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絕三--撥雲見月 BY 冷音(白冽予X 東方煜)

  “……答案,你很快就會知道了。”三年的相思、十三年的隱忍,隨著迷蒙春雨中的重逢而告完結。
  青龍的死解放了多年來為仇恨懊悔填滿的心,也讓渴盼已久的坦誠得以實現。可當合而為一的兩個身份化去了最後的隔閡,意料外的醒悟卻也隨之而來--
  列與冽,兩個身份、兩張容顏,代表的卻都是那個讓他深深傾心的人。白冽予的坦誠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可隨之增進的,還有名為“情意”的煎熬。
  朝夕相對、同床共寢,面對近在眼前的種種誘惑,東方煜究竟該如何自處,才不至於破壞心頭堅守的界線?
  而終於識得“情”字的白冽予,又該在計畫與兒女情長間如何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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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絕--撥雲見月(上)冷音



序章
  春寒未泯、夜色深沉。皎潔月光下,漫天細雨飄飛,為這初春的天候再添了幾絲微涼。

  便在如此深夜裏,避過了那四散的雨絲,一名年約三十許的男子孤身佇立於城郊榕樹下。面容之上神色平和,眸中卻隱透著一絲期待。

  因為那個同他相約於此的人。

  男子姓成名雙,乃江湖上第一大殺手組織“天方”當家臺柱──“四鬼”中排名第二的朱雀。擅長易容及使藥用毒之術,自來深受首領“天帝”倚重。不但於天方的內務處理上擁有相當大的權力,更一手包辦了同情報組織“白樺”的合作事宜。三年前天方之所以能與白樺聯手擊敗漠清閣、一躍而為殺手界第一大組織,從中斡旋的成雙絕對功不可沒。

  可盡管如此,與野心甚大、暗中培養勢力及人脈意圖自立的青龍不同,他對天帝從未有過分毫異心,也從不刻意出鋒頭壯大自己的聲名。他總是謹守本分、盡心盡力地完成天帝所交付的任務──一如刻下。卻又有著些許不同。

  就著細雨中依舊明亮的月色四處張望一番後,成雙拉回了目光微微一嘆,因為自個兒有些反常的情緒。

  不論是企盼,還是伴之而生的急切。

  若在平時,便是有所期待,他也絕不會這樣沉不住氣、迫不及待的。可一想到能見著那個人,心頭的雀躍,便怎么也無法壓抑了。

  而這是打他加入天方、成為一個奪人性命的殺手後,從來不曾有過的事……

  ‘你不像殺手。’

  不期然間,青年曾有過的話語於腦中浮現。唇畔苦笑勾起,卻又旋即因那入耳的、期盼已久的足音,苦澀化作難以按捺地喜悅。

  成雙收了思緒循聲望去。隨之入眼的,是月色中青年越漸清晰的、與記憶中全無二致的身影。

  這三年間,他二人見面的次數雖屈指可數,卻已足夠讓擅長“看人”的他將青年的一切深深記憶於心。而越是熟悉,便越深感到這個乍看平凡的青年究竟有多么特別。

  ──那份特別,是即便以喬裝、模倣之術為傲的他,都無法把握分毫的。

  隨著時間流逝,在這份難以把握的“特別”的吸引下,本就存著的幾分欣賞轉為更加深刻的好感……所以,如此期盼、如此雀躍。

  望著那直至面前、卓然出塵的身影,成雙勉強壓抑下心頭過剩的歡欣,以一個不失客氣卻又無比真誠的笑意迎上了前:“數月未見,深夜相邀於此,希望沒給李兄帶來不便才好。”

  “不會。”

  或許是感覺到那笑容之下所包含的真誠,青年響應的語句雖簡短一如預期,卻比平時少了幾分漠然。神情,亦同。

  而這在向來以冷漠難親而聞名的“歸雲鞭”李列而言,自是十分難得的。

  察覺了這點,成雙心下一喜,卻仍因思及自身的來意強自穩定了心緒,神色一正:“此番相邀,是希望委托‘李列’為天方辦一件事。”

  “不是‘白樺’,而是‘李列’?”

  “正是。”

  “……什么事?”

  “殺人──更正確的說,殺‘某個人’。”

  “天方內部的?”

  殺人本是天方的老本行,如今卻為此而找上外人,自然只有這個理由了。

  見李列一語道破重點所在,成雙一個頷首,語帶讚賞地應道:“你看得很準。”

  “青龍?”

  “不錯。”

  “……為什么找我?”

  “家主將此事交付於我,而我認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聽聞青龍曾多次由擎雲山莊的包圍下逃出生天。成兄何以認為單憑李列一人,便足以將其收拾?”

  “擎雲山莊會失敗,在於對青龍的了解不夠深……而這點,對天方自是不成問題的。”

  “既是如此,比起李列,同擎雲山莊暗通聲息不是更好?”

  “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擎雲山莊雖對青龍恨之入骨,與我天方卻也是水火不容的關係──況且此趟計謀已立、圈套已成,如今所欠缺的,也就是一個優秀的執行者而已。”

  頓了頓,眸光略緩、深凝向面前似乎猶有疑慮的青年:“李兄實力、才智俱非一般,又深悉藏鋒之道……便如先前所言,由你來執行,是我所能想到最合適的選擇。”

  他雖早看出了青年並不如一般所認為的那樣簡單,可像這樣將話挑明了說卻還是頭一遭。

  當然,這話之中也有幾分恭維的意味在。

  而這番話讓聽著的青年先是一怔,隨即一聲低嘆。

  “……成兄似乎將我看得十分透徹。”

  一嘆之後是如此一句脫口,語調卻已有了微妙的改變:“得成兄信任若此,若不接下,豈不顯得我李列有所愧對了?”

  “成某無意相逼,只是十分盼望李兄能接下這個委托而已──當然,報酬方面,是絕對不會虧待李兄的。”

  “喔?”

  “黃金三千兩、九轉護心丹一瓶,以及我天方‘客卿令’一枚。”

  “如此重酬……看來,貴主當真是下定了決心要除去青龍了。”

  “青龍不但培養勢力意圖分裂天方,如今更暗中建立人脈意圖叛出……他不仁,我不義。這趟,是絕不能再繼續姑息下去了。”

  說著,他語氣一轉:“就不知李兄意下如何了。”

  “……那黃金三千兩及‘客卿令’可以不必。這事兒,我便看在成兄的面子上接下了。”

  “如此甚好。”

  雖知放棄那三千兩黃金對如今的李列實在算不上什么,那“九轉護心丹”才是他答應的真正原因──九轉護心丹乃成雙師門密傳的治傷靈藥,價值猶過千金──,可那句“看在成兄的面子上”卻還是教聽著的成雙一陣暗喜,邊應著邊自懷中取出個信封、遞給了青年。

  “這是執行計畫的詳細時地,以及青龍的師承背景、擅長絕技等。李兄看完後若覺得有什么欠缺的,可至城中‘迎客來’找我相詢。”

  “知道了。”

  將信封收入懷中後,青年一個拱手:“那么,就請成兄靜候佳音了……告辭。”

  “請。”

  清楚他行事一向如此,成雙雖覺不舍,卻還是依著禮數拱手相送。

  望著那好不容易盼來的身影再次行遠、漸漸隱沒於夜色之中……半晌後,唇間已是一聲低嘆流泄。

  為青年,也為自個兒的這趟任務。

  他確實認為李列是足以擔此重任的合適人選。可真正讓他有此委托的理由,卻是因為“事成”之後青年可能面臨的……來自擎雲山莊的壓迫。

  擎雲山莊對青龍的仇恨深植,雖曾數度包圍伏殺,卻總給他找到空子順利逃脫……若今日真讓與山莊有嫌隙的李列成功誅殺青龍,對才剛接手兩年的白颯予而言絕對是難以忍受的恥辱。屆時,被擎雲山莊更進一步壓迫、敵視的李列若不想讓“白樺”受到牽連,便只得投身天方了。

  天帝想網羅李列已久。如今,自然是最好的時機了。

  對此,成雙雖頗有愧意,可一來主命難違、二來能同李列共事也是他一直期盼著的,遂依計同李列相約於此、說服他接下了委托。

  只是事雖已成,對青年的那份好感卻讓心底的愧疚又更加深了幾分……又朝青年離去的方向深深凝望了好一陣後,成雙才收拾了心緒、帶著幾分無奈地轉身離去。

  天邊月色,皎潔清冷一如初時。

  四散的細雨,亦同。

  便在如此夜色下,青年本已離去的身影再次回到了樹下,神情卻已是不同於前的沉冷。

  原自緊抿的唇淺勾,帶出了個十分好看、卻冷得駭人的笑。

  “道不同,不相為謀么?”

  喃喃一句脫口,道出的,卻是先前成雙所述、天方不與擎雲山莊合作的理由……唇畔笑意依舊;仰望著明月的幽眸,瞬間罩染上霜寒。

  “看來,不論是朱雀還是天帝,都是一般地天真吶……”

  低語間,他輕抬右掌、握上了為外衣所覆蓋住的、纏繞了什么的左臂:“我所憎恨、所欲毀去的,又豈只是‘青龍’一人而已?”

  不只是親手奪去娘親性命的青龍,還有塑造了青龍的天方、以及委托天方這個任務的“罪魁禍首”……

  他苦苦等待、忍耐了十三年的一切,終將了結──

第一章
  煙花三月,春雨連綿。那四散紛飛的雨絲,為這座鄰近岳陽的小鎮“白蓮”添上了幾分凄迷的味道。

  任憑細雨沾衣,一名青年緩步行至鎮南的大宅前。僅能以平凡形容的臉孔不帶有一絲情緒,長睫下的一雙幽眸卻似為那份凄迷所染,罩染上一層教人為之心揪的哀愁。

  便帶著如此深愁,青年停步駐足,像在等待著什么般長身靜立於大宅前。微溼的前發適度地掩蓋了那流露過多情緒的眸子,卻怎么也藏不住青年周身那漠然之下隱隱透著的幾分凄冷。

  斷魂時節,斷魂人。

  似乎是察覺了青年的不尋常吧?大宅門前的仆役出奇地並未上前趕人,只是略一打量後便將心思拉回了自身的工作上。

  而青年,也依舊帶著那樣深切的哀凄,靜靜駐足原地。

  為了已逝去的一切,也為了即將到來的一切。

  青年姓李名列,人稱“歸雲鞭”,是江湖上有名的年輕高手,出道五年來連敗好手無數。若非性子漠冷難親,行事又有些見錢眼開的味道,早就同他的摯友柳方宇一般成為武林正道新一輩的中流砥柱了。

  可這一切,卻不過是青年所刻意塑造出來的假象──一如那個以病弱之身、絕世之容聞名江湖的擎雲山莊二莊主。

  重重假象掩蓋了青年真正的光華,成功地讓認為他並不足懼的敵人疏於防備、一步步落入了他所設下的圈套。

  先是傲天堡,再來是漠清閣……隨著敵人一個個倒下,他也逐漸成長茁壯,由五年前那個初入江湖的生澀少年成長為掌握了擎雲山莊近半實權與江湖上最大情報組織的“二爺”。

  才智武學俱為一絕,思慮縝密、處事理智卻又不忘情義,而以其過人魅力深深吸引著他人……這,才是真正的白冽予。

  ──然而,造就了這諸般種種的根本,卻在於十三年前那個惡夢般的夜晚。

  就如同他眼下置身於此的真正理由。

  這十三年來,他費心隱藏、不斷成長,便是為了一雪深仇。而今,獵物已落入圈套,一切也全依著他的計畫順利進行……差的,便只剩“收網”這個動作而已。

  期盼多年的事物如今已近在咫尺。但……

  不由自主地,青年一個抬掌、輕輕握上了左臂。

  半溼春衫下,纏繞於左臂的,是象徵著父喪的麻紗。

  ──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南安寺一戰後半年,本就有意傳位的父親正式將大位交給了他兄弟四人。

  只是熾和塹年紀尚輕,在未能獨當一面的情況下,山莊事務自得由他和颯哥一起擔當了。

  經由他二人的努力,山莊內部雖有了不小的變動,卻都得以順利穩定。山莊整體也一如既往,緩慢而確實地逐步成長著。

  至於父親,則在卸下了重擔之後好似看開什么般,心中鬱結漸解、長年緊蹙著的眉頭也隨之松了……睽違多年後,他終於得以再一次在父親面上見著那無一絲陰霾的歡容。

  然而,便也從這時開始,父親的身子……一日日地失去了生機。

  由於無甚病痛,周遭的人開始並未察覺什么,作為醫者的他也因忙於公務而疏於注意。待到察覺之時,一切已是再難挽回。

  “病”因很簡單:娘親過世後,父親長年憂心傷神卻疏於休養,甚至為了逃避痛苦一頭栽入了公務之中……而今重擔雖卸,卻已是心力消耗過盛、油盡燈枯。

  察覺這點之時,饒是他醫術通神,所能做的,也不過是燉些藥膳給父親補補元氣、替父親多留一些時日而已。

  父親臨終前的那段日子,是打娘親過世之後一家人所度過的、最為歡樂的時光。

  不光是他兄弟四人而已……就連當初因誤會而讓父親收為義女的桑凈也盡心在旁陪伴、照料。可也正因為如此,心底的愧疚,越漸強烈。

  若不是他疏於注意,父親的身子,絕不至於耗到如此地步……

  或許是察覺了他的心思吧?就在娘親十二年忌辰那天,父親帶了壺溫酒來到了多年來總刻意回避的清泠居。

  那是個十分晴朗的春日,陽光明媚、清風舒和……卻一旦憶及,便禁不住悲從中來。

  ‘這不是你的錯。’

  和暖春陽下,父親微笑著同他這么道。

  ‘沒能好好照顧身子是爹自個兒的問題……這些日子來你不也費盡心思給爹補補元氣了嗎?一個大限將至的人還能有如此好的氣色,不正是多虧了你的照料?’

  ‘……可孩兒,終究發現得太晚。’

  望著陽光下父親俊美一如往昔、卻已更添蒼老的面容,心頭的愧疚與痛楚,便怎么也無法平復。

  更何況……父親會消耗心力若此,根本的原因仍在於娘親的死,在於那個因他的錯信而鑄下的錯誤。若不是他,一切又怎會──

  ‘冽兒。’

  中斷了思緒的,是父親近乎沉重的一喚。

  白冽予微微一怔。卻方抬眸,便給父親溫暖的掌撫上了面頰。

  ‘爹……’

  ‘對爹而言,這輩子最值得自豪的兩件事,便是同你娘共結連理、以及有了你們這幾個孩子。’

  刻意用上了有些嚴肅的語調,可神情,卻是溫柔而慈祥的。

  ‘你娘剛走的那段日子,爹痛苦得幾乎無法承受……為了不讓自己將一切歸咎到你身上,也為了克服這種種,爹暫時疏遠了你,卻也因而造成了無可彌補的傷害。’

  ‘當你勇敢的獨自站起、再次來到爹面前之時,爹才察覺到自己究竟犯下了多么大的錯──只是察覺歸察覺,失去你娘的痛苦卻還是讓爹選擇了逃避。一直到南安寺一戰,見著你險些命喪黃泉後,爹才終於克服了心障真正省悟過來。’

  頓了頓,他起身上前,將已完全怔了的次子緊緊擁入了懷中。

  ‘冽兒,好好記著爹的這番話。’

  ‘縱然痛苦、縱然思念,逝去的人也不可能再活過來了……比起痛苦、自責,這世上,不是還有更多值得我們花費時間去珍惜、去守護的事物嗎?’

  ‘爹很清楚,要你就這么放棄報仇是不可能的事。可爹希望你不要因悲傷、仇恨而蒙蔽了雙眼,沒能認清什么是真正重要的,直至失去才後悔莫及。你還年輕,還有很多值得好好把握的事物。若一直為昔日的仇恨所束縛,不只爹無法放心,你娘地下有知定也會十分難過的。’

  ‘爹……’

  靜默半晌後好不容易擠出了一喚,卻已帶上了幾分哽咽……他雖埋首父親懷中竭力強忍,卻仍忍不住那壓抑了多年的淚水。

  看著懷中次子因抽泣而微微顫抖著的身軀,白毅傑疼惜地輕拍著他的背,而在一聲輕嘆後,原有些嚴肅的音調轉柔:‘只要能見著你幸福,爹便十分滿足了。’

  就因著這么一句,那天,他在父親懷中哭了近半個時辰。

  也就在那天過後不久,父親於睡夢中安詳地辭世了,享年四十有九。

  之後,山莊廣發訃聞,舉行了隆重而莊嚴的吊唁儀式……作為白毅傑次子、擎雲山莊二莊主的他,也在儀式當天第一次正式地出現在公開場合之中。

  而今,一年過去。仍謹記著父親話語的他來到了這裏,白蓮鎮卓府。

  為了報仇,也為了解脫──從十三年前的陰影之中。

  松開了輕握著左臂的掌,白冽予微微仰首,望向了那為陰霾所籠罩著的、細雨連綿的天空。

  漫天雨絲溼了臉龐,也溼了那雙過於凄迷的眸子。

  若在平時,便只是眼神,他也絕不會容許自己就這么在大街上這樣明顯地流露情緒的……可在已決定解脫的此刻,他卻有了種一切再無所謂的感覺……

  直到那個他所一直等待著的、過於熟悉的足音入耳。

  略一側首循聲望去。隨之入眼的,是油紙傘下睽違三年未見的、友人俊朗無改的面容。

  碧風樓主,東方煜。

  望著那張讓他思念了三年之久的面容,與心底愁緒迥異的喜悅瞬間漫開,卻在瞧著友人面上由驚喜到困惑、甚至是掠過了幾分陰霾的神情變化後,唇角淡笑淺勾。

  “柳兄似乎十分驚訝。”

  脫口的音調靜穩,早先涌升的喜悅卻已悄然為凄苦所染:“這么不願見著我嗎?”

  “怎么會?我──”

  急急辯解的一句方始,便因察覺了友人的異樣而化作了深深嘆息。

  東方煜提步上前,以傘護住了青年半溼的身子。

  “出了什么事?”

  詢問的語調,溫柔一如往昔。他深深凝視著眼前久別的青年,神情間滿載憂心。

  熟悉的關切讓瞧著的白冽予一瞬間有些泫然,卻仍是強忍了下……容顏微垂,輕聲道:“暫時先別問,好嗎?”

  “列……”

  “我會告訴你一切的。所以,先別……”

  “……我明白了。”

  頓了頓,而在略一猶豫後,抬手輕攬上青年肩頭。

  “先進屋吧?你身子都溼了,至少得換件衣服才是──這是家父的居所。”

  “嗯……”

  感受著那一如期盼地緩和了心中愁緒的、圈攬住肩頭的熟悉溫暖,白冽予頷首輕應過,在東方煜的引領下進入了宅內。

  從沒想過……睽違了三年之久的再會,會是在這種情況下。

  聽著內室傳來的陣陣水聲,強迫自己別對友人入浴的情狀作些無謂的遐想,東方煜一聲低嘆。

  打淮陰一別至今,也有三年半了。

  這三年間,他想了很多,也厘清了很多……為了不傷害任何人,他斷了與那些個“紅顏知己”的關係,並決定一輩子藏著這份情意、只單純以朋友的身分陪在列身邊──只是決意歸決意,要他就這么面對李列而無不流泄分毫情意,他沒有自信。也因此,他雖只花了半年多的時間便厘清了自己的想法,卻仍有意無意地避開了任何可能同友人的見面機會。

  一避,就是三年。

  直到今日。

  這趟重逢,完全出乎了他意料之外。

  今日之所以來白蓮鎮,是因得到了青龍接受委托意圖暗殺父親的密報。

  打兩年前告老還鄉後,曾位極人臣的父親便依著他的安排住進了位於白蓮鎮的這幢宅子,過著寧靜而與世無爭的生活──至少,父親是這么期望著的。

  可便已辭官,深受皇帝信賴、倚重的父親卻仍對朝局有著相當的影響力。而這份能耐理所當然地成了敵對人士的眼中釘。也因此,青龍意圖暗殺父親的消息雖來得十分突然,卻不令人驚訝。當時他正好在岳陽辦事,遂擱下了手中事務匆匆趕來。

  然後,就在這座宅子前,望見了細雨中青年隱透著幾分凄迷的身影。

  意外的重逢在最初的瞬間教他驚喜非常。可這份驚喜,卻旋即轉為了對青年出現於此的困惑,以及對“重逢”這件事的畏懼。

  畏懼著……重逢之後,他會否因一時失控而破壞了這份好不容易獲得的情誼,甚至傷害了一直信任著他的列。

  有些亂了的思緒讓他一時疏忽了對青年的注意,直到眼前的青年勾起了個悅目依然、卻太過哀傷的一笑。

  ‘這么不願見著我么?’

  十分平靜的一句,卻教聽著的東方煜立時為之心揪。

  他怎會忘了?

  以列的才智與敏銳,又怎會沒察覺到三年來自己的諸般躲避?眼下好不容易得以重逢,自己卻又起了幾分抗拒之情……也難怪列會如此作想吧?

  他一心想著要好好守護列、絕不讓列受到任何傷害……卻方重逢,便親手傷害了對方。

  一想到一向冷靜自持的列竟流露了那么樣深切的凄楚和哀絕,心頭的痛苦與自責,便怎么也……

  卻在此時,房外足音響起、中斷了思緒。

  知是父親拿衣裳來了,東方煜穩了穩心緒,上前開門相迎:“爹。”

  “……裏頭的,便是你常提起的那位‘李列’嗎?”

  將平時給獨子備著的衣衫遞了過去,卓常峰詢問的語氣相當一般,神情卻活像是見著兒子帶了媳婦回來般。如此模樣教瞧著的東方煜一陣苦笑,而在接過衣裳後輕輕一嘆。

  “待列平靜些後,孩兒再同他一道前往請安吧──雖有些意外,可列既已來此,若能說服他出手相助共同迎敵,則擒殺青龍亦非難事。”

  “這些江湖之事你比爹清楚許多,便由你全權負責吧。爹相信你。”

  說著,他微微一笑:“相較之下,爹還比較擔心你同李列的事兒啊。”

  “此事孩兒自有計較,請您放心。”

  “好吧。”

  明白兒子心意已決,卓常峰也不再多說,鼓勵般拍了拍他肩膀後便自轉身離去了。

  望著父親的身影消失於走廊盡頭,這份的鼓勵與諒解讓東方煜心頭一暖,微笑著帶上房門、抱著衣裳走進了內室。

  ──可這份愉悅旋即便因內室之中的情況而轉為了無措。

  倒不是說正好撞見列出浴什么的──若真遇著了,只怕他連無措的時間都沒有便得奪門而出了──。讓他無措的原因,在於那屏風上映著的身影、以及不時傳入耳中的清晰水聲。

  盡管未曾親見,單只如此,也足以教他心猿意馬、綺思難斷了……

  勉強壓抑下體內隱隱升起的幾分燥熱,東方煜伸長了手將衣裳遞到屏風之後,刻意以著爽朗的語氣道:“這是我的衣裳,暫時將就著吧。”

  “勞煩你了。”

  隔著屏風傳來的,是如往昔般淡然靜穩的音色。陣陣水聲隨之帶起,而在短暫地意外相觸後,青年殘留著水氣的雙掌由他手中接下了衣裳。

  東方煜雖因友人恢復如常的語氣而松了口氣,可掌中殘留著的觸感卻讓他好不容易壓抑住的綺念又有些蠢蠢欲動了起來……對自身這般欲求不滿的反應暗感無奈,他拉過張椅子背對著屏風坐了下。

  他雖向來以自己的定力為傲,可面對全心思念、渴望著的人,這份定力也不免受到極大的考驗──尤其他二人同為男子,刻意回避只怕反倒引起列的疑心。可若是不避,自個兒能忍到什么程度,他心中實在沒底……先前之所以刻意躲避,就是怕自己會一時失了自制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他本非清心寡欲之人,近年來行為上雖節制許多,可要他面對全無防備的心上人而不起半點綺思遐想,只怕比登天還……

  察覺到自己又在為滿腦子的淫邪之念找借口,東方煜一聲嘆息。

  “怎了?”

  一嘆方休,便聽得屏風後低幽悅耳的語音傳來。音調淡然如舊,卻帶上了幾絲……令人懷念的溫柔。

  淮陰一別前、彼此共有過的時光悉數浮現。東方煜胸口一緊,苦笑著搖了搖頭。

  “沒什么,只是想起了過去的一些事而已。”

  頓了頓,語氣一轉:“之前的事……很抱歉。”

  “什么?”

  “我並非不願見著你,只是……”

  “你可以不用解釋的。”

  “但……我傷了你。”

  暗含深深自責的一句脫口。而換來的,是屏風後青年突來的沉默。

  好半晌後,低幽音色才再度傳來:“三年前分別的時候……我真的十分訝異。”

  “列……”

  “雖然清楚你必定有你的理由,可那天的一切卻始終令我耿耿於懷。”

  “……對不起。”

  “為了什么?”

  “那時你重傷未愈,我本該好好陪著你才是,卻就那么私自離去,把你一個人留在擎雲山莊的地盤上。不論有什么理由,我……都不該那么做。”

  “……讓我耿耿於懷的,不是這件事。”

  “咦?”

  否定的話語,教聽著的東方煜為之一怔:“那你為何──”

  “──究竟是什么原因,令你在分別前露出那樣苦澀的表情?這三年來,我時常在思考這個。”

  “列……!”

  “讓你痛苦的原因……是我嗎?”

  很輕、很淡的一問,卻平靜得令人心慌。

  列一直都是如此的。

  對人太過善良、太過溫柔的他,卻總對自己的事無比嚴厲……越是遇上了痛苦、難受的事,便越是冷靜地逼著自己去面對。列一直都是如此的!而作為“至交”的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不是嗎?

  可他……卻犯下了這樣的錯誤。

  說來可笑。他一心以為自己是為了列著想,卻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了對方。

  他所謂的“以為”,終究不過是這種種自私行為的托辭而已……

  壓下了衝到屏風後將對方緊緊擁入懷中的衝動,東方煜雙拳微緊,而在一番思量後,謹慎挑選著措詞開了口。

  “我痛苦的原因,在於對一些事情的迷惘。是我自己看不開、放不下。對此,你沒有任何的責任,也無須因而感到愧疚……對我而言,能同你結為知己,是我這一生中最為自豪、也最為珍惜的一件事。這趟能同你重逢,我真的十分高興。”

  敘述的語調,極其真誠。

  聽著他如此懇切的話語,屏風之後,白冽予雖仍存著幾分迷惘,心下憂思卻已稍緩……淡淡笑意,隨之於唇角浮現。

  “那么,對於你所迷惘、痛苦的事,我能幫上些什么忙嗎?”

  “咦?這……”

  似乎沒想到他會這么問,屏風一側的人答得有些吞吐,“這事兒實在……”

  “不方便說的話,無須勉強。”

  察覺了友人的為難,他也不再多問,一個起身跨出了浴桶,並在簡單拭幹身子後換上了友人早先遞給他的衣裳。

  東方煜對衣食之流向來相當講究。這套衣裳既是他的,想必也……看著眼前雅致高華不同於凡的外衣、想起自己仍在待喪中的事實,白冽予苦笑了下,穿上中衣後只把外衣披在肩上便走了出去。

  這么個無心的舉動,讓等在外頭、心下全無準備的東方煜當場就是一呆。

  “列?你怎、怎么不……是不喜歡這個樣式嗎?還是花色──”

  “暫時有些不大方便而已。有樸素些的么?像你刻下穿著的……”

  “這個,只怕……”

  他很少在父親處留宿,自也不會有太多衣裳備著。可見著友人如此為難,要他不管也實在……看了看友人手中的衣裳,又看了看自己正穿著的,猶豫半晌後,他有些尷尬地道:“不介意的話,便把我身上這件給你吧?”

  “嗯……抱歉。”

  “不必在意。只是你為什么會……”

  “……答案,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刻意用上了有些高深莫測的語氣,可神情間卻仍不由自主地流泄了幾分……淡淡的哀凄。

  而東方煜發覺了這一點。

  看著眼前似有了什么覺悟的青年、回想起他早先孤身佇立雨中的情景,心下雖有疑問無數,卻終化作了帶著一絲疼惜的笑。

  既已答應了什么也別問,就什么也別再想吧?比起那些,眼下更該考慮的,是青龍意圖暗殺父親的事。

  思及至此,東方煜不再多言,帶著幾分認命地將身上外衣脫給了友人。

  正式同東方煜的父親──前宰相卓常峰問安,已是白冽予進入卓府一個時辰後的事了。

  在此之間,一如他所預期的,東方煜提出了希望他幫忙護衛的事,並將事情的因由盡數告訴了他──連父親的身分也不例外。

  雖是早已清楚的事,可聽他親口道出,這份坦白與信任卻仍教白冽予為之一喜。

  但這份喜悅很快便轉成了淡淡的困惑。

  大仇得報在即,他本以為自己會為那累積了十三年的仇恨與苦痛所淹蓋,甚至因而失了一貫的冷靜與理智……可刻下的他不但十分平靜,甚至還有因東方煜的坦白而歡欣雀躍的餘裕,如此反應,著實出乎了他意料之外。

  盡管答案並不難得。

  感受著衣上傳來的淡淡餘溫,白冽予神色略緩,望向了正同父親商討著應對之宜的友人。

  所謂“天意”,便是如此吧?

  若非天意,他又怎能在即將了結一切的同時,得著了這么個能同東方煜相見、坦白的機會?他不是沒發覺到這三年來東方煜的刻意躲避。也因此,對於這個意外的機會,他格外珍惜……

  “列,你對事情的安排可有什么想法么?”

  卻在此時,身旁友人的一問傳來,拉回了思緒。

  看著東方煜隱帶幾分期待的表情,白冽予也不掩飾,微微一笑朝卓常峰行禮示意後,方道:“兵貴精,不貴多。有你我在此,便是西門暮雲前來也不見得討得了好,更何況區區一個青龍?況且人一多,不但配合上容易有誤,你我行動起來也會有些綁手綁腳……與其如此,不若由柳兄貼身護衛伯父,我負責在外阻攔迎敵。包圍圈則設在卓府之外用以防備青龍脫困──這么安排,不知柳兄以為如何?”

  “這……”

  沒想到他就這么毫無隱藏地當著父親的面笑了,東方煜訝異之餘已是幾分莫名的煩悶升起,卻因刻下的情況而只得強自壓抑了下。

  “這安排好是好。可讓你獨自面對青龍,我怕……”

  一想到三年前南安寺一戰中友人險些喪命的情景,胸口便是一痛。

  知道他在擔心什么,青年唇角笑意未改,眸光卻已帶上了幾分沉肅……與堅決。

  “我不會有事的。”

  “列……”

  “況且,有你在旁壓陣,青龍定然有所顧忌──他只是為了完成任務而來,不一定會為此拼命。既是如此,又有什么好擔心的?”

  “……我明白了,便依你吧。”

  心下雖仍有些不安,可見著友人如此堅決,東方煜思量一陣後也只得同意了。“只是青龍成名已久,實力、心計亦深,應敵之時需得謹慎些才好……若有什么萬一也別太過勉強,後頭還有我應付著呢。這可不是什么堂堂正正的比武──大不了來個車輪戰便是。”

  最後那句,教聽著的白冽予立覺莞爾。

  “這話,可不像是鼎鼎大名的柳大俠會說的吶!若讓別人聽著,只怕會以為柳兄近墨者黑,給半點稱不上俠義的‘歸雲鞭’帶壞了。”

  “咦?這……我……”

  “……一別三年,柳兄難道認為我半點長進也無?”

  “不,我怎會──”

  “純以內功修為而論,我雖仍下於柳兄,卻已非昔日的一籌之差了。至於心計么……”

  十三年前的舊事浮上心頭,情緒雖依舊平靜,眸光卻已是一沉:“青龍那套,也只對不知世事的天真孩童有用而已。”

  稍嫌犀利的一句,針對的,卻是昔日為之所欺的自己。

  可東方煜並不知道這一點。

  以為是自己過度的關心引起了友人的不快,他心下一慌,急道:“我並非不相信你的實力,只是──”

  “好了,煜……宇兒。”

  中斷其話頭的,是一旁本自默默聽著的卓常峰。

  “正所謂關心則亂,我想李賢侄也明白這點,並無責怪你的意思──沒錯吧?”後頭一問,自是對著白冽予發的。

  聞言,青年神色略緩一個頷首:“確如伯父所言。”

  “既是如此,宇兒也不必再解釋什么,趁早讓李賢侄認識認識環境吧!就算沒法佔上什么‘地利’之便,能多了解一下總是好的。”

  “……孩兒明白了。”

  知道父親所言不錯,壓下了胸口越漸加深的煩悶,東方煜一句應過,“那么,孩兒這就帶他四處看看。”

  言罷,他朝父親行了個禮後,一把拉著友人的手離開了書房──後者雖有些不解,卻仍是一聲告罪,由著他將自己帶了出去。

  望著完全失了平常心的獨子,某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浮上心頭……唇角隱含著感慨的苦笑揚起,卓常峰起身自一旁的櫃中取出了一個畫軸。

  畫中所繪,是一名手持長劍、相貌明麗的女子。颯爽英姿躍然紙間。雖只是簡單勾勒而出的幾筆,卻已深切地把握了畫中人物的神韻,教人一瞧便不由得為之吸引、讚嘆。

  怔然凝視著畫中的女子,良久後,他一聲嘆息。

  “煜兒雖苦,卻畢竟還能與心儀之人相見、相伴。可我,卻連你的身影也無法……”

  “蘅兒……”

第二章
  春夜,沉沉。

  到達白蓮鎮至今,又是數天過去了。

  替父親備好水、磨好墨,東方煜於書案一側歇坐,長劍隨身,恰到好處地護住了案後準備作畫的父親。

  根據屬下的消息而斷,青龍已經到達白蓮鎮,並打算在調查清楚卓府內的情況後伺機而動。

  比起盲目地等待著青龍行動的一日,還不如主動設下圈套引他進來。也因此,東方煜遣回了平日他安排在父親身邊護衛的下屬,以兒子的身分陪伴在父親的身邊加以保護。

  望著前一刻還透著幾分溫文爾雅、下一刻卻完全成了個“俠士”的兒子,那輕車熟路的模樣教卓常峰不由莞爾。

  見父親突然笑了,東方煜有些困惑:“爹?您怎么了嗎?”

  “只是覺得你不愧是我和蘅兒的孩子罷。”

  帶著幾分感慨地回了兒子的話後,他笑意漸緩,神情間卻帶上了幾分緬懷。

  “瞧著你面對李列時手足無措的模樣,便讓爹不禁想起昔日同你娘相處時的情形──平日口才再好、行止再怎么得宜,一旦對著她,就不知怎么地手忙腳亂了起來。不但向來自豪的瀟灑風範半點不剩,有時甚至連個話都講不清楚……”

  頓了頓,“不過,你娘氣勢雖盛,卻不像李賢侄有那樣縝密的思慮與條理的思路就是……那孩子,可與‘江湖傳聞’所說的相差甚遠吶。”

  “列本非常人。他的智慮與處事的冷靜和理智,一直是孩兒十分佩服的。”

  “這么說雖有些不中聽,可在爹看來,他可是個比你所想的還要深沉許多的人物。”

  “您是說……”

  “他的身上,想必藏著許多秘密吧。”

  “對於此事,孩兒也多少有些察覺。只是……”

  目光凝向外頭裝扮成仆役的青年,眉宇間已不自覺地添染上深深柔情:“孩兒相信他。”

  “你能這么想自然最好──李列心思雖深,對你的好感卻是半點不假的。”

  卓常峰久歷官場,看起人來自然有其獨到的眼光。他雖看出李列絕非尋常人物,卻也感覺得出那青年是真心對待獨子的──他甚至認為獨子的這份情感並不如原先所以為的毫無希望可言。畢竟,那孩子對待煜兒時的那份親昵,可不像尋常所謂的“知己”所有。

  例如那給青年毫不在意地套上的、本穿在獨子身上的衣裳。

  便是有什么苦衷在,卓常峰也不認為這份信任與依賴會是出於單純的友誼。

  但東方煜很顯然並未發覺這一點。

  將父親口中的“好感”二字直接解釋成了“友情”,他一陣苦笑:“您之前的話不會是在測試孩兒吧?刻意將說列得像是有什么企圖似的。”

  “這個么,爹還滿欣賞那個孩子的。”

  拐著彎承認了獨子的質疑後,他一聲嘆息:“煜兒。”

  “什么事?”

  “你可曾想過那孩子之所以刻意避免華服的原因?”

  “這……”

  “這幾天見他用膳,也總是揀些清淡、簡單的食物吃。”

  “您是說……居喪么?”

  “爹是這么猜想的。”

  “喪事……”

  因父親的話而憶起那日雨中青年周身隱透著的凄清孤冷,東方煜心頭一跳,凝視著友人的目光已然帶上了幾分不舍──

  出於對東方煜的信任,白冽予並未將心思放在書房內的情況上,也理所當然地未曾注意到那番明顯暗示了東方煜情感的話語。

  比起那些,更讓他在意的,是那即將到來的、他等待了十三年的一戰。

  心緒平穩如舊。他假扮成下人靜靜地洗起衣裳,心下卻已思量起這近日來的種種。

  且不論自個兒的身分在之後會暴露到什么樣的程度……這個名為“白蓮”的小鎮,本身就是個伏殺青龍的最好陷阱。

  原因無他:這個看似寧靜的小鎮,根本就是碧風樓在外的一個大本營。

  也難怪東方煜會放心的將父親安置在此吧?碧風樓行事向來以隱蔽著稱,對勢力範圍的控制程度更居四大勢力之首……這個小鎮雖不在蜀地的範圍之中,卻已完全在碧風樓的控制之下。也因此,青龍初入鎮便給察覺了行蹤,就是想探聽關於“卓府”的消息,得到的也是在控制之下的答案:卓老爺因獨子來訪,將幾名厲害的護衛都給暫時請了回去,只留下一兩個從京城帶來的仆役在。

  這對青龍而言,顯然便是出手的最好時機。

  盡管因東方煜的緣故,白冽予從沒將碧風樓當作“敵對者”看待……可碧風樓屢屢展現出來的能耐,卻仍教他為之心驚。

  碧風樓的實力或許不是四大勢力之中最大的,卻絕對是四大勢力之中根基最為扎實的──就像這個小鎮。如非長年來的穩實經營,又如何能將之控制到如此地步?

  對青龍而言,一入白蓮鎮,便已是入了絕境……

  心下正自思量間,卻在此時,心頭警訊乍起。一道極輕的足音,伴隨著似有若無的淡淡殺氣由遠而近。

  那是股再怎么淡,也絕不會讓他忽略了的殺氣。

  ──十三年來,便是這股殺氣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回憶著母親死前的一切,直至驚醒。

  摻雜著過於深切的憎恨,冰冷殺意浮上心頭,卻旋即給壓抑了下。他努力固守著靈臺的一點清明,不讓自己為憎恨所吞噬、喪失了應有的冷靜。

  收斂下全身功力,此刻的他,完全就像個正心不在焉地洗著衣裳的仆役……

  直到那過輕的足音來到了身後。

  天際薄雲乍散。隨之灑落的月光,清楚地映出了後方男人提劍的身影──

  “刺客──!”

  “驚呼”出聲的同時,青年猛然旋身,暗藏於溼衣之下的銀鞭隨之掃出。淩厲鞭勢夾帶著勁風直襲而去,銀白鞭影交織成網,瞬間籠罩住了本欲暗施偷襲的男子!

  如此驚變讓男子猝不及防下只得匆忙橫劍護身,並自展開步法,於架擋著的同時一步步退出銀鞭的攻勢之外。

  可對方卻沒打算讓他如願。

  前一刻還驟如狂風的鞭勢瞬間消失。男子心下驚疑凝神細望,只見那銀鞭電閃疾射而出,竟有若活物般直點向己身後心!

  能將一條銀鞭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天下間不過寥寥數人耳。而月下青年滿載漠冷的平凡面容,則清楚地道出了他的身分。

  歸雲鞭,李列!

  於避過銀鞭的同時認出了來人的身分,男子──青龍心下雖暗叫不妙,面上卻只露出了個從容中帶著些森冷的笑:“‘歸雲鞭’李列……原來如此,圈套么?”

  語音初落,他身形一轉乍然挺劍上前直刺而出。蓄滿了真氣的一劍帶著劍芒破空直至,竟就這么迎上了青年疾點而來的鞭梢!

  察覺了敵人的意圖,青年卻不硬撼。右腕一翻、勁力運起,銀鞭化作螺圈纏繞而上,連消帶打地化解了青龍原先盡集鋒銳、勢如破竹的一劍。

  兵刃相結、內勁亦隨之相觸──而在短暫的比拼後,二人雙雙撤回兵器。

  純以修為而論,青龍深上一籌。可青年真氣至寒的特性卻讓他吃了暗虧……暗暗訝異於青年的武學造詣,他默運內勁化解侵體寒氣,神情卻仍一派從容:“盛名之下無虛士。李兄弟這么年輕便能於江湖上有此成就,實力果非一般。若論資質,能與李兄弟相比肩的,嚴某出道至今也只見過一人。”

  “你話一向這么多么?”

  不受敵方言語所惑,青年神色漠冷如舊、銀鞭帶起又是接連數點直襲向男子周身要害,眸中卻已帶上了幾分不屑:“天方青龍,原來也不過是徒負虛名之輩。”

  “區區虛名耳,嚴某還不放在心上。只是李兄弟青年俊彥,卻遭人設計構陷……只是為人作嫁還無妨,若因此枉送了性命,豈不嗚呼哀哉?”

  說著,青龍半避半擋化解了青年的詭若靈蛇鞭勢,旋即身形一反、快劍疾刺反守為攻!

  這幾劍方位、勁力皆恰到好處,卻偏又迅速滑溜之至。無法再以早先的方式反擊,青年一句“胡說八道”脫口,暢若流水的身法乍然展開、閃避。同時,他右腕一振、真氣運起,銀鞭已然極其刁鑽地避其鋒芒轉點向青龍脅下要穴。

  氣勢,卻已不由自主地弱上了幾分。

  知道他已聽進了自己的話,手上劍勢刻意緩和了些許,青龍微微一笑。

  他相貌本就稱得上清朗,此時一笑,竟也多了分和善的味道在。

  “李兄此次前來,是出於天帝的委托吧?他想必是透過白樺的情報網掌握了我費心建立的人脈,從而設下圈套誘我來此,又為防事泄而請了不屬於天方的李兄弟作為執行之人──事情的始末,我沒猜錯吧?”

  “那又如何?”

  鞭劍相接,氣勁交擊聲中,青年響應的話語依舊充滿抗拒,神情間卻已隱露了幾分遲疑與動搖。

  瞧得如此,青龍暗道有譜,又問:“聽聞李兄弟曾蒙白樺‘滄海’滄大爺相助,近年來時常為白樺效力……之所以和天方搭上線,也是因為這件事了?”

  “你到底想說什么!”

  “李兄弟可別不耐煩──這話,接下來便到重點了。”

  “哼!”

  冷哼一聲、一鞭急掃而出,卻已再緩了幾分──青年雖已隱透不耐,心神卻仍似完全為青龍的話語所吸引。戰意,亦隨之消減不少。

  二人間的打鬥依然持續著,卻不論勢頭、勁道,都遠比初時和緩──比起生死相搏,刻下的情況,倒像是單純的過招了。

  只聽青龍道:“李兄弟可能想過:今日若真除了嚴某,會有什么後果?”

  “……什么意思?”

  “聽聞李兄弟與擎雲山莊夙有隙怨。若真讓李兄弟殺了嚴某,以擎雲山莊對嚴某仇恨之深,只怕非但不會感激,還會認為李兄弟是有意羞辱……這仇隙愈深,屆時,李兄弟若不想將‘白樺’拖下水,便勢必得投靠‘天方’了。”

  “怎么會……!”

  青年向來罕見情緒的面容之上,毫無掩飾地流露了震驚之色。

  見計策奏效,青龍暗蓄勁力等待時機,表面上卻仍不慢不緊地同他“過招”:“為今之計,便是你我罷手休鬥,從長計議……若有李兄弟從旁撮合,以白樺的能耐、再搭上數年來嚴某暗中培植的實力,要想鏟除天方絕非難事。”

  頓了頓,“畢竟,李兄本是為天帝所托而來。除卻這點,你我之間又有何需得生死相搏的理由?”

  聞言,聽著的青年渾身劇震、動作瞬間已是一滯──

  便趁此機,青龍眸中精光乍現,氣貫長劍、積蓄已久的一劍刺出,直襲向青年咽喉!

  可青年卻沒有預料中的驚慌失措。

  步伐帶開,那本該呆立原地的青年極其俐落地一個側身、避開了那本該萬無一失的一劍。如此變化教青龍心下大驚,匆忙間正待撤劍變招,青年的語音卻已於此時傳來:“你我之間,真無需得生死相搏的理由么……阿青?”

  末了的一聲輕喚,讓青龍當下便是一僵。

  “你是……嗚!”

  未完的話語,因那趁隙纏繞上咽喉的銀鞭而被迫休止。他雖匆忙以左手探入鞭圈內留了空隙,劣勢卻已再難挽回。

  手中長劍未松,他使勁對抗著鞭上傳來的力道,目光卻已不由自主地對向了前方的青年。神情間難以置信之色浮現,卻又有某種情感,悄然於心頭升起──

  過於平凡的面容之上,勾起了一抹太過悅目,也太過冰冷的笑。

  “先前忘了說……好久不見了,阿青。”

  “二……少爺……?”

  “十三年沒見,你倒是沒什么變化──就連那見不得人好的性子,也和以前一模一樣。”

  “……您倒是變了不少。”

  “是么?”

  “如此心計,可不是十三年前那個水靈、天真的娃兒所能擁有的……想來,這還是阿青的‘功勞’吧?”

  或許是見大勢已定,青龍雖仍苦苦支持,面上卻已轉帶上幾分戲謔:“可聽聞‘白二莊主’可是個絕世無雙的美人兒,怎地會是眼前這么張平凡的臉孔?”

  “若不如此,又豈能引你入彀?”

  略一使力收緊了纏繞於青龍咽喉的長鞭,白冽予唇畔冷笑未斂:“你的遺言就只是這些么?”

  “二少爺還期待什么?懺悔么?還是懊悔十三年前沒有除掉你?”

  說著,他揚唇一笑:“相較之下,我還比較想知道當年留在二少爺身上的印記究竟如何了──這十三年來,阿青可是時刻惦著您啊!”

  如此一句,教聽著的白冽予心神微亂,也讓青龍有了可趁之機──語音方落,他身形暴起、長劍一挺便朝青年左胸刺去!

  這一下迅雷不及掩耳,青年待要發力已是不及!心下暗叫不好,他匆忙間一松長鞭側身避過,卻只堪堪避過了要害。

  長劍挾勁風透肩而過。繼之而來的,是青龍失了桎梏後撫上面頰的左掌。

  白冽予一個側首意圖逃開他的碰觸,卻只換得了進一步穿透肩頭的劍。

  強忍著左肩劇痛,幽眸冷睨向眼前男子……如此神情讓青龍瞧得滿意一笑,幾個連點封住他穴道後、一個抬手將青年面上的易容揭了下。

  清冷月色中,隨之展露的,是一張雖稍嫌蒼白,卻足稱絕世的、俊美端麗無雙的臉龐。

  雖早有了預期,可實際見著時,那入眼的容顏卻仍教他為之一怔。

  而後,笑意轉深:“雖早知道你長大後定是個美人胚子,可這般模樣,卻還是超出了我的預期吶──也難怪那些個好事者將你評為天下第一美人。如此絕色,便與昔年的蘭少樺相比也毫不遜色。可惜你娘是沒有機會見著了。”

  “……好不容易佔了上風,你只想說這些?”

  “不,是‘暫時’只說這些──你我之間,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地聊。”

  意有所指的一句脫口,他瞥了眼前方的書房:“就算完成不了這趟任務,有這么個戰利品也不虛此行了……當然,裏頭的那位也可以趁著機會下手。不過‘柳大俠’如此惜花之人,想必不會舍得讓天下第一美人就這么香消玉殞。”

  “不殺我,你會後悔。”

  “後悔?為什么?雖不知你是怎么恢復武功的,可費盡心思設計至此,最終還不是落入我掌中?本以為你已長進了些,沒想到還是一般天真。”

  話聲方落,他一個抽劍,血花隨之噴濺。劇烈的痛楚讓青年容色微白,卻因穴道受制而沒能動彈……唯一尚能行動的頭顱高昂,雖已添染上痛苦之色,卻依舊傲然不屈。

  “你真以為自己能為所欲為?不殺我,遲早有一天,你會和漠血的鬼影、劍童一般,成為我‘日魂’的劍下亡魂!”

  “喔?那我可期待著吶。”

  因青年的神態更進一步激起了心頭的嗜虐欲,青龍眸光微沉,一個上前正待將那無法動彈的青年挾離此地,卻在此時,一道勁風乍然襲至!

  察此驚變,青龍本能地一個回劍提氣後撤,卻方穩下腳步,便聽得長劍離鞘聲響,淩厲劍風隨之而至。定睛一瞧,只見本應無法動彈的白冽予神色沉冷、手持長劍急攻而來。青龍匆忙提劍架擋,心下卻已是一沉。

  不該如此的……點穴時用了多少勁力他十分清楚。以白冽予的實力,少說也得要一個時辰才能衝開才對呀!

  除非……

  邊格擋著邊運功化解那絲絲入體的玄異寒氣,回想起青年理當再不能習武的事實,心下已是了然──關鍵,便在於他那身古怪至極的真氣。

  只是這省悟,終究還是太晚了些。

  身形流轉間,白冽予氣貫日魂、連綿劍勢隨之展開,直逼向戰意漸失的青龍。金鐵交擊聲中,暢若流水、無處不滲的細密劍光逐步瓦解了對方勉強支起的防禦。盡管劍上傳來的力道一次次震得胸口氣血翻騰,可他還是強忍了下,以著令人驚嘆的冷靜穩定而確實地將對方一步步逼入了絕境──

  望著那精妙絕倫,不論時機、方位、角度俱恰到好處的每一劍,以及青年面上始終維持著的靜穩沉冷,青龍雖仍竭力閃避架擋著,心中卻已是幾分無力感升起……

  鏗!

  又一次的短兵相接,結果卻已不同於前。

  長劍脫手飛出。兵刃的失卻讓措手不及的青龍瞬間空門大開……下一刻,胸口已是一陣劇痛傳來。

  便帶著那過於森寒的劍氣,長劍透胸而過。

  望了望貫穿胸口的劍,又望了望眼前冷靜沉穩、分毫不受仇恨影響的青年,某種明悟,悄然浮上心頭。

  強忍著鑽心劇痛,他笑了一笑,抬掌撫上了青年的面頰。

  這一次,白冽予沒有避開。

  他只是定定地望著這個十三年來矢志誅殺的男人,望著他雙唇微張,拼著最後一絲氣力交付了遺言。

  “就當作是……給你的禮物……去……天方後……找……琰容……他會……達成你的……願望……”

  頓了頓,青龍雙眸微瞇,神情一瞬間竟帶上了幾分緬懷。

  “信也好……不信也……罷……這十三年來……我始終……惦記著──”

  最後的話語,隨著那無力垂下的頭顱永遠地中斷了。

  原先碰觸著青年面容的掌,滑落。

  看著眼前失去了生命的軀體,白冽予拔出了貫穿其左胸的劍正待回身,喉頭卻已是一股腥甜涌上。他“嘩”地噴了口血,身子已不由自主地一陣癱軟……

  而在落地前,為那過於熟悉的溫暖緊擁入懷。

  “列!”

  還來不及細瞧眼前的容貌,見著青年未曾處理又迭經劇鬥、血流如注的傷口,東方煜急急一喚脫口,當下忙輪指連點為他封穴止血,並輸入真氣助他平息翻騰的氣血。

  此時他真氣已近幹涸,故為之療傷的東方煜沒怎么受到寒氣影響。

  望著專心一意為己處理著傷勢的友人,白冽予神色一柔,眸間卻已罩染上幾分愧疚。

  而在友人暫時告了個段落後,輕輕啟唇:“對不起。”

  “為什么道歉?”

  “相識五年,卻直到現在才……”

  “真說起來,我也是一樣的──既是如此,你又何需介意?”

  “……是啊。”

  頓了頓,忍了三年的一喚終於脫口:“煜……”

  如此一聲,教聽著的東方煜當場一呆。他有些混亂地望向懷中的青年,而終於見著了那滿載溫柔的、過於炫目的容顏。

  即便是周遊花間多年、見識美人無數的他,也不由得為之一怔:“列……?”

  “現在才注意到么?”

  “咦?這、可是……你怎么會……”

  “易容的面具給青龍揭下了,自然如此。”

  瞧他仍有些搞不大清楚的模樣,白冽予微微一笑:“說來,這也是你我初次‘見面’吧?煜……或者,你比較喜歡我喊‘東方樓主’?”

  “‘煜’比較……不對,你喜歡怎么喊就怎么喊。我不介意。”

  有些慌張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無所謂後,東方煜深深吸了口氣,緩了緩己身完全亂了的心緒,並整理了下同樣混亂的思路。

  也難怪他如此吧?這一夜間的變化太多,先是扯出了天方內部的恩怨、再來是白樺……聽著青龍為擾亂友人而說的話同樣擾亂了他,讓他甚至沒能分辨友人究竟是真受了影響還是使計誘敵。若非父親在旁拉著,只怕他早就奪門而出、直取青龍了!

  可事情接下來的發展卻讓他又一次震驚了。

  青龍、二少爺、十三年前……這些個關鍵詞眼他一個也沒聽漏。而從這幾個詞中最先聯想到的,自也只有……

  證實了他猜想的,是青龍的那聲“白二莊主”。

  那個他所深深愛著的“歸雲鞭”李列,竟然就是擎雲山莊二莊主白冽予!

  ‘……答案,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不期然間,數日前友人曾有過的話語浮現。往昔種種瞬間於腦海中浮現……早先的疑問隨之得解,卻也讓他進一步肯定了友人的身分。

  李列,就是白冽予。

  如此事實深深震懾了他,也因而讓他錯失了應變的機會,眼睜睜地瞧著青龍趁隙反擊、長劍透肩而過。

  當他終於反應過來時,李列──應該說白冽予──已然落入青龍掌中。

  便想出手,以三人相互間的距離而論,是絕無可能在青龍出手前將之擊殺或救下人來的。因此,盡管已心急如焚、手中長劍攢得死緊,卻仍只能於窗前關注著外頭的狀況……

  直到青龍拔劍意圖挾友人離去前,友人的那句“遲早有一天,你會和漠血的鬼影、劍童一般,成為我‘日魂’的劍下亡魂”。

  便在那短短一瞬間,他想起了三年前南安寺一戰中友人棄鞭用劍的事。當下不暇細想便將“日魂”朝二人中間投出。本欲出手的青龍腳步一緩,也在同時,白冽予瞬間接劍拔劍,並於接下來的打鬥中順利誅殺了青龍。

  而他,也終於在一切平靜後衝出屋外、實時接住了友人倒落的軀體……

  拉回思緒的,是懷中隱隱傳來的顫抖。

  以為青年的傷勢有了什么變化,東方煜心下一慌正待出言探問,可隨之入眼的,卻是容顏之上靜靜滑下的兩道清淚。

  熟悉的幽眸為深深悲傷所籠,襯上唇畔仍殘著的笑,更顯哀絕。

  “十三年了……”

  雙唇輕啟,流泄的語音卻已不可免地帶上了幾分微顫:“隔了十三年……我終於為娘親……”

  “別說了。”

  阻止了他過於凄切的話語,雙臂微緊,東方煜眸中已是深深不舍流泄,“今晚就先好好休息吧?有什么要說、要想的,等明兒個也不遲啊!”

