煎了好一陣,魚煎焦了,周公還是沒上門拜訪,索性披件外褂走出屋外,觀看星空。
仰望滿天星鬥閃爍,不由得想起自己和皇帝一起夜觀星辰的情景。
他喜歡沒骨頭似地倚在皇帝懷裏,或枕在他腿上看星星,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關於星星的故事。他的皇帝情人總會含著寵溺的微笑,不看星星,看他。
他是否也正在看這片星空呢?嗳,真想他了,要是他不像我一樣的想他,回去肯定給他一頓牛脾氣好瞧。
這個念頭讓他忍不住想發笑,他非是驕縱矜傲之人,唯獨對皇帝任性得不得了,而皇帝對他竟也萬般包容,逆來順受。(除了在床上之外)
逆來順受......噗,終究忍遏不住噗哧笑出來,偉大英明的皇帝陛下怎麽被他說成小媳婦啦,哈哈!
在心裏釀著蜜,稍微緩解相思之苦。
好不容易有點睡意了,返身走回寝房,忽瞟見有一個人從魏小渺的寝房開門跨出,二人撞了面。
「王爺。」李從青向他打揖。
「嗯。」七王爺臉色很難看的漠應一聲,仍舊對他不理不睬,擦身而過。
「王爺,下官有句話想同您說,若有得罪,還請您大人有大量。」李從青對著他的背影再道。
「什麽話?」七王爺停步斜睨他。
「強扭的瓜不甜,強摘的花很快就會枯死了。」
「哼!」重重一哼,拂袖而去。
李從青回到自己的寝房,再爬上床,拍拍枕頭躺好。「睡覺、睡覺。」
終於,周公來敲門了。
次日早晨醒來時,見魏小渺一如往常,已在房中準備伺候他起床。
李從青不經意瞄見魏小渺脖頸上有幾片小小的瘀痕,像是吮出來的,他對這種痕迹毫不陌生,皇帝常常在他身上落下這種印子。
漱洗好并穿戴整齊後,他随口道:「小渺,替我拿條領圍好嗎?」
「是。」
魏小渺從衣箱翻出一條絲綢藏青花紋領圍,要替李從青圍上。李從青卻拿過來,輕輕圍繞魏小渺纖細的頸項,遮蓋那些暧昧的痕迹。
魏小渺一怔。
「這領圍的花色不适合我,你圍好看多了。」李從青淡道。
「小人再替大人拿一條。」
「不用了,我剛剛看到領圍時才想到我不适合圍領圍,圍起來活像猴子似的。」讪讪自嘲,又道:「我瞧這楚南盡是窮山惡水,滿目刁民,沒什麽意思,咱們逛二圈在哪兒提個到此一遊就離開吧。」
「李大人......」魏小渺欲言又止。
「如何?」
「小人可能必須留下來一陣子才能走。」
「皇上叫你留的嗎?」
「不是......」
「你自己要留?」
魏小渺不語。
「小渺,你确定你要留下來嗎?」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
「那麽這幾天你好好想一想,無人能勉強你,你也不要爲難你自己。」李從青拍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說什麽,他是局外人,沒立場更沒資格介入。
數年相處下來,他知道魏小渺雖然外表纖細,但内裏比任何人都堅韌,而且相當聰慧,要不然怎能統管内宮,又将他和皇帝的秘密守得滴水不漏。
這魏小渺的一顆七巧玲珑心,當真要遺留在這南荒之地?算了,不關他的事,做麽想那麽多,魏小渺是何等人物,用得著他瞎操心嗎?過幾天便轉往二河去看看老三,玩玩一雙可愛的小侄兒,然後打道回府。
至少,在冬天之前回到京城。
當年被那位「大俠、壯士、刺客大哥」刺傷後,肩膀到了冬天偶爾一抽一抽的疼,皇帝會替他揉捏,用掌心捂暖畏寒的舊傷。
嗯,冬天前一定要回到家,回到情人身邊,叫他抱著自己渡過漫長的寒冬。
 ◇
後來的幾次秋獵,皇帝都會召李從青和其他一些文官前去。
李從青的騎術沒變好,每回依舊一無所獲,可每次都會得到皇帝賞賜的一塊肉,讓許多人眼紅得要命。
而每次秋獵,他和皇帝會於夜深人靜時在大草原碰面,簡直像背地裏偷偷摸摸的半夜幽會,盡管二人隻是悠悠淡淡地閒談些無關緊要的話,有時安安靜靜地沒說上幾句,并無任何親近或逾矩的奇怪行爲,可似有意、若無意地,一股暧昧氛圍在他們之間悄悄萌發、滋長、盤根錯結。
李從青爲此感到既困惑、又困擾,有種自己活像女人偷漢子的錯覺,著實讓他想先哈哈大笑個二聲,再抱頭大叫我不是女人啊啊啊──
皇帝爲此很郁悶,他明明是個穩重如山的人,從不毛燥,更不急色,可如今卻有種想将李從青壓倒在地、拆吃入腹的糟糕沖動。祖上有明訓,一個好皇帝是不能用這種方式把臣子給撲殺吃掉的......
他們都告訴自己,下回不要再去了,可恨兩條腿不聽話地往草原移動,把這輩子唯一一次的優柔寡斷給了對方。
平靜的表面下暗潮洶湧,說穿了,就是一種叫做「悶騷」的東西在發酵。
天氣於一次降霜的黎明之後,迅速轉爲寒冷,不再适合狩獵,李從青終於不用像吃毒藥一樣的吃肉了,更不用做啥見不得人的事般地和皇帝私下見面,大大松口了氣,然而心底卻隐隐有一絲絲不明所以的怅然若失。
草原天空幾乎讓他目眩神迷的星星,成爲他這一年發生在秋天的小秘密。
不久,冬天的第一場瑞雪從灰仆仆的天空飄下來。
李從青怕冷,冬日清晨的早朝更是折磨他。大殿中雖放置很多個燒炭火的暖爐,然而他站在最靠近門邊的地方,背部毫無遮蔽,凍骨的寒氣直往他身上灌,令他不斷縮著身子皮皮痤,磕睡蟲不是冬眠就是凍死了。
皇帝當然注意到了,盡管沒對此有任何吩咐,但魏小渺是何等的七巧玲珑心,隔日便将大殿左右二邊的門扉裝上,隻留中間敞開。
大殿門扉共有六片,非是用推拉開啓的,而是整片卸下。早朝時會全卸下來,下朝後才再将它們裝回去,冬天也一樣。不過從這之後的每年冬天,便隻卸下中間二扇,左右四扇皆留著。
魏小渺還特地在李從青身旁多放一盆暖爐,不使他再挨凍。
身後有門扉擋著,身邊有暖爐烘著,隻差沒在地上替他布枕鋪被,冬天的早朝變得溫暖舒适,冬眠的磕睡蟲再度活了過來。
皇帝瞧他又開始打盹,嘴角不由噙起一抹不著痕迹的哂意。
朝廷的春節假期於立春開始放起,直到元宵結束。然而一些位高權重的朝廷命官於這段期間仍不得離京,必須随時等候皇帝的召見。所以說大官其實不是那麽好當的,二十四小時随傳随到全年無休。
不過這并不包括李從青,尚書省的六部官員除尚書大人之外,隻要輪排值班即可,十分清閒,值班官員通常會聚在一起下棋賭牌,打發時間。
正月初九,禮部輪到李從青與二名郎中值班。李從青照樣瞌他的睡,二名郎中則到工部去串門子。
正盹得香,忽有人輕拍了拍他,喚道:「李大人、李大人。」
李從青勉強睜開雙眼,緩緩坐好,眨眨惺忪的眼望向來人。「魏大人,有什麽事嗎?」
「皇上讓您到白鹄寺一塊兒賞花。」魏小渺說。
「微臣領旨。」李從青慢吞吞的起身,慢吞吞的整理衣帽,東摸摸西摸摸。
魏小渺十分有耐心的等候,未出言催促。
立春殘雪将溶未溶,氣溫甚寒,臨出門前,魏小渺敞開一件滾毛邊紫絨大裘,仔細圍到李從青身上,藏羚羊毛編織的質地又輕又暖。
「謝謝。」李從青向他道謝。
「李大人客氣了,這是皇上特地吩咐小人給您披上的。」
李從青沈默,随同魏小渺跨出禮部,即便披了大裘,冰冷的空氣一吸進肺裏,仍教他打了個冷機靈,當下抖擻了起來。
步行半刻,進入白鹄寺,寺内種植的牡丹花已陸續盛開,一朵朵魏紫姚黃争妍競豔,一片冷香芳塵,繁華絢麗。
魏小渺領他穿過花圃小徑,來到一座竹亭前,二年前李從青便是在這兒摘了皇帝種的牡丹獻給皇帝。
大紹皇帝每年皆需親手種植一株牡丹,向大紹的列祖列宗祈願國運昌隆,此時皇帝正手持一把金剪子,細心修剪亭中一株含苞待放的牡丹枝葉,花苞足有一個娃娃拳頭大,可以想像盛開時将如何驚人眼目,豔冠群芳。
「微臣參見皇上。」李從青站在亭外向皇帝福身拜揖。
皇帝未放下剪子,邊修整枝葉邊說:「這株牡丹是你二年前摘的那秼,原以爲那年給你剪了,就不會開花了,沒想到連二年都結了苞,開得比以前更好。」
「此乃皇上鴻福。」
皇帝轉頭望向他,淺淺一哂。「朕每次瞧見它,就會想起那年的牛嚼牡丹。」
「微臣羞愧。」
「朕倒看不出你有何羞愧之情,坦然的很。」
「微臣惶恐。」
「李從青,你認爲花是摘了放在房裏好,還是任由它在枝頭枯萎凋謝的好?」皇帝問,似話中有話。
「回皇上,雖有言有花堪折直須折,然而摘下的花總不如枝頭上的花期綿長。」
「所以......」皇帝放下剪子,溫柔撫摸花苞。「連盆帶土放在房裏也許是最好的,不知李卿是否贊同朕這說法?」
李從青沈吟了一下,恭謹回答:「皇上說好,便是好。」
皇帝尚有話想說,卻被不遠處揚來的傳報聲截斷。「諸位皇子公主及娘娘晉見──」
俄而,三個孩子及數名宮裝麗人款款而來。
說起皇帝的妻妾,大抵是後宮三千佳麗的印象,然德治皇帝的後宮并沒有美女無數,僅於登基時依宗禮冊四妃,尚未立後。往後每年雖依後宮規矩遴選二十四名采女入宮,可隻有皇帝臨幸過的采女會留下,晉升爲貴人或嫔妃。若入宮滿一年仍未蒙召幸,則給予賞賜後,原封不動的打包退貨,另行婚嫁。
登基六年以來,至今爲止隻留下五名采女,加上原來的四妃,皇帝目前的老婆共有九名,其中三人爲皇帝生下二子一女,與曆代皇帝的子女成群比較起來,顯然未克盡增報國的義務,也讓許多費盡心機送女兒入宮、欲藉此鞏固權勢的人徒勞無功。
話說回來,有皇帝的後宮妃嫔在,身爲男子的李從青不适合在場,向皇帝作揖告退。皇帝卻将他留了下來,他隻好退到一邊去。
皇子公主和衆娘娘向皇帝拜禮,皇帝把二歲的小女兒抱起來,二個兒子傍在身旁,妃嫔們跟随在後,一家子十幾個人相敬如賓,和樂融融地一起遊賞春花。
李從青遠遠觀看,見到皇帝溫柔的笑容,美好的天倫景象遙遠得像一出戲,心口沒來由有一點點憋悶,不是挺暢快。他不喜歡自己有這樣莫名奇妙的怪異情緒,宛如有什麽酸酸澀澀的,要從胃裏湧吐出來。
「李大人,外邊冷,請到裏頭候著吧。」魏小渺過來跟他說。
「不,我要回去了。」李從青淡淡應道,不顧皇帝要他留下的旨意,迳自轉身離開。
回到禮部,倒頭想繼續打小盹兒,磕睡蟲卻集體離家出走,隻好随手拿起待處理的卷宗審閱。
二名去串門子的值班郎中回來時,瞧見素來半醒半睡的他竟雙目全開,認真看公文,驚訝得下巴差點掉下來,暗忖,咱們的磕睡侍郎轉性了不成?
「李大人,您是怎麽啦?」郎中甲問。
「什麽怎麽啦?」
「下官第一次看見您眼睛睜這麽大。」郎中乙說。
「是嗎?難怪覺得眼酸。」擱下卷宗揉了揉眼,伸了伸懶腰,眼皮當即掩下一半,恢複平時半開半閤的眯眯眼。
「嗳呀,怎麽又閉上了?下官發現大人的眼睛其實很好看。」
「是啊是啊,精精神神的李大人看起來也挺俊朗,人模人樣呢。」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相誇贊,近乎狗腿了。
難道我平日是狗模貓樣或牛頭馬面嗎?李從青心裏好笑,懶洋洋的回道:「成天睜大著眼睛多累。」
随口與同僚閒聊,心頭那悶悶的、不暢快的感覺仍未消散,此後一直跟随著他,直到元宵節。
李家人於元宵節時和其他人家一樣,會扶老攜幼至熱鬧的大街遊玩,不過他們幾個兄弟姊妹一踏出門檻就四分五散,愛幹什麽幹什麽去。
老大李從銀從不放過可以賺錢的機會,大做應景生意,老三李從玄帶老婆孩子逛廟會,老四李從彤不知野到哪兒去,老五李從紫大概忙著欺街霸市,身爲老二的李從青隻好帶著麽弟李從白走。
大街擠滿人潮,來往遊客如織,寶馬雕車滿路。
李從青牽著小弟随興遊逛,滿街花燈如東風夜放花千樹,風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走著、逛著,沒來由心頭微微悸動,不覺停下腳步,舉目眺望人群,彷佛想在芸芸衆生中尋覓到那一個最重要的人。
誰會是自己最重要的那個人呢?搖了搖頭,心中嗤笑自己沒事發啥神經,轉身欲繼續走,刹那,二道視線在喧鬧擁擠的人群中不經意地交集、凝結。
誰都移不開視線,天地在這一刹那寂靜無聲。什麽都聽不到了,除了自己的心跳與呼吸;什麽都看不見了,除了對方。
衆裏尋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嗎?
「二哥,你怎麽了?」李從白扯扯哥哥的手。
李從青返神,斂回視線。「沒什麽。」
待要舉步走開,對方已越過重重人群,近到身前喚他:「李從青。」
「三爺。」李從青恭敬打揖。
不消多說,愛民如子的皇帝微服出宮,到凡塵俗世與民同歡。縱然平民裝扮,卻仍掩不住天生的至尊至貴,在凡夫俗子間異常的卓爾不群。
「三哥,你别突然走開,要散了怎麽好?」六王爺偕同魏小渺及另外二個人慌忙擠過來,圍護在宋煜身周。
「六爺。」李從青再向他打揖。
「原來是你,真巧。」
李從青内心苦笑,這巧,巧得令他心頭的不明悸動更如搗鼓,不敢直視那人。
然後,一群人便這麽走成一塊兒了。
真要說巧,還真是巧到李從青啼笑皆非。
他們先是遇到帶人沿街兜售花燈的李從銀,從幾文錢到幾十兩的都有,可想而知,宋煜這邊的人的手裏必多了花燈,且是價格最貴的那幾個。他一年前曾參加過春祭宴,認得皇帝聖顔,識相的沒說穿身份,把生意交給手下,加入他們的行列。
接下來,撞上正教訓一個公子哥兒的李從紫,聽到他叫嚣著你這不長眼的東西看什麽看?還敢看!今天小爺我不把你打得爹娘不認才怪!
