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債》BY 桃符(古代, 輕鬆甜文)


一個古代農民追債維權的故事。
  
  
  第一章
  
  左冀自認爲是個本分的莊稼人。
  他少年時候,也曾被送到城裏的學堂讀過幾年書,本來家裏也指望他能考出個功名來光宗耀祖一番。誰料想天有不測風雲,爹娘在他十四歲那年,因故雙雙去世了。留下他和一個八歲的兄弟,彷徨無依。
  鄰裏親戚們倒也都是厚道的,多少能幫襯著。但是指望人家養著自己讀書,左冀還做不出來,于是便休了學回鄉,安安分分地當起了農人。再怎麽說,自己也是當兄長的,不能讓自家弟弟吃苦受累不是?
  從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書生,磨砺成粗手大腳的莊戶漢子,也不過是幾年的時間。
  現在他侍弄著幾畝莊稼,平日裏還能幫鄉鄰寫寫書信題個匾額什麽的,也算允文允武,左家莊精英人物一個。
  這兩年世道太平,風調雨順。加上人勤地不懶,也攢了不少銅錢,左冀也就琢磨著,是該給自家兄弟娶個媳婦的時候了。上次在城裏商鋪當學徒的兄弟回家時,他探過口風,那小子早就看上了莊子東頭趙家的二閨女。只是一直忸怩著不肯承認,只說該是當哥哥的先娶才是正理。
  這小子!就愛瞎操心。兩兄弟打小就沒了爹娘,他風裏雨裏的,好容易把弟弟拉扯這麽大,不看他成家立業自己能放心麽?他成了家自己沒了心事,也算對爹娘有個交代。以後再想自己的事也來得及。
  到了第二天,他便去趙家提親了,趙家人倒也爽快,畢竟是一個村子的,彼此知根知底。只說他們兄弟也不容易,也不用什麽彩禮,只要能讓他們家閨女有個住的地方就成。這事怨不得趙家特意提出來,左家兄弟這幾年一直就住著三間小土房,還是不隔間的。娶了新媳婦回來,自然沒有和大伯同住的道理。
  左冀一口應承下來。那天回家後抱著罐子數了半晌銅錢,狠了狠心,決定蓋一溜五間的瓦房。雖然花費多點,可兄弟住著舒坦,面子上也好看。
  半年後,左冀眼看著房子上了梁,封了頂,再宴請完了一直幫忙的鄉鄰,望著紅瓦粉牆和牆邊竊竊私語的小兩口,只覺得人生也無大憾了。
  左冀的人生無所求,只不過維持了三天。
  這一日,左冀在農地裏幹活。前些日子因爲忙著蓋屋的事,田地的活多少有些耽誤。是以那邊一忙完,他便一頭紮回田裏。正在給高粱點種的功夫,就聽見遠遠村子那邊傳來一陣喧嘩。左冀直起身子,撐著鎬望了一會,沒瞅出什麽因果來。正猶豫著要不要回去看個究竟,平日裏老跟著他轉的幾個小娃跑了過來,還隔老遠就朝他嚷嚷:“左大個子,左大個子!你家新屋倒了,快回去看啊!”
  左冀心裏“咯噔”一下。顧不得再管莊稼,丟開農具便朝家裏跑去。一路上冒出無數個念頭來。
  已經和趙家說定兩個月後娶親了,現在房子倒了會不會不吉利?家裏錢已經花的七七八八,眞要倒了,拿什麽來修?不過蓋屋用的梁木磚瓦都是自己親手挑的,怎麽會這麽不結實,毫無道理啊。莫非是上梁的日子不對,還是忘了供奉什麽神靈?別慌別慌,也許是這群孩子淘氣騙人的也說不准。
  心裏雖然這麽想著,他腳下卻絲毫不敢停頓,一股勁衝回村子,擡頭便看到自家那在一片土坯房中鶴立雞群的新瓦房,頂子不見了一半,露出了裏面折斷的檩條。
  左冀停住腳,噩耗成眞了,一時反而有些無措。鄉鄰們見他回來了,紛紛圍了上來。不等他問起,七嘴八舌地說起方才的情景。
  原來這事既非時運也非天災,只是純粹的人禍。
  這左家莊原本只是個普通的小村落,既不臨名山大川,也不靠近驿路官道。因此平日裏來往的不過是臨近村落的鄉親和串鄉走戶的小販們。誰知道今日裏竟然得以接待兩位高人。
  據說這兩位高人一個衣白,一個穿青,都是二十來歲的年紀。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來的,在村子裏一個追一個逃,望著還在街頭,一眨眼已過了街尾了。要不是後面那人邊追邊罵,幾乎叫人以爲是白日見鬼了。
  村裏人都緊緊的閉了門戶,只從窗沿門縫裏偷偷觀望。那兩位可都拿著明晃晃的長劍那,這刀劍無眼的,誰又敢湊上去挨兩下?後來被追的那位青衣人,可能是街街巷巷地跑迷了,一頭撞進了死胡同。然後那人不帶停頓地就上了房,三兩下竄上左家的新屋,開始四下打量。
  這也難怪,左家的新屋是全村最高的,正是居高臨下的好位置。白衣人也是身手了得,跟著竄了上去,兩人便開始打鬥起來。這太陽當頭,刀劍晃晃的,村人自然看不出章法,只覺得兩團影子繞來繞去,繞了片刻,就聽轟隆一聲,左家新房的屋頂便漏了。
  一時煙塵彌漫,衆人只聽到幾聲怪笑,一道青影便朝西南方向奔遠了。又過了片刻,那個白衣,哦,此時已經成了灰衣人,也從瓦礫中爬了出來,面色難看得很,發現青衣人已經不見蹤迹,便一拳朝牆壁打去。
  原本只是破了房頂的左家新屋,牆也倒了。
  那人捶倒牆後,也一個閃身便奔遠了。只留下村人瞠目結舌。
  左冀聽天書般聽完了方才的經過。只覺得如同做夢一樣迷迷糊糊地。怎麽會有人一竄就能上那麽高的屋頂?怎麽會有人一拳就能捶倒一面牆?這事委實離奇,但是鄉親們言之鑿鑿,又有眼前的殘屋在,由不得他不信。莫非閑時看的傳奇話本裏說的都是眞的?眞有那種會武功高深的江湖人?
  鄉鄰們見他面色發白,只一味地發愣。心中也都明白,畢竟這樣天上掉下來的禍事,攤誰頭上也都要懵半天。也不好多勸什麽,慢慢散了。
  左冀雜七雜八地亂想了一會,都沒個方向。唯一慶幸的是兄弟前日便回城去了。此刻不用著急上火。眼見五間房塌了三間,斷牆殘瓦的,幾乎無法修理,要重新蓋才成。兩月後兄弟就要成婚,時日和銀錢他都消耗不起。這可如何是好?
  越是心急,反而越無頭緒。左冀回到老屋,竟然不知該做什麽好,就這般呆呆地,直坐到掌燈時分,門口傳來喚人聲。
  去開了門一看,是村裏德高望重的左老伯,左冀雖然煩亂,也不敢怠慢了,急忙往屋裏讓。左老伯緩緩道出來意:原來是鄉親們都知他艱難,回頭一合計便由左老伯帶頭,湊了些材料和銀錢送過來,大約能應支撐起維修費用。人手倒不用找,再過幾日農閑,村人一起上陣便是。
  左冀又感激又慚愧。鄉裏親厚是不用說了,只怨自己,平白招搖什麽,若是安分建幾間土屋,也不會囊中空空,還要別人救急。無論如何,燃眉之急算是解決了。欠的債務人情,再勤快些日後慢慢還,總有還過來的時候。
  左冀心裏一松,才有閑暇想起白日的事情來。越想越覺得怒火上揚。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平白跑到別人家裏,翻牆上屋,禍害了人家,連句話都不講便跑了。會武功怎麽了?江湖人怎麽了?江湖人就可以毀了人家的屋子不用賠麽?強盜還有官兵抓呢!只要在天底下,還能逃出個理字去?這事不能就這麽過去了,得有個說法!
  
  
  
  第二章
  
  未完
  饒是左冀憤懑滿腔,這一時半會的,也無法就動身出來追債尋人。畢竟自家修房子,沒道理主家甩手只讓鄉親幫忙的道理。何況接下來便是兄弟的婚事,雖然趙家說不需大操大辦,可畢竟也是一輩子的事,怎麽都得風風光光地才成。
  當左冀等修好了新房,眼看兄弟進了洞房,小兩口開始紅紅火火地過起了日子,自己終于有閑暇准備起追債的事時,已經是兩個多月後了。
  前段時日雖然忙亂,也多少爲尋人理出些頭緒來。業已向鄉鄰打聽清楚了,那日白衣人在追逐中,一直叫的是“陸行大魔頭”。陸行,想來就是青衣人的姓名。清理殘瓦的時候,又在瓦礫堆裏揀到枚玉佩,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唐”字。應該是白衣人落下的。
  如此有了姓名物證,倒也不怕尋不到人。只是聽說他們江湖人行蹤不定,講究什麽浪迹天涯四海爲家。要打聽名號容易,要找到本人,可就要看緣法了。又聽說他們過的是刀頭上舔血的生涯,一言不合動辄拔刀相向。象左家莊鄉親這樣的,人家是看不上眼的。
  這些都是在城裏酒樓當跑堂的左小靈回鄉時說的。左冀聽到這裏,登時義憤填膺:“他們看不上都踩塌了我家的屋子。要是看的上能怎麽著,再把我家豬圈給踏平了?”說到這裏又有些忐忑:“那照這麽說不是沒王法了?只要不合他們的意,便要殺人放火?”
  左小靈嘴角一撇:“這你就不懂了,江湖人,講究的就是‘道義’二字。不管黑道白道,江湖規矩總是要講的。不是江湖中人,不摻和江湖事,自然不會被波及。”
  左冀想,自己追回多年辛苦錢這個,怎麽都歸結不到江湖事裏去,既然如此,自然是要堅持到底。左小靈聽了他的打算,頗不以爲然。只勸他別惹這個麻煩,那玉佩成色不錯,索性當掉抵房錢更來得劃算一些。
  左冀想了想,沒聽勸。一則既然玉佩價值如此,想來是人家的貴重之物,即便是他們有錯,也不該昧了起來。這般做了,比起亂踩人家房頂捶人家牆也好不到哪裏去。二來不光是銀錢的問題,這兩人,還欠他個說法。
  左小靈見他較眞也無可奈何。便叮囑了若是得空尋人的話,先去城裏貴臨酒樓尋他一趟,好歹給他指條明路。否則左冀單去尋江湖這個地方,也要尋上半年。
  于是現在,便有左冀拎著行囊迷迷蒙蒙地站在酒樓門前這一幕情景。他適才已經進過酒樓見過人了,聽完了金玉良言才得以脫身出門來。
  方才左家跑堂說,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譬如這酒樓,譬如左家莊,對于江湖人來說,便是天涯海角;江湖人不是頭上貼個字據的,只要有顆江湖心,便是江湖人,他們也有可能是镖師,是強盜,是富貴公子,是跑堂小二;不是拿刀劍的才是江湖人,心中有劍,手中握的什麽,都可以是劍,如棋子,如洞箫,如酒杯,如毛巾。
  如此林林總總說了半日,左冀只覺得雲山霧罩似懂非懂。最後終于聽到一句明白話:最近白道俠士們要在洛陽召開誅魔大會,若是尋人,去那裏找比較省時方便。姓唐的青年俠士有好幾位,到時一問便知。至于陸行這個人名,左跑堂是沒聽說過的,必然不是什麽知名人士。
  既然目標已定,也沒什麽好拖延的。左冀辨了下方向,趁著天色尚早,向洛陽方向趕去。
  清晨官道上,遠遠行來一隊貨車。車把式揮鞭聲,吆喝牲口聲此起彼伏。尚有點惺忪睡意的馬匹拉著重負緩緩前行。
  左冀便在其中一輛車前座上。他出門時候沒帶多少盤纏,原本就是打算臨時做點短工補貼。上路第一日,便遇見這個去洛陽方向的商隊,正巧隊裏也因爲一個車把式生病留了缺,左冀便順利補了上來。他手腳麻利又不多話,與衆人都處得來,這幾日走得自然是順風順水。
  正行進間,忽然聽得隊後有雜聲傳來,左冀蹦起來,站到馬車上向後一望,就見著幾個勁裝打扮的人向這邊奔來。他看那些人來的迅速,手中還都握著兵器,心中不由一驚。正猜疑著,那幾人業已奔近。就聽他們呼喝道:“武林爭端,閑人閃避!”
  車隊此時已經行緩,很快便將車趕到路邊停了,左冀學著其他車把式模樣,靠著牲口蹲下來抱住頭,再從車縫裏打量著路中那些人的動靜。
  不知何時,那幾人身前不遠處又立了兩人。一白一青。白衣公子只管負手立著,由那青衣人同這幾人對答。
  那幾位勁裝人士如臨大敵,青衣人卻是嬉皮笑臉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兩邊未說幾句便動起手來。打鬥間尚有只言片語傳來,左冀聽著,無非是什麽正邪不兩立,江湖敗類之類的言辭。聽那話語,那兩位公子反而是邪道上的。左冀搖搖頭:可惜了兩張好面皮。
  不過是眨眼的功夫,那幾位勁裝人便被青衣人放倒。那幾人在地上喝罵著“石成璧你個爲虎作伥的小人”、“姓石的小子,有膽你就等著”之類的場面話,青衣人也不理會。拍拍手,笑嘻嘻走向白衣公子。
  左冀方才看的呆住,這才想起,這兩人原也象踩過自家房子的江湖人。不過看來青衣人不是了。正想上前去詢問下白衣人是否姓唐,忽然見刀光一閃,又聽得嘡啷一聲,一股寒風掠過耳邊,左冀嚇了一大跳,回過神來轉頭一望,卻見一柄鋼刀明晃晃的插在車廂上。自己左頰邊微微發疼,用手一摸,居然摸出半手的血來。
  左冀嚇了一跳,又見那兩人就要離開,這般傷人居然也不曾問過一聲,心中不由得來氣,走過去衝著白衣公子道:“餵!你傷了我。”
  白衣公子頗感意外,挑眉道:“那便如何?”
  左冀氣悶,怎麽這江湖人連處事道理都不懂得,便耐心道:“你該賠罪,還得爲我治傷。”
  白衣公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漫聲道:“成璧,拿銀子給這位夫子。”
  左冀一楞,心道什麽時候自己成了教書先生了?又見那青衣人已取出銀子遞了過來,左冀急忙擺手:“我也不是很疼,隨便包紮下就好,不用這許多銀錢,你們道個歉……”
  話未說完,便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商隊老板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車把式是憨的,兩位大俠切莫與他計較。”話雖是這麽說著,那只手卻已握牢了銀子。
  那青衣人石成璧微微一笑,便轉頭追白衣公子而去。
  車老板待兩人走的人影都不見後,才松開捂住左冀口鼻的手,低聲急斥道:“你活膩也莫牽連我們!和江湖人講什麽道理,何況這兩位還是邪道上的,不殺人便是好事,你居然還想要他們道歉!莫非是瘋了?”
  左冀被捂的已是頭昏腦脹,一時答不上話。老板猶自不肯罷休,只說請不起這般大牌的車把式,與他結了前幾日的工錢,又數出幾文來說是給他的治傷錢,便匆匆趕著車隊走了。
  左冀在路上立了半晌,忽然想明白過來,那老板收了青衣人給的銀兩,居然就這麽走了!
  
  
  
  第三章
  
  第二次遇見石成璧二人,是在官道旁邊一家茶館裏。
  左冀正在此地替臨時有事回家的茶博士看攤。那兩人飄飄搖搖的進來了,還要了兩杯茶。左冀一直想上前問白衣公子姓氏,奈何客人驟然增多,忙的幾乎腳不沾地。根本騰不出空來。所幸那兩人也一直安分坐在那裏,一時半會想來也不會走開。
  終于將這一輪忙完,左冀正待走上前去,忽然店中一個虬面大漢拍桌而起:“你爺爺的,笑什麽笑!”
  左冀一楞,順著那人目光望去,卻見怒火所指之處,正是窗邊坐著的石成璧兩人。
  左冀暗叫一聲不好,只怕這又要打起來!果然那位白衣公子懶懶打了個哈欠:“成璧你去!”
  石成璧應聲站起,這邊登時也齊刷刷立起五六個人來。一時劍拔弩張,茶客裏機靈的,早就見勢不好溜了。剩下的再不濟也曉得保命,紛紛抱頭蹲到桌下,若大個茶鋪,看起來倒也空曠肅殺,就是桌椅抖動,震得茶壺茶碗當當做響,有些壞了氣氛。
  左冀歎了口氣,躲到櫃台後,心中默默數著瓷器碎裂和桌椅折斷的聲音。過了片刻,聽到已無動靜,左冀生怕他們跑了找不到人,便探出頭來望望風。
  然後便覺得一股寒風掠過耳邊,身後傳來瓷器落地的聲音。右頰微微一疼,左冀摸了一把,不出所料,果然又是半手血。
  白衣公子手中的茶盞,沒了蓋子。
  青衣人與左冀一照面,便笑出聲來:“怎麽又是你?”
  白衣公子聞言也掃了他一眼,漫聲道:“成璧,拿銀子。”
  左冀這次卻不推辭:“你們砸了茶老板的店鋪,賠些銀兩自然是應該的。只是好好的分說不成麽,一定要打起來……”絮絮叨叨尚未說完,兩人已經不見了蹤迹。
  左冀打掃收拾完畢戰場,扇著衣衫乘涼時,方才想起,似乎又忘記問那白衣公子姓名了。
  有一有二,第三次遇見,似乎也就是順理成章的。
  那是在洛陽城外的一間飯莊。左冀難得的不是在做工,他一路上勤勞的很,銀兩已經賺了不少。這次眼看便要到達洛陽城,也該安心吃頓熱飯了。
  吃到一半時候,忽然呼啦啦湧進一批人來,個個攜刀負劍,看談吐便是江湖中人。左冀偷偷打量了幾眼,見其中沒有人象鄉親描述中的踩屋人,便不想在這是非之地多停留。匆匆吃罷了飯,正在門口櫃台與小二結賬的功夫,便聽得身後衆人喧嘩,然後便有人高叫,魔教教主和石成璧來了!然後便是一片嘡啷啷拔刀舞劍之聲。
  左冀接過掌櫃的找零,熟練地抱住頭,蹲在櫃台旁邊。
  然後便眼見一雙白色的靴子在自己眼前走過,又退了回來。那靴子微微一擡,碰了碰他的手臂。左冀無奈的擡起頭來,對上白衣公子那張漫不經心的面孔。
  那人又漫聲開口道:“成璧,給銀子。”
  左冀一楞:“我又沒傷著碰著,這是做什麽?”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你放心,會傷到的。”
  半柱香之後。
  左冀悻悻地用撕下來的衣襟包紮著受傷的右臂,雖然說刀劍無眼,可全場無辜路人中,就只有他被飛來的兵器擦傷,並且這傷還被預先知會了!
  邪道中人,果然行爲惡劣。
  那位叫石成璧的年輕人笑嘻嘻地過來賠過不是了,除了銀錢還贈了據說是上等的金瘡藥。道理上挑不出半點差錯來,可左冀就是氣悶。
  眼見那二人又要遠走,左冀急忙趕上去叫住那位白衣公子:“哎,你叫什麽名字?”
  白衣公子停住腳步,緩緩轉過身來望著他,明明是一副波瀾不驚的平和模樣,左冀卻生生打了個冷戰。
  話一出口,左冀便覺得自己有些失禮了,急忙補充道:“我只想知道公子是否姓唐。”
  白衣公子聽罷,也不回答是與否,回頭轉身,擡腳就走。左冀手伸了一伸,扯動胳膊上的痛處,便又縮了回來。不吭聲,那就不是罷?不是最好。
  倒是石成璧給他一個笑:“後會有期!”
  有期?再被你們作弄一次麽?還是無期的好。左冀輕聲嘟哝著,也收拾了自己的行囊,蹒跚出門而去。
  到了洛陽城中,左冀尋了個茶鋪一打聽,才知道距離傳說中的誅魔大會還有一個來月的工夫。現在各路豪傑,大都還在家中養精蓄銳。左冀惆怅了一回,又重新抖擻精神,說不准那兩人就是這洛陽城中之人呢?既然來了,便從本地的武林名人打探起罷。
  費了兩壺茶一盤瓜子,左冀終于從一閑人口中得知,本地不僅有武林人士,還是江湖上大大出名的。並且還是兩家。
  城東杜家,是出了名的劍術世家,以一套十八路“撥雲劍法”名震江湖。現任的家長杜立韌在江湖上聲威顯赫,不知道有多少少年俊才想拜入山門。只是杜莊主收徒甚是嚴苛,至今也不過是幾個弟子而已。其中大弟子“影劍”辛顯出道也有幾年,已算的上江湖上少一輩的頂尖人物。
  另外一家則是城西嚴家。嚴家與武功上倒不是特別出衆,但是輕功十分了得。嚴家的“逐月步”聽說是足以與少林的“一葦渡江功”相媲美。加上嚴家家長嚴立謹嫉惡如仇,行爲端方,一直爲武林正道所稱道,堪稱江湖正道中的中流砥柱。此次誅魔大會,便是由嚴家倡議發起。
  更值得一提的,是嚴立謹的大弟子,“彈劍公子”唐歌。這位唐公子雖然師出嚴家,武功卻是了得,劍法多變,無人能識。最奇妙的是,他每出一招,都能吟出一句古詩來,與那劍法呼應,亦詩亦劍,亦文亦武。加上唐公子又生的一副好相貌,動起手來自然是翩若驚鴻,玉樹臨風,讓人目眩神迷。
  江湖上青年俊才相互切磋武藝,爭強鬥勇是家常便飯。只是如“影劍”辛顯這樣的,都是被同輩的俠少所挑戰。而“彈劍公子”唐歌平日要迎敵的,卻大多是江湖俠女。
  左冀本來聽得有些昏昏欲睡,忽然聽見一個“唐”字,登時來了精神。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于是便趕著追問,那唐公子平日可是喜穿白衣的?
  那閑人斜眼道,這位大哥是從鄉下來的罷?這武林中的少年俊才,又有幾個不是喜好白衣翩翩的?何況唐公子是何等人,若他不穿白衣,誰又配的上?
  左冀被說的讪讪地,心道若是我什麽都知道,你又哪裏來的茶水錢!卻也不好再插言,耐著性子聽完此人對唐公子的如潮頌詞,又仔細打聽了嚴家的地址,直奔嚴家而去。
  
  
  