  “……嗯。”

  短暫沉默後是一個頷首,而就這么在那過於溫暖的懷中闔上了眼眸。

  淚雖未停,可神情間的哀傷之色,卻已逐漸轉為了平靜……

  望著屋外緊緊相依的兩名青年,卓常峰有些感慨地一聲長嘆後,步入主屋找人收拾去了。

  夜色,沉沉。

第三章
  翌日清晨。

  伴隨著啁啾鳥語,和暖春陽自窗外照進……那灑落面頰之上的溫暖,讓青年自沉眠中緩緩醒轉。

  雙睫輕顫、幽眸淺睜。隨之入眼的,是晨光中稍嫌陌生的床帷。

  因而察覺了什么,白冽予抬手捂面驚坐而起——過於劇烈的動作令傷處傳來陣陣痛楚,卻也讓他憶起了什么。

  看了看纏繞著繃帶的肩頭,又看了看枕側平放著的面具……昨夜的一切悉數浮現。他放下了原先試圖遮掩的掌,一聲嘆息。

  充斥著屋內的陽光,和煦而明亮。

  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冽,起身了么?”

  “嗯……算吧。”

  淡淡一句回應了房外友人的探問後,他一撥長發、起身下床梳洗。

  也在同時,外頭的東方煜推門入內:“我給你拿了更換的衣裳來——”

  話未說完,便因人眼的情景而硬生生地中斷了。

  得著回應,本以為友人已經梳洗完畢,多少穿了中衣、披上外褂的,怎料青年僅是一襲裏衣裹身……那隱約可見的優美身形教他一陣心亂。當下匆忙別開視線,卻又旋即為入眼的、那仍有些陌生的容顏吸引了住。

  雖非初見,可時地一改,眼下陽光又好,那容顏瞧來自也格外——

  也難怪會有人將他列為美人榜頭名吧?雖說……見著冽此刻的風採,便是評為天下第一美男子也絕對……

  “煜?”

  拉回了思緒的,是身前友人的一喚。

  此刻,那張仍嫌陌生的絕世容顏之上帶著的,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屬於李列的淡淡憂色……與溫柔。

  如此事實教他胸口沒來由地一痛,而終是忍不住抬起了掌、輕撫上眼前的容顏。

  以往,“李列”雖總由著他擁抱,卻向來極力避免讓他碰到臉的……可此刻,眼前的青年卻只在微微一怔後,雙眸輕闔,任由他的掌貼覆於面頰之上。

  掌下的肌膚平滑細致,而透著幾分與身子一般的寒涼。

  這才是真正的他嗎?

  真正的……“冽”……

  望著友人閉著雙眸靜靜地由著他觸碰的模樣,某種壓抑已久的衝動乍然潰堤。當下已是難以自禁地一個傾身、將唇貼近了眼前毫無防備的紅傃唇瓣——

  卻在觸上前一刻,猛然驚醒。

  他收回了掌,並趁著友人睜眼前有些狼狽地轉過了身。

  “衣裳先擱在這裏,我到門外去等吧。”

  “……勞煩你了。”

  察覺了東方煜語氣中隱透的幾分異樣,白冽予本欲說些什么,卻在瞧著友人一瞬間透著幾分寂寥的背影之時,探問的話語成了單純的應答。

  而在見著友人出房後,唇間一聲輕嘆流泄。

  他一如往常地開始梳洗,可心思,卻仍停留在此刻於房外候著的友人身上。

  這次之所以來白蓮鎮,不光是為了青龍,也是為了東方煜——為此,他刻意讓碧風樓得知了青龍意圖暗殺的消息,而一如期望地等到了三年未見的友人。

  三年未見,卻始終讓他思念著的——

  自懷中取出了這三年來始終不曾離身的香囊,青年唇角苦笑淺勾。

  不光只是單純的思念而已。

  這三年多來,盤據於心頭的……是某種名為“相思”的、更為深刻的情感。

  盡管他並不十分明白這樣的情感究竟代表了什么。

  將香囊擱入懷中,白冽予取過布巾擦了擦臉,卻在觸上方才為友人撫著的左頰時,微微一怔。

  那倣佛仍殘留著的溫熱,緩緩滲透人心。

  卻又……帶著幾分莫名的酸澀。

  他輕輕闔上了雙眸。

  稍嫌粗糙的掌透來陣陣溫暖……一片靜謐中,但覺友人的身子漸近,灼熱鼻息,隨之落上面頰。

  那一瞬間,他本以為他會如過往安慰、支持著自己時那般將身子緊緊擁入懷中。可繼之而來的,卻是自面頰移開的掌、以及那隱透著幾分苦澀的背影。

  所以,在他離去之後,嘆息。

  因為東方煜的反常,也因為自己的。

  對友人碰觸與擁抱的盼望,一如心頭的相思之情般,難解。

  而他一向不喜歡這種超乎控制之外、卻又無法理解的情感——知己知彼一向是他致勝的關鍵。自身若失了控制,則不論想出來的計畫再好,都會存在缺陷。

  白冽予雙眸淺睜:心中已然有了決意。

  結束了慣常的梳洗,他在將衣物穿戴完畢、簡單打理好儀容後,收好面具離開了房間。

  房外,見友人出房,好不容易穩下心緒的東方煜當即迎上了前:“先去用早膳吧?用完早膳後,如果方便,我還有些事得……”

  語句末完,便因瞧清了友人的面孔而呆了一呆,“你不易容?”

  “既無隱瞞的必要,又何需易容?而且,我也該正式向伯父請安了。”

  “可……”

  “怎么?”

  “該怎么說?這個……你突然換了張臉,我實在有些……”

  “不適應?”

  “……嗯。”

  “既然如此,更該早些習慣不是?”

  反問的一句脫口,白冽予淡笑淺勾,眸中卻已隱帶上幾分戲謔。

  察覺這點,東方煜半是認命半是寵溺地一聲低嘆後,領著友人往飯廳去了。

  “賢侄當真好手藝。”

  將杯中的茶一口飲盡,品味著那滑入喉間的溫潤與殘留的芬芳,卓常峰十分滿足地道。

  用完早膳後,白冽予為即將展開的談話泡了壺茶,也因而有了方才的一幕。

  見父親如此稱讚友人的手藝,東方煜與有榮焉地笑了笑:“正是。這茶本就好,又得經冽妙手,飲來著實是人生一大享受。”

  聽他父子二人盛讚若此,白冽予唇角微揚,淡淡道:“二位過獎了。冽予一介武夫,唯一稱得上風雅的,也只有這一手了。”

  “賢侄此言差矣——如此識見、如此才智,又豈是一介武夫所能擁有的?”

  擱下手中瓷杯,卓常峰笑著化解了青年自謙的一句,“賢侄風採,可真是得了昔年令尊令堂的真傳吶!”

  “伯父客氣了。”

  略一頷首謝過,青年神色淡然一如先前,眸間卻已帶上了幾分黯然。

  知道他是給勾起了哀思,比父親更清楚友人過往的東方煜心頭一緊正待出言安慰,身旁的父親卻話鋒一轉,問:“令尊過世……是去年的事了吧?”

  “是的,享年四十九歲。冽予來此前,才方過了家父的忌辰。”

  “年紀輕輕便遭逢這些,倒也辛苦你了。如不嫌棄,便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家吧?你同煜兒相交至深,於伯父而言,便也等同半子了。”

  柔和了音調這么道,卓常峰望著青年的目光已然帶上了幾分慈和。

  早在見面之初,這個青年所展露出的才華與心性便讓他極為喜愛……眼下既知其為故人之子,又有獨子的情分在,自然更覺親近——若下是擔心有所唐突,他早就出言要求將青年收做義子了。

  只是這份出於關愛的話語,卻讓一旁的親生兒子聽得冷汗涔涔。原因無他:那“半子”二子,豈不是擺明了將冽當成了媳婦看待?

  幸得青年並未察覺什么,只在微微一怔後,淡笑淺揚:“如此,伯父請喚聲‘冽兒’便好——家父過世前,向來是這么喊的。”

  音調恭敬一如先前,卻已因對方的那番話少了些生分、多了些親昵。

  如此一句讓卓常峰聞言大悅,笑道:“那伯父可就不客氣了。冽兒,你今後可有什么打算么?”

  “若無意外,這幾日便會動身回山莊,準備接下來的一些計畫吧。冽予忝為擎雲山莊二莊主,有些事自是不能擱下的。”

  頓了頓,目光一轉,望向了一旁的友人:“當然,在此之前,我想以私人身分邀請‘柳兄’前往敞莊一遊。”

  得他此言,東方煜先是一愣,而隨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以冽的能耐,那“二莊主”之稱自無可能如傳聞般只是虛名。一個是擎雲山莊二莊主,一個是碧風樓樓主……便是私交再好,一旦牽扯到公務,事情自然復雜許多。也因此,為了不讓他為難,冽才選擇了邀請“柳方宇”,而非碧風樓樓主東方煜。

  只是……

  回想起早先自個兒險些失控吻了對方的情景,本該明快的同意立時為幾分猶豫所取代。

  見他似有些為難,白冽予苦笑了下後正待提議作罷,一旁的卓常峰卻已先一步道:

  “那我這做爹的便先代他謝過了。聽聞擎雲山莊園林之景頗為一絕,又有至交好友相伴,煜兒此去,定能玩得十分之愉快——是吧,煜兒?”

  “嗯。”

  友人苦笑揚起之時,東方煜本就對自己的猶疑存著三分後悔了,此時又聽父親先行答應過,當即重重點頭,接受了友人的邀請。

  事情至此定下。而白冽予也在微微一笑後,語氣一轉:“接下來,便讓我解釋一下昨夜之事的因由吧。”

  “青龍作為‘天方四鬼’之首,圖謀自立已久。這些年來不但暗中於天方內部培養勢力,對外也積極建立管道私接委托。天方之主天帝為了將他除去,於查清其‘管道’後設下圈套引他人殼。而冽予此來,則是作為計畫的‘執行者’除去青龍——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的。”

  有“表面上”,自也有“真正”的目的。而答案,無須多言便十分清楚了。

  輕啜了口茶後,白冽予眸光微垂,續道:“說來巧合……冽予由天方處接下委托後,方知‘誘餌’便是伯父,遂做主將消息告知碧風樓,一方面以防萬一,一方面也藉機見見久違的友人。”

  “這么說,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了?”

  由青年話中聽出了什么,東方煜心下一驚,“我本以為你只是由世伯處知道‘柳方宇便是東方煜’而已。”

  “你和伯父的父子關係,我是由光磊處得知的。”

  “光磊?是了,爹的門生於光磊本就出身擎雲山莊……”

  “此外,早在你我相識之初,我便已猜出你的身份了。”

  “咦?怎么會……難道也是因為‘日魂’?”

  “不錯。”

  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白冽予淡淡一笑:“你也多少猜出來了吧?我真正擅長的是劍而不是鞭。而我的愛劍,便是‘月魄’。”

  “原來——”

  “只是先前為隱瞞身份,比試時未能全力施為,當真十分抱歉。”

  “不,我能理解你的苦衷。況且當初本就是我的不對,你無須在意的。”

  知道他是說五年前傲天堡再見時,自己強邀他以劍對劍之事,東方煜搖了搖頭表示無妨,心底卻已是一股喜悅涌升,因為彼此配劍成雙的事實。

  沒有讓這份喜悅溢於言表,他語氣一轉,帶著幾分憂心地:“你……還好嗎?”

  稍嫌突來的一句探問,卻足以令對方明白其意下所指。

  聞言,白冽予面上笑意稍斂,眸間卻已再添了幾分溫柔。

  “多虧了你,一切比我所預期的還要好上許多。”

  “我?”

  東方煜聞言一怔,“怎么說?”

  可青年並不答話。

  他只是深深凝視了友人好一陣後,將目光移向了一旁的長者。

  “今後尚有利用到伯父‘身分’的地方……冽予便先在此告罪了。”

  “……原來如此,你放手去做便是,伯父相信你。”

  “多謝伯父。”

  知道長者已多少猜到了他的心思,白冽予頷首謝過,又道:“伯父多年來勞心於朝中事務,身子難免有欠調養。正好冽予粗通醫理,趁此機會便讓我為伯父配幾帖寧神養生茶調調身子吧?”

  “那就勞煩你了。”

  言罷,卓常峰已然極其幹脆地伸出了手,讓青年替他切脈診斷。

  沒想到二人短短時間內便已融洽若此,突然給晾在一邊的東方煜不由得一陣嘆息。

  此刻的他,倒是不由得期待起彼此單獨旅行、相處的時光了——

  於白蓮鎮再行逗留三日後,二人終於道別了卓常峰,於白冽予的安排下乘船前往擎雲山莊。

  此番受邀雖在意料之外,可東方煜本就是時常四處奔走的主兒,這白蓮鎮又是碧風樓在外的一個重要據點,有什么須得交代的自然不成問題;至於白冽予么,船是他安排的,又有關陽隨侍,當然更談不上什么麻煩了。

  便在一切準備妥當後,船順利啟航,展開了為期一個月的行程。

  任憑清風拂面,和暖春陽下,東方煜孤身佇立船頭,靜靜欣賞著沿江兩岸殊麗的春景。

  由於白冽予正在艙內同下屬商討公事,作為“外人”的他為了避嫌,只得暫時離開,到外頭吹吹風、散散心了。

  回想起近日來的種種,東方煜一聲嘆息。

  在此之前,他不是沒想過李列可能藏有其他的身分——原因無他,三年前他二人阻止漠清閣狙殺兩大當主的計畫時,天方進攻漠清閣的行動也幾乎同時展開。本該不相統屬的兩個行動卻於時機上配合得如此之好,相互間也未造成任何的牽制或誤會,簡直就像是經過了什么人精心策劃一般。

  面對如此情況,他最先想到的,自然是知道大概的行動計畫、卻又不屬於碧風樓的李列了。

  只是他二人本就互有隱瞞,此事又讓碧風樓避免了無謂的損傷,故東方煜懷疑歸懷疑,倒也沒多想什么。

  可他想不到的是:向來與擎雲山莊頗有衝突的“李列”,竟然就是擎雲山莊那個傳聞中體弱多病、容姿雙絕的二莊主。

  乍聽之下太過讓人訝異的事實,卻在細細思量後,成了心中無數疑問的最好解答。

  刻下想來,那年中秋剿滅漠清閣的計畫,想必也是由冽一手策劃的吧?

  孝順如他,既然得知該事可能危及父親安全,自是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化解的……為此,他設法讓自己知道南安寺決戰之事,從而使自己主動插手,將事情順利化解。

  但說來奇妙——或許是明白他的苦衷,又受心底那份過深的愛意影響吧?盡管清楚了三年前自個兒被利用的事實,東方煜卻怎么也氣不起來。

  真要說有什么感想,無非是又一次深深體會到友人才智之高吧。

  冽欲圖謀什么,從不是主動威逼利誘,而是布好環境、設下圈套,讓對方心甘情願地自己跳下去……對敵人如是,對友方亦如是。差別,只在於他絕不會令為其所利用、卻又不是敵人的對象有所損失而已。

  因為他……一直就是這么個太過善良、也太過溫柔的人。

  盡管這份溫柔,向來是隱藏在波瀾不驚地淡然靜穩之下的。

  因而憶起了心中同樣得解的另一個疑惑,東方煜胸口立時一陣緊縮——為此刻仍在房內議事的友人。

  他曾不解於友人因何對人防備若此,可在得知“李列便是白冽予”之後,這個問題迎刃而解。

  尤其,在親耳聽得那晚青龍與冽之間的對話後。

  曾受過那樣深切的欺騙與背叛、甚至因而失了摯愛的親人……冽當年不過八、九歲的年紀,要想克服喪母之痛已是極難,更遑論進一步克服心頭的傷?

  事情發生後,冽想必將一切都當成了自己的責任,長年來不斷苛責自己。之所以有那種越是痛苦的事便越強逼自己冷靜面對的習慣,想必也是為此。

  一思及這點,胸中的疼惜憐愛之情便怎么也無法壓抑了——卻又在深覺不舍的同時,不由自主地憎恨起造成這一切的青龍。

  ‘相較之下,我還比較想知道當年留在二少爺身上的印記究竟如何了——這十三年來,阿青可是時刻惦著您啊!’

  不期然間,那晚青龍曾有過的話語於腦中浮現。這似乎藏了些曖昧的話語讓東方煜心頭憎惡更甚,卻又忍不住回想起昔日曾經見過的、青年無一絲瑕疵的上身……

  所謂的“印記”,究竟——

  “東方樓主。”

  卻在此時,身後足音響起,稍嫌陌生的一喚隨之傳來。一個回眸,只見友人那位姓關名陽的下屬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眸中毫無掩飾地流泄了敵意。

  東方煜雖覺得有些莫名奇妙,卻仍是爽朗一笑,問:“原來是關兄……事情結束了么?”

  “暫時吧。二爺請您入內。”

  “多謝——勞煩關兄了。”

  “在下不過奉主命而為罷了,樓主無須客氣。”

  言罷,他一個行禮後,也不多說便自轉身入了艙。

  雖仍沒搞懂對方的敵意究竟因何而起,可一想著友人正在裏頭候著,敵意什么的便全都無所謂了……深深吸了口氣穩下心緒後,他提足入艙、朝友人的房間直行而去。

  “請進。”

  方至房前,便聽得友人淡然低幽的音色傳來。東方煜依言入房,只見那個過於出色的青年正一身便衫靜坐桌畔,身前還擱了個像是酒壺的物事。

  房內,陣陣酒香逸散,進一步證實了他的判斷。

  東方煜因而一呆:“冽,你不是不能喝酒么?”

  “李列不能,不代表白冽予也不能。”

  拐了個小彎答了他的話,白冽予淡笑淺揚、一個抬手:“坐?”

  “……多謝。”

  足愣了好一陣後才由友人的話中明白了過來,他苦笑著一應後,於友人對側歇坐了下。

  “我本還將無法同你把酒言歡當成人生一大憾事,不想今日卻突如其來地實現了——這五年來,你可瞞得我好苦呀。”

  最後的一句刻意地帶上了幾分哀怨,而教聽著的青年不禁一陣莞爾……眸光略緩,他雙唇淺張,淡淡道:“既是如此,何不藉著這個機會彼此好好了解一番?”

  “機會?你是說……”

  “要想把酒言歡,也總得找些話談談不是?”

  “這倒是——可是真的沒問題么?”

  他指了指桌上擱著的酒壺:“這是岳陽擎風樓的‘碧空’吧?此酒口感清冽,後勁卻不小……你傷勢還沒完全好,便要喝酒,也不必選——”

  “煜。”

  中斷了話頭的,是身前友人的一喚。東方煜微微一怔,只見青年神色淡然如舊,眸間卻已帶上了幾分戲謔:“一點酒,不妨事的……還是說,你對我的酒量就這么沒信心?”

  “咦?這……”

  “有什么要擔心的,等將我灌醉之後再來也不遲——當然,也得樓主您有那份能耐才成。”

  說著,白冽予替彼此各斟了杯酒:“現在,便由我先敬一杯,作為這五年來多有隱瞞的賠禮吧。”

  語音初落,未待友人反應,他已自舉杯、仰首將酒一飲而盡。

  足稱豪氣的動作,可由他做來,卻成了優雅之至的美態……沾染了酒液的唇瓣,紅傃勾人更甚於前。

  吐息因而有了一瞬間的微滯。東方煜掩飾著提杯回敬,心下卻已暗暗叫苦。

  才開始喝便已如此,若等晚些友人酒醉,自個兒也有三分酒意時,不就更一發不可收拾了?

  只是這份憂慮很快便轉成了幾分無奈,因為自個兒先入為主地認為友人酒量不好的這個想法。

  他擱了瓷桿,苦笑著一聲嘆息。

  “說實在,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一直覺得你的酒量不行……若真要解釋,大概是‘李列’的印象太深,而‘白冽予’又是出了名地體弱多病的緣故吧?雖知那些傳言不過是空穴來風,但——”

  “那些傳言,倒不見得全是空穴來風。”

  淡淡一句斷了他未完的話語,白冽予神色靜穩如舊,並於對方震驚的目光中又自倒了杯酒,近唇淺嘗。

  “關於‘我’的事,你想必多少清楚一些吧。”

  “……大概知道。”

  “那些‘傳言’中所說,我被青龍廢手足、毀經脈的事,確實是真的——若非師父及時趕至,只怕時至今日,我都還是個手不能提、腳不能行的廢人。”

  “師父?”

  “你也知道了吧?早在遇見那石禦醫前,我便懂得醫術了。”

  “嗯。”

  “我的師父,就是‘醫仙’聶曇。”

  “……以聶前輩的能耐,接續手足確非難事。”

  略一頷首表示明白,眸光卻已不由自主地落上了青年袖口半露的皓腕。

  雖早清楚上頭半點傷痕也無,可一想著他曾遭遇過的一切,胸口便不禁泛起了陣陣痛楚。

  察覺了友人的想法,白冽予眸光微柔,續道:“當時我還沒有這一身玄異的真氣,全仗著師傅的藥好,才能免去了手腳的傷痕——雖說,當時的我真正在意的……只是他留在胸口的‘青龍’二字。”

  “冽……”

  這才清楚了青龍那日所謂的“印記”是什么,東方煜胸口的痛楚已又深了幾分:“你可以不必勉強自己告訴我這些的。”

  “我沒有勉強自己。”

  “但……”

  “正因為對象是你,我才能這樣平靜地道出一切——雖說,我心底,或許也有些盼著你的安慰吧。”

  頓了頓,而在友人反應過來前,語氣一轉:“傷愈後,我得師傅收為弟子,離家前往東北長白學醫,並從而得遇機緣恢復武功、習得了這一身至寒至玄的真氣……直到五年前我才告別了師父,並在父親的同意下以‘李列’這個身份入江湖歷練。”

  “而初試啼聲之處,便是當時意圖扳倒擎雲山莊的傲天堡?”

  “不錯。”

  “這么說來,當時你刻意先以一劍手的身分嶄露頭角,直至與令兄一戰時才改劍用鞭‘展現實力’,便是打算以虛實之計讓人相信你真正擅長的是鞭術?”

  “嗯。不過三年前南安寺一戰時,我為扭轉劣勢而棄鞭用劍……若非當時趕來的是家父,只怕事情便要曝露了。”

  “原來如此。可我還有一事不解:聽聞聶前輩早年曾以鞭為兵器行走江湖,你的鞭藝想必由此習得。但劍術呢?”

  聞言,白冽予不答反問:“你還記得冱羽么?”

  “自然。他的好哥兒們鍋巴同你可親……等等,難道你和他——”

  “此事知者甚稀——黃泉劍聶揚與師父同出一門。我的劍術,便是出於師叔的指點。”

  “這么說,你和冱羽是師兄弟了?”

  “他初入師門時,可是由我一手照料的。鍋巴孵出時我也在場。”

  “……你師兄弟二人的默契真好。”

  竟聯手將我瞞得這樣徹底……最後的話語未曾道出。他只是嘆息著舉杯,將餘下的小半杯酒一飲而盡。

  如此稍嫌沮喪的模樣教瞧著的白冽予一陣莞爾,笑道:“你我間的默契難道不好么?”

  “但……”

  “況且,能令我信任依賴若此的,也只有你一個人。”

  敘述的音調依舊淡然,卻也正因為如此,讓人份外感受到話中蘊藏的情感之深。

  而這點,讓聽著的東方煜欣喜之餘亦是一陣心酸。

  欣喜,是因為友人的信賴;心酸,卻是因為清楚這份信賴全是出自於友情。

  盡管他早就清楚自己是絕無可能得償所願的。

  驟然襲上心頭的苦楚教東方煜幾乎再難按捺,卻因友人便在面前而只得掩飾地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而後,又是一杯。

  原還擔心著酒後失態的他,此刻卻反倒盼著能一醉解千愁了。

  察覺了友人的異樣,白冽予正待出言探問,卻在望見俊朗面容之上那隱隱透著的、過於熟悉的幾分苦澀之時,胸口一緊。

  “煜。”

  輕喚脫口之時,他已自起身,直步近友人身畔。

  如此舉動教喝起悶酒的東方煜微微一愣,卻方抬頭,便給對方輕擁了住。

  幾許寒涼,透過薄薄春衫傳至己身。那份屬於青年的、過於醉人的溫柔,亦同。

  盡管知道不該這樣放縱自己、不該這樣利用友人的關懷,可這份溫柔卻教他再難自禁,終是一個抬臂、輕輕回抱住了青年的身子。

  而至、緊擁——

第四章
  ‘就當作是……給你的禮物……去……天方後……找……琰容……他會……達成你的……願望……’

  青龍所留下的遺言,至今仍清晰地於腦海中回響著。

  經過幾天的休養,隨著傷勢漸愈,也是時候收拾原先放松的心緒、進一步考量起接下來的計畫了。而在以“剿滅天方”、“查出十三年前的主使者”為目標的情況下,青龍的這番遺言自然不容忽視了。

  翻看著近年來所獲得的、天方內部的資料,白冽予狀似悠然地斜倚床畔,而在瞧見所尋找的人名時,神情間添染上幾分復雜之色。

  “琰容”,年歲、相貌不詳,估計在二十歲上下,長年戴著面具、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極受天帝寵信,於天方的內務處理上地位僅次於朱雀。

  若青龍的遺言為真,這個身為天帝心腹的“琰容”想必便是他派駐在天帝身邊的棋子了……以他的性子,既有膽將自立的意圖表現得如此明顯,定是有所依憑。如此推斷而下,他會在天帝身邊埋下暗棋,也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盡管未能證實,可對這份遺言,白冽予已信了八、九成有——原因無他:青龍沒有必要對自己用這種不見得有用的手段,卻可以利用自己來完成對天方的復仇。在利益一致的情況下,假如自己能不受昔日的仇恨影響,便必然會收下他這份“禮物”好好對付天方。

  回想起青龍臨死前似乎看透了一切的笑,他一聲嘆息。

  雖說人死已矣,可這種被試探、被看透的感覺還是稱不上好——若早個幾年,他說不定真會因為對青龍的憎恨而將這個“禮物”置之不理。可現在的他,卻是決計不會因一己之好惡而影響計畫進行的。

  現在的問題,便在於如何在不引起天方注意的情況下確認琰容的身分、從而聯絡並利用他了。

  天方與白樺合作至今三年餘,彼此表面上雖甚是融洽,暗地裏卻總不免有所防備,加上他不願意打草驚蛇,也因此,白樺雖成功掌控了天方的情報來源,對於其內部的滲透及了解卻仍嫌不足。

  在這種情況下,能有個天帝的心腹為助力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了。而作為他首要目標的,自然是朱雀了。

  只是朱雀對天帝極為忠心,就算用上強硬手段也不見得逼得出什么。為免打草驚蛇,白冽予雖與其維持著相當不錯的關係,卻仍盡量避免出言試探。

  眼下既有了“琰容”這條線,事情辦起來自然容易許多……再來,便是看他之前安排的另一條事進行得如何了。

  白冽予將手中的冊子擱到一旁,倚著床柱輕輕闔上了眼眸。

  好不容易才專注了心神讓自己將精力放在公務上,卻方結束了工作,先前那些個盤據心頭的紛亂思緒便再次襲上。

  伴隨著浮現的,是數天前彼此初次對飲的情景。

  ——那是他……第二次在東方煜面上看見那名為“苦澀”的神情。

  第一次見著時,勉強撐持著病體的他因過於錯愕沒能來得及反應,只能眼睜睜地目送友人的身影漸遠,徒留滿心的懊悔與惦念。所以,當他又一次在友人面上見到那太過熟悉的苦澀時,心頭的不舍與疼惜教他再難按捺、情不自禁地上前擁住了對方。

  入懷的軀體溫暖一如往昔;熟悉的肩背也依舊直挺、堅實。可盡管如此,那時被他擁在懷中的東方煜,卻是顯得那么樣地脆弱、那么樣地……惹人愛憐。

  這份稍嫌陌生的情感,即便在東方煜緊緊回抱己身時亦不曾淡去。他們就那樣擁抱著彼此,直到因事前來的關陽乍然推門入房。

  那時,東方煜就像突然給驚著般匆匆忙忙松了手、離開了艙房。而他,也因為關陽手上的那疊公文而沒能追上、問出心頭再次升起的疑惑。

  ——讓你如此苦澀的理由,是我嗎?

  第一次不是,卻不代表第二次也……況且,他也不完全相信重逢之初、當他這么問出時,友人給他的答案。

  即便一切全因己而起,東方煜也絕不會承認。

  也因此,心中的疑惑,怎么也無法消解。

  若當真不是因為他,那么,又是為誰?

  是誰……讓東方煜在數天前他二人把酒言歡之時憶起、從而露出那般令人心揪的神情?

  思及至此,胸口已是一陣窒悶。本就稱不上平靜的心緒因而又更亂了幾分。

  雖說青龍之事方了,他的心情確實是比較放松的。可會讓那件事輕易地便影響了自己的情緒,是否也代表了友人在他心頭佔著的分量已超出了預期?

  如此念頭方現,心下已是幾分自嘲升起。他一個抬手,自懷中取出那個沾染了血污的香囊。

  東方煜在他心中佔著的分量有多重,不是早就清楚的事嗎?

  如不是那樣在乎、那樣惦念,就不會隨身帶著這個香囊,不會……

  “二爺。”

  中斷了思緒的,是房外關陽的一喚。

  因而想起了那天他連招呼也不曾就直接入房的情景,白冽予淡淡道了句“進來”,心下卻已是恍然。

  也在同時,得著答允的關陽依言入房,恭聲道:“消息已傳至京城了。”

  他並非第一次見著主子對香囊發怔,雖有些難受,卻不至於因而失了自制。

  聽著如此,青年似有些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如此甚好……煜呢?”

  “……說要給您弄些好吃的,上岸採買去了。”

  “是么。”

  雖是預料之中的情況,可實際聽著時,那份來自友人的關愛卻仍讓他為之心暖……回應的音調淡然如舊,眸間卻已帶上了一絲喜色。

  察覺了這一點,關陽心頭本就存著的幾分難受更甚。他眉間微結,終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二爺。”

  “怎么?”

  “這么說或許有些逾越……可您,是否和東方樓主過於親近了?”

  “我與他本為至交,親近些又有何妨?”

  “可——”

  可哪門子的至交會那樣曖昧地擁抱對方?若非清楚這話一出,主子只怕立時便明白了自己對東方煜的感情,關陽還真想這么質問主子——忍下了到口的話語,他一聲輕咳,轉而道:“可他畢竟是碧風樓樓主。東莊西樓間各有利害,日後萬一有了什么衝突,只怕……”

  “該當抉擇之時,我不會因私事而——”

  “屬下擔心的,是您在冷靜的決斷之後可能遭受的痛苦。”

  “……那日突然闖進,也是為此?”

  “不錯。”

  連猶豫都不曾地坦然應對,而換來的,是面前主子的一聲嘆息。

  “此事是我自個兒的決定,後果當然得自行承擔。”

  頓了頓,“況且……我相信東方煜。”

  最後的話語,簡短卻堅定。容顏之上漾起的笑意,醉人。

  聽著、望著,那過於溫柔的神情教關陽更覺心痛,全仗著一絲自制才不至於上前抓著主子表露情衷……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待下去,他也不多言、一個行禮後連門也未及帶上便匆匆離開了艙房。

  ——而在上到甲板前,與剛由岸上回來的東方煜錯身而過。

  後者雖對關陽的匆忙有些訝異,但一想到可能是為了擎雲山莊的事,心下便也釋然了。當下不再多想,提著食盒便往友人房間行去——卻在入房前,由那半啟的房門清楚地望見了正怔怔凝視著手中香囊的友人。

  如此情景,教瞧著的東方煜立時一僵。

  似乎是察覺了他的到來,房中青年罕見地面色微紅、擱了香囊抬眸一喚:“煜。”

  “……對了,上回喝酒時,我還有件事忘了問。”

  強自穩定了心緒緩聲開口,東方煜手提食盒佇立門口,竟是怎么也沒勇氣踏入房中:“你和桑姑娘進展得如何?”

  雖未明言,可那“進展”二字,自是指他二人的感情了。

  這個問題讓白冽予先是一怔,而隨即明白了過來。

  “你還不懂么?”

  “不懂?什么不懂?”

  “作為碧風樓樓主的你,不會不曉得三年前的那場鬧劇吧?”

  “你是說……令兄將桑姑娘迎往擎雲山莊的事?”

  “不錯。”

  說著,白冽予已自上前,由東方煜手中接過了食盒:“我若真對凈妹有意,當時便順勢娶她為妻了,又何必大費周章地請爹收她做義女?”

  “咦?”

  “簡單來說,我雖對凈妹頗為欣賞,卻絕無男女之情。”

  “可你不是贈她珠釵,還、還因為桑建允的拒絕而傷心離去么?”

  “不過是藉故脫身罷了。‘樓主’不也有過類似的舉動?”

  “那、那香囊……”

  “將香囊硬塞給我的,不是你么?”

  “但……你方才……香囊……”

  過於讓人震驚的事實讓東方煜連話也說不完整,只能一臉驚愕地望著本以為已心有所屬的友人:“會那樣怔然凝視著香囊,不、不就是因為桑姑娘?”

  “繡出香囊的是凈妹,將它交給我的卻是你——方才我也只是……想起了三年前你我分別時的事而已。我話已至此,你若還不信,便算了吧。”

  言罷,青年已自轉身,提著食盒到桌前布置起菜肴來了。

  望著眼前友人似乎隱透著幾分不悅的背影,東方煜默然佇立原地,試圖厘清那完全亂了的思緒。

  也就是說,“冽對桑凈的有意”從一開始就是個誤會?而冽之所以帶著那個香囊,也是因為自己強迫他收下,才……

  盡管清楚以友人對“情”字的懵懂,那番近似告白的話語不過是友情的表現。可一想到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該是遠勝桑凈,東方煜便忍不住一陣狂喜……當下不暇細想一個箭步上前正待擁住青年,卻在出手的前一刻,身子一僵。

  他又想做什么?

  既已清楚自己的自制力在冽面前有多么薄弱,就不該再像過往那般肆無忌憚的碰觸、擁抱才是。若總心存僥幸,一旦有了什么意外,不但會毀了自己苦心建立、維持的友誼,更有可能傷害了一直相信著他的冽——這點,他不是早就清楚了么?

  就如當日,如非關陽冒然啟門中斷了一切,只怕他早在心緒激蕩下做出無可挽回的……

  望著眼前背對於己的、青年挺拔而優美的身形,渴望、愛憐之情滿溢於胸的同時,心口亦已是一陣緊縮。

  他收回了本欲擁抱對方的掌,轉而行至青年身畔幫他布置菜肴。

  “抱歉……就因為我自以為是的誤會,給你帶來了這么多困擾。”

  “不,我也早該解釋清楚了。”

  淡淡一句示意對方不必介意,白冽予排放著餐點的手卻已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因為友人出乎預期之外的反應。

  本以為東方煜會像過往那樣,欣喜之餘想也不想便興衝衝地跑過來抱住自己的——可他沒有。

  明明已大步上前行至身後的,卻在短暫而意外的停頓後,轉而來到了身畔。

  如此變化教白冽予心底幾分難以忽視的失落升起,而在察覺了己身異樣的情緒,心下一震。

  失落來自於期待。而這,是否代表他期待著友人能像以往那樣緊緊擁抱住自己?

  曾經僵硬而狼狽地試圖逃開的他,曾幾何時,竟也盼望起東方煜的擁抱了!

  過於讓人震驚的事實,可明白過來之後,卻顯得那么樣地理所當然。

  某種預感——或者說即將明白什么的預感——隱然浮現於心。

  結束了手上的工作,白冽予略一側眸望向身畔友人。俊朗面容之上那似乎壓抑著什么的神情數他瞧得一陣心揪,而終是嘆息著拉住對方往桌前一坐。

  “知道么……”

  替彼此倒了杯清茶,青年帶著幾分緬懷地開了口:“這三年來,我一直期盼著能像這樣說清一切、再無隱瞞地面對你。”

  “……所以才主動讓我喊你‘列’?”

  “列與冽同音,這么聽著,就好像你是在喚著真正的‘我’一般了。”

  “那么,當初堅持喊‘柳兄’,也是因為不願喚我的假名了?”

  “在我心裏,一直是用‘東方樓主’或一個‘煜’字來喊你的。”

  說著,他微微一笑:“當然,先前也說過,你喜歡我怎么喊,盡管提出就是——阿煜、小煜、煜哥都不成問題。或者,東方大哥?”

  “咦?還、還是原來的就……”

  稍嫌慌亂的語句,讓本就有些戲弄之意的青年終於忍不住地笑出了聲……如此反應讓東方煜先是一呆,而在明白過來後跟著笑了起來。

  心中本存著的幾分煩亂,不知何時已然分毫不剩。

  “嘗嘗看吧?這個很好吃的!”

  半晌後,笑意稍停,他拈了塊點心遞給友人,“談到吃的,上回在岳陽一飽口福後,我便一直惦著你的手藝吶!此去蘇州,不知有無榮幸嘗到?”

  “我已擬好菜單,就等著為你擺一桌迎賓宴了。”

  輾轉一句肯定了他的疑問,同時,白冽予略一湊前、探首輕咬了口東方煜拿至他面前的糕點——如此舉動讓後者嚇了一跳,差點沒讓點心掉在地上。

  可他終究還是穩了住,喂著友人吃完了那塊並不算大的糕點。那隱約可見的舌尖和幾度與指相觸的唇瓣教他一陣心亂……回想起昔日周遊花叢時,類似舉動之後接踵而至的繾蜷旖旎,東方煜周身火起,好不容易才按捺下了將指尖撫按上那雙唇瓣的衝動。

  為免自己受到更進一步的誘惑,他藉著幫友人倒茶的動作側過身子、別開了視線。

  “傷好得差不多了吧?”

  “只剩一點痕跡,再兩天就退了。”

  頓了頓,“如此一來,也不至於讓颯哥擔心了。”

  “長兄如父么?我是獨子,向來便沒體會過什么手足之情。”

  “所以這么喜歡照顧人?”

  “大概吧。”

  “等到達山莊後,你可有得是機會體驗體驗了——上回熾還跟我提過,一定要找個機會同你請教請教呢!”

  “熾?令弟熾予么?請教什么?”

  “不外乎如何縱橫花叢百戰不衰、或者讓那些個賣藝不賣身的頭牌甘心屈從之類的……上回他提起你似乎有意‘金盆洗手’,還十分惋惜呢。”

  敘述的音調淡然一如先前,神情問也見不得什么變化。可即便如此,聽著的東方煜仍不由得冷汗涔涔。

  而終是,一聲嘆息。

  “過去的事,便別再提了。”

  “喔?”

  “總而言之,刻下我已節制許多,你也別取笑我了——來,喝杯茶!”

  “嗯……你也吃一點吧?”

  “好。”

  一應之後取了塊糕點送入口中,望著似乎沒怎么在意的友人,東方煜松了口氣的同時亦已是絲絲苦澀升起……

  真正到達擎雲山莊,是五天後的事了。

  於東方煜的陪同下到墳前給父母上個香,並將近日諸事交代一番後,白冽予正式將友人介紹給了家人。

  白熾予和白塹予對“柳方宇”周遊花間、行俠仗義的事跡聞名已久,見著本人自是十分興奮了;白颯予則除了禮貌上地感謝他對二弟的照顧、以及對昔日多有隱瞞加以致歉外,便是以“長兄的權威”時不時制裁著常冒出些放浪言辭的三弟了。

  至於白冽予,他讓雙方互相認識一番後,便暫時離開準備晚膳去了——有兩個滿心期待的弟弟陪著,煜想必是沒機會無聊的。

  東方煜本就善於交際,眼下又是對著心上人的兄弟,自然耐心十足了,回答兩名少年的提問時還不忘同白颯予客套一番……三人之間的融洽與熱鬧讓身為獨子的他頗為欣羨,卻又在憶及此刻正於廚房中忙著的白冽予時,胸口微緊。

  早先冽將他介紹給家人時,兩個少年對冽雖不至於生疏,卻不像對長兄那樣笑鬧不忌,而是帶著幾分敬畏的;白颯予也不像對待兩個弟弟時那樣貫徹著“長兄的權威”,關懷尊重之餘還帶著幾分顧忌。

  或許是太過清楚他曾受過的苦,三人對冽的態度幾乎可稱得上小心翼翼——雖說由此也多少看得出他兄弟間深摯的親情,可對冽而言,如此態度,反倒更提醒了他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吧?

  便是不至於黯然神傷,幾分自責也總是難免的。

  一思及此,胸口的不舍之情便怎么也無法壓抑了……東方煜神色無改,眸中卻已隱添上一絲交雜。

  直到晚膳時分、那個他深深惦記著的青年布好了一桌美食歡迎他為止。

  望著桌上一盤盤完全符合自己喜好的精致菜肴,他有些受寵若驚地望向了正準備於身側坐下的青年。

  白冽予只是略一頷首,回望的眸中帶著幾分令人心醉的溫柔……如此神態讓東方煜瞧得心頭狂跳,幾分喜悅與回異的惆悵隨之升起,卻終只是略一頷首、謝過了對方的用心。

  卻在此時,一旁白熾予興奮的聲音傳來:“哇,好豐盛!好久沒吃得這么好了!”

  如此一句,讓才剛想請大家開始用膳的白颯予當場就是一僵;白熾予也在話脫口後暗道不妙,有些尷尬地看了看前頭的兩位兄長。

  可白冽予卻只是笑了笑,道:“既是如此,便當作是慶祝青龍伏誅和歡迎東方樓主,好好享受一頓吧?”

  “咦……嗯,好!”

  沒想到二哥會主動提到‘青龍’二字,白熾予先是呆了一呆後,才有些松了口氣地頷首應過。

  也隨著這一應,本有些尷尬的氣氛緩和了些許。白颯予也趁機道:“來,大家吃吧!東方兄也別客氣——熾和塹食量都不小,晚了可就沒東西吃了!”

  “多謝颯予兄提點,那我就不客氣了。”

  帶笑一句答過,他已自舉箸,夾了塊排骨送人口中。

  見客人動了筷,一旁的白熾予和白塹予也迫不及待地開動了——多半是將東方煜當成了自己人吧?兩個少年全無顧忌地大吃特吃,吃相雖不算太糟,卻半點禮讓客人的意思也無……如此模樣讓瞧著的東方煜不由莞爾,解決了碗中美味的排骨後同樣加入了戰場。

  不同的是,兩個少年是各夾各的,東方煜則是自個兒夾菜之餘還不忘給一旁似乎過於“文雅”的青年添菜。

  一頓晚膳,就在這種足稱熱鬧的情況下結束了。

  用完甜點、又自閒聊一陣後,眾人各自散去,東方煜則在白冽予的引領下來到其位於內苑深處的居所——清泠居。

  望著月色下更顯清幽的雅致院落,他半是感慨半是玩笑地開了口:“沒想到初訪擎雲山莊就進了這個江湖上以神秘出名的‘禁地’,以後吹牛也有本錢哩!”

  “東方樓主還需要吹牛么?”

  青年聞言笑道,“比起我這清泠居,碧風樓可要神秘多了。”

  “話可不是這么說——碧風樓神秘歸神秘,卻不似清泠居有個名聞遐邇的‘天下第一美人’,吹起牛來自要差上一籌。”

  “這么說來,樓主與這美人日日同吃同住還曾經同床,豈不是可把牛皮吹上天了?”

  “正是如此。”

  “那么,不知樓主可有興致與‘美人’對月小酌一番?”

  “這是我的榮幸。”

  當下順著東方煜的玩笑提出了邀請,而在得其同意後,青年笑意轉深,略一使力拉著他到院中涼亭歇坐稍候,並自轉身入房取酒。

  但聽房中物體翻動的聲響傳來,半晌後,青年已然拎著個瞧來少說有十斤重的酒壇和兩只大碗往亭中石桌上一放。

  封蠟未啟,卻已可嗅到幾絲濃烈的酒香……如此陣仗讓東方煜當場瞧得一呆:“不是小酌一番么?怎么……”

  “昔日於長白學藝之時,這燒刀子可都是數以壇計地喝的。眼下不過取了一小壇,又是兩人共飲,自然只算是‘小酌’了。”

  頓了頓,“還是說,你擔心自己會受不住酒力呢,煜?”

  近乎挑釁的一句,卻又因那句末的輕喚而更添了幾分親昵。

  聽得此言,東方煜心頭豪氣頓生,爽朗笑意隨之揚起:“你都這么說了,我又豈能認輸?今夜,便由我這客人先行敬上一杯吧!”

  語音初落,他已自打開封臘倒酒,將眼前的大碗注了個八分滿。而後,極其豪氣地抬碗仰首,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

  這番豪邁卻又不失瀟灑的動作讓對側瞧著的白冽予一時竟有些怔了,卻又旋即因入眼的、絲絲酒液沿著男人唇角直滑過頸的景象,吐息微微一亂。

  心緒,亦同。

  可還沒來得及想清,便已見著對方擱碗低首,以袖拭去了下顎殘留的酒液。

  俊朗面容之上,悄然泛起了一絲薄紅。

  以東方煜只比“一般”好上一些的酒量,陡然將如此烈酒一口灌入,雖不至於嗆到什么的,卻也隱有些醉意了。只是二人才剛開始“小酌”,自不好馬上便運功將酒意驅除,也因而有了青年方才見著的那一幕。

  吐息雖已恢復平常,心緒卻仍未。眼前微染霞色的俊朗容顏進一步激起了某種過於陌生的熱意……意料之外的反應讓白冽予微微蹙了蹙眉,而在見著友人將目光投向自己後迅速恢復了平時的淡然。

  隨後,提壺斟酒,接在東方煜後頭略一仰首將酒飲盡。

  與東方煜極其相似的動作,卻少了幾分豪邁、轉添上幾絲不染凡塵地脫俗淡雅……連半滴酒也未曾漏出,青年就這樣足稱優雅地喝完了一碗烈酒,面上卻連一絲醉意也未曾添染。

  東方煜此時已有了些許醉意,見友人神色分毫末變,心中竟難得地起了幾分不甘。當下給彼此各倒了碗酒,道:“來,咱們再喝過!”

  “……好。”

  略一沉吟後頷首應了過,白冽予淡笑淺勾,而在他的示意下一同抬碗,將方斟滿的酒一口氣灌入喉中。

  單純的“小酌”至此已變成了拼酒,而這也是二人相識以來的頭一遭——早前在船上時,二人雖也曾幾度對飲,卻多是把酒言歡,相談多而飲酒少,從未像這樣只喝酒而不談其他。也因此,他雖清楚煜的酒量不如自己,卻還是帶著幾分玩興地允諾了下。

  只是壇中酒才去了半壇,東方煜面上的薄紅卻已轉為明顯的紅霞,平日明朗深邃的眸子也有了幾分迷離;可對側的青年卻是神色如舊,月下的容顏也依然蒼白得近乎透明。

  唯一有所改變的,或許就是那雙微微瞇起的眸子了。

  “還成么?”

  “這話……等我醉倒……再說……”

  連話都有些含糊了,卻仍堅持著取壺斟酒、仰首飲盡。稍嫌熟悉的話語令聽著的白冽予心下不由得一陣無奈,可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的身子便已突然失了氣力般癱倒於石桌之上。

  見著如此,青年無奈之餘亦已是幾分疼惜升起。將酒碗酒壇稍加整理了番後,他扶起爛醉的男子進了客房,小心翼翼地將之扶上床榻、蓋上被子。

  像這樣扶著酒醉的東方煜進房休息,也是第二次了吧?只是上回他還沒醉得這樣徹底、這樣地……毫無防備。

  腦海中浮現的辭匯讓白冽予微微一怔。本欲離去的動作因而中斷,青年就這么靜坐床畔,靜靜凝視著榻上那雙眸緊閉著的俊朗容顏。

  不光是“相思”而已……面對煜時,心底渾不可解的情緒,越來越多。

  例如憐愛,以及打見著煜微醉時便悄然竄起的、陌生的騷動與躁熱。

  甚至於對“碰觸”的渴望。

  幽眸微暗,他深望著似乎已轉入熟睡的男子,而終忍不住帶著幾分試探地抬掌輕撫上其面容。

  極輕、極柔,卻又帶著某種……連自身都無法明了的意味。

  眉、眼、鼻、唇。明明是再尋常也再熟悉不過的器官,卻在輕輕撫劃過後,進一步挑勾起內心深處那莫名的躁動——

  “冽……”

  中斷了動作的,是榻上男子有些朦朧的一喚。

  隨著唇瓣輕啟,停留其上的指微微陷入。白冽予心下一驚猛然抽手,腰際卻已是一股大力傳來。下一刻,他已被身下理當不醒人事的男子緊緊擁入了懷中。

  過於突然的變化讓青年本能地欲掙脫起身,可那緊緊纏繞於腰際的雙臂卻讓他難以如願……正有些無所適從之際,身下近乎自語的一喚卻已再度傳來:“冽……”

  這似乎潛藏了太多情感的一喚,讓白冽予終於認命地不再掙扎,放松身子靜靜伏趴於友人懷中。

  或許是酒的緣故吧?煜的身子比起記憶中的還要溫暖許多;自右掌傳來、那始自他心口的脈動,平穩而有力。

  參雜的酒氣落上頸部的鼻息,熾熱而醉人。

  明明是不該這樣輕易受酒意影響的,可就這么依靠在東方煜懷裏,競讓他連意識都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起來……

  但覺半昏半醒間,緊鎖於腰間的力道微松,溫熱掌心繼之撫上面頰。白冽予本能地依循著溫暖面龐微抬,而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一抹溼熱乍然覆上雙唇。

  待他真正理解過來,已是那抹溼熱自唇而下、轉移至頸項的時候了。青年渾身劇震匆忙掙脫,卻只見得榻上的人閉著眼嘟囔了一陣後,又自側過身沉沉睡去了。

  頸上仍殘留著幾分濡溼;唇瓣,亦同。白冽予就這么呆看著似乎從來沒清醒過的友人,直到某種欲念驅使著他重新坐回床畔。

  可他終究沒有。

  他只是又深深望了眼對方後,捂著側頸回房歇息去了。

第五章
  將他自沉沉睡夢中喚醒的,是房外傳來的陣陣破風之聲。

  揉了揉隱隱作痛著的額角,東方煜睜開雙眸撐坐起身。屋內陌生的擺飾讓他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好半晌才憶起了事情的經過。

  昨夜初訪清泠居,興致高昂的他於“小酌”方始不久便因著友人的挑釁而同對方拼起了酒……只是他向來自認不差的酒量面對那壇燒刀子也只能甘拜下風,強飲了三、四大碗後便徹底醉倒了。

  想來多半是冽將他扶來客房的吧?回想起昨夜友人同樣喝了三、四碗卻不露半點醉態的容顏,東方煜終於認命地理解到自身酒量遠遜對方的事實。

  下床梳洗一番後,他飲盡了友人不知何時備好的醒酒茶,一聲低嘆。

  每每受著友人如此溫柔,他都不禁奢望起彼此兩情相悅的可能——昨晚他甚至夢見了冽柔順地依靠懷中任由他碰觸、親吻。雖不是沒有過更為逾矩的夢,可像昨晚那樣真實而醉人的,卻還是頭一遭……

  思及至此,東方煜渾身劇震。本欲出房的動作亦是一頓。

  昨夜一時興起之下喝了個爛醉,竟是全忘了自個兒酒後亂性的可能……這么想來,也許他以為是夢境的—吻,其實是——

  近乎絕望的不安瞬間溢滿於心,竟連碰觸著門板的手都不禁微微顫抖著。暗罵自己窩囊,他掌心收握成拳試圖讓自己冷靜一些,卻怎么也無法。

  不該這樣的。

  他花了三年的時間逃避、厘清,不正是為了能好好的以朋友的身分留在冽身邊么?好不容易能讓冽敞開心房坦誠以對、甚至像這樣造訪“清泠居”的,若真因昨夜的酒後失控毀了一切,豈不是……

  一瞬間他甚至想用力揚自己幾個耳光,卻終因念及外頭似乎正在練劍的友人而作了罷——若他真做了什么不該做的事,刻下真正該在意的也不是彼此的關係如何改變,而是冽的感受。

  一旦知道了自己心底存著的非分之想,曾為青龍傷害過的冽定然會深受打擊吧?

  畢竟,他們好不容易才……

  緊接著不安而來的是足稱錐心的懊悔。他怔怔凝視著眼前的門板,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了。

  可不論如何,他不該、也不會再選擇逃避。

  一旦逃避了,只會令冽更加難過而已。而他不想、也不願再見著冽露出那樣哀絕的神情。

  只要能不讓冽痛苦,就是因坦白一切而失去這段友誼又有何妨?就算不再是朋友,他也依舊能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守護著冽。

  思緒至此定下。松了原先緊握著的拳,他深深吸了口氣後,抬手啟門出房。

  隨之人眼的,是晨光中青年熟悉的身影。

  但見小園裏、身形流轉間,青年手持長劍展開連綿劍勢。每一步、每一劍都無比精妙,卻又自然得不見分毫斧鑿……靈動飄逸而不失細密的劍招搭上暢若行雲流水的身法,渾然天成若交融為一。

  望著場中為細密劍光所籠罩的友人,那飄灑自若的模樣奇跡似地平復了心底存著的忐忑。他甚更忘了彼此的情誼將要因昨夜可能的全黨逾矩付諸流水的事實,全心集中在友人舞動著的身影之上。

  平時本就隱透著的幾許出塵展露無遺,襯上那神色淡然靜穩、足稱絕世的容顏,更是淡雅清靈若仙。此刻的白冽予舉手投足似都暗合天道、流露出一股超凡脫俗的氣息。

  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友人,卻在長久凝視後,一股自慚形穢之感油然而生。

  便在此時,異變忽起!

  只在這心緒一亂間,場中青年身形陡轉,隱透暈芒的長劍已然朝己身直襲而至!乍然逼近的劍芒與入耳的破風聲顯示了劍勢的疾厲。可東方煜卻在短暫的微怔後瞬間恢復了平靜長身佇立原地,直至劍尖及胸前、劍勢戛然休止。

  眼前,青年幽眸微凝,雙唇卻已勾起了一個淡然而不失溫柔的笑——一如平時。

  如此笑意,讓本有些絕望的東方煜當場一呆。

  冽的態度仍與先前無二……而這,是否代表一切只是他杞人憂天?

  代表……他沒有酒後亂性,一切也只是個太過真實的夢。

  本懸著的心因而一松,卻又可笑地起了幾分失落。

  原來如此。

  一切,果真只是夢境而已……

  “看看吧?”