李從青很想裝做不認識的繞路走開,哪知李從紫眼尖,當即甩開一隻鼻青臉腫的豬頭向他們跑過來,叫道大哥二哥小弟我終於找到你們了。
未及弱冠的李從紫長得極其俊俏,粉雕玉琢,他一加入,馬上讓這本來就顯眼的陣容更加醒目。
再接下來,李從彤從一間酒館的三樓窗口對他們招手喊著,大哥二哥五弟六弟,我在這兒呢!話剛喊完,便躍過窗欄跳了下來。
李家兄弟不驚不怕,任由瘋丫頭跳樓,一副生死由命富貴在天的模樣,死活你家的事。
倒是宋炫吓得沖上去,展開雙臂英雄救美,接住仙女般從天而降的美麗姑娘。
美麗的仙女不但沒感謝他的救命之恩,反而美目圓睜地罵他多管閒事,整一枝又嗆又辣的小朝天椒。理所當然地,兄妹團聚,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才怪!)
李從青無語問蒼天,心忖,最後老三該登場了吧。
果不期然,李從玄一家三口於不久之後出現,自動自發的歸隊。
這一票人除了李從青與另二個不知名護衛,個個男俊女嬌,氣宇非凡,活像一群畫裏走出來的天仙人兒,比炫爛的花燈更令路人驚豔注目。
李從玄的美女老婆一見到宋煜,竟上前親熱地勾住他的手臂,興奮的說:「三哥,好久不見啦!」
「即然回到京城,怎麽不回家?」宋煜說。
「我已經脫離家族了,不好再回去了嘛。」
「當年你自己留書說要斷絕家族關系,人就跑了,我們可沒人同意。」宋炫接口,啐道:「臭丫頭,就看見你三哥,沒看見你六哥。」
「六哥,妹妹好想你。」宋熙改而挽住宋炫撒嬌,繼而從李從玄懷裏抱來一個小娃娃,要遞給宋炫。「快來瞧瞧你侄兒。」
李從彤倏地橫手搶過去,美目又是兇巴巴的一瞪。「這個大男人粗手粗腳的,怕要抱疼了咱們的小心肝。」
宋炫木讷呆觑她,有些傻呼呼地對她笑起來,讓李從彤潑辣大罵,你做麽對我笑得這麽詭異啊!惡心死了!
李從銀拉著魏小渺讨論用度支出的經濟話題,欲藉機說服内宮總管,将一些日常用品交由李家采辦。
李從紫三不五時就惡聲惡氣對偷瞄他的人怒吼,順手推倒擋路的人,順腳踢翻幾座攤販,踩著三七步耍弄小霸王的流氓威風。可惜他長得太好看了,就算擺出猙獰可惡的德性,還是漂亮得不像話,威吓效果沒想像的好。
李從白走在他旁邊,不停拉著他說,五哥别這樣,你吓壞人家了。李從紫哼道,就是要他們怕了小爺我......那邊那隻死肥豬,對,就是你,再敢盯著小爺我看,當心小爺挖瞎你一雙狗眼!
李從青很無言地望著他們,不知該說什麽好,總而言之是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景況。
「你的家人很有意思。」宋煜蓦然開口。
「讓您笑話了。」
「你的性格似乎與他們頗爲不同。」
「嗯,連長相也不如他們好看。」
「你長得很好看。」
「啊?」
宋煜注視著他,再一次重複道:「在我眼中,你很好看。」
李從青怔怔地一時接不上話。
「唉,我們家老二其實很聰明,要是能力争上遊一點就好了。」李從銀忽插話進來。「上回替偉大不凡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挨了刺客一劍,應該要趁機扶搖直上,平步青雲,可他宅心仁厚,沒獅子大開口,隻得了一個小小侍郎便滿足呐。」
李從青懶得理睬做作的唉聲歎氣,當做馬耳東風。
「二哥的性子懶得要死,若不是大哥硬要他參加科舉,他可能一輩子當吃飽睡睡飽吃的懶豬一隻。」李從彤也湊熱鬧插嘴。
「哼哼,大哥根本是想賣弟求榮。」李從紫不以爲然。
「你哥哥我就是賣弟求榮怎樣!」李從銀理直氣壯。「若是偉大不凡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喜好男色,我定要他屁股洗乾淨,自個兒厥高送上去哩。」
「大哥你好下流!」李從彤罵道,卻笑得很開心,沒半點姑娘家的羞怯矜持。
「把屁股送給皇帝做什麽?」李從紫不懂。
「老鼠打地洞呗。」宋熙回答,笑得眼淚快噴出來了。
「那會好痛吧!」李從紫雙手往後捂住屁股大叫。
「放心,大哥不會要你把屁股送給偉大不凡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你這麽笨,皇帝不會喜歡的。」李從銀拍拍他的頭,不知是有意或無意地,繼續口不擇言的說:「要送也是送你二哥的,你二哥的臉雖然沒你漂亮,但腦袋比你聰明,屁股也比你的有看頭多了。」
李從青終於受不了的翻了翻白眼,完全懶得理這個思想龌龊的大奸商,真真是口無遮攔,亂七八糟!
從頭到尾默不出聲的李從玄猶自默不出聲,酷著一張俊臉把手給兒子當雞排啃。
宋炫憋著臉,想笑又不敢笑。
宋煜的表情未有太大起伏,依舊溫和微笑,毫不生怒,反倒覺得有趣極了。從小生長在禮儀嚴謹的皇宮中,何曾聽過這般露骨淫穢的市井粗言。
年紀尚小的李從白聽不懂烏煙瘴氣的瘋話,扯了扯二哥的袖子,認真道:「二哥,你一定要好好輔佐皇帝陛下成爲一個仁慈的明君哦。」
總算有人說句像樣的人話了。
李從青舒心一笑,說:「哥哥就爲你這句話勉強留在宮中。」


楚南位於國境之南,高山峻野,石谷分布,到這裏的人除了贊歎一下大紹山河的壯麗之外,隻會有另一種想法──窮山惡水,滿目刁民。
以前此處本是獨立的部族,後被大紹征服,成爲流放罪犯的地方。美其名把罪犯丢來墾荒勞改,實際上是任他們自生自滅,久而久之成爲化外之境。
後來朝廷雖然派官駐兵管理,不緻於無法無天,但沿習以往桀骜不馴的民風,男人八成八是粗蠻惡漢,女人九成九是刁悍潑婦,走在路上三不五時可以聽到「你個殺千刀的!」、「你這惡婆娘!」之類的咆哮,男女無差别格鬥當街開場子,雞飛狗跳好不熱鬧,誰都沒能占上風,也誰都欺負不了誰。
哦哦哦,那女人的九陰白骨爪好生厲害哈!
啧啧啧,這男人的霹靂抓奶手實在太低級了!
李從青每看一回樂趣橫生一遍,長年生活在重禮教的京城,男人教導要彬彬有禮,女人約束成端莊娴淑,所以對楚南的惡漢潑婦感到相當新鮮。
當然,京城也會有不識端莊娴淑是啥鬼玩意兒的女人,李家就生養了一個,李從青笑忖,老四那瘋丫頭應該會很喜歡這裏。
盡管以監察禦史的身份到此巡視,理當受到重視禮遇,但除了七王爺直瞅著魏小渺之外,沒幾個人把他們放眼裏,不興溜須拍馬那一套。李從青毫不介意,沒人如履薄冰地跟前跟後,他更樂得自在。
他不認爲皇帝真把巡視地方、探訪民情的重責大任交給他,他有自知之明不是這塊料,老覺得除了要魏小渺到楚南來,似乎有意要他暫時離開京城,代天子巡守不過是合理遣他們出京的藉口。
然而他沒想太多,船到橋頭自然直,他才懶得花腦筋胡思亂想。
不過既然頂了監察禦使的帽子,義務性做做樣子還是有必要。李從青打發随行的人去做其他事,自己和魏小渺與堅持随護的二名護衛騎馬四處晃悠。
不難發現,這南莽之地在七王爺的整治下,開荒拓野,短短三年已遍目阡陌良田,更且兵強馬壯,頗有秣馬厲兵的隐發氣勢。
這也是皇帝要他和魏小渺來此巡視的主因之一嗎?
李從青直覺宋炜縱然志氣飛揚,可不是對皇位天下懷有狼子野心之人,難道别有用心?若真别有用心,可想而知這心大概用在何人身上,隻有瞎子才看不出來七王爺對魏小渺虎視眈眈。
爲避免魏小渺連骨頭都被啃光光,李從青外出走動時都會帶著他。
七王爺最初幾天牛皮糖的走到哪跟到哪,可他要管這一個偌大的地方,總不能正事都不幹天天當跟屁蟲,隻得牙癢癢的讓李從青把魏小渺從他眼皮子下帶走。
這天兩人一樣随處逛逛,偶爾停下來和百姓說說話,聽他們用濃重的地方腔音講述關於此地的種種故事;偶爾尋個景色好的地方玩賞風光,吟風弄月;走累了,便在路旁茶棚稍事休息,倒也惬意自得。
「瞧這楚南自成格局,人民不識天子,隻認楚南王,倒像一個獨立小國了。」李從青的口吻散漫,話意卻令人心驚。「小渺,你說是不是?」
「小人不敢妄語。」魏小渺謹慎回應。
「我記得你的外祖母是楚南人。」
「是。」
「所以楚南也算是你的故鄉。」
「小人幼時的确在楚南住過一段時日。」
「這邊的親人都還在嗎?」李從青随口又問。
「死了散了,這裏沒人記得我。」魏小渺的眼眸難掩一抹黯然。
「我還是很好奇七王爺爲何要來這兒,小渺,你知不知道?」
「小人确實不知。」
李從青慢騰騰啜口茶,霍地再次語出驚人的說:「說不準,七王爺想把楚南當成聘禮送給你。」
「李大人?!」魏小渺失聲。
「我亂猜的,别認真,瞧你臉都白了,要七王爺看到,還以爲我欺負你,不摘下我的頭當球踢才怪。」淘氣捉狹,又道:「再待個幾天,若沒什麽特别打緊的事,我就打算轉到二河去,你呢?」
魏小渺未立即答覆,仍然猶豫不決。
「小渺,你是一個值得敬重的人,不需卑微了自己。」李從青誠摯道。
「做人家奴才的,哪能不卑微,尤其如我一般的閹奴,縱使榮華富貴甚至得權重任又如何,到底還是五體不全的非人。」魏小渺難得坦然說出内心的想法,秀氣的容顔泛起一絲苦笑。
李從青聽他如是說,不再多言,當尊卑觀念已根深柢固時,不是三言兩語能輕易扭轉。魏小渺所失去的,不止身體的一部份,靈魂同時也被挖掉了一角,身心皆殘缺。
忽然,有一點點理解七王爺的煩躁。他喜歡的是魏小渺這個「人」,不是「奴才」,然魏小渺不拿自己當人看,自我價值建立在徹頭徹尾的奴才上,自屈卑微,不敢接受七王爺的任何心意,導緻七王爺隻能用強迫的方式,蠻橫地将情感與欲望硬塞給他。
旁觀者清呐。
興許,魏小渺留在楚南是好的,想必宋炜能給他不同的視野與世界,使他再度恢複成一個完整的人。
說到旁觀者清,李從青離開京城的這些日子以來,一點一滴回憶他與皇帝之間的種種,蓦然發覺,自己亦是當局者迷,尤其最初還搞不清楚狀況時。記得那年元宵節的巧遇,當時他的腦袋根本一團漿糊,被吃了好大一塊豆腐都糊裏糊塗。
或許是那天的燈火與煙花太美麗,美得讓他們目眩神迷。
離開得愈遠,看得愈清楚,也思念得愈深刻,一幕幕彷佛隻發生在昨日。
哎哎,真想他的了。
想他縱容的寵溺,想他甜蜜的親吻,想他溫柔的撫摸,想他狂野的纏綿......身體不由微微發起熱來。
「李大人,您的臉好紅,身子不舒服嗎?」魏小渺細心關問。
「沒,天熱。」李從青刷開扇子搖涼。
想想那年的元宵節,假如不是李從銀一頓粗俗的話,皇帝會對他的屁股......咳,身體起了興趣嗎?在那之前,從未想過自己會被男人強吻,進而隔天就給人扒個精光,從頭到腳被吃得清潔溜溜,半點渣渣都不剩。
那個男人呀,深水靜流的外表下竟是奔騰澎湃,洶湧起來的情潮教人招架不住,非得讓他扯著一塊兒沈淪不可。
想如今當真是完完全全的滅頂,無論是身體或心靈。
心想他了,身體也想他了......
「真的好熱。」手中的扇子晃得更大力了。
魏小渺趕緊也拿扇子爲他扇風。
可相思煎熬的欲望來得又猛又急,就算扇得像刮台風,卻怎麽也扇不熄從體内燒出來的一把熱火。
而這把火從那年的元宵節點燃後,火燒火燎的,直到現在都不曾熄滅過。
 ◇
貪看鶴陣笙歌舉,笑語盈盈暗香去。
節慶缤紛熱鬧,遊人流連忘返,宋煜及李從青一行十數人浩浩蕩蕩走在路上,跟随人潮來到河邊觀賞即将施放的煙花,遊人實在太多了,摩肩擦踵,擁塞得水洩不通,他們一個個被人流沖散。
當李從青被擠開時,宋煜忽伸手捉住他的手腕拉回來,揚臂圈住他的肩膀,把他攬在身畔。
李從青整個人被迫擠貼到宋煜身上,由於個子不比人家頭好壯壯,登時錯覺自己變得小鳥依人,這錯覺不禁使他......毛骨悚然,呼吸困難......很想推開宋煜,卻難以動彈,除了過於擁擠寸步難行,宋煜将他箍得又緊又密。
才一轉眼,二人和其他人完全分散了。
李從青不安的微微僵著,呐呐的提醒道:「那個......三爺,是說時候不早了,您是不是該回家了?」
「不急。」宋煜打回票。
「爲了您的安全著想,小的鬥膽請您盡速回府,要是您出了一丁半點的岔子,小的萬萬擔待不起。」
「還沒看到煙花。」
「您若想看,隻消一聲令下,要多好看的煙花都有,不需在這兒和人擠。」
「李從青。」
「在。」
「你是在和我頂嘴嗎?」
「呃,小的不敢。」李從青忙低眉順眼,又不是嫌腦袋在脖子上待煩了,哪敢頂皇帝老子的嘴。
宋煜又想開口說什麽,霍然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破聲乍起,天空炸開了輝煌奪目的煙花,衆人仰頭觀看,同時「嘩!」地發出驚贊。
随即煙花一朵接一朵的綻放,将夜空織成一片目不暇給的絢爛。
「這是我有生以來,看過最美的煙花。」宋煜低頭,在李從青耳畔低沈輕語,音色透出魅人的磁性。
溫暖的氣息拂在鬓邊,像貓爪子搔撓耳朵,李從青不禁一顫,感覺自己被攬得更緊了。滿目煙花潦亂,碰碰碰的炸著,心髒随之怦怦怦的亂蹦亂跳。
「我突然想到有一個官職很适合你。」宋煜又說。
「什麽官職?」
「尚君。」
李從青聞言一驚,側臉望向他,眼睛還來不及眨,宋煜的嘴忽掃過他的唇。總是半開半閤的雙眼倏地大睜,不敢置信,皇帝竟然在大庭廣衆之下......輕薄他?!