  第四章
  
  左冀一路打聽著來到嚴府。向前略一打量,便由衷升起一股欽羨之意來。那幾處院落緊挨著,俱都是青磚黛瓦,高脊飛檐。圍牆高得望不見牆頭,門旁又有兩個碩大的銅獅子左右蹲著,朱紅大門緊閉,只在門檻外立著兩個武師打扮的漢子。
  這房子蓋得這般氣派,得花多少錢啊!左冀啧啧稱奇,想起自家的新屋,雖然在左家莊是數得著的,和這一比那眞就是天上地下了。
  這般人家的大戶少爺,想必不會賴賬吧……
  左冀整了整衣衫,走上前去,笑著同那兩位武師搭讪:“兩位大哥辛苦,借問一下,此地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嚴家?”
  那兩位漢子原本沒打算理會這個探頭探腦的鄉下人,抱胸昂首,專心望向白雲高處。但左邊那位見他話講的客氣,也就分了一眼給他:“正是!除了咱們嚴家,洛陽還有誰家有這般正氣,這般威風?”
  左冀跟著點頭稱是,又問道:“那請問‘彈劍公子’唐歌唐少俠……”
  右邊聽到此處頗不耐煩:“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後門,找嚴二管事就成了,我們大公子日日爲武林大事奔波,豈是你這般閑雜人等想見便見的?”
  左冀半句話憋在口中,又有些疑惑,只是這兩位俱頭擡起面孔朝天,再也不理會他。左冀無奈,調轉回身,沿著院牆繞了半晌,找到了嚴府後門。
  叩開門,同門房說了找嚴二管事,那人便應著去喚了。
  片刻功夫出來一位四十來歲精明幹練的男子,左手尚拿著算盤。見到左冀立在那裏,便上下打量了幾眼,點頭道:“還行,跟我來!”
  左冀見這般說話,便知道兩差了。急忙分解:“我是來尋你們府的唐歌公子的。”
  那管事眉頭一皺:“大公子忙得很,會期之前是不會回來了。你不是大公子心軟收的家丁?”
  左冀一聽,暗叫不妙:若是這位唐公子也不在,那洛陽便無可尋之人了。要等一個月後,這月余的食宿又該如何解決?不如便應了眼前這個差事,一則衣食無憂,二來這畢竟是武林大家,趁機打探些那陸行的消息也好。橫豎自己什麽活計都來得,也不會讓嚴家虧著。
  想到此處急忙應聲:“是、是,我原不懂得規矩的!”
  二管事一甩算盤:“就曉得如此!進來罷。”
  兩人進到院內,二管事猶自念叨不休:“大公子就是這般好心,見個無依無靠的,就想著照料,也不想咱們嚴家用不用得到這些人來,你若是手腳麻利便罷,偷懶耍滑的統統要放到下面莊子裏種地去!”
  種地就容易了?偷懶耍滑照樣沒好收成。心中這般嘀咕著,左冀口中只管唯唯稱著是,一步不落的緊跟著管事大人。
  經過一處廂房,管事瞥見房前略有些雜亂的花園,便問他是否懂得園藝。左冀在村中時,除了幾畝莊稼,閑暇時候,也愛侍弄些花花草草,他一路經過見並沒什麽奇花異草,應該不難應付,便說懂得。
  管事颌首:“正巧咱們還缺個花匠,你既然有這本事,那是最好不過。那也不用去前堂排班了,閑下來的工夫幫後廚房劈劈柴,挑挑水就成,工錢總是少不了你的。”說到這裏話音一轉:“但是也別以爲就此便是嚴家的人了,要簽長年契,你還得做兩個月來看看才成。”
  左冀自然是巴不得不提簽契之事,急忙答應了。管事見他還算老實厚道,便帶到廚房認了遍人,匆匆丟下他走了。
  左冀猶自在考慮一個問題:前堂跟班似乎比花園花匠更能探聽到江湖消息罷?這買賣,大約是賠了。
  不論如何,這也算暫時安頓下來了。平日裏要做的活計並不多麽繁重,就是有些瑣碎,好在左冀耐心足夠,因此倒也沒出什麽差錯。日子過的是平平淡淡。
  這幾日裏他倒是一直想去前院轉悠,不想前後兩邊分的甚是清楚,閑逛被抓到,輕則被管事罵一頓,重了便是扣工錢。左冀想想,覺得得不償失,便專心在後院探聽起來。
  這後院曆來便是夫人小姐等女眷的地盤,就算是嚴家只有莊主夫人這一個需要侍候的女主人,家中的丫鬟廚娘縫洗婦人也是不少的。因此家長裏短的閑話紛纭,風雲變幻的武林大事卻是一件也無。
  左冀湊了幾天人群,曉得了不少諸如廚房的燒火丫頭看上了門房的小厮,夫人的貼身丫鬟爲嚴小公子繡了個扇套之類的事情。只聽得他頭昏腦脹,再也不想紮堆湊熱鬧了。
  那便老老實實等到誅魔大會罷。左冀打定了主意,便當起安分守己的花匠來。
  這天晚上,天有些悶,黑得也早,左右無事,左冀便早早的歇息了。睡到半夜的時候,忽然被一聲驚雷震醒。他惦記著白日裏放在牆根下曬太陽的幾盆花卉,便趁著大雨未來之際匆匆去收。
  披衣出門,趕到院牆根下,剛剛一手抄起一盆花,左冀忽聽得背後有動靜。他急忙回頭,就見一道黑影,從高牆上飄落。左冀尚未發出驚呼,來人已經揪住他的衣衫襟口,一個施力,便按在牆上。然後,一把匕首便架到了脖子上。
  電光石火間,左冀唯一的想法便是:江湖人!能上屋的江湖人!
  他張口就要詢問,那人匕首緊了緊:“你若敢呼救,馬上就要你性命!”
  左冀點點頭,那人便略收了下手,低聲問道:“說!唐歌的臥房在何處?”
  左冀見他雖然蒙著面,但是聽聲音卻也不過是二十來歲年紀,看來似乎又是唐公子的仇人,那便是陸行?想到此處大爲興奮:“你可是陸行?”
  黑衣人一楞:“那是誰?”旋即醒悟過來,怒道:“是我在問你!”
  左冀聽他否認已是大失所望,又被匕首刺得毛發直豎,不敢再東問西問,老老實實答道:“我是新來的花匠,不曉得大公子住處。”
  那人眼睛一圓:“你……”
  然後左冀只覺得後頸一疼,眼前一黑,就此昏迷過去。
  當他再度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的白晝。
  嚴二管家帶著幾個人正圍在他身旁,見他醒了,俱都是松了口氣的模樣。
  嚴管家上前一步:“左冀,你可記得昨夜之事?”
  左冀摸了摸猶自發疼的後頸:“記得。”
  管家便細細詢問了那黑衣人的形容模樣,聽到是打聽大公子的臥室時,面色一繃:“你說了?”
  左冀想了想,自己確實沒說,便誠懇道:“沒。”
  管家再度審視了他一眼,面上漸漸浮出個笑來:“倒是小看了你,原來你也是明白知恩圖報的道理。那兩個花盆也是你摔得罷?
  左冀一楞,回想起來,當時被挾時候,手裏確實拎著兩個花盆,想來頭一暈便松手了。這次答應的便有些忐忑:“是,不過我也是身不由己,可不能扣我的工錢。”
  管家繼續笑:“虧得你砸了那兩個花盆,驚醒了院中的守衛,否則便叫那賊人闖進來了。你此番算是立了一功,這幾日也不用急著上工,好好歇息幾天吧。”
  
  
  
  第五章
  
  既然管事都發了話,左冀也就樂得清閑。
  接下來的日子裏,他睡足了覺,吃飽了飯,看顧完花花草草,便去前院轉悠。現在左冀走前串後,不僅暢通無阻,原本目中無人的那些守衛們,也會放下架子同他偶爾閑話兩句。
  有這個便利,左冀自然不會錯過。在人家家中,不好提唐公子極有可能欠著他的債務,便拐彎抹角的探聽,江湖上可有一個叫陸行的人。
  誰知道問了不少人,都是一副從來沒聽過這名的模樣。左冀不由得擔憂起來:若眞是唐公子的仇人,並且能在唐公子眼下輕松離去,那應該是功夫差不多的吧?怎麽會連個名字都沒聽說過?莫非開始便尋錯了,唐公子並非那日的白衣人?
  這一日,天氣晴朗,鳥語花香。左冀在院中逡巡,揪心撓肝想著別人的饑荒。
  恰巧那位曾讓他去後門的守衛大哥經過,兩人閑談了幾句,話題又繞到唐公子身上。左冀就聽那守衛說道:“咱們大公子是什麽人?古詩有多少句,咱家大公子就能使出多少招來,不吟詩不拔劍!這等文采武藝、光明磊落,怎麽能是杜家辛顯那等莽夫鼠輩所能比得?”
  前些日子左冀便曉得了,這洛陽城的兩大門戶,城西嚴家同城東杜家,雖說都是武林一脈、正道棟梁,但卻不是和睦相處的,已經明爭暗鬥了十幾年。嚴家守衛口中的“影劍”辛顯,是個慣于偷雞摸狗,只會背後偷襲暗算別人的猥瑣小人。並且他們還一致認定,那日翻牆而入的賊人,必然是不知前來做什麽手腳的辛顯。
  平時左冀聽得連連點頭的同時,總忍不住會想:這也算同行相嫉罷?或者說是一山不容二虎?卻不知杜家家丁是怎麽形容嚴家少爺的……一般想到此處,停下來應聲“正是正是”,便能讓守衛大哥笑逐顔開,贊他明白事理。
  可今日左冀心思沒在此處,因此聽到說唐公子不吟詩不拔劍的時候,忽然心中打了個突。仔細回想,當日裏鄉鄰只說那白衣人是揮著劍罵人的,卻沒有提那白衣人吟詩做句之事。這樣稀奇的事他們不可能漏了。這事,只怕自己眞是錯了。
  守衛大哥見他面色有異,便出聲詢問。左冀正是心煩意亂茫然無緒之時,便掏出了一直小心藏著的玉佩與那守衛看了,試圖從這玉佩上得些消息。
  誰知那守衛見了後面色大變,疾聲問他:“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左冀眼見形勢不對,便含混道:“我撿到的。”
  那守衛又盯了他兩眼,半信半疑:“你在這等著,哪裏也不要去。”說完便拿著那玉佩匆匆走了。
  左冀又忐忑又茫然,聽起來倒像是自己幹了什麽壞事一般。不過轉念又想,橫豎自己沒有什麽虧心的,最多不過老實講了,然後被轟出去便是。想到這裏,也就心安了,安分站在原地等人來查問。
  沒過多久,就聽得腳步聲匆匆傳來,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揀了玉佩的人便是你?”
  左冀急忙轉身,眼前立著的,卻不是見慣的二管事,而是嚴家的小公子,嚴越。
  這小公子左冀是知道的。莊主的愛子,夫人的心肝。在後廚房那會,沒少聽關于他的閑話。據說小公子天生神力,功夫也練得精通,只是因著莊主和夫人的寵愛,至今未入江湖,就在家中做個閑散少爺。有唐公子排序在前,故而稱爲小公子。
  平日裏他也曾遠遠的見過被一群跟隨擁簇著的小公子,端得是一個眉目如畫的俊美少年。與他對面問話,卻還是頭回。
  左冀不敢怠慢,急忙稱是。
  嚴越又問:“哪裏揀的?”
  左冀見他只是問話,手上卻是空著的,分明是不打算還自己的模樣,心中也有些焦急:“那玉佩……”
  “是我們嚴家的。”
  左冀不由得長長地松了口氣:這下不愁找不到主了!再答起問話來,也順流多了。當下就開口說起當日遭遇之事來。
  嚴越方聽了個開頭,就神色一緊,止住左冀的話頭。先是遣退了跟隨,又帶著左冀進了一間僻靜的廂房後,才示意他繼續。
  左冀雖然覺得他行爲有些鬼祟,但料想也不會有什麽幹系,便任憑他安排,老實講清了當時的狀況。
  嚴越聽他說完,在屋子裏來回踱了兩圈,又沈吟了會,一張好看的面孔皺得象個包子。左冀正瞧得有趣,忽聽他問道:“這事你同誰說起過?”
  左冀回想了下:“只探聽過人名,從來沒同人提起過事由。”
  那張皺起的臉頓時舒展開來:“這就好辦了……”
  左冀大驚:“你要做什麽?”莫非傳說中的殺人滅口正派人士也常用?
  嚴越咳了兩聲,正色道:“這玉佩是大師兄的,不過前些日子已被小賊竊去,不見了蹤影。你既然辛苦送回來了,我們總不會虧待你。你那修葺房屋的錢財,回頭去賬房支了便是,我會同他們說一聲的。”
  左冀頗爲感動:“這怎麽使得?既然是大公子之物,自然是要原璧歸趙的。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我還是要尋那陸行和白衣人還才是正理。”
  嚴越揮揮手,似不耐似急躁:“你這人怎麽這麽死腦筋?拿了銀子老實回去就是了!嗯?你說是陸行?哈哈哈哈……”忽然狂笑起來。
  左冀見他如此,也升起了希望:“小公子識得此人?”
  嚴越面孔刷地一板:“不認識!”
  左冀心中犯著嘀咕,口上卻不好說什麽。
  那嚴公子見他頗有不信之意,眼珠一轉,又道:“你也探聽過了,一直沒尋到人對罷?想來應該不是什麽知名人物。不若這樣,過幾日便是誅魔大會,到時候我幫你打聽著。若是還找不到,我尋個機會,讓你去會上說話,講明那陸行所犯的惡性,一來會上武林人士衆多,方便你尋人,二來也讓我們江湖人引以爲戒,日後也少辦出這等擾民的事來。”
  左冀見他說這話時,嘴角總是帶著一絲古怪的笑意,不由得有些奇怪。但是這話語卻是句句在理,尤其是最後那話,更是深得左冀之心。左冀掂量一下,怎麽自己都是沒吃虧的,也就點頭答應了。
  
  
  
  第六章
  
  此後的日子便如同流水般,轉眼到了會期。
  這一天左冀起了個大早,嚴越已同他講定了,要提前帶他去會場占個好位置。
  要知道這幾日洛陽城中可是住滿了武林俠士,客棧飯莊之類的,早就客滿。有些來的晚的,索性就歇在會場旁。若沒有嚴家人帶路,只怕進都進不去。當然,這個也是從嚴公子那裏聽來的。
  這一路上他果然見到許多帶刀佩劍之人,其中最多的,便是穿白色衫子的少俠。初時左冀尚且個個都要盯兩眼,後來見實在太多,自己也不過是聽過鄉親的模糊形容,現在看來倒個個都像,索性不去管了,轉心思尋覓起青衣人來。
  行不多時便到了會場,嚴越將他安置好,便起身去忙其他事了。留下左冀一人在那裏東張西望左顧右盼。
  此時場中已經有了不少俠士。熟識相好的,便湊在一處閑談。又有陸續進場的,也是少不了一番問候寒暄,呼朋喚友。左冀雖然一個人都不認識,卻也看的津津有味,倒不覺得煩悶。只是他一直尋著的青衣人,不是老者便是女俠,卻沒有一個年紀相當的。
  看了一會,左冀忽然發現一件蹊跷事:此刻人已經來的七七八八了,會場也變得有些擁擠,但是他周圍一丈之內,卻是一人皆無。這又是什麽道理?
  揣著疑惑又觀察了許久,左冀才明白過來:場內人士,大多是佩著武器的,便有幾個空手的,也是一副練家子模樣。象他這般一看便不是跑江湖的,只有他一個。偏偏又沒過世面,東看西看,大驚小怪。想必他們自然不願同自己站在一處了。
  望了望離自己近的那幾位,俱都木著面孔,一副“此人與我毫無幹系,他不是我帶進來的”模樣,左冀撇撇嘴:離得遠更好,我還怕那刀劍碰到我呢!
  正嘀咕著,身後卻有人走近了。左冀回頭一看,是兩個面目尋常的灰衣人,也沒帶什麽兵器,比起周圍那群木著臉的俠客來,神情可以說是和顔悅色。
  這兩人倒也順眼。左冀露出笑來,向那兩人點頭致意。其中一個笑嘻嘻地回了禮,另一個卻只管負手望向場地中央的高台。
  左冀隨著那人的目光望去,高台上擺放著五把椅子,並且已經立了幾個人。有老有少,其中他識得的,只有一個嚴越小公子。
  隨著一聲鑼響,場中漸漸安靜。台上人群中間,走出一個壯年英雄來。只見他略一環顧,拱手抱拳道:“老夫嚴立謹,諸位英雄請了!”
  台下一片轟然應答聲,煞是威風。
  左冀被這聲勢嚇了一跳。正定神間,忽然聽到旁邊傳來“嗤”地一聲輕笑。
  他不免有些讪讪,扭頭去看,卻見兩人都是面向高台,面色平常。一時倒也分不出是哪個笑過他。
  這一分心,台上說什麽便聽不出頭緒了。左冀聽了一會沒明白其中意思,便專心觀察起人來。
  正在說話的,就是自己那沒在家中露過面的東家嚴莊主。按說這莊主也有五十來歲了,看模樣倒還年輕,果然習武之人身體強健。左後方立著一位青年公子,腰帶長劍,容貌俊雅,白衣飄飄。那麽想來是那彈劍公子唐歌了,這人什麽時候回的嚴家,左冀居然絲毫沒聽到消息。立在右後邊的,便是嚴越。他們中間立著幾位老者,想必是什麽江湖中的前輩名宿。
  左冀又東張西望了會,嚴莊主才發完言,又一一向衆人介紹那幾位老者的身份。果然都是名頭響亮的,每講到一人,俱都是一片歡呼。左冀此時早有防備,站的穩穩地,至于那些名宿是誰,他卻是不關心的。
  之後的種種,什麽江湖新秀登台較藝,各大門派歃血誓師,左冀倒也看得眼花缭亂,不知不覺過了兩三個時辰。
  在某掌門飄身下台後,一直沒動作的嚴越忽然搶出一步,擋到了正欲開言的嚴莊主身前。
  嚴莊主眉頭一皺:“越兒!”
  嚴越轉過頭去,在父親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嚴父沈吟一下,便退了下去,由著嚴越上前來。
  這個變故卻是預先未知的,人群起初有些嘈雜,但轉眼見台上諸人未曾阻止,便耐下心來看個究竟。
  嚴越上前一步,施禮完畢開言道:“承蒙諸位大俠給面子,今日到場的,都是江湖上數的著的英雄豪傑,自然個個都是人面廣路路通的。所以晚輩鬥膽,想請在場的給幫個忙,替我新識得的一位朋友,尋一個人。”
  說到此處,轉身面對左冀方向:“左冀,上來罷!”
  左冀沒想到嚴小公子居然如此仗義,大爲感動。此時場上成千上百道目光齊刷刷一起射向這邊,左冀被望得頗有些手足無措。正待向前上台時,忽然發現,那個高台,是沒梯子的。
  那些江湖中人,方才俱都是蹦上躍下,起落倒是好看,可是他一分武功也無,卻又如何上去?
  正猶豫著,忽然覺得背心一緊,似是被人拎住。他尚未來得及掙紮,便被丟了出去。
  耳邊呼呼生風,腳下人頭聳動。左冀沒等明白過怎麽會事來,已經被嚴越一手挽住扶穩。
  嚴越放開人,走向台邊向下望去,卻沒尋到出手之人,便對空一抱拳:“多謝援手!”又轉身向左冀道:“你不妨把那日的話重複一遍,尤其記得要講清楚姓名。”
  左冀驚魂未定,被嚴越喚了兩聲才回過神來。
  他向下望了一眼,只見黑壓壓一片人頭。登時有點腿軟。不過轉念一想,能不能討回房錢,就要看今日了。若是膽怯誤事,那這些年眞是白辛苦了。想到此處膽氣忽壯,大聲訴說起左家莊當日情景來。
  台下的英雄起初還算認眞,聽到後來知道原不過是一戶農民來尋踩他屋子的人要債。不由得喧鬧起來。有性急的便吆喝出聲:“嚴小公子開什麽玩笑。當大夥沒事,尋個閑人消遣著咱們玩那?這等小事還用得著麻煩天下英雄?”
  嚴越微微一笑:“諸位前輩俠士莫急,聽我問來。”轉頭向左冀:“你可知那毀你房屋的人姓甚名誰?”
  左冀大聲應道:“他叫陸行,還有……”
  嚴小公子不等他說換,又追問道:“你是如何得知他叫陸行的?”
  左冀想了一下:“追著他的那人叫他‘陸行大魔頭!’”
  嚴越運起內力,聲震全場:“踩塌了這位大哥的房屋不還錢便跑路的人,是陸行大魔頭!”
  會場沈寂了片刻,忽然爆發出轟天的笑聲來。其中間雜著“陸行!”“原來可以這樣!”“無恥啊無恥!居然連這位農人大哥的房屋都要踩塌!”,不一而足,熱鬧非凡。
  左冀不明所以,茫然望向嚴越。
  嚴越此時已笑地直不起腰來。唐歌上前一步,對左冀道:“你尋的那人姓陸名行大,正是今日我們聲討的魔教教主。”
  
  
  
  第七章
  
  行走江湖之人,多少都有些奇怪的忌諱。譬如有的人不能讓別人看到他的臉,有的人一到月圓之夜便不接受決鬥挑戰,有的則是聽到某人的名號就要暴跳如雷。這樣的忌諱有大有小,輕的拂袖而去,重的就要拔刀相向了。
  陸教主的名字,便是他的忌諱。
  你可以當著他的面大罵邪魔奸佞武林敗類,也可以去魔教分舵砸場子挑禍端。但就是不能拿他的姓名取笑,最好提也不要提。
  第一個觸了這個黴頭的人,本是一家大镖局的總镖頭,因著一次镖被魔教劫了,便對新任的陸行大教主破口大罵,極盡諷刺嘲弄。本來這也是常見的事,邪道人士做壞事,正道俠士聲討鞭笞,已經是多少年傳下來的江湖慣例了。
  罵完了,氣發了,這位镖頭拍拍屁股,打算重振旗鼓。誰知道接下來的日子裏,卻是諸事不順。走镖被劫,交好的山大王翻臉,手下镖師另謀高就,甚至自家镖局對門,就開了一家一模一樣的镖局,明目張膽的拉生意。就連睡覺也能摸到死老鼠,走路也要踩到狗屎。
  如此折騰下去,镖局自然是倒了。據說江湖人最後一次看到他,他正披著羊皮袍子在放羊。
  第一個如此,第二個第三個依然如此。江湖人總算醒悟過來了:這位教主的名字,是取笑不得的。
  有句俗話說的好: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誰又會因圖一時口舌之快就讓那些無孔不入的賊人盯上。所以即使在誅魔大會上,諸位正道人士,討伐的也是邪魔歪道,魔教教主,而不是陸行大其人。
  這些左冀自然是不曉得的。
  所以他此刻站在高台上,想的不過是:原來是“陸行大,魔頭”而不是“陸行,大魔頭”啊。這個名字怎麽怪裏怪氣的?咦,爲什麽魔教教主這個說法聽著有點耳熟?不是這兩天聽慣的討伐魔頭,而是好像聽到誰被這麽稱呼過。是誰呢……
  正在尋思著,忽然聽到台下一陣喧嘩,一道白影由遠至近,轉眼便飄上了高台。
  周圍頓時一陣按刀拔劍之聲。左冀與那人一照面,登時恍然大悟:“原來你就是那個陸行大!”
  來人正是那個愛捉弄人的白衣公子。此刻左冀對他講話,他也不理睬,只是閃身繞過幾個試圖阻擋之人,揪住左冀腰帶,一把拎起,向台下揚聲道:“成璧,斷後!”然後腳尖一踏,飛身便走。
  左冀被拎的頭暈腦脹,又見周圍刀光閃閃,劍風嗖嗖。心中不由得大駭,高聲叫喚:“你放下我!要被削到了!”
  說這話之前,他覺得自己是被拎來拎去的,十分難受。誰知道說話之後,竟然發現自己徑直往劍尖刀口上送去,左冀又驚又怕,叫的聲音越發高而淒慘起來。
  方叫了兩聲,只覺得後頸一疼,又人事不知了。
  似乎是一個固執又冗長的噩夢,醒來又馬上沈溺進去,過了不知多久的功夫,左冀悠悠轉醒。
  初時他只覺得後頸隱隱做疼,一時想不起前因後果,就坐在地上呆呆發愣。
  “醒了?”
  左冀聞聲擡頭,眯著眼瞅了會眼前立著的人,想起來了:這人是在誅魔會場上,站自己身邊的兩個人之一。
  咦?誅魔大會——上高台尋人——陸行大!
  左冀騰地一下蹦了起來,轉頭四顧,然後幾步跨到坐在幾旁讀書的陸教主身邊:“陸行大,你賠我房子!”
  屋內靜寂無聲。書案上的香爐裏飄出袅袅淡香,那味道繞到左冀鼻子前,鑽得他有點想打噴嚏。可是打噴嚏會弱了氣勢,左冀想,于是勉力忍住。
  過了片刻,陸教主手撫著的鎮紙發出“咔吧”一聲,他緩慢而低沈地回道:“成璧,先拖他出去揍一頓。”略一停頓,又補充道:“不要有傷。”
  左冀大爲不滿,這人怎麽這麽不講道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就算他手頭緊一時還不上,好好說自己也能等些時日,何況他根本不是缺錢的,怎麽非但不認錯還要打人?
  他再上前一步:“我說你……”話未說完,手臂被人拉住。回頭一看,卻是方才問話的那位中年人。
  那人笑道:“得罪了。”
  左冀忽然覺出不對來,陸教主喚的人是石成璧,這人應了,聲音聽著也耳熟。不由得大驚:“你、你、你……”怎麽老了這麽多,模樣也變了!
  石成璧摸摸臉:“哦,這倒是忘了。”說著順手一抹,手中多出了一張軟塌塌的面具。面孔也變會初見時的模樣。
  左冀看得目瞪口呆,一時太過震驚,便由著他拉著出了門。
  陸教主依舊在屋內靜靜看書。片刻外面傳來左冀的叫嚷聲,陸教主滿意地翻過一頁。
  兩人再進來時,左冀面上倒是青青紫紫的,但是神情卻是好奇大過氣惱。
  陸教主望向石成璧,目光中蘊含深意:你眞狠狠地揍過了?怎麽看這模樣反而更高興了?
  石成璧一臉坦然回望。
  陸教主收回目光,專心打量了左冀幾眼,緩聲開言:“你覺得放羊度日如何?”
  左冀雖然被問地不著頭腦,依然老實答道:“很好啊!我一直想養一群羊,又能剪毛又能吃肉,還省心!就是這兩年一直沒閑錢添置。”講到此處,語中頗有憾意。
  陸教主一噎,過了片刻才道:“那除廁呢?”
  左冀更是高興:“不用給錢的?家中的田薄,幾年沒得歇息,正好需要農肥補一下,在哪裏?”說完就要挽袖子准備開工。
  陸教主這次沈默的時間更長:“你相好的姑娘另嫁他人呢?”
  左冀頗覺不好意思:“我一直忙著拉扯我弟,哪有空想這個……”
  陸教主額角青筋隱隱:“那你想要什麽?怕什麽?”
  左冀想了想:“想討回錢來,然後回家。家裏地還荒著呢,再不回去就趕不上種麥子了。嗯……怕?有什麽好怕的?就怕挨餓。”
  陸教主一手拍下握著的書:“把他關在教內,不許讓他回家!一天餓他兩頓!”語畢不理石成璧那古怪的表情和左冀的一臉迷茫,起身便走。
  走到門口時,又轉身向石成璧道:“不許讓他閑著,雜活全交給他!”說完摔門而去。
  石成璧見人走遠了,方才笑出聲來。
  回過神來的左冀則是又不信又憤怒:“你們怎麽能這樣!你們怎麽能這樣!”
  石成璧緩過勁來,安慰道:“你放心,房子錢我們會派人送到你家中的。你若不放心,等讓他們捎你家人書信回來就是了。只是教主有令,咱們還是不能違背的。”
  左冀不信:“那你方才怎麽沒打我?還給我抹這花花綠綠的藥水!”
  石成璧撓頭:“對著毫無武藝的人,我也下不了手啊……”忽然想到什麽,又嘿聲道:“你怎麽不惱教主叫我揍你?”
  左冀皺眉:“你不是也沒揍麽?何況你們教主也知道分寸不讓打傷,比起那些潑皮無賴們強多了。”
  石成璧清清嗓子:“據我對教主的了解,只怕是怕你受傷了,又多了一個追著要債的緣由。”
  