  中斷了思緒的,是青年熟悉的音色。東方煜微怔定睛,只見青年長劍一反、將劍遞到了他手中。

  熟悉的觸感讓本有些恍神的他立時省悟了過來,當下頷首謝過、垂眸望向了手中的長劍。

  果然。

  方才心思紛亂所以未曾注意。友人所使的,正是他一直無緣得見的、那把與愛劍日魂成雙的“月魄”。

  一如他所聽聞的,月魄不論在外型還是紋路上都與日魂相同。只是月魄性質偏寒,劍身也不似日魂那樣光亮,而是透著淡淡的暈芒……他本是好劍之人,眼下終於得以一見聞名已久的“月魄”,細細觀覽之餘也忍不住躍入園中、拿劍使了幾招。

  而後,笑意淺揚:“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同白二莊主對上幾招?”

  “早膳前的餘興?”

  “正是。”

  “如此,便請樓主取劍熱身吧!”

  婉轉一句同意了他的邀請,白冽予取回月魄還劍入鞘,卻在瞧著友人人屋取劍後,神色微暗。

  緩步入涼亭歇坐了下,他撫上那分毫痕跡未留的頸,眸中已是幾許難明之色浮現。

  很多時候,事情欠的就只是一個契機。遇上了,一切當即水到渠成;遇不上,便只能原地徘徊、再無寸進。

  這三年多來,他雖感覺自己對東方煜的感情有些異樣,卻又說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加上對方又一直避著自己,以至於這疑惑一擺,就是三年。

  直到重逢。

  青龍授首後,報仇大計雖不過起了個頭,卻已讓長年來橫亙於心頭的結松動了許多。再加上同東方煜彼此坦誠所帶來的喜悅,胸口淺緩的漣漪化作波濤,進一步加深了那與困惑相交雜、多年來他一直本能壓抑著的情感。

  而隨著昨夜友人偶然的一醉,疑惑得解。

  昨晚回房後,他雖不至於徹夜難眠,卻也思前想後、輾轉反側了一番——為了那本該再熟悉不過的擁抱,也為了那個……吻。

  正是因為那一吻,讓他猛然省悟到彼此間那號稱“友誼”的親昵究竟隱含了多少情愫。盡管始終未曾逾越,可彼此相處時的一切,又豈是單純“友情”二字所能概括?

  若只是友情,他便不會為了他別前的一抹苦澀心揪難受了三年,不會時時思著惦著,不會將那個染有他血跡的香囊隨身攜帶、從不離身。

  更不會……盼望著碰觸、盼望著擁抱,乃至於更進一步的欲望。

  昨晚拼酒時那過於陌生的躁動難禁,想必就是所謂的情欲吧?

  所以,才會光見著煜幾個不經意的舉動,便渾身燥熱、心跳不已。

  刻下想來,之前旅途中好幾次心生愛憐,多半也是出於類似的……

  “情……么?”

  思量間,細若蚊鳴的低喃流泄,神情卻已添染上幾分復雜。

  他對東方煜懷著的,或許就是所謂的“情”吧?盡管對方是個再實在不過的大男人,還是堂堂碧風樓樓主、江湖上聲名遠播的柳大俠。

  那么,東方煜呢?

  回想起昨夜對方緊摟著自己不住低喚的情景,答案不問可知。

  可即便如此,理智冷靜如他,卻仍可笑地起了幾分忐忑:也許東方煜想著的並不是自己,而是那眾多紅顏中的一人。以東方煜周遊花間的輝煌戰史,擁抱親吻什么的又算得上什么?也許,一切只是他自作多情而已。

  望著手中的長劍,白冽予輕輕一嘆。

  自個兒的感情是多半不假了。只是這盤桓多時的疑惑雖解,卻反而更激起了無數紛雜的思慮。

  而他不該、也不應在這個當頭為情所擾,不是么?

  只是說來可笑——他雖心存憂慮,卻是半點未曾煩惱過彼此同為男子的事實。同為男子又怎么著?他白二莊主的“名聲”本就稱不上好,況且八字都還沒一撇,自然沒什么好煩惱的。

  也在他心緒微亂、浮想連篇之時,東方煜已然取劍出房,簡單熱起身來。入耳的破風聲讓青年止住了思緒,而在瞧見場中友人持劍的身影後,輕輕闔上了雙眸。

  不論如何,刻下他首先要面對的,是同友人的比試。雖只是餘興,可面對這推遲了五年的一戰,他絕不會有任何輕忽的。

  東方煜也是如此吧?

  單由耳畔風聲便能想像出他認真熱身的情景,白冽予心緒微沉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卻又帶著分迥異的雀躍與熱切——為那即將到來的比試。

  直到風聲稍止,他才睜開雙眸,提劍步入了場中。

  一步、兩步、三步……隨著彼此的距離漸近,踏出的步子越顯沉緩。青年神態雖淡然從容一如往昔,眸中卻已透出了少有的銳利。

  而在友人身前七步之處,駐足。

  這場比試,早在他離開涼亭的那一刻便已展開。眼下二人四目相接、氣機交鎖,雖身形末動,卻已於精神上暗暗展開了對峙。

  相凝視的眸光無改,半晌後,白冽予長劍離鞘、淡笑淺勾:“我有些餓了。”

  “我也是。”

  明白友人話中的意思,東方煜微微一笑、長劍一抬:“速戰速決?”

  “嗯。”

  略一頷首允過了對方的提議,下一刻,青年已自搶身上前、打破了原先僵持著的態勢。長劍如虹直襲向友人前胸,卻又在對方側身相迎前一個旋身,月魄轉刺為斬、朝其上臂襲去!

  但聽金鐵交擊聲響,東方煜略一後撤接下了他似實還虛的一劍。日魂與月魄瞬間相接,而在短暫的勁力比拼後、長劍乍分,二人雙雙後撤。

  單就內功修為而言,白冽予仍是要遜上幾分。可己身真氣特異的性質卻讓他彌補了這個不足,也讓方才的比拼以平手告終。

  但那不過是正式開場前的試招——真正的比試,現在才要開始。

  望著前方長身而立、氣勢沉穩卻不失瀟灑的友人,青年笑意轉深,氣貫長劍、行雲流水般的身法再次展開,綿密劍勢交織成網,瞬間朝東方煜收籠而至!

  面對眼前鋪天蓋地的劍光,俊朗面容之上從容如舊,眸光卻已微凝。他長劍帶起、迅疾三劍剌出,卻是不退反進以攻作守,於劍網收攏前直取其隙。

  見狀,青年步伐忽轉、右腕略翻,空隙瞬間轉作羅網,以快打快擋下了對方電閃而至的三劍。同時,羅網收斂成束纏繞攀附而上,以連綿劍勢封住了日魂的行動。

  但聽兩刀相交之聲不斷,東方煜雖連連擋格阻止月魄近身,卻已給逐漸逼退。可他畢竟不是省油的燈,知道友人如此密若細雨的劍勢定沒可能永遠持續下去,遂持劍穩守、勁力暗運,靜心等待時機的到來——

  便趁著友人劍勢至末真氣轉換的那一刻,長劍一挑破網而出化解了對方的招式。而後,他身形一側反守為攻,手中日魂狂風驟雨般襲向了去勢難返、一時變招不及的友人。

  只是他這招雖抓得極穩,卻終究還是小看了白冽予在真氣運用上的本事。見青年去勢難收便要往劍上撞去,東方煜正待收手,眼前的身影卻已奇跡似地淩空換氣飄然後撤。

  這一撤讓雙方的距離瞬間拉開,也緩下了來人長劍及身的時間。便趁此機,白冽予真氣運起、足尖一點,持劍迎向友人已錯過機會、略失鋒芒的劍勢。

  一切只在電光石火之間。下一刻,二人的纏鬥已再次展開。一劍暢若流水綿密難斷、一劍驟若狂風氣勢萬千。數來數往、兩相對峙之下,劍與劍連連相接,人影亦隨之分合。雖打算速戰速決,可面對這相識以來首次的以劍對劍,二人熱鬥之下已近乎忘我,又豈會舍得輕易收手?

  最後,中斷了這場比試的,是久候二人未至而匆匆趕來的白颯予。

  這才想起早膳的事,二人身影乍分雙雙收劍,神情間卻已或多或少地添上了幾分尷尬。

  瞧著如此,白颯予欣慰之餘卻仍不免無奈,嘆息著留了句“趕緊過來吧”後便轉身離去了。那隱透著幾分滄涼的背影讓場中二人先是一愣,隨即相視莞爾。

  “難得打得這樣痛快,竟連早膳都忘了,倒是勞煩令兄了——我雖比他稍長兩歲,可論及穩重,卻仍多有不如啊!”

  “與其說穩重,不如說少年老成吧?樓主不像颯哥還有三個任性的弟弟得管,自然要率性得多了。”

  對於自己的行為多少還有自知之明,白冽予還劍入鞘淡笑著這么道了句後,提步上前輕攬住友人臂膀:“趕緊入內更衣吧?”

  一個似是無心的舉動,卻讓手臂給攬著的東方煜當場便是一呆,好半晌才猛然頷首:“好。”

  只是應歸應了,整個腦袋卻仍因那臂與臂勾攬著的情況一陣暈眩。原因無他:以往冽雖也曾幾次主動抱住他,卻都是在他心緒紊亂的時候。眼下雖只是攬著手臂而已,可在這種極其平常的狀況下自然地攬住他,還是頭一遭。

  感受著臂上傳來的陣陣寒涼、以及肩與肩偶然的相觸,這種平實卻讓人沉醉的幸福感讓東方煜險些便要反手交握住友人掌心,卻終還是壓抑了下。

  正因為冽對他信任若此,他才更不能背叛。

  於進房前不著痕跡地抽出了手,東方煜留了句“等會兒見”後便自入房更衣了。那強作自然卻難掩倉惶的舉動讓瞧著的白冽予雙眸微暗,唇畔卻已勾起了隱帶深意的一笑。

  毫無所覺時便罷。眼下既已開始留心,又豈會再輕易為他的掩飾所欺?

  看了看方才仍握著他臂膀的掌,那殘留著的溫暖倣佛直沁人心,令青年隱帶深意的笑容瞬間添染上令人沉醉的溫柔。

  又自望了眼友人緊閉的房門後,他才一個旋身、回房更衣去了。

  結束早膳後,東方煜為兩個少年所邀,前往參觀昨晚沒來得及欣賞的山莊名景;留下來的二人則是邊喝茶下棋邊談了一個時辰的公事,而在白颯予慘敗後暫時告了個段落。

  簡單收拾好棋盤後,他嘆息著開了口:“發生什么事了么?”

  “為何這么問?”

  “今天你心情似乎特別的好——是因為之前的比試?”

  “不全是。”

  並末否認兄長的話語,白冽予淡笑著應了過,眸中卻已帶上淡淡溫柔。

  “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而已。”

  “……聽來應該是好事,可為何經你一說,竟讓我有些心驚膽跳起來?”

  “這個么,雖有點早,但也確實有讓颯哥心驚膽跳的理由。”

  “咦?你是說——”

  “八字都還沒一撇,這答案便暫時保密吧?”

  說著,青年已自起身:“我先回去了。”

  “……好罷。”

  知道是沒可能從弟弟口中逼出答案,白颯予認命地點了點頭,卻又因憶起了什么而趕忙在弟弟出房前道:“對了,昨晚忘了說,凈妹今天就到山莊了。”

  “是么……我明白了。”

  隱下了胸口一瞬間升起的交雜,白冽予略一頷首後、轉身離開了小廳。

  這段時間來心思全給報仇與東方煜之事佔滿,故直到兄長提及,他才想起了自己與桑凈也有數月未見了。

  彼此結為義兄妹並一同渡過父親臨終的那段時間後,他對桑凈便已不再是單純的欣賞,而是真正將她當成了“妹妹”看待。他盡己所能地照顧、呵護著那個少女,甚至將本就相當聰慧的她培養成副手,讓她學著分析、整理所得的情報。而桑凈也末辜負他的期望,往往能以女子特有的細心與感覺提出不同的看法或己身不足之處……如今的她,已是他身邊不可或缺的重要助手了。

  或許是清楚這是最適合、也最能完成自身願望的方式吧?盡管仍對他抱有男女之情,桑凈卻能謹守分際,只偶爾在出言關切時流露幾分情意。

  對此,以往白冽予雖有些無奈,卻仍能以平常心待之——可在明白己身對東方煜的情感後,聽著凈妹歸來的消息,竟讓他起了幾分愧疚。

  也許……見著凈妹後,該婉轉地將事情告訴她吧?

  不論自己同東方煜之間會否有什么發展,既已將她當成了親人看待,便不該讓她再心存冀望地等待下去。在這種情況下,將一切講清楚說明白該是最好的決定吧?

  雖說他自己……也才剛剛察覺就是。

  心下正自思量間,前進的腳步未斷,而隨著距離漸近,清泠居前少女的身影,入眼。

  稱不上意外的情況讓青年心下幾分無奈升起,一陣暗嘆後提步迎上了前:“凈妹。”

  “冽哥!”

  期盼已久的呼喚讓本候於門前的桑凈大喜抬眸,卻在一聲急喚後旋即穩下了心緒、輕輕一笑:“關大哥信中說你受了傷……看來是沒有大礙了?”

  “傷勢已然痊愈。讓你擔心了,抱歉。”

  “做妹妹的擔心兄長是理所當然的事,冽哥又何須在意?”

  這三年的相處讓桑凈多少明白了白冽予的性子,遂輕笑著要他不必挂懷。

  只是她話說得輕松,可言及那“兄長”二字時,神情卻仍隱隱添上了一絲愁苦落寞。如此模樣讓瞧著的白冽予心頭愧意更甚,當下眸光微柔,緩聲道:“入內談談吧?我有些話……必須對你說。”

  “……嗯。”

  輕輕側首避開了那雙過於醉人的眼眸,桑凈一聲應過,伴在兄長身側入了清泠居。

  對這位於山莊深處的“禁地”她已是熟門熟路。趁著白冽予燒水的當兒為他備好了茶具,並園中涼亭內歇坐了下,輕撐下顎等著欣賞他卓越的茶藝。

  雖已瞧過無數遍,可每每見著他泡茶時的那種恬淡靜雅,總叫她不由得為之沉淪迷醉。也唯有此時,她會覺得白冽予是全心應對著自己,不會想著仇恨、想著山莊、想著——

  因而憶起了什么,胸口已是一緊:“聽說東方大哥來山莊作客了?”

  “昨日才到的。刻下多半正給熾予領著四處轉轉吧?”

  說著,他將方泡好的茶倒了杯遞到了少女面前:“來。”

  “謝謝。”

  接過瓷杯頷首謝過,她輕啜了口茶,試圖穩下有些志忑的心緒。

  不知該說是女人的直覺、還是受了情報訓練後變得敏銳的緣故?盡管青年神色言行皆淡然一如平時,胸口莫名的騷動卻怎么也無法平息。

  某種稱不上好的預感,升起。

  將剩下的小半杯茶飲盡後,少女眸光低垂、雙唇輕啟:“冽哥先前提及欲入內相談的事,是……”

  “……這事兒,我想還是同你說明白才好。”

  他思量著措詞婉轉地開了口:“我有……心儀的對象了。”

  “是我……認識的人么?”

  “不錯。”

  “是東方大哥吧?”

  脫口的是問句,語氣卻已有了八成肯定。

  如此一問,連白冽予都不由得為之一怔。他有些訝異地看著眼前難掩落寞卻依舊平靜的少女,而後,唇角苦笑淺揚:“能輕易便得出這等有違禮法的答案,看來你早就注意到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凈兒又非不懂情愛的呆子,見冽哥總對著香囊發怔,自然多少猜到了幾分。”

  “……旁觀者清么?如此看來,倒是我多事——”

  “不……”

  隱帶自嘲的一句,為少女急切卻顫抖著的音色所斷。

  原先的平靜難再,她強忍著淚水低下了頭。

  在此之前,她雖察覺了白冽予對東方煜懷著的異樣情愫,可他本人渾然未覺,她自也樂得裝成一無所知——桑凈本是心思剔透之人,一旦想通最初的那一層、回想起東方煜對兄長態度,對方懷著什么心思自是一目了然——只是她雖無意阻撓,卻也不打算主動點醒、讓情敵這樣輕易便稱心如意。畢竟,作為白冽予身邊最為親近的女子,一日他未曾察覺己身的情感,她就仍有得償所望的機會。

  只是這份冀望,終究隨著今日白冽予的坦言煙消雲散。

  她明白他的用心,明白他的溫柔。正因為不希望自己蹉跎青春,他才會說出了這等本該深埋於心的、驚世駭俗的情思,毀去了她的最後一絲希冀。她知道此刻的他必定因著自己的痛苦而愧疚萬分,卻仍無法隱下眸中的淚水。

  這份溫柔讓她又一次深深淪陷,也因而更感揪心……

  望著掩面低泣的少女,知道自己最初的料想並沒有錯,白冽予一聲嘆息。

  本想上前安慰她的,可一思及己身的立場,也只得按下衝動靜靜伴在一旁。

  好半晌後,桑凈才多少穩定了心緒提袖拭淚,抬起了原先低垂著的容顏。

  見她已平靜了下來,青年神色轉柔,提壺為她重新倒了杯茶……後者頷首接過,卻在瓷杯近唇前,有些吞吐的開了口:“冽哥……”

  “怎么?”

  “你是什么時候發覺的?”

  “昨晚才……多少想明白的。”

  “是東方大哥表白了?”

  “不。只是偶然得遇機緣,所以……”

  “也是。以冽哥的敏銳聰慧,自不可能一輩子都毫無所覺。”

  多少是有些自嘲意味的一句,桑凈輕啜了口有些微涼的茶,神情間已然添染上幾分交雜。

  “可便是兩情相悅,此等斷袖分桃主事也不為世俗禮法所容——就算不在意世人如何論斷,單讓颯哥知道,只怕就……”

  “比起那些,刻下的我,還有更需要煩惱之事。”

  “報仇……么?”

  “嗯。”

  說著,他苦笑了下:“至於兒女情長之事,待事了後再想也不遲。況且他還是碧風樓樓主,就算兩情相悅,也不是說相守便能相守的。”

  “……凈兒明白了。”

  察覺到那苦笑之下仍存的、對於仇恨的執著與無奈,桑凈雖覺心疼,卻也只能一個頷首輕輕應過。

  而後,她飲盡了杯中的茶,斂衽起身。

  “也該去見見颯哥了……那么,凈兒就此別過。”

  “我送你過去。”

  “不了……凈兒又非初至,可再不會在山莊裏迷路了。”

  “那就送你到門口吧——這也算是主人的義務。”

  “好。”

  知道兄長決意已堅,桑凈也不再推辭,於他的陪伴下走出涼亭、緩步行更了門口。卻方欲出園,便見著了正朝清泠居行來的、男子熟悉的身影。

  看了看那個幸運得讓人嫉妒的男子,又看了看身旁不自覺地展露醉人笑容的兄長,某種稱不上好的念頭於腦海中浮現。當下輕勾住兄長臂膀,並在他回眸的那一刻踮起身子在他頰上親了一下。而後,也不待青年反應,她朝東方煜投了個示威的眼神後便即旋身而去,只留下有些哭笑不得的白冽予,以及因震驚而呆立當場的東方煜。

  半晌後,青年嘆息著望向完全傻了的友人:“進來吧?”

  “喔……好。”

  好不容易才壓抑住心底的嫉妒與難受,東方煜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後,隨著友人進到了屋中。

第六章
  將擎雲山莊連同四近幾個風景名勝大概逛完一圈,已是四天後的事了。其間,白熾予還興致勃勃的想請東方煜上青樓,還是他好說歹說才以“身分不方便”為由婉拒了對方。

  友人的弟弟確實相當可愛。可是每次聽著白熾予在冽面前大肆宣揚他周遊花間事跡從而表達自己的崇拜,東方煜都很有種衝動想效法白颯予在少年頭上狠狠敲個一下。

  當然,這種想法終究是沒有付諸行動的——比起白熾予單純的崇拜,刻下更讓他煩心的,是那個已為友人收作義妹的少女。

  畢竟經過了三年的相處,又成了兄妹,桑凈和冽之間的親近程度早已不是當年一同乘船南行時所能比的。也因此,即便冽已澄清過他對她並無情意,可見著桑凈一派理所當然地勾攬著友人臂膀,東方煜便怎么也無法靜下心來。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桑凈對他不但不如以往那樣敬重,甚至還多了幾分敵意。那偶爾流露的挑釁和示威簡直是將他當成了敵人看待!如此情形讓東方煜頭痛無比,卻又不好和一個小姑娘計較,只得默默忍耐了下。

  若在以往,他還可以毫無顧忌地趁著二人獨處時“抱回來”。可眼下既已決定要嚴守“朋友”的界線,為免失控,他也只得強自按捺了下,極守規矩地陪伴在友人身邊。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冽雖察覺到他二人間的異樣,卻沒想到其他方面去。也因此,他費心隱藏的情感仍未被發現,與冽之間也依舊維持著良好的友誼。

  回想起數天來的一切,東方煜一聲嘆息。

  “怎么了,煜?”

  卻在此時,熟悉的音色自身前傳來。他微怔抬眸,只見他本以為外出了的青年正在園中涼亭歇坐著,案上還擱了一堆書冊……明顯忙著公事的模樣打消了東方煜一瞬間打算歇坐交談的念頭。他笑著搖了搖手:“沒什么,你忙吧!”

  可的青年卻只是微微一笑後,朝他探出了手。

  “陪我聊聊?有些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淡然如舊的音調,配合著青年面上足稱溫柔的笑意、以及那朝己探出的掌,竟顯得誘人莫名……待東方煜回神之時,他已然回握上那只寒涼而無瑕的手,並順著對方的牽引於青年身側歇坐了下。

  坐都坐了,臨時抽手換位只怕反倒更引友人疑心。思及至此,他只得認命地待在這個美好卻又煎熬的位子上。

  諸般神色變化雖只在短短剎那間,卻已足讓有意留心的白冽予察覺。可青年並不說破,只是松開了原先交握的掌,容顏輕垂,掩下了眸中一閃而逝的銳芒:“這十三年來,單純的恨意之外,我也時常在想……青龍究竟為什么要殺害娘親。”

  “不論原因,只論結果的話,青龍確實因為這件案子而聲名大噪,由一介無名小卒一躍而為江湖上最最著名的殺手。就連所屬的天方,也是在這件事之後才逐漸發展起來的。也因此,青龍為求名利而有此著,向來是江湖上最盛行的說法。”

  忍下了將身旁似有些哀凄的青年緊擁入懷中的衝動如此說道,東方煜安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背。

  “當然,你想聽的多半不是這個——若真只是為了成名,他何需耗費兩三年的時光潛伏等待,從而結下擎雲山莊這樣大的仇家?以青龍的才智與謹慎,要想以殺手的身份成名,幹下一件兇殘的血案遠比這么做簡單許多,後患也相對少。如此推想而下,與其說青龍選擇了此事作為成名的途徑,還不如說是他有什么非這么做不可的理由——例如任務。只是這么想來,這件案子牽連到的便不光是青龍,還有天方和委托這件任務的……”

  話語至此而斷,因為明白了友人真正的心思:“你早就想到這點了?”

  “我心頭的恨意雖深,卻還不至於蒙蔽了理智。”

  “只是你為了讓天方和那個幕後之人疏於防範,所以刻意讓擎雲山莊只以青龍為目標追殺圍捕,而末對天方表現出特別深的敵意?”

  “不錯……在外人看來,青龍所為已大大拂了山莊的顏面,山莊有此反應是理所當然之事。且若青龍真是為了成名而這么做,與天方的幹係自也不大。”

  “所以白樺與天方合作,目的不光在青龍,更在天方本身了?”

  “嗯。”

  知道東方煜多半已推測出白樺與擎雲山莊的關係,白冽予也不訝異,幹脆地頷首應了過。“要想查出幕後之人,自得由天方著手。”

  “原來如此……青龍當初會留下那等遺言,想必也是看穿了你的想法。”

  “……是啊。我雖對他憎恨至深,可為了計畫,仍是得理智地受下他這份‘禮物’。”

  帶著深深無奈的一句脫口,青年一個側身,順著友人拍撫著背脊的動作將頭枕上他肩頭。

  如此舉動讓毫無防備的東方煜當場一僵。本拍著對方的掌就這么停在半空中,好半晌才重擱上了青年背脊。

  雖未緊擁,可眼下如此態勢,也與擁抱相差無幾了。

  掌心輕滑過青年腦後柔順的發絲,他強壓下一切情緒嘆息道:“若是我,怕是沒法輕易克服這層心障的——只是我雖覺佩服,見你這樣逼著自己,卻不免有些心疼了。”

  可這話方脫口,便因那“心疼”二字而暗道不妙、語氣一轉:“這么說來,你下一個目標就是天方了?”

  “不只如此。”

  “喔?”

  “這事兒你遲早會知道,我便直說吧——這天方,我想讓流影谷來滅。”

  東方煜聞言一驚。

  “西門曄並非尋常角色,要想一石二鳥只怕不易啊!”

  “在白蓮鎮之事前,這確實不易。”

  頓了頓,“先前所言需得利用伯父身分,便是為此。”

  “白蓮鎮?難道,你是打算利用朝廷的……”

  “同朝廷的牽連不光是流影谷的強處,也是弱處。今上對伯父極為信任倚重,一旦得知伯父遭遇暗殺之事,定不會置若罔聞。”

  “此時,只要有人稍加建言,聖上自然會想到讓流影谷嚴加徹查、甚至滅了天方?”

  “正是。”

  “可你主要的目的該在於找出當年的幕後之人。如此,就算流影谷真準備對付天方,你又如何控制他們的行動使計畫不至於有誤?”

  “西門曄是個聰明人,要滅天方,也會找個最省事的方法。而像這種時候,有個現成的內應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內應?是青龍所說的‘琰容’么?不會吧?”

  “不……”

  淡淡一聲否定了他的猜測,白冽予輕抬起原枕於友人肩上的頭,面上已是一抹淡笑淺勾:“那個內應,是‘李列’。”

  “李——你要潛入天方?”

  可憐東方煜才剛因那近在咫尺的絕世容顏而心緒大亂,下一刻又旋即給他的話嚇了一跳:“那怎么成?天方可不比傲天堡,以我那‘柳方宇’的身分是絕對無法混進去幫你的。且天方畢竟是以暗殺為業,總會有些傷天害理的任務在。以你的性子,又豈有接受的可能?”

  可青年並不回答,而是一個反問:“你若是天帝,眼見心腹大患青龍終於喪命,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穩定內部、鏟除餘黨。”

  “這時,你又如計畫般順利逼得李列加入天方,自然會將他當成鏟除餘黨的最好工具,不是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唉。”

  未盡的話語,化作暗含深深無奈的一聲嘆息。

  既已考量至此,便是他說了“危險”而多加勸阻,冽也不會聽的。且人在江湖,這等兇險之事本不會少……一思及此,他就是想勸,也勸不了了。

  比起勸阻,也許他更該做的,是協助友人計畫的進行。

  ——就算不好用上碧風樓的力量,至少也得盡一己之力、以朋友的身分好好幫助他才是。

  也在他費心思量之時,白冽予已然坐直身子,正容道:“我會說這些,一方面是出於對你的信任,一方面也是因為天方位在遠安這敏感之地,自然得同你知會一聲。只是就算計劃順利進行,以西門曄之智,想必很快便會察覺異樣之處……若將你牽連進來,只怕會對碧風樓……”

  “我要幫你,也是以柳方宇的身分,不會牽扯到碧風樓。”

  “但你畢竟是碧風樓主,不是么?”

  “……像這種時候,我倒寧願你自私一些,別把事情分得這樣清楚。”

  因友人婉轉拒絕自己幫助的話語而有此言,東方煜一陣苦笑。“不管怎么說,只要事關你的安危,我是絕不會坐視不管的。況且你還有當年的真相待查,若有了什么線索,有個人互相參詳總比自己苦苦思索來得好吧?”

  語氣用得無奈,眼神卻十分堅定。

  見狀,白冽予胸口一暖,而終是略一頜首:“如此,只要不令你為難就好。”

  “自然。”

  東方煜笑著應了過,“在下忝居碧風樓樓主之職,這分寸該如何把握自是十分清楚的,還望二莊主放心。”

  “……這話若不知情的人聽了,怕還以為碧風樓何時歸了擎雲山莊呢。”

  “沒辦法,誰讓二莊主比在下更擔心碧風樓的處境?”

  “說得也是。”

  這也察覺到自己有些矯枉過正,白冽予輕笑著應了過,神情卻已明朗許多。看了看身旁似乎松了口氣的東方煜,不覺間,那才方明白不久的情感已悄然溢滿心頭……

  結束這趟擎雲山莊之行的,是自“白樺”管道送至的一封信。

  信中沒有署名,只有寥寥數字:何人為虎?端陽南安寺一見。

  而便是這樣簡單的一行字,讓白冽予當即收拾行裝、辭別兄長,以李列的身分啟程趕往淮陰。同行的還有打定主意當個跟班的東方煜——即使不明白那一行字究竟代表什么,他也多少猜得到友人此行欲見的對象為何。

  刻下最有理由同李列接觸的,不外乎天方和流影谷。而會選擇淮陰南安寺這個地方作為見面地點的,自然是流影谷了。

  只是友人既已恢復了李列的身分,在作為擎雲山莊大本營的江南一帶行走便得格外謹慎。原因無他:白冽予為引天方和流影谷入轂,讓兄長下令暗中“留意”李列的行蹤。對不知實情的一般山莊子弟而言,如此舉動顯然已是把李列當成敵人看待了。

  也因此,這趟前往淮陰的旅程雖稱不上偷偷摸摸,卻也與“光明正大”四字無緣。不過他當然不會在意這點小事。比起留在擎雲山莊看著桑凈霸著冽不放卻無法發難,像這樣同冽二人單獨旅行自然要好上許多。

  用過晚膳、讓小二收拾過房內餐盤後,東方煜望著身旁正取下面具透透氣的友人,有些感慨地一聲嘆息。

  “怎么,還不習慣么?”

  以為他的嘆息是因自身的易容而起,白冽予動作微頓淡聲問道,雙眉卻已是微蹙。

  他對東方煜的心思已不同於前,自也更盼著對方在意的是“白冽予”,而不是那個他虛構出來的李列。

  聞言,東方煜先是一怔,好半晌才由那微蹙的雙眉明白了什么,失笑道:“我並非為此嘆息,而是想起了在山莊作客時的事。”

  “喔?”

  “也不知是誤會還是怎么著?總覺得桑姑娘似乎對我頗有敵意。可我左思右想,還是不明白自己到底……”

  “多半是見著你能留宿清泠居,所以有些吃醋吧?這么多年來,你可是第一個受邀於清泠居住下的人。”

  “原來如此,這可真是十分榮幸了。”

  雖覺得少女的敵意並不如友人所認為的那樣簡單,可隱隱察覺了什么的東方煜終究還是將這疑問放入心底,順著友人的話語帶笑應了過。

  而後,他一個抬手,輕輕撫開了青年原先微蹙的眉。

  “說實在的,我雖已習慣了‘白冽予’,可要想習慣如此容顏,只怕還得花上好一段時間。”

  “……如此,我倒有個不錯的主意可以助你早日習慣。”

  “說來聽聽。”

  “橫豎今晚都只有一間房,咱們也別打地鋪,直接同榻而眠吧。”

  “咦?這和習慣有什么——”

  “時刻對著這張臉,自然很快就能習慣。且有你在旁,我便無須連就寢都帶著面具,若有什么變化也容易應對。”

  “但……”

  “你我同為男子,就算同榻而寢也是尋常之事……還是說,樓主身側只容得下紅顏知己,容不下我這個臭男人?”

  語音至末已添上了幾分黯然。青年眸光微垂,神色雖淡然如舊,卻仍能瞧得出些許無奈之色。

  見著如此,東方煜胸口一緊,忙道:“當然不是!況且,我也早和那些姑娘——”

  “這不就好了?”

  辯解的一句末完,便因友人近乎輕快的反問而被迫中斷。他微愕抬眸,只見白冽予淡笑淺勾神色愉悅,半點見不著方才令人心揪的無奈……如此情景教他瞧得一呆,好半晌才認命地一陣嘆息。

  “話說在前頭,我若有什么不良的睡癖,還請多多擔待了。”

  “這話還該由我來說才是——夜半正是我行氣運功、存養先天氣的時候,周身寒氣會比平時要多上幾分……希望屆時不會影響樓主太深。”

  笑著這么道了句後,青年語氣一轉:“我此行的目的,你想必也略知二一了?”

  “是和流影谷的人見面吧?”

  “不錯……這個人你也是見過的。”

  “西門曄?”

  “正是。”

  頓了頓,“三年前——就在南安寺之事前、你我分開行動後不久——我曾以白樺李列的身分同他有過一番密談。當時,他曾言及白樺與天方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而‘何人為虎’四字,便是你當時回他的?”

  “嗯。”

  “單只四字便將身分與相邀的目的說清了,看來你二人還頗有默契的。”

  “或許吧……我和他見面的次數雖屈指可數,卻總有種奇妙的親切感。”

  “因為彼此的立場相似?”

  同為一方之主,東方煜自然多少研究過西門曄的事。此人和冽雖相互對立,卻同為智計卓絕之輩,各自主導著所屬組織的種種行動。也因此,近年來東莊北谷間一連串的試探、交鋒幾乎等同於二人隔空較勁。只是西門曄在明,白冽予在暗,故前者雖隱有所覺,卻仍不免為之算計了。

  思及至此,心下嘆服之情升起,卻又旋即添上幾分苦澀,因為自己的不如。

  察覺了友人的異樣,白冽予淡笑無改,眸光卻已柔和了幾分。

  “不僅是立場……我和他很像,任何事權衡利弊後皆可為之,便是與昔日仇人攜手合作也非難事——如此作風,說好聽是成大事不拘小節,說難聽便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了。相較之下,倒還是樓主的磊落正直讓人欽服呢!”

  “你忒也客氣了……且那‘不擇手段’四字,用在西門曄身上很適切,用在你身上卻是太過了。”

  他帶著幾分寵溺地溫柔一笑:“若真不擇手段,你便不會那樣自責、那樣難受了不是?這點,作為至交的我自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嗯。”

  中晌怔然後一個頷首輕應,青年神色靜穩如舊:心緒卻已是一亂——因為友人出乎意料的安慰,以及那過於溫柔而迷人的笑容。

  那勾畫成弧的雙唇,一瞬間讓他憶起了那夜意外的四辦相接,以及其後險些發生的……

  有時,他總不免會想……當時若繼續下去,一切又會如何發展?

  他,和東方煜——

  周身幾分燥熱因而升起,頰上亦不由自主地添上了幾分薄紅……想起刻下並無面具遮掩,白冽予忙在友人察覺前匆匆起身:“明兒個還得趕路,早些歇著吧。”

  語音初落,也不待友人回應,青年已自解衣上 ,於床榻裏側躺臥了下。

  ——若說他之前還對友人同榻而眠的邀請存有什么期待,見著青年全無顧忌、如此自然地闔眼歇息,所有的期待立時成了不切實際的妄想。

  對於心底升起的幾分失落暗感無奈,東方煜有些認命地應了聲“好”後,也自解衣熄燈、上榻就寢了。

  自那晚之後,若遇著客房內只有一張床的情況,二人便如先前所約定的那般同榻而眠。

  剛開始,東方煜還對與心上人同床而眠這點感到萬分志忑,就怕自己會一時受不住誘惑而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可友人寧靜安詳的睡容平撫了他紊亂的心緒……雖仍免不了幾分綺思遐想,卻更多是愛憐、疼惜與滿足。

  至於白冽予么,他本就是清心寡欲之人,修習的又是寧神靜氣的無上玄功,前幾日雖隱約察覺了幾分情欲,卻仍十分懵懂,自也不至於有所影響。也因此,一路上二人雖數度同床,卻都規規矩矩、相安無事。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在夜夜抵禦友人周身凍人的寒氣後,東方煜覺得自己的內功有了微妙的長進——如此神效,只怕是傳說中的寒玉床也不遑多讓的。

  便在如此情況下,二人於端陽前一日順利到達了淮陰。翌日,取了頂寬帽稍加遮掩後,白冽予於正午時分依約來到了南安寺山門前,並在一名小沙彌的引領下來到了位於寺院深處的一間禪房。

  眼下正值端午,天候炎熱、驕陽熾人。可這間位於南安寺內院的禪房卻是依循山勢、綠蔭而建,幽涼靜僻,盡滌心頭躁亂……知道西門曄此舉多少有展現誠意的意味在,白冽予微微一笑後,取下寬帽推門入房。

  隨之入眼的,是西門曄冷傲深沉一如往昔的身影,以及一桌香味四溢的素菜。青年笑意不掩關門入房,眸光卻已微微轉沉。

  “上回見面,是南安寺一戰前的事了吧?”

  “是啊。”

  男子揚唇笑道:“李兄還沒用過午膳吧?這南安寺的齋菜在淮陰也算小有名氣。若不嫌棄,便請歇坐用膳吧。”

  “勞少谷主費心了。”

  “此趟本是我冒然相邀,這桌菜肴也不過是聊表歉意而已,稱不上費心與否。”

  “如此,在下就不客氣了。”

  言罷,青年當即入座,取過碗筷用起膳來。

  以西門曄的身份和性子,自是不屑於菜中動什么手腳的。只是見著李列半點猶疑未露就這么入座用膳,對此人的評價立時又高了幾分。

  “李兄此來淮陰,想必走得不大平順吧?”

  “頑石擋道,雖不平順,避一避也就好了,倒沒怎么礙事。”

  “避得了一時,避不了一世——李兄難道不擔心這頑石不僅阻你一人之路,還會進一步阻了整個白樺的路么?”

  “且不說那顆頑石會否做出此等招人非議之事……我若無把握,又豈會做出任何可能損害滄爺利益之事?”

  青年擱了碗筷、眸光微凝:“少谷主邀我來此,不也正為了同樣的理由?”

  “……李兄果真是聰明人。”

  “過獎了。”

  “那么,我就直說了——流影谷要參與且主導這次剿滅天方的行動。”

  “言下之意,是要白樺只負責提供情報?”

  “不錯。”

  “我白樺為此布線已久,又豈有可能將結果供手讓人?”

  “白樺的情報能力雖好,可若論及武力,只怕仍比天方差上一籌吧……如此情況下,就是計謀再好,單以白樺之力,也很難完全吞下天方。萬一行動稍有差池,只怕非但無法滅了天方,反倒要賠上整個白樺。”

  “……若無把握,我方又豈會輕舉妄動?”

  “和流影谷合作,白樺便可連那點險都不冒。”

  說著,他語氣一轉:“當然,既得由白樺提供情報,流影谷自也會提供相應的報酬和保障。”

  “例如?”

  “除了基本的報酬外,流影谷願意無條件提供密探遇險時的援助,且在合理的範圍內承擔此次行動中白樺所遭受的任何損失。行動中所得的名冊、帳冊等則由雙方共享。這樣優厚的條件,李兄想必沒有拒絕的道理吧?”

  “確實如此——恕我直言,像這樣優厚的條件,便不免讓人懷疑流影谷是否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話說的婉轉,卻是暗指流影谷有意藉此吞並白樺了。

  聞言,西門曄並不急著反駁,而是笑了笑,問:“三年前,當我言及白樺與天方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時,李兄不是曾回了句‘何人為虎’么?為何如今面對我流影谷,卻無了這等氣魄?”

  “區區天方,又豈能與流影谷相提並論?不說別的,單是少谷主一人,便足以教我方忌憚三分了。”

  白冽予啜了口茶,“我也知道少谷主看不上白樺這點基業,可若流影谷內部有此提議,少谷主真能保證不會出手吞並白樺么?以少谷主之能,單由行動的過程便能多少掌握我方的底子。在這種情況下,一旦流影谷決意要對付白樺,我方只怕連抵擋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

  “所以若無相當的保證,白樺寧願繼續與天方虛耗下去,也不願倚靠流影谷之力。”

  如此話語教聽著的西門曄神色一沉,雙眉微挑、唇畔冷笑勾起:“像李兄這樣聰明的人,不會以為白樺真能拒絕這次合作吧?”

  “我並非拒絕,只是希望能得到少谷主一個承諾。”

  “若不給呢?”

  “強摘的瓜不甜。少谷主就是真逼了白樺和流影谷合作,也無法確定我方給予的情報是否有些微妙卻致命的錯誤,不是么?”

  “確實如此。可流影谷卻有很多方式能讓造成錯誤的人負上應有的責任——不說李兄,就是李兄那位以俠義聞名的摯友,也在刑部留有不少‘紀錄’吧?”

  這已是明顯威脅的一句令聽著的白冽予神色一變,雙唇微張正待說些什么,卻見西門曄神色忽改,又道:“當然,這種兩敗俱傷的情形誰也不願見著……因此,只要白樺不與流影谷為敵,我可以保證讓白樺獨立發展,而不為流影谷所動。”

  “……這就是少谷主的承諾?”

  “不錯。”

  “早先的條件也不變?”

  “自然。”

  “……明白了,我會盡快將此事上稟——可屆時出面和貴組織商談詳細的事宜,便不是李某,而是陽三爺了。”

  “今日一見,本就只是想透過李兄了解一下白樺的想法而已,實際商談時自然另當別論。”

  頓了頓,“李兄此趟深入敵營,可須得小心為上吶!”

  “謝少谷主關心。”

  知道西門嘩是在暗示己方的計劃已被他看破,白冽予頷首謝過後,起身一個拱手:“那么,李某便先告辭了。”

  言罷,示意對方無需相送,他戴回寬帽、轉身出了房門。

  會面至此告終……聽著青年越漸遠去的足音,西門曄面上沉冷笑意勾起,卻不知此刻在外的青年同樣揚起了一抹淡笑。

  此番相談中,二人幾度試探交鋒,乍看之下是白冽予處處受制,實則卻是他佔了上風──他很清楚流影谷之所以能提出那樣好的條件,是因為此趟“剿匪”本是出於朝廷授意,用度支出自也由朝廷負擔。可他卻故意“誤將”這點當成是流影谷不懷好意,從而顯現出白樺對流影谷的忌憚以及己身實力不足的“缺點”,讓西門曄確信白樺確實是個獨立的組織、從而混淆對方的判斷……能將一件本是出於他謀劃的合作變得像是受對方所逼而不得不為,自可說是十分成功了。

  唯一出乎意料之外的,或許就是西門曄以讓刑部查辦和東方煜有關的案子來威脅他這點吧。

  當然,就算他當時真拒絕合作,西門曄會不會將這威脅付諸行動仍十分難說。可如此舉動,卻已讓白冽予對西門曄日後可能的手段多了幾分認識和戒心。

  流影谷這邊的事已大致定下。緊接著的,便是“走投無路”地前往遠安“投奔”天方了。

  報仇大計的關鍵,至此於焉展開。

第七章
  同西門曄達成協議後,白冽予當即於友人的陪同下離開淮陰連日急趕,並在今日正午到達遠安、順利同“朱雀”成雙取得了聯係。

  會面的名義是收取誅殺青龍的報酬,可拿了報酬、幾番客套後,話題自然轉到了“李列”刻下的困境之上。

  知道天方方面的想法確實與自個兒預期的相差不遠,青年遂委婉表達了托庇天方的想法,願在不做任何傷天害理之事的情況下為之效勞。

  那“不做傷天害理之事”的條件雖有些麻煩,卻也不是不能接受。故成雙思量一陣後便即答應過,並同青年安排了入天方面見天帝的時日……待到會面真正結束,已是華燈初上了。

  早先分頭行動前,他和東方煜便已訂好了住宿的客店。眼下好不容易辦完了正事,想到刻下多半已在客棧候著自己的友人,白冽予心頭一熱,腳步立時加快了幾分。

  明明只分別了幾個時辰,卻這般急切地想見到對方……這樣的感覺,他還是第一次有過。

  便懷著如此情緒,青年進到客棧匆匆入房,可望見的,卻僅是一室漆黑。

  東方煜並不在房中。

  多半是給碧風樓的事務耽擱了吧?白冽予只覺心頭頓時一冷,卻仍只得壓下一瞬間升起的淡淡失落,招來小二先行點了桌菜肴,待友人回來後再一同用膳。

  然而,直至菜涼湯冷,都仍未見著友人的身影。

  心下幾分憂慮因而升起。青年一個起身正待出房尋人,期盼已久的足音卻於此時傳來。

  而後,房門由外而啟,友人帶著些踉蹌的身形映入眼簾。

  濃濃酒氣,撲鼻而來。

  如此情形令青年雙眉微蹙,卻仍是一個箭步上前扶住對方。後者本就醉得深了,全是仗著一股勁才沒半途倒下。眼下見著青年熟悉的臉龐,本就乏力的身子因而一松,竟就這么癱在了青年身上……幸得白冽予早有準備,倒沒發生兩人跌成一團的慘劇。

  熟練地用腳帶上房門後,他環上友人腰際將那欲倒的身子攙扶至榻上歇息。

  “絮姑娘……別……我還得回去……冽……”

  攙扶著友人的手方松開,便聽得了這么一句低喃流泄。白冽予心下微愕凝神一嗅,只覺濃濃酒氣中還參雜了一絲若有似無的脂粉香氣,暗示著友人方才的去處顯然不如自己所以為的“簡單”。

  看了看顯然已酒足飯飽、迷糊睡去的友人,又看了看滿桌已冷的菜肴……少有的慍怒自心頭竄升,卻又旋即化作了深深自嘲。

  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起了情緒,也是頭一遭吧。

  一個探手替友人解下外衣、蓋上錦被後,他松了床帷掩下一切,並自坐到桌前,用起那遲來的晚膳。

  本以為東方煜是給公務耽擱了,哪想到他原來是上青樓逍遙去了?虧得自己還這般苦苦守候……回想起他先前還信誓旦旦的說自己已節制許多,青年胸口一緊,過於陌生的酸澀隨之溢滿於心。

  食不知味地吞了幾口飯後,他擱下碗筷、一聲嘆息。

  便是兩情相悅又如何?是他自個兒掩藏了心思不讓東方煜知道,讓東方煜陷在那兒進退不得……既是如此,上青樓尋歡作樂又算得了什么?他又有什么立場為此動怒不快?

  只是不論他想得再怎么透徹,心頭的酸澀煩鬱卻是怎么也解不了的。知道這多半就是所謂的吃醋了,他望了眼床帷後完全牽動了自個兒心緒的身影,終於是認命地喚來小二、撤下那桌他怎么也沒心情用下去的菜肴了。

  燈影搖曳下,青年就這么端坐桌前怔怔凝視著床帷,直至火滅燈熄、濃濃夜色瞬間盈滿房中。

  又是一聲嘆息後,白冽予除下面具解衣上榻,依著近日來的習慣越過東方煜在床榻裏側躺臥而下。

  可一雙眸子,卻依舊停留在身側的友人身上。

  青樓么……

  記憶中唯一一次同煜一起踏足那等煙花之地,還是初識不久時的事。當時,東方煜雖也同身旁女子調笑取鬧,神態卻依舊風流瀟灑,半點不失平常的端正颯爽……他既是周遊花叢出了名的,自沒有不識情欲的道理。卻不知他軟玉溫香在抱之時,又是怎生模樣?

  ──他究竟……是用什么樣的表情,沾染上這一身香氣的?

  如此疑問浮現之時,身子亦已是一熱。白冽予深深望著“友人”沉睡的俊顏,滿心情感卻只有更為翻騰。

  而終是不由自主地挪動身子、跨過了近月來彼此刻意維持的界線。

  隨著距離漸近,酒氣、香氣,以及他無比熟悉的溫暖,越漸清晰。

  “煜……”

  輕喚脫口之時,軀體和軀體,已然相偎。

  那落於頰上的渾濁鼻息,竟讓他有些微微暈眩了──

  也就在這略一恍惚間,腰際乍然一緊。白冽予大驚回神,卻是東方煜迷糊中抬臂一攬,竟就這么將身旁的自己緊緊收攬入懷。

  這般順手得近乎渾然天成的舉動,想必是身經百戰之後才練就的吧?

  思及此,心頭的不快又起,可緊接著而來的一聲聲“冽”,卻讓這份不快終究化作了深深無奈。

  以及……甜意。

  睽違已久的溫暖,緊緊包圍著身子。

  盤據心頭的紊亂雜緒終得平撫。又自望了眼東方煜近在咫尺的面容後,青年雙眸輕闔、將頭埋入了友人懷中……

  隔天早晨,當東方煜頂著宿醉的腦袋自沉眠中幽幽醒轉時,雙眸未睜,便先給懷中擁抱著什么的觸感嚇了一跳。

  不會吧?

  記得昨晚有離開青樓不是?怎么會……難道他終究沒撐回客棧、就這么醉倒青樓了么?若真如此,在客棧候著的冽豈不是──

  可這滿心驚疑方起,便旋即因懷中軀體透著的寒涼與右臂圈攬著的、那稍嫌纖細的腰肢而渾身一僵。

  不會吧……

  難道……他抱著的是……

  於腦中浮現的可能讓他倒吸了口涼氣,一時竟連睜開雙眼確認一番的勇氣都無。

  但他終究還是睜開了眼。

  由於懷中人兒將頭深埋胸前的緣故,入眼的只有一頭柔順的烏發,和一節微露的白皙側頸。可他和青年相處日久,近日來更夜夜同床,又怎會認不出來?可能瞬間成為事實。東方煜大驚之下匆忙松手後退,身後卻已是一空──

  阻止了“慘劇”發生的,是及時攬上腰間的手。可他還沒來得及松口氣,便因那只手的主人而發出了近乎慘叫的呼喚:“冽──”

  不知何時,原先給他抱在懷裏的青年已然醒轉。仍有些惺忪的幽眸直對著自己,而在半晌凝視後,眸中的迷蒙轉為銳利。

  瞧著如此,東方煜暗叫不妙,雙唇一張待要解釋什么,青年卻已先一步開了口:“頭疼么?”

  詢問的音調淡淡,卻可聽出幾分擔憂與責備。

  出乎意料的問話令男子先是一呆,然後才點了點頭:“嗯……是有些……”

  “你醉得如此之深,也難怪了。”

  “冽……”

  “為何不運功驅散酒意?”

  “昨夜急著回來,又給人纏著,只好藉酒醉脫身……唉,我連自己怎么回來的都沒什么記憶,若有什么失禮的舉動,你可、你可千萬別在意。”

  雖知以友人的能耐,自己想必沒機會做出什么逾矩的事,可想到直至方才他都還抱著冽睡得那般香甜,心中忐忑便怎么也無法平復。

  但聽著的青年卻只是直直望著他,望到東方煜都有些心驚膽跳之後,才啟唇輕問道:“舍了軟玉溫香匆匆趕回,不覺得可惜么?”

  “這趟本是給幾位叔伯硬拖去的,我避都來不及了,哪有留戀之理?”

  雖覺得友人的問話帶著幾分酸味,可見眼前的麗容平靜如舊,他也只道是自己多心,苦笑著辯解了過。

  昨日處理完碧風樓之事後,他本是打算馬上回客棧的,不想卻給特意逮他的幾位長老強留了下,說是要藉著他的“花名”見見近來名冠遠安的一位花魁。他心下焦急卻又不好拂了幾位叔伯的意,只好連連陪罪敬酒後藉醉脫身,這才得以趕回了客棧。

  可就算聽了他的辯解,身畔青年卻仍只是睜著一雙幽眸直勾勾地看著他……沒有反應的反應令東方煜瞧得頭大如鬥,正在考慮是否將昨晚的經過從頭細說一遍,眼前幽眸卻已恢復了先前的迷蒙。仍停留於腰際的、那先前阻止了自己跌落的臂膀,瞬間收緊了幾分。

  如此舉動教東方煜當場一呆。他愣愣地順從著將仍有些岌岌可危的身子挪往床鋪內側,卻又在察覺彼此過於接近的距離後,猛然醒覺般又挪後了些許。

  但青年並未讓他如願。

  “煜……”

  輕喚脫口之時,行動極為反常的青年竟是一個湊近,主動將身子靠上了前!

  若換了別的時候,這般摟摟抱抱倒也不至於有什么太大的亂子。可是眼下正當清晨,又是猝不及防,這一靠立時出了大問題──某個自醒轉後望著青年睡容便愈發精力旺盛的部位,就這么隔衣抵上了青年下腹。

  “對、對不起,我……”

  來不及發出的驚喚瞬間轉為了近乎絕望的道歉。東方煜面色慘白地望著似乎也僵了一僵的青年,想要辯解什么,腦中卻是一片空白。他就這么張著嘴一臉驚愕無措地望著對方,直至眼前緊抿的雙唇輕啟……

  “真是精神。”

  可隨之入耳的,卻是這么一句近似感嘆的話語。

  又一次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東方煜完全傻了。面上的慘白未褪,他默然望著似乎完全不把這當一回事的青年,直到那身子再一次靠入了懷中。

  “冽……?”

  “好溫暖……再讓我睡一會兒……”

  入耳的話語低若呢喃。而後,也不待對方回應,青年已自闔上雙眸,像是什么也沒發生般再次陷入了沉睡。

  一直到懷中友人的吐息轉趨平穩,東方煜都沒能自震驚中恢復過來。他呆呆地望著再次埋到胸前的頭顱,好半晌才勉強想到了個合理的解釋。

  冽多半是還沒睡醒,才會有這般出格的舉動吧?且由他那句:“真是精神”聽來,想必是將自個兒的“精力旺盛”當成了早起時的尋常反應──殊不知東方煜平日早起雖也有些反應,卻是絕不如今日這般“興奮”的──故不覺得有何異樣之處。

  只是那句“溫暖”么……雖說冽功體偏寒,可眼下正值炎夏,平時又不見冽喊冷什么的,怎么今日卻突然……?像這般擁著冽入眠確實是他一直以來的奢望,但這事情的進展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些吧?

  若非明白友人對自己並無情意,只怕真要以為這是投懷送抱了。

  可不論事實為何,在事已成定局的此刻,比起探究冽的想法,更重要的怕還是如何處理下身依舊昂然的欲望──連方才的驚嚇都無法使之“平息”,冽的身子又偎得如此之近,一個沒弄好,會發生什么可就……

  感覺到那只仍固執地環著腰部的手,東方煜唇角苦笑微揚,在不影響到友人的情況下默默運功調息,藉此緩下己身的衝動。

  懷中青年的吐息平穩如舊,周身亦散發著一如平時的寒涼……勉強按捺下體內的欲火後,望著仍只能稱之為“朋友”的青年,他終是忍不住抬手、用自己的溫暖進一步包攬住對方。

  一個早晨……不、至少在這一個時辰內,便讓他逾矩一下吧?

  讓他……就這般……

  伴隨著自心底升起的、交雜著淡淡苦澀的滿足感,東方煜輕輕闔上了眼眸。

  ──而那本該沉睡了的青年,也在滿足地笑了笑後、真正睡起了所謂的“回籠覺”……

  待到二人真正起身,已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了。

  雖說先前多少有些豁出去了,可再次醒來之後,東方煜仍是不由得擔心起友人的反應──盡管他同樣可以用“睡迷糊了”來搪塞可能有的疑問,但說謊畢竟不是正人君子所當為。且他面對冽時的口才一向不大靈光,說不說得了謊也是一大問題……

  不過事實證明他白擔心了。縱然醒轉時二人仍實實在在地相擁著,青年卻只是眨了眨眼後,也沒表示什么便自起身梳洗了。過於平靜的反應還讓東方煜呆了好一陣子,直到友人回頭招呼後才愣愣地接續著梳洗。

  雖覺得事情有些不大對勁,可要他冒著毀去一切的危險開口探問,又……諸般困惑終究還是吞回了腹中。於心中暗嘆一聲後,他更衣就座,同青年一道用起了早膳。

  而這般臉色時陰時晴、偏仍強作平靜的模樣,令瞧著的白冽予心頭幾分不舍與愧疚升起,卻終只是夾了些菜到對方碗裏。

  刻下的他,也只能透過這樣的行動多少表達內心的歉意而已。

  因為他的狡猾、因為他的自私。

  同煜朝夕相對,同桌而食、同床而寢……如此親近的情況下,已識得“情”之一字的他,又怎會瞧不出煜苦苦壓抑著的深切情思?