幸好周圍群衆的焦點全放在天空中的煙花,沒人注意到二個男人一瞬而逝的親密,然李從青仍吓得不行。
「皇......不......三......三爺......」錯愕結巴。
「走吧。」宋煜拉他擠出人群。
李從青頭腦渾沌的任由他半拖半拉著走,遠離人聲鼎沸的大街,當稍微意識到他們來到一處無人的小巷,才剛要開口,背部陡地被強抵在牆上,連吃驚的時間都來不及,嘴便被用力堵住了。
李從青的眼睛二度大瞠,驚詫緊咬牙關,動都不敢動。
宋煜也睜大眼看他,嘴壓著他的唇亦不動。
大眼瞪小眼,像在比耐心,看是李從青先開城投降,或者宋煜先抛戈卸甲,二人保持已經不是暧昧可以形容的姿勢僵持不下。
彼此的呼息噴吐在對方臉上,蕩開一陣陣又酥又癢的異樣漣漪。
「把嘴張開。」宋煜柔聲命令。
向來是顆軟柿子的李從青竟敢抗命不從,雙唇抿得更緊,大不敬的死死瞪著他。事實上他腦子雜亂無章,根本無法思考,完全是自我保護的本能。
「真不聽話呵。」宋煜不怒反笑,轉移目标,蓦然含住他的耳垂,挑逗吮舐。
李從青刹地僵住,頭皮發麻,從小到大除了以前養的一隻大黃狗會滿臉舔他之外,不曾有誰碰過他的耳朵,遑論是這種充滿色情的方式。身體止不住輕顫,一股熱潮湧了上來,想推開宋煜,雙手卻被抓住壓在兩邊,動彈不得。
「皇......皇上......請您......别這樣......」終於忍不住出聲哀求。
宋煜不理會,把唇移回他的雙唇。
李從青又急急變成蚌殼,閉得死緊,說什麽也不肯讓人把舌頭伸進去。
宋煜沒有粗魯強迫他,很耐心地輕舔緊繃的唇,宛如品嚐一道美味可口的點心。好甜,比想像中的更甜。
李從青覺得......真的好像以前那隻大黃狗在舔他啊啊啊──
當他被舔到以爲自己的唇會被直接吃了,眼角馀光瞥見三個人向他們飛快跑來,定睛一看,是魏小渺及另外二名侍衛。
太好了,救星到啦!
「皇上,魏......唔......」
機不可失,宋煜趁隙叩關成功,侵入更柔軟甜蜜的口腔裏。
魏小渺三人看到主子正如狼似虎咬著某人的嘴,猛地五步之外頓住,并未上前勸谏阻止,齊齊轉過身去,一方面非禮勿視,一方面用身體替他們護衛掩藏,不使他人窺見。
不是救星,是幫兇。李從青好想哭,心道,假如皇帝想在這裏把他生吞活剝,他們大概還會拿大布來替他們遮護吧。倘若他掙紮反抗抵死不屈,說不定還會幫忙壓手壓腳,好讓主子能順利開動,大快朵頤的吃飽喝足。
真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李從青自暴自棄,放棄無謂的僵持抗拒,身體松軟了下來,随皇帝高興怎麽親就怎麽親。
宋煜感受到他的放松,情不自禁,暴風驟雨地吻出一股狠勁兒來,又吮又啃地咬痛了李從青的唇。
李從青從未經曆過如此狂熱的吻,吻得他頭昏眼花,忘記該如何呼吸,一口氣堵得他臉龐脹紅,幾乎快要窒息了。
直到宋煜發現他快昏倒了,才離開他。
李從青趕忙大口将空氣吸進肺裏,渾身無力的微微打抖,嘴唇濕濕的感覺令他下意識擡袖欲擦拭。
「不準擦!」宋煜輕喝,手指摩娑更加紅豔濕潤的唇瓣,問:「李從青,朕封你做尚君可好?」
李從青還微喘著氣,一會兒才有辦法說話,發出微弱的聲音:「回皇上,小的無德無能,擔不起如此大位。」
「不是要你把屁股洗乾淨,厥高送給朕都肯嗎?」
「那是家兄,如果皇上想要家兄的屁股,家兄想必是求之不得。」
「你不願意?」
「皇上說笑了。」
「你仔細瞧,朕像是說笑的樣子嗎?」宋煜勾起他的下巴,讓他直視自己,看清眼中不再掩飾的熱火。
李從青卻垂下眼睑,用不長但濃密的睫毛隔開彼此的視線,勉強回複冷靜,言不由衷的應道:「皇上聖顔凡人難以逼視,下官深感惶恐。」
「沒想到也是個倔人兒。」宋煜的微笑那麽和煦,目光卻炯然如炬,透出勢在必得的深沈堅決,徐俆說道:「李從青,朕不會強迫你。」
「皇上聖明。」
「但是,也不會放過你。」
李從青心裏不由一聲叫苦,恭身折腰打揖:「時候已晚,微臣懇請皇上盡速回宮,恕微臣先行告退。」不待應允徑自匆忙轉身,腳底抹油趕快落跑,免得真被當場給扒皮拆骨,生生吃了。
「記得要把屁股洗乾淨。」宋煜朝他顯出狼狽的背影說道。
李從青腳下一個踉跄,險些失足跌跤,跌跌撞撞的快步走遠。
宋煜目送他沒入人群之中,眸光在夜色中一閃一閃,跳躍二蔟小小的火苗,許久未曾如此興奮,深蟄體内的欲望一波波湧動。
如此這般,既然已明白内心的渴望,何需再對異常的心猿意馬困擾與懊惱,他是天子,是天底下最至高無上的那個人,沒有什麽是他想要卻得不到的。李從青,李從青,朕會期待你的屁股呵。
反觀李從青,神智渾渾沌沌,一路恍恍惚惚地回家。
李從銀已經先一步返家,見到老二比一般時候都更恍神,雙目迷茫,臉頰暈染二朵不自然的紅雲,還有那比以往更鮮豔欲滴的唇瓣,似被狠狠采撷了一番。
嘿,這是怎麽啦?李從銀繞他轉來轉去的打量,左瞧右瞧上看下看,咂嘴啧啧出聲,跟審視貨品時的市儈嘴臉沒兩樣,掂掇有多少價值。
「做麽這樣看我?」李從青仍一臉迷糊,沒來由有點心虛。
李從銀摸摸下巴,道出度量結論:「啧啧,我一直以爲咱家最值錢的是老三和老四,沒想到最奇貨可居的,是你。」
李從青慢半拍呆了呆,半晌才反應過來,登時升起幾分愠意,很少見的提高音量沖口道:「老大,做人不能這麽不厚道!」
「商人隻要有利可圖,哪管厚不厚道,我隻不過稍微老王賣瓜一下,可沒強迫推銷,何況人家買不買帳不是我敢強逼的。」俊臉堆滿如陽光刺目的奸笑,拍了拍弟弟的臉頰,讪讪調笑:「乖,聽哥哥的話,把屁股洗乾淨好好等著吧。」
簡直官逼民反,逼良爲娼!
「你怎麽不自己先洗乾淨送上去!」
「我也想啊,可惜人家已經先瞧上你的呗。」李從銀聳聳肩,語重心長的惺惺作态道:「我說老二呀,給那人瞧上眼是想躲也躲不掉,隻能當成天上砸下來的福氣,咱們李家就靠你的屁股來光宗耀祖了,你可得忍辱負重,任重而道遠呐。」
光宗任重個鬼,他還阖家光臨咧!李家祖先要地下有知不肖子孫賣屁求榮,不從棺材裏氣到跳出來發羊癫才怪!
「唯利是圖!沒良心!」八百年沒發過脾氣的李從青爲之氣結。
「良心是啥呀,能吃嗎?拿去當鋪能換幾文錢?」李從銀嬉笑諷谑,良心這玩意兒早早拿去喂狗了。
氣死!李從青哪鬥得過老大的巧口利舌,扭頭往自己的院落忿忿跨去。屁股!屁股!屁股!再有人敢跟他說這二個字,不管是誰他都翻臉!
回到寝居,氣呼呼的爬上床,鑽進被子整個人埋起來。
睡覺快睡覺,一覺醒來什麽鳥事都沒了。不斷做著自欺欺人的心理建設,可嘴唇口腔甚至耳朵都還殘留親吻的觸感與氣息,心思亂糟糟,分不清是恐懼或迷亂或什麽不當有的情緒,抑不住發熱的身體蜷成一團,之前被刺客挾持時也沒這樣惶惑無措。
怎麽會這樣?皇帝爲何會突然強吻他......天啊,偉大英明的皇帝陛下竟然吻了他......好可怕......而自己竟然會身酥骨軟,到最後甚至不旦不覺得惡心,反而差點沈醉下去......娘呀,實在太可怕啦......
 ◇
次晨,新一年的首日早朝。
這天通常不會商議大事,衆臣依慣例輪流上前對皇帝說吉祥話,以示開春吉祥,期許這一年的朝政穩當順利。
皇帝本以爲李從青會吓得告假,不敢上朝,豈知仍看見他站在最後頭,仔細想想,這人雖貪閒散漫,可是不曾缺席,盡管他幾乎沒在殿上發過言論,皇帝不禁對他又産生了一層刮目相看。
李從青的頭比平日垂得更低,肩膀佝佝縮縮,恨不得把自己卷得小小,不讓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尤其是高坐龍椅的皇帝。
偏偏皇帝今日最注意的人就是他,看得出來他今天沒打瞌睡,比平時清醒許多。憶起昨夜驚心動魄的吻,隻覺意猶未盡,真想把他整個人都吃掉了才滿足。
「願吾皇千歲長青,大紹萬世不朽。」李從青是最後一個上前說吉祥話的人,腦袋低得不能再低,說完即快快退回原位。
殿上臣都說完了,再等皇帝也講句勉勵的話回覆群臣後,即可散朝。
「朕亦願諸卿心念蒼生,胸懷天下。」皇帝說,然後悠悠再道:「朕近來想任命尚君一員,衆卿以爲如何?」
此言一出,滿殿喧嘩,衆人面面相觑。
李從青微乎其微抖了抖,身子縮得更小,恨不得挖洞把自己埋進去。
說到「尚君」,此職原本是個正正當當的官位,設立初時用以幫辦皇帝大大小小的事,上至草拟國家決策,下至吃穿用度,換言之就是皇帝的貼身秘書,隻聽任皇帝行事,不參與朝堂議政。
乍似有名無權的虛位,然而卻是最靠近皇帝的人,且得任尚君者,必爲皇帝最信任之心腹,無事不能談,因此對皇帝的決策想法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而這人通常由皇帝依自己的心意任命,喜歡誰做就誰做,後來有幾個皇帝冊立同性情人爲尚君,正大光明的同進同出,爲這個官職染上南風色彩,加之曆任尚君大多是美男子的巧合,形成往後隻要是當尚君的人,都會被猜測是不是皇帝的那個那個。
一般正常男人哪能忍受斷袖污名,不願擔任此職,久而久之,這個職位變成可有可無,不是每任皇帝都會任命,若有任命,十之八九是皇帝的那個那個。雖說名義上仍是從一品的官(大紹隻有皇帝一人爲正一品),可真實地位與妃嫔差不多,均爲皇帝的枕邊人,差别在於妃嫔是明媒正娶的妻妾,尚君是心照不宣的情人,且原本該做的職事都免了,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最大閒官。
「敢問皇上屬意何人?」一名老臣小心翼翼的詢問。
這「屬意」二字本身就帶了暧昧意味,於某種程度的解釋上,可與「锺情」、「戀慕」視爲類同等義詞。
「這人嘛......」皇帝的目光在殿上掃視一圈。
衆臣心頭小鹿亂撞的心道,皇上看我了!皇上看我了!
隻有李從青心中呐喊,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
皇帝似有若無的笑了笑,不再針對此事多言,便道退朝。
李從青大大松口氣,可這口氣沒能松多久,魏小渺於殿廊喚住他,私下對他說:「李大人,皇上召見您,請随小人來。」
大難臨頭的預感當頭罩下,李從青悻悻然的想,如果他暈倒裝死,不知能否暫時逃過一劫......唉,别傻了,就算他真的暈倒快死了,人還是會被擡過去,不是剝個精光擡上龍床,就是直接穿上壽衣擡進棺材......
唉唉,一場官司一場火,任你好漢沒處躲,如同李從銀昨天說的,被那人瞧上了眼,還能躲到哪裏去?
李從青烏雲罩頂,感覺......屁股似乎已經開始隐隐作痛了......


※本章列爲限制級,未滿18歲的小朋友請不要偷看哦~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八卦山──
張三,我偷偷告訴你一件事,你可别跟别人說,若傳出去了,怕要掉腦袋。聽說皇帝和禮部侍郎有私情,噓──你可千萬别說出去呀!
真的嗎?放心好了,這種事我哪敢多嘴,又不是活膩了............劉五,我剛剛從李四那聽到一個大消息,看在咱多年鄰居的份上,我偷偷告訴你,不過你别跟别人說哦,會拔舌頭的............
劍妖嬸,張三告訴我一件不得了的事,你多送我二根蔥,我就偷偷跟你說。
甭說,是不是皇帝和禮部侍郎那事兒啊?老娘知道的比你多著了,你再買條蘿蔔,我偷偷說一點别人都不曉得的事給你聽,隻要你不跟人講,不用怕被抓去浸豬籠......
流言流言,流來流去的言。
雖說謠言止於智者,偏偏八卦魅力凡人無法擋,每個人都說自己不會再跟别人講,可才一回頭,便心癢牙癢舌頭癢,忍不住偷偷和另一個人分享秘密。一傳十、十傳百,流傳速度比瘟病更迅速、更廣泛,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人人八卦樂無窮。
就這樣,東家婆婆偷偷告訴西家嫂子,西家嫂子再偷偷告訴北家姨媽,偷偷口耳相傳著,不久,某二人有私情的小道消息甚嚣塵上,甚至連「禮部侍郎其實是女扮男裝」、「離開京城是假,躲起來生孩子是真」這類離譜說法都紛紛出籠,說者無不振振有辭,口沫橫飛講得跟真的一樣。
不過二個當事人都沒承認或否認,也沒人敢當街大肆談論,所以目前爲止,一切都隻在「聽說」階段,每個人都拉長耳朵,引頸期待突破性的發展。
「三哥,您知不知道,您和李從青的事已經在外頭傳開了?」宋炫特地跑來跟皇帝報告此事。
「朕聽說了。」皇帝神情淡然,波闌不興。
「是說有些傳言......咳咳,荒謬至極。」宋炫用咳嗽掩飾笑意。
「女扮男裝參加科舉?」
「不止,還有說小公主其實是李從青生的,太可笑了!」
「呵,是嗎?」輕笑一聲,心道,若李從青真能生育,定要他生十個八個,最好所有的王子公主皆爲他所出。「還有嗎?都說出來給朕聽聽。」
「三哥,我怎麽覺得......你挺樂的。」
「這般有意思的說法,朕不是天天可以聽到。」皇帝大方承認,那些荒唐的傳言不但沒有激怒他,甚且娛樂了自己。
宋炫於是說出收集到的流言,極盡荒誔之能事──
有說李從青是當年牛嚼牡丹的那株牡丹,感念皇帝栽培之恩,修煉成人,以身相許;又有說當年春祭宴的刺客,唯恐皇帝爲花妖迷惑,欲爲民除害,豈料李從青不是妖精,乃天帝遣下凡的花仙,有多路神仙相護,才會行刺失敗;還有說李從青不是女扮男裝,而是雌雄同體,因爲是株花嘛,并替皇帝生下一個小公主,功德圓滿,皆大歡喜......所有怪力亂神的穿鑿附會多數集中在李從青身上,大抵而言算是好的。
花仙與天子禁忌相戀,天上人間朝朝暮暮,真個是感人肺腑,動人心弦,春心蕩漾,豔色無邊......