  
  
  第八章
  
  左冀將斧頭從被卡住的榆木樹根上拽下來,又狠狠劈下去。
  他呆的這個地方,便是所謂的魔教總壇。最初知道這個消息時,左冀還偷偷鄙視過陸行大。不過一座山崖,幾間古舊房屋,連個院牆都沒有。有兩間沒住人的,下雨大了還漏,都是他來了後才修補好的,連嚴家的排場都不如。就這樣沒幾分家産,出門居然會大把大把的花銀子。嗯,說不准便是因爲他這樣敗家,這裏才這般破落的。
  並且山上也沒幾個人,除了石成璧和姓陸的,再有就是一個廚子大叔,一個漿洗的大嬸,這兩位是一對中年夫妻。聽說本來還有兩個雜役的,可是自打他來了以後,便馬不停蹄地請調去山下分壇了。可見此地多麽不招人待見了。石成璧聽說是魔教的左護法,他曾向廚師大叔打聽過右護法的消息,結果被告知,好幾年前那個位子就只是擺設了。
  左冀抽了抽斧頭,發現又卡住了。用力再拽下來,將這塊劈不爛的木頭丟一邊,再挑一塊松木過來,嘿,這下順溜多了。
  起初左冀不是沒打偷偷溜走的譜,畢竟山上就這幾個人,又沒天天盯著他的。只是跑到了崖邊上才明白過來,難怪沒人看著,原來一個人跑不了!這山崖也不知怎麽選的,上面倒是不錯,景色怡人,背依高山,尚有泉水一眼,但是就是沒有下山的路。誰要是下山,必須坐到系著繩索的大筐中,由別人慢慢搖著絞盤放下去。
  “不過呢,正是如此,那些正道大俠們,才每每望峰興歎,只能凶狠狠地去分壇砸場子,鬧不到山上來。”當時廚師李大叔一臉得意地說。
  “爲啥啊?”左冀不解。
  “因爲正道人士中呢,輕功高能上來的功夫不好,功夫好能鬧事的上不來。原本咱也是沒想到的,那時候每年都要和正道打一場,每每他們走了都要修整清理小半年,麻煩的很。老教主退位後,咱們少教主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毀了上山的路,眞是英明神武啊,現在多清淨?這才是人過的日子麽!雖然下山有點不方便,可是一想那些俠士們的臉色,就什麽都值了!”
  左冀半信半疑:“正派中就沒有高人了?這個我不信!”
  “你這就不懂了罷!眞正的名門正派,前輩高人,象什麽少林武當那樣的。才不會摻和這樣的趕集一樣的圍剿。咱們說是魔教,也沒幹什麽天怒人怨的事啊!無非就是開個山收點錢,清條河擋擋船什麽的,他們那些人不做,咱們做了收錢他們又不幹,多少年堆積下來,打著打著就成習慣了。”
  左冀立刻舉出自己當例子:“我家房子就是你們教主踩壞的,還說沒辦壞事!”
  李大叔一時詞窮,支吾了一回才說:“你不是說了,又不是我們教主一人幹的。和教主打起來的,必然是正道中人!這等事無論正邪,都幹過的。”
  左冀想了想:“你們這些江湖人,其實也未必見得壞,就是眼裏太沒人了。”
  兩人不歡而散。
  當日左冀沒有吃到李廚師留下的飯菜,第一次紮紮實實地餓了兩頓。
  今天左冀又餓地肚子打雷似地作響,連累地劈柴也沒多少力氣。因此便想起那日的對話來。不過這次倒不是爲和李大叔拌嘴,實在是他念起家裏的地荒著,忍不住去找石護法抱怨陸行大兩聲。不想背後有耳,被本人捉了個現行。
  石護法早就同他說過,教主不愛聽別人叫他的姓名。左冀一直不以爲然:這名字取了,自然是給人叫的。要是他年紀長了,直呼姓名還能說是不懂禮儀,可這人也就年紀輕輕,不叫他名字叫啥?
  嫌名字難聽?這叫難聽的話,那他們村裏叫狗娃二蛋之類的,不是不能活了?反正爲這事自己已經吃了這麽多苦頭了。再要改口,他們也不會放自己,不是更虧了麽?
  可是這麽餓著,可眞難受啊……
  李大叔夫婦被派下山去采買了,廚房裏幹淨的很,他再大膽,也不敢去老虎嘴邊奪食,只能就這麽熬著,等晚上大叔回來。
  這麽想起來,在山上的日子也算湊合。除了不能回家讓人著實氣悶之外,也沒什麽好抱怨的。吃飯雖然說要餓兩頓,可是大叔大嬸都會偷偷給他留飯。幹活麽,更算不了什麽,反正他閑不住,眞讓他一天到晚空坐著,那才會憋壞了。不過這個自然是不能說的。再讓姓陸的聽見,眞那麽對付他才叫麻煩。
  家裏兄弟也捎信過來了,說讓他放心,饑荒已經還上了,不想回來就安心在城裏做事吧。他是成家立業的人了,大哥不用爲他操心。
  左冀看到這裏很憤怒,對著石護法吼:“我啥時候不想回去了?我啥時候不想回去了?”
  恰巧陸教主在,聽他這樣說,慢悠悠道:“成璧,修書,照實說他被魔教中人劫走,正囚禁在魔教總壇。省的這位左先生說咱們信口雌黃。”
  左冀頓時老實了,溜溜跑出去老實提水,再也不敢提家書之事。
  說起來姓陸的雖然惡劣,但也只是尋他的麻煩,從來沒拿旁人要挾人。這也算冤有頭債有主了,就因爲這個,左冀才沒有眞和他上火拼命,老實在山上呆著。
  劈完了柴,又去打水。這兩位少爺天天都要沐浴,麻煩得很。
  好不容易捱到天擦黑,上山處傳來搖鈴聲。
  左冀幾乎是雀躍著去搖絞盤。誰知道第一個上來的,居然是個外人。
  
  
  
  第九章
  
  左冀是個老實平和的人。平日裏從沒說有不搭理誰生誰的氣的時候。再大的事情,只要說過去也就算了。就連那個陰陽怪氣兩面三刀的陸行大,他碰見了都會招呼一聲。當然,人家理不理他,那是另一會事。
  可是眼前這個人,他就是不想理會。
  來人眉目清朗,身姿挺拔,正是嚴家的小公子嚴越。乍一看倒也象個翩翩少年,可惜滿肚子壞水,左冀默默腹誹。
  嚴越一見左冀,便笑嘻嘻湊上來拉他袖子:“左大哥,這些日子你沒受苦罷?我來帶你回去好不好?”
  左冀摔開手,扭頭便走。他再不聰明,也曉得了當日嚴越是騙他的。這人明明是曉得陸行大便是那青衣人,明知道姓陸的忌諱這個,偏偏不點破,讓自己去誅魔大會上去說,害姓陸的丟盡臉面。這才讓他惱羞成怒把自己掠了來,到現在都有家不能回。現在來裝什麽好人!
  何況他還騙走了自己手中的玉佩,就看這人的行爲,只怕什麽玉佩丟失的話也不可信。同這樣的人實在沒什麽好說的。至于他怎麽尋到的路,怎麽曉得上山的鈴聲是三疾兩緩,都和他沒幹系。不是正邪不兩立麽?讓他和姓陸的打成一團吧,反正兩個都不是什麽好鳥。
  嚴越見他要走,一個跨步便擋到左冀身前:“難道姓陸的欺負你了?他不能這麽沒臉吧?何況還有……石護法在,怎麽會由著他?”
  左冀懶得同他說,把自己關這山崖上不能回家種地已是很過分的事了。只是默不作聲繞開他,繼續前行。就在此時,崖邊又傳來搖鈴聲。
  嚴越一拍額頭:“哎呀,李叔和李嬸還在山下呢,我怎麽給忘了。”
  左冀想想,若是不接著李叔,只怕等會要挨頓說,還是吃飯事大。不理嚴小公子在一旁聒噪,回身小心接了李氏夫婦上來,再搶著拎上雞鴨蔬果,急急趕奔廚房。
  圍著竈台打轉的間隙,左冀忽然想起:“按說上來這麽一個大活人,陸教主和石護法早就應該曉得了,怎麽一直都沒見動靜?就算陸行大憊懶,可是石護法也在,怎麽任著這人大呼小叫,這事倒也稀奇。”不過剛剛動念,就聞到了燒好的飯菜香,登時又忘的一幹二淨。專心尋碗筷去了。
  吃罷了飯,左冀摸著肚子踱出廚房,在微涼的夜風中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剛走到前面,就見那嚴小公子立在院中發呆。陸石兩人和李氏夫妻都是住在後面靠山的房屋中的。正廳這邊原本據說是魔教的議事之所。只是如今山崖上就這幾人,這處所也就冷落無人了。左冀被掠了來後,自然是沒人招呼的,他瞅著前面這屋子亮堂高大,便修葺了一番,住進了右邊的廂房。
  左冀此時心情愉悅,不想再起口舌紛爭,于是便想去別處溜達溜達。誰知嚴越明明背向著他,卻忽然出聲:“左大哥留步。”
  不待左冀再說,他急急走上前來,深深一揖:“是我不對,我不該欺瞞于你。當日裏捶壞你家房屋的,原就是我。也是我故意讓你在誅魔大會上講出陸教主姓名來。還累你在此困了這些天。”
  左冀見他一臉正經,又事事都認了,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呃……其實也沒什麽。不過日後別再這樣就成了。”
  嚴越繼續道:“左大哥想回鄉是吧?我學藝不精,是帶不走你的。”語音略停,目光不知望向何處,又續道:“不過再等幾日必然有人來救你下山,還請稍安勿躁。”
  言畢又是深深一揖:“當日毀屋之罪,在此謝過了。”不待左冀說話,轉身提氣,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山崖邊。
  左冀急忙奔過去探頭查看,只是茫茫夜色中,山間霧氣彌漫,早不見了嚴越蹤迹。
  啧啧贊歎兩聲,方轉過身,就被身後無聲無息立著的陸教主嚇了一跳。
  左冀撇撇嘴:“什麽魔教總壇,還不是任人來去的。”
  陸教主悠然道:“那也比讓一個找不到哥哥的小鬼哭鼻子要好。”然後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笑聲,飄然而去。
  左冀被那聲笑驚地汗毛直豎,忽然想起,當初鄉親說那青衣人發出幾聲怪笑才跑的。左冀知道陸行大就是青衣人之後,數次揣摩陸教主怪笑的模樣未果。此時方才明白,原來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第二日向李叔一打聽,才得知原來魔教的石護法,居然是嚴家原先的二弟子。陸教主把石成璧召到魔教後,嚴家自然是當即將這個弟子逐出門牆,絕口不提此人。嚴越卻是打小就同他親近,石護法方上山那陣,這個嚴小公子偷偷跑出來找師兄,只在魔教山下轉了半個多月,不得其法而入。
  石護法只做不知,最終還是教主默許著,李叔把人帶了上來。
  說到這裏,李叔咂咂嘴巴:“那時候小公子不過十二三歲,還是稚氣未脫的孩子,見了咱們石護法,哇地一聲眼淚鼻涕全出來了,抹了他師哥一身。現在看看,居然也長這麽大了。”
  左冀想象了下那時的模樣,再想嚴越,心平氣和了不少。
  打那天開始,石護法便不見了蹤迹。山上人本來就零落,好歹石成璧是個活潑的,平日裏就靠他談談笑笑,左冀才沒覺得寂寞。現下只有四人,李叔李嬸年紀都大了,每日裏做完分內事就早早歇息。眼下夏末秋初,正是天長時候,左冀每每睡不著,便只能對著窗棂外的月亮發呆。
  這一日也是如此,白日裏晌覺睡多了,到了晚上依然精神頭十足。原先在左家莊的時候,雖然家中只有他和兄弟兩人,可是夏日去場院裏乘涼,夥伴鄉親們湊一起談談說說倒也熱鬧。現在卻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窮極無聊之下,左冀便披衣起來四下溜達。
  才向後面走了幾步,就聽得練功場那邊隱隱有動靜傳來。平日裏左冀總是見李嬸在此晾衣裳曬家私,這半夜三更的忽然有動靜,只怕是山貓野狐什麽的過來亂翻,還是得看看才好。
  左冀屏息蹑步,走近了才發現原來是陸行大在練劍。左冀暗中呿了一聲:這人整日裏一副遊手好閑無所事事的模樣。還當他武藝是天上掉下來的呢,卻是裝出來的清閑。
  雖然腹誹著,左冀依然是止住腳步,打算看看傳說中的魔教功夫到底是什麽樣。奈何他于此道實在是一竅不通,白瞅了半晌,只覺得衣袂飄飄,劍光閃閃,其中的門道卻是半點也沒瞧出來。
  不過倒是眞好看。
  他瞧著瞧著,無端想起多年前。那時父母尚在,自己還是個小書生,夫子有天講洛神賦給他們聽。讀到“翩若驚鴻,婉若遊龍”那段時,搖頭晃腦擊節贊歎形容之妙。左冀就在堂下領頭起哄:“那有什麽好的?我前兩天還去蘆葦灘偷過雁蛋,那些傻鳥,人一走近了就知道撲棱撲棱亂飛亂啄,撲了我一臉的毛!要是那美人跟野鴨子似得嘎嘎叫,依我看也好不到哪裏去!”
  然後自然是哄堂大笑,先生氣了個半死,罰他抄了一天的書,那篇文章也就記了個爛熟。
  此時那些句子一一浮現出來,在他眼前繞得心浮氣躁。
  左冀擰著眉毛呆了一會,忽然醒起初見此人時,每每有刀光劍影他就要受傷的事情來。心中暗叫不妙,回身要溜。也不過是剛擡腳的功夫,就聽得風聲疾來,一柄劍“唰”地一聲擦過他耳際,帶下幾縷頭發來。
  身後傳來陸行大慢悠悠地聲音:“何方宵小,夜探我教?”
  還能有誰?一山就四個人,荒得連只狼都不來,還能有誰?左冀摸著臉頰,心中暗暗咒罵:裝腔作勢!奸詐小人!
  反正挨也挨了,他反倒是不怕了。轉過身來,尋了個幹淨台子坐下,望向一臉悠然的陸教主:“姓陸的,你啥時候讓我回家?”
  
  
  
  第十章
  
  教主大人只裝做沒聽到,負手立在原地,臨風望月。
  此時山中空寂一片,山風掠過,倒也涼爽惬意。左冀難得心平氣和,又升起同此人講道理的念頭來。
  “正是因著你的緣故,我才出來尋人,才會在那什麽大會上提你的名字,讓你關到這裏。你也看到了,在何處我都是一樣的,反而稍不留神就犯你忌諱。我不過是個草民百姓,與你們江湖人士素無來往,下落也無人關心,你便是放了我,也不會有損你的威名。不如就此讓我下山,也就沒人在你眼前提這一茬,你也清淨。”
  講到這裏,左冀望過去,見他依然紋絲不動,自己卻坐得有些乏味。于是便向後仰臥到台子上,將頭枕上手臂,望向夜空中閃爍的星辰:“你們江湖中什麽恩怨情仇,打打殺殺我是不懂得,可是終歸有個理法罷?照你們江湖規矩,也還不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現在你我債銀兩訖,就此別過,各不相幹不是正好麽?”
  說完還是不見回應,左冀想想方才此人舞劍時候的模樣,與這姓名確實有些不般配,難怪他耿耿于懷。恻隱之心一起,便好生出言寬慰:“再說……你名字也沒什麽好計較的。我記得前朝有位詩寫的不錯的名士,就叫範成大。學堂先生說那是意取‘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想來你名字也必有深意,不過是我多年未碰書本,一時想不起罷了。”
  陸教主身形微動,左冀扭頭來看時,發現他已立在自己身側了。
  左冀尚未來得及說話,便被陸教主一把拎起,然後肩頭手臂腰間被狠狠捏了幾把。
  左冀又驚又惱:“你幹啥!”好生說著話,這般動手動腳做什麽?
  陸教主已放下人退回原處,負手背向與他:“我來教你習武,你學成之後,就能下山了。”
  左冀面上惱紅未退,好奇之心又起:“學武很容易麽?我多長時間能學成?”
  “適才我已檢過,以你的骨骼資質,約有半年光景就差不多了。”
  左冀這才明白,原來那是查什麽資質,難怪捏的骨頭生疼。他想想,習武似乎也不錯,力氣更大,身法也該靈活許多,以後耕地沒准就不用牛了。半年光景也算很快,等自己回家,應該還能趕上種春高粱時令,這事是個賺便宜的。可是爲什麽姓陸的爲什麽要這麽做?
  左冀又擰起眉頭:“你想讓我叫你師傅?”
  “不必!”陸教主應答的既快又冷。
  左冀又仔細想了一回,再也尋不出其他緣由來,于是疑惑道:“你怎麽這般好心?”
  陸教主哼都不哼一聲。
  此時夜更深,左冀漸漸地覺出冷來,一想橫豎自己是下不了山,又尋不到壞處,學點技藝總是好的。也就含混應允,不再理會巍然不動的陸教主……披上衣服回去歇息去了。
  打這天開始,左冀便過上了水深火熱的日子。
  每日裏天不亮就要起來紮馬步,吃飯前還要先背著石頭圍著崖頂跑上幾圈,就算是這樣,手中的雜活還一點都不能耽誤了!就連睡覺也不得安生,時不時的就有飛镖暗器來襲,倒也不傷著他,就是一驚一乍地,讓人實在難受。
  左冀不由得便想,莫不是這姓陸的借著習武的名義換著花樣折騰他?可是自己確實最近飯量見長,人更結實了不少,要說修習也算是有些進展了。只是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
  于是左冀便找上了終于回山的石護法。石成璧聽完他的經曆,又仔細的詢問了當日的情景和對話,神色變幻良久,終于露出一個笑來:“既然你親口答應了學武,那便好好學罷,不論福禍,多一點本領總是沒錯的。”
  左冀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憶起一事,又問道:“那是不是我學成之後,也能舞劍舞的那般好看?”
  石成璧一楞,又失笑道:“那卻是不能的,要知道教主他是從小習武的,只怕走路還不穩的時候,就能拿劍了。若是學上一年半載便能如此,那豈不是人人都是前輩高手了。”
  左冀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就不再提此事了。
  此後日子倒也過的平常,這些苦頭吃慣了,也就不覺得如何,只是左冀有時也會有些疑惑:若說教他習武,怎麽從沒有動刀動劍的?只管做這些苦力樣的活計。陸行大又不是個多話的,都是丟下吩咐便走,好歹憑他自己自覺。這樣半年下來便能上房揭瓦下河摸魚了?
  左冀又就此事去問了石護法,得到的答複是學武藝,功底總是比花架子要來的實在些。多打些基礎總是沒錯。
  左冀似懂非懂,覺得這話很有道理。也就安下心來從不偷懶地做了。
  偶爾左冀想起嚴小公子臨去時候說的話,過幾日就有人來接他,眼下都過了兩三個月了,依然沒有人來,這人說話也未必可靠到哪裏去了,不過幸好他也沒指望這個。
  山中無事,時間倒也過得飛快。左冀練練功,打打雜,聽李叔石護法講講江湖逸聞趣事,轉眼就到了年底。
  這一天他正卸下身上背著的石塊,准備去廚房吃飯。老遠就見陸石二人在練武場上立著。因爲學武功的緣故,左冀對陸行大客氣了許多,現在多半喚他陸教主,見石護法向他招手示意,便擦擦汗奔了過去。
  陸教主望著他過來,轉頭向石護法道:“成璧,你用二成功力打他一拳看看。”
  石成璧應了聲是,走上前來:“左兄弟你便照著平日教主教你的運氣紮馬方式應對即可。”
  左冀明白這是要試他的練功成效了,高高興興地應了。
  方運足了氣,石護法就一拳捶到他胸口上,直打得左冀蹬蹬後退三步,捂著胸口過了好一會才喘過氣來:“好疼!根本沒用麽!”
  石護法收了手,大爲贊歎:“眞看不出來,左兄弟你居然是個練功的好胚子,尋常人挨這一拳,肋骨只怕都要斷了幾根,你居然什麽事都沒有,這半年的功夫可眞沒白耽誤!”
  左冀“啊”了一聲。原來如此麽?那自己這算學成了?反正本來也沒指望什麽叱咤風雲,這強身健體也挺好的,若是明天開始動身,還能趕得上回家過年!
  正興頭著,就要去回屋收拾行李,就聽陸教主在背後喚他:“左冀。”
  左冀一楞,姓陸的從來都沒叫過他名字,一直都是餵來哎去,最多調侃似得叫他一聲左夫子左先生。這冷不丁這樣正經,居然不習慣了。
  左冀轉回身來,就聽陸教主問道:“你的武藝這算是學成了罷?”
  左冀撓撓頭:“我也不是很明白啊,不過我覺得已經夠了。算吧!”
  陸教主忽然笑了起來,左冀從未見他笑得如此眞心實意過。不由得向後縮了一縮。
  陸教主又開口道:“既然學成了武藝,那麽從今日起,你就算是江湖中人了。”
  左冀不明所以:“啥?”
  陸教主悠然道:“既然大家都是江湖中人,那麽辦事就該講江湖上的道理了。”
  左冀忽然覺得許多恐慌從地下生長上來,一個個伸出枝蔓來,將他牢牢地縛在原地。他聽見自己幹巴巴地問道:“江湖道理是怎麽講的?”
  陸教主笑得更加璀璨奪目,讓人不可逼視:“拳頭硬功夫高的人說的話,就是江湖的道理。”
  
  
  