  他比他愛得更早,也愛得更深,卻因自思無望而選擇了隱瞞,努力的想以一個“摯友”的身分陪在他身邊。他很清楚他的情意、他的忍耐、他的壓抑,可眼下大仇未報,他又有何資格兒女情長、甚至兩相廝守?所以他同樣選擇了隱瞞,盡管他很清楚這只會讓煜持續著那樣的痛苦。

  可隨著心底的情意越漸滋生、茁壯,曾經懵懂的情欲逐漸清晰,單純的親近已是不足。他渴望著碰觸、渴望著擁抱,甚至忍不住略施小計刻意裝傻,好讓總克制著不碰觸他的煜能多少放開顧忌,也因而有了今晨的一切。

  ──盡管他同樣清楚這么做,只會讓煜更加痛苦……

  “冽,怎不多吃一些?”

  中斷思緒的,是熟悉的探問。

  白冽予聞聲抬眸,只見東方煜神情溫柔中帶著幾絲憂切,一雙深眸定定凝視著自己,無聲地訴說著關愛與那難以表露的深深情意。

  瞧著如此,青年胸口一悶,一瞬間幾乎想將自己的情意全盤托出,卻在雙唇輕啟的瞬間,猛然驚覺什么似地抿回雙唇、將話語咽了下去。

  他搖了搖頭,示意對方無須擔心。

  見他似是欲言又止,東方煜心下憂慮更甚,遂擱了筷子啟唇問:“天方的事?”

  能讓冽煩惱若此的,自然只有報仇一事……且冽昨日才同天方接觸過,故有此問。

  雖知友人想岔了,但在無從訴說又不願累他繼續擔憂的情況下,也只得將錯就錯了……思及此,青年一個頷首後,唇間低嘆流泄。

  “也算吧──我三日後便要正式前往天方拜會,屆時怕有好一段時間不能見面了。”

  “便是如此,我也會候著你的。”

  聽友人是為彼此要暫時分手而心煩,東方煜心情大好,“樓中事務被我積了不少,正好趁這個時候認真處理一番……聯絡的地方你也知曉,事了後咱們再好好聚聚吧?”

  “自然──屆時怕有不少事須得樓主幫忙參詳參詳呢。”

  回應的語調輕松,可話中所謂的“事”,自然是指可能探得的、與青龍和母親之死有關的消息了。

  白冽予既選擇以“李列”的身份入天方逐步探查出十三年前的真相,並藉機摸清天方的底子,三日後的拜會自然是初步試探的好機會了。尤其朱雀對他頗為欣賞,又是天方“元老”,有心算無心之下,雖很難令其投效己方,但還是能套出一些舊事的。

  瞧友人又自陷入了沉思,這一回,東方煜並不喚他,而是幹脆地單手支著下顎、就這么“欣賞”起那張仍未被掩蓋的絕世容顏。

  離開擎雲山莊之後,一路行來,見著“李列”容顏的時候雖遠多過見著白冽予的,可或許是友人的方法奏效了吧?刻下的他已完全適應了友人的容貌。便是心中念著、惦著時,想的也不再是“李列”,而是扮成李列的“白冽予”。

  而越是熟悉,便越是深陷。

  可縱然彼此親近熟悉若斯,他們終究只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他已花了三年的時間厘清、想明了一切,就不該再動搖,再渴望,再企盼。

  盡管……每次見著冽全心信任、依賴著自己時,本該堅實的決心,便一次次地受到衝擊。他總忍不住想也許自己並非一廂情願,而旋即轉為深深自嘲。

  重逢以來的這段時光,太過幸福也太過煎熬……

  不讓自己再想下去,東方煜收回了目光,一聲嘆息。

  “此趟獨入敵陣,你可得留心點才是──青龍雖死,天方四鬼餘下的三人仍非易與之輩。若有了什么意外,我可就……”

  “我知道。你也小心些,這裏畢竟是遠安,各方勢力混雜,難保不會遇上仇家尋釁。若再像昨晚那般喝得爛醉,就算只少了半根寒毛,我也定會好好‘整治’你一番。”

  以幾分笑鬧的口吻緩和了一瞬間有些沉重的氣氛,那刻意加重了語氣的二字讓東方煜莞爾之餘亦起了幾分好奇,挑眉笑問:“喔?卻不知你有何‘整治’之法?”

  “秘密。”

  “秘密?如此答案,倒真讓人想嘗試一番了。”

  “那就看著辦吧。”

  知道他只是說說而已,白冽予笑著回了句後,再次執起了給遺忘許久的碗筷:“粥都冷了……咱們快用吧?”

  “好。”

  三日後,白冽予辭別了東方煜,於成雙的引領下離開遠安城、前往天方位於深郊的總舵。

  作為暗殺界的第一把交椅,天方旗下的殺手足有千人之多。可這些人大部分都給派駐在各地分堂執行一些來自當地的中小型委托,有資格駐守總舵的,也只有能在江湖中排得上號的七、八十人。這些殺手是天方的核心,執行的任務也都是足以震驚江湖的大案子……其中最為著名的,便是所謂的“天方四鬼”了。

  即便以冷月堂的能力,對這四人的了解也僅停留在其行事、手法之上。至於其師承背景等,除了精於用毒的朱雀外,其餘三人都是十分模糊的。

  便如青龍──白冽予也是到取得了朱雀給予的資料後,才知道青龍竟曾在關中某一大派做了三年的弟子。只是他日後的武功委實和這“師承”相差甚大,遣人前去調查,對方也只知道曾有過一個姓嚴的小徒,資質不錯,除此之外卻無甚印象。如此答案本在意料之中,故青年也未氣餒,只是令人將注意集中在其餘三人和天帝、以及那個“琰容”身上。

  他行事向來謹慎,能多了解敵人一些自是好的。

  頗經一番周折後,通過了四近的明暗哨,此行的目的地終於映入眼簾。

  若說這總舵所處的位置頗有些佔山為王的土匪窩味道,那么入眼的建築無遺是大大提升了這個土匪窩的層級──單從外觀來看,除了屋宇的樣式較為樸素外,這兒幾乎可比得上四分之一個擎雲山莊了。

  雖是他刻意造就的,可天方畢竟已是江湖第一大殺手組織,有此規模自也不奇怪……看來就算有內應在,流影谷要想攻下這個“匪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於眾目睽睽之下穿過前堂後,成雙將他帶到了後院一處頗為幽靜的小園……知道這多半便是天帝的居所,白冽予心下微訝,對天帝的評價立時高上了幾分。

  成雙會領著自己從前堂一路至此,就表示天帝無意隱瞞李列加入的事實。可他不選擇在前頭的廳堂“接見”自己,而是選擇這裏,不但表示他無意顯擺,更有暗示自個兒已被他當成自己人的意味在……回想起多年前潛入傲天堡時,那堡主連見個客卿都要高踞堂上的倨傲,更顯得這“天帝”非同一般的手段了。

  碰上一個這么會籠絡人心的敵手,也難怪青龍不是選擇取代天帝,而是選擇叛出天方了……就不知他留在天帝身邊的那個暗棋“琰容”是否真如他以為的那般忠心?如果琰容忠心到有為青龍復仇之意,這事兒辦來自要簡單許多。

  正自思量間,房門開闔之聲傳來。白冽予凝神抬眸,入眼的是名少年體型、頭戴面具的男子。他也不出聲,只是略一點頭算是同成雙打過招呼後,便自離去了。

  想不到這么快便見到了此行的目的之一,青年神色淡漠如舊,眸中卻帶上了幾分好奇。瞧得如此,成雙笑了笑,道:“方才那位名‘琰容’──這名字還是由他老戴著面具這點來的──也是在幕爺面前說得上話的……來,咱們進去吧?”

  “好。”

  青年頷首應過,心下卻已起了幾分疑惑:朱雀口中的“幕爺”自然是天方之主,也就是江湖上人稱的“天帝”。只是仔細回想起來,幾次見面中,成雙雖曾數度言及其主,可從一開始的“家主”到如今的“幕爺”,卻是一次也沒用過那“天帝”二字……就不知是個人習慣使然,還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了。

  打定主意暗中留心後,他不再多想,跟在朱雀身後進到了屋中。

第八章
  一直以來,對於“天帝”這位天方首腦,冷月堂所掌握的情報都極為有限。就連白冽予,也是直至此刻才知道了這位“主子”的相貌。

  含笑端坐屋中的,是一名神色和穩、眸光深湛的中年男子。雖同樣是黑發黑目,面部輪廓卻比之尋常漢人要來得深刻許多……或許是有些胡人血統吧?若是這樣,也能解釋他為何將組織的名字取做“天方”了。

  諸般想法只在一瞬之間。於成雙的介紹下客氣卻絕不卑下地行了個禮後,青年於男子對側坐了下。

  雖同樣是潛入,可如今的李列已不是五年前初入江湖的小夥子,而是名震江湖的“歸雲鞭”,就算處境艱難托庇於人,若不表現出幾分骨氣,只怕反倒令對方生疑。

  如此表現顯在天帝意料之中。他也不介意,給彼此各倒了杯茶後,道:“李兄弟此來遠安,想必也經歷了不少波折……此事本是因我等而起,便讓我以茶代酒,先敬李兄弟一杯吧!”

  言罷,他已自舉杯仰首,將杯中清茶一飲而盡。

  雖知這不過是籠絡人心的手段,可這樣毫無架子的表現仍是讓青年暗覺佩服。當下故作受寵若驚地一個回敬,神情間的漠冷亦隨之淡了幾分。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當初既然接下了委托,未曾思及這點便是我自身的失策……‘天帝’願意讓我托庇天方,我已是十分感激了。”

  “此言忒也客氣了──以李兄弟‘歸雲鞭’名頭之盛,能招攬到還是咱們天方的福氣吶。”

  他笑著道,“至於那‘天帝’二字便可不必。那本是不知情的外人強加的稱呼……我本名幕天,李兄弟若不介意,喚聲‘天哥’或‘老大’也就是了。”

  “……不如我學成兄喚一聲‘幕爺’吧!”

  先前那一聲“天帝”本就是為了試探,眼下既得此言,白冽予便也順著應了過。

  聽他這么喚,幕天眸間得色一閃而逝,面上卻只是一派親切地笑了笑:“規矩什么的就不多說了。我已讓人在總舵裏安排好李兄弟的住所,至於李兄弟是要在此留宿、還是住在城內,便由你自個兒決定了。”

  “勞幕爺費心了。”

  “咱們已算是自己人,何必再說這些客氣話?倒是李兄弟一路奔波至此,不如便趁這段時間先好好養精蓄銳一番吧!今後‘天方’還有許多須得仰仗李兄弟的地方呢。”

  “是。那任務──”

  “這你就先別煩惱,好好休息就是……阿雙。”

  後頭的一喚,自是對著自始至終候於一旁的成雙:“你和李兄弟比較熟悉,便帶著他四處參觀參觀、說明一下有哪些須得注意的吧!正巧景玄和易虎也在,趁這個機會讓他們認識認識也好。”

  “好。”

  “今兒個就先這樣吧……李兄弟若有什么需要的,請盡管提出。”

  “謝幕爺。”

  青年頷首謝過,而在一個行禮後、一如來時地跟在成雙身後出了屋子。

  “覺得如何?”

  半晌前行後,成雙回眸笑問道。“今後咱們可是同伴了,就是有何怨言也別顧忌,我會盡己所能為你解決的。”

  聽他說的誠懇,白冽予唇角微揚:“怨言沒有,感慨倒是有一些……沒想到幕爺為人這般親切。我本還以為一個殺手組織的首領,怎么樣都脫不了‘冷沉肅殺’這幾個字。”

  “就像白樺陽三爺曾說過的,咱們也是做生意的,只是買賣的東西不同於常……既然是生意人,當然是和氣生財的好。”

  多少帶著玩笑口吻的一句,令一旁青年微勾的唇角化作淡淡笑意。

  而這還是成雙頭一次見著對方露出如此表情……呼吸微滯,心頭亦是一跳。他望著眼前向來以漠冷難親出名的青年,一時竟有些怔然了。

  可青年似乎並未發現這一點。淡笑未斂,他雙唇輕啟,問:“成兄之所以甘心做一個殺手,是為了回報幕爺恩情?”

  “不錯。若無幕爺賞識,就沒有今日的我。”

  “……昔年你我初見之時,那份親切感,想必正是由此而來吧。”

  白冽予向以曾受白樺之主“滄海”的恩情作為李列為其出力的理由,故有此言。

  聽著如此,成雙掩飾般拉回了視線,心緒卻猶自難以平靜。

  “事發至今,李兄曾同滄爺聯絡過么?”

  “嗯……滄爺本就不求我的回報,對此自是十分諒解。只是我……唉。”

  “李兄暫時避上一陣,待風頭過去,也許……”

  “我只是有些愧疚而已……眼下既已入了天方,自該想著如何為幕爺效力才是。”

  青年笑意微斂,“卻不知上回曾言及、那誅殺青龍餘黨之事何時展開?幕爺雖要我先好好休息一陣,但……”

  “有些手癢了?”

  “是啊!先前逃得窩囊,就是遇著尋釁之人也只得避道而行,實在很不痛快。”

  “你若不勉強,我就盡快安排吧!只是任務開始後,李兄免不了又是一陣奔波了。”

  “人在江湖,要我過什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生日子,我可不習慣。只是對方若在擎雲山莊的地頭上,可就……”

  “這些我會盡量安排妥當,李兄只需伺機而動便是。”

  “那就麻煩成──”

  一應未完,便因前方急掠而至的兩道身影而止住了話頭。察覺來人的武功不低,白冽予暗中戒備之餘亦向成雙投以一個詢問的目光。後者微微一笑示意他不必擔心,並自抬步迎前,朗聲道:“想不到兩位竟會在此連袂相迎,真是難得啊!”

  “誰和姓景的一道了?”

  話聲響起之時,二人已然停步,卻是名冷臉漢子和一名神態從容、溫文儒雅的男子。先前開口的似乎是那名冷面漢子。他看了看成雙身邊同樣一臉漠然的青年,又問:“你就是李列?”

  絕對稱不上客氣的一問,而令聽著的青年略一挑眉:“正是。尊駕何人?”

  “易虎。”

  “天方‘白虎’?”

  “別提那愚蠢的名號……嚴百壽既死,誰還陪著他玩什么青龍白虎?”

  “那我就稱一聲‘易兄’吧。”

  白冽予心下暗凜,面上卻仍一派漠冷地回了過,“卻不知一旁的這位……”

  “敝姓景,單名玄。”

  迥異於易虎的無禮,那名文士模樣的男子面帶笑意一個拱手:“久聞李兄‘歸雲鞭’盛名,故前來一會。若有叨擾之處,還望李兄莫怪。”

  “景兄客氣了。”

  青年同樣還以一禮,目光卻忍不住又在景玄身上停留了一陣──此人該是四鬼之中的“玄武”了。只是他瞧來不過二十七、八歲,相貌英俊、風度翩翩,怎么都不像那個成名已有十多年且行事詭秘的殺手……更讓青年感到奇怪的是:彼此尚是初見,可這景玄卻不知怎么的給他一種極為熟悉、親近,卻又危險的感覺……他對自己的直覺一向信任,此時當即留上了心。

  瞧青年直盯著自己,景玄也不在意,道:“李兄似是十分驚奇?”

  “……景兄與我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傳言不可盡信,不是么?”

  他似有所指地笑了笑,“今日只是來見見李兄而已,下次若有機會再好好聊聊吧。我先行一步了,告辭。”

  語罷,朝三人一個施禮──易虎還頗為不屑地哼了聲──後,景玄已自轉身,循著來路去了。

  見景玄已走,易虎這才接續了先前的話頭再次開口:“青龍是你殺的?”

  “不錯。”

  “既是如此,你手上功夫想必相當不凡了──當然,是在青龍確實是為你所殺的情況下。”

  語調冷然如舊,更帶上了明顯的諷刺和挑釁。

  成雙雖早清楚易虎的性子,卻沒想到他竟會一照面就給李列難堪,面色微變正待出言化解,一旁的青年卻已先一步開了口:“什么意思?”

  “你若敢同我打一場,我自會認同你的實力──當然,不論生死的。”

  言下之意,便是要和李列以命搏命地比上一場了。

  聞言,成雙神色一冷,沉聲道:“易虎,你平日隨處挑釁也就罷了,可李兄初入天方就來這么一出,未免太過份了。”

  “李列若是真材實料,又豈會退卻?”

  “你──”

  “成兄。”

  淡淡一喚阻止了成雙的回應,白冽予周身氣勢微現一個踏步,而在見著易虎戒備中帶著濃濃戰意的目光後,啟唇道:“我可以接受你的挑戰,但不是現在。”

  “那是何時?你不會想用這種方式拖過吧?”

  “易兄要這么想我也沒辦法……只是今日我既有此承諾,待時機一至,自然會主動相邀。”

  頓了頓,“就不知易兄屆時是否有膽了?”

  句末音調淡然如舊,神色亦是慣常的淡漠。可正是這樣沉穩的回應、襯上周身隱透著的迫人威勢,讓易虎方才那番挑釁可笑得有如跳梁小醜,不值一提。

  但易虎卻不惱怒,只是從頭到腳將青年打量了番後,“哼”了一聲便自提步離去了。

  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就此化解。望著自始至終皆冷靜以對的青年,成雙一時竟有些震撼了──可未待他多想,青年便已緩了神色,微微一笑:“方才多謝成兄了……咱們走吧?”

  “……好。”

  察覺到這神情變化代表著什么,成雙心下一喜,遂不再多想、領著青年繼續參觀了。

  將整個總舵大概流覽一趟後,最後的目的地,便是幕天先前曾提及的、李列日後在總舵內的住所——位於總舵東側的一處雅舍了。

  “這本是青龍居處,在咱們總舵內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好房。刻下青龍已死,這屋子便也歸你了……裏頭已經整理過,進去看看吧?”

  “嗯。”

  雖早有預期,可聽得是青龍住所,仍是令白冽予有些五味雜陳……但這些自然不會表現在臉上。他只是頷首一應後,隨成雙進入了屋中。

  或許是連擺飾都換過一遍了吧?整間屋子瞧來窗明幾凈、寬敞明亮。將臥室和書房大概看過後,青年正待往小廳一觀,卻給一旁的成雙攔了下。

  “李兄何不試著開開櫃子?”

  “有什么特別的安排么?”

  “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好吧。”

  瞧他似乎頗為期待自個兒的反應,白冽予心下微訝,卻仍是依言開了櫃子。

  入眼的是一組頗為精致的茶具,以及大大小小少說十來種茶罐……青年驚訝回眸,只見成雙溫和一笑,道:“我聽說李兄頗為嗜茶,冒然安排這些,還望李兄莫怪。”

  “當然不會。只是……”

  他瞥了眼那瞧來著實壯觀的櫃子,“這些……想必讓成兄費了不少心吧?”

  “只是一點小意思,做為李兄加入天方的賀禮而已——何況先前讓李兄遭遇了種種麻煩,不好好賠罪一番,我也實在過意不去。”

  “但如此盛情——”

  話未完,便因對方堅持的目光而打了住……回想起五年前同東方煜初識時的情形,白冽予心口一熱,神情也隨之柔和了幾分:“也罷,若再推拒,便顯得矯情了……卻不知成兄等會兒還有何要事么?”

  “沒有吧。我今日的‘任務’,就只有帶著李兄好好熟悉一下而已。”

  “既是如此,便讓我為成兄沏一壺香茗,咱們以茶代酒,對景言歡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雖知這不過是贈茶的回禮,可青年的邀請仍是令成雙聽得一喜,帶笑答應了過。

  主意既定,白冽予遂讓男子先入外廳歇坐,自個兒則留在櫃前好好研究、準備一番。

  之所以邀請成雙一同品茗,答謝之意固然有,可更主要的原因卻還是為了借機從他口中探出一些消息來。

  來到天方不過半日,之間所遇著的種種卻已讓他有了不少足稱收獲的疑問。至於這疑問的解答,便得靠外頭的成雙了。

  備好茶具後,青年正待挑個合適的茶葉,“極品鐵觀音”數字卻於此時映入眼簾。

  那晨間才與之別過的俊朗面容,隨之於腦海中浮現。

  “煜……”

  怔然凝望間,細若蚊鳴的一喚流瀉。白冽予輕執起茶罐,唇畔已是一抹苦笑揚起。

  也才半日而已……那曾延續了三年的相思之情,便已再一次佔滿了心頭。

  而終只得,一陣暗嘆。

  眼下身處敵陣,哪還有閒工夫來什么兒女情長?先把天方內部的情況弄清楚才是正事。不讓自己繼續胡思亂想,青年隨手取了罐茶葉後便即關上櫃門,捧著托盤出了屋子。

  雖不打算真與成雙來個品茗言歡,可這茶他還是沏得半點不含糊。足稱賞心悅目的動作讓前者心口又是一動,卻仍強自按捺著靜靜看過。

  半晌後,茶已沏成。替彼此各倒了杯後,青年抬手一個示意:“請用。”

  “……多謝。”

  成雙仍有些沉浸在方才的情景中,微微一怔後才接過杯子點頭言謝……那逸散的氤氳茶香令人一陣輕松。他深深嗅了一回後,才將瓷杯近唇、輕抿了口茶。

  “好!”

  茶液入喉後,那甘醇的口感和殘留口中的茶香令成雙忘我一讚,“看來我這份禮果然沒送錯……李兄如此手藝,可真當得上一絕了。”

  “過獎了。”

  “我雖知李兄嗜茶,卻還是直至今日才知這‘嗜茶’二字的真正涵義……李兄果非常人,總能給我帶來許多驚奇吶。”

  又自啜了口茶後,他語氣一轉:“卻不知李兄初入天方,又逛了那么一遭,可有什么感想或疑問嗎?”

  “疑問么……”

  見他主動提及,白冽予偏了偏頭:“這么說來倒是有,只是不知問出來方不方便吧。”

  “但問無妨。”

  “那我就直言了——今日不管是幕爺還是易虎,都曾對江湖上那‘天帝’、‘白虎’等的稱呼提出異議,不知是何緣故?”

  之所以提出這個問題,自是因為從這之中察覺了什么,而又不至於引起對方疑心。

  聽他這么問,成雙先是一嘆,才道:“這事兒卻有些說來話長了。”

  “怎么說?”

  “其實,咱們天方並未像外界所以為的那樣,用什么青龍白虎的做區分,自然也無所謂‘天帝’了……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誤解,是因為青龍。”

  “喔?”

  “青龍本名嚴百壽,那‘青龍’是他自號的……但‘那件案子’之後,他聲名大噪,‘青龍’之號自也傳遍江湖。其後,有些好事者知我天方有四大殺手,加上易虎名中正好有個‘虎’字,便自做主張地搞了個‘天方四鬼’出來,說什么‘天方四大殺手是以四方靈獸為代稱’。卻不知那件案子發生時,景兄根本連天方都還沒加入,又何來四大殺手?可咱們天方是以暗殺為業,自無可能跳出來澄清事實。久而久之,就連我外出洽談公務,也只得自稱‘朱雀’了。”

  說著,成雙苦笑了下:“你也知道,幕爺同青龍的關係近年來勢成水火,對這因青龍而起的稱呼自也十分反感……咱們內部,向來就是極力避免這些的。”

  “原來如此,沒想到竟還有這么一段……”

  這些事白冽予尚是首次聽聞,恍然之情自無半分造作。將其中幾項比較重要的情報暗暗記下後,他替成雙添了杯新茶,又問:“所謂的‘那件案子’,便是擎雲山莊的那件事?”

  “不錯……唉,李兄會受擎雲山莊留難,也是為此了。”

  “這想必也是青龍恣意而為了?我同幕爺雖只一見,卻不覺得他會做出這等事,徒然招來一個不必要的強大敵人。”

  江湖上向來也將此事視作青龍為求成名所為,故白冽予雖認為此事原自於天方接受的委托,卻仍是這么輾轉出言試探——怎料成雙聞言卻是一個頷首:“確實如此……剛知道那件事時,幕爺和我也著實煩惱了番——誰曉得青龍失蹤數年,一出現便捅出這么大個簍子來?幸好擎雲山莊並未將矛頭對向咱們,否則以天方當時的實力,只怕要……”

  說到這,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瞧我竟還抱怨起來了……不說這些,咱們聊聊別的吧?”

  “好。”

  知道刻下不宜繼續追問,青年神色如舊含笑應過,心緒卻已是一陣紊亂。

  方才雖只是出言試探,可成雙這樣肯定的答案卻是他怎么也沒想到的……尤其對方的神色不似作偽,難道他和東方煜的推測當真錯了?

  不,依他對青龍的認識,事情的真相絕不可能如江湖上所傳言的那般。可成雙方才的反應又如何解釋?難道真是成雙刻意隱瞞嗎?若是如此,那成雙甚至整個天方對於“李列”的防心就十分之重了——盡管他並不這么認為。

  也或許……成雙並未說謊,而是整件事情比他所以為的更來得復雜。

  思及此,回想起成雙方才那句“青龍失蹤數年”,心下立時一動。

  他和東方煜都認為青龍必然是為情況所迫、逼不得已才潛入擎雲山莊犯下大案。由於青龍是天方的殺手,他們自然將事情想到了天方上頭……但若青龍真的失蹤過,也許事情的關鍵,就在那數年之間。

  而要查出發生過什么,自然得由他是否真的失蹤過、以及失蹤前的情況查起了。

  只是刻下顯然不是繼續想下去的好時機。穩下心情後,青年不再多想,將思緒拉回了眼前的男子身上。

  二人這一聊又是半個時辰過去,最後還是成雙見時間不早才主動告辭的……送走對方後,白冽予將茶具收拾好,這才得以靜下心來開始看看這曾是青龍居所的屋子。

  當然,與其說是緬懷感嘆,還不如說是探察——這裏畢竟是青龍居所,又在幕天得以掌控的範圍之內,難保不會有什么竊聽、窺視用的機關在。他雖沒打算長期在此居住,可不先確定一下,總是很難讓人安心的。

  況且,就算已整理過一番,還是可能留有青龍遺下的痕跡……

  心思既定,便由小廳而始,青年靜心凝神、暗運功力展開靈覺加以查探,並以大幅提升的五感仔細留心屋內每一處細節。足耗了半晌後,他才收了功力,於房內床榻躺臥而下、闔上了雙眸。

  整間屋子沒有任何異樣,也沒有青龍留下的任何痕跡。

  想來也是。青龍和幕天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就算留宿天方,想必也是不會落下任何把柄的。而幕天考慮到這點,自然也不會浪費心力去做這等徒勞無功之事。

  真要想找到什么,便得從青龍在外的居所下手了。

  某種無力感於心頭升起,白冽予輕輕睜開了雙眸。

  進入天方的那一刻,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和多年來所欲尋求的真相近在咫尺……可先前同成雙的一番談話,卻粉碎了一切。

  他,終究想得太過單純了吧?

  唇畔苦笑揚起,青年一聲嘆息。

  本以為自己找對了方向,怎料卻是進一步陷入了迷霧之中?雖說成雙的那番話泄漏了一些線索,卻畢竟仍太過模糊……尤其眼下青龍已死,要想知道真相,便得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順著那點訊息逐步查起了。

  只是這么做能否有個結果,連他自個兒也沒什么把握——在那件事發生前,青龍不過是江湖上一個略有小名的二流殺手,根本很難引起人的注意……

  思及此,白冽予微微一震。

  二流殺手?

  是了,青龍正式從師不過兩三年時間,又是一個大門派的入門弟子,根本很難接觸到什么高深武學……他初出道時並未受到太多注意,自然也是因為這點。

  可當他潛入山莊時,一身功夫卻已能引起父親的留心,又豈是個二流庸手所能辦到的?

  究竟是什么原因,讓一個只學過幾年粗淺功夫的二流殺手在短短時間內有了如此大的長進?以青龍的資質,若非受了高人指點,就是自辟武學,也是沒可能那么快便創出套成形的功夫的。

  只可惜青龍已死,那日對決時,他也沒刻意從其招式中找尋什么痕跡……要想查清這些,仍是得靠冷月堂的情報,以及自己在天方的行動了。“琰容”雖然也可能知道些什么,可未到不得已時,白冽予並不想做出任何可能暴露自個兒身分的事。

  就是同琰容的合作,他也希望能讓對方主動找上“白樺”,而不是白樺主動聯係……至於“李列”,在幕天、成雙方面還有很多消息可套的情況下,他並不打算冒險用這個身分同琰容接觸。

  尤其,“李列”還是殺了青龍的人。

  刻下讓他煩惱的主要也就是這兩件事了……若說還有什么難以放心的,也就只有……

  回想起初見景玄時,那種熟悉、親切,卻又危險的感覺,青年雙眉微蹙,目光已是一沉。

  打修習那無名玄功後,他對己身的直覺一向十分信任,自不可能當作沒這回事……看來是得將此人好好調查一番了。記得成雙先前曾說過,這景玄是那件案子發生後才加入天方的。當時冷月堂對天方的行動很是關注,若再仔細研究,也許可以從中找到些蛛絲馬跡也不一定。

  於心底又自記下一筆後,白冽予不再多想,轉而自懷中取出了染血的香囊。

  先前給壓抑下的思念之情,瞬間溢滿心頭。

  ‘冽。’

  倣佛於耳畔響起的呼喚令青年胸口為之一緊……他怔怔地凝視著手中的香囊,而隨著腦海中熟悉的容顏浮現,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隨之涌上心頭。

  他依舊凝視著香囊,卻已情不自禁的將之拿近、直至輕觸上唇瓣——

  初入天方的那一夜,他頭一次知道盛夏時節竟也能那樣寒冷。

第九章
  雖沒打算就此住下,可白冽予還是在天方停留了整整五天後,才稟明幕天離開總舵、回到了遠安城。

  當然,這五天也不是白白耗過的。在成雙的介紹下,他不但逐步熟悉了天方內部的運作,對其間的勢力分派也有了相當程度的了解。更值得一提的是:單只這五日,便讓他見到了數十名作為天方骨幹而存在的高級殺手——若在平時,這些殺手頂多有四分之一留在總舵,其他則分散各地執行任務。可或許是青龍伏誅,幕天想藉此大力整頓內部的緣故,過半數以上的殺手皆給召回,只有極少數仍留在外地。

  這些殺手的實力雖仍與所謂的一流高手有段距離,可累積起來的實力卻仍不容小覷。要想將天方一網打盡,確切掌握這些情報絕對是一大關鍵。也因此,白冽予雖未主動上前攀談,卻仍暗暗記下了各人的特徵,打算回去後再與冷月堂的情報做比對。

  若說有什么遺憾之處,也就只有為免引起成雙疑心,未能再問及青龍之事這一點了……不過眼下既已入了天方,有什么疑問自也不急在一時。

  比起這些,刻下更讓他惦著的,是已五日未曾謀面的友人。

  盡管清楚大仇未報,實不宜沉浸於兒女情長之中,可心底的相思惦念之情卻怎么也無法壓抑……每每望著香囊,回想起友人的音容身姿、以及那夜的相擁而眠,心頭本就存著的情意便越發熾烈。某種名為“欲望”的物事,亦隨之於心底逐漸深根、茁壯。

  這也是他頭一次發覺到自己竟也能這么樣渴望一個人。

  ——幸好他們很快就能見面了。

  望著遠安城內熙攘一如平時的街道,青年面色漠冷無改,目光卻已緩和了幾分。

  而後,他一個旋身,提步走進了一旁的“長生堂”。

  “二爺!”

  方於內院廂房歇坐,不到片刻,便已聽得這么聲並不響亮、卻滿溢著興奮的呼喚傳來,一名給煙熏得灰頭土臉的少年隨之入眼。過於狼狽的模樣令青年瞧得莞爾,自懷中取出條手巾遞給對方。

  “將臉擦一擦吧?”

  “是、多謝二爺!”

  這也才察覺到自個兒的情況,少年有些羞窘地接過手巾擦了擦臉。

  隨著污漬盡去,繼之展露於外的,是一張秀麗中帶著七分英氣的容貌。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昔年白冽予潛伏養傷時,在那深山小村中識得的岳殊。

  昔日因故須得做女裝打扮的少年如今已然恢復男裝,劍眉星目、英姿煥發,已無半點女態……將臉上污漬仔細擦過一遍後,他端直身子、極為恭敬地一個行禮:“屬下舒越見過二爺。”

  藥鋪長生堂本是冷月堂位在遠安的一大據點,在此打下手的少年自也不如表面上的那樣簡單——他便是三年前給白冽予相中的、接替劉宓成為遠安一帶密探的人選。經過了三年多的學習,現在的他不但已成為劉宓的得力助手,更即將正式繼任為二十八探。

  少年本是白冽予親自挑選、讓劉宓一手培養起來的,此時見其一切安好、武學造詣也頗有長進,自是一陣欣慰……一個抬手示意他就座後,青年淡笑未斂,啟唇問:“聽劉叔說你學得極快,至多再半年便能接手了?”

  “那是師父過獎了,屬下還有很多得學的呢!”

  “那么,若我刻下吩咐幾個任務給你,你有信心辦好么?”

  “有。”

  聽得主子有任務下派,舒越心下一喜,卻仍旋即肅容答應過,語調堅定,一如眸中所流露的強烈信心。

  察覺這點,白冽予微微頷首表示讚許,但仍先讓舒越將自個兒近日所見的那些高級殺手一一記下後,方轉入正題道:“刻下有三件事要你去查。”

  “一、青龍自出道後到潛入山莊之前的所有行蹤——尤其是這之間所犯下的案子,不論大小盡量查清。”

  “二、那段時間內所有以劍術聞名的一流高手,以及他們擅長的招式與大體行蹤。”

  “三、景玄——也就是天方的玄武——從出道至今的一切資料,越詳細越好。”

  “是。”

  知道這三項任務事關重大,舒越恭聲應過,眸間興奮之色卻已再難按捺。

  他之所以離開小村投身冷月堂,自然是渴望能有所作為,而不是就此終老深山,一生碌碌無為……眼下終得大用,怎教他不歡喜非常?

  白冽予知他少年心性,又是初試身手,當下也只是略覺莞爾,待他稍微平靜些後才又問:“天方已經搜過青龍的住所了?”

  “是的。”

  “帶頭的是誰?”

  “琰容。據傳他已搜到了青龍黨羽的名冊。天方方面為求謹慎,也向白樺購買了近年來監視、調查的結果。”

  “琰容么……”

  聽得是此人,青年雙眉一挑,唇畔笑意隨之轉深。

  青龍在天方的居處既無任何線索,便只得到他城內的落腳處找尋了。本來他還擔心裏頭會否被搜得太過幹凈,眼下既知是琰容領著的,自然不愁這些。

  看來是得趁夜一探了……當然,若能知道琰容究竟“搜”出了多少東西交給幕天,自也會有不小的幫助。

  思及此,他略一沉吟後,又道:“由‘白樺’方面試著問問天方究竟搜到了些什么吧。就暗示是為了討好山莊,想知道青龍是否有任何秘密在。”

  “好的。”

  一應方過,少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又問:“您等會兒就要走了?”

  “正是。怎么?”

  “關大哥方才來過,說已替您準備好房產,就在之前相中的地方。此外,他還要我轉告您,說東方樓主刻下正在城中太白樓作客。”

  “作客?”

  雖對關陽已至遠安卻還讓舒越代為轉告的舉動感到不解,可白冽予還沒來得及問出口,便給友人的情況轉移了注意:“誰請的?”

  “您親自一探不就知道了?”

  “這也是關陽說的?”

  “嗯。”

  “……真是。”

  見少年肯定地點了點頭,青年不由得雙眉微蹙、一聲嘆息。

  雖知關陽絕不會對己不利,可剛回城就來上這么一出,也委實令人無奈。

  但無奈歸無奈,在已得知煜行蹤的此刻,要他在一邊默默候著對方回來便有些……幾番思量後終還是耐不下滿腔思念。帶著幾分認命地同舒越別過後,白冽予出了長生堂,略帶些急切地行往“太白樓”。

  太白樓是遠安一帶最為出名的高檔酒樓,酒菜的水準自也是一等一的……到達遠安前,東方煜也曾提過要帶他去享受一番,可惜二人還沒機會成行,他便同成雙去了天方總舵,且一待就是五天。

  不曉得宴請煜的究竟是何人?既說了煜是在“作客”,自然不會是碧風樓的人了。可東方煜並未提過有什么朋友在此,遠安又充斥著各種勢力,要他猜,一時卻是有些……

  總不會是鴻門宴吧?

  如此念頭方浮現,便旋即給青年打了消——關陽再怎么討厭東方煜,也絕不會拿這等大事來胡鬧。只是這種賣關子的舉動著實討厭,也難怪關陽還特意讓舒越轉告,估計是不想直接面對自個兒的逼問吧?

  正自思量間,目的所在的太白樓已然入眼……想到即將見面的友人,白冽予深吸了口氣穩下心緒後,一個上前提步登樓。

  “這位爺!”

  瞧他衣著簡樸,卻半點不看一樓客座便要上樓,一名夥計忙迎上了前:“若要吃食,一樓還有空——”

  “我來尋人。”

  “尋人?這……”

  “聽說柳方宇柳公子在此。”

  由夥計犯難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白冽予取出一貫錢遞到他手中:“我非為尋釁而來,還望小哥指點一二。”

  “爺您客氣了!來,這邊請!”

  青年的舉動令那夥計登即眉開眼笑。暗暗慶幸自己沒有因衣著而小看了對方,他極為恭敬地伸手一比,將青年領上了樓。

  一樓客桌、二樓雅座、三樓包間。樓層越往上,位子的價錢和檔次便也隨之攀升……二人步上三樓時,外頭的吵雜已聽不見多少了。那夥計似乎也怕擾了貴客安寧,給青年指了個方向便即哈腰告退。

  瞥了眼夥計離去的身影後,白冽予提步上前,循著指示走近了友人所在的包間。

  眼前的房門雖閉得緊實,但以他的耳力,只要對方不刻意防範,仍能多少聽到些動靜的……可尚未凝神細聽,曾經無比熟悉的爽朗笑聲便已由包間內直透而出。

  “哈哈哈!正所謂‘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日得一聞如此精辟的見解,實讓人獲益良多呀!來!喝酒喝酒!”

  全無壓抑的大笑、開懷愉悅的音調……明明是再平常不過的話語,可隨著友人的音聲入耳,繼之而來的,卻是胸口難以忽視的窒悶。

  一瞬間有些困惑於自身的反應,而在思及重逢至今的種種後,困惑化為苦澀地了然。

  是了。

  不知打何時起,他便沒再聽過煜這樣開懷盡興的笑聲了。他們朝夕相對、時刻相伴,彼此熟悉親近若斯……可當他終於解開心結再無保留的面對煜時,那張俊朗面容卻已添上了一絲抹不去的苦澀與壓抑。

  明明是那么樣爽朗的一個人,卻總在面對自己時戒慎恐懼地壓抑著。就算面帶笑容,也掩不去那眉眼之間的鬱鬱。

  更可笑的是:隱瞞情意的是他、將煜逼至如此的也是他;可聽到煜如此開懷盡興的笑聲後,他竟感到了“嫉妒”!

  嫉妒……那個能令煜笑得這樣全無挂礙、這樣開懷的人。

  這就是關陽讓他親自過來的目的么?因為不讚同他那般昵著東方煜,為了讓他看清一切,所以才用這種方式……

  垂落的雙掌收握成拳。窒悶之外,那於心底彌漫開的陌生酸澀甚至讓他起了分破門而入的衝動!

  可他終究還是忍耐了下。

  他不光是“李列”,也是擎雲山莊二莊主“白冽予”。打從一開始,他便不該沉浸於兒女情長之中,更遑論為此而失去了一貫的冷靜?

  強自壓抑下心頭翻滾的情緒,青年一個旋身正待離去,怎料房門卻於此時開啟,熟悉的一喚隨之傳來:“冽?你怎會……”

  “來看看而已。”

  淡淡丟下這么一句,白冽予略一回眸後便欲拔足離去,可隨之入眼的、包間中那位“主人”的身影,卻讓他硬生生地止住了腳步。

  那一身華衣、含笑舉杯的,不正是令他深存戒備的景玄!

  他畢竟是心思縝密之人,只這一瞧,先前的情緒瞬間壓抑,思緒數轉間已然想明了什么——看來關陽是察覺此人有異,這才使計讓他前來一探——當下一個回身,卻不瞧東方煜,而是逕自朝景玄行去、駐足:“想不到竟會在此遇見景兄。”

  “我也十分驚訝……本以為李兄仍留在總舵,沒想到會相遇於此——正好我在此宴請柳兄,李兄何不一同入席?聽聞兩位相交頗深,在此得遇自也是個機緣了。”

  景玄言談間依舊有禮,可那“機緣”二字卻是用得諷刺——明眼人都看得出李列是為尋柳方宇而來,哪談得上什么機緣不機緣的?

  聽著如此,白冽予反倒更冷靜了幾分。雙眉一挑,問:“我聽柳兄笑得很是開懷,卻不知二位都在談些什么?若插不上話還貿然加入,就怕擾了二位談興。”

  “也沒特別談什么。方才聊了遍遠安美食,刻下正轉聊音律書畫。”

  他帶笑應道,“聽聞李兄對‘茶’頗有認識,咱們就談談這個,倒也不失風雅。”

  “這個……李某只略通茶藝,又是粗鄙之人,想來還是不大合適的。”

  這下多少明白了東方煜會接受景玄邀請的理由,青年神色無改淡然婉謝,而在輕瞥了眼一旁似是糊涂似是明白的友人後,一個拱手:“那就不打擾二位了……李某告辭。”

  言罷,也不待二人回應,青年已自轉身、離開了太白樓。

  由始至終,青年的表現都是一貫的淡然靜冷,半點瞧不出分毫異樣……但那逐漸隱沒於階梯之下的身影,卻讓東方煜起了股前所未有的慌亂。

  可他終究沒有起身追上。

  友人同景玄的一番對話讓他選擇了留在原地謹慎應對。可說是應對,到後頭也只是虛應故事地飲食、對答而已。他人雖還在太白樓,心思卻早已飄到了離去的友人身上。

  待到酒停宴罷,故作從容地同景玄別過後,他已再難掩飾心頭焦切,匆匆趕往了碧風樓的聯絡處——早前二人分別時本約好了在此相見的,不想今日卻出了這么樁意外——。可一番探問之後,得到的卻是全然否定的回答:從頭到尾,冽都沒踏進這據點一步,甚至連個影子都無人見過。

  既是如此,冽又是怎么知道他在太白樓作客的?

  可疑問方起,便旋即給滿心的憂慮不安掩蓋了過——比起這些,更重要的自還是冽的行蹤。他匆匆回到太白樓問了友人的去向,甚至連早先二人投宿的客棧都跑了趟,但幾番奔波之後仍是全無所得……望著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東方煜心下幾分無力感升起,而終是深深吸了口氣,轉朝白樺在遠安的據點行去。

  本是擔心給友人帶來麻煩才未來此探問,可眼下他已無計可施,自也只得從權了。

  “柳大哥?”

  眼看離白樺已剩不到半條街,卻在此時,有些熟悉的一喚自身後傳來。東方煜聞聲回眸,入眼的是一名容貌秀麗、神態活潑的少年。那同樣透著幾分熟悉的模樣令他瞧得一呆:“你——”

  “上回見面還是三年前的事吧?在石大夫隱居的村落……柳大哥忘了么?”

  少年——舒越問道。他方才正在長生堂前灑掃招呼,卻見著這位碧風樓主行色匆匆地往白樺的方向而去……雖不清楚個中因由,但他畢竟是心思機敏之輩,發覺情況不大對勁便出言叫喚,也因而有了現下的一幕。

  經他這么一提,東方煜登即憶起了對方的身分。可仍行蹤不明的友人卻讓他連駐足客套敘舊一番的餘裕都有些……雖仍笑著應了句“我還記得”,眸中焦急之色卻已再難按捺。

  瞧著如此,舒越心下微訝,問:“發生什么事了么?”

  “這————”

  東方煜本待托辭瞞過,可想到少年也是識得友人扮相的,忙問:“可有見到你李大哥么?”

  “有啊?今日他才上咱們鋪子買過藥。”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

  “午時初過吧……怎么了?”

  “午時么……”

  那便是在太白樓相遇之前的事了……原有些升起的期待瞬間落空。俊朗面容之上雖仍強作平靜,面色卻已白了幾分。

  這明顯失常的情況讓舒越心下大訝——二爺不是去找他了么?怎么東方樓主卻孤身一人,還失魂落魄地像是把人搞丟了一般……想起師傅曾提過、東方樓主同二爺相交極深的事,當下丟了句“等我一會兒”後便匆匆奔回了長生堂內。

  東方煜雖已心急如焚,可聽他這么說又不好甩手就走,只得駐足原地靜候少年。

  幸好那“一會兒”確實沒有多久。小半晌方過,便已見著少年提了包藥材出來、一把遞到他手中:“既然遇上,便請柳大哥將這包藥代為送交李大哥吧?”

  “咦?但是我……”

  語音未完,便因那藥包上書著的地址而為之一怔……望著一臉俏皮、似乎什么也沒做的少年,他感激地笑了笑,道了句“多謝”後便即轉身急奔而去。

  目的地,自然是那藥包上所寫的地址了。

  而這一次,他的期待沒有落空。

  方至門前便聽得一聲極其熟悉的“進來”入耳,東方煜心下一松,腳步卻分毫未緩,急急推門而入、循著友人的氣息來到了臥房。

  房內,自個兒苦尋了少說半個時辰的身影正仰臥榻上,毫無遮掩的絕世容顏帶著一如平時的沉靜淡然。如此情狀讓東方煜原已松了的心瞬間又給高高懸起,雙唇微張正待說些什么,榻上青年卻已先一步開了口:“你們後來又聊了些什么?”

  “嗯?”

  沒想到他開口便是問這個,東方煜先是一怔,才答道:“你離開後,景兄先是繼續了前頭胡樂的話題,接著便問起了你我相識的事——當然,我只是粗陋答過,並未泄露什么。”

  “……你也多少猜到他身份了?”

  “嗯。雖與想像中的有些出入,可他應該便是天方四鬼中的‘玄武’吧。”

  頓了頓,見青年並無反應,他又道:“我是三天前在路邊的字畫攤偶然遇著他的。當時我二人同樣相中了一幅字畫,一番相談後發覺彼此頗為投合,故……”

  “想來也是。”

  語句未完,便因榻上青年的一句而為之中斷。東方煜心下微訝略一趨前,只見友人神色淡然如舊,紅唇一張、又道:“我同景玄雖只見過兩面,可他瞧來一派風流儒雅,對書畫音律似也有相當研究,無怪你二人今日聊得那般盡興了。”

  話說得平靜。可那雙眸子,卻自始至終都未曾往自個兒身上移過。

  胸口的不安因而更甚——冽到底怎么了?為何這般反常?好不容易見面了不是該十分高興嗎?又怎會……是在天方遇著什么事了?還是……?

  可這涌上心頭的無數疑問,卻終只是化作了更為深切的擔憂:“冽……”

  包含著太多情感的一喚,令聽著的青年渾身一震。苦楚之色瞬間溢滿容顏,卻又旋即給他壓抑了下,同時掩飾地側過身子、背向了友人。

  可諸般反應卻沒逃過東方煜的注意。那一閃而逝的痛苦神色讓他瞧得呼吸一窒,當下已是再難按捺地急奔至床前,輕扳過友人身子,問:“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嗎?”

  “沒什么。”

  “怎么可能沒什么?你……”

  察覺到自己的語調已近乎質問,他先緩了緩氣後,才又道:“你今兒個這樣不對勁,我又怎能置之不理?”

  口氣雖已放緩,可那份發自心底的擔憂與關切,卻只有更為加深。

  而如此話語,終究換來了青年的一聲低嘆——太過復雜的。

  “煜……”

  回想起近日種種,睽違數日的一喚,卻輕得出乎預期……“同我相處在一起,是否令你感到十分痛苦?”

  伴隨著脫口低問,原先直視著床頂的幽眸也終於望向自己,卻帶著幾分少有的迷蒙。

  甚至,泫然。

  東方煜瞧得心口一痛,忙搖了搖頭:“自然不會。你怎會這么想?”

  可白冽予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凝視著眼前的男子,半晌後才勾起了個過於苦澀的笑。

  “但你瞧來十分痛苦。”

  “冽——”

  “不論原因為何,我令你感到痛苦難受,都是不爭的事實。”

  “……若照你這種說法,刻下我不也讓你十分痛苦?”

  “那不同的。”

  青年苦笑轉深、輕輕別過了頭:“我已很久……沒聽著你像今日同景玄對飲時、那樣開懷盡興的笑了。”

  “便是如此,那一個時辰的對飲,也及不得同你相處時的分毫。”

  若在平時,他是絕不敢將這么句形同表白的話語說出口的。可友人明顯失常的狀況卻讓他無法再顧及這些,想也不想便將這話脫口而出。

  似曾相識的一句,令聽著的白冽予又是一震……連日來煎熬著己身的思念瞬間潰堤。他怔怔凝視著眼前熟悉的俊朗面容,而終是再難按捺地將對方拉近自己、順勢偎進了那溫暖的懷中。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轉變讓東方煜又是一呆,卻仍本能地挪了挪身子、張臂緊擁住鑽入懷中的寒涼軀體:“冽……”

  “先這樣……抱著,好嗎?”

  “嗯。”

  察覺到青年的聲音已平靜些許,他松了口氣,摟著對方的雙臂卻不自覺地緊上了幾分。

  但青年卻什么也沒說,只是極為柔順地倚靠懷中,靜靜地享受著這份包裹住身子的溫暖……

  好半晌後,才由心緒仍有些起伏不定的東方煜打破了沉默。

  “你在天方……沒遇上什么事吧?”

  “沒有。一切都十分順利。”

  “那就好……”

  應是應了,他寬掌輕撫過青年微微弓起的背脊,心下卻已是一陣翻騰。

  如果在天方的一切當真十分順利,那么冽之所以這般失常,不就是因為自己了?

  可,為什么?

  因為他無甚戒心地接受了景玄的邀請?還是……

  還是因為他在同景玄聊天時的開懷一笑?

  若冽真是為此而感到不快,豈不與吃醋、嫉妒無異了?但他還沒來得及對自己的妄想狠狠自嘲一番,便又因懷中傳來的話語而吃了一驚——

  “這五天來……我始終惦記著你。”

  敘述的語調十分平靜。可聽在此刻的東方煜耳裏,卻不啻於平地驚雷——回想起方才的一切,一個平日只會被他當作癡心妄想的念頭於腦中浮現,此刻卻顯得那么樣理所當然。

  也許這份情並不如原先所以為的那般絕望;也許冽只是未曾覺察,心中卻已對他——

  呼吸因而微滯。他依舊緊擁著懷中的青年,卻已不由自主地起了幾分輕顫。

  “冽……”

  “嗯?”

  “我……喜……”

  我喜歡你——那狂涌而出的熾烈情意讓他當下便要這么說出口,卻話頭方始,便給外面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了斷。

  叩叩。

  入耳的聲響讓相擁著的二人同時一僵。片刻後,白冽予才輕掙開他的懷抱、坐起身道:“是關陽。”

  刻意避過友人視線的容顏微紅,因為明白了對方未盡的話語。

  聽是友人下屬,東方煜微微苦笑後也只得認命地起了身,看著友人下床啟門、同外頭的關陽談起了什么。

  似乎只是交代些事情吧?二人只說了一會便結束了談話。可便在關陽轉身離去前,那越過友人投向己身的目光,卻充斥了貨真價實的敵意。

  東方煜雖早清楚友人的這位下屬對自己無甚好感,卻還是直到此刻才了解情況遠比自己所以為的嚴重……幾分困惑因而升起,而在回想起從認識至今的幾次接觸後,心下恍然。

  他雖不擅長耍什么手段,卻也不是任人愚弄之輩。他和關陽根本沒什么接觸,若有什么足以引起對方敵視的,也只有同友人的關係了。

  刻下想來,關陽幾次打斷彼此都是在他心緒難平、情思澎湃,險些便要將滿腔情意付諸言辭之時……一次還可以說是巧合,可一而再、再而三,自然只能是刻意而為了。

  如此推想而下,友人會找上太白樓自也不令人意外了——以白樺的能耐,在他並未刻意掩飾行藏的情況下,自然很容易就能掌握他的去向。

  雖說這事兒最終也算是因禍得福,讓他察覺己身情感並非全然無望……可一想到剛才被打斷了的告白,東方煜仍不禁有些五味雜陳。

  望著關了房門、重新回到床畔歇坐的友人,雙唇微張本想接續前頭的話表露情衷,卻終只得一聲嘆息。

  罷了,暫時就先這樣吧……比起冒冒失失地表白,漸近地試探、拉近彼此或許更好上一些。尤其現下正是冽報仇大計的關鍵所在,實在不好為此而亂了他的心緒。

  思及此,東方煜心思已定,唇畔溫柔笑意勾起,問:“在天方待了五天,想必也很有些收獲吧?”

  “是啊。”

  那再無壓抑的溫柔笑容讓白冽予瞧得心神一亂,容顏微紅,卻仍強自冷靜著頷首應了過:“只是收獲雖不少,疑問卻只有更多——早先咱們的推測,怕是全搞錯了方向。”

  “怎么說?”

  聽他說得嚴重,東方煜忙端了神色認真問道,“難道令堂之事不是天方主使的?”

  “依成雙透露的口風聽來,確實如此。”

  對友人的疑問給予了肯定的答覆,稍微理了理思路後,白冽予將之前同成雙的對話一一轉述,並將自己的幾點疑惑同樣說與對方。

  這才明白他為何會說“全搞錯了方向”,望著似有些消沉的青年,東方煜一聲嘆息,帶著幾分心疼地輕拍了拍對方。

  “在這方面我的判斷本不如你,一時間倒也想不出其他的疑點。不過當初你既如此肯定此事與天方有關,想必還有其他的理由在吧?”

  “……你還記得我曾提過的、娘親出事前我已纏綿病榻數月之久的事么?”

  “嗯。”

  “當初師傅為我施救時,便曾說過我是給人下了藥。我當時雖仍年幼,卻仍牢牢記住了這件事……後來一番細查,才知道那是種名為‘焚經散’的罕見毒藥。”

  “‘焚經散’么……連貴莊‘毒君’於扇都沒能察覺、化解的藥物,想來也是十分可怖了。”

  “這藥對身強體壯的成年人——尤其是習武之人——作用不大,調配方式又極為困難,故鮮少有人使用。不過它無色無味,症狀又頗似風寒,用起來當真防不勝防。”

  頓了頓,“而我之所以疑心天方,也正是因為這焚經散。”

  “你認為這焚經散是出自成雙之手?”