太平盛世的人民果然吃飽閒閒,想像力一個比一個豐富浪漫,憑空杜撰的流言精采萬分,情節猶如鏡花緣加西廂記加琵琶記,天馬行空,高潮叠起,彙總起來足夠寫成一部章回小說戲曲,保證叫好叫座傳唱後世。
當然,必定會有趁機诋毀的,大多是滿腹墨水的讀書人。沒錯,就是那些曾罵李從青占著茅坑不拉屎的憤青,指摘他以男兒之身魅惑主上,譴責他傷風敗俗,痛斥他違逆天理,罪大惡極不可饒恕等等等,激憤得好像李從青殺了他全家、搶了他老婆一樣,而不單單隻是和皇帝談戀愛而已。
總之,流言傳之不盡,滿城繪聲繪影,并逐漸往外地散播開來。
皇帝笑不可遏,補充一則:「李從青此次出京,實是爲朕到昆侖仙山求長生不老藥,以期能生生世世永恒相守。」
宋炫反倒不怎麽笑得出來了。「您不怕他聽到之後會受不了?」
「他不會受不了,隻會怕麻煩。」
「您就真的對他這麽放心?」
「他不是女人,不會讓自己哭哭啼啼的受委曲。」皇帝說。
宋炫明白皇帝老哥對任何事都胸有成竹,便不再置喙了。
不期然,侍官匆匆進入呈報:「啓禀皇上,太後娘娘回宮了。」
皇帝立即起身,與宋炫相偕走出禦書房接駕,恰好迎面走來一名绫羅素雅的婦人,年約四旬,眉目身姿風韻猶存。
「孩兒叩見母親。」二人上前,單膝點地行大禮。
「吾兒快快平身。」太後扶起二個兒子,雖未著鳳冠霞帔,仍顯出十分的雍容華貴。
「母親,父親怎麽沒同您一起回宮?」宋炫問。
「他繞到另一個地方瞧個人。」
二兄弟暗暗對視一眼,心知肚明瞧誰去了。
「來來來,咱娘兒三人好久沒見面了,讓母親好好看看你們。」太後拉他們進禦書房,揮退其他人,與兒子們噓寒問暖,久久未提及流言一事。
一直聊到晚膳時間,母子三人一塊進膳,太後連連替他們挾菜,充份表現豐沛的母愛,不似皇家嚴肅拘禮,溫馨如一般平民家庭。直到,她陡地天外飛來一句:「煜兒,禮部侍郎的味道有這道紅燒蹄筋好吃嗎?」
宋炫嚼到一半的的紅燒蹄筋差點噴出來,捶胸嗆咳個不停。
宋煜沒矢口否認,用與平時無異的平靜語調回答:「清淡許多,但更合孩兒的口味。」
「吃多久啦?」
「回母親,六年。」
太後注視著皇帝兒子。「你是認真的?」
「是。」
「既然如此,爲何不給個正式名份,豈不委曲人家了。」太後斂起慈愛的笑容,露出責備之色。「若不是外頭已流言滿天飛,你還要瞞天過海到幾時?」
「母親,不是三哥不給名份。」宋炫悻悻插嘴,試圖替兄長緩頰。
「這麽說來,是人家不願意羅。」猛地桌案一拍,慈母翻臉變嚴母。「說,你是不是色令智昏,強搶民男?」
二兄弟放下碗筷,乖乖聆訓,大紹最有權勢的兩人天不怕、地不怕,隻怕自家太後娘。
「孩兒不敢。」宋煜依舊音色淡定。
「是不敢欺上瞞下?還是不敢強搶民男?」
「母親,三哥沒強迫他......」
「你給我閉嘴!還有你,竟敢爲虎作伥,助纣爲虐,那禮部侍郎還是你的二舅子呐!」茅頭轉向宋炫,劈頭蓋臉一頓罵。
遭受池魚之殃的宋炫咋舌,頭擡都不敢擡一下。
宋煜神色不變,和聲對母親開誠布公:「母親,孩兒與他兩情相悅。」
「先不提男人跟男人苟且成何體統,君臣亂倫大逆不道!」太後聲色俱厲的怒指。「你你你......你想氣死我不成?」
「母親請息怒,孩兒明知男子相戀不見容於世,然與他已相愛至深,一體同命,請您諒解。」宋煜真誠坦言道。
太後繃著臉瞪他半晌,忽地噗哧一聲笑出來,瞬間變換表情。「相愛至深,一體同命,這樣肉麻的話虧你說得出口,爲娘都要替你臉紅了,不愧是我的兒子哈。」
兄弟倆松口氣,他們的太後娘性情淘氣,偏好捉弄人,變臉跟翻書一樣,十三個兄弟姊妹無論是不是她親生的,個個從小給她玩到大,著實對她又敬又愛又怕。
「母親,三哥和他真的很相愛,連我看了都羨慕呢。」宋煜忙不叠的幫腔。
「你懂什麽,回家抱你自個媳婦兒去。」太後賞給他一個爆栗。
「對了,母親,您的兒媳婦懷第二胎啦!」
「那你還杵在這做什麽?快滾回去侍候你老婆!」
「是,孩兒馬上回去!」宋炫得令,順理成章逃之夭夭。
太後轉回來,歎喟一聲。「哎,怎麽以前都不知道你喜歡男人,未免藏得太好,把大家都懞住了。」
「孩兒以前的确不喜歡男人,直到碰上他。」
「後宮可要另辟南雅閣?」
「不需要,孩兒隻想要他一個人。」宋煜說。「母親,孩兒與他确實真心相待,絕非一時情迷。」
太後見兒子眼神認真,态度堅定,再問道:「這是你至今尚未冊立皇後的原因嗎?」
「是。」宋煜坦誠不諱。「若他是女子,孩兒必定立他爲後。」
「就算無法立他爲後,亦可封他做尚君不是嗎?」
「孩兒不願強迫他成爲尚君。」
太後點點頭,正色道:「強搶民男也好,兩情相悅也罷,煜兒,皇帝沒有資格擁有個人隐私,你的一舉一動都是國家大事,千萬百姓全看著,你不僅要對禮部侍郎負責,更要對天下人負責。」
「孩兒明白。」
「你有何打算?」
「等他回來。」
「何時回來?」
「回母親,孩兒不知道。」
太後娥眉輕蹙。「你在玩欲擒故縱的遊戲嗎?」
「沒有。」
「你打小老成持重,五歲就比你父親更有皇帝樣兒,不管做什麽都不需旁人多事多心,自有你的道理,說好聽是深謀遠慮,說難聽就是心機深沈,爲娘不管你在玩什麽把戲,總之不準搞成悲劇結局。」太後諄諄誡道。「記住,你是天子,是皇帝,不是山寨土匪大王。」
「母親,孩兒與他之間絕不會有任何悲劇發生。」
宋煜望向窗外,望向遠方,目光穿過千山萬水,望向看不見身影卻深植内心的慵懶情人。他不會允許悲劇發生在他們身上,他們要生生世世,永恒相守。
二天後,流言終於進展到「皇帝坦承和禮部侍郎的關系」,京城炸開了鍋。
潮流所緻,男女老少人手一本南風小說,尤以隐晦影射皇帝和禮部侍郎的書一窩蜂面世,短時間竟造成洛陽紙貴的局面。
大紹王朝對文化出版事業的管束不甚嚴厲,不興文字獄更不會焚書坑儒,隻要不引發民心動亂或太誇張的直接指名道姓,無傷大雅,大多睜隻眼閉隻眼。
李從銀手下的紙行書鋪當然趁機海削一筆,他可以如數家珍的告訴你,哪幾本書是搶手貨,《花仙緣》、《牡丹豔想》、《皇上我不要》,排行榜第一名叫《陛下與我的那些風花雪月》,書名及内容愈直白香豔的,銷售量愈火熱朝天,而這些書全由他養的作者所撰寫,全部未滿十八歲請勿觀看。
 ◇
來,再把時間調回六年前元宵節後的早朝首日,《陛下與我的那些風花雪月》的開頭篇章。
話說散朝後皇上私下召見李從青,李從青隻得繃緊神經,夾緊屁股,戰戰競競随魏小渺至禦書房觐見。
「啓禀皇上,李大人來了。」魏小渺領李從青進入禦書房,遣退其他内侍,親自替皇帝研墨。
「微臣參見皇上。」李從青站得遠遠的,這是他首次單獨被皇帝召進禦書房。
「走近點。」皇帝的視線未離開奏折。
李從青依言近前一步,小小一步。
「再近些。」
再往前,仍是一步小小。
「到朕前面來,擡起頭。」
李從青心裏歎口氣,舉起沈重的雙腳移至禦岸之前,擡頭,睫毛仍是低垂,不敢直視皇帝。
皇帝這才望向他,瞧他一副要上刑場的模樣,微微一哂,以緩和輕松的口吻,閒聊般地說道:「也不知怎地,朕以前并不覺得你好看,可怎麽愈看就愈覺得你好看呢。小渺,你說這是什麽道理?」
「回皇上,俚俗有句話,情人眼裏出西施,也許用在李大人身上不大對,但也相去不遠吧。」魏小渺恭謹回道。
這話讓李從青别扭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沖口道:「皇上,您若想找人逗趣尋樂子,該找像樓大學士那樣的絕色美男子才真正有意思。」
「樓卿已是太多人眼中的西施,朕無意與他們争搶。」
「隻要皇上說一聲,誰敢同您搶人。」
「那倒真沒意思了。」
「也不會有人和您搶微臣,一樣沒意思。」
「沒人同朕搶,朕可以省心不少。」
說到底,就是要李從青這個人就對了。
李從青被堵得無可應對,心裏叫苦連天,想自己要姿色沒姿色,要才能沒才能,一整個善可陳十分無趣,實在想不透皇帝究竟看上自己哪裏了,實在很想向皇帝谏言,叫禦醫診斷一下他的眼睛是不是出了毛病。
「朕想給你好差使,你倒怕起來了。」皇帝說。
「微臣無才無德,擔不起大任。」
「沒人期待你擔大任。」皇帝的眸光盛滿興味。「除了想把你的屁股賣給朕的令兄。」
怎麽老提這個啊!李從青差點跌倒,心中大聲叫苦,老大真要害他屁股開花了!
「李從青,你可願意成爲朕眼中的西施?」皇帝溫聲再道。
李從青心跳加快,直覺想說不願意,但又很沒用地吭不出一聲。他沒有那種甯死不屈的硬骨頭,更且對皇帝有種奇異的不由自主的軟弱,抗拒不了。
「到朕身邊來。」
魏小渺放下墨條退到一邊,李從青遲疑了下,繞過禦岸來到皇帝身旁。
皇帝拉他坐到腿上,姆指摩娑鮮潤的唇瓣。「你是第一個讓朕覺得懊惱與沖動的人,朕說過,不會強迫你,但也不會放過你。」
近於狎昵的親膩觸碰令李從青一顫,僵硬擠出聲音:「皇上當真想要微臣的......咳......屁股?」
「目前似乎是如此。」
目前,那以後呢?李從青不由得苦笑。「恕微臣大膽直言,皇上的這句話很殘忍。」
「你認爲朕隻想把你當玩物?」
「喜愛時捧在手心視若珍寶,不喜愛了便棄之如敝屣,所謂玩物不就是如此嗎?」李從青脫口道,語氣近乎質問。
「你外表看似懦弱,内裏卻藏著反骨的勇氣,也許這才是你真正吸引朕的地方。」皇帝捧住他的臉,凝視他的眼。「你的眼中無君無臣,無欲無求,朕想知道,什麽都不放在心上的你,一旦在乎起來,會是什麽樣子?李從青,你真正執著過什麽嗎?」
李從青語塞,想想他打從出生至今,真沒有過絕對的執著,對任何人事物都采得過且過的态度,有水喝水有粥吃粥,沒有原則就是他的原則。這是最輕松的生活方式,可這種生活方式讓他的生命顯得空洞。
皇帝的話促使他回顧思考,雖然渾渾噩噩的生活很适合他懶散的性子, 但确實無聊得要命,和行屍走肉相差無幾,簡言之就是吃喝拉撒混吃等死。
是不是,該有所改變呢?
皇帝不急著就地把他撲倒,也沒給他太多猶豫轉圜的時間,在他耳畔輕聲令道:「今夜聽夏樓候駕。」
低沈的音嗓充滿誘惑,當英俊迷人的皇帝陛下欲誘惑一個人時,有誰能抵擋得住?
李從青又顫了顫,耳根發熱。「皇上說過不強迫微臣的。」
「隻要你說不願意,朕絕不會強迫你。」
廢話,誰敢在您天皇老子面前說不願意啊!李從青有股翻白眼給他看的沖動,當然,他不敢。
皇帝放開他。「先回禮部去吧。」
「微臣告退。」
「記得把屁股洗乾淨。」冷不妨又提醒道。
才走二步的李從青狠狠踉跄險些跌跤,痛恨死身體的這個部位了,霎時惱羞成怒,竟忘了君臣尊卑的回頭瞪一眼,擡頭挺胸大步走開。
皇帝見狀,忍俊不住朗聲大笑。「小渺,李從青是個很有意思的人,不是嗎?」
「皇上說的是,小人很久沒看過皇上這麽開懷了。」
「朕平時不開懷嗎?」
「沒有,隻是沒有和李大人一起時這麽輕松适意。」魏小渺由衷道。「小人願皇上能開懷一輩子。」
皇帝但笑不語。
退出禦書房的李從青很想不顧一切溜之大吉,可他還是乖乖回到禮部,忐忑坐立難安,卷宗翻過來、翻過去,半天沒批好一折。
禮部同僚沒見過他這樣煩躁不安,反常的沒打瞌睡,紛紛關心問他怎麽啦?
他勉強笑笑說沒事,心裏卻焦慮的想,他剛剛大可跟皇帝說不願意,德治皇帝不是昏君,不會因爲他的拒絕就砍他的頭,大不了丢官罷了,可「不願意」三個字怎麽就哽在喉嚨,一直吐不出來?是不是,其實他也在期待什麽?
期待?!噗──猛地一口茶噴出來,哪個正常男人會期待自己屁股開花呀!李從青懊喪得直抓頭發。
同僚被他莫名奇妙的突兀動作吓了一跳,他今天真的很不對勁。「李大人,您今天身子不舒坦嗎?要不要告假提早回家休息?」
他是很想躲回家啦,可躲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而且那可是抗旨大罪呐。唉唉,形勢比人強,人在屋檐下,哪敢不低頭。
「不用,我出去走走。」李從青心神不甯地飄出去,在外頭的庭園繞來轉去,回想入朝爲官這二年間與皇帝的互動,全是從春祭宴後才開始,幾次秋獵時,他怎麽沒發現皇帝每次看他的眼神愈來愈深沈,愈來愈像想把他吃掉。
不期然想起那些烤得香噴噴的禦賜獸肉,原來,皇帝想把他喂得肥滋滋、油嫩嫩之後,再擇個良辰吉日宰來吃......怎麽辦怎麽辦?他不想屁股開花,可又不敢反抗......