  第十一章
  
  見左冀猶自發愣,陸教主又道:“日後你我若有什麽衝突,那就是江湖恩怨,大家武藝上一決高下即可。在下若不濟戰敗,認錯俯首絕無二話。”
  左冀這才漸漸明白過來,自己是上套了。陸教主他不敢惹,正在那裏笑眯眯地等他往前湊呢,只能眼巴巴地轉向石護法:“我沒說要入什麽江湖!學了武就是江湖人了?就這麽容易?還有,我聽得是江湖也講是非黑白的,道義比武藝更重!”
  石護法摸摸鼻子:“這江湖本就是無迹可尋的,本沒有說入不入的說法。只是咱們日常行事,與習武之人就是各憑本領,對著半點功夫都沒有的人,就不能以武壓人。這個是大家都清楚的。”說到這裏苦笑一聲:“至于是非黑白……”
  “那些是他們名門正派才有的。在下不才,忝任魔教教主。”陸行大拱手一禮。
  左冀氣結,從來就沒見過他這麽客氣過!
  眼見此路不通,左冀立在原地苦苦思索,過了半晌又想起一個說法來:“那我要退出江湖,什麽盆洗手?對!是金盆洗手,我要金盆洗手!”
  陸行大就在一旁看著他發愁,心情大佳:“左兄不必上火,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各自歇了,待明日你下山前,再一次算清你我之間的江湖恩怨如何?便是你要金盆洗手,”說到這裏,眉眼嘴角彎了彎,“也需明日下山買個盆子,挑個午時三刻才算吉利。今日是急不來的。”
  說罷便翩然離去,那背影也是一副欣欣然模樣,讓左冀只想衝上去印上兩個腳印。
  石護法在原地躊躇一會:“教主他……左大哥放心,不會有性命之憂,保重。”說完也轉身離開了。
  他聽了這話,只覺得心肝又提了一提。正憤懑煩惱著不知如何是好,就聽李嬸喚他的聲音。左冀想想,不管怎樣,飯總是要吃的,于是也就拍拍身上灰塵,進廚房了。
  幾兩飯菜下肚,左冀又開始憂愁起來。李叔他見不同往日,就開言詢問。
  左冀把這事說了,又茫然抓住李叔袖子:“陸行大不是堂堂魔教教主麽?偌大的氣派家業,不應該是忙的腳不沾地□無暇麽?怎麽他就和我過不去?費了這麽大功夫來套我一個平頭百姓,他不講理幹嘛不早說啊……”
  李叔不以爲然:“咱們教主怎麽會不講道理!他英明神武……”
  話未說完就被李嬸跺了一腳,生生頓住。李嬸接過話頭:“自打石護法來了以後,咱們教主就把那些繁雜事甩手不問了,自然就清閑許多。原本只見他同嚴家小公子做怪,前些日子嚴公子上山不見他去捉弄,還當他穩重了,不想卻是換了人。教主也不過是個孩子罷了,小左你不用擔心,他知道分寸的。”李嬸笑得甚是慈祥。
  “有年過二十的孩子麽?”左冀忿忿,那這麽說我也不過是二十有四,我也小的很!
  李嬸依然一臉慈祥:“教主小時候便沒個玩伴,老教主又一直請了夫子教他一些迂腐的規矩,行事講話都不能隨心所欲,有點空閑還得練武,哪有什麽時間玩耍。打成璧這孩子來了後,教主才算活潑了些,現在還有些童心也不稀奇。”
  左冀心說,原來這是打小憋出來的陰陽怪氣的性子,難怪同常人不一樣。
  又聽李嬸這說法,連石成璧都當是孩子,只怕自己在她眼中,也是個老相點的孩子。這鬧得他心驚肉跳的事,也就是孩子們的打鬧。看來同李嬸道理是講不清了。
  他歎了口氣,又添了碗飯。今天多吃點吧,明天能不能吃到還不一定呢。
  吃罷了飯,幫忙收拾了。回到房中,左冀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了。一個是憂心著明日如何下山。另一個則是,他吃多了。
  這樣折騰到三更,方迷糊著,就聽得門口一陣輕響,有個人影閃身進來。
  左冀頓時清醒過來,這半年內他沒少受那陸行大的偷襲。這都算學成了,怎麽還來?莫非他覺得明日太晚,今晚上就要動手?
  心中驚疑不定,左冀合目裝睡。來人竄到他的身前,輕聲喚道:“左冀!左兄弟!”
  左冀聽聲音不似姓陸的,佯裝驚醒,睜眼去看。那人一身灰衣,夜色中面目模糊,卻絕不是崖上之人。
  那人見他醒了便低聲道:“在下受嚴越之托,特來救左兄弟下山。本該早就前來,一直因事不得脫身,拖到今日,可是晚了?”
  左冀精神大振:“今日正好,明日才算晚了!”
  山風嗖嗖,月黑風高。
  左冀站在山下,仰望漫入夜色的高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麽下來了。
  未及多發感慨,又被那人攜住,幾個縱越,奔了出去。又跑了十余裏,那人方才停住。左冀雖然被人帶著,也累得喘不過氣來。
  正扶著膝頭歇息,就聽到那人開言道:“適才身在險地不容停留,多有得罪。在下乃是嚴家……”
  左冀急忙擺手示意無礙:“是我該謝過唐歌公子仗義相救才是。”
  唐歌大爲驚訝:“你認得我?……哦!不想左兄弟眼力記性如此之好,大會上匆匆一面便記得在下。”
  因爲你縱身下崖之前,先念了句“飛流直下三千尺”。左冀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反駁,嘿嘿笑了兩聲了事。
  兩人落腳之地,乃是一個破廟。年深日久不見香火,案幾香台上,早堆滿了灰塵,地上倒算幹淨,尚有些淩亂稻草,想來是在此借宿過的人留下的。
  左冀隨手扯過一把鋪在地上,一屁股就坐了下去。又扯了兩把鋪好,呼唐公子也坐。
  唐歌一楞,微笑拒了,就立在廟門邊,與坐在香案旁的左冀稍作歇息閑談。
  一番交談下來,左冀才知道,原來那玉佩確實是唐歌唐公子的。嚴小公子當日是隨著師兄去左家莊附近辦事,在半路上與陸石二人相遇。正邪不兩立,自然是沒什麽好說的。大家猛打了一通後就各自散了。唐歌是素來曉得自家師弟的。到了客棧後便嚴令手下盯住了嚴越,不讓他一人行動。誰知卻讓他偷到唐歌的隨身玉佩,當作信物騙走跟隨之人,偷偷跑到魔教二人的歇息處,才引來這番亂子。
  說到此處唐歌苦笑一聲:“想必左兄弟也曉得了,那魔教護法原是我不成材的師弟。奈何他心性不堅,甘入魔道,才叫師門蒙羞。本該就此不再往來才是,只是小越自幼與他親近,一時割舍不下,並非善惡不辨之徒。毀屋之過,誅魔大會之事,家師都已知曉,已將他囚在莊內,面壁思過半年有余。不能來見左兄弟,唐某在此替他賠禮了。”說完深深一揖。
  左冀急忙站起身來謙讓。
  就在他擡頭起身的一刹那,忽然看見一道劍光從夜色中閃出,直直刺向尚在抱拳行禮的唐歌的後心!
  
  
  
  第十二章
  
  左冀的驚呼“小心”是和唐歌的吟詩聲同時響起的。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唐公子口中不慢,身手也很利落。刷刷幾劍,已將來人攻勢牢牢封住,緊跟著便躍出廟外,同那人纏鬥起來。那從容不迫的架勢,竟似練過千百回一般。
  左冀呼出一口氣,廟門口站定了,向外望去。只見一灰一黑兩條身影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隱隱現現,唯一能清楚的,便是唐公子的吟詩聲。左冀聽他音調平緩不見急促,想來沒落下風,也就放心了。
  又過了一會,只聽叮的一聲,黑衣人向後急退兩步,也沒任何交代,只發出一聲冷笑,飄然遠去。
  唐歌收了劍,歎了口氣,緩步走進廟內。待踱到那草堆旁時,居然也一撩衣襟坐了下來,仰頭望著破敗神像發愣。
  左冀還沒歇過勁來,瞅著他坐下,不提動身之事,也就懶得動彈。坐在那裏東張西望,一時看著唐歌想,這個唐公子眞有意思,人前吟詩也就算了,這半夜三更的,遭了偷襲還不忘先吆喝兩聲,風度裝到這個份上,也算是極致了。一時又看著黎明的天色尋思,這時候山崖上的人該起來了,不知道陸行大有沒有發現他已經跑了,看不到他氣急敗壞的模樣倒也怪可惜的。只是一時半會不能回左家莊,免得讓姓陸的守株待兔。
  兩人靜了半晌,唐歌忽然抽出劍來,用劍尖在地上刷刷畫了什麽,再擡頭向左冀:“左兄……在魔教崖上,可曾見過這樣的花株?”
  左冀歪頭瞅瞅:“這個是野麻子麽!我家那邊道旁溝渠裏隨地都是。”
  唐歌搖搖頭:“此花名曰‘紫風茄’,乃是西域傳來的奇花。雖然同野麻一樣是大葉白花五蕊,蕊色卻不相同,多爲紫黑色,花型也略大一些,倒是花香頗爲相似。左兄在那魔教中可曾見過,或者聞到過類似氣味的丹藥?”
  左冀擰了會眉毛:“崖上沒有這花,丹藥麽……你這麽說肯定是好東西了,姓陸的就算有也必然藏起來,他小氣的很!”
  唐歌失笑,卻不再就此追問,另起一個話頭:“適才偷襲我的人乃是‘影劍’辛顯,此人慣于潛伏偷襲,累人不淺。本以爲前日已甩脫了他,不想又跟上來了。反倒連累了左兄弟。”
  左冀急忙擺手:“是我拖累公子,只要不是陸行大追上來就好。”難怪唐歌應付的如此從容潇灑,看來是被偷襲慣了。
  唐歌道:“左兄弟放心,只要離開魔教總壇,陸教主便不會追上來了。”見左冀猶自一臉懷疑,便補充說:“陸教主雖然于武學上天賦異禀,天下稱雄。卻有一項短處鮮爲人知……他于方向感應極差,極易迷路。”
  說到這裏,目光閃動,嘴角上揚,露出一個幾乎稱得上是頑皮的笑意:“你我下山之後,在崖下繞了幾遭才走的,若是陸教主追出來,只怕此刻尚在林中打轉。”
  兩人歇到天亮,入了附近城鎮,唐歌換去夜行衣,又是翩翩公子一名。
  此後回程的數日裏,又遭遇辛顯偷襲多次,每次均是一擊不中便冷笑而去。左冀起初還頗受驚嚇,後來就習慣了,也漸漸從唐歌那裏得知了兩人的恩怨糾葛。
  原來洛陽嚴家和杜家,本是一門所出的兩個派系。
  幾十年前,武林中有個聲名顯赫的幫派,名曰“劍影門”。其中門主輕功劍法雙絕,江湖一時無兩。後來因幫派勢大,門下弟子良莠不齊,行事張揚跋扈,幾乎是得罪盡了黑白兩道的人物。
  幫主在時,憑著一身武藝壓著,尚且無事。待到幫主仙去,弟子們橫行慣了,還不知收斂。白道俠士們也就罷了,邪魔歪道豈是好相與的?最終在一夜之間遭魔教偷襲,叫人滅了門。只有兩個資質平平的徒弟,因被派出做雜事,逃過此劫。
  那兩位死裏逃生的劍影門徒弟,便是嚴杜兩家的先人。這二人傷恸過後,自然商量起習武報仇之事。奈何原本他們就不是師門得意弟子,武藝也只學了個三三兩兩,嚴師兄剛剛習得“逐月步”,杜師弟方才學會“撥雲劍”。直接複仇無疑于以卵擊石,只有含恨忍辱,發奮修煉再說。
  師兄弟傾力交流,卻始終未能學會對方修習的那種。二人俱曉得自身資質所限,倒也沒別的話說,只是講定,雙方弟子皆應兩邊學習,好叫門派武藝發揚光大。這樣過了兩代,兩家倒也相互扶持,漸漸在江湖上立住了腳。
  到了嚴越父親這輩上,杜家出了杜立韌這個人物。非但撥雲劍法使得精通,連嚴家的追月步也是來得。才出江湖幾年,就名聲鵲起,杜家劍的稱號日漸響亮。時間長了,杜家便處處便高了嚴家一頭。嚴立謹本就是心高氣傲之人,兩人都是自幼一同修習的世交兄弟,如今生生分出個高下,心中便起了罅隙,兩家也就不那麽熱絡了。
  待到自己收了弟子,雖說往來尚頻,但是相互教習之事卻都未提起。
  辛顯劍法自然是不用說,輕功上也稱得上是一流身手。唐歌雖然輕功高絕,奈何劍術上卻是平平,也不知是師傅當年未曾領會透徹,還是當初杜家教習時候藏了私。隨著少年一輩成長,嚴莊主益發消沈。
  那時嚴杜兩家雖有心結,小輩們卻是來往的。幾位少年朋友中,辛顯年長,對嚴家三兄弟照料有加。他與唐歌年紀相仿,最是談得來,只是礙著兩邊的師傅,不能以武藝相授。那時候兩人還曾說定,等到日後執掌山莊,定要再通功法,不分彼此。
  誰知世事多變,嚴家一直溫和伶俐的二弟子居然不聲不響便投奔了魔教。嚴莊主驚怒交加,得了急症,臥床半年方才痊愈。便是在這期間,唐歌因緣際會,得到一本劍譜。其中的劍法精妙無雙,比著兩家世傳的“撥雲劍法”更是高出一籌。他修習下來,便成就了今日的彈劍公子。
  唐歌習成劍法,重出江湖,不多時便聲名遠播,不唯武功過人,舉止風度吟詩作歌的氣派,也叫江湖俠女們青眼相加。
  嚴莊主本來就對魔教有著世仇,如今又有石成璧這事,自然是恨得咬牙切齒,因此病愈後一反原先的消沈,凡是牽扯到正邪相爭之事,必然便有他的影子。加上唐歌闖出來的名頭,嚴家莊又重新進了茶館酒樓的談資中來。
  嚴家人俱都是神采飛揚,唯獨唐歌,卻開始煩惱起來。
  他學成劍法後,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辛顯演示,卻一招不慎將辛顯劍挑飛。那人當即變了臉色,此後再見,此人就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了。他又總尋機會與唐歌較量武藝,比試下來又卻是敗多勝少,兩人相對尴尬,便冷落了許多。
  待到今年年中,兩家同時得到一個消息,西域異花“紫風茄”出世。若是得到此花,趁鮮豔時經良醫精煉,能成靈丹,于學武之人大有裨益。又同時尋到了花開地——便是左家莊附近一處山坳中。
  無論如何,兩家總是一脈,還是可以商量的。因此共同守得花開,摘下花枝來一分爲二。本以爲皆大歡喜就此無事,誰知當日晚上,同在一家客棧歇息,隨行的名醫開爐煉藥,嚴家一帆風順直到丹成。杜家那邊卻是遭了賊,丟了紫風茄。
  唐歌略一尋思,想起白日裏見過的陸石二人,那這事八九不離十該是他們辦的。當時自己守著藥房□無暇,實屬無奈,並無差錯。誰知過了兩日,江湖上竟然傳出一些消息來:什麽嚴家莊魔教關系匪淺,石護法心戀師門;什麽嚴家莊背後捅刀,內賊難防雲雲。
  只把嚴莊主氣了個七竅生煙,一怒之下,請當地的名宿做了見證,親手將自家手中的丹藥封起交與推選出來的名宿寄存。聲稱一日杜家之事未完,此物便一日無用。轉過頭來,便開始籌備誅魔大會。
  也是打那時起,辛顯便徹底與唐歌反目,開始了偷襲挑釁的日子。
  
  
  
  第十三章
  
  這些江湖恩怨,雖然武林人士津津樂道,說到興奮處還會意氣風發抑或咬牙切齒。但對于左冀來說,卻還不如茶館裏一文錢三段說書先生講的故事有趣。這麽一大串聽下來,他只有兩個看法。
  對于紫風茄的地點表示訝異:“那山坳我去放過牛呢!幸好沒讓我家牛嚼了,要不才眞叫可惜了。”
  對于杜家遭賊表示憤慨:“必然是陸行大偷的!”頓了一頓,又補充道,“就算不是他下手,也是他吩咐的!”
  兩人再度前行,眼看再有一日,便能抵達洛陽。
  唐歌也曾問起左冀日後的打算。左冀琢磨著,即便姓陸的眞是個能迷路的,石護法卻不是,只要他一聲令下,還是能找到左家莊去,因此一時半會絕對不能回鄉自投羅網。要等個一年半載,姓陸的忘了這事,再回鄉才穩妥。只是家裏地荒著,實在讓人心疼。
  唐歌很是爽快,聽他如此說法便一口答應帶他先回洛陽莊裏做客,左家莊那邊送信過去請人耕種就是。因此左冀便一路跟著唐公子向洛陽行來。
  因著今天晚上趕得略緊,錯過了宿頭,兩人就在野外將就一晚。左冀拾柴生火,唐歌去尋些野味,兩人倒也忙得有條不紊。
  片刻功夫,唐歌便拎著兩只野兔和兜了一衣襟野蘑菇回來。雖然劍法上唐公子甚是高明,與這剝皮烹饪之事卻一點也不擅長。左冀一看此人架勢,便知是生手,搶過來麻利地放血剝皮。
  唐公子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便將蘑菇用樹枝串起來放火上熏著。
  左冀洗了手回來,要過唐公子的寶劍串了兔子烤上。再接著遞過來的菇串,皺著眉頭打量著這黑乎乎的一串怎麽下嘴。這天寒地凍的,找兩只兔子不難,居然還有蘑菇才叫稀奇。
  想到這裏忽然想起一事,再仔細一瞧,急忙道:“這蘑菇吃不得,有毒!”
  唐歌聽這話丟掉手中吃掉一半的那串,又盤膝運了一會功,片刻後面色放緩,開口道:“似乎……”話未說完便停住不語。適才僅僅那兩個字,便讓人聽出他的聲音變得低啞含混,晦澀緩慢。
  左冀起初瞅著他折騰,還當他眞能驅毒,後來看還是發出來了,就解釋道:“不是肚子疼的那種,是吃了讓人喉嚨疼,說不出話來。不過沒太大關系,過一晚上就能沒事。”這也不算啥大毛病,村裏人就算是不小心吃到了,也都懶得理會,睡一覺就得了。
  不想唐公子卻是臉色大變,伸手就去拿劍。不慎碰翻了木柴,連帶挑起那兩只兔子來,一時火星四濺。
  左冀急忙尋了個樹枝串過來繼續烤著,不明所以地看著唐歌。
  唐歌面色凝重,將劍交付左手,尋了個樹枝,在地上刷刷寫起字來。
  左冀湊過去一看,只見撥開枯枝爛葉的泥土上寫了這麽一行字:若是有人來襲,還請左兄語言提點于我,切記切記!
  提點?眼前這位是江湖中的知名俠士,打起架來,他連別人的身形都看不清楚。還能怎麽提點?左冀有點摸不著頭腦:“提點啥?”
  唐歌繼續寫道:什麽都成,詩歌詞賦……
  一句話未寫完,背後風聲忽起,劍光閃閃。
  辛顯又追上來了。
  唐歌腳下施力,身形一縱便躍了出去。交劍右手,卻不若平時一樣回擊,只是繞著附近樹木遊走。
  辛顯緊隨其後,劍劍不離唐歌背心。
  左冀見今日兩人架勢和往日完全不同,也不由得焦急起來,朝著滿場亂竄的人喊:“到底提什麽啊,你沒說清楚啊!”
  唐歌聽他講話,精神一振,刷刷幾劍將辛顯逼退,劍指地上那行字迹示意。
  左冀苦著臉,自己讀書是幾年前的事了,一時能想起什麽詩詞來?並且這又算什麽?
  唐歌那邊卻在用完那幾劍後,有陷入遊走狀態,每每朝向左冀這邊時,都是一臉焦急望著他,望得左冀不知所措。
  此時辛顯也覺出唐公子的不對來,攻勢更急,劍風數次險險擦過唐歌的衣身。左冀又急又奇怪:唐公子是回頭打啊!難道吟詩吟習慣了,沒有詩詞唱著便施不出劍法來?
  如此一想,大有可能,所以才叫我替他吟詩!回……什麽詩歌帶著回頭的意思?左冀這廂恍然大悟,電光石火之間,一句詩詞脫口而出:“回眸一笑百媚生!”
  唐歌應聲回轉,白衣飄飄。手中劍也跟著揮了出去。左冀這邊是見不到唐公子的情景的,卻與辛顯正對面。
  只聽“叮”的一聲,兩劍相交。然後辛顯便面目呆滯地愣住了。
  左冀看著唐公子身形先是一滯,然後揮手蕩開辛顯之劍,隨之聲音緩慢低啞響起:“你、臉紅……什麽!”伴著話語,刷刷幾劍刺出,力道甚大,只是半點章法也無。
  火光中辛顯面上的紅霞又暗了幾分:“我、我,你……”,手腳也慢了幾分,連左冀都能看的清楚的攻勢,居然擋得險象環生。
  唐公子聲音低啞中壓抑著蓬勃的怒氣:“你……還敢結巴!”又是呼呼生風地幾劍刺出。這次辛顯更是狼狽,索性連擋都不擋,側身避過後,又望了唐歌一眼,忽然擡手重重拍了自家腦門一掌,頭也不回地逃離。那身法,幾乎要趕上疾奔時候的唐公子了。
  
  
  
  第十四章
  
  唐歌收了劍,悶頭坐到火堆旁,黑著臉也不吭聲,只是不停拿劍尖去戳那燃著的樹枝。火焰被他折騰地一明一暗。左冀小心翼翼照料著烤兔子。心中隱隱覺得自己似乎辦錯了什麽事。奈何唐公子此時不便交談,看起來也沒什麽興致的模樣,他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眼瞅著吃完了飯,也鋪好了柴草,左冀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那句詩……我可是吟錯了?”
  唐歌本來都躺了下去,聽到這話騰地一下坐了起來:“你……”聲音依舊低啞。說了一個字後便停住,揮揮手,呯地一聲又趟了下去,用袖子蓋住頭臉,再無聲息了。
  第二日清晨,北風瑟瑟。左冀被凍醒後,哆嗦著撥出了灰堆中昨天埋著的剩兔肉,兩人分了吃下。覺得有了熱乎氣,唐公子神色也漸和後,左冀還是問出了悶了一晚上的疑惑來。
  唐歌先是面色一黑,旋即歎氣道:“罷了,反正你也曉得了。”
  原來根由還是在那套唐歌得來的劍法身上。那劍法精奇巧妙,變化萬端,並無固定招式,對手極難從打鬥中尋出規律來,自然也就不宜落敗,若是深悟其中三昧,打遍天下無敵手也是大有可期的。
  只是白玉微瑕,此劍法有個限制:以聲驅劍意,招隨音而行。也就是說,必需有言語描述出劍中意味,招式方能使得流暢。使劍人自己吟聲發劍自然是最得心應手的。若是情急,也可倚仗別人指點。
  唐公子昨晚,便是這樣的情景。
  左冀撓撓頭發:“難怪你平時打得再急也要吟詩……不過一定要吟詩麽?還要現想有多麻煩。”
  唐歌望向灰白天空,面無表情:“那要我說什麽,唱俚曲?還是罵人?或者吆喝‘打你後心’‘砸你狗腿’?”
  左冀想了想,認眞應道:“還是吟詩罷,起碼顯得風雅。”原來習武也是這般不易,少俠公子也不是這麽好當的。他再想想昨日自己替他吆喝的那聲,登時心虛起來。
  心存內疚,自然手腳就勤快了許多。左冀麻利得收拾好了行囊,往肩上一背,會同一旁侯著的唐公子,就要上路。
  便在此時,斜前方忽然一道響箭竄上天際,嘭地一聲帶著煙霧炸開。
  唐歌臉色一變:“不好,是我們山莊的人遇敵求救!左兄你在此候著,我去看看!”
  沒等左冀有所反應,唐公子已腳尖一點,身如離弦箭一般朝那方向奔去。
  左冀本想也跟去幫忙的,只是話還沒出口,唐公子就不見了蹤迹,再想下自己那三腳貓的本事,沒准還是姓陸的糊弄自己,也就原地老實呆著了。
  坐了一會,不見唐歌回來,左冀無聊之余,想起昨夜之事。
  這麽說唐公子昨晚上眞回眸一笑了?結果把辛少俠給嚇到了。不過辛顯那狼狽模樣更象是害羞和不知所措那。大家都是男人,這有什麽好害羞的?
  說起來唐公子也算是個俊秀模樣的少俠了,笑起來也就那樣麽。倒是那個陸行大,乍看不顯山露水,舞起劍來倒眞好看。若不是他平日老是欺負人,那笑……
  左冀這廂裏正想得天馬行空不著邊際,忽然背後有一道熟悉的嗓音響起:“左大俠,你那金盆洗手之事,辦得如何了?”
  左冀一個激靈,騰地一下蹦了起來,回過身去,果不其然看見了方才還在亂想著的人。
  他暗暗叫苦,若是這下被抓走了,還不知道要受多少折磨。自己怎麽也得撐到唐公子回來才是。左冀全身繃緊,戒備地盯住陸行大。只是那姓陸的也不上前來過招,卻好整以暇尋了棵樹靠著,數著枝條,擺出一副悠閑模樣來。
  左冀繃了一會,終究按耐不住問道:“你不是來抓我走的麽?”
  陸教主聞聲轉頭:“左大俠不是有幫手麽?待我殺了你幫手先絕後患,再收拾你也不晚。”說到此處,嘴角應景地挂上一絲獰笑。
  左冀打了個冷戰,忽然領悟了一個事實:唐歌是打不過陸行大的。那天唐公子救人也只是帶了他便走,未曾與這個魔頭碰面。當日大會上,唐歌也出過手,卻是沒攔住他的。眞要是等唐公子回來,只怕……
  怎麽都不能連累別人!他想到此處,不再猶豫,大步走到已經開始數螞蟻的陸教主面前:“我這就跟你回崖!”
  陸教主揚了揚眉:“任打任罰?”
  左冀咬咬牙:“任!”
  于是這回程路上,左冀便一直處在水深火熱中。
  諸如路上忽然天上落石塊,投宿打尖總是遭賊襲之類的,不勝枚舉。雖說要不了他的命,但總讓他提心吊膽,安穩舒心不了。這些他都忍了,誰叫他短處讓人捉著呢?讓人氣不過的是另一則。
  第一日陸行大便丟給他一個死沈死沈的包袱讓他背著,還說若是不慎丟了,便要去拆他家房子。左冀原本也以爲是什麽貴重物,侍候得小心翼翼的,誰想兩人行不多遠,姓陸的便從那包袱中摸出一個衝天炮來,點燃了一飛衝天,煞是好看。待到晚上歇息時,左冀偷偷打開那行囊一看,居然是滿滿的一包袱衝天炮!不是逢年過節的,也不是小孩子,弄這些東西做什麽?故意捉弄人罷?
  這天兩人在道旁一處茶棚打尖,他忍不住問了那些炮仗一聲,座下的板凳便忽然折斷了腿,看陸行大一臉高深莫測,左冀只有捏著窩頭蹲到牆角默默喝涼水。
  不過才吃幾口,又聽陸行大喚人。左冀無奈湊過去,就聽教主大人示下:“把這家店砸了。”
  左冀一楞,這人雖然惡劣,但從沒見他平白欺壓良善。今天算是凶性大發麽?就算是這樣自己也不能爲虎作伥。于是脖子一梗:“不去!”
  陸教主頗爲意外:“不怕我砸你家房子了?”
  左冀依然梗著脖子:“怕!怕也不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先生教過的,哪個子曰的已經忘了,道理卻還記得。
  陸行大反到笑了,手中茶杯放下:“那便喝了這杯茶吧。”
  左冀瞅了那半杯殘茶一眼,又瞪了眼笑得舒暢的陸教主,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兩人重新上路,方行了幾步,就聽身後轟隆一聲,那間茶鋪頂整個塌了下來。幸好本就是竹子搭建,頂棚吊雨氈的簡陋棚子,座中歇息的旅人不過是狼狽地奔出,並無傷亡。只有茶博士在燒水的銅壺旁,被滾水一潑,疼得滿地翻滾。
  左冀想起方才陸行大的話,出門時他又狀似無意地扶了柱子一把,再看到茶博士慘狀,氣衝頂梁。上前扯住前面陸教主的袖子:“你、你……”
  陸教主頭也不回:“我怎樣?”
  左冀忽然覺得沒什麽好怕的了:“我原本你當你有些頑劣,不想竟是這等惡人。”
  陸行大轉過身來,神色無喜無怒:“原來左大俠當我是好人。”
  