  “嗯。只是若此事確與天方無關,就……”

  “那么,方才你說的幾個疑點呢?”

  “我已命人調查相關情報,只是結果如何還須好一陣子才能知道……所以我想先從青龍故居著手,看能否找到什么蛛絲馬跡。”

  “情報方面,蜀地一帶便交由我負責吧。”

  知道此事查來不易,東方煜遂主動請纓道,並在友人回答前先一步止住了他的話頭:“就是你拒絕,我也會這么做……大不了咱們交換些情報便是。”

  “……好吧。”

  白冽予雖覺不妥,可面對友人如此堅持,也只得點頭答應了過。

  見已成功“說服”冽,東方煜笑了笑,又道:“夜探青龍故居一事,也算上我一份吧——你改鞭換劍、我隱瞞一下劍法路數,就算遇上敵人,想來也不致於暴露身分。”

  “唉……也罷。”

  青年嘆息著同意了他的要求,神情間的無奈卻已又深了幾分。

  胸口的暖意,亦同。

  望著眼前似已陰霾盡去的俊容,他輕眨了眨眼後,又一次將頭靠進了友人懷中。

  而這一次,東方煜沒有僵硬、沒有手足無措,只是極其自然地輕環住青年的軀體,將之包攬入懷……知道這代表著什么,青年微微苦笑,卻終是不再多想、放任自己沉浸於這過於醉人的溫暖之中……

第十章
  作為江湖上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帶,遠安城的夜晚向來與“平靜”二字無緣。華燈初上,那是密談鬥毆最盛的時候;待到夜闌人靜,則換成了一切偷雞摸狗之事大行其道。

  簡而言之,深夜的遠安城內,總少不了幾撥黑衣人在那兒飛檐走壁、潛跡而行。會大半夜在屋頂上散步的人通常懷著某些見不得人的目的。也因此,“各行其是、閒事莫管”便成了夜行者們之間的默契。除非真的同仇家狹路相逢,否則就算有什么摩擦衝突,一般也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但所做的事既然見不得人,行跡落入他人眼底自也稱不上什么好事——萬一不幸給人由身形認出了身分,可能的麻煩只怕不比明著來少到那兒去。說穿了:就算是行些偷雞摸狗之事,要想成功,還是得靠自身的能耐。

  暗運功力提升五感警戒著四周動靜,確定一旁無人窺伺後,白冽予才同身旁的東方煜頷首示意,乘著夜色掠入了青龍位於城內的故居。

  青龍亡故至今不到半年,房舍仍未易主,裏頭自也乏人打理。望著為塵埃所覆的地板及桌椅,青年雙眉微蹙默運輕功,盡量不留痕跡地於友人的陪同下逐步搜索起這不大不小的宅院。

  畢竟已給天方派人翻過,屋中可說是一片狼籍。墻上挂畫和架上藏書全給掃落在地、幾處暗格也給搬得一空。白冽予耐性地就著混亂將屋子仔細搜了一遍,得到的結果卻令人扼腕。

  “本以為琰容只會應付了事,沒想到他會搜得這般徹底。”

  確定手上暗格無任何夾層後,青年嘆息著將之擱了下,傳入友人耳中的話語染上無奈。

  好不容易加入了天方,本以為距離查明真相只剩下時間的問題了,怎料一切不僅同原先的推測大相逕庭,連行動也處處碰壁……雖不影響他滅天方的計劃,可他真正在意的物事,卻在這數日間由觸手可得變為咫尺天涯。

  十三年來始終纏繞於心頭的結,也在短暫的松動後再次纏得死緊——那一瞬間,他甚至有些後悔起當時誅殺青龍的舉動。

  可一切終已成定局。

  白冽予清楚自己不該這么輕易就為挫折所敗。但自從來到遠安城後,接踵而來的打擊與觸不到真相的恐懼卻讓他再難維持平時的冷靜……盡管黑布掩蓋下的容色淡然如舊,眸中卻已染上失望無措。

  察覺了他的異樣,東方煜先是一怔,隨即理解地張臂將他輕擁入懷。

  “別著急,先靜下心來。”

  聚音成束於青年耳畔低聲道,由身後環上他腰肢的臂配合著收緊少許:“靜下心後,再好好想想是否有什么遺漏的地方……如果是你,一定沒問題的。”

  “……嗯。”

  一應的音調雖仍有些不穩,可隨著那聲聲安撫,彌漫於心的慌張逐步緩下、糾結紊亂的思緒亦漸次轉為平順。

  包覆著周身的溫暖、環繞著腰肢的臂膀……平撫著心緒的同時,這所有的一切也在在昭示著他已再非獨自一人。他的身邊有煜陪伴著、支持著,盡管有時仍舊難以習慣,可他,卻已懂得敞開心房接受友人的好意。

  ——甚至,情意。

  因彼此的貼近與落於耳畔的氣息而微微紅了臉,心下感慨之外竟也起了幾分不合時宜的甜意。雖對自己的沉淪貪戀暗感無奈,可青年終究沒有掙開懷抱,只是緩下情思靜下心緒,細細思量起先前的想法究竟有何差池。

  不到片刻,問題的答案已然浮現於心。

  “看來是我想岔了。”

  “喔?”

  瞧友人已經恢復如常,東方煜松了口氣,卻沒松手的打算,而是就這么維持著原先的姿勢靜靜等待著友人的說明。

  “琰容就算搜到了什么見不得光的物事,想必也會將它藏著掖著,而不會繼續擱在這裏。畢竟,他是青龍埋在天帝身邊的暗棋,一旦身分暴露,便是有死無生的局面。”

  “確實如此……這么說來,咱們若想要進一步的線索,還是得由琰容下手了?”

  “……非到必要,我不想打草驚蛇。況且琰容是否仍向著青龍仍未可知,便要利用,也得讓他自個兒找上門才是。”

  “你這么說,倒讓我想到一件事。”

  “嗯?”

  “青龍既然會在死前同你留下那種遺言,不是要陷害你,便是對琰容的忠誠極有信心……且不管琰容是否忠心依舊,青龍既埋了這么個暗棋,又對他如此信任,那么在青龍殞命之前,他二人想必是時常聯係的。”

  “而問題就在於如何聯係了。”

  由他的話中聽出了什么,白冽予雙眸一亮,思緒飛快轉了起來:“像青龍這般謹慎的人,自然不會在天方內部同琰容接頭。可若約在外頭,如何不引起他人注意也是一大難題。以他的謹慎,想必會找出一個在外人眼中全無異樣,但又足以讓他同琰容相見的方式……而要說有什么地方能讓他長時間待著而不引人疑竇,便只有這間屋子了。”

  “不錯。在外監視的人只會留意進出人物,對於屋內動靜自是毫無辦法的。青龍若來個金蟬脫殼之術——”

  東方煜一句未盡,便因想明什么而轉為恍然:“你是說有密道?可咱們方才不是把屋子翻了個徹底么?”

  “這便是症結所在了。”

  終於想通了一切,青年輕輕掙開了友人的懷抱,並領著他離開書房轉而行至屋後。

  青龍居所本就是個獨立的小院落,屋子後方還有塊擱置雜物的小空地,且為外墻所遮掩,不至於讓人看到裏頭的動靜。白冽予避開障礙小心翼翼地沿墻細找,而終於在掃帚堆的下方尋到了機括。

  唇畔淡笑因而勾起。一個抬手友人屏息凝神後,他使力壓下了機括。

  夜闌人靜中,但聞一陣極細微的機關運作之聲響起,不到片刻便行休止——如非他二人著意屏息傾聽,只怕根本察覺不到任何變化——由音聲來源確定了密道的入口所在,白冽予一把勾住東方煜,拉著他再次回到了屋內。

  “不論是你我、還是天帝讓琰容領著前來搜屋的人,心裏想著的都是要在屋子裏找出書信名冊一類的物事……當他們已在屋中暗格找到了想要的東西,自然不會再費心思搜查屋外。就算意外啟動了機關,如果不仔細留心也找不到任何線索——更別提這密道的位置了。”

  傳音同友人解釋著的同時,青年腳步未停,穿過書房直行至案前。

  書桌下方本就有一個暗格,先前也確實檢查過了……可當白冽予敲了敲暗格底部後後,傳來的卻是回異於前的空洞聲響。

  知道這代表什么,東方煜先是訝異,而隨即明白了過來。

  想來是青龍行事謹慎,不僅在密道入口處設了個暗格作為掩飾,連密門也刻意以極厚的鋼層或石板制成。如此一來,只要機關沒啟動,即使敲了底板也聽不出個所以然。

  心下對友人的佩服之情因而又加深了幾分。他靜靜望著前方一襲黑衣裹身、正動手將密道口的木板移開的青年,滿腔愛意涌上心頭,卻已不再像舊日那般參雜著苦澀與壓抑。

  有著的,是雀躍、是期待……甚至,是甜蜜。

  也在同時,白冽予已然順利開啟密道。漆黑的通道隨之映入眼簾。

  知道是辦正事的時候了,東方煜收了思緒,於友人行動前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背,傳音道:“我先下去吧。”

  “……萬事小心。”

  知道東方煜的實力足以應付任何變故,見他自動請纓,白冽予也不猶豫便即頷首答應、側過身子讓他先行探路。

  密道內的空氣雖稱不上好,卻還不到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步。只是裏頭伸手不見五指,若貿然行動,就怕碰上機關什么的……思及此,方入密道的東方煜探手入懷便欲取過火熠子燃上,怎料上方的青年卻先一步扔了個東西下來:“用這個吧。”

  “……夜明珠?”

  入眼的物事讓男子先是一愣,隨即一陣莞爾:“雖說是‘夜明’珠,可這世上只怕沒多少人會真用它來探路照明的。”

  “不好么?”

  於那熒熒幽光中揚唇一笑,縱有黑巾覆面,青年眉眼間帶著的柔和笑意仍教東方煜瞧得心神一恍。

  打下午發覺了冽的心意後,他的自制力便有些……於心底警惕地一陣暗嘆罷,他朝友人遞出了手:“下來吧?”

  “嗯。”

  這點距離對白冽予雖是輕而易舉,但他還是識趣地搭上友人的掌,順勢進到了密道之中。

  而後,二人神色一正,不約而同地望向了眼前的密道。

  這條密道並不寬,二人並肩而行便已是極限,卻似乎頗有些距離,即便有夜明珠的光源在,前方深處仍是一片漆黑。至於建構上,除了近入口處有鋪有石壁——上頭還有由內控制入口的機關——外,其餘地方皆可直接瞧見土層。四方雖有木材加固,但仍顯得相當粗陋,不似特意建造。

  “看來不至於有什么機關之流的物事……從這方向看來,該是往城南吧。”

  “嗯。”

  “兩人並行似有些勉強。我先來?”

  “我先吧。”

  論及耳、目力,向來都是白冽予勝上一籌,故有此言。東方煜知他心思,便也不再多說,將夜明珠遞還給他後、緊隨著青年朝密道深處行去。

  一時間,長長密道中,便只剩下二人似有若無的足音,和同樣輕緩的悠長吐息。

  足過了一刻鐘,密道的盡頭才漸漸入了眼簾。白冽予朝友人遞了個眼色讓他收聲警戒,同時悄聲上前,內功運起、耳力瞬間提升至極限,隔著石板將出口外的動靜盡收於心。

  半晌查探後,他朝友人點點頭;後者會意搬動機括。但聽機關運作聲響起,不到片刻,原先堵住密道的石板緩緩移開,露出了幾許枝葉和漫天的星鬥。

  “戶外?”東方煜有些訝異地傳音問道:“不會是在城郊哪個空地上吧?”

  “不……應該是在庭院裏,四周還有些樹叢遮擋。”

  說著,青年足尖一點縱身躍出了密道,卻方穩住身形打量四周,便因眼前的景象而渾身一僵。

  緊跟在後頭離開的東方煜察覺了他的異樣,忙問道:“怎么了?”

  白冽予沒有回答,只是略抬了抬下顎示意友人看看前方。東方煜轉頭一望,入眼的是一座瞧來熟悉異常的院落。他先是一怔,而隨即由院落的方位、設置明白了什么。

  外觀雖有些不同,可這院落的格局,卻與友人遠在江南的居所全無二致。

  愕然的目光因而對向友人:“清泠居?”

  “嗯。”

  青年輕輕應道,音色低幽如舊,卻顯得有些飄邈:“或者……該說是十三年前的清泠居。”

  十三年前。

  那是在所有憾事發生以前,他仍將“嚴青”視為忘年之交、對其托付全心信任的日子。

  娘親死後,他一走就是八年,打小居住的清泠居也在這之間有了不小的改變。庭院中的小橋流水、繁花綠葉全給換成了一株株的藥草;房中的帳子也再不見分毫黃色——而這一切,全是父兄為了讓他在夜半驚醒時能迅速得以平靜。

  他很清楚父兄的苦心,也一直試著擺脫過去的陰影。可直到他望見了眼前這熟悉的院落,才發覺昔日的一切竟仍那樣鮮明地刻畫於心。

  一如早先於青龍故居一無所獲時,那狂涌上心頭的、教人窒息的緊迫。

  他曾以為自己已經能坦然面對了,卻直至此刻,才發現他從未真正面對過。

  熟悉的小園、熟悉的屋舍,倣佛他只要一推開門,便能望見娘親含笑的面容……白冽予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踏步向前邁去,可一切美好的回憶,卻在踏足的瞬間轉為染血的夜晚。

  身形因而一個踉蹌。也在同時,早有所察的東方煜由後方扶住了他。雙臂環抱上青年腰際,輕聲道:“我在這。”

  僅僅三個字的低語,卻令青年又是一震。而後,他深深吸了口氣,於友人的扶抱下再次立穩了身子。

  “謝謝。”

  “沒事了?”

  “嗯……抱歉,我今日竟一再失常……”

  “這怎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青龍這廝,居然照搬了整座清泠居,未免也太——”

  後頭的話語因有所顧忌而止住,可單從東方煜的神色看來,便知不是什么好話。

  瞧著如此,白冽予心下莞爾,隔著面巾朝友人投以一笑後,他略一使力掙開友人臂膀:“好了,咱們繼續吧?”

  “好。”

  東方煜雖仍有些擔心,但想到自己就跟在冽身邊,就算有什么不對也可以及時相助,便也放下了心頭憂慮,一聲應後讓友人領著進到了屋中。

  不同於青龍故居的淩亂,屋內擺設十分齊整——當然也和十三年前的清泠居如出一轍——,案上也僅有幾許塵屑。知道這表示時常有人來此照料甚至居住,二人更是打起了十二萬分的注意,盡量不留下什么痕跡。

  只是這一番查探搜索下,得到的結果卻讓白冽予有些哭笑不得——不僅是格局裝潢而已,這屋舍甚至連暗格機關所在都與十三年前的清泠居一模一樣!帶著復雜的情緒開了幾個無關緊要的暗格後,二人終於在書架後方的暗格裏找到了真正算得上收獲的物事。

  於熒熒幽光中取出裏頭幾疊厚厚的書冊,白冽予邊留心屋外動靜邊快速翻看起來。

  可結果,卻不免再度失望了。

  這幾本書冊不是名冊就是帳冊,全是青龍於天方內結黨布線的證據,以清除青龍餘黨來說自是十分實用,對了解十三年前的真相卻沒什么幫助……真要說有什么特別的,也就只有其中一本插了枚紙片以作區隔。那頁所載的,卻是青龍對“四鬼”其餘三人和天帝的點評。

  白冽予對景玄所知最少,又心存戒備,忙招呼東方煜由此人先看了起來。

  景玄加入天方,是在青龍於擎雲山莊得手成名之後。據青龍所載,此人年紀雖輕,可學養豐富、城府極深,是十分難對付的一個人。他加入天方理當有所圖謀,但平時行事灑然不羈、對內部的權力爭奪更毫無興致,讓人無法猜透。

  青龍對景玄的了解顯然不多,點評僅只寥寥數行。青年心下暗嘆,翻到下頁繼續看起“天帝”的部份。

  怎料起始的“疑心病重、好猜忌”七字方入眼,便在此際,心頭警兆突現!

  耳聽一道似曾相識的足音由遠而近,白冽予匆匆收起書冊塞回暗格,同時招呼友人準備撤離。

  將一切歸位妥當後,二人正待離去,卻見本該夾在書中的紙片不知怎么地給遺在了外頭。青年當機立斷將之收入懷中,而後方同友人離開屋子迅速遁向密道所在。

  可掠入樹叢後,見著的,卻是給牢牢封起的入口。

  青年先是一怔,而隨即明白過來——想來該是二人先前將暗格機關逐一扳動時不小心給關了上。只是眼下已無時間逐一尋找,聽那足音已至門前,白冽予心隨念轉、同友人傳了句“我來引他注意”後,提劍便往門口掠去。東方煜對他自來十分信任,也不多說便依言行至墻邊靜待時機。

  但見院門由外而啟,一張清秀的少年臉龐顯露,說時遲那時快,伏於門後的白冽予乍然出劍、森冷劍光已然朝少年胸口疾刺而去——

  鏗!

  但聞金鐵交集之聲乍響,卻是少年於千鈞一發之際側身提劍以鞘相迎,右手迅疾出劍連刺直襲來人。點點劍光如電,竟比青年方才那一招還快上幾分!

  可白冽予還是避了過,同時左袖一揚灑出些許粉末。少年一驚匆忙掩住口鼻後撤,而青年便趁此機提氣閃身隱入了夜色之中。

  眼見黑衣人身影已逝,似乎是憂心屋內的狀況,少年張望一番後終究沒有追上,而是選擇了收劍入屋……隨著院落的大門重重闔上,夜晚也再度恢復了先前的平靜。

  好半晌後,才見得兩道人影自暗處走出,正是方才假做逃遁的白冽予和早就趁隙離開的東方煜。

  後者早在翻墻而出後便迅速遁至一旁準備隨時接應友人,自也將二人的那一番交鋒收入了眼底。

  那少年的武功雖不錯,卻仍構不上一流之列,方才會有那種結果自然是友人刻意而為了。思及此,東方煜若有所悟,傳音問:“他就是琰容?”

  “嗯。由其身形步法來看,當是此人無疑。”

  “沒想到他如此年輕……你注意到了嗎?他瞧來……與你有幾分肖似……”

  “都已見過那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清泠居’,再見著個‘白冽予’,自也不怎么讓人意外了。”

  白冽予淡淡答道,語氣雖略帶嘲諷,卻聽不出什么情緒。

  沒想到他會如此平靜,東方煜訝異地側眸一望,只見友人神色淡然如舊,一雙幽眸卻只是怔怔望著前方,一派心不在焉——或者該說是若有所思——的模樣。心下因而一陣暗嘆,他一把扳過友人身子傳音喚道:“冽。”

  這么個稍嫌劇烈的舉動,讓原已出神的青年為之一震。本有些茫然的眸光逐漸凝聚,而在見著友人關切的眼神後,面巾下的雙唇勾出淡淡苦笑。

  “我沒事。”

  “冽——”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這裏畢竟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先回去吧?”

  “……罷了。”

  知道友人說得不錯,東方煜無奈一嘆,終還是點頭同意了他的要求。

  “方才我刻意留手甚至用藥偷襲的目的,你應該猜到了吧。”

  回到居所、將一身夜行衣換回平時的便衫後,白冽予於床畔歇坐,這才有些認命地開了口。

  原因無他:東方煜似乎是鐵了心要他今晚就把一切交代清楚,所以一入屋便扯下面巾抱臂倚立墻畔以示決心——當然衣服也沒空換下——一雙眸子更是毫不放松地直瞅著他,只在他脫衣時有些尷尬地避了過。這種無言的堅持可比氣急敗壞的追問更難以應付,是以白冽予雖本就有意坦白,語氣卻不免有些無奈了。

  見他終於肯說,東方煜這才松了原先一直交叉著的雙臂,神情略緩:“是要引琰容上鉤吧?用藥則是為了讓他聯想到朱雀……你向來喜歡請君入甕之計,這么做,自然是想讓琰容心生疑慮,因害怕臥底身分遭泄而主動找上白樺以求自保了。”

  “不錯。”

  “可單憑一個施藥的動作,你如何確定他會疑心到朱雀的身上?難道朱雀有什么獨門秘藥,而你正好配出了?”

  “那只是稍微加強了效果的尋常迷藥,可以顯現出配藥者的功力,卻很難聯係到特定的人身上。”

  “既是如此,又為何——”

  “我無意‘扮’成朱雀。只要讓琰容知道此人危急時用了藥,他心中有鬼,自然會升起諸多聯想……咱們之前也談到過,他與青龍牽係甚深,若給天帝發覺便是有死無生的局面。因此,便只是‘萬一’,他也必然得謹慎以對。”

  頓了頓,青年語氣一轉:“實則此著主要還是在投石問路,試試琰容其人的立場。如果他已背叛青龍投效天帝,滅天方之計便得另行計劃了。”

  “反之,他如果仍忠於青龍,自然會給逼急了而加快行動?”

  “不錯……你思緒比以前活絡不少嘛,煜。”

  “哪裏哪裏,這可都是托了你的——”

  習慣性的自謙在憶起自己原先的目的後猛然收了口。東方煜雙眸一瞇、望向友人的目光再次轉為初時的緊迫:“冽。”

  瞧著如此,青年不由得一聲低嘆。

  “……在你眼裏,我就這么沒信用么?”

  “當然不是!只是……”

  似乎是在掙扎什么,半晌猶疑後,他才續道:“這趟夜探迭經起伏,你又接連失常,教我如何放心?與其讓你蒙混過去之後暗自傷痛,我還寧願強硬些逼著你說出口……如此,就算有了什么狀況,我也好幫著你度過難關不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

  因友人所言而心頭一暖,青年微微一笑:“不過今晚我確實無意隱瞞,只是尚未提及而已。”

  “……嗯。”

  “正如你所言,這趟夜探迭經起伏,就連最後同琰容的照面也是出於意外。我雖費盡心思加以利用,說穿了卻也不過是亡羊補牢,同時冀盼著能多少取得些成果吧。”

  頓了頓,唇畔笑意染上幾分苦澀:“畢竟,在此之前,咱們這趟夜探也只是對青龍的執著有了更深的認識而已。”

  所謂執著,自然是指那個“十三年前的清泠居”和同青年有些肖似的琰容了。知道青龍如此舉動隱含著什么,東方煜眉頭一皺正想說幾句死人的壞話,卻因察覺友人先前的用詞而怔了一怔。

  “‘在那之前’?”

  憶起友人同琰容交手後心不在焉的模樣,他心下恍然:“你在同他交手時發現了什么?難道是武功路數?”

  白冽予點了點頭。

  “以你的眼力,想必已多少瞧出那一招的問題所在。”

  “嗯。那一招接連四次,出手的時機和方位都十分講究,是相當高明的一招。可惜琰容不論速度力道均有不足,某些巧妙的地方亦似沒能把握,以致落了下乘。”

  “那么,如果由你來使呢?”

  “你是說……”

  “以你的理解將那一招加以改進完善,然後朝我攻過來看看。”

  言罷,青年已自起身取過日魂遞給友人。後者知他這么要求定有深意,更清楚他的能耐,遂點頭接劍,而在半晌思忖後,手中長劍乍然脫鞘、挾著勁風便朝青年襲去。

  同樣是一連四刺,同樣是那樣巧妙的方位和時機,劍與劍的間隔卻已大大縮短,力道和速度更絕非琰容那一招所能比——可正迎著這似乎避無可避的一招,青年的應對卻只有更教人吃驚。

  只見他極其從容地閃過了刺向頸部的一劍後,抬手便往日魂劍身夾去,竟就這么止住了何該銳不可擋的一招!

  東方煜並不意外他能夾住自個兒的劍,意外的是他竟能那樣準確地抓到自己收力換氣的時機——要知道此招巧妙之處正在於那方位的變換能盡量維持出劍的速度、減少重新發力的時間。就算理論上有所了解,也不可能如此輕易就……

  白冽予知道他的困惑,卻沒有解釋,而是示意他將劍遞給自己。如此舉動讓東方煜隱隱明白了什么,雙眉微蹙,眸中已然再添憂色。

  也在同時,青年一句“注意了”脫口,長劍便朝友人疾刺而去。

  後者早知其意,劍鋒方至便是一退,同時暗運勁力尋機反制——怎料還沒來得及出手,劍光卻已再次襲至!他心下暗驚一退再退,本應避過的劍卻仍抵上了胸口。只消一個使力,碧風樓主便要命喪黃泉。

  可白冽予自然沒這個打算,一個側身將劍尖自友人胸前移開後,對著空處再次使出了方才的劍招。

  他意在演示,一旁的東方煜自也全神觀看起來。

  沒有了身歷其境的壓迫感,以東方煜的劍術造詣,凝神細瞧之下立時看出了差別所在——乍看之下是齊平的一連四刺,實際上卻是一劍快過一劍、一劍深過一劍,由虛而實,逐步將人逼至絕境!

  知道他定已看出關鍵所在,白冽予一招用盡便即還劍入鞘,重新回到床畔坐了下。

  “我想你也明白了……這招的殺著,便是四劍看似相同,實則由淺而深、由緩而疾,讓人防不勝防、避無可避。而關鍵就在於勁力的分配和整體的節奏,務要做到一氣呵成……早先之所以能輕易擋下你的劍,眼力雖也是一大原因,更主要的卻是因為我曾無數次陪冱羽練過此招。”

  “冱羽?難道這是出自聶前輩的——”

  “不錯。”

  青年苦笑轉深,“問題就在於琰容是如何習得此招……而最壞的打算,便莫過於琰容習自青龍,青龍習自師叔了。”

  “冽——”

  “放心,我還不至於因為這樣就認為師叔是當年的幕後主使者,只是……先考慮到最糟糕的情況,讓自己有些準備而已。畢竟,那劍招雖是出自師叔,可琰容卻未有其精髓,顯然是沒有經過適當的指點。由此推想而下,自也有可能是師叔的敵人得見此招後有意嫁禍,或是青龍不知從何取得了。就算真是師叔所傳授,也不見得就和十三年前的事有所——”

  到口的話未完,便因那驟然覆上雙唇的掌而被迫休止。

  不知何時,原先倚立墻畔的友人已然來到身前,凝視自己的雙眸滿溢不舍。那專注而深摯的目光讓白冽予微微一顫,一時卻也忘了掙離。

  見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東方煜將右掌自他唇上移開,轉而撫上了那似乎有些蒼白的頰。

  “你雖已盡量逼自己冷靜分析應對,可心裏仍是十分介意吧?對於聶前輩可能與此有關……”

  “……嗯。”

  “知道么?每次見著你如此,都會讓我更加痛恨青龍,恨他竟那般傷害你,讓你無法全心信人之餘,又為自己的疑心感到自責痛苦。越是知道他在你心中留下的傷痕多深,我就越是恨著沒能將他碎屍萬段。”

  “因為他已人土?”

  “不錯。”

  這二字應得咬牙切齒,心底卻因友人還能同他開玩笑而多少松了口氣。

  聽他如此回答,白冽予神色略緩,略一傾前將頭靠入他懷中。

  “至少我已經相信你了。”

  “冽……”

  “今日的事,我會將它視為線索,但絕不會單憑這點便妄加猜測,而是盡己所能的找出更多線索,從而還原出當年的真相。可日後,如果我又在探尋的過程中忘了這點,提醒我,好嗎?”

  “當然。”

  東方煜柔聲應道,同時彎身於青年身旁坐了,張臂將他輕擁入懷。

  而後者柔順地接受了這份熟悉的溫暖。

  隨著絲絲暖意襲上向來寒涼的身子,同樣熟悉的平靜涌上心頭,而後緩慢但確實地、轉變為某種更為深切的情感。

  曾經的惶惑不安,亦全在此刻化為了信心。

  ——不論追尋的過程還會遇到多少挫折、不論所尋得的真相如何傷人……只要有他陪伴著,一切,定都能順利克服吧?

  ——煜……

第十一章
  咻!

  伴隨著風聲呼嘯,銀白鞭影急掃而過,重重擊上了前方仍欲頑抗的男子。及身力道令軀體當場倒飛而出;透體寒氣毀去了化勁反擊的最後一絲可能。男子只覺喉頭一股腥甜涌上,待到落地,口鼻間滿溢的鮮血已讓他連喘息都無法,沒兩下便斷了氣。

  靜靜望了眼那已失去生命的軀體後,青年拭凈長鞭將之纏回腰際、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裹身布衣未染上分毫血跡、殘留的血腥氣亦隨著前行逐漸消散於淡淡秋涼中……當青年緩步邁入華燈初上的小城中時,周身早已見不得分毫殺戮氣息,而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與平凡。

  打離開遠安展開消滅青龍餘黨的任務以來,也已是一個多月過去了。

  這一個多月間,他依著成雙的安排隱密但快速地將青龍餘黨一一刺殺,除了任務完成後的夜晚可以稍作休息外,其餘的時間都在不停的奔走,竟也跑遍了大半個中原……他是奔波慣了的人,這段時間雖十分忙祿,卻還不至於無法負荷。只是沒能讓友人一路相伴--這畢竟是天方的秘密行動--每到夜裏,對著空蕩的房間,心中滿是強烈的思念與孤寂。

  說來也好笑,出生至今二十二年餘,和友人同床也頂多一個月的時間……可正是這樣短暫的時間,讓他輕易地由適應到眷戀、甚至是沉溺而不可自拔。他總在夜裏惦著煜的溫暖、煜的懷抱,而在秋意侵身的寒涼中、滿心凄清之時,身子卻迥異地勾起了陣陣熱度。

  這樣陌生的感受對白冽予來說自是十分新奇的。只是相思之情終究太過難耐,讓他沒了細細品味的閒情逸致,只盼著能盡早完成任務、回到遠安“家”中同友人相會。

  而今,“名冊”上已確認的重要殘黨都已除盡,他進入天方後的第一個任務也終於得以暫時告個段落!!餘下的人不是有待確認便是行蹤不明,在結果出來前自然是不需要他費事的。今晚好好休息一番後,明天就能動身了。

  回到客棧、同夥計打了個招呼後,白冽予提步上樓正待進房,便因察覺到房內本不該存在的氣息而微微一怔……萬千思緒雜然上涌,而終是暗暗嘆息著入了房中。

  “你不是該留在遠安掌控全局嗎,關陽?”

  於關上房門的同時淡淡傳音道,青年望向一身黑衣靜立桌旁的下屬,神色瞬間由李列的漠冷恢復成白冽予的淡然靜穩。

  房內,早已見慣如此變化的關陽雖仍為主子的豐採氣度所懾,面上卻只是微微一笑,道:“魚兒已上鉤,約了今晚在城中的白樺分舵商談。”

  “哦?他何時與白樺聯絡的?”

  “就在您啟程後不久,透過層層關係才隱諱地遞了消息過來。由於天帝讓他前來驗收您的‘成果’,所以便約在此地見面詳談,也好避過天方耳目。”

  頓了頓,“屬下已安排好細節,二爺只需演一回‘垂簾聽政’便可。”

  “……你是要我以白樺二當家的身分前去?”

  用的是問句,語氣卻是肯定的--“李列”已加入天方,自然沒可能再以保鑣的身分參與密談。白冽予要想正大光明的“旁聽”,自得用上他虛構出來的、那個白樺二當家“明瑯”的身份了。

  關陽未曾請示便安排好一切,顯然是料定了他必會同意……這種事雖不是第一次發生,可瞧著下屬一派從容自若的模樣,卻仍不禁令青年暗感無奈。

  似乎是察覺了主子的心思,關陽唇畔笑意不減,眸光卻已微微轉沉。

  “說實在,屬下本還擔心今晚等不到人呢。”

  “何出此言?”

  “同‘摯友’一別月餘,滿心惦念之下,沒準什么也不顧就縱馬連夜兼程趕回遠安了——您說是吧?”

  最後的一問滿載揶揄調侃,凝視著主子的雙眸卻深峻異常。如此模樣讓本欲出言冷斥的白冽予瞧得一怔,可還沒來得及細思,驚覺自身反常的關陽便匆匆斂了心緒、移開了原先膠著的視線。

  “請您馬上準備吧。屬下已在分舵備好衣物菜肴,就等您前去了。”

  “……我明白了。”

  雖覺下屬有些反常,可對方不願多談,他自也不好勉強……有些憂心地望了關陽一眼後,青年套上夜行衣,於下屬的陪同下穿窗而出、朝白樺位於城中的據點行去。

  用完晚膳不久,便傳來了琰容到達的通報。略作易容並以錦袍、披風遮掩身型後,白冽予於小廳內的隔間歇坐,依照關陽的安排放下布幔準備開始“垂簾聽政”。

  但聽兩道足音由遠而近,正是前往相迎的關陽和作為目標的琰容。不到片刻,二人已然先後入了廳中。

  “二爺。”

  既然安排了這一出,戲自也得做足了。關陽極為恭敬地朝簾後青年一個行禮罷,才招呼著琰容人了座。

  此刻的琰容依舊戴著面具,也不客套、開口便直指此行的目的:

  “在下此來所為,陽三爺想必已略知一二。”

  他音聲雖頗為年輕,可語氣平穩,聽不出什么緊張的情緒。

  但關陽卻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極其從容地沏起了茶--沸水雖早已備好,可一番手續下來,卻也足過了小半刻時間。直到斟滿了兩杯茶、感覺到對方的目光隱帶上幾分焦躁後,他才微微一笑,“從善如流”地開了口:

  “請用茶。”

  “多謝陽三爺好意,但……”

  “兄臺既主動來此,多少也該展現些誠意不是?”

  語調雖十分客氣,卻顯得不容拒絕。深眸直對向來客面具後的雙眼,平靜但確實地流露著堅持。

  知道對方的“展現誠意”所指為何,那強硬的態度讓琰容雙拳微緊,卻終在半晌猶疑後、一個抬手取下了面具。

  一張略帶青澀的少年臉龐展露於外。即便早已聽聞,那張與主子有幾分肖似的臉孔仍教關陽瞧得一怔--但他畢竟是城府極深的人,隨即穩了心緒,笑道:

  “沒想到琰容兄弟這么年輕……如此年紀就成為天帝的得力助手,日後成就想必不容忽視。”

  “……陽三爺既然知道我在天帝身邊的地位,便該清楚你我雙方若合作,對白樺絕對是有利無弊。”

  “或許真是如此。”

  見琰容已有些沉不住氣,關陽笑意微斂、眸光一沉:“可在此之前,也得先把事情交待清楚不是?”

  “什么意思?”

  “一個得力助手突然心血來潮地想扳倒自己的主子--這種事可不是天天都能遇到的,教人怎么不疑心是個圈套?就算是假作忠誠實則包藏禍心已久,也得有個證明吧?”

  “如何證明?難道要我直接取天帝的人頭來?若能這么做,我又何必找上白樺?”

  給那連番刁難挑起了怒氣,琰容語帶譏誚出言反問,一雙眸子更是透著怒火,似乎下一刻便要拍桌而起不歡而散。

  --可正對著的關陽卻只是從容依舊地啜了口茶。

  “琰容兄弟忒也急躁了些……取天帝人頭什么的,自然是不會要你去做的。但你既主動要求合作,總得先告訴我為什么會想扳倒天帝吧"

  “報仇。”

  “誰的仇?”

  “……青龍。”

  “原來如此……想不到小兄弟竟也是‘青龍餘黨’的一員。”

  “這個理由足夠了嗎?”

  “算是夠了--但是,我又為什么要和你合作呢?”

  “這……”

  沒想到他會這么問,少年微微一怔:“天帝早就有意侵吞白樺,陽三爺不會不知吧?”

  “我知道。”

  “既是如此,為何--”

  “要想保得白樺平安,和合作與否本是兩回事……咱們不會坐以待斃,也有相當的武力和手段應對。在此情況下,我看不出彼此合作的必要。”

  “……據說陽三爺是個商人。既然是商人,自會希望能在損失最少的情況下,獲得最大的利益不是?”

  “不錯--你倒是有些開竅了。”

  “作為天帝的心腹,若有我提供的消息,白樺便能省去許多無謂的損失,從容安排反制的計畫。”

  “可問題就在於天帝是否如你所言的那般信任、看重你了。”

  頓了頓,關陽雙眸微瞇,在少年反問前先一步開了口:

  “恕我直言--若天帝真有那般信任你,就應該會告訴你誅殺青龍的計劃。可眼下青龍已死,你又說了是要為青龍‘報仇’,顯然是不清楚天帝的計劃,自也稱不上心腹,不是嗎?”

  這番話顯然正中琰容痛處。他神色一變雙唇微張似想解釋什么,卻終只是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而後方道:

  “……在青龍死前,我確實還稱不上天帝的心腹--可現在不同了。”

  “喔?怎么說?”

  “眼下青龍已除,天方內除天帝外權力最大的便非朱雀莫屬了。他不但是頭號殺手,更一手掌控了大半內務……天帝好不容易才除了青龍,自然不可能放任朱雀繼續坐大。”

  “可就我所知,朱雀對天帝極為忠心,並無反叛之意。”

  “他無意反叛,天帝卻沒可能不猜疑--當初青龍也不過是名氣盛了些,還不是給天帝逼得非結黨自保不可?”

  話語至末已然帶上了幾分憤恨,卻反倒顯得情真意切起來。

  可聽著的關陽卻只是靜靜啜了口茶,直至見他心緒稍平後才緩緩道:

  “那么,如果我希望你‘加快’天帝的猜疑呢?”

  “你是說……離間朱雀和天帝?”

  “也可以這么說。但關鍵還在於你能否完全取而代之,真正成為天帝的心腹股肱。”

  “如果我有能力做到,這趟合作就能成立?”

  “不錯。”

  “……我會想辦法證明這一點。屆時,還請陽三爺別忘了今日的承諾。”

  “自然。”

  “還有一件事--我想知道‘白樺’是否還有能力影響歸雲鞭李列。”

  “衝著滄大爺的名頭,還算有些能耐吧。”

  “如果把‘李列親手除去天帝’作為合作的條件呢?”

  “如果你我雙方真有合作的價值,陽某不會讓他成為問題。”

  “我明白了。”

  見所求多少有了保證,少年起身重新戴回了面具:“今日就到此為止吧。”

  “我送你出去?”

  “不必了……告辭。”

  言罷,琰容一個拱手,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小廳。

  耳聽那足音漸遠,直至再無聲息後,關陽才若有所思地啟唇道:

  “乍看有幾分相像,性子卻大大不同……尤其開口之後,那種肖似的感覺便淡去不少,看來青龍終究沒能達成他的‘野心’吶。”

  聲音雖低若自語,卻已足讓布幔後的青年聽得清晰……知道他是說給自己聽的,白冽予微微苦笑了下,撩開布幔出了隔間。

  “這算是在安慰?”

  “您聽得出來就好。”

  聽主子出來了,關陽當即回身相迎--入眼的容顏雖帶了個假鼻略作遮掩,醉人風採卻未減分毫。尤其在見過方才的少年後,那份差距便越發地鮮明起來。

  突然為名為“琰容”的少年感到了幾分悲哀,他於心底暗暗一嘆,面上的瀟灑自若卻無分毫改變:“這趟‘垂簾’的結果可還滿意?”

  “嗯。”

  解開披風取下易容於桌旁歇坐,白冽予替自己倒了杯涼茶:

  “要說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也只有你的態度吧--看來我還不夠了解自己的‘心腹’。”

  “這個么,屬下只是有些好奇吧……畢竟‘本尊’可是沒法那么戲弄的,更瞧不著那樣多變的情緒不是?”

  “如此直言,難道便不怕我為此加罪?”

  “您會嗎?”

  關陽以一個反問作答,由那語氣、神態看來,擺明了就是有恃無恐。

  可白冽予本就沒有責怪之意--關陽如此性子也非一天兩天的事,能不拿東方煜的事來調侃他就算不錯了——聞言也只是笑了笑,提杯輕啜了口茶。

  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動作,可襯著那一如既往的淡然沉靜,卻教一旁侍立的關陽瞧得心口一縮……總是一派從容的面孔少有地添上了一絲狼狽,忙在主子察覺前背過了身。

  “眼下青龍餘黨這大患已除了一半,想來天帝也快開始動手收網了……您打算如何應對?”

  “先順著他們的行動故作不敵,讓天帝得意一陣子吧。事情越順利,他就越沒有防備,也不會再那般仰仗成雙的幫助。就算成雙有所察覺,結果也只會是忠言逆耳,讓琰容的離間之計進行得更順利而以。”

  “然後再設下圈套除去成雙?”

  “……不,別殺他.多留心其行蹤,不要阻礙我方計劃便可。”

  回想起相識以來成雙的竭誠相對,白冽予略一沉吟後終還是否決了屬下的提議,“也算是以防萬一吧……他和天帝共事已久,想必也知道不少秘辛。”

  “屬下明白。”

  “流影谷方面呢?”

  “細節已經談妥,就看我方如何配合了。”

  “得到情報後視情況告知對方,以此控制住流影谷的行動進程。”

  “是。還有什么要吩咐的嗎?”

  “暫時就這些吧——我也是時候回客棧歇息了。”

  見事情已交代完成,青年不再多言、起身至隔鄰廂房取過先前褪下的夜行衣重新換了上——可便在這一脫一穿間,一張紙片突然由夜行衣的內袋裏飄了出。

  瞧得如此,白冽予先是一怔,而旋即憶起了紙片的由來:那是上回夜探青龍故居時順手帶回來的。他沒怎么留心,擱著也就忘了,不想今日卻意外掉了出。將紙片順手撿起正待扔掉,可入眼的泛黃色澤卻讓他止住了動作。

  ——若只是順手拿來做書簽的,這紙片忒也舊了些。

  心頭的疑惑既生,自然沒可能就這么算了的。他拿近紙片就著燭光細細一瞧,只見上頭幾乎一片空白,僅一角模糊地印著“德濟堂”三字,似乎是哪個藥鋪的名字。

  確定自己對此沒有任何印象,白冽予回到小廳,將紙片遞給了仍在外頭候著的下屬。

  “調查一下這個‘德濟堂’,越詳細越好。”

  “如有簡單情報要先稟報嗎?還是搜集完整後再……”

  “有就先呈上來吧。我走了。”

  言罷,他已自蒙上面巾、直接由後門離開了據點。

  目送著主子的身影融於夜色之中,直至再也望不見後,關陽才嘆息著關上了門。

  他已盡了一個下屬應有的責任,至於某些主子會在意但不屬於“公務”範圍的事——例如東方樓主和景玄“過從甚密”的消息——就等主子回到遠安後自個兒發現吧!

  “這就是柳兄上回提及的‘遠安十景’?”

  “不錯。這遠安雖是以混亂出名的三不管地帶,可周邊著實有不少吸引入的景色……正好這些日子頗有餘暇,柳某便花了三日將遠安四近的十處名勝繪成長卷,特來請景兄評鑒。”

  遠安城太白樓,和上回相同的包廂裏,東方煜自包袱中取出畫軸、遞給了對側正翹首以待的景玄。後者接過展開,隨即因入眼的“美景”而雙眸一亮、著迷似地一聲讚嘆:

  “也唯有柳兄如此畫藝,才能將這‘十景’之美盡納筆下而不失靈氣了!”

  “柳某本還擔心沒能確切地掌握其神,眼下得景兄此譽,委實不勝榮幸。”

  “那是柳兄過於謙虛了……方便用手碰觸嗎?”

  “請。”

  知道他是想直接觸上畫紙體會自個兒的用筆運勁,東方煜含笑應過,並趁著景玄以指仔細描摹的空檔提杯啜了口茶。

  杯中所盛的是極品鐵觀音,不論色澤香氣還是口感都是遠安城內所能找到最好的——可不論再怎么好,也終究抵不過冽親手泡出來的。

  思及刻下多半仍在旅途中的友人,東方煜一陣暗嘆。

  ——如果知道他這些日子都在同景玄相往還,冽想必會有些不快吧?但……

  目光望向對側的景玄。數度相談後,此人的言談見識之廣連向來博聞的他都自嘆不如,且才思文採俱佳,武學造詣又不容小覷,怕是不比昔日的“玉笛公子”莫九音差到那兒去。

  東方煜知道景玄的背景並不簡單——要想培養出這么個文武全才的子弟,這師承自是不同凡響的。尤其他有此能耐卻偏偏屈居天方做了殺手,這落差雖可當作身份的掩飾,卻更讓人疑心他是否另有目的了。

  可若是如此,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既然會在天方一待便是十二、三年,要說他所求與天方無關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十三年前的天方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殺手組織,雖頗有潛力但依舊不成氣候……如果說有什么會引起景玄這個理當出身名家的子弟注意、從而加入天方的,想來也只有擎雲山莊的那件案子了。

  如果不清楚冽的真實身分,東方煜說不定還會以為景玄是擎雲山莊的暗樁,但刻下自然沒了這個可能。但若景玄加入天方的目的確實與那件案子有關,那他的立場便十分耐人尋味了。

  這也是東方煜在初始的客套應酬後,繼續與景玄來往甚至加深交流的理由。就算只是沾上點邊的小事,只要是可能幫助冽厘清真相的,他都想試試看。

  畢竟,唯有弄明白當年的真相,冽才能掙脫昔日的枷鎖,真正為自己而活。

  心下思忖間,一旁的景玄也終於由描摹中回過了神,笑道:

  “在下自認對書畫頗有心得,可見著柳兄作品後卻不得不甘拜下風了——柳兄不但畫技精湛自成風格,那份捕捉事物靈韻神致的才氣更是高絕。若能全心致志於畫道,則大成之日不遠矣。”

  “景兄過譽了。”

  東方煜替彼此重新斟了杯茶:“說實話,柳某對畫道雖已鑽研多年,但捕捉神韻的工夫,卻是這近年來一番苦練後才有所長進的。”

  “莫非是遇上了難以入畫的對象?”

  “景兄果然十分了解。”

  “那么,柳兄現在是否如願了呢?”

  “很可惜,沒有。”

  “喔?”

  這個答案似乎頗出於景玄意料之外,他將長畫卷起還給對方,俊雅面容少有地帶上幾分訝色:“以柳兄如此功力竟還無法捕捉其神韻?這個對象想必十分不凡了。”

  “是啊……那人的容姿風採,確實是筆墨難以勾畫的。”

  隨著腦海中友人的音容樣貌浮現,俊朗面容不由自主地流瀉了幾分沉醉。

  瞧著如此,景玄似有所悟,啟唇道:

  “柳兄此言,倒讓在下想起了江湖上曾的一個傳聞——是關於昔年天下第一美人蘭少樺和玉笛公子莫九音的,不知柳兄聽過否?”

  “才子佳人,傳聞本就不會少的,景兄還是直接說說是哪一樁吧!柳某洗耳恭聽。”

  “如此,在下就不客氣了——聽聞玉笛公子是個文武雙絕的人物,在書畫上造詣極深,曾立志畫遍天下美人,卻在一個人身上遇到了瓶頸。”

  “這人自然是蘭少樺了。”

  “不錯。可就在人人都以為他無法越過這道崁的時候,莫九音卻在蘭少樺和白毅傑的婚宴上獻出了他為蘭少樺所繪的畫像作為賀禮。”

  “竟有此事?”

  東方煜確實是頭一遭聽聞這些,當下也起了興致:“莫九音想必不會將自己不滿意品送人。也就是說,他已然克服障礙、成功將蘭少樺入畫了?”

  “正是。”

  景玄啜了口茶,“實則以昔年莫九音和今日柳兄於書畫上的造詣而言,‘無法入畫’的主因還在於心障。莫九音能成功,自然是克服了心障後以超然之姿洞悉其神。柳兄若想效法,這路子當不會差上太多。”

  “這心障么,說白了也不過就是那‘情’之一字罷了……可所謂的克服若指得是‘忘情’,只怕柳某終其一生也無法達成吧。”

  “柳兄倒是多情之人……如此,在下就以茶代酒,預祝柳兄能早日有情人終成眷屬,從而以‘情’入畫道、能不忘情而臻至大成吧!”

  “那就先謝過景兄的祝福了。”

  見景玄以茶相敬,東方煜當即提杯還禮,而後語氣一轉、略帶促狹的笑意揚起:“在柳某看來,景兄之才只怕不比昔年的玉笛公子遜色,真正當得上‘才子’二字……卻不知景兄心底,是否也有正思慕著的‘佳人’?”

  “這恐怕要令柳兄失望了……時至今日,在下仍未遇上動心的女子。可若說近來忻慕其風採得人物,倒是有那么幾位。”

  “請說?”

  “流影谷少谷主西門曄、碧風樓主東方煜、擎雲山莊莊主白颯予,還有便是方才屢屢提及的玉笛公子莫九音了——尤其是莫九音,有機會的話,這位前輩人物是無論如何都要見上一見的。”

  像是順勢提及的幾個人名,可當他道出自個兒的名字時,仍是教東方煜聽得心頭一跳。

  碧風樓行事向來隱密,自也極少成為江湖上閒談的話題——但景玄不但提到了碧風樓,更直接道出自個兒的真名——毫無防備之下,東方煜也只得竭力按捺下讓面上流露分毫異色,同時裝傻道:

  “柳某對碧風樓的認識不多,可聽景兄這么提及,那東方煜顯然和西門曄及白颯予相同,都是幾大世家年輕一輩的出色人物了?”

  “不錯。據傳這位東方樓主還是幾人中最早接位的,只是碧風樓行事隱密,又只穩守蜀地,所以不大為人所知。”

  頓了頓,“當然,除了世家弟子之外,幾位橫空出世的人物——便如柳兄和令友‘歸雲鞭’——也是在下有興趣的人物。不過刻下已經達成所願就是。”

  說這話時,景玄瞧來一派興致盎然,倒不似尋常客套。

  東方煜正因話頭由自己身上移開而松了口氣,此時見著對方如此神態,心下本有的疑惑便再也按捺不住地浮上了心頭。

  “這么說或許有些唐突——可景兄若非屈才於天方,這‘橫空出世’的名頭必然非君莫屬。”

  思緒數轉後終還是試探著開了口,語調刻意地帶上了幾分惋惜。目光一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對方,就怕會遺漏他任何一絲反應。

  可景玄卻只是極其自然地笑了笑。

  “柳兄的至交李列如今也成了天方的一員,難道柳兄便會因此輕看於他?”

  “自然不會。可即便如此,柳某亦不樂見他加入天方。”

  “看來柳兄對天方似乎有些成見?”

  “柳某無意否認。”

  見對方輕輕松松地便把自己問題的關鍵帶了過,東方煜知道自己多半是沒法套出什么話了,便也省下“說之以理”的工夫簡單應答。

  “柳某畢竟是個外人,自也不好對景兄的想法加以置喙……只是希望景兄明白,柳某當真十分期待景兄以‘才子’之稱名揚江湖的一日吧!”

  “柳兄如此厚望,倒讓在下有些受寵若驚了。”

  言罷,景玄已自起身:“時候不早,在下也得回總舵一趟了。今日能同柳兄品茗言歡並一觀‘遠安十景’,實在是人生一大樂事——請。”

  “請。”

  東方煜同樣起身依禮將人送出包廂。可望著對方的身影消失於樓梯後,心下卻不可免地起了幾分無力感。

  若只是單純的交際應酬,他自認還能應付……可像這樣暗藏機鋒的往還,就不是他所擅長的了。

  ——看來還是等冽回來後再同他坦承一切,讓他好好參詳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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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絕--撥雲見月(下)


  天方、白樺、流影谷,布線許久的計畫即將收網,埋藏十三年的真相卻依舊撲朔。當一次次追尋換來一次次的挫折,那始終在身旁支持、守護著自己的男人,讓白冽予向來理智的心終於徹底陷入了兒女情長之中。
  至交;情人。
  一個失控的吻消除了名為“朋友”的界線,
  讓彼此傾心的他們終於成為了“情人”。
  可隨著計畫終於迎來關鍵,
  越漸明朗的真相、潛伏暗處伺機而動的敵人,
  卻為白冽予與東方煜間日益增溫的感情投下了變數。
  兩情相悅,是否就能長相廝守?
  當計劃終告完結、當一切真相終被揭 ,
  答案,才正要分曉──

第十二章

  “大致上就是這樣了。”

  將同景玄幾度交談的情況道予友人後,東方煜以這么一句作了總結。可本該平穩的音調,卻因眼前瞧不出情緒的容顏而有了些許不安。

  於太白樓的交鋒已是兩日前的事。而後,便在今天傍晚、當他一如既往地回到友人位於遠安的居所時,面對的卻不再是空無一人的屋舍,而是臥房內間連衣裳都沒換,便因疲憊而倚著床柱睡著的青年。

  多半是認出了自己,白冽予睡眼微睜抬手招呼他過來後,二話不說便窩入他懷中、一把拉著他倒上床鋪睡了。看著一臉疲憊的友人,東方煜雖有些哭笑不得,但還是順著對方的意睡起了過晚的午覺。

  ——結果這一睡就是近兩個時辰。待兩人雙雙起身,已是萬籟俱寂的深夜時分了。幸好他回來前已買好了晚膳,再加上屋裏本就備有的一些食材,交由冽簡單料理後,倒也成了不錯的一頓。

  睡也睡足了、吃也吃飽了,大半夜卻精神奕奕的兩人於是理所當然地來了趟“久別”重逢後的對話。而東方煜為免重蹈覆轍,不等友人相詢便坦白地交代了這個多月來同景玄的往還——也就有了方才的那么一段。

  連串敘述中,白冽予都未曾出言打斷,聽完後的也只是靜靜啜了口茶,似乎毫無開口的意思……如此反應教東方煜瞧得心頭發虛,偏又不知如何打破沉默,只得戰戰兢兢地凝視著那張睽違月餘的容顏,希望能從中找出些端倪。

  兩人就這么僵持了好一陣子。足過了大半晌後,青年才在友人幾近無措的目光中輕輕開了口。

  “這幾番來往乍看無甚所得,其實已經探得了不少東西,只是你不曾留心而已。”

  “當真?”

  友人沒有不悅沒有責難確實出乎他意料,可知道自己的一番辛勞並非全無成效,立時讓東方煜轉移了心思:“像是什么?”

  “首先是你對景玄的認識。今日若換作是我,決計沒可能同他將琴棋書畫各論了遍、從而發覺他是個滿腹文墨的大才子——事實上,在此之前,我雖知景玄絕非尋常人物,卻因不夠‘知彼’而有所低估了。眼下正因為你的一番努力讓我不會因低估此人而做出錯誤的判斷,自然是一大幫助。”

  “原來如此。”

  “再來,既已知道景玄才學之高幾可和昔年的莫叔相媲美,那他選擇加入天方、且一待就是十數年的理由便值得深思了。”

  “這點我也想過。尤其他加入天方的時機十分微妙,讓人不禁疑心他是否另有所圖,甚至……和令堂的事有所關聯。”

  最後的話語略帶遲疑,因為擔心會觸及友人心中的傷痕。

  可聽著的白冽予卻只是極其平靜地道:“你的推想雖沒有錯,卻忽略了一件相當明顯的事。”

  “喔?”

  “景玄待在天方或許是‘屈才’了,可也正因為如此,江湖上各大勢力的情報組織都沒怎么將他當作一回事、更不曾多加留心——就如你我,雖手握東莊西樓的大權,卻也是到了遠安、碰上這一出後,才驚覺了此人的能耐不是?”