「啊啊啊好煩啊!頭痛死了,不要想了啦!」李從青抱頭跺腳大叫。
「李大人,你怎麽了?」隔壁戶部的耿百佐恰好出來,看到李從青一個人在那發神經。
「耿大人......你看我怎麽樣?」忍不住問道。
「什麽怎麽樣?」
「如果你是男人,呃,你本來就是男人,你會看上我嗎?」
耿百佐頓時登登登倒彈三步,臉上黑線如飛瀑。「李大人,你你你......我我我......我不好這口!」
李從青愣了愣,忙道:「你誤會了,我不是......」
「抱歉,我還有事要忙,再見。」耿百佐飛也似的跑掉了。
這下換李從青黑線直直落。啊咧,被誤會了......唉,算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總歸難逃此劫,再怎麽焦慮也沒用,還是先小睡一下好了,累死了。
連煩惱都懶的李從青回到禮部,終於回複正常的打起瞌睡,和周公訴苦去。一個不安穩的午覺瞌到傍晚,直到魏小渺再度親自來領他,他真想就這樣裝死一了百了。
「李大人,恕小人多言,皇上給您一天的時間考慮,如果您真不願意屈從,這躺您可以不跟小人走。」魏小渺說。
「我......」不願意三個字又生生卡住了。奇怪,他到底在矛盾什麽?
結果,還是身不由己的跟魏小渺走,穿過禦花園,朝位於禦書房不遠處的聽夏樓走去。聽夏樓建於搖光池中央,樓高二層,悠靜雅緻,皇帝處理政務累了時,便就近過來休憩,偶爾於此過夜。
跨上連接聽夏樓的九曲橋,李從青的腳一步比一步拖拉,烏龜一樣慢慢爬。魏小渺沒催促,耐性地配合他的速度。
終究跨入聽夏樓,步上皇帝用來休憩小睡的二樓。
皇帝并沒有在那裏等他,想必仍忙於政務。一個好皇帝該是什麽樣子,德治皇帝就是那個樣子,不是會因私情而抛置國事之人,這點讓李從青稍稍安心一點,至少不用背負佞惑皇帝荒廢朝政的罪名。
不過皇帝遣不離身的魏小渺伺候他,可見其重視程度。魏小渺雖爲宦官,然身爲皇帝的近侍親信,又是内宮總管,實質地位嚴格說起來比李從青高,可眼下卻如下人般親手伺候他,完全沒有爲此顯露絲毫不悅,溫和謙卑地伺候他進用晚膳,沐浴更衣,樣樣件件皆細心靈巧,令人如沐春風,於是李從青漸漸放松,與他淡淡閒聊。
魏小渺特地在晚膳中給他喝了甯神湯,好讓他能放松緊繃的身體和情緒,并陪他說話,直到見他顯出昏昏欲睡時,輕道:「李大人,您先歇息吧。」
「皇上還沒來,我哪敢先睡呀。」軟軟的聲音充滿困意,身心松懶,沒查覺自己已不再害怕皇帝的到來。
「皇上不會怪罪您的。」魏小渺扶他躺上寬大舒适的龍床。
喜歡睡覺的李從青頭一沾枕,睡興更濃,早忘了屁股開花這回事,長舒一口氣,縱容自己淺淺小眠。
魏小渺安置好李從青之後,來到禦書房回報皇帝。皇帝早已處理完今日政務,正召見一名禦醫,要禦醫說明龍陽歡好該注意的事項。他多少聽聞過龍陽之事,亦曾在書上看過一些,但未曾親身經曆,不希望李從青在恐懼與疼痛之中接受他。
皇帝問的問題相當引人遐思,但表情一如既往的靜穆,即不扭捏,更無猥瑣之色。禦醫不能好奇更不敢輕慢,正正經經從人體構造、事前準備、事後清理詳細講解了一回,并喚人到禦醫院拿來潤滑油膏呈上,再補充道,歡合姿勢與女人一樣,隻是男子肌體不如女子柔軟,若過於彎折拉扯,可能會造成筋肉扭傷等等人體工學問題。
魏小渺待禦醫退下,才來到皇帝身邊,低聲說已服侍李大人先睡下了。
皇帝點點頭,拿著禦醫呈上的二隻青花小瓶,移駕聽夏樓。
李從青躺卧在那兒,那麽的安詳恬适,皇帝甚至不忍打擾他的睡眠,坐在床沿靜靜凝視這個平凡無奇、唇若春花的男人。
皇帝忍耐了一天,強抑跑去禮部把李從青就地正法的沖動,讓他做好心理準備,還召禦醫解說龍陽之事,這樣體貼的心思以往未曾給予哪個妃嫔,如今卻放在一個男人身上,連自己都不禁幾分意外,心中一片柔軟。
俯身,親吻他的唇,在他耳旁低喃笑語:「李從青,朕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若沒醒來,朕今天就暫且放過你可愛的小屁股。」
不知李從青是幸或不幸,他睡的并不沈,皇帝的親吻喚起半睡半醒的意識,蒙胧間聽到有人在耳邊說話,可聽不清楚說什麽,下意識睜開一條眼縫,迷懵望著近在咫尺的俊顔,如夢呓咕哝道:「唔......皇上,你來啦。」
睡的迷迷糊糊的人哪裏記得君臣之禮,毫無警戒或恐慌,十分憨然可愛,點亮皇帝眼中的光芒,熾烈噬人,說:「看來,你注定是朕的。」
唇再落下,火熱狂野的咬吮,将李從青吻了半個清醒。
李從青瞬間僵了僵,沒推拒掙紮,身體還在睡眠的軟綿狀态,然心跳呼吸刹地急促起來,身子發顫發熱。
皇帝褪下他寬松的薄袍,露出不常接受陽光的白皙肌膚,唇舌蜿蜒而下,細密如雨灑在略顯纖瘦的身體上,用溫柔的霸道引燃火花。
唇舌流連到下腹,忽地将他翻轉趴卧,牙齒細細啃咬二團粉嫩嫩的臀尖。
李從青驚吓得完全清醒了,腰一顫一顫的跳動,腦子卻反而更空白,無法思考,止不住渾身哆嗦,承受鋪天蓋地的欲火在他身上延燒,電流一波波激蕩流竄。
皇帝掰開他的臀縫,露出神密的谷間,色澤粉紅,形如花蕊。「誰能想到你這裏會這麽漂亮。」
漂亮?屁眼哪裏還有漂亮的啊!李從青本能的夾緊,卻被更用力掰開,一覽無疑地曝露在赤熱的視線下。
「不要看了......」李從青把臉埋進枕褥,羞恥得好想死了算了,身體更加燒燙,像快被皇帝的眼光烤熟了。
豈止看而已,皇帝伸出手指觸碰、撫揉。
感覺到手指鑽了進去,李從青的腰跳顫得更厲害了。
曉得他怕痛,皇帝抑制著體内叫嚣的欲望,溫柔的愛撫他,用大量的潤滑香脂開拓他,但初承雨露的疼依然避免不了,李從青在被進入的時候痛呼一聲。
事實上,身體并沒怎麽痛到受不了,甯神湯加足夠的愛撫與潤滑,讓他的身體放松柔軟,然而巨大侵入的穿刺感對他而言恐怖得要命,吓得魂都要飛了。
他愛看亂七八糟的野記雜本,描述男歡男愛的淫書當然不會錯過,什麽《龍陽逸史》、《弁而钗》、《宜春香質》等等的沒少看一本,看時覺得挺有意思,可真正體現到自己身上時,可就一點都不有趣了。
皇帝很緩慢的移動,用足耐性讓他适應自己。
刻意放緩的過程,無異等於延長折騰的時間,每一次進出的動作,李從青都覺得像一把燒熱的鐵杵緩緩刺入,再緩緩抽出,更能實實感受到自己那地方一點一點的撐開,一寸一寸的磨擦......
他緊咬下唇,死死抓住皇帝的手臂,平常總是半開半閤的雙眼睜得大大,蒙蒙水霧轉呀轉,随時會潰堤噴湧。他從來沒排出這麽大的東西過,更不可能把什麽這麽大的東西塞進去......會死!我一定會死啊啊啊--
皇帝瞧他吓得臉都發白了,不由心生憐惜,不停親吻安撫他,在他耳邊輕吟:「懶合薄衿睡晚涼,一枕春花夜夜香。」
李從青呆了呆,好耳熟,似乎在哪兒聽過。
「果然忘了。」皇帝毫不意外,李從青吟出這二句的當時醉意正濃,酒醒時大概就忘了,提示道:「去年春祭宴,從一個醉鬼口中吟出來的。」
「你看見了?」李從青羞窘耳熱。
「也記住了。」皇帝親吻他的眼睛,柔聲命令:「閉上眼睛,不要害怕,你知道的,朕不會傷害你。」
李從青眨了眨眼,聽話的閉上眼睛,慢慢放松緊繃的肢體,巍巍顫顫地,容納了燒入體内那鋼鐵般的火。
情欲的律動由緩漸疾,由輕至重,李從青覺得自己像一片落入河中的葉子,初時緩緩随波逐流,漸漸流向愈來愈急的湍流,最終卷入激越的浪濤,卷進去了,又抛出來,再卷進去,再抛出來......
每一次卷進抛出,都在疼痛之上堆疊一絲陌生的快感,堆疊著堆疊著堆疊著,是誰的喘息加劇?又是誰的呻吟傾洩?
「嗯......啊......」
當某一點被觸發時,當堆疊的快感淹沒疼痛時,那快感陡地變得尖銳,刮刺著更加敏感的感官,想要又不想要,想結束又不想結束。
「......啊......不......不要了......啊......」
「要,你要的。」更快更狠,更深更重,終緻狂亂失序,粗暴的沖刺。
「啊啊啊......」
快感推上頂端的刹那,彷佛看見了,昨夜的天空炸開一朵朵煙花,那樣刺目的絢爛,眩暈他的眼目,刨空他的心神。
「啊!」
熱流奔騰,一陣一陣極緻歡娛的戰栗,兩具濕濡的身軀抖碎了,再融合成一體,從此分不清是誰的血誰的肉。
呼呼呼......濃重的喘息逐次平息,交纏盤繞的肢體卻不欲松動放開,緊密黏貼的擁抱,錯覺還在昨夜擁擠的人群中,他攬著他,他靠著他......衆裏尋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許久,皇帝輕輕問道:「你是處子?」
「不是,十五歲生辰那日,家人就帶我上青樓慶祝成年了。」李從青老實回答,鼻音濃重,昏昏沈沈。
「可你生澀敏感的像未經人事。」皇帝漫不經心地撥玩他軟垂下來的分身,愛不釋手,連這裏都和它的主人一樣,懶洋洋的可愛。
「我的後面的确未經人事。」懶懶橫一眼,沒力氣撇開毛手毛腳,困乏虛軟的動都不想動一下。
十五歲開葷之後,剛開始會偷偷到青樓宣洩,可去了幾次,感到做那檔子其實挺累,便很少再去了。有欲望時怎麽辦?雙手萬能呗,不僅方便快速,更重要的是不需要花太多體力。不過這點他沒必要跟皇帝詳加解釋,也就什麽都沒說了。
「疼嗎?」皇帝的手指爬到後面,輕撫濕滑滑的花蕊,甜美的欲火重新凝聚。
「有一點。」
「會不會累?」
「累死了。」李從青扭動抗拒著又鑽進去的手指,懶散的他體力不甚好,可吃不消連續的激烈運動。「我不要了。」
初嚐龍陽的銷魂滋味,美妙不可言喻,皇帝很想再來一次,可不忍第一次就累壞了懷中人,隻好壓制再度雄起的欲念,抽出手指不再搔擾他,親了親他的唇說:「睡吧。」
「嗯。」
皇帝等李從青睡沈了,輕手輕腳的打橫抱起他,走進浴間,放入溫度舒适的水中,親手爲他清洗,仔細掏出噴發在他體内的陽精。想想,這是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龍種,然而卻浪費在一個不會下蛋的男人身上呵。
雖然未受傷出血,皇帝仍爲他塗上消腫藥膏,再重新抱回龍床,與他交頸而眠,心想,看來有必要好好鍛鍊禮部侍郎的體力了。


目前大紹朝野有二則爆炸性的大新聞──
一則是吐魯番王帶著珍貴稀有舉世無雙的吐魯番國寶,吐魯番哈蜜瓜,來向大紹請求聯姻,希望能迎娶皇帝最小的弟弟十二王爺、今年才十六歲的宋爍爲王後。結果,宋爍把那顆珍貴稀有舉世無雙的哈蜜瓜砸到吐魯番王頭上,說,你去死!全國人民莫不拍手叫好,豎起姆指齊說咱們家的小王爺太酷了!
吐魯番王不死心,锲而不舍愈挫愈勇,現在還在大紹成天追著小十二跑,攪得小十二快瘋掉。
另一則新聞更熱門,是地,恭喜看倌大人您終於猜對了,就是皇帝和禮部侍郎的桃色绯聞。
無論朝廷高官或地方小民,舉國上下男女老少全都在談論這兩件事。他們通常用午後閒暇來讨論,那傳說中的吐魯番哈蜜瓜有多香甜多汁,然後再用晚上的茶馀飯後,竊竊私語已列宮廷十大绯聞之一的君臣奸情。
太平盛世的太陽底下好久沒啥新鮮事了,這二則消息多麽振奮人心呀!比起二年前大學士樓初雲的裸畫外流事件更沸沸揚揚。
什麽?隔壁家的女兒和野漢子私奔了?呿,那有什麽大不了,皇帝和禮部侍郎有一腿比較重要好不好!
皇帝的感情生活不止是個人私事,亦是王族事、朝廷事、大紹千百萬人民睜大眼看著的國家大事。
男人跟男人好在一起違背了陰陽相合的天理,但在大紹并不是多大逆不道的罪惡,盛世盛南風,甚至有人以正禮迎娶男妻妾。站在朝廷的立場,此擧有違善良社會風俗,因而不承認其婚姻效力,可在不影響國民人口的品質和數量的大前題下,隻要是你情我願,他們自個兒幸福快樂就好,沒必要狠心棒打鴛鴛,非要将他們和諧了不可。
而在宋煜之前,大紹已有多任皇帝未任命尚君,衆人猜想,十八世的德治皇帝會不會讓李從青坐上這個位子呢?
所以,李從青不想公開與皇帝的戀情,非是因爲天理不容男人愛男人,更不是要維護善良社會風俗,單純就是貪懶怕麻煩。當了尚君,便無法再過随心所欲的悠閒日子,尚君的一舉一動都會成爲衆人的注目焦點和八卦對象。
所以,李從青果如皇帝所料,真的逃走了,不,正确來說應該是躲起來,躲在二河省總督府中的後廂小苑。
李從青可算是是大紹中聽到這樁绯聞的最後一人,當他偕魏小渺離開楚南來到二河省,寡言的李從玄看到他,招呼都還沒打,就先酷酷的丢給他一句話:「你東窗事發了。」
什麽發?悠閒過了頭的李從青一陣茫然。「什麽事啊?」
「皇帝和禮部侍郎的事。」
「呃?!」李從青臉色丕變。「不是吧......」
「你以爲真能密不透風?」
「你告訴老大了?」
「沒有,但他比狐狸還精,會看不出來嗎?以前隻有少數人知道,現在已是人盡皆知。」李從玄最後再補一記痛腳,丢了一本題名爲《天下外傳》的書給他。
這本書很有名,專門報導名人雜聞與奇人異事,尤愛批露一些聳動扇情的八卦消息,每個月出刊一次,行銷全國,而這期的封面鬥大标題──侍郎的秘密私情大曝光!