  
  
  第十五章
  
  左冀呸了一聲:“憑你也配!”話音方落,忽然腹內絞痛難忍,“啊”地大叫一聲,抱著肚子蹲下,沒過片刻,便疼人事不知了。
  悠悠轉醒時,耳邊一陣陣地人聲聒噪:“這等惡人一定要綁牢了!”“押他去衙門!”“已經報官了,還是等衙役前來緝拿罷!”
  姓陸的被人逮了?他功夫這麽高也沒用?左冀迷迷糊糊想著,捂著猶自陣陣做疼的肚子掙紮著去看,人堆正中,一人偻身躬背正縮著爲衆人斥罵。他湊近仔細觀看,卻是方才添茶倒水的茶博士。
  旁邊行商打扮的漢子見他醒了,遞了一個同聲同氣地眼神過來:“兄弟也是讓這黑心店家害了吧?竟然在茶水裏下毒,謀財害命啊!幸虧老天有眼,叫他茶棚倒了,後來的人沒喝上他家茶水。才沒讓他陰謀得逞!”
  左冀有些茫茫然:這人在茶水裏下毒?自己喝了那半盞茶,難怪會疼得暈過去。姓陸的便是覺察出茶水的問題,才要拆茶鋪?這麽說錯怪了他?
  左冀重重籲了一聲,打姓陸的說要砸鋪子起,那包袱炮仗便仿佛壓上了心頭,後來更是要險險炸開,現下才覺得松了口氣。
  心平氣和了,他這才想起,自打清醒過來,就沒見著陸行大其人。又憶起他也喝了半盞茶,想必是也中了毒的。莫不是怕丟面子,自己跑僻靜處打滾忍痛去了?
  趁亂踹了那茶博士一腳,左冀擠出人群。東張西望地尋了一會,在遠處拴馬樁旁找到無所事事的陸教主。
  左冀自知理虧,因此不等陸教主開口,搶先上前一步:“剛才是我不對,不該妄下論斷,錯怪了你。”看他衣冠整齊,倒不象是中毒發作過的。
  陸教主回禮回得文質彬彬:“不敢不敢,在下這等邪魔歪道,欺壓良善做惡人本就是分內之事。”
  左冀被噎得一窒,換個話頭:“你也喝了茶罷,不礙事麽?”
  陸行大依然應對得宜:“這等不入流的伎倆都能放得倒在下的話,有什麽面目當武林魔頭?”
  左冀本來就肚疼的心煩意亂,聽他這麽說話也不由得心頭火起:“你酸什麽酸?我還沒跟你算騙我中毒的事呢!”忿忿拎起那死沈的包袱背好,率先向官道走去:“開始說清楚不就得了?非要裝模作樣!”
  陸教主幾步追上來,與他並肩而行,昂首向前,卻只拿眼角掃他,聲音平平地開口:“我說什麽你就信麽?”
  左冀皺眉:“我幹嘛不信?”
  陸行大不再接口。兩人默默前行。走了一陣後,陸行大忽然說:“左冀,我們沒有盤纏了。”
  左冀直覺接口:“怎麽會!打尖的時候我明明看到你還有一大塊碎銀。”
  陸行大猛然停住,轉身直直望向左冀,目光化作利劍,在恍然醒悟過來又口不能辯的左冀身上刻下八個大字:“信口雌黃,反複小人。”
  左冀無語,和這厮壓根沒法講理。望著茫茫前路,吹著凜冽西北風,他第一次覺得後悔:當初怎麽就鬼迷心竅要出來尋人要債呢,自己再踏實幹幾年不就有了?怎麽不比碰上這麽個神仙教主,被折騰得不上不下、半死不活要強?
  兩人曉行夜宿,接下來幾日走的倒也順暢。左冀偶爾想起,唐歌曾說起陸教主此人不辨方向來著,怎麽這走下來一直沒見他出過差錯?于是便拐彎抹角地試探,幾次試圖帶歪了路,居然都沒走多久便被姓陸的發現糾正回來,咄咄怪事!不過幸好他並沒起疑心,也沒因這個整人。
  這天傍晚,兩人進了一處城鎮。這地方左冀倒熟,就是從崖上逃下來那日唐公子換衣的地方。
  原來這就要到山腳下了。一想明天他又得回那個連石頭都面熟的地方蹲著,左冀就惆怅得走不動路。因此進客棧的時候,左冀依然在糾纏陸教主:“我說,要不你狠狠打我一頓吧,多狠都成,我絕不還手!哎哎,你別不說話啊!”
  陸教主微微一哂,只管朝裏走去。左冀還不死心,伸手去要扯他。剛剛碰到衣衫邊,就聽一聲清咳,一柄劍橫插過來,擋到了兩人之間。
  左冀手指急縮,險險避過森森劍鋒。分神望過去,卻見身邊立了兩人。
  出劍礙事的那個眉目軒朗,標准江湖少俠一名,正黑著臉正瞪著他。另外一人則穩健許多,見他望過來便開言道:“既然這位公子,”擡手指了指陸教主,“無意與你多言。兄台還是不要強求了罷。以勢壓人這等事,還是不要做的好。”
  左冀瞠目結舌:“我、我以勢壓人?”轉頭打量陸行大,此人大冬天也不怕冷,依舊是一襲單薄白衫,看起來居然頗象文弱無力的書生。再觀自己,抗半年石頭磨練得孔武有力,加上本來就算健壯,棉衣皮袍一裹,確實塊頭夠大,還帶著姓陸的佩劍。對,那人連劍都讓他背著!
  欺負姓陸的?這帽子未免也扣得太冤了!
  左冀冤屈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狠狠瞪著陸行大:你不是厲害麽?現給別人看看!
  陸教主回過頭來,笑得如釋重負:“多謝二位援手。”
  左冀氣結:“你、你……”
  眼前的劍鋒又向他遞了一分,那位少俠也開口了:“若是兄台要打架,在下奉陪!”
  爲什麽我被欺負時就沒人出來行俠仗義?左冀收了手,抑郁地瞅著那三人言談甚歡,湊到一桌上喝酒去了。小二湊過來招呼他,左冀想了想,盤纏是陸行大出的,便尋了個座位坐下,瞅著牆上的菜牌,一溜從貴到賤點了滿滿一桌。
  雖然吃得痛快,左冀卻也一刻不敢放松,耳朵一直支楞著聽旁邊桌上三人的動靜。
  原來那兩位是結義兄弟,原也是江湖上叫得上名號的人,只是前兩年遠赴塞外,今日方回中原來,第一天便遇見了左冀這個恃強淩弱之徒。那大哥和陸行大兩人甚是談得來,推杯換盞不亦樂乎。那黑著臉的二弟卻無心飲酒,時不時的朝這邊瞪上兩眼,頗有警戒之意。
  難怪連魔教教主也不認識,原來也是鄉下人。
  左冀繼續悶頭大吃,忽然耳邊嘡啷一聲,有酒杯落地。隨即那二弟的聲音響起:“大哥,你怎麽了?”
  “這酒有毒!”大哥揮手將桌上酒壇打翻,面上神色不定。
  那二弟不假思索,抽出寶劍便朝左冀刺來:“好賊子,居然還是沒防住你!”
  
  
  
  第十六章
  
  左冀早就看得呆住了。此時尚在尋思,怎麽自己這麽好運,每次姓陸的被下毒時,都沒同他一處吃飯,壓根沒想到別人會懷疑到他身上來。劍尖到了眼前,才想起來要躲,卻是來不及了。驚慌之下大叫:“陸行大!”
  又是“叮”得輕響,斜刺裏飛來酒盅一個,打上襲來的劍身。那二弟手一歪,刺了個空。他一擊未中,卻不再對左冀出手,躍回大哥身邊,望向出手的陸教主,面色更加陰沈:“原來兩位是一夥的。是我們瞎了眼,把魔教教主當做無辜平民。”
  陸教主不言不動。
  那二人戒備了一會,見他無出手之意,那大哥的身形已經有些打晃,二弟急忙伸手撐住。兩人起身向外退去,只是那二弟口中卻是絲毫不讓:“我兄弟中了暗算,打不過陸教主,可今日若叫我們走脫,日後這帳必然要討回來。”
  陸教主依然不言,眼望著二人走遠。左冀挪了過去,抹去頭上冷汗,上下打量陸行大。這人怎麽沒事?明明兩人吃喝都是一樣的。
  陸教主待他湊近了,忽然一把將他拎住。另一手抄起佩劍便朝外奔去。
  左冀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中的景色便橫了過來。耳邊風聲嗖嗖,身後隱約有嘈雜聲傳來。這狀態他熟悉的很,想起上次叫嚷的結果是被送到刀劍鋒上,便閉緊了嘴,任由姓陸的搬來搬去。
  再度被頭朝天放到地上,已經到了城外的荒郊。左冀穩了半晌才說出第一句話來:“你方才沒給飯錢就跑了!”不過那個包袱也沒帶上,這一路走下來,裏面的炮仗所剩無幾了,只怕抵不了帳。
  此時夜色漸重,昏暗中陸教主的神色不是十分清晰,聲音也有些不穩:“左冀,帶我回山。”
  左冀一楞:“啥?”還想再問,陸行大的身軀一晃,忽然朝他倒來。左冀急忙伸手扶住,卻發現姓陸的已經昏沈沈人事不醒了。
  左冀攬牢站不住的陸教主,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人也中毒了,不過方才是強壓著沒顯出來。左冀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息,摸不出個子醜寅卯來。只覺得有些急促,湊近了看,面色有點重,氣息噴出來也有些燙人。左冀用他那點江湖常識辨認了下,沒看出這是啥毒來。看來得找大夫。
  看著毫無知覺的陸行大,雖然眼下形勢不對,左冀依然忍不住嘿嘿一聲:“姓陸的,你也有今天!”探手過去握住那人腰帶,就如同剛才他拎自己一般,挾了回城!這人迷糊了,回山有什麽要緊的,解毒才是首要。
  才走兩步,忽然迎面又來一人。左冀急忙放下手中的人,戒備起來。這荒郊野嶺的,好人誰閑著沒事來這裏?
  那人還隔老遠就叫:“左冀,是你麽?”
  左冀頓住,揉揉眼睛盯著來人。那人片刻來到近前,居然是半年多沒見的嚴家小公子嚴越。
  嚴越看陸教主這副模樣,登時眉開眼笑:“哈!陸行大你神氣什麽?還不是著了我的道!”又轉頭向左冀,“我是聽說你又被他抓了,特意來帶你走的!這一路上跟得叫個辛苦,可讓我逮著機會了!”
  左冀聽他這話,有些吃驚:“那毒是你下的?”
  嚴小公子得意洋洋:“沒錯!手段高吧?姓陸的根本就沒覺察出來!”
  左冀默然。毒陸行大也就算了,做什麽連累無辜之人,何況那兩位爲這個幾乎砍了自己,這小公子眞不知是幫人還是害人。忽然又想起一事:“那次在路上茶棚的毒也是你下的?”
  嚴公子一楞:“什麽茶棚?我不曉得。”說完馬上去拉左冀,“你我趕緊走吧,等會沒准就有人來尋姓陸的算賬了。到時候可就走不了了。”
  左冀掙開他的手:“有人追來了?”
  嚴越見他還猶豫,便有些焦急:“是啊,你叫出他的名字麽,總有江湖人士在客棧有耳目的,機靈的能看出他情況不妙,只怕這時候已經尋出來了。”
  左冀轉身扶起靠在枯樹上的陸教主:“那我得先送他回去。”這人也算認眞托付過他的,不能眼瞅被人逮了砍死。既然他迷糊著,自己要走還不容易?不上吊籃不上崖就是了。
  嚴越神色古怪:“你、你……”
  左冀不理會他,這少爺看來是嬌慣大的,都不曉得輕重。再打量陸教主,方才讓他攔腰拎著,白衫子著了地,都蹭出灰來,有點可惜,這次用抗的。手上一用力,便把陸教主當個褡裢抗上了肩頭。
  嚴越那邊還在勸說:“姓陸的是個怪物,怎麽都不會死的!再不走保不准出什麽事……”
  左冀抗好了人,轉頭向嚴越道:“多謝小公子援手,我送他上山就自己回。以前舊事你也不必耿耿于懷,唐公子與你已很幫過我了。”
  嚴越語氣迷茫又帶些驚奇:“你居然眞的不肯走!這樣……若是途中姓陸的醒過來,有什麽古怪,你只管再砸暈他好了!”說完便匆匆跑遠,倒象被鬼追著一樣。
  左冀記著他說有人尋出來的話,不敢多停留,城裏是不能去了,只有疾步朝山崖方向行去。
  走了數裏,又抗著這麽個大活人,饒是左冀身強力壯,也有些吃不消。打量四周,他憶起這附近有個破廟,當日裏曾與唐歌歇過腳的。身後又一直沒動靜,想是暫時沒人追過來。稍微歇息一下,也應該使得罷?
  循著印象中的方向,左冀找到了那所破廟。只是打老遠處,就能看到裏面有光亮射出來,好似早有人在了。
  左冀想想,姓陸的仇家多,可別撞個正著。于是先尋了個陰暗處放下陸教主,才輕手輕腳走近廟門去看。
  只是這一看不要緊,生生嚇了左冀一跳。
  那廟中確實早有兩人,並且這二人還是他認識的。就是方才在城中遇見的那對兄弟。
  不過現在這兩人衣衫不整,肢體糾纏。那個當大哥的,正把他二弟壓在稻草堆上,做些……做些非禮勿視的事。
  左冀一陣發懵,就傻愣愣盯著發呆。直到背後傳來陸行大的低語:“難怪我壓毒沒壓住,敢情是被下了春藥啊。”
  左冀僵著脖子轉過去,原來陸教主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就立在他身邊,一同向內望著。
  陸行大見他轉過頭來,便也看向他:“左冀。”
  左冀幾乎可以聽見自己血流過耳畔的呼嘯:“啥?”
  陸教主露出一個笑,牙齒在映射出來的火光中森森發亮:“原來你也很好看那。”
  
  
  
  第十七章
  
  廟內的情景左冀才回過味來,後知後覺地氣血上湧,紅了面皮。聽到姓陸的這般說法,又想起他同那大哥中了一樣的毒,不由得大驚失色,拔腿就跑。本來到了此處,已無多少道路了,又兼著夜色中高低難辨,左冀勉力狂奔幾步,最終還是被絆了一下,跌倒在枯草窩裏。剛翻過身來,還未來得及再逃,眼前一黑,陸行大沒頭沒腦地壓了上來。
  左冀大驚,卻不敢死命掙紮和叫嚷。此處離破廟並不算遠,眼下姓陸的又不頂用,萬一讓那兄弟兩人聽到動靜尋出來,殺人滅口這樣的事他們肯定能幹得出來。
  兩人又掙紮厮打了一會後,塵埃落定。
  陸教主一手按住左冀肩膀,另一手捉了左冀兩手按在地上。腿腳壓住不死心還在掙紮的雙腳,居高臨下,得意洋洋。
  左冀本來顛簸這半日早已體乏氣喘,此刻只覺的得心跳得如同擂鼓一般。心中暗暗罵嚴越,這等事有玩笑的麽。打暈?說的好聽,這和給老虎拔牙有什麽差別?要打也得有那本事啊!不過這附近若是有趁手的石頭也好……話說這藥倒也神妙,居然讓姓陸的這樣的平日裝模作樣之人性情大變……不過眞要做什麽的話,姓陸的怎麽都該是被自己壓吧?呸,自己又沒中毒,怎麽想起這個來了!
  正晃神間,忽然覺得肩頭被重重一按,疼得骨頭都要斷掉。左冀怒目而視,卻見這姓陸的緩緩俯下身來。他這才想起自己的處境,一陣戰栗滾雷般地經過,登時僵得同身下的凍土一樣。
  兩人已近到鼻息相接,陸教主忽然頓住,靜了片刻後開口:“你怕不怕我?”
  “怕。”左冀應得既快又誠懇。
  “以後我再踩塌你家屋子,還敢不敢討債了?”氣息噴到臉頰唇邊,左冀有些別扭地縮了一下。
  “不敢。”忍氣吞聲。咦,再踩?
  “隨口叫我的姓名,嗯?”
  “那叫你啥?”左冀疑心大起,這被藥迷了的人怎麽東問西問的?
  “叫我陸大俠。”陸行大直起身形,跨坐在左冀身上,負手昂頭,一臉正氣凜然,俨然一副迎風而立的俠客模樣。
  左冀大怒:“陸行大你根本沒中毒是吧?作弄我很有意思麽?”話音未落,肚子上便挨了重重一擊,疼得說不出話來。
  陸教主瞅瞅自家拳頭,滿意地點了點頭:“我早就想如此了。”
  左冀氣結,好容易緩過口氣來,正想掙紮起身,陸行大卻又按住他,語帶疑惑:“怪哉,我中的是春藥,怎麽打起人來了?再來一次罷!”
  重新俯下身來,氣息相聞:“你怕不怕……不對,你仰慕我多久了?”
  左冀見他舉止言談非比往常,先前又暈過。要說沒中毒也不對,可中的同一樣毒,怎麽兩人行徑截然不同?
  此時左冀雙手得空,已經摸到同樣摔到草叢中的那把寶劍。見陸行大湊近問話,神色毫無防備,一邊爲了分他的神,信口答道:“打那次……”
  一邊舉起劍柄,重重砸下。
  陸教主被砸了個猝不及防,象填滿糧食的麻袋一樣倒了下來。
  左冀揉著磕到的額角,推開身上這人,站了起來。然後握牢寶劍,用腳踢了踢他:沒反應,看來是眞暈過去,不用再補一下了。
  瞅瞅不遠處的破廟,再想想身後還沒見著的追兵。要把發瘋中的陸教主丟下,左冀還有些良心難安。稍微活動下筋骨,他認命得抗起人來,繼續趕路。
  夜色中景物難辨,道路迷離。也不知走了多久,又繞了兩圈,終于來到山崖下。
  到了地頭,左冀才想起一事:在崖上雖然事事熟悉,可是這山下的繩索藏于何處他卻是不知的。原先他上崖時,是被陸行大擄上去,下山又是同唐歌逃出來的。匆忙中還識得方向已是不易,那些細瑣之處,實在無暇關心。現在又是夜半時分,要找也沒個頭緒。
  瞪一眼被丟在枯葉堆上的陸教主,左冀煩惱地撓了幾回頭發,又來回轉了幾圈,想了下姓陸的若發癫如何應對,最終還是打定主意叫醒他。
  搖晃了陸行大兩下,不見動靜。左冀想起方才挨的那拳,登時惡向膽邊生,擡起腳來就朝他踹去。這虎虎生風的一腳,眼看就要碰到姓陸的衣衫時,眼前之人卻忽然失去蹤迹。
  可左冀要收勢卻是來不及了,腳下踢空,身體也不由向前倒去,重重摔到枯葉堆中。掙紮中陸教主聲音從背後幽幽傳來:“這江湖上,原來也沒幾個可信之人。”
  裝神弄鬼!左冀揉搓著晃疼的胯骨,翻過身來忿忿道:“你趕緊尋出上山的繩索來,上崖再說。”
  教主大人此時頗有些抑郁之意,聽罷也不多話,順著石壁摸了兩下,便不知從哪裏揪出一根繩子,順手扯了三疾兩緩的搖鈴,然後就丟開手,一撩衣襟,坐到左冀身邊來。
  左冀見他靠近,寒毛早就豎了起來。但陸行大卻不來羅唣,只是手按住膝頭,昂首向天,望著殘月繁星發愣。左冀見他難得正經,也稍稍放下了心,隨著他目光向上望去。這半日的折騰,到此時方才稍稍松了口氣。
  過了片刻,就聽陸教主緩緩開口:“左冀你看我如何?美色當前,坐懷不亂,稱得上是正人君子罷?”
  左冀“騰”得一下便跳了起來。
  正你大爺!美色?這裏除了他就是自己,居然說什麽美色,呸呸!敢情這人還在發癫。
  他是再也不敢同此人坐在一處,生怕等會姓陸的當大俠當膩了,再重新玩起中春藥的把戲。轉身跑到崖壁旁,專心侯著消息。左冀心中焦急萬分,卻不敢流露出來。
  等了盞茶時候,依然不見上面放吊籃。按說此時雖然是深夜,可鈴聲清脆,即便是李叔李嬸不覺,石護法也早該聽到。怎麽這半日都沒動靜?左冀情急之下,又去拉了兩次繩索。
  陸教主倒也算安靜,只是發表過幾次看法,諸如“你便是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也不能亂我心智”、“今日江湖,處處險惡”、“左冀你可當我是好人?”之類。左冀只當他發癫,不理會這深沈又正派的大俠。被他問急了,便隨口應上一句,是好人。
  陸教主緩緩搖頭:“好人在江湖上是混不下去的。”聲音深邃而蒼涼:“他們全都死了。”
  左冀打了個冷戰,眼見崖上還沒人應,心中煩躁,又去扯那繩索。誰知施力過猛,那繩索居然從中斷開。下半截繩索嗖嗖落了下來,一股腦全砸到他頭上。
  撥開擋住眼的繩索,左冀決定再也不管了:“姓陸的,你只是被下了藥,又沒失武功,自己能上去罷?趕緊上崖,找人治病!”
  陸行大一整衣衫,站起身來:“這等小事自然不值一提,別說一人,便是再攜一人,我也使得。”說完不待左冀開口,一手拉過,攬住他腰身,拔身向山上衝去。
  左冀一口氣沒出來,憋得面色發紅。緩過勁來時,低頭一看霧色蒙蒙,顯然已離地甚遠了。
  好罷,至少這次,沒被橫過來拎。
  正這般自嘲著,左冀忽覺陸行大身形一滯,又聽得幾聲石響,然後就是腳下一空,兩人伴著碎石,直直向下墜去。
  
  
  