  “……確實。”

  “以景玄之能,這事兒自然不可能是無心之舉。咱們進一步想,此人初出江湖就先想到要隱匿自身,理由不外乎便於暗中行事、或是身分有什么見不得光的地方了。如果這兩個理由都有,再考慮到他神秘的出身……”

  “那景玄所代表的,便是一個潛伏暗處虎視眈眈的強大勢力,甚至是一個可能令整個江湖大亂的陰謀了?”

  理解到此事的嚴重性,東方煜眉頭一皺:“可若真有這么個勢力在蠢蠢欲動,咱們沒可能全無所覺的。難道真是因為江湖太平日久,以致包含你我在內的各大勢力都過於松懈了?”

  “也或許是這個陰謀的布線太過隱密而且緩慢,所以不易察覺吧——這點單從景玄一藏就是十數年便可看出。當然,更可能一切都只是你我杞人憂天,根本沒有什么陰謀在。”

  頓了頓,青年眸光一暗:“就算真有什么陰謀,咱們刻下除了對景玄的行蹤多加留心外,也只能盡量從各項情報中找出蛛絲馬跡而已。故當務之急還是先解決天方,再從景玄的應對進一步厘清其目的吧。”

  “嗯。”

  “同景玄往還的‘得’大體便是這些……接下來便是‘失’了。”

  “唉……”

  見友人終究還是將話轉到了他的失誤上,東方煜不禁尷尬地垂下了頭——只是這副可憐的樣子顯然沒有打動身旁的青年。白冽予神色靜冷無改,淡淡道:

  “一是可能泄漏了你的真實身分;二是冒然探問讓景玄對你我起了警覺,從而更起試探之心。”

  “試探?你是說……”

  “以景玄之能,要想編個故事做為加入天方的理由並非難事——否則他又是如何在天方風平浪靜地一待十數年?可他卻沒有編故事,而是連消帶打地反問以避開關鍵……如果你我確實有足夠的能耐,見他這么做自會疑心大起有所行動。一旦行動了,你我背後的勢力便不免有所暴露……而結果,就是在摸清景玄的底子前,便給他先一步摸清了。”

  “……所以你才說只能留心他的行蹤,並從現有情報找出蛛絲馬跡吧。”

  東方煜畢竟不是呆子,經友人一番解釋便即明白了問題所在。知道自己終究還是搞砸了,他滿心歉意正待脫口,對坐的青年卻於此時起身行至了窗邊。

  無雙容顏對向窗外明月,卻在慣常的淡然之外隱隱添上了一絲交雜。

  “說實話……就算同景玄會面的結果有得而無失,我……”

  似乎是在思索該如何措辭,青年微頓了下,“我也……不想見著你和他相交往還。”

  音聲至末已然轉趨微弱,卻仍讓桌旁的東方煜聽了個真切——他先是一怔,而在理解到友人此言所潛藏的情緒後,原先的忐忑與愧疚瞬間轉為狂喜。

  沒有多餘的遲疑,他一個箭步上前,自身後將青年緊緊擁入了懷中。

  “冽。”

  “嗯?”

  “我只是想幫你分擔一些。”

  “我知道。”

  “和他雖聊得起一些風花雪月之事,卻畢竟比不得你我相處之時。”

  這句話多少有些辯白自清的意思。雖未直言,可其間的情意卻任誰都感覺得出來……聽著如此,白冽予雙頰微紅,但仍是強自鎮定著嘆息道:“景玄此人太過難測,又是有意同你接近,想必有所圖謀……你為人光明磊落,對這等事向來不擅長,與其時時擔心會著他的道,還不如盡量減少見面的機會,也比較不會出上什么岔子。”

  “吃一塹長一智,我會好好記著的。”

  信誓旦旦地應了句後,東方煜語氣一轉——略帶遲疑地——“你還生氣么?”

  “……不。”

  “抱歉,讓你煩心了。”

  “姑且當作是一報還一報吧。”

  “啊?”

  “在此之前,我不也時常令你憂心焦急么?”

  回想起相識以來的種種,白冽予心緒稍緩,音調也染上了些許笑意。

  察覺這點,東方煜本還懸著的心這才得以完全放下,而在輕扳過友人身子讓他對向自己後,原先的緊擁轉為輕環。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張容顏同時勾起了令人迷醉的溫柔笑意。

  “瞧你一回來就馬上睡了,這趟旅程想必十分辛苦吧?”

  “稍微有些奔波而已,倒沒遇上什么困難。今日會如此疲憊,是因為我急著趕回,所以……”

  “急著趕回?你早就知道我和景玄見面的事了嗎?是關陽告訴你的?”

  “不……我雖有同關陽見面,卻沒聽說這事兒。”

  “咦?那為何……”

  未完的疑問,在思及可能的答案後乍然休止。

  是相思吧!

  因為相思、因為渴望見著自己,所以明明沒有要事卻仍連日急趕、所以一聽著自己的足音便強自睜眼……即便正忙於公務,他的心中也始終惦記著自己。如此事實讓東方煜心頭再次滿溢狂喜。雙唇一張正想說些什么,可眼前容顏泛起的薄紅卻讓一切話語全都化作了難以抑制的衝動。

  ——當他猛然醒覺之時,彼此的唇瓣已然重合。

  與己相交迭的唇,溫軟醉人一如夢中。

  他吻了冽。

  吻了……理當仍是“至交”身分的……

  放在兩三個月前絕對會另他感到絕望的舉動,如今卻只是挑起了許緊張。又自停留片刻後,東方煜才輕輕移開雙唇、結束了這意外一吻。

  感覺到前方溫熱驟失,白冽予眨了眨眼,半晌才由唇上殘留的觸感真正理解到剛才究竟發生了什么。

  是吻。

  煜……吻了他。

  意料外的情況令青年瞬間瞪大了眼,目光直對向友人雙眸試圖從中看出什么,卻只望見了一片平靜。

  沒有歉意,沒有懊惱,沒有後悔。那雙深眸只是靜靜回望著自己,同樣平靜地流露出濃烈而深摯的情意。

  一度出乎意料的情況,卻顯得那么樣理所當然。

  是啊!理所當然!

  盡管未曾明言,卻是早已兩情相悅的。既是如此,一個吻又——

  回想起先前的四瓣相接,白冽予“刷”地脹紅了臉。

  ——先前只關注著“被吻”的事實,卻還是直至此刻才注意到了“吻”如此行為本身。雖非頭一遭、也只是相貼合的淺吻,可一想到“友人”是再清醒不過地作了這事,青年心下便難免無措羞怯。

  瞧著如此,東方煜微微一笑,雙臂一收,將青年的身子再次緊鎖入懷。

  “天方的任務之外,還有什么其它的進展么?”

  “咦……嗯。”

  多少仍受之前那一吻的影響,青年愣了半晌才理解過來出聲應過,面上紅霞卻不免又深了幾分——因為自己太過稚嫩的反應。

  深吸口氣平復了仍有些紛亂的心緒後,他將琰容上勾之事盡數道予友人。

  白冽予畢竟是極為理智的人,一談到正事便即恢復了平時的沉靜,僅頰上殘留的薄紅可瞧出方才的失常……如此別具風情的神態讓正對著的東方煜有些失神,忙甩了甩頭讓自己專注在入耳的話語上。

  “示敵以弱加上離間之計嗎……如果天帝的性子確如我們所以為的,那么天方的滅亡已是指日可待。”

  “嗯。此事已大致抵定,就看到時如何應變了。”

  頓了頓,白冽予唇角苦笑微揚:“只是附帶的事進行得如此順利,真正的目的卻沒什么進展,實在有些……”

  真正的目的,自然是指查出昔年的真相了……知他必不好受,東方煜憐惜地抬掌輕拂去那唇畔的苦澀。

  “別擔心,一定會有辦法的。”

  “煜……”

  “這兩天就先好好歇息吧!前陣子替你搜集的情報也該到了。以你的能耐,養足精神仔細研究,定能從中找出些蛛絲馬跡的。”

  “……也是。”

  雖說自己回來後仍未上長生堂和舒越聯係,可冷月堂方面應該也有結果了才是……思及此,青年心緒稍緩,回望著友人的目光亦是一柔。

  清冷月光下,睽違了月餘的面容俊朗和穩無改,而同那輕撫著面頰的掌和包覆著身子的軀體透來陣陣溫暖。縱然清楚真相未明前不應醉心於兒女情長,可這一切一切,卻仍教他不禁為之陷落沉淪……

  於心底暗暗一嘆後,青年雙臂抬起,輕輕回擁住了身前的男人。

  隨著熱水衝泄而下,淡雅茶香於鬥室中漫開,恰到好處地減輕了外頭所透進的、那濃濃藥味所予人的窒悶感。

  將茶斟了個八分滿後,白冽予朝前方正瞪大雙眸翹首以待的少年比了個“請用”的手勢。後者見狀大喜,也不顧瓷杯燙手便提杯輕啜了口。

  茶湯雖燙,可入喉的甘潤仍讓舒越露出了個滿足的笑容,望向主子的目光亦更添了幾分崇拜。意猶未盡地品味再三後,他才擱了杯子,讚嘆道:“早聽說二爺泡茶的技術天下一絕,今天可終於見識到了。”

  “喜歡就多喝一些吧。”

  “是!那屬下就不客氣了!”

  說著,少年提壺正欲斟茶,便因察覺什么而怔了一怔:“二爺,您不用茶嗎?”

  “不了。茶喝太多也不好,尤其回去後免不了要再沏上一回……”

  “是和東方大哥吧?”

  “……是啊。”

  “東方大哥可真讓人羨慕。”

  沒想到他會冒出這么一句,青年微怔:“怎么說?”

  “因為他能時常喝您泡的茶、吃您做的菜嘛……不過您兩位本是生死至交,這些大概也是理所當然吧!”

  “嗯。”

  白冽予含笑輕輕應了過,心緒卻不禁因那“至交”二字而有了些許起伏。

  至交……么?自那晚之後,他和煜間的關係只怕很難再用這兩字形容了。連吻都接了卻還說是“朋友”,怎么想都太過自欺欺人——更別提他們幾乎日日相擁而眠。雖然還沒有更出格的事發生,可不論誰知道這點,都不會認為他們只是朋友吧?

  說穿了:只要再加上一句表白,他們就能正式晉身成所謂的“情人”或“愛侶”。

  ——他,終究還是陷入了以往所刻意回避的兒女情長之中。

  心下幾分苦澀因而升起,卻又在思及“友人”後、苦澀轉染上絲絲甜意。如此矛盾的況讓白冽子更覺無奈,但也只能斂了思緒不再多想,逼著自己將心神移到今天的來意上頭。

  “舒越,上回交給你的事辦妥了嗎?”

  “是!”

  一聽主子喚上自己,少年登即斂容正色恭聲應道,“屬下已經命人處理,馬上就會包好送來了。”

  “關陽那邊呢?”

  “暫時還沒有消息。”

  “到的話馬上送來給我。”

  “是。”

  “……另外還有件事。”

  短暫的猶疑後終還是開了口,白冽予自懷中取出了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

  “將這封信和景玄的情報盡快送回山莊交給莫叔。”

  “是。大莊主那邊呢?”

  “先瞞著吧!若莫叔覺得有必要,自然會告訴颯哥。”

  “好的。”

  應答的音聲方落,一旁的藥櫃便傳來了物品掉落的聲響。知道是主子的東西來了,舒越上前打開藥櫃拿出幾包以油紙覆著的藥材交給對方。

  “這是您上次吩咐的東西……您要走了嗎?”

  “嗯……方才的事就拜托你了。”

  知道自己所要的情報就在藥包中間,白冽予頷首接過一個起身,“再過三個月就是接任二十八探的考核,好好準備吧,我期待你的表現。”

  言罷,他不再多言,提著藥包徑自離開了。

  眼下時近正午,遠安城的街道熙攘一如平時,鄰街的趙記食鋪也依舊排了長長的一條人龍……回想起自己初次同東方煜來此的事,白冽予正欲加進隊列,便察覺了一道有些熟悉的目光。抬眸望去,只見隊列前頭,“朱雀”成雙正怔怔望著自己。眸中雖帶著難掩的喜色,卻因幾絲憂慮而掩去了光華。

  猜到這代表什么,青年略一思忖後提步迎上了前。

  “成兄。”

  見李列主動上前搭話,本還有些猶豫的成雙當即隱下眸中憂色含笑相喚:“真巧,你也是來買包子的?”

  “嗯。抓完藥正要回去,一時興起便來了。”

  “藥?李兄身子不適么?”

  這才發現青年手中的藥包,男子面上立時添了幾分關切。不似作偽的神情讓白冽予瞬間有些觸動,但還是按捺了下,輕搖了搖頭。

  “只是幾帖寧神養氣的藥而已。”

  至於為何突然要寧神養氣,自然與前些日子的奔波脫不了關係了。青年雖未直言,卻仍讓聽著的成雙有些尷尬,忙轉移話題道:“從後排起也挺久的。你想要什么,我一道買吧!”

  “那就麻煩成兄了。我要一籠筍香肉包、一籠菜包。”

  “趙記的包子一籠六個,這些不會都是李兄弟一個人要吃的?”

  “……不,還有人在寒舍等著。”

  “人?”

  成雙聞言先是一怔,而旋即明白了過來:“是柳公子吧。他是隨李兄前來遠安的?”

  “不錯。”

  “……這么問或許有些冒昧——李兄正在做的事,柳公子清楚嗎?”

  “他知道我的決定。”

  言下之意,便是友人知道他加入天方的事,但並不清楚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如此答案雖在成雙意料之內,可得到證實後,胸口卻莫名地一陣窒悶——想起彼此相熟後李列越漸溫和的態度,以及上回在總舵同他品茗言歡的事,先前困擾著己身的話語幾欲脫口,卻終還是強忍了下,只道:“能在茫茫世間遇上這么位知己之人,說來也實在是件令人羨慕的事啊!”

  “成兄沒有嗎?”

  “……本來以為有的,可是情況似乎不像我所以為的那樣。”

  而後,他像是想改換情緒般揚唇一笑,道:“傷感的事便不提了。李兄稍等,我去和夥計點餐。”

  “嗯。”

  白冽予已從對方的表情言談中得到了所需的答案,便也不再搭話,靜靜於一旁候著。

  不到片刻,包子已然買好。瞧對方將紙包朝自個兒遞來,青年空出手來正欲取錢,一聲“不必了”卻已緊隨著入耳。他微訝抬眸,只見成雙含笑搖頭,將紙包硬是塞入了他手中。

  “幾個包子也不值多少錢。李兄若當我是朋友,便收下吧。”

  語氣雖平和依舊,可動作卻顯得不容拒絕。瞧著如此,青年心下莞爾,眸光亦隨之柔和了少許。

  “……下回上總舵時,我再為成兄沏一壺香茗吧!”

  “樂意之至。”

  “那么,告辭了。”

  “請。”

  拱手回禮罷,又深深望了眼青年的背影後,成雙才自轉身、離開了食鋪。

  回到居處、同東方煜一起用過午膳後,白冽予才打開藥包,取出了裏頭藏著的文書。

  這次到手的情報共計十張,全用長三尺半、寬半尺、薄如蟬翼的長卷書寫。其中,青龍從出道到潛入山莊前的行蹤和景玄自出道以來的種種各佔了三大張,餘下四張則是關於昔年江湖上二十三位一流劍手的摘要。再加上東方煜透過碧風樓取得的部分,足讓兩人打發整個下午而不覺無聊。

  交換著將情報全數看完後,青年取出地圖鋪上薄紙,讓友人對照著情報將青龍歷年的行蹤於紙上標記出來。

  “青龍失蹤前最後犯案的地方是這裏。最後出現行蹤的地方則是這兒。”

  東方煜道,並將兩個地點以朱砂圈劃起,“彼此相隔了兩個月,且之間沒有任何消息……在那之後,‘青龍’便消失了。”

  “而山莊在這兒……依山莊的紀錄來看,他加入山莊與最後一次出現相隔了七個月左右——即便扣除路程所耗,只要有明師指點,這段時間也足夠讓一個資質不錯的二流劍手多少窺得一流堂奧了。”

  “你先前的猜測既已獲得證實,接下來就是找出那位‘明師’的身份吧?”

  “嗯。”

  白冽予邊應著邊於青龍的行蹤圖上再鋪了層薄紙:“交給你了。”

  “好。”

  知道冽是要找出那半年多間可能與青龍接觸的人,東方煜依照情報將期間內幾位前輩的行蹤於薄紙上一一繪出,並標明姓名、時間。半晌描繪後,一張新圖又已完成,再加上下方透著的青龍行蹤,將可能的對象清楚地區隔了出來。

  看著那位於京城、標著“聶揚”二字的紅點,男子微微一笑,道:“聶前輩當時在京城作客,且一待數月,已經可以排除了。”

  “是啊。”

  盡管仍未弄清琰容劍法的來由,可這個結果還是讓白冽予多少松了口氣——卻又在細細瞧過眼前的行蹤圖後,一聲嘆息。

  如此反應令東方煜心下微訝:“怎么了?”

  “這趟看來是失敗了。”

  “為什么?依時間和地點來說,比較有可能的不是有三——”

  話語未完,便因發覺了到什么而戛然休止。

  見他已瞧出問題所在,青年苦笑道:

  “時地上可能的有三位,但其中兩位卻是可以馬上排除的——一位是流影谷的孤塔一劍邵青雲,一位是令堂。從兩位前輩前後的行蹤幾乎完全一致看來,想必是與伯父有關吧?”

  “嗯。那時我爹奉命清查各地縣府庫銀,邵青雲是聖上指派的護衛,家母則是暗中跟隨……我也是直到那時才猜到了自己的親爹是誰。”

  “而剩下的一人卻是在病中,且一個月不到就亡故了。”

  也就是說,除非情報有誤,否則這二十三人全都可以排除了……白冽予之所以會說“失敗”,原因便在此。

  明白這點,東方煜心下幾分不舍升起,抬掌輕撫上那張隱透愁色的面容。

  “用劍之人沒有符合的,咱們就繼續找其它一流高手吧——武學至深便能觸類旁通,就算不是專用劍的,單從見識上便能給青龍不少指點。”

  “可若將同時期所有高手都考慮進去,單匯集整理便十分費事,更很難有什么結果。”

  “也對……”

  “要從這個方向著手,看來是下太可能了。”

  “往好處想,至少你排除了聶前輩的嫌疑……對了!不如查查聶前輩的仇家吧?就像你之前說的,也可能是仇家有意嫁禍……”

  “別擔心,我沒事的。”

  瞧東方煜不停想辦法安慰他,青年不由莞爾,心緒亦隨之一寬……“現在想那些也無濟於事,咱們先談談景玄的部份吧?有件事我挺介意的。”

  “喔?”

  “你還記得五年前傲天堡和三年前漠清閣的事吧?”

  “自然,那是你我相識和重見的契機。”

  “我是先注意到了漠清閣的存在,然後才想到藉此讓白樺成為天方的耳目的。而會注意到漠清閣的原因,便在於更早之前的傲天堡。”

  “你是說,他們之間有所聯係?”

  “聯係倒不一定,但確實有些關聯。”

  青年語氣微沉:“景玄曾在傲天堡興起期間到過九江。此外,天方對付漠血時他也有隨行,卻在行動時消失無蹤。”

  “難道景玄背後的勢力和傲天堡、漠清閣有關?”

  “多半是吧……所以不是你我對其陰謀全無所覺,而是一時沒能將事情聯係在一起。照這樣看,景玄不光是個暗棋,更可能是負責彼此聯絡的關鍵。”

  “也就是說,只要循著他歷年行蹤一一追查,就有可能找出對方潛伏的勢力了?”

  “嗯。雖然不一定能有太大的收獲,但確實值得一試。”

  “如此甚好——我明天就讓人開始調查。”

  “行動須得隱蔽一些,莫要打草驚蛇。”

  “我知道。”

  頓了頓,東方煜語氣一轉,眸中憂色微現:“……還好吧?”

  會這么問,自然是因為兩人又像上次一樣沒能找出十三年前那件事的關鍵,反倒又對景玄及其背後的勢力有了更深的認識。

  可白冽予只是笑了笑,抬手握上那始終輕覆於面頰的掌。

  縱然猶疑,縱然迷惘,答案……卻已再清楚不過。

  望著眼前略帶困惑卻不減關懷的眸子,萬千思緒涌上心頭,連同十三年來的悔恨自責,一並化作了決意。

  “你好溫暖,煜。”

  “冽……”

  “所以沒事的。”

  低語脫口的同時,神情已是一柔:“因為有你像這樣陪伴著,所以——”

  未盡的話語,因那逐漸湊近的臉龐而休止。

  白冽予知道這代表什么,卻終究沒有避開。他只是闔上了雙眼,靜靜迎接那將至的一刻。

  ——他不會後悔的。

  縱然陷入了以往所刻意避開的情感上,可他不會後悔。

  因為,是煜。

  感覺到雙唇為已有些熟悉的溫軟覆上,青年抬手,主動擁上了正吻著自己的男人。

第十三章
  時入八月,遠安城內秋意正濃,各家酒樓食鋪也都配合著推出了些當令的菜肴。天候雖透著幾分涼意,可街市卻熱鬧更勝夏季,瞧不出半點蕭瑟。

  結束了今日的事務,東方煜饒有興致地沿街逛了一圈,才揀間鋪子買了份桂花糕準備回去同青年一道享用——記得冽前幾天才拿了罐桂花金萱回來,兩樣搭配著享用,想必十分愜意了。

  只是他想得美好,回到居處後,望見的卻是白冽予正將歸雲鞭纏上腰際、明顯正打算外出的情景。東方煜心下微愕,本來滿是期盼的神情亦隨之垮了下:“冽,你要出去?”

  “嗯。朱雀遣人相約,我想天方也快有大動作了,正好趁此探他口風,便允過了。”

  “又是朱雀?”

  近月來,青年同朱雀見面往還不下五次,頻繁程度令東方煜光聽到這名字便忍不住蹙眉——雖知二人相見也是因為計畫之所需,可一想到冽要舍下自己出去同他人品茗一言歡,心下卻仍不免鬱鬱。

  白冽予方才正忙著整理裝束,一時沒察覺他的異樣。眼下聽他語氣隱帶不快,這才抬眸問:“怎么了?”

  “……方才在路上買了份桂花糕,本想同你一道享用的……不能換個時間約么?”

  “煜……”

  “最近同朱雀見得這么勤,讓我都有些……”

  未出口的話語,自不外乎“吃味”、“嫉妒”之類的了。

  自那日二度相吻後,二人雖仍未將話說白,相處間卻已再無了那層“友情”的束縛——這對以往多有顧慮的東方煜無疑是一大解放,本就深摯的情意自也從各方面毫無保留地流露出來。

  知道他的意思,白冽予心下莞爾,道:“你我朝夕相對、同吃同住,難道還差那一時半刻么?回來再一道享用不就得了?”

  “可放久的桂花糕沒有現做的好吃……不然,至少先吃一塊再出門吧?”

  “……好吧。”

  見他一臉可憐兮兮企盼著的模樣,青年心下一軟,終還是允過了他的要求。

  得其應允,東方煜當即打開紙包拈了塊桂花糕送到他面前。青年探首張唇將之含入口中細細咀嚼品味,卻方咽了下、還來不及說上什么感想,便給前方的男人先一步封住了雙唇。

  熟悉的溫軟讓青年很快便理解了事情的進展。可這同樣由貼合而始的一吻,卻在短暫的停滯後便轉為摩娑淺吮。感覺到自身唇瓣為他輕含了住,白冽予微微一顫,方始的輕喚立時化作低吟:“煜?嗚……”

  含吮著的力道並不重,可搭上那不時舔劃著唇沿的舌,如此親昵而帶著幾分情色的舉動卻讓青年少有的慌了神,腰間亦不由自主地為之一軟,全仗著男人及時攬上的臂膀才不至於癱倒。只覺得那唇舌撩撥間,絲絲熱度自周身竄起,心下雖隱隱察覺了什么,昏沉的腦袋卻已無力分辨。他只能無措地靠在對方懷裏任憑採擷,直到後者醒覺般放開他雙唇為止。

  環抱青年背脊的臂膀未松,東方煜移開雙唇,輕聲問:“太過頭了?”

  雖無前言後語,可話中所指為何,自是不言而喻了。

  白冽予本還有些昏沉,聽他這么問,雙頰立時一紅、不答反問道:“為什么……突然……”

  “……見你探首含住糕點,一時衝動便……”

  如果不是怕他嚇到噎著,東方煜早在青年張唇輕含的時候便“動口”了——便連此刻,瞧青年面帶紅霞略帶羞澀的模樣,某種名為欲望的物事亦在蠢蠢欲動,足費了男人好大的功夫才強壓下來。可饒是如此,微暗雙眸卻仍流露了少許熾熱,環抱著的臂膀亦隨之緊了一緊。

  “不喜歡?”

  “……只是覺得有些突然,沒想到還有這種……吻的方式。”

  青年此時已“平靜”許多,語調也恢復了慣常的淡然。只是這么句話聽在東方煜耳裏,卻不免勾起許多心思了。

  他早就覺得冽對這等情事的反應生澀得不像個成年男子,本想說是冽經驗不多、對象又換成了男人,自然不大習慣。可眼下聽著此言,倒像冽真的全無經驗了——但這可能嗎?雖說冽多年來一直專注於報仇而無意於兒女情長,可一個年過弱冠、出身世家的翩翩公子是個連女人都沒碰過的雛兒,怎么想都……

  只是這些念頭轉歸轉,卻是沒可能問出口的——更別提冽若只有他一人,對他來說只會是再好不過——故東方煜只是笑了笑,以指按上青年唇瓣輕輕磨蹭,低聲道:“這只勉強稱得上‘登堂’,離‘人室’還遠著呢……”

  “入室……?”

  “這個以後再說吧。真要繼續,你就趕不上朱雀的約了。”

  “我還以為你沒打算讓我去了。”

  “是不想,可真這么做只會讓你為難而已。”

  頓了頓,他雙臂略松、微微湊前輕啄了下青年紅傃的唇,“早些回來,好嗎?”

  “自然。”

  白冽予含笑離開了他懷中,並取過一旁的面具覆了上。“晚上再給你做一頓好吃的……我走了。”

  言罷,他不再耽擱,一個示意後便即出屋離去。

  由於先前的一番耽擱,待白冽予到達成雙居處,已比原先約定的時辰晚上一些了。

  遠遠便望見那候於門前的身影,青年唇角淡揚,加緊腳步迎上了前:

  “抱歉,臨時出了點事,讓成兄久等了。”

  “李兄客氣了。這趟本就是我貿然相邀,李兄肯撥冗前來便已十分賞臉……咱們進屋吧?”

  “好。”

  近月來幾次往還後,二人雖偶有客套,卻已熟悉不少,自也省去許多無謂的虛言。故此刻得成雙相請,白冽予簡單應過後便即提步入屋。

  這是他第二次造訪成雙的居所。雖稱不上熱門熟路,茶具擱那兒還是記得的。走到櫃前正打算問對方要喝些什么,卻在瞧見茶幾上的一碟點心後,微怔。

  ——形狀雖有些不同,可上頭擱著的確實是桂花糕。

  出門前的一番“波折”瞬間浮上腦海,連同男人輕撫著他唇瓣時那俊魅醉人的神情,令憶著的青年面色當下便是一紅,全仗著面具遮掩,才不至於教一旁的成雙瞧出端倪。

  只是……思及正在“家”中苦候著自己的人,青年本觸上桂花金萱的指終究還是移向了一旁的鐵觀音。

  小費了番功夫熟練地沏好茶後,茶香彌漫中,白冽予方側身入座,便見成雙將那碟桂花糕遞到了他面前。

  “李兄嘗嘗吧?這雖不是豐記的桂花糕,但也相當不錯了。”

  “豐記?”

  “是咱們遠安城內最有名的一間糕點鋪,每年仲秋推出的桂花糕尤為一絕,想吃還得早一個月訂好呢——今早我見令友柳公子正在豐記前同夥計談話,似乎是打算訂些桂花糕讓李兄嘗嘗……只是那少說要等上一個月,我手上又正好有太白樓的桂花糕,所以便遣人相邀,也好讓李兄在漫長的等待中先解解饞吧!”

  “原來還有這等學問……今日可真是讓成兄費心了。”

  言罷,青年也不客氣,抬手取了塊糕點送入口中。

  畢竟是出自太白樓,這桂花糕不論口感香氣都相當不錯,可比之煜先前喂給他的卻仍差上了少許——想來那多半是出自成雙所說的“豐記”了。以煜的能耐,要想少去一個月的等待自非難事。

  只是這些想歸想,自是沒可能說出來的。輕啜了口茶潤潤喉後,青年微微一笑,道:“口感和桂花的香氣都不錯,嘗來頗為爽口……成兄也一起吃吧?”

  “嗯。”

  見對方喜歡,成雙松了口氣含笑應過,這也才一道用起了糕點——可目光,卻仍停留在前方的青年身上。

  他也說不清自己怎么就這么在意李列的反應,可每每見著那向來漠冷的臉龐露出淡淡笑意,心緒便有些不由自主地……

  或許,是因為那是對著“外人”時絕不會露出的、象徵著信賴的笑容吧!

  “信賴”……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二字,卻在思及的瞬間狠狠刺進了胸口。

  望著眼前青年帶笑的面容,成雙神情漸黯,埋藏於胸口的話語幾欲脫口,卻終還是強壓了下,一聲低嘆。

  “怎么?”

  聽他突生嘆息,白冽予淡淡問,幾絲關切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銳芒:“成兄有心事?”

  “……其實,今日邀李兄來此,並不全是為了這桂花糕。”

  “喔?”

  “我們已經查出剩下幾名青龍餘黨的藏身處,接下來便又得委托李兄外出執行任務了。”

  “……只是因為如此么?”

  “什么?”

  “令兄面帶愁色的理由……不會只是因為這個‘任務’吧?”

  因男子神情間難掩的憂色而有此言,青年雖是有意探問,卻仍在對方抬眸的瞬間略為柔和目光以表關切。

  成雙本還想用“只是擔心李兄會否太過操勞”之類的理由帶過,可見著青年如此神色,到口的話語便怎么也無法出口了。

  他張了張唇,卻終只得再度嘆息。

  “確實下不如此,但也與李兄的任務有些關係——不知李兄……對幕爺誅殺青龍餘黨之事有何看法?”

  “‘斬草除根’吧?只是這般趕盡殺絕,未免有些過了就是。”

  這個回答顯然正中成雙痛處,令他當下又是一聲嘆息。

  見著如此,白冽予心下登即了然:“莫非這就是成兄如此苦惱的原因?”

  “……不錯。”

  “以幕爺對成兄的倚重,成兄當可直言相諫才是,又何需如此煩惱?”

  “其實,早在李兄第一趟任務開始前,我便已同幕爺提過此事了。”

  “幕爺不肯聽么?”

  以時間上來說,這事兒還在關陽同琰容達成協議前,自然不會是受琰容挑撥的影響……由此聯想到青龍對天帝的評價,青年心下一凜,略帶試探地問:

  “難道幕爺當真對青龍仇恨至此?”

  “仇恨倒不至於。只是青龍餘黨勢力不小,就算少了個頭領,也難保不會有第二、第三號人物取而代之——我知道幕爺的考量,所以也只是大略提過心中憂慮,並未特別反對幕爺剪除殘黨中重要人物的行動。可這次不同。餘下的這些人實力雖不錯,在青龍一黨中卻構不上核心,比起除去,還不如加以勸服以保存天方的實力——可幕爺卻連考慮都不考慮便打算致他們於死地。”

  “成兄勸過幕爺了?”

  青年問。而換來的,是成雙的一陣苦笑。

  “天方近年來發展得太過順利,先是外取漠清閣而代之、接著又除了大患青龍……在我看來,正因為事事順利,才更該居安思危,先求鞏固扎穩根基,而非一力向外擴張。可幕爺正是志得意滿之時,怎么也……聽不進我這些話。”

  話語至末已滿是苦澀無奈,神情,亦同。

  以敵對者的立場而言,如此情況自然是白冽予所樂見的;可以“朋友”的身分來說,卻不免有些同情不忍了……他微微一嘆,道:“也就是所謂的忠言逆耳吧。”

  “可惜幕爺並不這么想……對他面言,真正‘忠’的,只怕是琰容吧。”

  “成兄……”

  “只是些牢騷而已……抱歉,明明該是好好品茶用點心享受一番的時候,卻說了這些煞風景的話。”

  “如果能多少讓成兄寬心一些,這點小事自算不上什么。”

  頓了頓,青年唇角微揚、一個起身:“茶涼了。我再重新沏一壺吧!”

  “勞煩了。”

  望著那醉人依舊的淡淡笑意,成雙心緒稍霽,這也才含笑應了過。

  幾天後,正如成雙先前預告的,天帝正式派下了繼續追殺青龍餘黨的任務;也在此間,琰容送來了天方將開始對白樺採取行動的消息,顯示沉寂月餘後,一切終於如白冽予所預期地再度展開。

  可相較之下,這場行動的初衷——找出指使青龍的幕後真兇——便顯得毫無進展了。

  於房中收拾著行囊,回想起計畫實行以來的種種,白冽予一聲低嘆。

  當初之所以會針對天方擬定計畫,是因認為青龍的刺殺乃肇因於天方所派予的任務。在此情況下,只要能潛入天方找出記載委托人的名冊,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可這個推測,卻在初入天方時與朱雀的一席談話中完全粉碎。滿心震驚迷惘下,他於是只得嘗試從青龍過往的行動中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接著,便是那晚夜探青龍故居、卻驚見琰容使出師叔的劍招了。

  琰容是青龍一手培養出來的棋子,這劍招的來由自然也該與青龍有關……先前的情報雖證明了師叔的“清白”,可對昔年幕後真兇的調查,卻也由此陷入了瓶頸。

  而今,對天方的行動即將迎來最後的階段,對真兇的調查卻依然毫無頭緒。先前打算從青龍身上順藤摸瓜地找出真兇的想法,也在調查青龍師承的過程中接連碰壁、完全走入了死胡同。

  師承……?

  想到這裏,白冽予渾身一震。

  他真正要查的是指使青龍殺害母親的真兇,而非青龍的“師傅”。就算真找到了這么個人,充其量也只是有嫌疑而已,又豈能斷定此人就是兇手?可他卻一直執著於青龍的師承,也難怪會怎么也走不出來了。

  他太過在意青龍的存在,竟忘了一件最基本的事——那兇手會想致娘親於死地,不是對娘親心懷怨憤,就是想藉此來打擊、傷害爹。如果再加上他先前的推測——此人就是青龍武功大進的關鍵——那此人便必然有實力親自下手才是。可他卻選擇假青龍之力,自然是有意隱藏身份了。

  而之所以隱藏身分,理由不外乎不想與山莊撕破臉正面為敵了。

  也就是說,此人在江湖上必然有相當名聲,與爹娘有私仇,但表面上卻不曾與山莊為敵——甚至,還有可能是互相交好的。

  自行動展開以來,白冽予的思路還是頭一遭如此清晰,卻越是細想,便越覺渾身發冷。

  他停下了收拾的動作,至桌邊倒了杯溫茶飲下。

  不該再想下去了。

  只要知道接下來調查的方向就好。其它的,在確切的情報出來前,他不該也不能多想。

  可即便不斷這么告訴自己了,名為“猜疑”的情緒卻始終揮之不去。無數個人名浮現,那是打接掌冷月堂以來便熟記於心的威脅名單,卻在逐一飛閃消逝後,為一張張熟悉甚至極為親近的面孔所取代。

  ——他真的能繼續查下去嗎?在已預感到結果將代表又一次的欺騙的此刻?可若就此打住將一切塵封,這十三年來的忍耐又算什么?他又有何顏面面對九泉之下的爹娘?

  明知自己不該繼續想下去,可思緒卻怎么也沒法停下,便連向來穩定的內息亦有了失控的跡象。白冽予緊握雙拳深深吐息試圖藉此平靜下來,卻仍無法阻止已本能地針對那一張張面孔分析起來的腦袋——

  “冽?”

  讓一切終得中斷的,是門口突來的一喚。

  原先緊繃的精神瞬間放松,身子卻緊接著一陣乏力。青年勉強撐住軀體抬眸望去,而在見著那俊朗面容的同時,熟悉的溫暖包覆上異常冰冷的軀體,暖熱真氣自掌心傳來,絲絲縷縷地逐步平撫原先紊亂的內息。

  白冽予嘔了口血,面色卻已由初始的蒼白恢復成平時的白裏透紅。瞧著如此,東方煜心緒略寬,這才收了真氣沉聲問:“出了什么事?”

  “沒什么……”

  “沒什么?沒什么你會渾身冰冷臉色蒼白還差點走火入魔?”

  “只是想通了一些事,卻無法不去猜測可能的結果,所以有些心亂而已。”

  知道煜是被他方才的模樣嚇著了才會如此急切,青年應答的音調淡穩如舊,眸光卻已是一柔:“還多虧了你……我才能真正止住思緒不再繼續胡思亂想。”

  “……是令堂的事?”

  能讓白冽予失常的事也就只有那么一兩件,故有此問。

  聞言,青年微微苦笑:“嗯……咱們坐下來談吧?有些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好。”

  一應初落,也不待青年反應,東方煜便就原先扶抱著的姿勢將他帶至床畔歇坐,並抬袖為他拭去了唇畔殘留的血漬。把自個兒當病人照顧的舉動讓青年略覺莞爾,心緒卻已又寬了不少……將收到一半的行囊擱到角落後,他同對方盡數道出了自個兒方才的種種思量。

  聽罷敘述,東方煜雙眉微結,而在半晌思忖後、啟唇道:“且不論擎雲山莊有哪些潛在的敵人——這個你自是再清楚不過的——在我看來,若要說‘私仇’,最有可能的原因自不外乎一個‘情’字。”

  “情……?”

  “親情、友情,以及所謂的兒女私情……”

  說到這,男子凝視著青年的目光不可免地添了幾分熾熱,卻又旋即正了神色,續道:“這么說可能有些失禮……伯父伯母都是出了名的風採過人,身邊追求者眾多,這‘仇’攀上‘情’字的可能自是極高的。像是伯母的追求者不甘落敗所以由愛生恨、或是伯父的仰慕者心生嫉爐,故……”

  他邊想邊道,只是依常理簡單推測的話語,卻令聽著的白冽予微微一震。月餘前二人一同繪制的行蹤圖浮上心頭,先前強自壓下的猜疑與不安再度萌發——甚至是更為清晰而強烈的。

  當時,他雖將東方蘅的行蹤歸因於“卓常峰的秘訪”並由此排除了嫌疑,可不論東方蘅身處該地的理由為何,都無法改變她可能與青龍接觸的事實。尤其東方蘅對白毅傑的傾心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論起嫌疑,自然……

  刻下想來,也許他當初正是預感到了這種可能性,才刻意想盡辦法將東方蘅排除在外吧?

  畢竟……她,是煜的母親……

  “冽?”

  見青年微微一顫後便全無反應,東方煜不由得擔心地喚了喚:“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嗎,冽?”

  “……只是以往不曾考慮過這些,所以有些訝異而已。”

  “也對,你對這等兒女私情向來懵懂,自是不會想到這‘情’字也能牽扯出這么多愛恨了。”

  東方煜對他在情感方面的遲鈍深有體悟,故此時也沒怎么多想便接受了他的理由。反倒是白冽予見他如此輕易便信了過,松了口氣之餘卻也不免起了幾分愧疚。

  不為別的,就為自己正竭力壓抑著的那份疑心。

  可,若一切真與東方蘅有關,他又該如何是好?

  他……又該如何面對煜才……

  望著身旁依舊滿懷關切與情意地凝視自己的男人,白冽予心頭一緊,無數情感瞬間涌上,而終是一個傾身、雙唇湊前主動吻上了對方。

  感覺到那熟悉的柔軟,即便是東方煜,也足過了小半刻才真正理解到究竟發生了什么。喜悅之情溢滿心頭,當下緊擁住青年腰肢反客為主、渴求而眷戀地品嘗起那貼覆而上的溫軟。

  由淺淺輕吮而始,隨著情熱漸熾,一吻轉深,甚至是以舌撬開齒關長驅而入、縱情擷取那渴望已久的芬芳。突如其來的變化令青年微微一顫,卻在得以反應前便深深沉淪進男人一手挑勾起的熾烈熱吻之中。

  疑心歉疚什么的早給拋到了九霄雲外。深吻連綿間,似曾相識的火苗以過往從未有過的猛烈於周身延燒開來,腰間更是一陣酥軟。青年只覺神志一陣迷蒙,雖隱隱感覺到後背靠上了什么,卻因那攫獲他全副心神的吻而再無餘力分辨——

  待到唇分,半晌低喘後,稍微冷靜些的白冽予才驚覺自個兒不知何時已然倒臥上榻,上頭還理所當然地壓著造成這一切的男人。

  俊朗容顏近在咫尺,筆直望向自己的雙眸透著深深情欲……感覺到那已隔衣抵著身子的硬挺,青年面色一紅,他微微張唇想說些什么,卻終只是無措地輕輕側過了頭。

  瞧他的反應羞澀若此,東方煜心頭一熱,當下幾欲再次埋首撩撥索求,卻因顧忌著可能的失控而強自按捺了下。

  他單手撐起上身拉開距離,而後抬掌撫上了那張紅透的容顏。眸中滿載的情欲轉為深深溫柔。

  “這一吻,就當作是臨行前的紀念吧?雖是出於意外……”

  “讓我在旅途中也時時惦記著?”

  “能這樣自然最好……心緒為此佔滿,不就無暇‘胡思亂想’了?”

  “……是啊。”

  雖因入耳的話語而又一次想起了方才心亂的主因,可望著眼前的男人、望著那雙不曾削減過分毫情意的眸子,原先對“真相”的恐懼卻已回復到了最初的渴盼。

  不論結果是他太過多疑,或是……就為了煜這份情意,他,無論如何都得弄清一切。

  心思既定,縱然仍難免不安,情緒卻已平靜不少。

  白冽予一個抬臂,緊緊環住了上方眷戀之餘卻又正竭力壓抑的男人。

  “冽?”

  刻意拉開的距離再次被縮短。感覺到下方與己貼合的軀體,東方煜身子一熱,原先的自若轉為無措,呼喚的音調亦因而帶上了幾分尷尬。

  可青年卻沒有回答。

  他只是緊緊擁抱著男人,讓身子完全陷入那份醉人的溫暖之中。

第十四章
  清晨,淡淡冬寒侵身,將青年自方始的夢境中喚醒。

  由身畔的空蕩憶起了自個兒刻下所在,輕撩床帷、瞥了眼外頭依舊昏暗的天色後,白冽予輕輕一嘆,起身下床梳洗。

  今年的冬天似乎來得特別早,前幾天還只是帶著涼意的天候,現在卻已轉透出陣陣寒氣。便連周遭的林木景物,也由秋日的蕭瑟變作了冬日的寂冷。

  也或許,並不是季節改變得比以往快,而是他的心境已再不同前。

  冬寒驚夢,是因為身畔少了那醉人的溫暖;倍覺寂冷,是因為身畔見不著那俊朗挺拔的身影。

  像這樣因執行“任務”而離開雖已是第二遭,身心的煎熬卻只有更甚——若說上回還只是相思難斷,這回便幾乎可說是思念欲狂了。

  思念欲狂,所以輾轉難眠。就算難得睡熟了、入夢了,卻因滿心惦著的都是他的氣息、他的溫暖,所以夢境方始,便因周遭與夢中迥異的寒寂而被迫醒轉。

  ——說來也好笑:曾幾何時,於睡夢中盤桓不去的已不再是仇恨與懊悔,而是滿心的思念與渴切?就連旅途中每一個閒暇時分,佔滿他思緒的,也不是對真兇的追緝,而是臨別前險些越界的纏綿。

  回想起那日的深吻和男人滿載情欲的灼人目光,白冽予身子一熱,方係上衣帶的掌竟有些不由自主地朝下身移了去——

  而在真正觸上前、猛然驚醒地收回了手,面上一陣熱燙。

  或許是受內功心法的影響,他對情欲卻一向看得極淡,就是對煜的情感有了變化後,雖偶有情動,也頂多是渾身發燙而已,從未像今日這般本能地想要“紆解”——若說先前對煜的渴求主要是精神上的,這回,便是頭一遭直接連係到肉體上了。

  他想要他。

  想要……煜……

  察覺周身熱度不但未曾降下,反倒隨著思路逐漸清晰而不斷攀升,青年低低一嘆,重新回到榻上打坐行功,藉本身至寒的真氣以平息心頭欲火。

  足過了好半晌,他才收功起身,戴上面具離開了客房。

  眼下雖已是卯時半,天色卻仍一片灰蒙,街上亦只有幾個正準備開業的小販,再襯上迎面而來的陣陣寒風,那種冷清孤寂的感覺便越發強烈。

  理所當然地又想起了那個遠在他方的男人,青年不由苦笑——這還正應了煜臨別前的話語。滿心全為思念填滿的他,確實再無餘暇胡思亂想了。

  於街旁買了個燒餅充作早膳後,白冽予出了小鎮,緩步來到了鎮外密林中的一間草廬前。

  這便是此次任務的目標之一、其中一名青龍餘黨的落腳處。不過此人早在半個月前便經由白樺的中介接受了流影谷的招安,故青年表面上是來執行任務,實際上卻是藉此與下屬聯係。

  天方的情報本就全由白樺而來,做上這點手腳自非難事。

  感覺到屋中下屬熟悉的氣息,青年眸中訝色一閃而逝,旋即抬步推門入內。

  “二爺。”

  方進屋中,便聽得了同樣熟悉的一喚。關陽一個行禮後長身靜立桌畔,面上一如既往地帶著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

  本該來此同白冽予會面的是二十八探之一、負責冀北一帶的紀晴,而非理當正與流影谷和天方周旋的關陽。眼下臨陣換將,想來該是計劃有了相當的突破。

  ——之所以說是突破而非失誤,自然是出於對下屬的信任。以關陽的能耐和性子,會離開“崗位”,就表示事情的進展已相對穩定,不再需要全神以對;加上他又刻意來此與己相見,顯然有事要親口稟報……如此推想而下,該是有了什么好消息才是。

  心下雖對關陽的來意多有揣測,可於案前側身入座時,白冽予最先脫口的還是一問:

  “紀晴呢?”

  “為二爺張羅早膳去了——您來得這么早,似乎大出他意料啊!”

  一開口便是慣常的戲譫口吻。話中隱約的暗示讓聽著的青年一個挑眉:“而你卻像是早有預期?”

  “這個么……冬天的早晨如此寒冷,身旁又少了個大暖爐,輾轉反側難以成眠下,自也只得早早起身。”

  這話看似沒頭沒腦,所指為何卻是再清楚不過了。

  關陽像這般出言調侃對白冽予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打他和東方煜日漸親近後,這種對話時不時便要上演一番——當下不動怒也不反駁,只是逕自倒了杯茶,淡淡問:“進展如何?”

  跳脫窘境最好的方法就是轉移話題。得他垂詢,關陽一如預期地收起了笑鬧之色,正容道:“包含給‘收買策反’和武力奪取的……白樺分舵已有半數進入天方的控制下。為求穩妥,天帝已加派人手,一方面加強對各分舵的控制,一方面全力搜索各主要幹部的下落,務求切實拿下白樺以完全收為己用。至於流影谷方面,在白樺各分舵附近的埋伏已配置完成,對遠安四近的潛入也正逐步進行中……待時機一至,就能將天方連根拔起了。”

  “西門曄沒有起疑么?”

  “少谷主只道我方早已撤離、隱匿主要實力,並沒發現‘白樺’的情報網路其實是個空架子。不過……”

  關陽略為遲疑了下:“他倒是疑心起‘李列’的真實身份是否為二當家明瑯了。”

  “無妨——讓他在意這些,總比泄漏白樺的底蘊好。必要時還可以故意露些破綻引他注意……此人的能耐不容小覷,天方之事落幕前切不可令他察覺到冷月堂和山莊於其間扮演的角色。”

  “屬下明白。”

  “收網的時間可有大概了?”

  “照眼下的進程,該在十一月下旬、十二月初的時候。”

  “琰容方面可有其他消息?”

  “暫時沒有。倒是您先前吩咐屬下調查的那個‘德濟堂’有了眉目。詳細情報等您回到遠安便能送上。”

  “嗯。”

  入耳的“德濟堂”三字讓聽著的白冽予心頭莫名一跳,雖只淡淡應了過,胸口卻已隱隱起了幾分騷動。

  那是預感,盡管茫昧不清,卻是即將發生什么的預感——

  “事情大致就是這些……那么,屬下還得回去應付流影谷的‘護衛’,您若無其他吩咐,屬下就先行告辭了。”

  可還沒來得及細思,緊接著傳來的話語卻先一步攫獲了青年的注意。他微微一愣,只見關陽已恢復了最初似笑非笑的表情,卻在深深朝己望了眼後,一個行禮轉身便朝門口行去。

  瞧著如此,白冽予心下訝異更甚,終於在下屬推門而出前啟唇道:“等等。”

  “還有什么事么?”

  “……這句話該由我問你才是,關陽。”

  略一沉吟後還是選擇了直言,青年音調微沉:“你擺脫流影谷的‘護衛’來此,不會只是為了差紀晴去張羅早膳、順便搶了他的工作吧?若只是要報告方才那些,你大可不必親來——為什么,關陽?出了什么事么?”

  最後的詢問已然帶上了幾分關切,音調與神色亦隨之一柔。

  但關陽卻只是微微一顫,身形未動,容顏微垂,有意無意地隱去了眸間一閃而逝的情緒。

  類似的情況早已不是第一次發生,白冽予當然知道他這個反應代表什么。以往他不願強人所難,所以頂多也就是點到為止順勢帶過,留待關陽自行想通再說。只是接連數次下來,事情卻沒有任何好轉。如此情況下,要他再置之不理便有些……

  思及此,青年低低一嘆,續道:“你有這等反常的情況已不是頭一遭。以往我未曾過問,是想等你親口說明,而非毫不在意……你我雖為主仆,卻也情同摯友。若有什么難處,又何妨直言以——”

  “若說,我只是為了見您一面呢?”

  中斷了話語的,是下屬低啞得近乎自語的一句。其中潛藏的意涵讓聽著的青年愕然抬眸,望見的卻是關陽面上一派調侃的笑意。

  “一別數月,屬下可是無時無刻不惦記著您哪!”

  倣佛回應著他心思的話語,卻已添上了明顯的嬉鬧意味。或許是見他眸中震驚之色猶在,男子雙眉一挑,笑道:“能讓向來波瀾不驚的二爺露出如此神色,也真足以讓人自豪了——您不會當真了吧?”

  “……或許吧。”

  心下雖已隱約明白什么,脫口的卻終只是淡淡一句。

  白冽予眸光略垂,將視線由那張帶笑的面龐上移開:“莫讓西門曄起疑。你走吧。”

  “……是。”

  強自壓抑著情緒一聲應罷,關陽不再停留,轉身推門離開了草廬。

  聽著那足音漸遠,白冽予神色淡然無改,眸中卻已添染上幾分復雜之色。

  “若說,我只是為了見您一面呢?”

  隱藏了無數情感的話語猶在耳畔,那張雖然帶笑卻感覺不出分毫笑意的面龐,亦仍清晰地停留於腦海之中……

  半晌後,僅餘一人的草廬傳出了滿載無奈的一聲嘆息。

  待白冽予真正完成“任務”,已又是數天過去。

  這些天來,他雖因關陽之事而頗為煩惱,對東方煜的思念卻半點未減;再加上理當已送達舒越手中的、關於“德濟堂”的情報,“歸鄉”之情自是更為急切了。

  將行囊收拾妥當後,白冽予出房下樓正待同掌櫃清帳,一道熟悉的身影卻於此時映入眼簾。

  似乎是察覺了他的目光,對方抬眸望來,帶著的卻是張有些陌生的臉孔——如此情況讓青年一瞬間以為自己認錯了人,可對方眸中同樣透著的熟悉卻證實了他的猜測。心念數轉間,青年已自重啟房門,遞了個眼色示意對方入內相談。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天方中唯一以易容術聞名、且與“李列”相交頗深的朱雀“成雙”。

  由他行走的步伐和吐息更近一步確認了此人的身分,白冽予關了房門出聲喚:“成兄。”

  “……原來李兄當真認出我了。”

  聽他開口便是那樣肯定的一喚,成雙似有些訝異,卻又交錯著一絲難以掩藏的欣喜和苦澀。察覺到這點,青年回眸望去,只見成雙取過布巾抹去了面上油彩,熟悉的面孔逐漸顯露,卻帶著以往從未有過的疲憊與凄色。

  以及……眸中隱約竄動著的,決然。

  如此模樣讓青年略覺不安。他當然不會以為這次的見面是巧合——從彼此四目相對後的表現來看,成雙是刻意在此等待自己的。可,為什么?

  是什么事讓成雙選擇在此截住他,而不是等他回天方交了任務後再說?是天方和白樺的爭鬥?還是天帝已經利用完“李列”,打算想辦法將之鏟除了?但從成雙面上失意和眸中的決然來看,卻又不像是如此。

  那樣的神情……比起通風報信來,更像是訣別。

  訣別……么?

  浮現於心底的詞匯讓青年微微一震,思緒數轉間已然大概描繪出了事情的輪廓。

  由於關陽和琰容的協議,以及天帝本身的猜忌之心,作為第二號人物的成雙在天方內的處境已越發艱難——這點由前幾次見面時,成雙眉宇間逐漸加深的愁色和言語間偶爾流露的不平便可瞧出。在此情況下,如果不想成為第二個青龍,撇清幹係主動求去自然是一個辦法。但……

  幕天,真會放手讓他離開嗎?

  以成雙對天方內部事務的了解,一旦脫離天方,定會馬上成為各方勢力競相爭取的目標——不論是對天方內部成員的認識、還是對案件委托人身分的掌握,都是十分讓人心動的情報。而天帝不可能沒考慮到這點。

  要想不讓人泄密,最好的方法當然就是滅口……如果天帝會不念舊情到逼得成雙不得不選擇出走,那他當然也很有可能毫不留情地設計除去成雙。

  思及此,白冽予神色微沉,凝視著對側男子的目光已添了幾分憂慮。

  也在同時,成雙終於卸盡了面上易容、抬眸望向了青年。

  神情間的沉鬱未褪,隱透決然的眸子卻已帶上了一絲溫柔。他朝青年微微一笑,道:“本還以為等不著李兄了,幸好咱們終還是見上了面。”

  如此話語無疑證實了白冽予先前的推測。雙眉因而蹙起:

  “出了什么事,成兄?這么說話,簡直就像……再也見不著面一般。”

  “……或許真是如此說不定。”

  “成兄?”入耳的低語讓青年更是一驚,“你到底——”

  “我是來辭行的。”

  “辭行?是……任務?”

  “不錯,而且是我在天方的最後一個任務。”

  “成兄要退出天方?”

  盡管早有預期,可真正聽著時,青年心下卻仍不免愕然:“為什么?”

  聞言,成雙微微一嘆,神情間已然染滿苦澀。

  “對幕爺、對現在的天方而言,我已經不是助力,而是前進的阻礙了。既是如此,與其留在天方徒惹幕爺不快,還不如早早退下。”

  “成兄……”

  “放心,我沒事的。”

  聽出青年語氣中的憂慮,男子笑了笑,輕搖搖頭示意他無須擔心。

  “記得初識時,李兄曾說我不像殺手……眼下我終於要離開天方了,李兄不是應該為我高興嗎?”