平地一聲雷,刹地将李從青轟個頭昏眼花,一張臉五顔六色很精采。
習慣了偷雞摸狗的交往模式,在沒有心理準備之下陡不期然被揭發出來,大剌剌曝曬在陽光底下,刹那有種捉奸在床、然後赤裸裸的遊街示衆一樣的可怕錯覺。以前他還在京城時常常和皇帝暗通款曲都沒事,怎麽他一離開,事情反而就抖出來了?
打死不承認!
對,死也不認帳!反正皇帝也一定不會承認。李從青下定決心對這件事否認到底,可後來又聽說皇帝本人已向太後坦承,自己與禮部侍郎之間确有其事,李從青更不知該怎麽才好了。
啊啊啊!他做麽承認啊?!他是皇帝誰能奈他何,可他一個小小侍郎,不被扒一層皮才怪!雖然不是什麽生死存亡國家大事,但李從青這輩子第一次體會什麽叫驚慌失措,想當年給皇帝吃乾抹淨時都沒這麽六神無主,一整天窩在棉被中不肯出來見人。
這一窩,窩了近半個月的時間,除了解決基本生理需求之外,幾乎足不沾地,整個人爛泥巴一灘。不想面對,不想思考,什麽都不想,隻想乾脆睡死算了。
然而,他卻斷不了愈來愈強烈的思念,思念遠在天邊的情人,想得心肝都痛了。他多想回到那人的身邊,可是他沒有面對現實的力量和勇氣,光想到面對他人的目光和質疑,他就快煩死了。
「李從青,你還要窩多久?」李從玄不掩嫌惡的問。
「窩到死好了,你不要管我。」沮喪的聲音從棉被下悶悶傳出,愛睡覺的他自躲在這兒後更變本加厲,頹靡得不得了。
「二哥,你再不出來曬曬太陽,都要長蟲了。」宋熙一手抱著小兒子,另一手牽著大兒子跨進房裏笑道。
「起來,有人要見你。」李從玄冷聲再道。
「我說過了,誰都不見。」
「不得不見。」
「說不見就不見。」
「容兒,去叫二舅舅起床。」宋熙放開大兒子的手說。
「好。」三歲娃娃一個快樂飛撲,躍上鼓起的棉被小山,活潑的又叫又跳。「二舅舅二舅舅起來!快起來!」
棉被堆裏傳出疼痛的呻吟聲,李從青受不住小跳蝦的蹂躏,終於伸出頭來求饒:「容兒别跳了,要踩扁舅舅啦!」
「二哥,趕快起來,這人你非見不可。」宋熙又道。
看來他若不下床,他們是不會放過他的。李從青重重歎口氣,勉爲其難的起身下床,磨磨蹭蹭的穿整衣物。「誰想見我?」
「二舅舅,是外公啦!」李有容代替父母回答。
小侄子的外公,就是宋熙的爹......呃,那不就是當今皇帝老子的老子──太上皇?!
李從青呆住。
「快走。」李從玄強拉他走。
不甘不願的跨出房門,久違的明亮陽光令他一陣刺目,刺痛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半拖半拉來到内邸庭園,見涼亭中坐著一名年約五旬的男子,文雅慈善卻自有一股威儀,魏小渺正站在一旁與他說話。
話說當年文治皇帝於三皇子宋煜年滿十七歲時,便宣布禅讓退位,待完成禅位大典、新皇定年号爲德治後,便與皇後攜手遊曆大江南北,很少回宮,因此李從青從未見過太上皇,不過想也知道亭中男子的尊貴身份。
「外公外公!」小娃娃撲過去撒嬌。
李從青頭大如鬥,遲疑不前,李從玄索性一把推他入亭,他隻得屈膝要揖地拜禮:「微臣見過......」
「都是自家人,毋需多禮。」太上皇截白,扶他起來,笑眯眯的打量他。
一滴豆大冷汗從李從青額頭滑下,這......根本就是公公看媳婦的表情......太上皇果然是特地來看他兒子的地下情人生啥模樣。
「來,都坐下來說話。」太上皇招呼大家坐下,抱起宋有容坐在膝上,像一般長輩一樣地與他們閒話家常,關於绯聞雖未提隻字片語,眼光卻一直放在李從青身上。
李從青雖沒有手足無措的張惶之态,表面看起來仍顯得平淡悠然,但事實上被瞧了渾身不自在,又不能找藉口先離席,隻沈靜坐著聽他們閒談。
「熙兒你呀,兄弟姊妹之中屬你最任性,要你哥哥賜婚不成,就要你哥哥廢你公主名号,貶爲庶人,最後竟私自離宮,說說,有這麽膽大妄爲的公主嗎?」太上皇笑著呵斥,表情未有丁點怒意。
「父親,這叫爲愛走天涯。」宋熙完全不認爲自己有何過錯。「從玄說他甯肯出家當和尚也不願做驸馬,所以女兒隻好不當公主呗。」
「死心眼的丫頭。」
「咱們宋家人哪個不死心眼,一旦認定了,就是一輩子不離不棄,到死都不會改變。」宋熙說,忽轉向李從青,問:「二哥,你說是不是?」
「啊?是......」李從青心不在焉的附合,他又不姓宋,不應該問他吧。
「唉,我那三哥真可憐,他認定人家,可人家不一定認定他,他心眼可比我死呐。」宋熙作态感歎。「他是皇帝,受了委曲不能跟旁人說,有事不能逃不能躲,苦隻能往肚子裏吞,所以做皇帝有什麽好,還不如平民百姓自在快活呢。」
李從青瞬間覺得被她的話刺痛了,心口一抽一抽的疼,郁悶極了。
一直以來,通常隻想到自己,很少考慮到宋煜的想法與感受,總認爲他是皇帝,該是無所不能,屹立不搖,卻忽略了皇帝也是人,亦有脆弱的一面,高處不勝寒的立足處甚至比凡人更孤立無援。
──當若陌上花開時,可緩緩歸矣。
離開京城之前,溫柔的叮囑猶言在耳。
宋煜早預料到會出這事了吧,所謂花開,指的就是他們的秘密曝光?
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二人終究要面對這個問題,他卻先一步将他推出暴風圈中心,不使他有機會受到可能的傷害,獨自承擔著蜚短流長的龐大壓力。
李從青如何會不明白,他的皇帝情人總是無微不至的寵他、保護他,而且太了解他的性子,曉得若他身在京城,必定沒法好好的冷靜思考,或者根本連想都不想的一逃了之,他向來是被動而懦弱的人,不是嗎?
仔細回想,自己從來都是那個隻享受著情人的付出、揮霍情人給予的溫柔與體貼而被寵壞的人......哎哎,皇上現在一個人在京城面對龐大壓力,心裏難受嗎?會不會怨我遲遲不回去,怨我沒站在他的身邊,與他共同分擔?
想著,不由得自我厭惡起來,覺得自己真是自私極了。
──等你想回來了,再回來吧。
默默思量半刻,李從青終於想了通透,心底告訴自己──該回去了。
「我......」擡頭望向太上皇。
「如何?」太上皇溫和的注視他。
不知怎麽說才好,李從青索性站起來,恭首一揖。「十分抱歉,恕從青先行告退。」
「二哥,你要去哪?」
「我要回去了。」李從青說,以少有的速度快步離開。
魏小渺也忙向太上皇一揖,趕緊跟上。
亭中其馀三人有的聳肩,有的微笑,無人阻止豁然開朗的步伐。
李從青步伐走得快,心緒卻漸漸清澄平靜下來。
總以爲他并不那麽執著這段不想見光的感情,常在心裏假設,有朝一日若皇帝不再喜愛他了,他應該不會太傷心難過,也不至於太過難堪,因爲沒有太多人知情。
可如今想清楚了,才恍然查覺,原來自己比想像中的更在乎,在乎到......不願失去,不能失去!
他想,自己這輩子注定是離不開那個人了,就像魚不能離開水一樣,一旦離開了,他想,他可能會乾枯而死。
回房匆匆打包行李,李從青坐上馬車前,對魏小渺說:「小渺,我雖然不大曉得你和七王爺之間的事,不過我還是想多嘴勸你一句,不要像我一樣逃避退縮。」
「李大人......」
「該把握的就好好把握住,想追求什麽就勇敢去追求,不要因爲害怕與自卑而裹足不前。」李從青拍拍他,由衷再道:「小渺,你和别人一樣,都值得擁有尊嚴,更值得獲得幸福。」
魏小渺沈默了會兒,眼神閃過一道決心的光芒。「李大人,請您自己回京城,小人想往楚南去。」
「嗯,去吧。」
「請您路上小心,一切多保重。」
「你也一樣。」
相視一笑,無聲給予誠心的祝福。
於是,二人就此别過,各自去追求屬於自己的那一片天空。
 ◇
「能不能再快些?」李從青不時催促馬夫,恨不能插翅飛回去。
「大人,夠快了,再快車就要散架啦!」車夫已經很努力鞭策那二匹飛足狂奔的可憐馬兒了。
李從青本來想騎馬比較快,但他的騎術十分差勁,隻怕還沒回到京城,就先在半路不小心摔斷手腳或扭斷脖子,雖然歸心似箭,不過還是乖乖坐車比較安全。
坐在馬車中,一件一件回想自己與皇帝之間的種種,最後,他想到六年前的那一夜與之後的事,即使已剝光吃個乾淨,事後仍舉棋未定,真的就這樣跟了皇帝,成爲皇帝的......男寵?
想當初舉士入朝隻願當個閒官打混摸魚,豈料竟莫名其妙混到皇帝的龍床上,到底是有沒有這麽曲折離奇的啊!
記得那日淩晨,天色未亮,他因爲平日要上早朝的關系,所以養成不管何時睡下,翌晨都會在固定時間醒來,不過還是會賴床,直到小仆來叫人才會很痛苦的起來。
閉著眼睛半夢半醒之間,手摸到一堵溫熱光滑的東西......咦......他床上擺了什麽?摸起來挺舒服的。
皇帝被摸來摸去地擾醒,抓住輕易撩起火苗的手,輕聲道:「天還早,再睡些兒。」
「嗯......小鍋子,待會記得叫我......」
把他誤認爲府裏的下人?皇帝微哂。「好。」
「皇上,該更衣了。」魏小渺已在床圍外候立。
皇帝爲賴床的人掖好被子才起身下床,讓魏小渺侍候洗漱更衣。
半晌,李從青恍恍惚惚的又咕哝:「小鍋子,時辰到了沒?」
「還沒,您再睡會兒。」魏小渺說。
「小鍋子,你今天怎麽有二種聲音呀......」說話聲漸小,又睡著了。
皇帝回身親了親他的嘴,吩咐留著侍候的人不用喚李從青起床,才離開。
李從青半夢半醒,當神智終於比較清醒時,天已蒙蒙亮。眨眨眼,他「啊!」一聲彈跳坐起,掀開被子跳下床,倏地一陣涼意,低頭一看竟然光溜溜一絲不挂。呃,昨天怎麽沒穿衣服就睡了?不對,這是哪兒呀?
眨眨眼再看清楚,才發現自己不在家中,這才蓦然想起昨天在宮裏過夜,臉頰不由得脹紅發熱。
「大人,您起了嗎?奴才進去侍候您。」外頭有人說話。
「不用了,别進來!」李從青急忙拿整齊披挂在屏風上的朝服穿戴,匆匆開門。
「大人,請漱洗。」二名宮侍捧著清水立在門外。
李從青随便洗漱一下,就沖出去了,一邊跑一邊結著官帽系帶。
大殿中已開始議事,他屈低身子蹑手蹑腳地悄悄摸進去,幸好自己的位子在最後面最靠近門邊的地方,不會驚動到其他人。
皇帝高坐龍座,自然能看到他偷偷摸進來,不解心忖,他怎麽會堅持要上朝呢?封他做尚君的念頭更強了,但終究忍抑下來,不欲強迫他做他不願意的事。當然,在床上滾來滾去的那事兒例外。
憶及昨夜春風一度,身體不由自主湧上一股熱潮,皇帝并非性好漁色之人,可李從青卻激起他前所未有的巨大欲望,想擁抱他、親吻他、深深埋進他的身體内,一次次狠狠的沖撞......想著,幾乎要微微戰栗起來,下腹蕩開一波波甜美的電流。
「皇上、皇上?」一名老臣輕喚失神的皇帝。
「這事讓朕再想想。」皇帝斂回目光,一半心思在朝政上,一半心思在李從青身上,索性再議了幾件事後即退朝。
李從青回到禮部,情緒顯得煩燥不安,屁股坐不住椅子,一坐下去就又彈了起來,彷佛上頭鋪了塊針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老尚書瞧他面色有異,身子貌似不大舒坦,便讓他告假回家休息。
當皇帝讓魏小渺去召見他時,他已離開皇宮了。魏小渺回報,詢問皇帝是否要去李府将人召回,皇帝說不用,心道回去了也好,如果李從青在伸手可及之處,他隻會想再把他拖上床去這樣又那樣,而這令他覺得自己簡直快變成縱荒淫縱欲之人了。
搖搖頭自嘲一笑,長久以來第一次如此渴望一個人,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貪鮮嗎?或者真喜歡上了?無論哪一點,都絕不是一時心血來潮而已。
罷了,平生難得一次不經過深思熟慮的率性而爲,隻要李從青不拚死拒絕恩寵,在他身上将可找到難以言喻的樂趣,所以别把他逼得太緊吓跑了或橫生枝節。
李從青回到家後,直接爬上床鑽進被窩裏,想睡睡不著,腦子一團亂糟糟的,什麽都想,也什麽都沒法想。
李從銀聽下人說二爺白日返家,便從商行回來,登堂入室的明知故問:「老二,你昨晚在宮中過夜是嗎?」
「嗯。」有氣無力的悶應。
「忙什麽呢,瞧你累的,要不要叫人熬碗鼈湯給你補補啊?」
「我不吃鼈。」
「嗳,有時這鼈不吃也得吃,你哥哥我怕你腎虛呗。」
「你才腎虛!」忍不住沖口反嘴,伸出脖子瞪人,隻露出個頭的模樣還真有那麽點像隻鼈。
看見李從銀一臉賊兮兮的奸笑,好似看透了什麽,李從青覺得自己不是腎虛,而是心虛。昨夜之事無疑是見不得光的禁忌,若單單隻是和男人苟且也就罷了,可那男人是當今天子呀,要是坦白說,你弟弟我寶貴嬌嫩的後庭花昨兒如你所願,讓偉大英明的皇帝陛下給開苞了,準保會樂死這沒心沒肺的家夥吧,啧!
李從青又把頭埋回鼈殼裏,懶得睬一心賣弟求榮的李家老大,繼續龜縮在自己的棉被世界中。唉,好煩呐......算了,還是先睡一覺再說,什麽都不要再想了,腦筋傷太多會折壽的,他還想悠個長命百歲哩!