  第十八章
  
  左冀是被疼醒的。
  右腳處一陣陣脹痛,還夾著火燒火燎。他撐起身子四處打量下了下,背後是峭壁,不遠處疏林荒草,再遠處亦是陡峭的山崖。看來,這是一處山谷了。
  可自己怎麽會在這裏?擡腳試探的走了一步,馬上痛地又跌坐回去。這一跌一滾,落到草坑裏,碰到了另一人身上。
  左冀一看,陸行大。馬上想起前事來了。
  原本是姓陸的逞能,非要帶他上崖,結果半路踏空,一起失足跌落下來。虧得他一直抱著那把寶劍——本來那是准備用來砸發癫的人的——被陸行大抽去插進崖壁縫隙間緩衝幾下,磕磕碰碰落到底便暈了過去,看來是保住小命了。
  不過這人都半天了怎麽還沒醒?連自己都沒大傷,他更應該無事罷?左冀伸手去探他鼻息。
  正在此時陸教主緩緩張開眼睛,兩人俱都楞了一陣,然後左冀讪讪收回手來:“你沒事罷?”這人中的藥不曉得還有沒有效,還是離遠些比較好。向旁邊一挪,卻再次壓到痛腳,重新跌了回來。陸教主手臂一撐,便脫身避開,任憑左冀跌了狗啃泥。等他再爬起來時,陸教主已負手背向他了。
  看這架勢,是恢複正常了。左冀抹了把臉上的草屑灰土,想想前事,決定討回這個公道。自己好歹也是在追殺中背了他逃出來,又被折騰了許久,還受連累到落崖受傷,這麽多人情加起來,他總沒理由再欺負自己了罷?
  清了清嗓子,他躊躇滿志地開口:“姓陸的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我不會挾恩望報的。”
  陸教主聞聲回頭,眉毛一揚:“怎麽說?我打中毒後便暈過去諸事不知了,爲何你我會在此地?還有,”說到此處,右手擡起,袍袖滑落,“這是怎麽回事?”
  左冀隨著他動作望去,那原本白皙幹淨的手,此時居然有些慘不忍睹:虎口幾處撕裂,傷口雖已不流血,卻依然猙獰。手指關節多有擦傷,一眼望去,竟沒幾處是完好的。
  這些是落崖時候傷的?左冀想起下墜時候的數次滯緩,心中一揪,眉毛擰了起來。
  陸教主見他不答,繼續追問:“嗯?”
  左冀這才發覺事情關鍵:“你不記得了?”
  擡頭望去,陸教主坦然中夾著指責:“我後頸爲何隱隱做痛?”
  左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怎麽說?難道說你被下了藥,先發春後發癫,想要上我所以被我砸了?就算說了,這厮也未必信。何況他不要臉面自己還要呢。
  “這些你待日後再見那兄弟二人就曉得了,還是先想法子出去罷。”左冀煩惱地抓抓頭發,認了倒黴。
  陸教主環視四周:“此乃我教禁地,你我傷好之前出不去的。”
  原來方才還沒倒黴到家。低頭揉了揉腳腕,左冀頓悟了:陸行大就是自己的衰神。
  自打遇見他以來,日子就沒順當過。但是同樣的道理,這人奈何不了自己。他費盡心思多少次要整人,還不是沒一次能得逞。既然如此,那還怕什麽?
  擡起腳來踢了踢眼前的白衫子,左冀大大咧咧地發話:“給我正正骨。”幸好骨頭沒折,要不眞殘廢了,還得賴著他。
  眼前衫子晃動一下,片刻後那人眞的半蹲下身,伸出左手,兩指捏住腳踝,其余三指發力,就聽咯嘣一聲,左冀登時疼得叫喚出聲。
  陸教主收了手,站起身來:“既然無事,那就去收拾備飯罷。”
  左冀怒目而視:“我腳都這樣了,讓我怎麽走?”
  教主大人將右手伸到他眼前:“蹦著走。”
  打那天開始,左冀便擔下所有活計。不是沒反抗過,只是稍有微詞,陸教主就讓他看右手。雖然問心無愧,可看到那傷痕累累的模樣,左冀總是胸中發悶,不想再爭執什麽。
  雖說此時已是隆冬時候,可谷內卻溫暖如春,加上器具齊全,儲糧尚豐。若不是被困著,幾乎是神仙般的日子。
  兩人在這巴掌大的地方呆長了,左冀才發覺陸行大這人有多無趣。每日裏除了吃飯練劍就是發呆。原先在山上的時候,還見他讀書裝裝風雅,此時連風雅也沒有了。
  左冀心中尚且惦記著那晚吊籃之事,拐彎抹角地問過了陸行大,得知石護法當日也下山了。那該是李叔李嬸睡得沈了沒聽到,這才算放下心來。
  這一天日頭高懸,天色晴好。左冀靠著山壁被曬得懶洋洋地,瞅著陸教主舞樹枝——那柄寶劍落崖時候就折斷,後來被左冀揀回來當扡子用了。他剛剛發覺一樁快事,心情大好,也就有了閑談的心思。
  今日早上,左冀因連續幾頓吃幹糧鹹菜吃得膩了,就在外面空地上支了個籮篩灑點高粱捉野雀。陸行大雖然不動聲色,可貌似不經意地路過了好幾次。左冀見他躍躍欲試,就大方招呼他過來一起玩。
  陸教主一本正經結過左冀遞過來的牽繩,面無表情聽著左冀的講解,如何支杆,何時拉繩。然後瞅准時機用力一扯……篩子翻個筋鬥,野雀四散而去。左冀在旁邊氣得直嚷:“不能用蠻力!要用巧勁!”
  陸教主也不回嘴,丟下牽繩,去山谷另一頭練劍,舞得風聲嗖嗖。
  過了半晌,左冀掂了下系成一串的鳥兒,看分量差不多便收拾幹淨了點火燒烤。待到抹上鹽巴香料後,香味也傳了出來。陸教主那邊已經練完了上午的份,洗好了手就等著開吃。
  那邊扣鳥的篩子一直沒收,這一會的功夫,又鑽進了好幾只。左冀瞅著心癢,就向他交代:“你幫我轉著點,我再去逮了那幾只回來。”
  待到左冀手拎著野雀回轉時,先嗅到的卻是一股糊味。他忿忿地瞪向坐的遠遠的陸行大:“飯又不是我一人吃,居然連這點小事也不管。”
  教主置若罔聞。
  左冀洗罷了手,把有些焦的食物兩人各分一半。吃著吃著,左冀才發覺,自己錯怪了別人。那烤雀陸教主確實翻過了——要是沒翻,怎麽會兩面都焦?可是這都能烤壞?左冀忍了一會,終究沒忍住:“你不是連飯都不會做罷?”
  教主拂袖而起,開始他下午的練劍曆程。
  此刻左冀靠在石壁前,想起這些日子以來,兩人替換衣裳也都是他洗收的。在山上自然更有人侍候。于是……
  “你是不是也不會洗衣呐?”
  教主不答,出手更疾。
  果然如此,左冀大樂:“姓陸的,你到底會幹點啥啊?”
  陸教主手中樹枝甩出,嗖地插入泥中。人一個縱躍來到左冀身前,只手拎住左冀襟口,揪到自己面前,兩人幾乎鼻尖相觸,陸教主一字一頓:“我、會、殺、人!”
  
  
  
  第十九章
  
  左冀被他忽然湊這麽近,很是不自在。略掙了一下,額頭便撞到了一處。
  陸教主松了手,往旁邊石壁上一靠,擡手遮住過于晃眼的陽光,悶了片刻後開口:“你若是種地種不了第一會如何?”
  左冀揉著額角,很是疑惑:“那能如何?無非是少收點糧食,少余點錢罷了。”
  陸行大哼笑一聲:“那你可知道,我若是武功不是第一的話,早被人分屍了。打我記事起,就被反複告知這個道理。當魔教教主的兒子,注定以後接任教主之位,自然是天下公敵,多少人排著隊要殺我。我不整日習武怎麽辦?做飯?洗衣?我學那些有何用!能叫我從圍攻中全身而退麽?能讓我擊退無窮無盡的攻擊麽?”
  說到此處,陸行大面上早無平和模樣,一臉譏諷:“你可知魔教雖然有了幾百年名頭,卻並非一脈相承的?弱肉強食,能把對方吞下才能稱老大。一旦哪輩的教主弱了,自然有他人他派取而代之。我會那些做什麽?沒命會什麽都白搭!”
  左冀不想竟然會有這樣激烈的回應,心中頗爲不安:“你……”
  陸教主不待他說完,又一把揪起他的前襟:“你當這江湖同你見的這樣?打打鬧鬧如同兒戲,正派誅殺邪派好似趕集?你曉得這其中死過多少人命?打我懂事起就教我讀書的先生,不過因爲誤觸了我醉酒的父親,便被一掌拍死。他告訴我的什麽邪不勝正,仁義爲先統統都是廢話!我父親呢?還不是同樣一時大意便被人圍殲,只可惜連累了我那不懂武功的母親。我十幾歲便要統領魔教,多少虎視眈眈的人在伺機而動?我有什麽功夫去學雜務捉雀!”
  左冀聽得瞠目結舌,勉力安慰道:“你還有石護法相助……”
  陸教主又是一聲冷笑:“成璧?他確實忠心,可惜不是對我!你當他怎麽入的魔教?不過是我用一本劍譜換來的!爲了嚴家莊,他連名聲都可以不要。分明是我教的後人,只被別人揀去養了幾年,便一心向著他們。處理幫務,對外禦敵確實無可挑剔。但只要遇見同嚴家相關之事,那卻是連想都不用想的。那日唐歌劍法的破綻被他曉得後,你看下場如何?你當嚴越自個就能給我下毒麽?你當吊籃繩索那麽容易斷麽?你當我上山是平白失足麽?”
  這三聲責問一聲大過一聲,在山谷中隱隱回蕩。此時的陸教主陰郁夾雜著憤怒,倒眞有幾分魔頭模樣。左冀明明應該怕的,卻不合時宜地想起另外一事:“繩索?失足?你明明記得還騙我忘了!”
  陸教主更向前近了一分:“我自然是騙你的。這江湖上,你見過幾人說過眞話?偏你傻到全信!你說你這樣的,不安分過你的傻日子,到江湖上來混什麽?碰到的若不是我,若我不是打小被教什麽仁義道德,你早不知死過多少次了!”
  左冀聽他說的偏激,卻又合情合理,一時不知該如何辯駁,只是喃喃道:“並非如此……別人我不曉得,起碼我就不曾想過防你害你。”
  陸教主聲音低了許多:“我知道。”擡手放開左冀的衣襟,支到崖壁上。左冀見兩人挨的實在緊密,有些不自在地動了下,想要讓他離開些,方一轉頭,嘴唇恰好迎上對方過近的唇角。他僵了一下,急忙後仰,卻在撞上崖壁前被人擋住扳回來,剛觸碰過的地方再次覆上,將他那些尚未成型的念頭打了個七零八落,再無一絲冒出頭來了。
  左冀被咬了好幾口才回過神來,急忙撐手掙開那個還在厮磨的人。陸教主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倒退兩步。再擡起頭來瞪他,神情凶狠惱怒,左冀則是震驚茫然。兩人對視,半晌無語。
  片刻有風吹過,左冀猛地打了幾個噴嚏。等他揉揉鼻子再擡起頭來時,那陸教主神情已恢複了平日的平和沈靜。
  左冀遲疑開口:“你、你中的……毒又犯了?”
  “不是。”陸教主回得果斷堅定,只是頭卻偏向一側。
  “哦。”左冀應了一聲,略有躊躇,便一瘸一拐地從他身邊走過。
  陸教主僵著身子立在那裏,拿眼角掃到他走近又欲走遠,擡手一把抓住:“你哪裏去?”
  左冀也不看他:“撿柴火呗,你不吃晚飯了?”
  陸行大讪讪放手,又僵了會,最終還是揀了個樹枝,繼續練他的左手劍法去了。
  左冀一直溜達到山谷這頭,疏林隔著,望不到那邊的情景,這才抱頭蹲了下來,面上赤色蔓延成一片。天哪,這算怎麽回事?
  要說他長到這麽大沒動過春心,這是扯謊,好歹也是二十來歲的人了,碰到俊俏姑娘和他說話,他也會臉紅,也想過等日後要娶個什麽樣的媳婦之類的事情。另一邊,讀書時也聽年長的同窗私下講什麽分桃斷袖的典故,知道男人之間也可以有那麽回事。甚至那天在破廟前,還親眼見著了,姓陸的被下藥後也嚇唬過他。
  可是這些,都是幻想中、言談中、和神志不清中的,都是不存在或者別人的。就算是統統加起來,也不如今天來的直接刺激。被擁抱了,被人以那麽親密的姿勢貼近,還被咬了好幾口。或者說那叫親嘴?可是沒聽說誰親嘴是用咬的……
  左冀苦惱煩躁地折斷好幾根樹枝,方才之所以能鎮定地走開,是因爲他覺察出姓陸的比他更緊張激動。他推開時,那人都是微微發抖的。
  可是這算咋回事啊?又不是因爲被下藥,猛得來這麽一口幹啥?左冀一邊嘀咕,一邊順手折著樹枝。雖然這般念叨著,可仔細想來,他卻不能去追問:既不願聽他說是捉弄自己,又害怕他說點別的什麽。
  就這麽糊塗著,隱約地歡喜著,挺好的。
  反正兩人傷都未好,都還得在這裏待下去,離不開。
  待到左冀打定了主意,才發現手邊的樹枝已經折了一大堆了。不要說做飯用的,明天一天的份量也有了。
  匆匆捆了一些回去,生火做飯。陸教主那邊也練完了劍法,湊了過來。兩人這一頓吃的分外安靜,平日裏即便是再不怎麽說話,陸教主總還得指使人,左冀也會抱怨兩句。如今反倒是客氣起來了。遞接之間偶爾相互碰觸到,兩人也都似燙著一樣迅速移開。
  兩人吃罷了,左冀收拾好攤子,洗漱完畢,也不管天色早晚,回到山洞內自己榻上,倒頭便睡。
  這山谷內山洞有兩處,一邊堆放著生活雜物糧食,另一處就是人住的地方了。這洞內床榻原本就備有兩張,只是都放置在洞穴裏側。他們掉下來後,陸教主便把其中一張移到了洞口處,美名其曰:腿腳有傷之人,睡外面方便活動。
  他睡了一晚才明白過來,什麽行動方便,分明是洞口擋風!
  左冀閉著眼靜了一會,就聽得那人走過來,經過自己榻邊時,停了一會,又進去,衣衫希瑟,床榻作響,之後便悄無聲息了。
  他聽著裏面呼吸逐漸平穩,自己卻是睡不著了。白日裏那幾幕始終來回飄蕩著,怎麽都揮不開。陸行大原是個什麽都不能幹的笨蛋,陸行大打小就被教得陰陽怪氣,陸行大連個能全信的朋友都沒有,陸行大……啃了自己幾口。
  這些念頭嗡嗡嘤嘤,一圈圈地圍著他繞。左冀翻了半夜的烙餅,方才朦胧睡去。
  似是剛過了沒一會,就陷入了夢境。夢中有個面目不清的人惡狠狠地揪著他的耳朵臉頰:“這豬頭肉和豬耳朵正好下酒,我先割個半斤!”
  左冀被揪得難受,用力揮手打去,啪得一聲,似乎碰到什麽東西上,身體一掙,便醒過來了。
  他擡起頭來眯著眼睛一看,原來已經到了早晨了。太陽照到對面崖壁上,白的晃眼。
  陸教主不知何時就起來了,此時正立在洞外。聽得動靜他回過頭來:“左冀,今日我送你出山罷。”
  
  
  
  第二十章
  
  左冀迷蒙地呆了一會才問:“你手好了?”嘴上問著,狐疑的目光直射陸教主垂下的衣袖:前兩天還一副什麽都不能幹的架勢,怎麽今天就能竄能跳了?
  陸教主輕咳一聲,把手負到身後:“走不走?”
  走不走?當然是要走的,還能在這呆一輩子?可是今天的柴火已經劈好了,昨天晾曬的衣物還沒幹透,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就這麽走了?左冀不做聲,坐直了身子擡眼盯著他看。
  陸教主側過頭去,又重複了一次問話:“走不走?”
  “走!”左冀這才徹底清醒過來,一躍而起。用冷水抹了幾下臉,就開始整理山洞。雖然兩人空手來空手走,可動了這些東西,好歹也得給人打理整齊了。姓陸的都打定主意了,還啰嗦什麽?
  不理會絲絲冒出來的委屈和懊惱,左冀心中默念:出來是爲討債的,現下無事了,趁早回去,還能趕上這季春高粱。打來殺去的江湖,和咱原本就沒有一分幹系。
  他心裏念叨著,手上也不停,不過頓飯功夫,就收拾妥當。左冀朝一直戳在那裏的陸行大一拍雙手,爽快麻利:走就走!
  峭壁半崖上。
  左冀覺得兩人停住了,便小心翼翼地睜開一只眼打量。發覺還是在半空中,便瞬間閉上,悶聲問:“你又要休憩下?”
  早就該知道,姓陸的從來都不是什麽好人,就算昨天他一時失態,也不能忘了他往日是何等惡劣的。方才這人說他右手雖然未痊愈,可經這些時日磨練,左手亦能攀援。因此出山也並非難事,只是無法提攜別人了,問左冀要不要用繩子把自己縛到他身上。左冀自然不樂意,那模樣也太傻了!
  不背不縛怎麽辦?自然是要自己抱緊了。他起初還別別扭扭的,不肯貼緊抱牢,待到腳一離地,山風一吹,左右搖晃兩下後,那些扭捏尴尬登時叫恐慌趕了個一幹二淨。不顧面子地死死扒住陸行大的人,又見著時而山石迎面,時而淩空無依,越發嚇得連眼都不敢睜開。偏偏這姓陸的又一副辛苦模樣,過不了多久就要停下歇息片刻。起初左冀還以爲到了地頭,松手就要推開人,好在伸手的刹那睜開眼,發現依舊在半山腰,轉推爲抱,才沒生生跌下去。
  現在又玩這一出。左冀把頭埋到自己臂膀和這人項背之間,有些牙癢。
  陸教主一如既往沒搭理他問話,卻發聲問道:“那次是哪次?”
  左冀被問得莫名其妙:“什麽哪次?”
  陸教主靜了片刻,忽然輕哼一聲,猛地如箭矢般躍出,向下落去。左冀被帶了個猝不及防,幾乎要驚呼出聲,瞬間想到什麽,要問什麽話,自然也就被抛在方才的半崖上了。
  這之後陸教主再無停留,兩人順順當當地來到山腳下。左冀本想同他說點什麽就自己漂漂亮亮告辭的,誰知腳剛落地,不容他分說就又被拎了起來。
  再被放置到地上時,人已經在破廟了。左冀整理著被樹枝挂擦過的衣衫,頗感無奈:“你到底想幹啥?”
  陸教主目無下塵,對著神像說:“在此等著。”然後就攸然而逝了。
  廟內依舊那副模樣,淩亂的稻草,燃盡的火堆。左冀這次卻坐也不敢多坐,站了半晌不見人回來,便跑到廟門外溜達。出去走了幾步才又想起,前面這個草窩處,自己曾經絆倒過。左冀忿忿繞回來,姓陸的不是又在耍人罷?
  又候了頓飯功夫,他決定不等了:這都在山外沒人管了,自己怎麽還這麽老實聽話,敢情是被欺負成慣例了?
  唾棄完了自己,擡腳出門。剛走不過兩步,忽然迎面飛來一物。左冀信手抄住一看,卻是一個包袱。
  陸教主在幾丈外負手而立。
  左冀一頭霧水:“啥意思?”
  陸教主也不望他:“此去你家鄉甚遠,這是盤纏。”
  左冀很是意外,這人方才竟然是爲自己尋盤纏去了?
  陸教主繼續道:“江湖之事,與你本無幹系,切莫牽扯進來了。”頓了一頓,見左冀頗以爲然地大點其頭,才又說道:“若日後有人尋到你,問我行蹤作爲,你……只管如實回答便是,免得惹禍上身。”
  左冀張張嘴,卻不知該說啥好。江湖這趟渾水,自己是肯定不能再蹚了。可要眞要同眼前這人脫清幹系,又不是那麽會事。以後會如何尚且不知,可這大半年的相處,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又怎麽是用說,就能說的清楚的?
  若是姓陸的不是江湖人,不是什麽魔教教主就好了……左冀模糊地想著,全然忘卻了這人的惡劣和一直腹誹著的陰陽怪氣。要不是的話,橫豎他就是一個人,自己就可以邀他來家中做客,請他嘗些自家的東西,或幹脆邀他搬到附近居住,還能教他一些劍法外的樂趣。要不是……該有多好。
  這般胡思亂想著,眼瞅著陸行大又遲疑了會,一句“倘若日後……”沒說完就甩甩袖子離開,卻終究沒能發出聲來。
  人走沒影了,左冀才回了神。那麽……就回家罷?掂掂手中的包袱,左冀拆開一看,裏面除了一吊錢和些許散碎銀兩之外,還有一大張疊地四四方方的白紙。書信?畫像?
  小心地展開了,居然是一副簡易地圖。上面用朱筆細細地標注了從此處到左家莊的行徑線路。他反複端詳,正面看到背面,可地圖就是地圖,沒發現什麽別的門道。再仔細折好了放進包袱,左冀一頭霧水,這算什麽意思?
  