  “……成兄自個兒都不高興,我又如何能高興得起來?”

  “自個兒都不高興……嗎?”

  像是直到此刻才知道自己正帶著什么表情般,成雙有些吃驚地抬手摸了摸臉,而後方苦笑著一聲嘆息。

  “果然還是有些放不開吧?畢竟也為天方作了那么久的事……不過這個結果勉強稱得上求仁得仁,倒真的沒什么好難過的就是。”

  說著,他神情一柔,抬眸深凝向有些給驚著了的青年:“如此,李兄也再不必為之束縛,能真正做自己喜歡的事了。”

  若說先前的訝異還有部份是出於刻意,刻下的驚詫便是完完全全發於心底了。白冽予是困惑亦是愕然地回望著成雙,一時竟有些難以成言。

  束縛?

  以“李列”而言,要說有什么給人束縛住的地方,就是加入天方而為天帝所役使了。聽成雙的意思,莫非是同天帝有了協議要讓他脫離天方嗎?

  不……總覺得有些不對……如果真只是這樣,成雙大可直言要讓他脫離天方才是,又何必這種若有所指的口吻?但若不是指天方,那“為之束縛”四字又是從何而起?

  成雙……又是作了什么,會讓李列再不必“為之束縛”,能真正隨興而為?

  “成兄,你話中所指……究竟是……”

  “時候到了,李兄自然會知道。”

  而後,他已自起身:“今日只是來向李兄道別而已,該說的都說了,我也該離開了。”

  “無須易容么?”

  如此一問,與其說是提醒,不如說是希望對方停下來化裝易容好爭取進一步探問的時間——可成雙卻搖了搖頭。

  “方才只是存著幾分考較的心思才易容的,這粧畫不畫卻是無關緊要。不過李兄能一眼瞧出來,我當真……十分高興。”

  “成兄……”

  “那么,咱們就此別過……列。”

  於句末細若蚊鳴地一聲喚後,男子終不再停留,推門離開了房間。

  縱然因成雙末尾的那聲“列”而再度吃驚了下,可一思及他先前那若有所指的一番話,這點小事自然馬上便給拋在了腦後。白冽予倒了杯涼茶飲下試圖藉此緩下心緒,卻只是讓胸口名為“不安”的騷動又更加深了幾分。

  是的,不安。

  上一次有這樣強烈的不安,是三年前南安寺之事時。也正是因為這份不安,讓他無法不在意成雙話中所隱藏的事物。

  “如此,李兄也再不必為之束縛,能真正做自己喜歡的事了。”

  為之束縛……么?

  在成雙眼中,究竟有什么是會“束縛”住李列,讓他沒法真正隨興而為的?

  除了天方之外,究竟還有什么是正“束縛”著李列的?

  盡管已努力思索試圖找出可能的答案,但盤桓於心頭的卻始終只有白樺、天方、甚至柳方宇等幾個早已給否決的對象。白冽予知道自己一定忽略了什么,可紊亂的思緒卻讓他難以冷靜細思。就是想找個人幫忙參詳,刻下也——

  這么回想起來,自個兒以往幾次失常,都是靠著煜才……就算沒能提出有用的意見,單是有煜在旁守候、擁抱著自己,便已是十分大的助益了。

  想到刻下仍在遠安的東方煜,滿腔情意涌上心頭,而終是一聲嘆息。

  罷了。

  與其在這裏繼續胡思亂想下去,還不如先回遠安一趟,一方面讓煜幫著參詳,一方面從天方處著手、看看成雙離開前究竟發生了什么。如此雙管齊下,定能找到些蛛絲馬跡的。

  更何況……那“德濟堂”的情報,同樣令他十分介意。

  心思至此而定。意外地耽擱了好一陣後,白冽予終於再次起身,背起行囊出房下樓清帳去了。

  自天際飄舞而降的紛紛細雪,為入冬的遠安城鋪上了一層淡淡的銀白。

  望著因天冷而備顯寂寥的街市,東方煜暗暗一嘆,提著先前買的燒酒回到了家中。

  ——說是“家”,其實也不過是冽潛入天方期間的臨時落腳處。可這幾個月來彼此一起生活的種種,卻讓他對這間屋子有了更勝於位在岳陽的住所的、如同“家”一般的歸屬感。

  解下鬥篷將之挂起、並輕輕拍落上頭沾附著的雪花後,他於桌旁歇坐,拔開瓶塞灌了口酒。倣佛灼燒著的熱燙感讓他微嗆著咳了幾聲,卻方平撫了下,便又一次仰頭將酒灌人喉中。

  自唇邊滲出的酒液溼了下顎,他卻無暇也不想注意……如此“豪邁”的動作下,沒幾口,本就不甚大的酒壺便已見底,前襟亦已是一片溼漉。

  抬袖抹去唇顎殘餘的酒液後,東方煜擱了空壺,有些頹喪地於案上趴了下。

  這些天來,他天天都盼著能在回家時察覺到冽的氣息,然後興高採烈地衝進屋內將冽緊緊抱住——就像上回冽出任務時那般——可越是期待,失望便越大。如此日復一日下來,心頭的思念未減,煎熬卻只有日漸加深。

  尤其,在等待的時間已比上回多出半個多月的此刻。

  雖知這等任務不能一概而論、過度奔波也只會累壞冽的身子,可對相見的渴望卻怎么也沒法遏止。而最終的結果,便是像這般借酒澆愁,以酒醉來麻痹早已潰堤的思念了。

  感覺到入喉的烈酒已逐漸開始作用,東方煜順勢伏下頭顱,任憑席卷而來的濃濃醉意逐步淹沒殘存的理智……

  “煜?”

  便在他真正醉倒的前一刻,企盼已久的呼喚響起。神志迷蒙間,那有些忽近忽遠的音聲讓他以為自己又到了夢中……可繼之而來的,卻是一抹熟悉的寒涼,以及撐持攙扶起身子的力道。他晃了晃因酒醉而顯得昏沉的腦袋,勉強撐開眼皮抬眼望去——而那張他日夜惦記著的容顏,就這么映入了眼底。

  “冽……?真是……你么?”

  難以抵擋的醉意讓他連問話都有些模糊,原先乏力垂著的臂膀卻已主動抬起、確認般環抱上青年腰際:“不是……夢……?”

  “……如果是夢,又如何呢?”

  聽他這么問,青年似乎笑了笑——醉眼蒙朧下,一切都顯得那么樣如夢似幻——淡淡反問了句。可如此話語卻讓東方煜不知怎地生了力氣,一個反身就著青年將他扶到床畔的勢頭將其壓倒榻上。

  “如果是夢……”

  望著因突來的變化而有些怔了的青年,男人眸光一暗,俯首以唇輕吮上那頸側微露的白皙肌膚……“我想——”

  話語未盡便乍然休止,原先多少撐持著的身子亦隨之癱倒。白冽予本還因頸邊男人溼熱的氣息而心亂難當,卻在感覺到上方軀體陡然一沉後,心下恍然。

  ——煜又醉倒了。

  憶起自個兒初次發覺他心意那晚也是類似的情況,青年半是懷念半是無奈地自他身下掙脫了開,先探手撩起錦被為彼此蓋上後,才於男人側身躺臥了下。

  而後,就這么專注而筆直地,靜靜凝望著眼前睽違近兩個月的情人。

  俊朗面容因酒意而顯得酡紅,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安心和滿足感。如此模樣似乎也感染了身旁的青年。他神情一柔,有些不由自主地抬掌撫上了男人酡紅的臉龐。

  “你想……做什么呢?”

  自語般地低問脫口,他依舊靜靜望著男人,幽眸卻已添染上了前所未有的熾熱。眉、眼、鼻、唇……指尖順序一一撫劃而下,直至行過下顎潛入衣領、以掌覆上了男人肩頸溫熱而緊實的膚。

  感覺著自掌心透來的、那象徵著生命的陣陣搏動,似曾相識的衝動涌上心頭,當下幾欲解開男人衣衫進一步探索那總令他眷戀不已的溫暖,怎料男人卻於此時一個側身、提臂攬上了他腰際。突來的變化讓青年像是做了虧心事被發現般匆忙抽回了手,瑰麗霞色襲上容顏,竟比男人酒醉的面龐還要紅上幾分。

  而在確認男人並未醒轉、一切不過是習慣——或者說本能——的動作後,半是失望半是放心地一陣嘆息。

  他略微湊前,將自己更深地埋入情人的懷抱中。

  “情欲……么?”

  幾不可聞的低語流泄,始終不曾移開的眸光已是一合……“而我……又想做些什么呢……?”

  自問出口的同時,答案亦已浮現於心。又自深深望了眼熟睡的情人後,他才闔上了雙眸,讓自己完全沉醉進那渴望已久的溫暖之中。

  “除了天方之外,正束縛住‘李列’讓他沒法自在過活的事物?”

  聽罷青年的敘述,強撐著正隱隱作痛的額角,方自酒醉中醒轉的東方煜將下巴靠上了青年肩頭:“我想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如果是這個,正所謂當局者迷,你心緒煩亂之下一時想不到也是正常的。”

  “喔?是……嗚!”

  見他一聽完便馬上有了答案,白冽予心下大訝一個回眸,可還沒來得及問出口,便給男人偷襲著攫獲了唇瓣。纏綿一吻隨之而起,足過了好一陣,東方煜才意猶未盡地松了唇,讓早已渾身酥軟的青年乏力地癱靠懷中輕輕喘息。

  雖知在談正事的時候不該做這等……偷香竊玉之事,可近兩個月的分別後、終得重逢的此刻,他的自制力實在……尤其懷中的青年半點反抗也無,自然更助長了心頭的欲火。如非他心底多少還有點“良知”堅守底線,只怕現在早就倒回床上對著冽為所欲為了。

  ——說是“良知”,講白了就是因彼此同為男性而對情事有所顧忌。畢竟,真正跨過那條線前,他們都還勉強能冠上“至交”之名;可一旦跨過,他就等同玷污了冽、讓外頭那些個關於“白二莊主”的謠言成了真。所以,盡管滿心渴望著對方,他卻始終壓抑著不讓自己有任何失控的可能。

  心緒雖因惦及這些而有些低落,可望著懷中輕喘未歇的青年,滿心愛憐登時勝過一切。他有些眷戀地以指撫上那雙紅唇輕輕摩挲,而後方接續著前頭的話開了口:

  “這么說吧……在我還不知‘李列’就是‘白冽予’前,最最擔心的,就是擎雲山莊會否找你麻煩。如此推想而下,朱雀所說的‘束縛’,應該就是指擎雲山莊了。”

  “山莊……么?”

  用的是問句,語氣卻已是恍然中帶著肯定。白冽予頰側紅嫣未褪,神情卻已添了幾分肅然。

  果真是當局者迷呀!他雖將“擎雲山莊敵視李列”作為障眼法以隱藏身分,卻從未真正將山莊當成威脅——畢竟那是自己的家——自也無所謂束縛與否了。可在成雙眼裏,天方束縛了李列,而讓李列加入天方的根本原因正是來自擎雲山莊的壓迫。只要擎雲山莊依然不改變對李列的敵視,就算李列脫離了天方,也依舊沒可能真正作自己喜歡的事。

  ——也就是說,要想讓“李列”再不為之束縛,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向山莊下手了……

  思及此,白冽予悚然一驚。原先困惑著的種種串起,連同心頭的不安瞬間有了解答。

  為什么成雙會說這是他在天方的最後一個任務?為什么會特地來與自己訣別,還說自己將不再為之束縛?因為他這趟任務就是針對擎雲山莊——而且多半就是兄長和兩個弟弟——而為,不論成功與否都能轉移山莊對“李列”的注意,卻也必然會讓他面臨險境……所以,他話中才會處處透著不祥的味道,因為他早認定自己此去必是有死無生了。

  此外,從成雙說這是“任務”這點、以及他神情間透著的心冷來看,也證實自己先前的猜測——幕天確實沒打算放過成雙。給下這么個任務,根本就是讓他去送死。

  不對,不只如此。

  幕天應該清楚:只要成雙的身分一暴露,擎雲山莊就一定會將矛頭對準天方。可以天方的實力而言,就算真的完全將白樺納入了掌握,也沒可能與擎雲山莊相抗衡。這么做,只是徒然招惹一個大敵而已……幕天就算再怎么自以為是,也絕不可能犯下這等錯誤。

  ——除非,他打算將這筆帳栽到他人頭上。

  例如流影谷。

  如果能成功栽贓、挑起山莊和流影谷之間的仇恨,原先穩定的江湖必然大亂,勢力分布也定會有所改變。只要掌握好時機,天方就能從中獲利,在混亂中擴張茁壯,甚至成為不遜於四大勢力的一方豪強。

  如此似曾相識的計劃讓白冽予理所當然地聯想到了三年前的南安寺一戰。他甚至已經猜到幕天怎會弄出這個計劃的了——如果景玄確實如他所推測的是某個龐大勢力的暗棋,而昔年的漠清閣又與這個勢力有關,那么這個計劃便必然是出自景玄手筆,問題只在於他是如何說服幕天的了。

  而在幕天正意氣風發、志得意滿的此刻,以景玄的口才,想說動他並不是太困難的事。當然,景玄想必是不會將這事看得太重的。只是事情若敗,對景玄和其背後的勢力並無損傷;事成,卻能讓他們便能得到趁亂而起、一舉發動的機會……這等穩賺不賠的買賣,何樂而不為?

  至於天方,則不過是徹徹底底被利用的、為人作嫁的棋子而已。

  只是他雖想通了天方——更正確來說是景玄——的陰謀,心下的不安與焦急卻只有更甚。原因無他:成雙既將目標放在了山莊,就代表他的親人們有了遭險的可能。算算時程,如果成雙沿途急趕,不到十天便能到達山莊。而剛剛想通的他卻仍身在遠安……

  “冽?”

  中斷了思緒的,是於耳畔響起的一聲急喚。白冽予如夢初醒,方定神,便見到東方煜滿載憂心急切的目光:“你想到什么了?出了什么事么?”

  他本對冽想出了神不大在意——畢竟這是常有的事,若打斷了冽的思路反而不好——可方才冽不只想出了神、還越想越臉色發白渾身冒汗。如此情況讓東方煜深覺不妥,只得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出聲“喚回”了冽。

  可盡管回過了神,白冽予的面色卻沒有分毫好轉。他只是怔怔望著情人關切中滿溢著不舍的面容,好半晌才動了動同樣血色盡失的雙唇,將方才的推測盡數道了出。

  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同樣神色大變的東方煜雙唇一張正想說些什么,敲門聲卻於此時自外頭傳來。二人同時一怔。

  而後,聽出來人身分的青年輕掙開男人懷抱下了床榻。

  “是舒越。”白冽予淡淡道,“我出去一會兒。”

  “等等。”

  “嗯?”

  “你的衣裳……”

  於青年出房前喚住了他,東方煜下榻上前替他整了整略顯淩亂的衣衫:“這么出去總是不太好……成了。”

  “嗯。”

  知道自己因心神紊亂而疏忽了這些,朝情人投以感激的一瞥後,青年才一正神色、出房到外廳迎客……想起彼此的身份和刻下的關係,目送他離去的男人不由得一陣苦笑,於桌邊歇坐著靜候他回房。

  足過了好一陣,白冽予才結束談話回到了房中,神色淡然沉靜一如往昔,眸底卻潛藏著一絲無措。察覺這點,東方煜隨即迎上,一個張臂將他緊擁人懷。

  “沒事吧?”

  “他拿德濟堂的情報來了。”

  以為情人是在問自己和舒越的談話,青年強自鎮靜著道,“這間藥鋪距離當年青龍失蹤前最後現身的地點不到十裏,看來有親自一探的必要。至於方才的事,我已經吩咐舒越盡快將消息傳回山莊,並讓他轉告關陽徹查確認了。雖有些趕,但以冷月堂之能,應該能在成雙到達前——”

  “我是問你。”

  見青年猶自逞強著,東方煜心下暗嘆,音調略沉止住了他話頭。

  “放心不下就親自回去吧!以你刻下的狀態,不論是調查德濟堂還是與天方周旋都不合適,還不如親自回擎雲山莊一趟,也好徹底了結心頭事。”

  頓了頓,“至於這個德濟堂,就交給我來調查吧。”

  “煜?但——”

  沒想到他會主動請纓,白冽予聞言一怔。對東方蘅的疑心瞬間升起,可緊接著入耳的、男子深情中隱帶苦澀的話語,卻讓這份疑心旋即化做了深深愧疚。

  “與其日日在遠安苦候你的歸來,還不如自個兒找點事做……等你擎雲山莊事了,咱們直接在德濟堂會合,也可省下不少功夫。”

  筆直凝視著自己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染滿著溫柔與關切。

  瞧著如此,青年心頭愧意更甚,而終是一個傾身、將頭深深埋入男人懷中。

  “就依你吧。”

  他輕聲道,“只是你……務必要小心。”

  “當然。你也是,一定好好保重自己。”

  “……嗯。”

  白冽予低低應了過,回抱著男人的力道卻又更緊上了些許……以為他是因成雙的事而不安,東方煜也不再多說,只是安撫般地回擁著並輕拍了拍他的背。

  只是,一思及兩人才方重逢便又要別離,心下的苦澀與無奈,便怎么也無法平息——

第十五章
  即便已連夜兼程急趕,待白冽予到達擎雲山莊,也是近半個月後的事情了。

  望著夜色中看來承平一如既往的山莊,方下船登岸的青年松了口氣,由後門直接進到了內苑。

  看來還是趕上了吧?雖聽接應的冷月堂下屬報告,先前讓舒越傳的消息尚未傳至,可他既已親來——他這路趕得怕是不遜於所謂的八百裏加急——這事兒自也不那么重要了。

  只是依路程來算,成雙應該已經到達才是……就不知是途中有事耽擱,還是已經到達山莊正潛伏以待了。不過遲了也好,他的易容術與用毒之能確實相當棘手……能有多點時間讓家人準備應付總是比較安心的。

  心下思忖間,青年正待回清泠居卸下“李列”的裝扮,一陣騷動卻於此時入耳。聽出聲音來自於議事堂的方向,原先放下的心再次高高懸起,也顧不得其他、輕功運起便朝議事堂直奔而去。

  議事堂位在擎雲山莊內外苑交接處,警備防衛的程度也在二者之間,是山莊除內苑之外少數會有重要幹部聚集的地點……也就是說,成雙若想在可能的範圍內盡量打擊擎雲山莊,這裏自然是最好的地點了。

  ——希望還來得及。

  急奔著的腳步瞬間又加快了少許、腰間長鞭亦已到了手中。不到片刻,點點火光中,議事堂已然映人眼簾,卻是內外苑的近百名山莊弟子正手持火把準備將議事堂包圍住。

  知道事情多半已朝自己最不願見到的狀況發展,白冽予眉頭一皺,也顧不得招呼便趁弟子們合圍前閃身進到了議事堂。

  “交出解藥!”

  方入廳中,便聽得三弟滿載怒吼的一聲大喝傳來。抬眸望去,只見白熾予正持著愛刀九離朝一名形貌陌生的男子不住猛攻,四周還圍著幾名幹事級的山莊弟子;戰圈之外、大廳一角,白颯予正給么弟扶著面色鐵青地癱坐椅上,身前還散落著茶杯的碎片,顯然是給成雙……

  只一瞥便把握住了廳中狀況。下一刻,便在廳內眾人對他的侵入反應過來前、青年已然朝兄長奔去。一旁的白塹予不清楚他易容的樣貌,手中預備著的暗器正要出手,熟悉的音聲卻於此時入耳:“塹,是我。先別出聲,我看看颯哥的狀況。”

  聽出二哥的聲音,又看清了“李列”手持銀鞭的著名形象,省悟過來的白塹予登即大喜過望,一聲“冽哥”正待喚出,卻因二哥的叮囑而只得捂上嘴巴退到一旁。青年旋即補上,而在仔細觀察了兄長的情況、並取過地上瓷杯的碎片端詳一陣後,或多或少的松了口氣。

  或許是為了講求作用迅速,成雙所下的藥毒性極猛,解起來卻不困難。加上颯哥又及時吃了自己制作的靈丹壓制毒性,故沒造成太大的損傷……自懷中取出幾枚藥丸讓兄長吞下以護持其經脈後,白冽予開始送入真氣將他體內的毒素導回自身運功化解。

  這一番動作下來,除了廳中熱鬥正酣的白熾予和應該是成雙的刺客外,包圍著戰圈的幾名幹部都察覺了變化。可一來憂心刺客脫逃,二來趕不上青年的速度,無從阻止下只得堅守原地靜觀其變,將一切交給守在大莊主身邊的四莊主——幸好從四莊主的反應來看,此人是友非敵,這才讓幾人松了口氣,各自將注意力拉回到廳中正在纏鬥著的兩人身上。

  ——除了也在廳中、方由高輩弟子升任幹部的常青。

  常青在“李列”初出茅廬時曾與其交鋒過,雖只見過一面,卻因敗得徹底而印象深刻。眼下見著那青年的側臉似有些熟悉,身邊又擱著條銀鞭,多年前的記憶瞬間浮上心頭,愕然之餘已是一聲驚喚:“李列!歸雲鞭李列!”

  此喚一出,不光是廳中的幾名幹部,連正同白熾予纏鬥著準備伺機下毒的成雙亦立時為之一震。

  方才他雖察覺了有人入廳,卻也只道是擎雲山莊趕來壓陣的高手,故並未分神留心。眼下聽著如此一喚,雖知多半是擎雲山莊分他注意的低級伎倆,可那早已刻劃入心的名卻仍讓他忍不住抬眸望了去——

  只這一望,男子登即怔然。

  便在廳堂一角,青年熟悉的身影正緩緩由白颯予身側站起,取過長鞭回身朝己望來。以為他也是奉了幕天的命令前來取白颯予性命,成雙心頭一緊,也顧不得一旁虎視眈眈的白熾予開口便喊:“李兄趕緊突圍!我為你斷——”

  未完的話語,因緊接著入眼的畫面而戛然休止。

  便在李列起身後,本該死去的白颯予同樣站了起來,面色雖有些蒼白,看來卻已是毒素盡除;一旁應為白塹予的少年則神色歡欣地望著兩人,半點見不著先前的焦急憂心。

  ——如此景況,就好像李列不僅不是來殺人的,反而還出手救了中毒的白颯予一般。

  可,為什么?

  為什么……本該與擎雲山莊為敵的李列會……

  過於反常的景象讓他一時無從反應,只能怔怔望著那個本該熟悉、此刻卻顯得陌生異常的青年。但見四目相對間,青年眸中似乎閃過了某種名為歉意的色彩,下一刻,低幽音色已然響起:“熾,堵住門口封鎖消息;塹,你扶著颯哥到後廳休息。”

  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音聲,卻用著陌生異常的口吻下了指令。他甚至沒法理解青年究竟說了什么,直到本該趁勝追擊的白熾予一個箭步上前讓外頭的弟子散去並關上了門、白塹予則拉著長兄往後廳行去,他才在愕然中明白了過來。

  ——那兩個指令,是對擎雲山莊兩位年輕的莊主下的。

  這下不僅是成雙完全傻了,連廳內其餘幾名幹部也跟著一呆——他們級別不夠,自然不知道李列的真實身分——先前還騷動不已的議事廳一時間完全陷入了靜默,直到那引發一切的青年身形忽動、一個閃身來到了被包圍的成雙面前。

  “抱歉了,成兄。”

  帶著歉意的一句方落,白冽予已自出手、重重擊昏了猶在驚愕之中的成雙。

  時入深冬,空氣中透骨而至的凍人寒意,讓本就有些冷清的街市更添了幾分寂寥。

  感覺到陣陣寒風迎面而來,東方煜習慣性地攏了攏身上皮裘,卻在察覺到自個兒其實也沒那么冷後,猛然醒悟了什么。

  他出身於四季皆暖的成都,近十年來雖四處奔走,對北地寒冷的冬日仍難免有些不適應……如今有了這等“進步”,想來和重逢以來與冽的同床而寢脫不了關係。

  隨著感情日深,彼此的關係越漸親近,二人自也不像昔日那般睡得規規矩矩的。相擁入眠早已是平常事,所以當冽夜半行功至深時,他就等同於抱著個大冰塊入睡了。尤其那自然散發出的至寒真氣對身子的影響力遠大於尋常天寒,如此一番“磨練”下,也難怪他大有長進了吧?

  回想起彼此相伴入夢時青年柔順倚靠懷中的模樣,以及懷抱著那軀體時令人眷戀的觸感,思念與情欲交雜著涌上心頭,卻終只得強自壓抑了下、一聲嘆息。

  於鎮上尋了間餐館歇下後,東方煜邊用午膳邊思考起近日來探得的、有關那“德濟堂”的種種情報。

  同冽分頭啟程至今也有十多天了。由於時間充裕,除了一開始的八、九天多少稱得上趕路外,接下來的幾日他都放緩了行程,於鄰近德濟堂所在的幾個小鎮逐步打探與之有關的消息。

  據冷月堂的情報所載——由於單是找出這德濟堂所在便已極費時間,白冽予當初的命令又是一有消息便馬上送來,故這份情報稍嫌簡略,只大概介紹了德濟堂的情況和從成立到現在的擴展情形——德濟堂是當地極富善名的一間藥鋪,目前傳到第三代,不僅藥材的價格十分合理,每年臘月還會請來五臺山的凈緣大師為百姓義診,故頗受當地民眾愛戴。

  只是盛名之下必有流言。這幾日實地探訪下來,已足夠讓東方煜知道不少情報上未曾記載的東西——他並不清楚這德濟堂會和青龍之間的關連為何,自然是能問盡量問了……以他與人交際周旋的能耐,這點小事根本不成問題。

  德濟堂是由一名姓駱的人家所創立,本只是當地的一間小藥鋪,可傳到第二代,也就是這戶人家的獨生女兒後,這位姓駱名玉芳的女子便展現了過人的商業天份,讓這間小小的鋪子迅速壯大,成為當地首屈一指的藥店。

  駱玉芳可說是一位頗為傳奇的女子。由於她未曾成親便有了個女兒,故而頗受鄰裏輕待,常給人背地裏罵不知廉恥。但這一切她都咬牙撐持了下,於拓展事業的同時獨立將女兒拉拔長大……隨著事業日大,藥鋪又頗有善行,人們也就逐漸少了批評多了讚揚,只是每每提及駱玉芳的女兒駱蕓時,總不免有些顧左右而言他。察覺背後有所隱情的東方煜一番追問下,才知道這駱蕓早已亡故,現在繼承的第三代是駱玉芳後來收的義子。

  駱蕓雖是個父不詳的私生女,可在鄰裏間卻頗受好評。據說她性子溫婉,又略通歧黃之術,德濟堂的義診便是由她所始。她因病亡故後,義診就停止了,一直到駱玉芳擺脫傷痛,為紀念女兒才又將之延續了下。那位五臺山的凈緣大師正是為她的愛女之心所感,才同意每年年末定期來此義診,也好讓鎮上的人能無病無痛的過個好年。

  只是東方煜雖已對這德濟堂添了不少的認識,卻仍摸不清青龍和德濟堂間可能存在關聯的方向——在他看來,最有可能的不外乎青龍在此買了日後用來毒害冽身子的藥。可他總不能拿著青龍的畫像去問年近七十的駱玉芳十幾年前有沒有見過這個人吧?就算青龍真在此買了藥,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顧客而已,又怎會在店家心中留下太深的印象?

  既然找不出頭緒就別胡思亂想……東方煜本是豁達之人,對此自然不甚介意。尤其眼下已近臘月,打著前來求醫的名頭應能問出不少東西。只要盡可能地多掌握一些消息,必能為冽減輕不少負擔。

  ——就不知冽那邊進行得如何了?照行程來看,冽現在應該已經到達擎雲山莊。眼下只希望一切能順利化險為夷,否則若出了什么意外,冽必定又會十分自責難過了。

  於心底一聲暗嘆,東方煜招來夥計清了帳後,拿起行囊出了餐館。

  只在這一頓飯的時間裏,本就有些陰沉的天空已然飄起了片片細雪。當下正待張傘啟程,街市一角卻於此時閃過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景玄……?”

  伴隨著記憶中的人名浮現,訝異與困惑,亦隨之於胸口蔓延了開。

  由於擎雲山莊高層的刻意掩飾,成雙暗殺白颯予的事件就這么悄悄地落了幕。比較為人知的後續情形,就是幾名當時正好在場的幹部全都因“護衛有功”而調至了內苑——只是這與其說是提升,倒不如說是暫時限制他們的行動以為封口了。

  畢竟,雖是出於意外,可讓幾個連進入內苑都不夠格的人知道了山莊最大的秘密卻是不爭的事實,而這趟借流影谷之力以滅天方的計畫又是立基於此……為了避免幾人口風不緊泄漏了機密,也只得在計畫成功前暫時將他們嚴加監控起來了。

  由於兄長尚需幾天稍作調養,處理事情的人自然成了白冽予。撐著因日夜兼程趕路而疲憊不已的身子,青年俐落地將事情處理完成後,才終於得了個空閒好好睡上一天。

  待白冽予再次醒轉之時,已是隔天傍晚了。梳洗完畢整理好儀容後,他自門邊取了件披風罩上,推門出了清泠居。

  那日,他趁成雙心神紊亂之際將之打昏後,便讓人將其帶到了內苑的地牢關押住——說是地牢,裏面卻布置的與尋常客房分毫無差,只是戒備要森嚴上不只百倍而已。眼下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他也終於有暇親自一探地牢同成雙談談了。

  說是“談談”而非審問,自然是因著和成雙間存著的些微交情。以他對成雙的了解,比起動刑拷問,說之以理、動之以情更可能得到他想要的結果。

  ——當然,也要成雙仍肯聽他說話才好。

  回想起那日成雙驚疑錯愕的表情,些許歉疚浮上心頭,卻旋又化作了幾分無奈。

  他終究還是太過心軟了些吧?畢竟,若真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該做的就是狠下心腸進一步構局作戲,想辦法從成雙口中套出話來——例如青龍失蹤前最後執行的任務——而不是在此對敵人心生歉疚。

  不論成雙待他再怎么有情有義,彼此立場相對的事實終不會改變。

  一聲低嘆罷,白冽予按下思緒,提步走向了已在前方不遠處的地牢。

  “冽!”

  方至入口石階處,便聽得了兄長熟悉的呼喚。青年尋聲望去,只見兄長正由地牢出來循石階而上,凝視著自己的目光滿載憂心:“身子還好吧?你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可真有些嚇著我了。”

  “只是有些勞累過度而已,不礙事。”

  “……是因為日夜兼程急趕,又還沒來得及休息便遇上這事兒的緣故吧?唉,都怪我不小心著了朱雀的道兒,否則你也不需如此費神耗力了。”

  望著弟弟神情間仍存的幾絲疲憊,白颯予心下一陣不舍,忍不住抬掌輕撫了撫那張略顯蒼白的容顏……如此自責的模樣反倒令青年一陣莞爾,遂搖了搖頭示意他無須介懷。

  “真要說起來,一切還是冷月堂沒能及時獲取並傳遞情報所致……只是若我因此致歉,颯哥怕也要急著反過頭來安慰吧?”

  “是啊。”

  “所以道歉什么的便到此為止吧。”

  說著,青年語氣一轉:“來見成雙?”

  “只是來看看弟子們有沒有依吩咐善待他而已,倒沒有入牢房看。”

  “……不在意么?他對颯哥下毒,我卻仍以如此優遇待他。”

  “你會這么做必定另有用意不是?而且若我連這點器量都無,又怎配做你的兄長?”

  “颯哥……”

  “你是來見他的吧?要我陪你一道嗎?”

  “不了……但颯哥若有興趣,倒可在旁監聽我二人談話。到時若有什么線索也好彼此參詳一番。”

  “那我就不客氣了。”

  白颯予確實對兩人可能的對話十分好奇,當即笑著應了過,同弟弟一起下到地牢中。

  山莊內外苑各建有一座地牢,外苑的主要用來關押犯事弟子和前來鬧事的江湖人物;內苑的則甚少動用,且多半是用來囚禁重要人物,故每間牢房都是單獨的石室,僅留有一個氣窗和厚重的鐵門能與外界溝通。

  讓兄長在監聽的密室等候後,白冽予取出“李列”的面具戴上,進入了關押成雙的石室中。

  畢竟是牢房,石室雖已照客房的樣子布置得十分舒適,卻因僅有一個氣窗而顯得頗為陰暗。但見燭影搖曳中,成雙於桌旁捧卷靜坐細讀,而在聽著開門聲響時抬眸朝門口望來。

  曾經溫和關切的目光如今已然轉為冷漠。成雙近乎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那張熟悉的面孔,可青年那淡然中隱帶著分歉意的表情,卻讓這份冷漠險些當場破碎。

  看出他一瞬間的動搖,白冽予眸光略柔,緩聲問:“成兄住得還習慣吧?”

  “……還好。如此待遇,想來不比擎雲山莊接待外賓的差吧?”

  “囚室正是依山莊客房布置而成。”

  “如此對待一個刺殺莊主未遂的殺手,李兄便不怕惹人非議么?”

  “成兄會這么問,想來是已猜到我的身分,故藉此為由發話試探吧。”

  白冽予道。成雙並非愚人,初時驚愕之餘或許還想不明白,可經過這么多天的沉淀冷靜,自也該瞧出了其中關鍵——除了白颯予外,擎雲山莊中能命令兩位年輕莊主的,也就只有同為二人兄長的白冽予了。

  青年如此話語無疑是肯定了他的猜想,可聽著的成雙卻只有更為震驚。

  李列真是白冽予?

  那個……傳聞中體弱難持、且容姿雙絕足稱天下第一美人的……

  “你……真是白冽予?”

  面上雖仍強自維持著冷漠,聲調卻已有些失控地微微顫抖起來……察覺這點,青年一個頷首,抬掌取下了面具。

  昏黃燭光中,那展露於外的無雙容顏令正對著的成雙不由屏息——足過了好半晌,才交雜著嘆息地長吁了口氣。

  神情間的漠冷漸淡,他給自己倒了杯茶潤潤口後,道:

  “所以你殺了青龍。”

  “不錯。”

  “那又為何對天方下手?白樺什么的,一開始就是用來引誘幕爺的餌吧!”

  “我只是想……盡可能的找出線索而已。”

  頓了頓,青年眸光微暗,“找出……那個指使青龍的幕後真兇的線索。”

  淡然如舊的音調,潛藏著的情緒卻深沉得教人幾欲窒息。成雙還是頭一次如此強烈地感受到他的情緒,關於“白冽予”的種種瞬間浮上腦海,竟教他胸口聞言不由自主地為之一緊。

  男子別過了頭,逼著自己將目光由青年身上移開。

  “你知道我不會背叛幕爺,想問什么都是白費力氣。”

  “……即便他已決定犧牲你?”

  “若不是白樺、若不是……你,一切本也不會到如此地步。”

  “你真這么認為么?”

  “至少,你我相交至今,縱然立場相對,我卻從未想過要致你於死地。”

  如此話語,令聽著的成雙莫名地松了口氣。

  雖知這說不定只是白冽予用來蠱惑他的伎倆,可那話中隱帶著的幾分自嘲,卻讓一切顯得格外誠懇。而只要一想到他與自己相交時的一切並非全是做戲,某種幾乎可稱作喜悅的感情,便不受控制地溢滿於心。

  ——盡管他已因青年而淪為擎雲山莊的階下囚。

  對自己有此反應暗感無奈,成雙抿了抿唇,半晌方道:“他不仁,我不義么……如果我會這么做,早在幕爺派下任務時便該反了,又何必等到現在?”

  話說得婉轉,卻已是又一次地表露了拒絕……白冽予對此早有意料,當下也不灰心,只是低低一嘆,輕輕垂下了眼簾。

  “我知道成兄的為人,也無意挾成兄之力以滅天方……今日來此相談,也只是抱著一絲期望,看看能否由成兄處得著線索吧!”

  他苦笑了下,神情間隱隱添上了幾分哀凄:“畢竟,這十三年來支持我一路至此的,正是對青龍的恨意與對真相的渴盼。”

  “李兄……”

  “本不該同成兄說這些的……我只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就好:向幕天提議來找擎雲山莊麻煩的,是不是景玄?”

  “……是。”

  “我明白了。”

  見一切確實如自己所猜想的,白冽予一個頷首。“那么,我就不打擾成兄休息了……告辭。”

  “等等,我也有一個問題。”

  “請說。”

  “……你的真實身分,柳方宇也知道嗎?”

  “不錯。”

  青年淡淡應道——而這肯定的答案換來的,是成雙神情間一閃而逝的落寞。

  他不再開口,只是低下頭,重新拿起了先前看到一半的書。

  知道這代表著逐客之意,隱隱明白什么的白冽予心下暗嘆,道了聲“告辭”便旋身離開了石室。

  隨著牢房的鐵門再次闔上,原先監聽著二人的白颯予也出了密室,面色卻有些奇異。他張了張唇似想說些什么,卻在半晌猶疑後,一把拉著弟弟出了地牢。

  “冽……你老實說說,那成雙是不是……”

  直到將弟弟帶到了一個較為隱蔽的地方後,白颯予才終於開了口,卻又顯得有些欲言又止,“是不是對你……有什么非分之想?”

  “為什么這么問?”

  “咦?這……只是覺得他對你的態度實在有點……特殊。尤其是最後問及東方樓主時,那種感覺,簡直就像在……”

  爭風吃醋……最後的話語未曾脫口,因為察覺這就好像也把東方煜當作了懷有“非分之想”的一員般。白颯予有些尷尬地望著略顯茫然的弟弟,而終是甩了甩頭、一聲嘆息。

  “罷了,當我沒說吧——時間也不早了,咱們一道過去用膳吧?”

  “好。”

  白冽予淡聲應過,卻在兄長轉身前行的下一刻,面上的茫然化為淡淡無奈。

  他早非以往那個不識“情”字的白冽予,又怎會聽不懂兄長的意思?只是若誠實地應了過,結果只怕……他雖無意隱瞞和東方煜的感情,可眼下一切仍未塵埃落定,自也不是時候坦白。

  於心底暗暗道了句抱歉後,青年這才提步追上了前方兄長。

第十六章
  ——那天他偶然瞥見的身影,確實是景玄。

  結束了一天的行程,返回客棧的路上,東方煜心緒一片沉重。

  那天的驚鴻一瞥後,他雖匆匆追了上去,那人影卻好似憑空消失了般,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本想說也許是自己一時眼花又緊張過度,可接連幾日調查後,由鎮民處聽得的消息,卻讓他不得不再次提起了戒備。

  近來在調查德濟堂的不只有他,還有另一個人。而由當地人的描述來看,那人的形貌氣質,便與他印象中的景玄無二。

  可景玄為何會出現在此,還同樣查起了德濟堂?聽鎮民說他並非第一次來鎮上,先前冽也提過景玄加入天方必有所求……天方、德濟堂,兩個冽為尋得真相而追查的對象也同樣引起了景玄的注意,自然沒可能是巧合。

  更甚者……雙方所尋找的目標,根本就是相同的。

  如此推測雖令景玄的行蹤有了解答,心頭的疑問卻只有更多——如果景玄也在尋找十三年前那件事的真相,又是以什么身分摻和進來的?畢竟,這么多年過去,江湖上更多是將此事當作提及擎雲山莊時的談資而已……真正會在意這件事的,也只有受害的擎雲山莊和那位幕後真兇了……

  思及此,東方煜心下一驚——莫非景玄與幕後真兇有關?

  可又有些不對。

  如果景玄真與幕後真兇有關,便該清楚青龍相德濟堂之間的聯係為何才是,又何必引人注意地四處探問?畢竟,就是想故布疑陣,這么做也實在太不高明了些……

  “柳爺。”

  便在此時,前方一陣呼喚傳來,中斷了思緒。東方煜聞聲一怔,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然回到客棧,而夥計正拿了張帖子遞到自己面前:

  “柳爺,這是今兒個有人送來給您的。”

  “喔?”

  望著那寫有“柳方宇”三個大字的請柬,東方煜有些困惑地接了過——若在岳陽或遠安,他收到這種指名道姓的帖子並不稀奇。可在這等偏僻的小鎮?而且還是多少隱藏了行蹤的情況下?

  滿心疑惑間,他打開了請帖,而在望見上頭的內容和署名後神色一變。

  這是一封邀挺他赴鎮上酒樓用晚膳的請柬。邀請他的不是別人,正是景玄。

  他不是沒想到景玄同樣可能察覺了他的到來,卻沒想到對方會這樣直接地發帖相邀,更別提對方邀請自己的目的了……要說景玄設宴只是為了請他吃個飯順便談談什么風雅之事,未免也太過天真了些。

  若想弄清楚對方的目的,最好的方法自然是親自赴會了。可正所謂宴無好宴、會無好會,雙方為敵早已是既定的事實,這個邀請只怕不比鴻門宴好到那兒去——尤其冽的告誡言猶在耳,他也確實沒有同景玄鬥機鋒的自信,如此思量而下,也許差人婉言謝絕會是比較好的決定。

  但如果不去,不僅失去了一個摸清景玄底子的機會,必須防備景玄的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若景玄真打算對己不利,就算不赴宴,他也總會想方設法動。反過來說,若前往赴宴將一切攤開來說,也許……

  縱然清楚自己可能無法應付對方,可一想到有機會藉此探出什么線索,“赴宴”的念頭便又大了幾分。他本非怕事之人,這念頭一起,竟怎么也壓抑不下了——

  去吧。

  猶豫半晌終還是選擇了前往。取錢賞過了轉交請帖的夥計後,他重新邁出客棧,朝景玄設宴的酒樓行去。

  兩日後。

  “不在?”

  聽罷掌櫃的回答,客棧櫃臺前,白冽予神情漠冷一如平時,心下卻因那意料外的答案而一陣失落。

  好不容易將成雙的事情處理妥當,可趕來此地後,滿心惦念的情人卻不在房中——若是白天還有理可循,可眼下天色已晚,就算在外探聽也該回來了才是。煜不在房裏,難道是又給人架去什么樓飲酒作樂了?

  思及此,青年面色無改,一雙幽眸卻已又冷上了幾分。察覺到這點的掌櫃暗叫不妙,忙伸手招來了一旁的夥計:

  “小工,天字房的柳爺可有說什么時候回來?”

  “柳爺?”

  這夥計正是將請帖代為轉交給東方煜的那一位,方到二人跟前便因掌櫃的問話而怔了一下:“您不知道么?柳爺前晚赴宴後就未曾回來了。”

  “什、什么?這么大的事兒你怎么不早——”

  “您不是常說‘客倌的閒事莫管’么?所以小的也就沒特別……尤其那位柳爺看來不是一般人物,咱們鎮上治安又好,想來也不至於有什么岔子才是。”

  說不定其實是秘會情人去了——這話當然只是在心裏暗想而沒敢脫口。夥計看了看掌櫃,又看了看青年,心底不由對掌櫃如此必恭必敬的態度起了幾分好奇:在他看來,這青年衣著儉樸又一副冷臉,實在找不出讓掌櫃如此盡心的理由。

  ——可這份好奇,卻隨著青年將視線移向自己而化作了然與某種幾乎可稱作“懾服”的情緒。

  眼下的白冽予雖戴著李列的外貌,可先前才在擎雲山莊處理了不少事,刻下又面臨了情人的失蹤……心態一時沒能轉換妥當下,屬於一莊之主的氣勢流瀉,自然讓兩個尋常百姓受了影響。

  白冽予雖由夥計的表情察覺了自己的疏忽,卻因東方煜可能失蹤的消息而無暇他顧——思及夥計先前說的“赴宴”二字,他雙眉微蹙,問:

  “柳兄赴宴?是何人遞的帖子?”

  “這……送帖子來的是延壽樓的跑堂,說是受了一位爺的差遣讓他拿來的。至於那位爺是誰,小的就沒細問了……”

  “上頭全無署名?”

  “沒有寫邀請人,只有柳爺的名諱而已。”

  “……地點就在延壽樓?”

  “是。當時柳爺似乎有些訝異,可看完就立刻去了。”

  頓了頓,見青年神情一派凝重,那夥計猶豫半晌終還是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這位爺,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報告官府一下比較……”

  “不必。”

  淡淡一聲罷,留下一串賞錢後,青年不再多留,一個閃身出了客棧。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以煜的性子,如果真有什么事非得離開不可,也一定會留下口信,而不是像現在這般音信全無……他會兩天未曾回客棧,不是遇上什么事無法脫身,就是已經著了敵人的道行動受制了。

  甚至……可能已經……

  瞬間浮現於腦海的猜測讓白冽予渾身一冷。漫天的恐懼涌上心頭,足費了好大的勁才得以暫時將之壓抑下。

  可身子,卻仍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了起來。

  不會的。

  以煜的身手,除非是對上莫叔或流影谷主一級的人物,否則沒可能……就算是有仇家以人數取勝埋伏包圍,要想穩留住他,至少也得派上二三十個接近一流的高手才行——但如此調動又怎么可能瞞過擎雲山莊和碧風樓的情報網?更何況這趟行程本是出於突然?就算靠的不是高手而是一些陰損手段,以煜老江湖的經驗,身上又帶有他親制的解毒靈丹——拿這來解尋常藥毒可說是十拿九穩——想來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種種推想雖都顯示煜應不至於出事,可眼下的事實卻是他已失蹤兩天……如此矛盾讓青年更覺困惑無措,只得深吸了口氣逼自己冷靜些好好想想。

  不管怎么說,煜的失蹤與前天的那封請帖有關是可以確定的——問題就在於邀請人的身份了。

  請柬上清楚的寫著“柳方宇”三字,表示對方很對煜有著相當程度的認識。再加上夥計轉述的、煜看到請帖內容時訝異卻沒有多做詢問便即赴會的反應,顯然那發帖相邀的人應該與他頗為熟悉。

  可這么一想,事情便又繞回了先前的問題上:如果對方是有意暗算煜的,又怎會知道他會突然改變行蹤來此?畢竟,煜也是老江湖了,不可能讓人一路跟蹤來此還察覺不到。除非對方事先知道他們會調查德濟堂,更清楚自己有不得不與煜分頭行動的理由……

  察覺自己的疑心又有些不受控制了起來,青年不由得一陣苦笑。

  他該相信關陽的……可排除這個猜測後,若要說還有什么可能,似乎也只剩下“巧合”二字了。

  “某人”在此偶然遇見了煜,索性趁此機會埋下圈套設宴相邀……這么想似乎勉強稱得上合情合理。但最不可解的,便是此人的身分。

  如果煜確實早就認識了此人,就不會不知道那可能是場鴻門宴——可他卻仍赴宴了,是否代表之間有什么讓他不得不赴宴的理由?

  讓他……明知山有虎,卻偏向虎山行。

  而這只“虎”,又是用了什么樣的手段,才讓煜成功著了他的道兒?

  心下思量間,那“延壽樓”亦已入了眼簾。強自按捺住胸口急切後,他眸光微沉,提步入了酒樓內。

  “我想問一個人。”

  於小二過來問話前先一步扔了片金葉過去,白冽予也省得客套,趁對方被金子晃傻了眼的當兒緊接著問:

  “前兩天有無一位柳爺來此?”

  “有的有的,一位相貌俊朗的公子嘛!來咱們這兒用晚膳的。請客的也是一位相當俊的爺,兩位都是一表人才的主兒,所以小的記得特別深刻。”

  “相當俊?這東道主叫什么?”

  “好像是叫‘景’什么的……”

  “……景玄?”

  “對對,就這么叫。”

  聽小二肯定答過,青年雖早已肯定自己的猜測:心下卻仍不免為之一沉。

  “飲宴之間可有什么異狀?”

  “異狀?沒什么吧……不過那位柳爺喝得可醉了,後來還是景爺攙著他下來的。當時小的還問過是否要雇頂轎子送柳爺回客棧,是景爺說不必,自個兒用馬車送柳爺走了。”

  “那位景爺投宿在哪,知道嗎?”

  “這個小的就不清楚了。不過當時馬車是往東方去了,和客棧的方向正好相反……”

  “多謝。”

  問出了二人離去的方向,青年丟下一句後,也不等那小二反應過來便自出了酒樓。瞧他人影一晃便失了蹤跡,那小二還以為自己撞鬼,忙後怕地回櫃臺壓驚去了。

  足耗了近三個時辰,白冽予才在深夜時分尋得了景玄可能的藏身的地點。

  景玄得手至今已經兩天,其人不但沒有盡速遁離,反而還正大光明地留在鎮上,簡直就像是在等人找上門來一般……就不知煜是否也給他囚禁於此,還是已想辦法送離鎮上了。無論如何,只要找到始作俑者,一切總有辦法問出來的。

  ——雖說……探問的過程,只怕要比這番搜尋艱困上無數倍就是。

  望著前方隱透燈火的宅邸,縱然明知這同樣可能是個圈套,但他還是深吸了口氣,提步上前敲了敲門。

  “請進。”

  門方敲響,裏頭便傳來了男子不慢不緊的聲調。聽出確實是景玄的聲音,青年也不遲疑,一個推門朝光線的來源直直行去。

  那是一間布置得頗為雅致的小廳。燈火搖曳中,景玄於桌前含笑端坐,而在見著青年的同時伸手一比示意他於對側歇坐。後者雖十分心切友人的下落,卻也知道刻下只能按著景玄的規矩來,面上神色漠冷無改,提步上前坐了下來。

  來此之前、不停尋找對方可能的藏身處時,白冽予便已對景玄的動機做過種種假設——如果他的目的真只是煜,就不該在事成之後繼續留於此地。會繼續留著,又無意掩飾行蹤,顯然就是刻意在此守候他或者其他和煜有關的人了。

  這個猜測,由景玄刻下一派“恭候許久”的模樣便可得到證實——問題是他刻意引人來此的目的是什么?從四下並無埋伏來看,至少不會是打算在此將自己除去……難道,他是想效法先前放倒煜的方式,將自己也……?

  又或者,他是來談判的——以柳方宇、碧風樓主東方煜這個籌碼,來和自己談判。

  可他所求的又是什么?按理來說,不管是柳方宇還是“碧風樓主”所具有的價值都遠勝過區區一個李列……又或者,其實他真正在等的不是李列,而是碧風樓所派來的人。

  心下方如此作想,前方景玄的一句話便打破了這個推測:

  “我等你許久了,李兄。”

  “……景兄如何肯定我會來此?柳兄失蹤的事根本無人發現,更遑論傳出消息……如此情況下,景兄就不怕等不到人么?”

  見他的目標確實是自己,白冽予便也省下了“李列”那一套啟唇淡聲問。面上易容雖末卸去,卻已流露了幾分屬於“白二爺”的氣勢。

  如此轉變讓景玄微微瞇起了眼,卻旋又化作一笑,抬手替彼此各倒了杯茶。

  “李兄以為呢?”

  他將茶遞到了青年面前,而後逕自提杯啜了口,“有必要來此地的正主兒是誰,李兄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才是……所以不論柳兄失蹤的消息傳出與否,李兄弟都會來此的……你說是吧?”

  語氣輕描淡寫,可話中所言,卻讓聽著的青年悚然一驚。

  他知道真正想調查德濟堂的不是煜,而是李列……那么,他是否也知道了自己調查德濟堂的理由、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分?

  如果真是如此,他又是從何……

  心下種種疑慮飛閃而過,青年面上卻只是淡淡一個挑眉,取過案上的茶喝了小半口。

  “李兄似乎完全不怕我會在茶中做手腳?”

  手中瓷杯還沒放下,前方便又傳來了景玄如此一句。似有所指的話語讓青年雙眸微凝,輕輕擱了杯子,反問道:“景兄做了手腳么?”

  “沒有。”

  頓了頓,“在下只是好奇……李兄是有能輕易化解任何‘手腳’的信心,還是過於疏了防備而已。”

  說是這么說,可從他的神情看來,已完全認定了青年是出於前者才如此放心的用茶——而這話中意函,自是暗指青年不畏藥毒了。

  只是他“化解”二字用得巧妙,顯然仍意在試探,白冽予自也不會中計,唇角淡笑淺勾:“若說,我只是清楚景兄不會作手腳呢?”

  “喔?李兄這么有把握?”

  “想和一個人談判或者套話,總得讓他醒著才好,不是嗎?”

  “這倒是。”

  聽他將話題輕輕帶了過,景玄卻也不著惱,只是饒有興致地看了看眼前笑意淡淡、一雙幽眸深不可測的青年;後者毫不退卻地回望對方,眸色靜冷如舊,心下卻已是一陣翻騰。

  因為情人的失蹤,也因為眼前的景玄。

  如果是像西門曄那樣清楚其目的和身份的對手,話談起來自要容易得多。可景玄身分不明,此趟目的又顯得撲朔迷離,也難怪青年深有無從著力之感了。

  真要說已知道了什么,大概就只有景玄似乎並不執著於東方煜這個已入手的獵物,但也不是猜到了自個兒的真實身份了——從他的問話中來看,似乎更在意自己是否有解毒的能耐……或者更直接的:醫術。

  可李列會不會醫術,對他又有什么意義,值得拿東方煜當作誘餌來換?

  “那么,景兄又想從我口中知道什么?”

  幾番思量後終還是直接問出了口,“煞費周章停留於此,不會只是為了喝這杯茶吧?”

  “若說,我只是等著要將人交還給李兄呢?”

  “既是如此,景兄直接將人送還客棧便好,不是么?”