煩躁歸煩躁,睡照樣睡,不然他就不是瞌睡侍郎了。
睡過一天,隔日一如既往入宮早朝,堅持不曠職。
原以爲皇帝會召見他,忐忑了一整天卻不聞任何聲息,第二日、第三日亦同,皇帝似乎忘記這個人了。
按理說,李從青應該心存僥幸,松一口氣才對,可他卻隐隐有些怅然若失,在殿上也不打盹開小差了,時不時偷瞟坐於最高處的那人,竟期待那人能有一點點注意自己,然而那人卻沒多看他一眼。
就這樣,皇帝對他不聞不問到了第六日,李從青心中不覺生起一股莫名怨氣,心道,皇帝果然隻是一時起了興緻想嚐嚐鮮,結果發現他并不好吃,所以一下龍床便把他抛諸腦後,忘得一乾二淨。
哎哎,好吧,就當是做了一場詭異的春夢好了,反正他是男人,除了吃個不能與人說的啞巴虧之外,身上沒少半塊肉,不若女子因需顧及貞操名節而尋死覓活的。又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樣也好。
第七日,李從青波動的心緒沈澱了下來,於是打算将自己調整回原來的心靜如止水,不再想把與皇帝的事擱在心上,繼續懶散渡日,雖然心底猶自一抹失落的惆怅。
另一邊,這幾日皇帝的表面看來與平常無異,永遠是不冷不熱,有條不紊,沒讓人看出他其實頻頻走神。
事實上,皇帝注意著李從青的一舉一動,見他和以前一樣準時上朝,每日每日對他的渴望愈加強烈,卻強抑著不再召幸他,一方面不想自己耽溺於歡欲之中,一方面再給李從青一段思考與适應的時間。
皇帝時常爲此心不在焉,不論是早朝議事或禦書房處辦政務時,甚至到禦花園中散步,都會怔怔凝視綻開正盛的月季花良久。
直到第八日,皇帝要到白鹄寺禮佛拜祖,皇室祭儀之事由禮部負責,理所當然地召禮部侍郎伴駕,且不讓其他高官貴族跟随。
白鹄寺離皇宮不遠,有專道可直接到達,皇帝乘坐龍銮,伴駕的李從青依照規矩應該步行跟随在後,可皇帝破例賜他金轎傍在銮輿旁,以往能有這等榮耀同行的,隻有皇後,而伴駕同行的朝臣中以李從青的官位最高,沒人敢對此破例提出異議。
本來準備回複心靜自然涼的李從青的心跳節奏不禁又快起了一些些,金轎比龍銮低了半尺,隻要稍轉頭即可看見皇帝的側臉,但他的頭一直低低的不敢擡,更不敢看皇帝。
轎子輕輕搖來搖去,盡管心神不甯,可實在晃得太舒服了,才到半路眼皮便忍不住眯起來,又貪起小盹兒了。
皇帝瞥見他的頭左撇右點,怕他從轎子上摔下去,出聲喚道:「李從青。」
「嗯?」睜開蒙胧的眼,下意識望向出聲喚他的人。
皇帝正注視著他,嘴角一抹哂意,那惺忪的迷糊模樣在皇帝眼中顯得相當可愛,沒見過有誰比他更喜歡睡覺了,很少放過任何可以瞌睡的機會。
「皇上有何吩咐?」李從青忙打起少許精神,低眉順眼。
「愛卿近日夜觀星辰,可有觀出特異星象?」
李從青呆了下,自己什麽時候變成皇帝的「愛卿」,他怎麽都不知道?「回皇上,微臣已多日未夜觀星象。」
「呵,難怪早朝都不磕睡了。」皇帝笑了笑,又淡淡道:「欽天監司命官倒觀出朕紅鸾星暗動。」
李從青怔怔地接不上話,胸口那隻小鹿又開始不聽話地躍動。皇帝是在跟他暗示什麽嗎?爲何會感到心跳加快?
皇帝瞧他頰面微紅,一臉傻愣愣的似懂非懂,可愛得好想将他扯進銮輿,抱入懷裏,然後直接在銮輿上這樣那樣,以抒解近日所壓抑的欲念。
數日以來,皇帝見李從青早朝雖不再瞌睡連連,然精神顯得不甚安穩,他本來就不是個善於隐藏情緒的人,掩不住一分焦躁、一點沮喪、一抹失落,皇帝表面雖不相聞問,暗地裏卻看得一清二楚。
試探也好,欲擒故縱也罷,皇帝至少能看出李從青對那夜的情事并不完全出於被迫與無奈,多少也動了心。而皇帝發覺自己不僅渴望李從青的身,亦渴望他的心,如果他是女人,皇帝想,必會迎入宮中冊後封妃。
可惜,李從青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爲後爲妃不可能,做尚君他又不願意,隻得另尋将他留在身邊的法子。
身爲皇帝想要一個人何需花費太多心思,隻要一聲令下,有什麽得不到的?可強取豪奪不是他的作風,他不要迫於無奈的卑順屈從,他要李從青的心甘情願。
李從青,李從青,你可知朕在你身上下了多少心思呀。

當李從青跳上馬車時,他和皇帝的流言已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炒翻了鍋地沸沸揚揚,不知道的人還會被笑跟不上時代潮流,連反應時事的童謠都出來了──
牡丹花兒開,心花朵朵兒采,仙子啊報恩下凡來。小菊花兒開,心花朵朵兒摘,仙子啊你在哪兒待。牡丹花兒開,小菊花兒開,爺爺等你快快歸來,莫叫花兒都謝了,你還不回來。
歌詞淺顯直白,三分童趣七分旖旎,街頭巷尾傳唱一時,人人朗朗上口,小孩唱得很無邪,大人唱得很暧昧。大紹國境内因爲君臣绯聞一整個很歡樂,全體國民上下一條心的一起萌翻了天,禮部侍郎遲遲不回來,大家比皇帝更著急,甚至擔心起他們偉大英明的皇帝讓禮部侍郎給甩了。
「三哥,您和李從青的傳言愈滾愈大,而且愈來愈離譜啦!」宋炫每日都會進宮報告最新進度。
「朕曉得。」皇帝依舊沒多大反應。
「您還不接他回來嗎?」
「等他想通了,自然會回來。」
「如果他不回來呢?」
「他一定會回來的。」皇帝自信的說。李從青在六年前已生是宋家人,死是宋家鬼,不管走得多遠多久,終歸要回來,隻有這裏才是他唯一的歸屬。
「我真不明白當初您爲何要将他調離京城。」
「朕由著他任性太久了,朕希望他這次能完全想清楚。」
宋炫聞言頓了頓,登時恍然大悟,仔細想來,原來那天皇帝是故意讓李從青在禦書房睡大覺,給人瞧見爲他覆蓋黃袍之類的親膩舉止,繼而派遣他出京,緊接著便八卦滿天飛等等的,都在皇帝的預料之中。
嗳,可能壓力太大,終於忍受不了和李從青偷來暗去搞地下情,才會九彎十八拐的鬧得滿城風雨,逼迫李從青不得不認了這禁忌之戀。
「三哥......您是在試探他嗎?」宋炫謹慎的問。
「朕與他之間毋需試探。」
「那爲何......?」
皇帝隻是笑了笑,不多做解釋。
宋炫亦不敢再多問,套句自己講過的話,要是皇帝的心思猜得透,換他當皇帝得了。反正聰明的皇帝凡事胸有成竹,勝券在握,不管做什麽都自有道理,他又何必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呢?
說到底,皇帝爲李從青倒也煞費苦心,希望他們能守得雲開見月明,不然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不過三哥啊,你聽過民間最近的市井歌謠嗎?」
「花兒開嗎?」
「不止,還有其他更......咳......不登大雅。」
「哦,唱來朕聽聽。」
「真要聽?」
「無妨。」
於是宋炫喚了個小太監進來,叫他唱,小太監用怯怯的嗓子唱道:「惜花哥,惜牡丹,讨盡花兒債。我體嬌骨嫩溫存些,莫像牛嚼了牡丹,慢慢撓枝葉,頻頻澆蔭水,功到自然揉得花心開。嬌滴滴的花兒也,還得個俊親親的惜花哥,輕憐蜜愛來采。」(注:取材改編自《挂枝兒》/明.馮夢龍)
畏畏縮縮的歌聲唱出了香豔火辣的字句,小太監唱完,宋炫面紅耳赤,誰聽不出來歌詞中的「惜花哥」和「牡丹花」隐喻皇帝和禮部侍郎。
皇帝依然好整以暇,不動聲色,隻是嘴邊的笑意擴大了幾分。「唱得挺好,還有嗎?再唱幾首聽聽。」
小太監聽到皇帝稱贊,高興得快飛上天,膽子一壯又唱了起來,歌詞内容一首比一首露骨大膽,什麽「君與郎夜夜合,休負良宵」,又什麽「緊密密,暖溫溫,愛煞郎親後庭花兒」,一首首都暗示著皇帝和禮部侍郎的風月之事,淫歌穢詞精采得噴鼻血。
皇帝聽了未有怒意,聽到末後甚至笑到不行,那個開懷的啊。
宋炫則是愈聽愈顔汗,心忖,被那樣用猥瑣淫曲影射,竟能不怒反笑,說他的皇帝老哥包容心特大,不如說是......悶騷......
不過這些市井小曲淫穢歸淫穢,倒多包含了正面認同的意義,詠歎二人之間戀情的浪漫美麗,龍床春光無限好,你侬我侬愛欲橫流。
翌日,皇帝收到飛鴿傳書,簡潔有力的短短三個字:「青已回。」
終於願意回來面對了嗎?微笑琢磨這三個字,想起當年和李從青初夜後的那數日,心情與此時頗有幾分相似,都在等待著,一個确切的答案。
皇帝表面上處之泰然,其實心情沒有比李從青輕松多少,他所要思考衡量的層面更多,必須承受的壓力更重,但是他仍沈靜等待李從青的一個點頭說好。有道是強扭的瓜不甜,強摘的花不香,他想,李從青合該是他這一生當中最甜的一顆瓜、最香的一朵花。
隻是這顆瓜這朵花睡太多了,睡到腦子都鈍了,竟把他們之間的情感當成一種習慣,忽視這習慣下所深蘊的濃厚愛情。也許是兩人的距離太近了,近得看不清彼此的心,所以暫時讓他走遠一點,等他回頭看清楚。
皇帝并不想斤斤計較誰愛誰比較多、比較深這種問題,然而他們的愛情确實大多是他追逐著李從青,撇去身份地位不談,他們之間其實處於一種相反的不平等的狀态,他們站在天秤兩端,李從青那端總是高高翹起。
這次皇帝停了下來,讓李從青主動回首走向他,不再一迳的追逐索求,使他誤以爲這段感情是被迫承受的。
當李從青認清自己的情意并沒有比他的少,那麽,他們才真正是對等的,并肩站在平等的愛情立足點。
然後,開始一個新的階段。
 ◇
提到「生是宋家人,死是宋家鬼」這句話,并非皇帝所說,乃出自於上智國師的金口玉言,當時李從青簡直哭笑不得。
來,咱們再繼續從頭說起,話說那日皇帝召李從青伴駕至白鹄寺祭祖,一路上二人心猿意馬,直到皇駕隊伍抵達目的地,護寺住持上智國師已恭立於寺門口迎接。
白鹄寺是皇族宗祠,僅皇室之人可以進入,伴駕官員於寺外等候,可皇帝卻令李從青随他入寺,并帶他進入供奉寶塔。
寶塔建有九層,上三層供奉如來神佛,中三層供奉宋氏祖宗,下三層供奉大紹英烈。皇帝攜李從青拾階步上最頂層,上智國師因爲年紀大,爬不了那麽高,二個年輕僧人以步辇擡他上去。
李從青以爲自己隻要站遠遠的伴駕,或者幫忙遞香擺跪枕之類的雜務,沒想到皇帝卻是要他傍在身邊一塊兒行祭拜禮。
盡管不解,還是得乖乖遵旨,從上智國師手中接過點燃的線香,同皇帝一起先拜如來神佛,再祭宋氏祖先,後禮大紹英烈。神佛和祖宗必須跪拜三叩首,大紹英烈則上香即可。
小心謹慎地跟著皇帝一層一層祭拜下來,皇帝上香他就跟著上香,皇帝跪叩他就跟著跪叩,在莊嚴肅穆和滿頭霧水之中,沾染了一身佛煙馨香。
李從青見識到皇家祭祖的繁複冗長,又起又跪又叩首的頗爲累人,可皇帝毫無不耐,始終莊重一絲不苟,沒像李從青拜到最後膝蓋幾乎要發軟。
好不容易終於祭拜完畢,上智國師忽笑眯眯的對李從青說:「已經拜過宋氏列祖列宗了,這輩子生是宋家人,死是宋家鬼哦。」
哇咧,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讓他莫名其妙從李家人變宋家鬼?!李從青若是正在喝茶或吃食,一定會一口噴出來。
幸好他嘴裏沒有東西,隻能張口結舌的傻愣,黑線爬一臉,難以消化上智國師這句分不出玩笑或真心的話。這老人家怎麽每回一開口,都會教他不知該哭或該笑呀。
皇帝淺淺一哂,未置一詞。
随後,他們來到花園中,皇帝拿金剪子修剪供養在黃玉大盆中的那株牡丹,要李從青另拿一把小鏟子松土。此時正值花期,花開正盛,香郁豔麗,二人同心而細心地侍候這株嬌貴天香。
「依照慣例,朕每年都需重新栽種一株牡丹,可朕偏偏獨鍾它,即使往後它不開花了,朕還是會一樣喜愛它。」皇帝聊天般的說。
李從青不知該如何接口,要應和推許「皇上情感專一」嗎?好像不太對,或者狗腿頌贊「皇上真是惜花人」?似乎也不适合,再不然「這株花修得百世福分,讓皇上青眼有加」......這句話問題更大。想來想去不管說什麽都怪怪的,索性啥都不說,沈默是金呐。
「李從青,你想得如何了?」皇帝蓦然問道。
什麽如何?李從青不解。
皇帝放下剪子,拿走李從青手中的鏟子,拉著他的手,一起伸進置於旁邊的水盆清洗。
李從青呆呆地讓皇帝爲他洗淨泥土,心房怦然悸動,蔔通、蔔通、蔔通......