  
  
  第二十一章
  
  躊躇了半晌,也一直再沒見著有人來。左冀最終還是踏上了回鄉之路。
  姓陸的說話雖然雲山霧罩的,但是有一點他卻是聽得明白:他左冀只是個種地的莊稼人,不是那些武林人士,江湖上的是是非非不是他能明白的。即便是他有那個心,也應付不來打打殺殺的事。
  左冀扪心自問,確實如此。他打出門尋債起,就一直過的提心吊膽的,從來都是刀光劍影中的累贅,他拖累過嚴小公子、唐少俠、石護法,自然,最多的還是陸教主。這麽想想的話,能平安到現在都是僥幸。
  陸行大說石護法害他,可讓左冀來說,石護法和唐公子也不是什麽壞人。既然如此爲何還要打來殺去的?果然江湖上這些事不是他能明白的。做人要本分,莊稼人就該老實種地才是正經。
  因著盤纏充裕,又記挂著春耕,左冀回程路上走得順順當當,不過十余日功夫,便回到了左家莊。
  村子裏倒是一切如舊,鄉鄰們見他回來,都熱絡著上前招呼。族裏五伯問,小冀你回來的正好,五伯家裏養的花病了,你來給看看咋回事;村東大娘說,小冀你可算回來了,大娘正打算給你四兄弟寫封信,連過年都不曉得回來一趟,你可幫我好好罵罵他;村裏小娃們起哄,左大個你不是去城裏做活去了麽,咋沒帶個媳婦回來?
  口中答應了五伯,被大娘拽著,再揮揮巴掌嚇散了小娃們,左冀連家都沒進,就馬不停蹄地忙碌開來。順道從鄉親們口中打聽著他沒在家這些時日的事情。
  先是一直讓他懸心的耕地,這大半年沒荒了,有他兄弟和鄉鄰照料著呢。然後是自家房屋,他去了沒倆月就有人來了,還是前後兩撥。第一撥來的人很好說話,打聽出房已修好,便賠償了銀兩,也好聲好氣的同村人陪了不是,說是驚擾到鄉親不該。
  第二撥人就怪了,村人同他們說房修好了,債也有人償了,無須再做什麽,那群看著頗凶悍的人居然開始犯起愁來,說什麽也不肯就這麽走了。最終讓他們尋到左冀的舊宅,楞是乒乒乓乓給原地重起了一座同左家兄弟住的一模一樣的新屋,又寫了封報安信,讓左冀兄弟按了手印,這才消停了走人的。
  說到這裏鄉親們很是贊歎,原來那些拿著刀子的大爺們也不是不講理啊,左冀你這也算是因禍得福,這樣的屋子咱們得攢好幾年那。這下可好,自個娶媳婦的新屋也辦利索了,你算是沒啥愁事了。
  左冀無法同他們細說,只有嗯嗯啊啊應著。熟門熟路地做完那些雜事,回家同兄弟聚了,自然又是一番熱鬧。轉過天來,又一一去謝過宴請幫忙照料的鄉人,這樣折騰了幾天,才算安穩下來。
  本來以爲就此能安生度日了,誰知道門前來往的人卻開始多了。那些串門聽故事問城裏門路的也就算了,可這連著好幾個的媒人是怎麽回事?
  那些七大姑八大嬸的衆口一詞,都是說臨近哪村的哪個姑娘正當年紀,人也般配,左冀你也不小了,都不知道爲自己打算打算,還得讓我們操心。
  左冀活了這些年頭,可是第一次被這麽關照過。按道理來說,這事很好說通。原本自家就沒什麽依靠,自己還拉扯著個兄弟,無人問津也是常理。現在兄弟自立了,新屋也有了,又出門見過世面,長得……左冀對著水缸裏的倒影點了點頭,嗯!也是端端正正,一表人才,有人家惦記自然也是正常。
  可是心裏總是有那麽點別扭。即便是當時應著去相親,後面也總有事由讓他反悔了,爲此媒人都得罪了兩位,左冀自己還渾然不覺。
  直到那天,兄弟愁眉苦臉地問他:“哥啊,你到底想要個啥樣的啊?這些姑娘你都不滿意,難不成要找個天仙?還是你早就有了相好的了?”
  左冀這才覺察到自己的不對勁。少年時的高心氣早讓生活磨平了,一直以來的盼頭也就是給兄弟成家,然後自己也娶個媳婦,安穩過日子就算到頭了。可事到臨頭,怎麽就變著法的朝外推呢,有什麽不甘心的?
  做人要本分,要懂得知足。左冀想了一宿,第二天對自家兄弟說:“沒啥,一時不習慣。找個能過日子的好人家的閨女就成。”
  這話說過,也就不再想別的了。任著兄弟閑下來就同那些大娘們湊到一起嘀嘀咕咕,他只管忙自個的,樂得省心。只是轉眼就到了春夏交替之際,正是農忙時候。村裏人個個忙的腳不沾地,說媒的事,反到暫時擱下了。
  這一天翻完了自家這塊麥茬地,左冀躺在田頭樹蔭下乘涼。
  按說這日子和原先也沒啥不一樣,可回來也有數月了,卻始終有些轉不過勁來。白日裏忙起來還好說,到了夜裏,往往睡夢中聽見點什麽動靜就能驚醒——他老覺得有人會來偷襲。
  昨晚上也是如此。所以此時的左冀,有些懶洋洋地沒精神。丟個坷拉嚇唬下鳥雀,再捏個螞蚱玩一會,又揪了片大葉子來扇風。正百無聊賴著,瞅著手上的麻棵葉,他忽然想起當日裏唐歌向他提及的那宗奪藥的事來。
  唐公子說,有種怪花,長得和這野麻子差不多,紫蕊白花。原本就在這左家莊附近被發現的,稀罕得不得了。唐公子和那個辛顯爲這還大打出手過,好像……姓陸的也偷過。
  左冀想到這裏,忽然就來了精神。他跟自個說:嚴家對自己是多有照料的,自己不妨去尋一下這東西,若是找到了,給他們通個信,也算是好事一樁。越想越覺得在理,橫豎用不了多少工夫,不如現在就去!他唬地一下坐起身來,剛剛聚回來的鳥雀,有被撲楞楞又嚇飛了。
  從此向西南,不過裏數,便到了小山腳下。這山是他打小爬慣的,何處有溝哪裏藏洞他早摸得清清楚楚,現在尋起來,自然也是駕輕就熟。
  方轉進一個山坳,左冀就發覺此處的野麻棵株比著尋常的要大上許多,正湊近了准備細看的時候,忽然身後風起,似是有人掩了上來。
  他尚未來得及回頭,便被一股大力推向山壁,撞了個頭昏眼花。再動彈時,一柄冷嗖嗖光閃閃的鋼劍,已搭上了肩頭。
  “轉過身來,敢輕舉妄動,小心你的腦袋!”背後聲音傳來。
  左冀驚怒著,又有些急促地轉過身去,與來人打了個照面。兩人均是一楞,左冀說:“怎麽是你?”那人道:“居然是你這個惡賊!”
  來人卻是當日破廟裏的那個二弟。
  左冀瞬時想起他最後所見時這人的模樣,頓時就不自在起來,低下頭去再不肯直視此人了。
  那二弟手中劍一擡,語氣陰森:“知道怕了?那也晚了!今日便送你這奸人去見閻王!”
  左冀聽著話鋒不對,眼見劍鋒擦上脖子,那點不好意思登時抛到九天雲外,仰頭大叫:“住手!毒不是我下的!”
  二弟手中劍絲毫未松:“你可同那陸教主是一夥的?”
  左冀稍一遲疑,劍又緊了一分,只有急忙答道:“我只是同他走一路,毒是別人下給陸行大的,他也中毒了!”
  二弟面上陰晴不定,又重新打量了左冀幾眼:“當眞?”
  左冀應道:“當眞,不信你去問他!”
  這話剛落,二弟臉色一變:“奸人居然還想糊弄我,我這就讓你去和他對質!”本來收回的劍鋒又遞了上來。
  左冀再也顧不得什麽了,大喊出聲:“破廟!”
  
  
  
  第二十二章
  
  要擱在平時,他是萬萬不敢如此的,這事放誰身上也得殺人滅口啊!可是如今劍在頸上,稍一猶豫連那被滅口的機會都沒了,好歹也得賭一把。
  二弟手一抖,劍鋒下沈,劃過左冀的肩頭,插入他身後岩壁中。
  左冀僵了一會,見他再無動作,就小心翼翼地從劍下挪出身來,結巴著開口:“我、我當日看見了……”二弟身形一顫,手中施力,劍鋒與山壁相抵,石粉簌簌下落。左冀急忙續道:“這事我誰也沒說!若我眞是你口中的江湖敗類,早就,早就……”擡頭瞅瞅二弟白過又紅的面色,左冀識相地閉了嘴。
  “你是怎麽知道的?”
  知道此時大意不得,左冀便苦著臉將自己無辜受累,討債反遭捉之事從頭講起。初時尚覺得緊張,後來說到一直以來所受的壓迫,滿腔的冤氣,倒痛快淋漓起來。直說到客棧中毒,出城後破廟相遇時,忽覺得背後一寒,石粉又落,方才打住。
  二弟神色略松快了些:“照你這說法,那陸教主也是喝了酒中了毒的?”
  左冀急忙點頭稱是。
  二弟再打量他的眼色,少了幾分防備:“那之後……”忽然頓住話口,面色一紅,又意味深長地瞅瞅左冀:“那之後你便回鄉了?”
  左冀被他瞅得心中發毛:“是啊。”那個什麽魔教秘地,還是不說的好罷?
  二弟還劍入鞘,來回踱了兩步:“如此也好,橫豎陸魔頭業已斃命,你也不用記恨什麽了。”
  他這話說得頗輕,但是于左冀聽來,卻如霹雳一般:“哪、哪個陸魔頭死了?”
  二弟見他關心,也不意外,竹筒倒豆子般將前些日子江湖事說了一遍。原來那日後,他兄弟二人自然不肯幹休,就要去魔教尋仇。尋到崖下見著了斷掉的繩索,又施展輕功上崖。誰曉得崖上總壇竟然冷冷清清,一人皆無。再去分壇尋釁砸場,也都無風無浪,不若江湖傳言中的魔教睚眦必報。
  又過了月余,忽然有風聲出來,說是魔教內讧,石成璧暗算陸行大得手,已奪了教主的位子,現下的魔教教主,已經姓石了。
  他兄弟二人自然不肯輕信,特意趁夜深潛去魔教總壇打探消息。這次去了,卻在山崖上見了一座新墳,從墳前燒紙的中年婦人的唠叨中得知,原來那陸行大是在當日上山時,失足跌入崖底而死。只可憐被發現時已過兩旬,連個屍骨都業已殘缺不全了。
  說到這裏,他對左冀道:“究竟是他自己失足,還是石成璧的暗算也就不用追究了,總歸都是邪魔歪道,鬼打鬼罷了。因此你也不必介懷什麽……”
  左冀也不計較這個,只抓住一句急急追問:“你確實聽得說是那陸教主中毒當日便墜崖身亡了?”
  二弟颌首。
  左冀長籲了一口氣,依著石壁滑坐下來。他就說,姓陸的怎麽會就這麽容易死了,當日落崖後兩人還是在一塊的,果然是謠傳!只是既然沒死,爲什麽又鬧了這麽一出?在崖底,陸行大說的那些話都是眞的?可石護法怎麽看都不像戲台上那種白面奸詐小人呐,還有姓陸的怎麽就這麽消失了?這之後又有什麽變故?這事……得弄清楚才成。
  想到這裏,左冀擡頭誠懇提議:“咱們江湖人不是講快意恩仇麽?如今下毒之人你也曉得了,不若我們去報仇雪恨罷!”
  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左冀輕車熟路地翻過嚴家後院的牆頭,兩個肉包堵住撲上來舔他的護院惡狗,趁黑向唐大公子臥房摸去。
  本來依照他的意思,是直奔魔教總壇的,奈何二弟堅持冤有頭債有主,無論如何,也該先去找嚴越來問個清楚。他說不出別的來,無奈之下也只有跟著。
  結果到了洛陽嚴家,二弟上門一問,人家說小公子近來潛心武學,不見外客。又說貴客若有何事,同我們家莊主和大公子說也是一樣的。他支吾了會,在管家狐疑的目光中惱羞成怒,拂袖而出。
  “夜探!”站在大道上,二弟目露凶光,對一直試圖遮住面孔的左冀說道。于是前嚴家花匠左冀,便在威壓之下成了梁上君。
  兩人來到嚴越的住所探查,卻發現空無一人。就在二人准備翻牆而出的時候,二弟似是發覺了什麽,居然連交代都不交代一聲,便倏然消逝在夜幕中。
  左冀蹲在牆頭吹了陣冷風,最終還是決定先去唐公子那裏探探消息——從他有限的江湖閱曆上來看,唐公子應該是最靠譜的一個江湖人。即便是探聽邪魔歪道的消息,也不會欺瞞哄騙于他。
  溜進唐公子所在的院落,正要輕聲喚人的左冀忽然聽得房內一陣響動,然後就聽得唐歌略帶隱忍的低聲:“輕一點,再折騰就要招人來了。”
  左冀腳步一滯。
  “你的地盤你怕什麽?來了人不正好把我打出去麽?”有人應道。
  這話說的頗有些不遜,左冀聽這意思來人似敵非友,但唐公子卻不欲人知。事情透著點古怪,一時間左冀進退有些爲難,便先屏息靜聽下文。
  只是那人這般說著,再行動言談卻小聲了許多,他又不是多耳聰目明的,聽來聽去也就只聽出大概是那位來人是要尋什麽東西,卻在唐公子房內搜尋不到,又不信唐歌的話,兩人正在紛爭。中間夾雜著“我不知道你?打小有什麽稀罕物件你不放身邊晚上就睡不著!”“就曉得年前翻牆被狗追的人是你!”之類的相互揭短,聽起來兩人熟稔的很。
  看來這是不好打擾了。左冀對那人是誰、所爲何事一點好奇也沒。見此時不是見唐歌的時機,便打算先離開人家家院再做計較。誰知方擡腳,就聽得房內唐公子隱含怒意的嗓音:“辛顯你莫要欺人太甚!”
  左冀被嚇了一激靈,回想了一下才明白辛顯就是那位天天貓在黑影裏偷襲唐公子的那位。
  就聽得那位辛少俠冷笑道:“不過是討回你們欠的,怎麽唐公子就翻臉了?眞當我不曉得你們的龌龊伎倆!你的好師弟石成璧是怎麽入的魔教?你的劍法是如何得來的?我家那份‘紫風茄’是誰偷的?陸行大又是被下的什麽藥?我看再不用幾天,嚴家莊只怕就能掃平魔教一統武林了!”
  唐歌不曉得是氣極還是無語,此刻也不辯解,只是一味的冷笑。
  想來辛顯是余怒未息,只聽他繼續道:“唐歌我告訴你,你若不肯老實說清楚,改日再有人來同你決鬥,我請上一班人,專門在陣前替你唱小曲,讓這洛陽人士都見見唐公子的風情。”
  “卑鄙!”嗆啷一聲,寶劍出鞘。又是一聲清叱“長風破浪會有時!”
  “溫泉水滑……”這句是出自辛少俠之口,只是尚未說完,便被唐公子大聲蓋住“無恥!”然後是“嘭”地一聲,寶劍插在窗棂上,劍鋒透出了大半。
  左冀記起唐公子的秘密,在心中附和了一句“無恥!”,又想了想那半句未完的詩詞,憑空打了個寒戰。
  大約是方才唐公子那聲呵斥著實響亮,嚴家護院終于有了發覺,嘈雜著向這邊行來。左冀這才想起自家的處境,急忙奔到暗處,要跳上牆頭遠遁。奈何這邊是高牆飛檐琉璃瓦,又沒二弟大俠提攜,他只摸了牆頭一把便摔了下來。
  這下連房內尚在爭吵的人也聽到了,唐公子揚聲喝問:“什麽人?”
  雖說自己是來尋人的,但聽得了人家的私密事,再被捉個現行,總是不好說清的。耳聽得身後傳來開門的吱呀聲,左冀搓搓手,深吸一口氣,正要再接再厲的時候,面前,牆頭上,忽然伸下一只手來。尚未來得及驚嚇,他整個人便被那只手拎起,擺到了牆頭上。
  左冀驚魂乍定,有人在耳畔吐氣:“左冀,如今你曉得了這許多江湖辛密,不若被我殺人滅口罷?”
  
  
  
  第二十三章
  
  那聲音,那語氣,那提人的手法,都讓他覺得無比熟悉。因此小心地後退一步,轉頭對上陸行大在在夜色中烏漆摸黑的身形輪廓,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左冀想湊過去摸摸這人,再跟他說聲“我就知道你沒事,教主什麽的,不當也沒啥”;又想辯白自己根本不是長舌之人,何況他根本啥都沒明白,莫要這麽嚇唬人;還想埋怨他幹嘛冷不丁冒出來嚇人,是不是早就跟著等著看自己熱鬧了?
  不過做出來的,卻是抓抓發癢的耳朵,嘟囔了一句:“你咋不穿白衫子了?”這人打第一次見著,便是白衣長劍,一副道貌岸然僞君子模樣,如今居然舍得換下那套行頭了,眞是稀罕事。
  陸教主卻不做聲,只是側頭望了他一眼,便轉向院內。此時唐歌已跨出了門檻,見牆上大模大樣地立著兩人,先反手將房門掩攏,然後拱手朗聲開口:“哪路朋友這般記挂著嚴家,漏液來訪?”
  左冀不願同唐公子照面,便側過頭去,低低向陸教主催促:“快走快走!”
  陸教主卻不急著動身,開口的語氣都帶著一絲憊懶:“爲何要走?”
  唐公子說話間已經走近了,左冀又急又不敢如何,只好嗓子壓得更低:“他房間內有幫手,你雙拳難敵四手!”
  被催的尚未搭腔,唐歌那邊卻發出一聲冷哼:“兩位既然來了,便在本莊小住數日罷。”話音未落,人便騰身而起,直撲牆上兩人。
  陸行大這才不緊不慢地從懷中討出一物來,正好塞與唐公子伸來的掌中,聲音也是不高不低:“是友非敵,大公子慢動手。”
  唐公子一楞,飄身落地,一瞅手中之物,又擡頭發聲:“你……”話未說完,一道身影閃過,手中的物件便被從暗影裏冒出來的辛顯奪走,辛少俠也低頭一看,擡頭對唐歌冷笑:“魔教密令!看你還如何狡辯,你那好師弟遣人來送信了罷?”
  “一派胡言!”唐公子拔劍怒目,“卑鄙無恥!”辛少俠橫眉冷對。
  牆頭上陸教主雙手一拂,向左冀示意:幫手沒了。然後不待他做何反應,便探手拎起人來,踏檐而走。
  左冀臨去最後一眼,正好瞅見嚴家護院打著燈籠火把闖進院子,紛紛攘攘地向唐公子問安:“哪個不長眼的毛賊敢來惹大公子?”
  “便是此人!”
  “唐歌你個小人!”
  “哈,原來是杜家姓辛的小賊,放狗!”
  熱熱鬧鬧中,嚴家漸漸離遠,融入到了夜色中。
  夜霧沈沈,冷風嗖嗖。左冀幾次想開口問話都被灌了一腔子的風,也就識相的閉嘴了。愛去哪裏就去哪裏吧,被這人拎得慣了,反倒覺出幾分安心來,反正他不會把自個拐去賣了。
  翻過一個牆頭,又磕碰著跳了次窗,他這才被擺到了地上。呆了一會,摸索到桌邊,點燃了油燈。回過身就見姓陸的一臉高深莫測瞅著他瞧。
  這幅模樣也是見慣的,左冀自然不怵,打量下四周,看來是家客棧的客房。想來是姓陸的歇腳處。起身去門口問小二要了茶水,斟了一碗自己喝罷,又倒了一杯推向杵在原地的陸行大:“呐,喝口熱茶。”在夜風裏跑了這半天,也不嫌累,還在那端著!
  陸行大沒接茶水,目光微閃:“你又跑出來做什麽?要去何處?可是左大俠耐不住寂寞,打算重出江湖了?”
  左冀從他神色中瞄出了一絲躍躍欲試,于是決定不理這茬:“你打算去哪裏?”見他揚了揚眉毛,左冀便又補充道:“我聽說了一些事……你現在沒住山上了吧?”
  前教主大人“哦”了一聲,應得漫不經意:“說起來我也有段時日沒回崖了,有些事……去一趟也好,明日就動身吧。”
  左冀最後一句話說出來時就覺得失口了,這時又聽他順著話溜,更是心中一揪。
  要知道傳說中陸行大可是被石護法害死了。現在看來,即使他人好好的,可位子丟了,名聲也被敗壞的差不多了。這次過了半年才出來,只怕憋足了勁要爲禍江湖、尋仇生事——就剛才他還挑撥唐公子和辛少俠打起來了呢。這時候他要回魔教總壇,能有好事?
  雖說是石護法暗算姓陸的不對,可對他左冀一直照料有加,因著自己多一句嘴,促著陸石兩人相逢,姓陸的功夫又這麽高……左冀小心翼翼探口風:“我記得,你是不殺人的對吧?”
  “殺人?”前教主大人先是重複一句,稍做停頓便邁開兩步負起手來,聲音在昏黃搖曳的燈光中顯得飄渺蕭瑟:“你怎知道是我殺別人?如今我非同往昔,孤立無援,命喪誰手都說不准。”
  要是別人這麽說,他也就信了。可這姓陸的步一邁,手一背,他就知道這人又在裝模作樣不靠譜。既然有心思裝,那麽事情就沒壞到收拾不了的地步。微一躊躇,左冀還是說出了打一見這人就想說的那句話:“你現在也不是什麽教主了,這江湖打打殺殺的也沒什麽意思。你要是沒什麽打算的話,不如跟我回左家莊吧。除了練劍讀書,還有許多事可以做的……”
  話說完了,站著的那人沒動靜,左冀有些不自在,就回身再去倒茶。喝到一杯見底的時候,聽得後面人終于開口了:“許多事?譬如?”
  左冀轉回來,望著面前神色有些喜怒難辨的人鄭重許諾:“譬如我可以教你怎麽支篩子捉雀兒。”
  
  
  
  第二十四章
  
  他這麽說時,是想起了當時兩人在山崖下時,這人除了練武就無所事事,只有端著教主架子發呆,連個鄉間小兒個個都會的小把戲都沒玩過,也怪可憐的。如今他沒教主這個帽子拘著,也該有功夫嘗些凡人樂趣了吧,也免得他閑了就捉弄禍害人。
  前教主聽了這話,先是神色一滯,然後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再上前一步,湊近了問:“就這個?還有呢?”
  還有?這是嫌少麽?“要不再教你放紙鸢?到時候還能去逛廟會,那時候好玩的玩意多。你也可以找點事做麽,比如我閑暇時候就愛弄些花草什麽的……”左冀越想覺得越有滋味,這才是過日子,打打殺殺的算什麽!
  “就沒有,這個麽……”前教主大人終于等得不耐煩了,啊嗚一口,又咬了下去。尚在認眞舉例的左冀猝不及防,被堵個正著。
  被啃了兩口,又被放開,瞪著身前氣息相聞的人,左冀這才回過神來,然後惱羞成怒:“你整日都在想什麽啊!”這人果然是無聊之極,都開始思□□了。
  “到底有沒有?”陸行大背著光,看不出臉紅不臉紅來。
  “你愛去不去!”左冀覺得別扭萬端,這種事怎麽好說出來!這人都不知道害臊麽?他兩人又不是親朋故交,都肯讓這麽個禍害來自家住了,自然是待他同別人不一樣,要有什麽也都是順其自然罷,偏偏這人還要問問問!
  越想越覺得自己在理,左冀膽也壯了,不理會眼前僵著不動的人,轉到床鋪邊,睡覺!這都什麽時辰了,再不歇息會天都亮了。
  和衣躺下,面向內發了會呆,就聽到腳步聲來到床邊,然後肩背上被人用手指捅了捅。左冀也不回頭,只是朝裏讓了讓。然後那人解履登榻,躺在了自己身邊,再無聲息。
  左冀又呆了一會,還是忍不住轉身過來。方才燈火熄滅了,只有外廊漏進來的一點微光。身邊這人閉目臥著,平日這般那般的面孔,此時顯得安靜且柔和。他猶豫了下,伸出手來,握住了那人放在身側的手掌。
  方握上去,就被對方施力反握,兩只手十指相扣。再擡頭打量,卻見這人眼依舊是阖著的,嘴角卻在漸漸彎起。左冀“切”了一聲,手也不放開,就這樣尋了個舒服姿勢,閉眼睡了。
  一夜好夢。
  第二天起身,左冀本以爲可以就此回家過小日子去了。誰知陸行大卻依然執意要去魔教總壇。左冀立馬就警醒了:“你想幹啥,不是說好不當什麽教主了麽?還是想去報仇?人家又沒眞害了你,還計較這個幹嘛。什麽?只許我計較幾間破房子,不許你計較被暗算?沒房子你住啥?好好好,你去吧,我自個回家。”
  話是這麽說著,左冀最終還得老老實實跟著踏上了去魔教的道路。前教主大人說了,要是兩人去,這該叫訪舊;只一人去,那才是尋仇。
  本來麽,按說山崖上是姓陸的從小呆到大的地方,那個教主位子上也呆了好幾年,有放心不下的事物也說得過去。只是現在非比往常,陸行大這人,在江湖傳說中可是死了的,他就這麽大大咧咧跑出來在大路上晃,萬一被哪個江湖人見著了,回頭一嚷嚷,再想脫身可就麻煩了吧?
  出于勞動人民的天性,左冀沒有想到要雇馬車轎子之類的代步工具,只是找了個鬥笠來給陸行大戴,結果被冷峻拒絕了。左冀沒辦法,就只好盡快趕路,盡量帶著姓陸的走路邊。盡量少說話,少引人注目。因此跑了半天,左冀一句話都沒說。
  當兩人在歇腳的時候,陸行大忍不住問他,就這麽不願意去總壇?左冀看了眼左右才低聲回說:“我是怕人認出你來。”
  前教主大人嗤笑出聲:“你看我現下和以前一樣?”
  左冀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軟冠束發,蒼青色衫子,白底快靴。穿著是和原先白衣披發、佩玉折扇的扮相不同,可人還不是那個人麽?于是答道:“沒什麽不同。”
  陸行大沒回他話,一揚手叫過忙碌的店夥計:“店家!”待夥計走過來接了銅錢,便繼續道:“打聽點事,你可曉得魔教的原教主形容如何?”
  那夥計得了賞,自然盡心:“您算是問著人了,要說別人我只能跟您說個大概,這個陸魔頭,小人是親眼見過的。”瞅了眼前兩位一個震驚一個點頭,說得更是得意:“當日誅魔大會上,咱也混進去看過熱鬧!那魔頭一身白衣,目光如電,武功煞是了得。身畔更是常有個護法跟著,打眼的很!不過再囂張也還不是被窩裏反鬥死了麽?小的還剛探聽到一些江湖新鮮事,兩位客官可有興趣?”
  謝過了意圖再套小錢的夥計,前教主大人回過頭來:“如何?”
  左冀瞠目結舌:“怎麽會這樣?”
  陸行大悠然歎氣:“這混江湖,想讓別人記住,總得有點特色才成。要不哪來那麽多奇形怪狀的江湖人。換下那副扮相,除非是熟識的,又曉得誰是誰。何況我相貌平常,也沒幾個朋友仇人。”說到此處眼神一轉,“也就是你,才覺得我和旁人不同罷?”
  左冀冷不防被嗆住:“誰、誰覺得你……”咳了兩聲,終于還是沒把話說完。不想剛擡起頭來,就聽他慢悠悠續道:“我也覺得你顯眼的很。”
  這下左冀眞嗆住了,大咳了好幾聲,憋得臉通紅才直起身來。這人打哪裏學了這些花花道來?原先多呆的一孩子啊。
  經此一番,再上路時,左冀也有略有些放心了。兩人走走說說,倒也惬意。左冀問他爲何非要去總壇一趟。陸行大奇怪地瞅了他一眼:“你不好奇我是如何失蹤的?石成璧怎麽當上教主的?當初我同那兄弟兩人中的是什麽毒?要知道這可是多少江湖人花錢都沒處打聽的。”
  左冀也奇道:“你的事你若願意自然會同我說,別人的事我要知道做什麽?”
  前教主大人搖了搖頭,不再搭理這個鄉下人。
  