當皇帝将他洗淨的手舉至唇邊,親吻濕答答的指尖手心時,李從青臉面轟地熱了起來,抽開不是,不抽開也不是,心髒狂跳得快破胸而出了。
「朕一直注意著你。」
李從青愕然眨了眨眼,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不由得腹诽。是哦,之前不聞不問的,我還以爲自己被始亂終棄,一腳踢開了哩。
皇帝瞧見他掩不住的不以爲然,唇也微微噘了起來,很輕易地猜到他的想法,想來他并非完全抗拒,心中至少有那麽一點在乎。這麽想著,皇帝感到愉快極了,握著他的手,問:「李從青,你說,朕該拿你怎麽辦才好?」
李從青想了想,又想了想,再想了想。他向來隻求安安穩穩的日子,而皇帝看來對他勢在必得的樣子,就算這次放他一馬,下回大概還是跑不了。
哎,君要臣死,臣都不得不死了,何況是君要臣的屁股,臣能不脫褲子嗎?他李從青雖然不是俊傑,但也是頗識時務的。
再扪心自問,他其實不真那麽排斥和皇帝在一起,況且龍床滾都滾過了,再故作衿持誓死捍衛貞操,未免太矯揉造作。
一陣思前想後,燥亂不定的心漸漸靜定下來。
逃不掉的終歸逃不掉,想到如果不應了皇帝的意,皇帝又不肯死心,日後拉來扯去糾纏不清,說不準會吃一堆無謂的苦頭,到頭來依舊給皇帝啃個連骨頭都不剩,無異白白浪費氣力,自讨苦吃。
李從青光想像那些宛若小說一般的情節畫面,便感到挺累,貞婦烈女真不是人當的,所以......那麽......就,老和尚撞鍾,過一日是一日──
随遇而安吧。
李從青放棄不怎麽掙紮的掙紮,妥協了,期期艾艾的回答:「一切但憑皇上作主。」
「想清楚了嗎?」
就算他想破腦袋,都沒法想清楚。李從青心道,再說:「微臣隻求一件事。」
「何事?」
「莫要公開。」
這人是怕麻煩的主兒,皇帝哪裏不明白他這個要求,一口應允:「朕答應你。」
「謝皇上。」
「還有其他的要求嗎?」
「我想想。」李從青微偏著頭想,總覺得自己好像多吃了點虧,應該再讨點什麽才公平。功名他不追求,财富他不稀罕,實在想不出來要讨什麽,勉強擠出一個:「繼續讓我當禮部侍郎。」
皇帝本來打算擢升他的官位,聞言不禁莞爾而笑,大力擁他入懷。「李從青,你真是個妙人呵。」
「對了,還有一件事。」
「嗯?」
「咳......我怕疼,所以,咳咳......做那檔子事時,不可以弄疼我。」李從青說著,臉頰暈開淡淡彤色。
「這是當然,朕那夜有弄疼你嗎?」
「還好。」别扭得臉更紅了,又說:「也不可以在白天做那檔事。」就算他願意和皇帝相好,基本的羞恥心還是的。
「宗法明定,禁帝王白晝行淫。」好皇帝必須恪守宗法,即使欲火焚身亦要忍住。
「呼,那就好。還有,如果我早朝打磕睡,不要抓我小辮子。」
「朕何時抓過你的小辮子。」
李從青接著又一件一件的提出來,今朝得寵,簡直得寸進尺了,即便都是些無所謂的雞毛蒜皮小要求。
皇帝笑微微地幾乎有求必應,比土地公還靈驗,雙眸不知不覺盛滿寵溺,隻是末後忍不住用嘴堵住他的聲音,還看不穿李從青打著拖延的主意嗎?
唉,皇帝根本是吃定他了。
李從青内心暗暗歎一聲,乖乖張開嘴,縱容皇帝的舌頭伸進去攪弄,然後也閉上眼睛,享受甜蜜而扇情的親吻。
皇帝壓抑多日的欲火瞬間熊熊燃燒,然而天不時地不合,隻得苦苦強抑,在李從青的耳邊沙啞呢喃:「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今晚朕不會隻要一次。」
李從青整張臉陡地燒了起來,此時他還嫩生生的很,對於皇帝的調情攻勢缺乏抵抗力,稍微挑逗一下便羞澀臉紅,可愛極了。
皇帝真恨不得能做個壞皇帝,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當場撲倒他,誰鳥羅哩叭嗦的宗法啊!有史以來生了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隻因爲李從青,也隻有李從青。
不過終究努力忍了下來,隻希望太陽趕快奔向西山,然後他們就可以手牽手一起奔向極樂天堂了。
想當然耳,今晚絕對是一個春色無邊的激情春宵。
可憐李從青被倒騰了大半夜,直到受不住的叠聲求饒,皇帝才餍足地放過他,摟著他一塊兒睡了。
那是一個星光燦爛的夜。
他們擁抱彼此,共同墜入一個甜美夢鄉。
在夢中,皇帝對李從青伸出手說,我們一起走好嗎?
好。李從青把手交到皇帝手中。
他們攜手并肩走上一條長長的道路,望不到盡頭,但他們非常安心的向前走。
也許走到天涯海角,也許走到地老天荒,他們一直走著,誰都沒有放開誰的手,一直走著,一直走著......
 ◇
於是,大紹的皇帝和禮部侍郎就那麽自然而然的,在一起了。
沒有太多的強迫與掙紮,沒有驚動到任何人,一方面魏小渺的保密功夫做到家,一方面大家想不到俊美英偉的皇帝竟會看上平庸的李從青,加上皇帝之前沒有召幸男寵的前例,因此隻有少數親近的人肚子裏點燈,心知肚明就好。
一年過去了又一年,轉眼二人已相伴渡過六個年頭,雖然不能光明正大的如膠似漆,但日漸深厚的感情令他們分不開彼此。
直到這一年,皇帝派遣李從青到楚南巡視,這一走,足足離開了大半年,待他踏上歸鄉路時,他和皇帝的私情已嘈到拆天。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吳越君王以書信遺回鄉省親的王妃,看似不催促王妃返京,然短短的字句卻透出濃濃相思情意,期盼她早日回歸。
坎門,位於皇宮最冷僻的一個小偏門,位置隐蔽,一條小徑連接外頭的道路,聽說是某任皇帝爲了和宮外的情人私會而設,平時無人進出走動,等同半廢棄,隻有二個守衛守門。這作用暧昧的偏門今日卻開著,除了二名守衛,還多了二個宮人。
「唉,咱們都等三個月了,那位大人怎麽還不回來啊。」年幼的小太監受不住無聊地嘀咕埋怨。
「别多話,站好。」另一名年長的太監喝斥。
小太監乖乖站好,不一會兒,忍不住又呐呐的問:「張公公,要是那位大人不回來了怎麽辦?」
「就算等到死也得等。」
「直接下聖旨召回來不是比較快嗎?」
「小奴才再多話,小心割舌頭。」大太監惡聲警告。
小太監吓得吐了吐舌,趕緊閉嘴,頻頻拉長脖子往路的盡頭觀望,日複一日等呀望呀,直到晚霞染紅天際,以爲又要空等一天了,不期然,一陣煙塵在遠方滾滾飛揚。
小太監睜大眼睛用力看,興奮喊道:「張公公,您快看,有人往這裏來了!」
頃俄,一個男人駕馬而至,是跟随李從青出巡的護衛之一。「李大人回來了,馬車大概再一個時辰就會到。」
「快去禦書房通報。」大太監吩咐小太監。
「是!」小太監歡快地拔腿飛奔而去。
約莫一個時辰後,一輛馬車果然飛快駛來,停在門前,大太監上前迎接,然而車裏的人卻遲遲未出。
「大人,到了。」一身塵土的車夫向車内之人提醒道。
「嗯。」
又過了半晌,一聲低微歎息傳出來,李從青終於掀開車簾。
「大人一路辛苦了。」大太監恭恭敬敬地扶他下車。
「皇上在哪?」李從青問。
「禦書房。」
李從青望著紅漆宮門,心中五味雜陳,以往私下入宮與皇帝幽會時,走的便是坎門,倒真落實了這道門傳說中的功用。原本迫不及待想飛回來,如今回來了,卻反而踟蹰了,真的好想好想見他,可卻又不知該如何面對他,所謂近鄉情怯大抵就是這種感覺吧。
他明白,這一次踏進這道門之後,他的立場和處境将會有所改變,也許這次逼不得已隻能答應當「尚君」了。
想著,還是舉步跨進了高高的門檻,走過熟悉的偏迳小道,一步心思一徘徊,心緒患得患失,終究來到禦書房外,再度裹足不前,遲疑徘徊。
「皇上,是否要傳喚李大人進來?」代替魏小渺位置的和貴公公問。
「不用。」皇帝淡道,雖早已得到消息,卻未主動出去見他,猶自批閱著奏章,等待李從青自個兒進來。
又過好一陣子,李從青還是沒進來。
「皇上,李大人怕要乏了。」和貴公公再輕聲提說,皇帝近侍之中,誰不知禮部侍郎是主子的手中寶、心頭肉。
「搬張椅子給他坐,那盤點心和那壺茶也拿出去。」皇帝吩咐。
「是。」
幾個宮人擡椅端茶捧點心的出去,說是皇帝恩賜,殷勤周到的侍候。
李從青著實又好笑、又感動,皇帝總怕他累、怕他渴、怕他餓,無微不至的呵護,真把他當朵嬌滴滴的花兒來養了。
還有什麽好猶豫的呢?
衆裏尋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是說如此這般完美的情人打著燈籠哪裏好找,若不好好把握住,這輩子算是白渾一遭了。李從青跨進禦書房,不再有任何遲疑,直直走到他的皇帝情人身邊。
「你回來了。」宋煜的神态如往昔溫徐淡定,不激不燥,彷佛二人不過分别數日,李從青從未離開他那麽久、那麽遠。
倒是李從青不再像以前一般被動,首次主動親近,坐到宋煜的腿上。
「嗯,我回來了。」李從青摟住他脖子,将臉埋進寬闊的胸膛,貪婪地汲取溫暖的體溫與氣息,悶聲悶氣的道:「天冷了,我肩膀疼。」
宋煜什麽話都沒多說,放下奏折,擡手替他揉肩。
「腰也疼。」
揉腰。
「腿也疼。」
揉腿。
「我全身都疼。」
宋煜了然的笑了,在一起這麽久,哪會不懂他的别扭和撒嬌──分開的這段日子裏,他全身上下沒一處舒坦。
「你呀,倘若再不回來,朕就要親自去抓人了。」溺愛地捏捏他的鼻子。
「你才不會這麽做。」李從青皺皺鼻子,不相信的應嘴。
「朕說過,朕的耐心總有用完的一天。」
「所以你故意讓别人瞧見你對我好,故意要我離開京城,故意放任流言四起,是不是?」不住撇嘴嘟哝。
「你多想了。」
「七年了......」李從青微眯起眼,眼神閃過一道狐疑。「我們今年剛好在一起七年,你莫不是傳說中的七年之癢,才搞出這個事端吧?」
「想到哪兒去了。」宋煜好笑。
「唉,算了,反正都這樣了,如果你要公開我們的關系,就公開吧。」
「不怕麻煩?」
「有麻煩你會幫我擋,不是嗎?」
「做不做尚君?」
「不做。」任性的斬釘截鐵。「公開我們的關系不代表我就一定要做尚君吧。」
「可太後要朕給你名份。」宋煜擺出爲難的表情。
「我隻要一個禮部侍郎的名份就夠了。」既然任性,就任性到底。「打死都不做那撈啥子尚君。」
「朕怎舍得打死你,朕還要你陪著走過日後的風風雨雨,從青,我們需要面對的事還有很多。」
李從青當然明白,國家、人民、後宮、子嗣......很多問題不是二人互信相愛就能迎刃而解,皇帝需要更多圓融的智慧,而他則需要更大的勇氣,他們才能一同面對,一起解決。
不過,明天的事就留給明天去煩惱吧!
「......我......很想你。」李從青坦白道出真心話。
宋煜何償不想,天知道他有多想念他春花般的雙唇、想念他半開半閤的眼睛、想念他慵懶的磕睡身影、想念他溫暖緊緻的身子......天,他多想進入這強烈渴望的身體,盡情宣洩壓抑太久的欲火。
不過他還是以驚人的自制力忍住了,捧起李從青的臉凝視,微笑道:「難得你會主動說想朕,這些日子的相思算沒白熬了。」
「肉麻兮兮的,哈呼──連著好幾天一直趕路,好累,我想睡覺。」馬上很沒情趣地一個大大哈欠溜出來。
「乖,好好睡一覺吧。」宋煜溫柔低語,愛憐撫摸充滿倦色的臉。
李從青親了親情人的唇,自動自發地在禦書房中的榻上躺平,又抓了挂一邊的皇帝黃袍蓋在身上,倒頭便睡,沒多久即打起呼噜,連日奔波當真累壞他了,管誰看到他蓋著黃袍睡在這兒。
睡醒了,便又是全新的美好一天,就算天塌了,有皇帝這天底下最高的個兒替他頂,他照樣無憂無慮繼續當他小小的禮部侍郎,多好。
全心全意的交付與信任,就是他能給皇帝最大的愛情。
看倌大人您說這樣不公平?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莫不過就是如此了,哪有什麽公不公平,當事人自個兒覺得幸福快樂就好,咱路人甲乙丙不必置喙。
替禮部侍郎扛天,皇帝樂意著呢。
秋高氣爽,甯谧的午後,當幾名大臣來到禦書房與皇帝議事時,瞬間錯覺時光倒回了半年前那一天。
皇帝專心批閱奏折。
禮部侍郎安适睡在那兒。
彷佛有一條無形的線牽系在二人中間。
大臣們眼中的八卦終於停止轉動,取而代之的是了然於心,有的人皺眉,有的人微笑,但無人提出異議批判。
關於皇帝和禮部侍郎的奸......咳,戀情,隻要不搞得禍國殃民人神共憤,旁的人有什麽好多嘴呢?
太平盛世,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啊。
我原本以爲宮廷會鬧得雞犬不甯,人仰馬翻哩。很久以後,李從青突然提起來,狀似有一丁點失望。
難道你希望那樣?宋煜說。如果你想要雞犬不甯人仰馬翻,朕如你所願。
别,我隻是随便說說。
朕也是随便說說。
嗳嗳,堂堂德治皇帝都染上我的調兒啦。
每天吃你的口涏嘛。
皇帝陛下,請不要用這麽嚴肅的臉講這麽不正經的話好呗。=_=
好啊,你親朕一口,朕就用不正經的臉說嚴肅的話給你聽。^_^
.........=口=(這不是皇帝......這不是皇帝......)
.........^_^(真好逗,怎麽會這麽可愛呵。)
.........囧rz(三哥,你忘了旁邊還有我這個弟弟......快吐了......)
.........$▽$(老二,你哥哥我把你的屁股推銷給偉大英明的皇帝陛下,果然是這輩子做過最正确有力的投資哈!)

【尾聲】
李從青回來了。
這個消息在朝中蕩漾開來,私下耳語紛紛。
先前衆臣門縫裏看人,都把李從青給瞧扁了,誰曉得磕睡侍郎竟能一覺磕到皇帝的枕邊睡去。
橫瞧豎看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禮部侍郎都不是塊能以色事主、魅惑君王的上好料子,皇帝竟然會這般喜愛寵幸他,衆人匪夷所思,大呼太不可思議了!
朝野爲此事分成三派,一派贊成,一派反對,一派則是沒意見,皇帝高興就好。
令人最訝異的是,向來對李從青最有意見的許尚書站在贊成那一邊,直叫衆人的下巴掉了一地。
人歸人,事歸事,李從青還算有點進取心。許尚書如是說,往後有碴一樣找,也算是公私分明的好榜樣。
令諸有情,所求皆得,可喜可賀,善哉善哉。上智國師如是笑眯眯的說,一句佛言,禅機無盡。
皇帝每日依舊早朝勤政,李從青每日依舊早朝磕睡,十年如一日。
與以往不同的是,人們可以遠遠眺見他們手牽手在禦花園悠然漫步;秋獵季節,皇帝把最肥嫩的那塊肉賞給李從青時,大家不再嫉妒眼紅;李從青若在宮宴之中喝醉了,往皇帝身上靠,沒人會大驚小怪認爲他以下犯上大不敬,彷佛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李從青終身位居禮部侍郎一職,享年六十九,高齡安詳而逝。
翌年,成爲太上皇的宋煜龍駕西歸,天年七十一。
太上皇臨終前特别囑咐,将李從青的遺骨移置與他同棺同葬,此事成爲大紹後世佳話。
有人說,牡丹仙子與人間天子同錄天冊,於極樂西方延續永生永世的情緣。
沒有驚心動魄的貪憎嗔癡,無需愛得天崩地裂,更不用恨得你死我活,涓涓細流的情感在這個太平盛世裏,一樣綻開了美麗的花朵,鮮豔了他們的一輩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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