  
  
  第二十五章
  
  兩人一路順順當當,來到魔教的地盤。快走到崖下的時候,左冀忽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這姓陸的不是好迷路麽?怎麽這一路上碰見岔道就沒見他猶豫呢?此時也沒什麽不敢說的,于是他便問來了。
  前教主大人道貌岸然:“無稽之談!當人人同你一般麽?”
  左冀回想了下,這話是聽唐大公子說的,那次逃離也確實很順利,于是他就信了。可同陸行大在一處時,也沒看出有哪裏迷糊來,看來唐公子那邊也許是誤傳。可什麽叫人人同他一般?于是便問:“我不認路?你聽誰說的?”
  “還用聽誰說?你我初相遇時,是誰在三五天的路程上盤桓了半個多月?”看看,鐵證如山。
  “啥?你說第一次進城那次?我那是沒盤纏,順便找了點活幹,陸少爺。”左冀一下想起那時每次碰到姓陸的總要被他故意失手打傷,心中只顧著恨恨,也就忘了想爲何自己磨蹭了半個月還能一直碰見陸行大這件奇事。
  “不迷?”陸少爺從來沒有爲阿堵物犯過愁,所以判斷失誤也是在所難免。
  “一點都不,我閉著眼都能從這裏走回家。”左冀斬釘截鐵。
  “哦。”陸行大轉過頭去專心趕路。
  左冀跟在後面緊跟慢跟走了一會,後來跑得有些喘不上氣來,索性停下來不走了。前面的人見他這樣也停住了,立在荒草漫長的山路旁。左冀慢吞吞度上前去,尋了個樹幹靠著,瞅了瞅面色平常的陸行大,忽然嘿嘿笑出聲來。
  陸行大掃了他一眼,負起手來仰望巍巍高崖陷入沈思。
  左冀咳了兩聲,勉力正色道:“原來要我回鄉那日,給我包袱裏放朱筆標記的地圖是這個緣故。眞是難爲教主大人費心了。”
  前教主大人索性轉過身去,背對他望向另一側的蒼茫群山。
  左冀本待多取笑他幾句,可此時瞅著那人迎風而立的背影,憶起被困山谷中時,這人被識破了短處,也曾這般死撐的。再想想當時他說的那些話,一時心中既是歡喜,又柔軟酸澀。也就不再做聲了。
  兩人靜了一會,最終還是左冀嘟囔了一句“再不走都要過晌午了”,陸行大才回過頭來,恍若無事般繼續趕路。
  上崖的時候,左冀本來打算坐吊籃來著,也好順便給上面的人通個消息。結果還沒等他找到吊繩,便被姓陸的一把拽過去,嗖嗖嗖向上竄去。說起來左冀多少還是心有余悸的,畢竟從半山崖上生生掉下去這樣的事太過難忘。可看看陸行大神色堅定行爲果斷,一副“今日定要一雪前恥,若你信不過我不妨上下多竄幾次”的模樣,也就只能摸摸鼻子隨他去了。
  好歹姓陸的也是個武林的高手不是?要是別人因爲他左冀耽誤了一茬地就指責他不會種莊稼,他也會再打點精神下次比別人一畝地多收幾鬥糧食找回場子來。推己及人麽,忍忍罷。
  所幸陸高手這次也不負所望,兩人翻上崖來,落得穩穩當當。左冀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得前面房屋拐角有腳步人聲傳來。他回頭看看身邊,陸行大搖搖頭。于是二人便朝旮旯裏又退了退,安心聽起牆角來。
  “師哥,師哥你等等我!”
  “嚴公子留步。你我正邪殊途,這些舊日稱呼還是莫要挂在嘴邊罷。”
  “師哥你……還在生我的氣是不?”
  “哦,此地乃我教駐地,嚴公子日後也莫要再來了,你不顧惜你派聲譽,我教的面子還是要的,再這般肆意來去,莫怪石某下手無情。”
  “師哥我眞知道錯了,又被父親罰面壁,我好容易才跑出來……”
  牆內忽然沒了聲息,左冀這才有空仔細打量了下四周。此處並非熟悉的前方平台,而是側面院落外靠著山壁的一方空地。想來是姓陸的平日上下崖走慣的後門了。而裏面那兩人,應該就是石成璧和嚴越小公子,沒想到平日笑嘻嘻的石護法也有這般正經的時候……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聽得石成璧朗聲道:“屬下恭迎教主回山。”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人就翻過山牆進了院子。左冀瞅瞅被石成璧擋在身後卻非要探頭探腦跟他輕聲打招呼的嚴越,又看看一臉恭謹正抱拳施禮的石護法,最後轉過身來,向拎他過牆的陸行大問道:“你不是高手麽?怎麽這麽容易就讓人發現了?”
  陸高手視他爲無物,擡手還了石成璧一禮:“石幫主過謙了,你我雲泥有別,這些舊日稱呼還是莫要挂在嘴邊罷。”
  石成壁面皮一抽,隨即又挂上了笑容,向左冀道:“左兄弟別來無恙?適才我聽得是你的聲息,又曉得此處艱險,便猜教主同你在一處,果然叫我猜著了。”
  原來姓陸的是被自己拖累了。左冀摸摸鼻子,後退了一步,把前場交給兩位教主大人。
  石成璧忠心耿耿:“屬下對教主對本教從無二心,當日也是接到教主手令才暫攝教主之位,這些時日一直戰戰兢兢。如今教主回山,屬下可算松了口氣。”
  陸行大不爲所動:“江湖上人人都知如今魔教教主姓石,前教主如何又有何幹系?陸某如今不過一介白丁,石教主莫再客氣了。”
  石成璧神色認眞起來:“當日教主邀我入教時可不是這般說的。屬下從未應過接掌教主之位這等事。”
  陸行大悠然道:“一本絕世劍譜換個忠心得力下屬,我自然是記得。不過我卻不曉得,暗算下藥這等事哪件是下屬該做的?”
  石成璧張口欲言,但掃了眼左冀後,又緊緊閉起。又頓片刻,略略側身,甩開一直拉他袖口的嚴小公子,回頭低斥:“你幹的好事!去向左大哥賠禮!”讓出半步後又補充道:“若是你能勸得教主回心,我便回頭想下你那些話。”
  嚴越精神一振,大步跨上來,先朝左冀施禮:“年前那次對不住了,我不該把你丟在發癫的陸行大身邊。聽說還連累你落崖,幸好沒什麽事。可是耽誤了什麽麽?回頭我叫大師兄好好賠償與你。”說完也不待左冀做何反應,就向陸行大道:“陸魔頭你也別太擺架子,給你下藥是我,和我師哥有什麽幹系。再說當教主有什麽不好的,你還嫌三嫌四的。你要不是教主,能從這裏到洛陽安置那麽多人手點哨麽?”
  說到這裏像是想起好笑的事來,又向左冀道:“左大哥你不曉得,咱們陸教主排場可是大得很。前一次出行去洛陽,他派了一個分堂的教衆到路上,每五裏安插一個,讓這些人看見教內信號便以煙花呼應,說什麽是傳遞消息,其實不過是他不識路又好面子不肯問人罷。哈哈哈哈……”
  左冀疑惑地轉頭看陸行大,敢情當時讓他背的那一包爆仗都是指路用的?陸行大面無波瀾望向石成璧,石成璧以手遮口輕咳一聲,揚聲制止嚴越:“莫要胡扯,說正經的。”
  嚴越哎了一聲,意猶未盡:“可能咱們陸教主也覺得太過奢侈,再說派來派去的也麻煩,還得需要借口。後來索性一路上安插了若幹個點哨,每個哨位上立一杆大旗……”話音未落便被石成璧拽到身後,留下陸行大一人在原地散發冷意。
  
  
  
  第二十六章
  
  這事聽來本來是好笑的,可左冀見嚴小公子在一臉正經的石成璧身後笑得肆無忌憚,胸中油然生出一股不忿之意。誰沒有個短處啊,至于這個那個笑起來沒完沒了麽?
  走上前碰了碰那人的袖子:“哎!”陸行大望過來,一臉凜冽蕭殺。左冀也不看他臉色,自管說道:“我記性好的很,以後去哪裏我帶你,用不著問別人。”陸行大先是定定地望了他片刻,然後輕輕“嗯”一聲,就不言語了。
  有風拂過,溫暖且柔和。
  似是瞅著這邊好說話了,石成璧輕咳一聲走向前來:“教主中毒之事,屬下也該擔三分罪責。是我看管不當,才叫嚴越將紫風茄竊去,致使教主一時不查,誤食此藥。所幸……”
  左冀納悶了,那紫風茄不是什麽稀罕的不得了的好藥麽?怎麽給人吃了叫下毒?正想著,忽然聽得石成璧聲音戛然而止,再擡頭看時,發現院中變了形勢。原來嚴越聽得師哥言語後,神色就變得古怪起來,待要張口辯解,卻在就要發聲之際,被飛身而至的陸行大點了幾處穴道,做聲不得。
  石成璧見師弟被劫,急忙搶上一步,語中也多了急切:“教主手下留情!雖說小越頑劣,只聽得那物食用後能叫人神智不清難以自控便盜了去,其中利害他並不曉得。況且……教主所受裨益良多罷?”
  “裨益?”陸行大冷笑了一聲,“你也不用遮遮掩掩,反正此處全是有幹系的,不若我幫你從頭說清楚罷。”
  “最初我找上你時,不過是想看看石叔的幼子過的如何,並無招攬之意。是你說不忍見你師傅因撥雲劍法之事郁郁寡歡,甯願投身我教換得絕學秘籍回去。又因你師傅性格端方不可言明,才施計讓劍法落入唐歌手中。一個石護法換得嚴家莊近十年繁華鼎盛,也算值了。你說你一直忠心無二,這話我信,可那也不過是因爲你覺得嚴家莊能同魔教分庭抗衡罷?”
  石成璧漸漸斂了神色,開始沈默起來。
  “曉得唐歌劍法有命門且被辛顯知道後,你做了什麽?找事由獨自回山籌備,故意透露我的行蹤給嚴越,還貌似無意讓他曉得紫風茄在你處,他只知道這東西吃了後人會發癫但于武功有益,卻不曉得這是大益補之藥,所謂的癫狂不過是六欲難耐罷?更不明白若眞是食用後雖然功力大進,但日後一旦嗅到此類花香情動,就功力盡失罷?”
  “石護法,你倒眞打的好主意。非但算計了我,連碰巧知情的左冀你也不肯放過。瞅時機哄了嚴越來。算准我在自家地盤上不防備,又不會在露了行藏後抛下左冀在一人。如此我二人獨處,毒發後要有了牽扯,日後他自是要留在這崖上同我一處,不去亂跑亂說。而我功夫有了罩門,也就同你師兄半斤八兩,非但不會去隨便挑釁于人,還得諸事多仰賴于你。”
  “甚至你都算計到若是我抛下左冀一人上山時又該如何:你遣散崖上之人,在我走慣的路上設機關,讓我失足跌落,倉促中我必然要運功自救,因此即便是未曾動六欲我也得因血脈勁氣流動而中毒,後果也就同原先一樣。”
  “如此你既能保得住嚴家聲威,又盡心做我下屬,自問不負于我,對吧?你吃准了我即便是曉得中間內情也無可奈何終將同你妥協,這便是你的如意算盤,對吧?”
  一直面無表情沈默的石成璧聽了這話後神色一肅,躬身單膝點地:“屬下對教主絕無二心。”
  陸行大轉身背向他,歎息了一聲:“你可是認了?”
  石成璧原地不動:“屬下對教主絕無二心。”
  一時聲息皆無。
  左冀聽得既有些驚心又覺得詫異,轉到陸行大身前,遲疑道:“你、你那時……”這人當時雖然有些佻達可也不像欲火焚身的模樣啊。
  陸行大向他微微側身,一改方才的森然冷然模樣,悄聲道:“我那時定力如何?”
  呿!武功愛失不失,懶得管他。左冀揮開手,踱到牆角看著了。
  陸行大長籲一口氣,繞過石成璧,走到嚴越身邊,緩聲道:“既然如此……”說著伸手解開嚴越穴道,向著他道:“那便把你剛才想說的話說完罷。”
  嚴越掙開後當即跑到尚在跪著的石成璧身邊,動手拉他:“師哥你起來!那個什麽紫風茄,我……我並沒有下給陸魔頭啊!”
  迎著衆人銳利的目光,嚴越顯得慌亂且無辜:“本來我是打算下的,可是陸行大偏偏勾搭了兩個看著還像好人的家夥坐在一處喝酒。師哥……那次拆房後你曾說過,要我胡鬧時莫牽扯無辜之人。我是記得了,于是爲了穩妥起見,我去城中藥鋪問了下那裏的郎中。”
  “那郎中說這紫風茄是個稀罕物,許多人想要都求不來的。用來害人實在太過暴殄天物。他說他鋪子裏有山茄制成的密藥,叫人服下亦能發癫,如墜夢境。若這人平日裏有什麽不敢想不能做的,吃下去後保准全發作出來。”說到此處聲音漸低,頭也垂了下來:“我想同陸魔頭一同喝酒的兩人不像壞人,即便是吃了這個也沒甚幹系,就花五十兩買了一包山茄粉……”
  “山茄?”石成璧聲音空洞無物。
  “就是野麻子,左冀肯定知道。”陸行大好心補充道。
  “啊,這個東西我家那邊滿地都是,原來是有毒的,怪不得我家牛從來都不吃。”居然五十兩一包!看來那郎中非但是個庸醫,還是個奸商!
  “嚴越,無論後果如何,此次你的想法並無差錯,這才是正派子弟的處事規矩,很好。”石成璧神色疲憊,沈默了半晌後又道:“你還是速速下山去吧,莫叫我再看到你。”
  說完也不再管嚴小公子,轉向陸行大道:“所以教主根本未曾中毒是麽?那後來種種,自然也不必說了。事已至此,成璧無話可說,但憑教主處置。”阖目以待。
  “成璧你該曉得,不論職位如何,我一直視你爲友。你父邪母正,又受嚴家養育之恩,身份尴尬,耿耿于懷。自我接掌教主之位,你回教當了護法後,可有一起兩道爭端是我教挑起的?曆年來衆派聯手圍剿魔教總壇的事情可再發生過一次?我雖不好權勢,可終年居住在著荒山高崖之上,也沒甚麽樂趣。這般忍讓,你當我爲了何人?”陸教主語氣眞摯,緩緩道來。
  石成璧睜開眼,望向他的目光中皆是震驚和愧疚。
  “我年少時候,曾問過先生:江湖上恩怨情仇,都是刀頭舔血的生涯,爲何還有這麽多人身陷其中,不肯掙脫?先生說,縱然形形色色,終歸都脫不了六個字‘還不清,舍不得’。還不清別人給的恩情怨仇賬,舍不得別人欠自己的功名利祿債,這才糾纏紛擾,不得掙脫。我原本是不信的,迂夫子說的那麽頭頭是道,還不是放不下他的仁義道德最終也不得好死。可誰知道居然眞叫我見著個放得下還得清的。”
  左冀見他意指自己,衆人也都望過來,頗有些不好意思,瞪了陸行大一眼:“幹我什麽事?我就是個種地的。”
  陸行大接口:“不錯,幹我何事?教主不管姓陸還是姓石,魔教還是魔教,又有什麽幹系?成璧你若是放不下嚴家,又覺得愧對于我,那也好說,就此接了教主位子罷。我這些年當的一直沒什麽意思,居然一直沒想到放手,倒也奇怪。”
  石成璧擡頭欲辯,一邊的嚴越卻先蹦起來:“那怎麽成!師哥都答應考慮要回家了!我們兄弟好好的,你們這些邪魔外道少來牽扯人!沒人當魔頭更好,一群烏合之衆,回頭我就叫爹爹會同名門正派,正好滅了省心!”
  石成璧楞楞地瞅著嚴越跳腳,半晌後長長地歎了口氣,向陸行大施禮:“屬下領命。”
  下山的路上,左冀一直欲言又止。陸行大看他難受:“有什麽話你就問罷。”
  “剛才你說爲了石護法做了那麽多事,我不曉得,你這般……看重他”
  “我若不這般情深意切,他又怎麽會覺得愧對我,又怎麽會這般輕易讓我脫身?”
  “……你有不裝模作樣的時候麽?”
  “有啊,回頭就讓你見識見識?”
  “不用,敬謝不敏。對了,說起來我知道你一直都不肯脫離江湖的緣由。”
  “說來聽聽。”
  “你打小就做夢當大俠。沒當成自然不甘心。”
  “一派胡言。”
  “陸大俠,陸大俠~哎,有本事你繃住臉別笑啊……”
  
  
  
  第二十七章
  
  到了山下城中時,已是日落時分。二人一商量,打算在此歇息一晚再走也好。
  進了客棧,在到底要上房還是通鋪的事情上起了點爭執,最後陸財主拍板:既然如此,那麽我住上房你去通鋪,如願隨意,皆大歡喜。然後就要抛下他出門,說是處置一些雜務。左冀追到門口,殷殷叮咛:“這是城東第三巷北頭第一家客棧。你看對街有家糖果鋪子,那邊樓上中還挂著燈籠。眞不用我跟著麽……”
  看人不見了,左冀回大堂喝下幾碗茶水。因到了晚飯時候客人絡繹不絕,只好到陸行大那間房內坐著去了。呆到肚子咕噜叫時,陸行大恰巧推門而入。兩人一處吃飯的經曆著實不少。但如眼下這般自在和樂的,倒也是初次。所以吃到後來,小二端進酒壺來的時候,左冀也毫不猶豫地倒了一杯喝下去。
  陸行大見他酒下了肚,便擱下筷子微笑起來。左冀被他笑的莫名其妙:“幹啥?”
  一邊示意小二收拾殘羹,陸行大一邊問道:“那個大俠甚麽的,你是如何曉得的?”
  左冀想了下才明白過他指什麽,然後便笑開了:“你自己說的呗。就你發癫那次。還一副抑郁模樣,平日眞是少見……”
  “原來如此,”陸行大打賞了小二,關上房門,回身過來繼續微笑,“你可覺出身上有什麽不妥來?”
  “你怎麽曉得?是怪難受的。有些熱,想喝水。啧!笑得這般古怪!不對!你你你、你方才……”
  “買藥去了,”陸行大從懷中掏出一包拆過封的藥包搖了搖,“嚴越也沒說清楚,讓我尋了許久。”
  左冀沒再搭腔,他同那日中了藥的陸教主一般,暈過去了。
  扶了人事不知的人到床上躺好。陸行大回到桌旁,又從懷中掏出本書,好整以暇的翻了起來。
  暈了的人悠悠轉醒。陸行大走到床邊,饒有興味地瞅著他。
  左冀拍拍腦袋,撐坐起來。呆了一會,似是想起了前事,衝眼前人皺眉:“你……”
  “如何?”
  “你這藥多少錢買的?”
  “……二兩。”
  “那還好。”
  然後就是發呆。
  陸行大在床前度了個來回,然後停下問:“你沒什麽好說的?”
  左冀愣愣地瞅著他,忽然蹦起來要朝外走。
  “去哪裏?”擋住他的人問。
  “我要去找我上學時的先生,向他賠禮,”推了推身前人不見動,左冀又坐回了床上,“我原不知曉那個曹子建說的這般好。‘翩若驚鴻,婉若遊龍’居然是那般好看。我不該給他起哄。”
  “……什麽好看?”
  “舞劍。”
  “誰舞?”
  “你。”
  陸劍客心滿意足了一會,想了想又問:“不舞劍就不好看了?”
  “陰陽怪氣時很欠揍,裝模作樣時不想搭理你。”
  陸行大覺得空談什麽的很沒意思。
  他靠上前去,摟住還在發呆的人,氣勢洶洶地問,這樣?兩人跌到床內,滾了一圈,這樣?湊近了啃一口,這樣?這次聲音有點含混。
  然後他被推開了。還沒等猝不及防的他惱怒,左冀又靠了過來:“我早想同你講,不是如此,我來教你……”聲音也含混起來。
  “你怎麽曉得的如此清楚?”
  “人人都同你一般那就壞了……”
  “我?我清楚的很,哼哼……”
  燈熄了。
  燈又亮了。
  “你做什麽?”
  “回通鋪睡覺。白定了位子不去,太過奢靡了。”
  “我早給你退了。”
  燈又熄了。
  回到左家莊時,面對自家兄弟和父老鄉鄰,左冀是這麽介紹陸行大的:
  “他救過我的命。”
  “他現在落魄了。”
  于是落魄的前教主大人在一片熱情招呼中住進了左冀的屋子。
  媒人又不上門了,左冀安之若素。左家小弟起初焦慮了段時日,後來被他煩到不行的媳婦提著他耳朵回房悶了一晚上,左小弟也不折騰了。
  在秋日的某個下午,左家莊的鄉親看見一個背著明晃晃長劍的年輕人出現在村口。因爲有了上次的經驗,村人雖然忐忑著,也都該做什麽做什麽,沒關門閉戶。畢竟農忙時候,恨不得一人分兩人來用。
  左老伯瞅著走近他的來人尋思:不曉得左冀的那個恩人打不打的過這人?隨即憶起原先那姓陸的來去都是蹦在房上,而這人是走大路來去。想到此處底氣足了些,挺了挺腰板。
  “這位老伯,貴莊可有位叫左冀的人?”
  原來是找小冀的。左老伯咳了一聲,捶了下背,帶人去左冀家。
  應門的是陸行大,作爲勤勞的種田人,左冀理所當然的還在田中忙活。左老伯曉得,但是他覺得帶回來找陸恩人更恰當些。
  果然兩人一照面,那年輕人便手按劍柄後退一步:“是你!你居然沒死!”
  陸行大波瀾不驚,先向左老伯點頭致謝,又側身讓進一身戒備的來人,阖上門,兩人屋內說話去了。
  左老伯不放心,拍了拍門墩坐下,打算聽見眞打起來了,就去喊人幫忙。雖說村裏人不會什麽武功,可好歹不能讓人欺負到左家莊門口不是?
  過了頓飯功夫,門闩響動,二人走了出來。那年輕人一臉陰沈,陸行大照例神色看不出好壞來。那年輕人走了一步,又回過頭來,鄭重問道:“你說此事可是當眞,確鑿無誤?”
  陸行大拱手相送:“嚴越人證,藥鋪物證。少俠只管去尋。”
  左老伯放心了。果然同左冀說的一樣,這些會武功的人有時也是可以講道理的。
  第二日。
  陸行大逛到村邊田地裏,發覺村人們正圍成一群歇息。老遠就聽得左冀說話聲。
  稍微湊近點,就聽得有人在問:“冀大哥,昨日來的那是江湖人罷?我聽小靈說,江湖上也分什麽高手大俠什麽的,你出去闖蕩過,說來聽聽,也好叫咱們長長見識。”
  前教主大人整整衣衫,打算聽得自己名字再邁步上前。
  左冀很是爽快:要說大俠,洛陽嚴家莊的“彈劍公子”唐歌,那輕功,那人物……還有個“影劍”辛顯,那劍法……
  陸行大把腳放下了。
  衆人聽得津津有味,贊歎了一回,又想起來問道:“那有好人也有惡人吧,小靈說還有什麽魔教,好打架,會害人?”
  前教主大人負起手來。在想睥睨和淡定哪個更適合自己。
  左冀那廂開口:當然是有的,魔教的教主姓石,非但功夫了得,手下幫衆……
  陸行大拂袖而去。
  左冀回家時,發覺竈是冷的,水是涼的,姓陸的在院子裏把劍舞的虎虎生風。于是左冀燒水,做飯,收拾桌子,擺放好。然後出屋門衝院子吼一嗓子:“你還吃不吃飯呐?”這人,看自己忙裏忙外不說幫忙,居然還舞的更興頭了!
  陸行大停下手,沈默了陣,丟下劍進屋,坐在桌邊端起飯碗吃了兩口,還是忍不住:“我功夫高不高?”
  左冀正吃得歡快,把口中食物咽下後才接口:“高啊,我記得唐歌他們都打不過你麽。”
  “那你今日爲何未曾提到我?”
  “啥?哦!你啥時候去的,我都沒看見。提你做什麽?那些都是傳說麽,也就聽個新鮮故事,跟咱們不沾邊的事,把你扯進去做什麽?眞要讓他們曉得,還能消停過日子?”三口兩口吃掉最後的飯菜,左冀最終總結:“傳說都是別人的,日子才是咱自己的。”
  傳說都是別人的,日子才是自己的。與諸君共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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