  “我還以為李兄會不放心?畢竟,這位碧風樓的柳公子刻下可是全無抵抗之力,就那么放著,若遇上什么仇家暗襲可就不好……”

  “那還多謝景兄照料了。”

  “這倒不必。畢竟,在下本也想著若無人‘認領’,便要將人打包打包孝敬長上呢。”

  說著,沒等青年弄明白那“打包孝敬長上”究竟指得什么,他已在青年半是不解半是訝異的目光中一個起身:

  “人就在屋後的地窖裏……不必送了,告辭。”

  語音初落,景玄朝青年略一施禮罷,也不管其他便自出屋離去。

  白冽予本已多少抓到他的思路,可對方突然來上這么一手,卻讓青年一時有些無所適從了——可刻下自然不是分神考慮這些的時候。青年出了小廳依言尋至屋後,而在一番探索後找到了地窖的入口。

  功聚雙耳細聽下,熟悉的悠長吐息,自縫隙隱約傳來。

  ——是煜。

  ——他終於找到煜了……

  如此念頭浮現的同時,胸口的焦急之情已是再難按捺。取出夜明珠作為照明後,青年打開人口下到了地窖之中,而在地窖深處的軟塌上望見了情人睽違月餘的身影。

  “煜……”

  熟悉的氣息,熟悉的臉龐……幾不可聞的低喚脫口,音調卻已難掩輕顫。他快步上前行至榻邊為情人細細檢視,而在確認其一切正常、只是給不知什么藥物迷昏後,松了口氣地一聲長吁。

  懸著的心至此得以暫時放下。凝視著男人似乎消瘦了幾分的面容,青年有些不舍地以掌輕撫了陣,而後才將男人的身子打橫抱起,遁出地窖朝外邊行去。

  冬夜深深,縱已閉了窗扉,仍難完全隔絕自外透進的陣陣寒意。

  將隨身攜帶的藥瓶盡數收拾好後,望著榻上迷藥已解卻依舊熟睡的情人,白冽予一聲嘆息。

  現在他明白為什么景玄會那么輕易就讓他將人帶走了——因為真正的難關不在“找人”,而在如何解開煜身上的“迷藥”。這點雖從景玄先前有意無意針對他的醫術加以試探便能窺得一二,可當他辨認出下在煜身上的藥時,心下卻仍不免十分震驚。

  原因無他:下在煜身上的不僅不是普通迷藥,還是那暗青門用來行些下流勾當的獨門秘藥“轉香散”。

  據山莊對暗青門記錄和師傅的筆記所載,轉香散不僅能輕易迷倒一個一流高手,搭配特定藥引更能一變而為烈性淫藥,令中者完全喪失理智盲目求歡以行採捕之術。江湖上不少出名的女俠便是著了此道,不僅失了清白,修習多年的內功亦就此被奪,最後只得含恨自盡。故此藥雖十分罕見,卻仍在江湖上聲名狼籍。一直到暗青門一脈消失後,這可怕的藥物才逐漸被人遺忘。

  白冽予知道轉香散,也知道如何應付——昔年暗青門勢頭正盛時,師父曾以醫術與其門中高手比試過幾次,也因而得到了轉香散等幾種藥物的配方、找出了解救之道——問題就在於景玄下這種藥的……用心了。

  如果只是藉此迷昏煜順便試探出李列“醫仙傳人”的身分,應該還有不下五種藥物可用,景玄卻偏偏選了轉香散這個有特殊效果、且調配十分不易的……再加上先前那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一句“打包打包孝敬長上”,就不免讓他有一些十分不好的聯想了。

  於床畔側身歇坐,青年眉尖微結,直對向男人的眸光已是一暗。

  今日種種,早已不是“想來還有些後怕”之類的詞匯便能解決的了。從發覺煜失蹤的尋回人雖只耗不到半天,可這幾個時辰間的心緒起伏,卻是打父親過世後最為劇烈的一次……即便此刻,他心頭亦有某種難以言明的情緒在不斷翻騰著,熾熱得像是憤怒——多半是對於煜單身赴險而起的——卻又像是……渴望。

  因為害怕失去,所以渴望著碰觸、渴望著擁有、渴望著獨佔。

  不覺間,這份熾熱的情感已由胸口潰決而出,朝周身逐步蔓延了開……望著那張總令他日思夜想的俊朗面容,鮮有的情欲染上幽眸,他咽了咽口水,而終是情不自禁地翻身上榻、跨跪著將男人壓在了身下。

  十三年來,他從未真正想為自己索要什么。可現在,一個再清楚不過的念頭正浮現於腦海。

  他想要他。

  他想要煜。

  想要親吻、想要碰觸,然後完完全全地……將這個男人佔為己有。

  伴隨著欲火延燒,如此鮮明而強烈的渴求逐步淹沒了理智。當他察覺到時,雙唇已然失控地貼覆上男人的;雙掌則正探索著解開男人衣帶、眷戀地輕撫上那緊實而溫暖的膚。

  曾無數次支持著自己、包容著自己的胸膛,此刻卻顯得那么樣情色、那么樣誘人……以指細細描繪著男人胸前肌裏,青年淺吻稍止、容顏微抬,配合著掌中撫觸將男人的一切盡數收入眼底。

  近胸膛處殘著的少許疤痕,訴說著彼此初識時的經歷。回想起當時種種,深深愛憐與情欲涌現,讓他當下已是一個俯首、以唇輕輕含吮而上。

  昔日用來將毒吸出的舉動,在此刻卻顯得那么樣與眾不同。隨著雙唇吸吮的力道加重,身下軀體隱隱傳來的顫動更深地挑發了情欲。如此情況令青年幾欲將身下軀體以唇留連個遍,怎料唇瓣方下移少許,熟悉的力道卻於此時箍上腰際。

  “……煜?”

  察覺到情人可能醒了,突來的變化令白冽予身子一顫,卻仍在一聲輕喚後強壓下心頭隨理智而生的羞意,容顏微抬、將眸子對向了那張俊朗的面容。

  ——隨之人眼的,是男人同樣正對著自己、卻更顯灼熱的目光。那眸底毫不掩飾的渴望與情欲瞧得青年身心俱是一熱,而終是略一傾首、二度吻上了男人的唇。

  不同於先前單方面的淺吻,在情人已然醒轉的此刻,四瓣方接,熾烈深吻便隨即展開。那於口中恣意撩撥掠奪著的舌讓青年腰肢一陣酥軟,雖仍強自撐持著身子,四肢卻已有些乏力地輕顫起來,神智亦已轉趨迷蒙。他就這么任由男人以唇舌縱情索要掠奪,直到心神恍惚間,那溫熱寬掌悄然潛入褲頭、一把包覆上下身隱然勃發的欲望為止。

  就算已多少識了些情欲,可要害給情人這般碰觸著仍是將青年嚇了一大跳。當下顫抖著身子正欲掙脫,可男人先一步套弄起的掌卻在瞬間奪去了他所有力道。猛然竄上腰背的酥麻讓青年身子一軟,終於再難撐持地癱倒於男人胸前。

  “煜……別……啊、不……嗚……”

  深吻暫歇間,抗議的話語脫口,卻沒能延續便成了陣陣喘吟。伴隨著指尖的撩撥揉弄,技巧的套握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快感。白冽予還是第一次經歷這些,如此強烈的刺激讓他幾乎難以禁受,更遑論“回敬”或抵抗?只覺身子一波接一波被推向另一個高峰,而在情人猛然加重力道地一個捋弄後、腦間一白,就這么解放在他掌中。

  高潮過後,帶著因過度刺激而脫力身子,青年失神地倒在男人懷中,就連包覆著要害的掌已然松開都未曾察覺。依舊一片空白的腦袋讓他完全失了防備,只覺恍恍惚惚間,一陣冰寒驟然襲上下肢,下一刻,一陣刺痛已然自下身隱密處傳來。

  過於陌生的痛楚讓青年瞬間清醒,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給男人壓倒身下,下著盡褪、雙腿大開,而男人溫熱的掌正輕輕搓揉著臀瓣,同時嘗試著將指探入他體內……完全失控地情況讓白冽予真的嚇傻了,而在下身又一次傳來刺痛時本能地抬起了掌、一記手刀劈昏了上方的男人。

  隨著上方重量驟然加劇,青年驚喘未歇,足費了好半晌才弄清了事情的經過。

  他一時起了“色心”想吃了煜,可技藝不精下,卻給被吵醒的煜反過來挑弄得渾身乏力,還……而在一切變得不可收拾前,被疼痛和眼前的情況嚇著的他本能地出手打昏了情人。

  他打昏了煜。

  雖然是因為情人問也沒問就想對自己……亂來,可一想到自己一開始存的心也沒好到那兒去,心下便不免有些歉疚了。

  看著情人頸上鮮明的紅印,白冽予愧意更甚,抬手想幫他揉揉,卻又顧忌著會再次吵醒對方而只得作罷——此刻他下身全裸,某些地方也依然給煜……碰著,要是煜醒了過來,他又該如何是好?

  單是進不進行下去,就是個大問題了。

  回想起方才種種,他容顏一紅,一瞬間真有種衝動想看情人究竟會怎么……但他終究還是理智地按捺了下,有些艱難地探手點了情人睡穴後,小心翼翼地挪出了身子收拾善後。

第十七章
  翌日。

  望著眼前情人看似平靜、實則隱透著怒火的面容,東方煜有些無措地縮了縮脖子——加此動作換來了後頸的一陣悶痛,可他卻沒敢作聲,只得揉了揉脖子想辦法化掉淤血。

  打從赴了景玄的宴、而且真的著了對方的道後,他就有了被青年痛斥一頓的心理準備。畢竟,上回已經吃過虧了,冽亦再三叮囑希望他別再同景玄往還,他卻在意氣用事下跑了去,結果就這么被人迷昏帶走……一想到冽發現自己失蹤時可能的煎熬,心下便是一陣愧疚不舍。

  只不過……記得景玄是用藥迷昏而不是打昏他的,為什么他的頸子會像給人劈了記手刀般不斷作痛著?就是昏迷中睡姿不良,好像也不是這么個痛法……可他對自己昏迷時唯一的印象就是做了個“好夢”,除此之外啥也不記得。想問問么,眼下的狀況又讓他不敢開口,只得將疑問埋在心裏、一陣暗嘆。

  或許是報應吧?畢竟,在冽四處奔波尋他的時候,他卻在那兒做美夢——一想到“夢”中情人主動誘惑自己、以及深陷情欲時無助而勾人的模樣,身子便是一陣燥熱——雖然只到一半就中斷了,可心裏對冽還是有些……

  眸中的愧意因而又深了一層。他抬頭張唇正想為自己的魯莽道歉,可再次給牽動的後頸卻又是陣陣疼痛傳來,讓他不由得蹙緊了眉頭。

  這諸般表情變化自然全入了白冽予眼底。瞧他一派可憐兮兮的模樣,對側的青年終忍不住一陣心軟,起身上前為他揉了揉頸子。

  知道這代表情人多少消了點氣,東方煜如獲大赦,順勢擁上情人腰肢,並將頭輕輕靠上了他胸前。

  “對不起,我不該自以為是地跑去同景玄周旋。”

  “……人沒事就好了。”

  “可讓你如此操心憂煩,本就……我是想成為你的助力才來此的,卻反倒拖累了你……”

  “那些都不重要。”

  “冽……”

  “我苦苦追查真相,說好聽是為了告慰父母在天之靈,實際上卻只是希望能藉此讓自己由過去解脫出來——可過去的終究過去了。查到也罷、查不到也罷,比起那些,更重要的,是刻下正在眼前等著我珍惜、等著我守護的一切。”

  青年唇角苦笑淺揚,卻又交染著令人心醉的溫柔。

  “爹過世前曾一再這么勸我,但真正讓我體會到這些的,還是你……對我而言,你的平安才是最為重要的,所以——”

  “我明白。”

  聽著那滿載情意、卻仍潛藏著幾絲不安的話語,東方煜胸口一緊,低低應了聲後、輕扳過情人身子讓他坐到自己懷裏。

  “氣消了嗎?”

  “……算是吧。”

  雖說方才讓他氣著其實不是這些……想到這,白冽予背對著情人的容顏微紅,心下亦不禁有些五味雜陳。

  他確實對情人明知危險還自己送上門去的事十分生氣,卻也只限於昨晚而已——畢竟,人找回來才是最重要的,他也相信東方煜多少會有所反省——真正讓他一大早就情緒不佳的,是情人在清醒後又一次將事情忘得一幹二凈。

  說是忘也不太對。瞧煜的臉色,十有八九又以為那只是個夢了——他就想昨晚煜怎會問也沒問就那般對他……想來煜根本就以為那是在夢境之中,所以動起手來全無半點顧忌。

  可不管怎么說,那都是確切發生過的,也是他所與人有過最……親密的行為。所以他明知事情也許暫時揭過會比較好、也將床收拾得了無痕跡,卻仍是希望煜能記得、能……

  但他終究還是沒能開口,沒能說“那不是夢”。

  對自己心裏矛盾的想法感到無奈,青年低低一嘆,略為望後更深地將自己埋入情人的懷抱中。

  “你與景玄用宴時,可有言及他的來意么?”

  “我有稍微出言試探,卻都給他避重就輕的帶了過。接著沒過多久,我就覺得腦袋一陣暈眩……也不知他用的是什么迷藥?以往我對付這些,靠你的藥就成了,這次卻……”

  “暗青門的奇藥甚多,他與暗青門有關,這手段自也不同尋常了。”

  “說的也是……唉,上回聽你說他加入天方必有所求,眼下又見著他出現於此,本想說他會否與十三年前的真相有關,結果一番波折後,卻連一點線索也沒能……”

  “這卻也未必。”

  因情人的話而回想起昨夜與景玄的交鋒,青年眸光微暗,“雖沒法找出他與這事兒的聯係為何,可有一件事卻是可以肯定的。”

  “喔?”

  “他很在意‘李列’的醫術如何,或者更直接一點——他很在意我是不是醫仙聶曇的弟子。”

  “為什么?難道他猜出你的真實身份了?畢竟,當時最有可能治好你的,便非聶前輩莫屬了。”

  “這點我也無法確定。但從他當時的神氣語態看來,不像有在懷疑或者認定氣李列就是白冽予……問題就在於‘醫仙弟子’這個身分對他究竟有何意義了。”

  “如果你是江湖上除了暗青門中人外唯二能解開其獨門秘藥的人,景玄確實有理由對你多加留心。”

  “或許真是如此吧。”

  白冽予雖然不覺得事情有這么簡單,可眼下一時也摸不著頭緒,索性暫時擱了下,轉而問:“德濟堂的事查得怎么樣了?”

  “雖探出了不少東西,但實在看不太出和青龍之間的聯係在哪……”

  苦笑著這么道了句後,東方煜整理了下思緒,將自己先前查到的消息盡數告訴了對方。

  聽罷他的敘述,青年略一沉吟:“要說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地方,就是那駱蕓的死了……鎮上的人對此總是含糊其辭,想來不僅是出於哀悼吧?”

  “你果真十分敏銳。”

  東方煜一個頷首:“除了這些外,其實鎮上還私下流傳有兩個謠言,其中一個便是關於駱蕓的死——據說她不是病故,而是投水自盡的,只是給德濟堂方面想方設法掩蓋了下。”

  “投水自盡……難道是為情所困?”

  “好像是。不過鎮上的人都對此諱莫如深,又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所以問不出什么詳情來。”

  “那么,另一個謠言呢?”

  “是與德濟堂的發家有關。原本德濟堂創立之初,鎮上還有另一個相當大的藥鋪,是一戶姓林的人家開的。只是這間藥鋪十分黑心,不僅時常以次充好或賣霉爛藥材賺取暴利,甚至還賣過偽藥,結果吃出了人命。只是這林家在附近地區產業甚大,又與地方官有所勾結,所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德濟堂初始發展不佳,便是受林家打壓所致。”

  “但現在林家卻不在了,而駱玉芳也得以成功拓展事業,取代了林家的地位。”

  “正是。隨著德濟堂發展日盛,林家更是無所不用其極,威脅恫赫、裁贓嫁禍,什么骯臟事兒都幹過,就差沒買兇殺人一了百了了——甚至駱蕓的死都有人認為其實是林家搞得鬼——可就在雙方鬥得正兇時,林家一家老小突然集體暴斃而亡,與之勾結的那位地方官也得了怪病……當時雖有人疑心此事與駱玉芳有關,卻找不到證據,鎮民們也只將此事當作林家受了天譴,所以事情就給這么掩蓋了下,德濟堂也在之後順理成章的成為鄰近地區最大的藥商。”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

  “十六、七年前吧。那時駱蕓已經亡故近十年了。”

  “集體暴斃……聽來很像是給人下了毒。仵作沒發現任何徵兆?還是查出毒藥的痕跡,卻沒法證明是駱玉芳指使的?”

  “仵作驗屍時沒有任何發現。”

  “所以除非真是天譴,不然就是下毒的人手段十分高明了……德濟堂中可有精通此道的人?”

  “沒有。學過醫的只有駱蕓,據說她醫術頗精,對藥理亦相當有研究。但她當時已經亡故,自然不可能……”

  說到這,東方煜猛然瞪大了眼:“除非她沒死。”

  “可曾有德濟堂以外的人看過她的遺體么?”

  “沒有。”

  “如果她真的沒死,那就極有可能了——但聽你轉述,這個駱蕓該是個性情溫婉、頗有濟世之心的女子……這樣的一個人,真會做出將人一家滅門的事?”

  “也許她忍無可忍了?”

  “就算如此,一個女子要如何進入一戶地方豪強的家中下毒,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如果不是有內應或外援在,就是她已想方設法潛入其中,且有辦法掩飾自己的身分……”

  青年微微苦笑:“如果真是如此,這個駱蕓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是啊。這可與鎮民的描述完全不符——換作是我,即使知道這林家作惡多端,也絕不會想把人一家老小都給……不管怎么說,這種手段都太過激烈且狠毒了。”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

  “喔?”

  “如果駱蕓沒死,她人現在又在哪裏?”

  脫口的是問句,語氣卻透著肯定——東方煜聞言先是一愣,而在明白過來的同時又是一驚:“你是說……前來義診的那位凈緣大師?”

  “在駱蕓確實沒有死的情況下。”

  “這么說來,凈緣大師為人看診時總是帶著面紗……看來是得調查一下這位大師是在哪家寺院、又是何時剃度為尼的了。再隔幾天就要開始義診了,我們也可以趁這個機會——”

  話語未完,便因房外逐漸靠近的腳步聲而被迫中斷。

  聽出是小二,白冽予當即起身避到一旁讓情人上前應對。不到片刻,東方煜便拿著個信封回到了內室。

  “是給你的。”

  “喔?”

  青年接過信封,面上雖微露訝色,心下卻已隱隱明白了什么……只見裏頭擱著張便箋,用的正是冷月堂特制的傳訊紙。取出相應的藥物處理後,上頭簡單寫著的幾個時地讓他神色一沉:“流影谷要收網了。”

  “什么時候?”

  “針對已被誘入白樺各分舵的部份已然陸續展開行動;至於我必須參與殲滅的總舵,則是在半個月後?”

  “半個月後?那你不就又得……”

  一想到情人才剛千裏迢迢趕來此地與己會合,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便又要啟程,東方煜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這樣吧,我想辦法安排一艘快艇沿水路回遠安,你就好好在船上休息幾日……就算是以官兵作為剿匪的主力,你還是有可能會對上天帝、白虎,甚至景玄的。如此,以逸待勞總是比疲於奔命來得好吧?”

  “……如果不至於令你暴露身分,就這么做吧。”

  “好,我馬上去讓人張羅。你就留在這兒好好休息一個早上,咱們中午過後出發。”

  言罷,他取過配劍正待出房,身旁的青年卻突然拉住了他。東方煜方回眸,便給熟悉的溫軟覆上了雙唇。

  想起這是兩人見著後的第一個吻,心下幾絲甜意升起,他一把回擁住情人、更深地品嘗起那熟悉的芬芳。

  “對遠安周邊道路的部署已經完成,時間一到半個時辰內就能將附近完全封鎖起來。”

  “白樺各分舵的剿滅行動已陸續傳來回報,除南路仍有零星抵抗外,其他地區皆已順利平定。”

  “已截殺各路殘黨欲派往總舵的信使,剿滅行動的消息成功封鎖。”

  “據派駐城內及天方總舵外監視的人員稟報,朱雀與玄武自一個月前外出後便下落不明,現在已確認停留於總舵內的,共有天帝、白虎、琰容等三個主要目標,以及近二十名有案在身的高級殺手。”

  聽著流影谷人員逐一向西門曄稟報事情進展,白冽予於書房一側靜靜歇坐,心下一瞬間因眼前的情景起了種十分奇妙的感慨。

  於情人的陪伴下,經過了十三日的船程,他終於在行動前兩日趕回了遠安。可還沒來得及入城休息,西門曄派駐於城門的人手便先一步攔住了二人,將他們請來了這座位於西郊的莊園。

  二人被領至書房時,西門曄便已在聽取下屬的報告。也不知他是出於試探還是單純希望能多個臂助,同二人見禮略作客套後,不僅沒有讓應屬“外人”的東方煜回避,甚至還讓他一道在此聆聽。再加上本就於此同西門曄處理相關事宜的關陽,還有已被西門曄認定是白樺第二號人物的自己,這稱不上大的書房內一時竟擠滿了江湖上最具影響力的幾個人物。

  東莊、北谷、西樓……三年前南安寺之事時,三方雖曾經由白冽予的建議、東方煜的斡旋有過短暫的合作,卻也只是間接溝通交換情報、消彌誤會的程度。而此刻,擎雲山莊二莊主、碧風樓主、流影谷少谷主卻齊眾一堂準備共同商討進攻天方總舵的計畫……如此陣容,真可說是十分驚人了。

  ——若非白冽予和東方煜各自隱瞞了身分,能讓幾人代表各自勢力進行合作的,怕也只有會波及整個江湖的動亂了。

  而讓白冽予有所感慨的正是造成這一切的主因:彼此的身分、以及東莊北谷間的敵對。

  他向來很欣賞西門曄,能像這般合作感覺也頗為愉快。可說來諷刺:這趟“合作”的起因,卻是他對流影谷及天方所下的借刀殺人之計。

  作為世家子弟,便必然免不了為家業所束縛。

  這點,亦存在於他和東方煜之間。若非碧風樓向來無意對外拓展,他和煜,想必也很難發展至此吧。

  也在青年略為分神間,前來稟報的人龍終於到了尾端。待西門曄略作吩咐斥退下屬後,書房終於只剩下了四人。

  而他的目光,也在掃過關陽及東方煜後、直接對到了白冽予身上。

  “聽了方才的稟報,李兄想必已對事情的進展有所了解吧。”

  “不錯。”

  知他此舉已完全認定了自己是白樺真正的主事者,青年略一頷首正待應答,一旁的東方煜卻於此時先一步起身,一個拱手:

  “既然幾位要商議詳細的計畫,柳某這個外人還是離開的好。”

  “柳兄無須在意。方才未曾請柳兄回避,便是將柳兄當成了自己人……當然,柳兄不願參與,我也不好勉強。只是此事若能得柳兄臂助,想來也能為李兄減輕不少負擔吧。”

  李列和柳方宇的至交情誼在江湖上差不多已是人盡皆知,西門曄上回便曾用柳方宇來威脅過李列,現在同時面對二人,話說得婉轉客氣,卻是反過來用李列來影響柳方宇了。

  不過類似的要求東方煜在回程時便已數度同情人提過,眼下見西門曄主動邀請,他心下一喜,面上卻因那“負擔”二字而微微蹙起了眉。

  他重新坐回椅上,先看了看身旁的情人,而後才將視線對向了西門曄。

  “負擔?少谷主此言所指為何?”

  “柳兄不知道么?剿滅行動進行時,我得配合關兄的情報適時調度人手,所以擔綱主力攻人總舵的便是李兄了。就算有我流影谷的人在旁配合,可要想擊敗天帝、白虎等一流高手,卻仍得仰仗李兄的歸雲鞭加以應付。”

  頓了頓,“當然,我不是懷疑李兄的能耐,也對我方的部屬有絕對的信心。可在此情況下,多一分就能多一分勝算,讓事情盡快完結總是比較好的。”

  “……少谷主此言,可真讓柳某無從拒絕了。卻不知另一邊這位……白樺的陽三爺是否也同意這些?”

  東方煜向來只將關陽當成情人的心腹股肱,所以提及他對外的身分時不免有了短暫的遲疑。可這點落在西門曄眼裏,卻以為是柳方宇對白樺並不熟悉、甚至不清楚至交李列的真實身分,心下自然另有了番計較。

  而被問及的關陽早則在確定主子沒有反對之意後,點頭道:“有柳公子相肋,此趟定能十分順利。”

  “那么事情就此定案,我先謝過柳兄的幫助了。”

  說著,西門曄語氣一轉:“不知幾位可有什么想法?”

  問的是幾位,目光卻是對在李列身上——察覺這點,青年也無意掩飾,略一思量後啟唇問:“朱雀和玄武下落不明之事,少谷主打算置之不理,還是已想好了計劃應對?以二人實力,若不牢牢控制住,只怕會是行動中的一大變數。”

  “朱雀的部份大致上不成問題——據陽三爺的線人所言,他給派去擎雲山莊暗殺白颯予。眼下擎雲山莊一切無事,想來朱雀不是放棄了任務,就是給擎雲山莊擒了住。無論如何,在天帝已有意致他於死的情況下,他就算得了消息,顯然也不太有可能來套千裏救主。”

  “那么,玄武呢?柳兄曾言他足以媲美昔年的‘玉笛公子’莫九音,如此人物,若是察覺我方動向而故意隱匿以待時機從中作梗,必是一大麻煩。”

  “玄武對天方並不忠心,必不至於為天方拼命。再加上他此趟是私自離城,位於城內的宅邸又已被搬空,想來是此人察覺天方的敗亡將至,所以打算就此脫離了。”

  “既然能排除這兩人的介入,接下來只要再單獨誘出白虎加以伏殺,事情便十拿九穩了。”

  “聽李兄此言,是有辦法單獨誘出白虎了?”

  “不錯。此人最為好鬥,我初入天方時便曾受其挑釁。若以此為由加以約戰,白虎必然不會拒絕。”

  “既是如此,便請李兄馬上向其下戰帖,我會遣人安排好伏擊地點。”

  “好。”

  一聲應後,青年已自起身:“我這就回去準備,確定時地後會馬上通知少谷主。”

  “那就麻煩李兄了。”

  “不會……告辭。”

  言罷,白冽予朝情人一個示意後,二人雙雙離開了書房。

  是夜。

  沐浴罷,白冽予方入臥室,便給熟悉的臂膀一把攬入了懷中。

  “你好溫暖。”

  伴隨著貼覆而上的軀體,沉沉低語落在耳畔。聽這平時總是自己在說的話由情人口中道出,青年不由得一陣莞爾:“只是沐浴後的餘溫而已。怎么?”

  “我只是在想……如何才能夠靠自己溫暖你的身子。”

  東方煜若有所思地道。語氣隱帶苦惱,顯然是相當認真的在考慮這些。

  只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那句“靠自己溫暖你的身子”讓白冽予瞬間憶起了那個大大失算的夜晚。掌心包覆而上的熱度、連綿竄上腰脊的快感……已刻印入骨的記憶讓他身子一熱,吐息亦是微微一頓。

  對自己有此反應暗感無奈,青年忙默運功力平息體內熱度,同時掩飾地啟唇問:“為什么突然想起這些?”

  “一時有所感慨吧……雖知你是受功法影響,可每次聽你說起我十分溫暖時,都讓我不禁想將這份溫暖傳遞給你、溫暖你……”

  頓了頓,他一聲嘆息:“只是擁得再怎么緊,也很難讓你身子真正溫暖起來。”

  “……若非你的語氣聽來十分苦惱,我真會以為你是另有所指了。”

  “另有所指?你是說……啊。”

  一問未完,便因明白什么而戛然休止。東方煜面色微紅正待辯駁,可懷中方沐浴罷、僅著了身薄衫的軀體,卻讓心思很快地便順著那“另有所指”繼續想了下去。

  要想靠自己溫暖冽的身體,也許肌膚相親確實是最好的法子……望著近在眼前的白皙脖頸,心中蔓延開來的綺念讓東方煜腦袋一熱,當下已是情不自禁地一個俯首、將唇覆上了情人優美的側頸。

  自唇下傳來的膚觸,美好醉人一如夢中……感覺著那動作瞬間、懷中軀體微微透著的輕顫,東方煜心下愛憐之意大起,而旋即化作了更深的渴盼。他眷戀地以唇一寸寸輕輕摩娑著那寒涼而柔滑的膚。縱然清楚自己不該冒險越線,可那令人迷醉的觸感,卻仍誘使著他更深地——

  面對冽,行動永遠比思緒快上一步。當他察覺到時,本來僅是摩娑流連的唇已然吮上了情人頸側的肌膚、更深地品嘗那渴望已久的柔軟。

  “煜……”

  雙唇深吮間,輕輕呼喚入耳,雖有些微顫,音色語調卻染上了幾分前所未有的傃麗,懷中的軀體亦是一陣酥軟。如此情況讓東方煜更覺周身火起,擱於情人腰間的掌已然不由自主地移向了衣帶……

  便在此際,屋外敲門聲響起,驚醒了二人。

  “……是關陽。”

  聽出來人的身分,白冽予容顏微紅,忙深吸了口氣立穩身子示意情人松手。後者也知道自己過頭了,放開青年為他整了整衣衫,卻在見著那側頸難以掩住的紅印後,有些尷尬地開了口:“抱歉,一時按捺不住,在你頸上留下了印子……是不是取件衣裳披著比較好?”

  “嗯……麻煩你了。”

  雖覺如此夜色中,下屬應該也瞧不見什么,可回想起上次二人見面的情況,白冽予終究還是接受了情人的建議。

  讓他為自己找了件外褂披上後,青年出了臥房朝外廳行去。

  仔細想來,他和煜幾次險些失控,妤像不是給關陽便是給舒越打斷的……雖說眼下確實不是沉溺逸樂的時候,但方才的緩蜷纏綿未能延續,卻仍教他感到有些……遺憾。

  又一次深刻體會到自己的沉淪,白冽予不禁暗暗苦笑。以內力送出一聲“請進”讓關陽入內後,他在外廳歇坐了下,邊等下屬邊思考起他的來意。

  同白虎的約戰早在下午便已安排妥當,後天的行動細節亦早巳知曉……會讓關陽深夜孤身來訪,莫非是有了什么意料之外的變化?

  心下思忖間,下屬的身影入眼。上午才剛見過的面龐此刻卻帶著幾分憔悴,讓瞧著的青年不由得為之一怔:“關陽?你怎么……”

  “……屬下深夜來此,是想趁行動開始前向二爺請罪。”

  脫口的語調,因眼前主子神情間明顯流露的關切而帶上了幾分苦澀。望著那睽違許久的無雙容顏,以及他肩上披著的、那明顯屬於另一個人的外衣,關陽心頭一緊,於入廳前停下了腳步,就這么隔著丈餘的距離,不讓自己有任何逾矩的可能。

  可如此話語、如此反應,卻讓白冽予心下困惑更起,一個起身迎上了前:“請罪?何出此言?莫非是行動有了什么變化?”

  “不……”

  強自壓抑下胸口翻騰的情感,關陽一個屈身於主子身前跪了下:“屬下失職,未能事先察覺成雙欲謀刺大莊主之事,特來此向二爺請罪領罰。”

  “……這事兒上你確有失職之處。可眼下行動在即,你卻來此向我領罰,要我如何處理?”

  見他就這么跪了下,青年不由得蹙起了眉頭,“賞罰之事,待事了後再行處理也不遲……比起來此請罪,你刻下更應該將心思放在如何先流影谷一步取得帳冊名冊,不是嗎?”

  “屬下明白。只是……”

  只是他同樣了解主子的性子,知道那事兒主子一定責怪自己勝過責怪他,所以即使明知刻下不該言及這些,卻仍忍不住乘夜趕來,然後於心懷愧疚之際又一次見著了令己心碎的景象。

  ——也或許,他早就明白自己可能面對什么,所以才更逼著自己來此,讓這一切狠狠傷著自己以為懲罰。畢竟,他之所以沒能及時得到成雙將要刺殺白颯予的消息,正是因為擅離職守往見主子的緣故。一想到他的一己之私可能造成多么嚴重的後果,那份自責與懊悔,便怎么也……

  “關陽。”

  中斷了思緒的,是自耳畔傳來的、主子放緩了音調的一喚。那語氣中隱透著的幾分溫柔讓他微微一顫,卻仍是按下了抬眸回望的衝動,垂首一應:

  “是。”

  “……打從我接掌冷月堂以來,你一直是我最為得力的助手。我雖因昔年之事而偶有多疑之處,卻從未想過改變你在我身邊的地位。”

  “二爺……”

  “事情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有了不同,我不清楚。但若這一切真令你感到十分痛苦,你也覺得有必要如此……那么事了後,你就專心處理白樺的事,改讓舒越跟在我身邊吧。”

  頓了頓,“但我希望你明白,這不是處罰,而是取決於你的想法……以我個人而言,雖有意進一步培養舒越,可真正能讓我放心倚重的,還是你。”

  “……聽您這么說,屬下便想答應,也舍不得了。”

  聽著主子發自肺腑的字字句句,雖又一次面對了情感無望的事實,原先紊亂的心緒卻反倒平靜了下來……確定自己不至於失控後,關陽一個抬眸,將目光對向了那近在咫尺的、牽係了他所有情思的容顏。

  正凝視著自己的幽眸沉靜如舊,也一如既往地潛藏著令人迷醉的溫柔……不是對著東方煜或其他任何人,而是對著自己。

  ——在主子心底,他或許永遠無法取代東方煜,可屬於“關陽”的那一角,亦絕不會給任何人所取代。

  明白這點,縱然心頭痛楚仍舊,眼前卻已是豁然開朗。

  順著主子伸手攙扶的勢子站起身後,回望著主子的雙眸已然帶上了幾分釋然與堅定。

  “屬下一時心亂,打擾二爺安歇了……帳冊名簿之事,屬下必會全力以赴。還請您盡早歇息,也好應對緊接著而來的種種行動。”

  “嗯……一切交給你了。”

  見關陽心結已解,白冽予松了口氣,面上淡笑因而勾起:“此事了後,有關暗青門與景玄之事仍得繼續追查,還須得你多多費心了。”

  “這本是屬下分內之事,二爺何須言謝?”

  說著,他同樣回以一笑——帶著幾分促狹的——“那么,屬下就此退下,還望二爺好生安歇,莫要一時‘興起’玩過了頭……告辭。”

  言罷,若有所思地瞄了瞄青年給衣領遮住的頸項後,他已自旋身提步、離開了小廳。

  目送著下屬的身影漸遠,白冽予雖因他的調侃而有些羞窘,卻更多是欣慰。又自望了一陣後,他才攏了攏衣襟,離開外廳回到了臥室。

第十八章
  最初之所以將天方當成目標,是因認定這裏有他所渴望的真相。他認為青龍的暗殺是來自於天方所派予的任務,所以費盡心思布下了局,一方面潛入天方加以調查,一方面設套引流影谷之力以滅天方,希望能找出昔年委托青龍殺害母親的幕後真兇。

  可事情卻不如他所以為的簡單。

  潛入天方之初,他便由成雙口中探得了天方與此無關的消息,對幕後真兇的追索也因而陷入了重重迷霧中……他雖已想方設法找出任何蛛絲馬跡,迎來的卻只有更多的謎題。琰容的劍法來由、德濟堂與青龍間的聯係,種種看似相關的線索,卻總缺少讓一切得以拼湊起來的關鍵,讓他雖隱隱感覺自己已逐步逼近真相,卻始終沒能將一切弄個明白。

  而今,對天方的計畫終於迎來了最後的階段。只要能順利找出名冊,看看青龍潛入山莊前的最後一個任務究竟是什么,也許一切便能完全聯係起來,從而揭露出他已等待了十三年的真相。

  望著眼前已整裝待發的大批人馬、思及即將展開的行動,白冽予雖清楚自己該冷靜以對,心下卻仍不免有些患得患失了起來……

  “冽。”

  拉回了思緒的,是來自身旁情人的一喚。青年聞聲回眸,情人略帶關切的面容隨之映入眼簾。

  “怎么了?你好像有些心亂。”

  東方煜傳音問,“是因為昨日白虎受縛前的話?”

  話中所指的,是昨日白冽予以約戰為由將白虎誘入伏擊地點後,寡不敵眾的白虎當著流影谷人馬的面臭罵青年是無膽小人的事。他雖不覺得冽會在意那種人的話,可那畢竟是大庭廣眾之下發生的事,難保冽心下不會有什么疙瘩在……

  見他是擔心這些,白冽予搖了搖頭,微微一笑。

  “我身上也不是沒有更難聽的名頭,又怎會在意那些?何況我本就沒有同他公平決戰的必要……”

  頓了頓,“今日若換作是‘柳方宇’,自然另當別論了。”

  “那柳某可真是榮幸之至。”

  因而回想起兩人初識時的事,東方煜心下莞爾,可情人眸中隱透著的些許起伏卻讓這份愉悅很快又恢復成了擔憂。

  如果不是為白虎之事心煩,那么此時、此刻,會讓冽難以冷靜自持的,也就只有那么件事了。

  “你是在擔心能否找到名冊?”

  “……與其說是擔心名冊,不如說是擔心能否找到答案吧——繞了一大圈又回到最初的目標,若是還找不到將一切串聯起來的因素,也許……就永遠沒有機會找到真相了。”

  略一沉吟後終還是將心頭憂慮道出了口,唇畔淡笑亦隨之染上了幾分苦澀。

  “就算已無數次告訴自己該看開些,可一想到這十三年來的等待可能什么也得不到,心緒,便怎么也無法……”

  “放心吧,一定沒問題的。”

  話語未完,便給情人肯定而充滿信心的一句打了斷。青年微愕抬眸,只見情人面上不知何時已然揚起了笑意,凝視著自己的目光沉穩而令人心安。

  “在天方找不著線索,不代表一切就此斷了……咱們還有的是時間,不管是順著德濟堂的線追查下去,還是想辦法找出景玄從他口中逼出話來,只要鍥而不舍地繼續努力,一定能找到答案的。”

  如此話語,教聽著的青年不由得為之一震。

  是啊……又不是天方一滅,所有線索便跟著消失,他又何需如此急切?明明還有的是時間繼續探尋下去,卻一直為那種毫無來由的急迫感限制了住,然後患得患失、心煩意亂……

  原先糾結的思路至此得解。青年平撫了心緒正待同情人道謝,後者的話語卻已先一步傳來:“就如這趟,就算趕不及凈緣大師的義診,以你我的能耐,要想在途中攔截或直接上五臺山找她都不是難事。”

  多半是以為他還沒想通,所以才會補上這么個例子吧?明白東方煜的用心,白冽予心下一暖——可那緊接著入耳的“五臺山”三字卻倣佛一記驚雷,將深埋於記憶中的情景喚回了腦中。

  ‘老夫昔年縱橫江湖,但憑一己之喜惡殺人救人,雖名揚天下,卻也失去了很多,做錯了很多。若非受五臺山無秀大師點化,至今只怕仍昧昧於世道。”

  那是十三年前他主動拜師之時,師父曾同他說過的話。當時他並不怎么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卻沒想到十三年後的今日,自己竟仍記得如此清楚。

  五臺山寺院眾多,那無秀大師也不見得就與在德濟堂義診的凈緣大師有關。但若真的有所牽連,那所有的一切,便……

  ‘聶前輩待你如何?’

  不覺間,五年前別師回莊時、莫叔似有所指的一問浮現。原先散亂的線索逐漸排列起來,而為某個他無法忽視、卻又不想面對的可能連係成串。

  琰容的劍法,駱蕓的醫術,還有……疑似在調查昔年之事的景玄執意確認他師承的理由。

  也許,景玄之所以百般試探,只是單純想確認他是不是聶曇的弟子。因為他已先自己一步弄清了什么,所以——

  “冽?”

  卻在此時,情人滿載憂心的低喚響起,中斷了思緒。青年定神一瞧,這才發覺前方的人馬已準備開拔,而他作為對付天帝的主力,也是時候行動了。

  現在的他,不該也不能有所分神。

  “我沒事……走吧。”

  深吸口氣屏除心中雜念後,白冽予輕輕一句罷,輕功運起、拔足便朝總舵的方向直奔而去。如此模樣讓瞧著的東方煜心下幾分下安升起,忙提步緊緊跟了上。

  天方的情報網雖已給完全封鎖,可眼下總舵都已給流影谷人馬領著官兵團團包圍了起來,自不可能毫無所覺。二人方循琰容提供的路徑入了總舵,便發覺裏頭早已亂成一團。雖有幾名殺手看見了這兩名不速之客,卻全都選擇了躲避——天方的殺手本就是一盤散沙,平日獨自行動慣了,此刻也只想著如何鑽脫包圍逃出生天,而不是集結起來加以應敵。不過這樣的發展對深入敵後的兩人自是再好不過。一個對望後,兩人登即加快了腳步趕往“天帝”幕天的居處。

  琰容雖已將他所知的各種機關配置盡數道出,卻難保天帝不會多疑地為己留下一條密道以備不時之需。二人之所以要先主力人馬一步潛入其中,就是要防止天帝因事不可為而私下逃遁——可當兩人趕到天帝住處時,入眼的情景,卻讓他們雙雙為之一怔。

  幕天沒有氣急敗壞地收拾行囊準備脫逃,而是就這么站在門邊,靜靜望著早已亂成一團的總舵,望著他一手建立起的基業,在混亂中迎向終結。

  而這一切的起因,正是白樺。

  是白樺讓他成功取代了漠血,使天方成為江湖上最大的殺手組織。白樺優秀的情報能力讓他心生覬覦,毫無後臺的背景與武力的缺乏更讓他還未成功便將白樺視為了囊中物,所以想方設法派人滲入的同時,也從不介意天方自身的耳目完全給白樺所取代……他以為自己掌握了白樺,卻直到此刻,才發覺真正給人掌握住一切的,是自己。

  流影谷如此安排並非一夕可成。如果不是他那般仰仗白樺的情報,就絕不至於連分毫動靜都未曾……更別提為了確切佔據白樺而分散的主力了。

  說到底,都是他太過自以為是,才會入了他人的圈套而不自知……

  “白樺的後臺是流影谷?所有的一切,全是流影谷為了剿滅天方而設下的圈套?”

  將他一手建立、卻已即將頹亡的一切深深收入眼底後,幕天才回過了身,將目光對向了前方的李列。

  他並非愚人,眼下既已醒覺,自然很快就推出了其中的關礙。

  可聽著的白冽予卻沒有回答,而是解下腰間長鞭,提步上前走近了幕天。

  “以幕爺之智,想必很清楚我們求的是什么。”

  “不外乎名簿賬冊吧?天方接了這么多年的暗殺任務,其中的隱密想來足以讓流影谷解開不少懸案——可你真認為我會乖乖交出、束手就擒嗎?”

  “如果幕爺不願配合,自也只得訴諸武力了。”

  “那就來吧——天方將亡,我幕天也不會獨活。賬冊名簿全在我房中暗格裏,想起出也全得靠我身上的鑰匙。你要想得到,就得先跨過幕某的屍體!”

  語音初落,幕天雙袖一甩,兩把精巧的胡刀落上掌心,身形一晃便朝青年疾攻而至!

  作為天方的頭領,幕天從不親自出手,江湖上對他的武功自也無甚了解。白冽予雖知他功底不弱,也聽說過他擅使雙刀,卻是直到此刻才真正認識到此人能耐——青年還來不及振鞭迎敵,兩把晃亮亮的彎刀便已挾著極其詭異的弧度反手削向了頸間。如此神速教青年心下一驚匆忙後撤,同時趁距離短暫拉開之際揚鞭擊向對方。

  可幕天看似招式用老,卻在刀勢將盡時刀身一旋轉為正握,右臂一揮已又是一刀斬向青年脖頸,同時左手回刀架上了橫掃而至的銀鞭。白冽予雖已邁開步法仰身後閃,頸間卻仍被劃開了一條細細的血痕。

  知道自己終究低估了對方,青年步法邁開旋身後撤,同時右腕一轉,銀鞭如靈蛇般纏繞上幕天左臂。瞧著如此,後者冷然一笑,一個使力猛然扯緊長鞭,同時身形一側、右刀一旋,竟是趁著青年兵器同樣受制的此刻再次反手出刀!

  便在此際,一道人影乍然閃入二人之間,金鐵交擊聲隨之響起,卻是東方煜挺劍加入了戰局。白冽予順勢松鞭後撤,與情人一近一遠聯手對應起幕天詭秘的雙刀。

  不同於江湖上常見的雙刀使法,幕天這一手胡刀全是單純的砍斬,偏生那正反手互換逆轉刀勢的手法實在讓人防不勝防,往往招式看似用盡,實則卻是一個新招的開始。尤其他出刀極快,所用的身法亦大異於常,總是以極為奇詭的步法避開了二人的攻擊。察覺這么下去不是辦法,白冽予朝情人遞了個眼色後,氣貫長鞭、鞭勢驟然轉為開合,連綿急掃向前方的幕天。

  距離既已拉遠,佔了上風的自然成了使長兵器的青年。耳聽銀鞭帶起風聲呼嘯而至,那貫滿其間的森寒勁氣讓幕天終究沒敢硬撼,而是閃避著等待他招與招之間的空隙——如此大開大合的招式,在變招時自然難免破綻。只是眼下正與他交手的可下光只是白冽予,還有一個劍術高超的東方煜。鞭勢方盡、日魂便隨之補上,雖不像青年那般攻勢猛烈,卻是以種種精妙的變化擋下幕天的快攻,而在青年變招後登即後撤。二人一進一退,一遠一近,一攻一守,雖沒能真正傷著幕天,卻也將他逼得施展不開手腳。

  幕天雖不覺李列狂風驟雨般的招式能持續多久時間——那明顯是極耗內力的——可一旁還有個應該就是柳方宇的棘手人物在,兩人輪流攻擊,就算只是短暫的回氣休息也足以累積成優勢,更何況作為敵手的自己根本連一絲喘息的餘暇都無?再這么拖下去,只怕李列力盡時,他也同樣沒什么力氣了。而這,怎么樣也不是幕天所願見到的結果。

  他雖沒打算逃出生天,卻也不會願意讓兩人如此輕易地便得償所願——既然遲早都是不免一死的,就讓他拖個人一起陪葬吧!

  思及此,眼見銀白長鞭又一次急掃而至,幕天氣貫雙刀反手架下。氣勁交擊聲響,自刀身傳來的森冷寒勁讓他微微一顫,對側的青年卻也沒能討得了好。知他已受了內傷,幕天強壓下體內寒勁於柳方宇反應過來前先一步提刀襲向青年。怎料那本已落地的長鞭卻於此時電射而出,競好似長了眼睛般直指己身肋下要害!幕天眉頭一皺,步法展開側身轉向重啟攻勢,腰間卻已是一痛——明明該已避開的他,卻像是主動前迎般直直撞上了歸雲鞭稍!若非李列此招是以巧勁為主,只怕這一擊便……

  可還沒來得及多想,淩厲劍氣卻已自身後襲來。幕天一個旋身反手架擋,卻方欲變招回攻,疾點而來的鞭稍卻又一次止住了他的步伐。也在此際,銀白劍身乍然襲向胸前,幕天雖勉強避開只在左臂留了道口子:心下卻已是一陣驚疑。

  先前是李列的銀鞭主攻,柳方宇的劍主守,可隨著方才那一記硬拼後,李列原先開合無邊的招式卻突然變成了以巧勁為主,詭若靈蛇教人防下勝防……若只是如此,他還會以為李列是受了內傷無以為繼,故只能用這種騷擾般的手段應敵。可一旁配合著反守為攻的柳方宇,卻讓整個情勢有了完全不同的進展。

  若說方才他還能穩守己身伺機而動,眼下便完全是疲於架擋、毫無還手之力了——柳方宇流暢淩厲的劍勢固然棘手,那時不時襲向下盤的鞭稍更是一大關鍵。幕天的胡刀向來需配合著獨門身法才能施展得淋漓盡致,可李列的長鞭卻總在他提步變招時襲來。人體寒勁雖小,身形卻仍難免為之一頓。而這一停,立時便給了柳方宇加緊攻勢的機會,將他一步步逼向了絕境。

  當那銀白鞭稍又一次點上左腿,肩上亦跟著開了道口子時,幕天終於確認了一件事——李列根本不是因內傷或真氣消耗過度才轉用巧勁,而是已經弄清了他的步法,所以巧妙地加以幹擾讓他刀勢無法延續,閃躲亦難以全其功。如此情況下,實力大減的他自然很難從柳方宇精妙的劍招下討得了好,只怕一個不小心便要魂歸西天。

  可李列是怎么弄清的?難道,李列方才那番大開大合的鞭勢本就是有意引著自己四處躲閃,從而看出他步法的規律嗎?

  察覺幕天已因接連打擊而有些心神不寧,白冽予右臂一揮,已至敵人足前的鞭勢乍然轉為橫掃。猝不及防下,擊上足踝的力道讓幕天一陣踉艙,銀白長劍緊接著貫穿了肩頭。他勉強立穩身子打算抬臂反擊,背後卻已是風聲呼嘯而至——蓄滿了寒勁的一鞭,就這么重重擊上了他背心。

  他先前所受的寒勁本就未曾化解,眼下又受了這么一擊,先前給壓抑的傷勢瞬間爆發了開,竟是再也無力撐持住身子,而就這么癱倒於地。

  感覺著自五臟六腑透來的陣陣冰寒,回想起之間種種,幕天突然深刻體會到了自己最大的錯誤在哪。

  他最大的錯,就是不該將李列當成一個徒有武力而心思單純的棋子。

  也許……真正掌握了一切的,不是正攻入總舵的流影谷,而是眼前的這個青年……

  只是,現下再怎么懊悔,也無濟於事了。

  周身的氣力逐漸流失,眼前亦已是一片模糊……他顫顫巍巍地自懷中取出了暗格鑰匙,遞給了已然走近的青年。

  “轉告……成雙……”

  交錯著幾聲重咳,他嘶啞著嗓音道,卻已是氣若遊絲:“是我……對他不起……”

  “……我明白了。”

  由他手中接下了鑰匙,白冽予重重頷首應了過。

  幕天雖已看不清他的動作,卻仍從青年的語氣中聽出了他的堅定。他勉強牽動唇角笑了一笑後,終是再也支撐不住地合上雙眸、就此咽了氣。

  “這幕天倒也真是個人物。”

  看著那已失了性命的軀體,東方煜有些感慨地這么道,同時伸手扶起了情人。那唇畔殘著的血絲與頸間的紅痕教他瞧得一陣心疼,想抬手碰碰,卻又怕讓冽痛著了,而終只得語帶憂心的問:“還好吧?”

  “不要緊……咱們進屋吧。得在西門曄率人過來前找到賬冊才好。”

  “嗯。”

  知道眼下時間確實相當緊迫,他一個頷首,扶著情人便往屋內行去——怎料方入外廳,一道人影卻於此時突然閃出。東方煜心下一驚正待出劍,身旁的青年卻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是琰容。”

  白冽予傳音道,同時一個抬眸,望向了那個帶著面具、似乎是刻意在此等著的少年。

  讓李列親手除去幕天本是他的要求,他會在此現身自也不讓人意外……略一使力示意情人松手後,他提步上前,在少年面前亮了亮由幕天處取得的鑰匙。

  “陽三爺和我提過你的事……這是擱放賬冊的暗格的鑰匙,你知道暗格的位置嗎?”

  “……知道。這也是我在此候著的理由。”

  木制的面具掩住了少年面上的所有表情,僅餘下一雙眼眸能多少察覺出他的情緒……“那個暗格是以特殊夾層制成,若以蠻力開啟,裏頭的文件只會毀於一旦。天帝一向將鑰匙隨身攜帶,我勝不了他,所以也只能在此靜候,待李兄事成後再替你引路。”

  這多少帶著幾分辯白意味的話語,讓一旁的東方煜隱隱感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可身旁的情人卻只是點了點頭、一個拱手:“如此,便有勞了。”

  聽他這么道,琰容也不回禮,道了句“隨我來”便自顧自地朝裏頭行去。青年隨即跟上。一旁的東方煜雖有些不安,卻也知道刻下多半是阻止不了冽的,只得暗自打起了十二萬分的警戒,陪著他讓琰容一路領到了書房。

  這琰容做事倒也十分乾脆,什么話也不說,一進書房便給二人指出了正確的暗格所在——畢竟是用來放置天方最為機密的資料,那暗格的位置十分隱密,若讓二人親自來尋,只怕也得費上好一陣子的時間——並扳動機括露出了鎖孔。

  見那鎖頭樣式與手中的鑰匙頗為吻合,白冽予深吸了口氣,抬手將鑰匙插入了鎖孔之中——

  便在此際,異變陡生!青年只覺一陣涼風襲上後頸,待要避過,卻因顧及眼前的暗格而有了瞬間的遲疑——可便在這一頓之間,及體寒氣忽止,兵器落地聲響起,一陣悶哼,亦交錯著傳入耳中。

  明白那代表了什么,白冽予胸口微緊,嘆息著回過了頭。

  便在他身後,銀白劍尖自琰容的咽喉穿透而過。持劍的不是別人,正是打方才便一直監視著琰容的東方煜。

  方才他本也以為是自己多心了,可便在情人開鎖的瞬間,琰容袖中陡然滑出把匕首,右手一握便朝情人後頸刺去。過於危急的情況讓東方煜只得選擇了最能確保情人安全的方式,長劍透脊而過、剌穿了琰容的咽喉。

  瞧見了情人眸中一閃而逝的不忍,東方煜心下無奈,略一使力收回了長劍。少年的身子隨之倒下,而在落地前為青年接入了懷中。

  琰容雖仍未斷氣,卻也斷無可能活下去了……望著懷中的少年,以及那雙同樣正凝視著自己、卻染滿了憎恨的眼眸,白冽予心下某種難以言明的情緒升起,而終是一個抬掌,揭下了自己面上那張屬於“李列”的容顏。

  而換來的,是琰容眸中一瞬間的驚愕,和繼之而來的了然……與哀凄。

  白冽予不知道自己這么做是對是錯,只是當懷中的少年終於吐出最後一口氣時,原先怔怔凝視著自己的雙眸也隨之合了上。

  他為少年取下了面具。那張與已有幾分肖似的臉孔,正帶著與先前回異的平靜。

  “我早該察覺的。”

  白冽予輕聲道,“他恨設計逼死了青龍的天帝,又怎會不恨動手的李列?就算只是個棋子,‘李列殺了青龍’也是無法磨滅的事實。”

  “這不是你的錯。”

  “但卻全是因我而起……”

  “冽!”

  話語未完,便給情人有些嚴厲的一喚阻了住。青年微怔抬眸,眼前的俊朗面容神色沉肅,可凝視著自己的目光,卻溫柔得令人迷醉。

  “青龍死後,琰容本來有辦法掙脫一切的,卻還是選擇了為青龍報仇——他是自己選擇這條路的。”

  頓了頓,“而且,他明知我在此,卻還是決定動手,顯然從一開始就沒有活著離開的打算……眼下他能走得這般平靜,你該為他高興才是,又何需為此難受?”

  “煜……”

  “等會兒再將他好好安葬吧。現在更重要的,是先起出名冊賬簿才是。”

  見他還有些恍惚,東方煜索性將青年一把拉起,牽著他的手轉開了鎖。隨著一陣細微的機括聲響,暗格開啟,幾疊厚厚的冊子亦隨之入了眼簾。

  直至望見情人將冊子取出遞到眼前,白冽予才猛然醒覺般伸手接了過,依著上頭的標注快速翻看了起來——

第十九章
  經過了數個月的謀劃,流影谷的剿匪行動在僅有少數傷亡的情況下順利結束了。而任務既成,緊接著的自然就是坐地分贓——這也是白冽予先前趕著取得賬冊的理由。

  於暗格中取出的書冊共可分成三大類,一是天方的資金往來賬目,二是天方的殺手名錄及所殺的人頭,三則是白冽予這趟的目標——記載了從委托人、委托手段到下手目標的任務細目——三種紀錄裏,白冽予作為“戰利品”交由關陽與西門曄共享的只有前兩者。最具利用價值的任務細目則給他以未曾尋獲當理由私下藏了起來。

  在天帝、琰容皆已亡故的此刻,死無對證下,誰也沒法證明李列打開暗格時裏頭究竟放了些什么。就算西門曄對此頗有疑心,也不能當場撕破臉讓人對李列或柳方宇搜身吧?好在單是名簿和賬冊對與朝廷關係密切的流影谷便有相當大的好處,也算是暫時堵上了西門曄的嘴。

  雙方合作本就是各懷異心,眼下任務已成、目標已除,短暫的合作關係自也消失了。而白冽予也在將後續事宜交托關陽處理後,潛跡匿蹤同東方煜迅速離開了遠安。

  理由,自然是因為那本任務細目上所載的內容了。

  伴隨著先前模糊的預感,以及緊接著到手的幾項情報,種種片段的線索終於給完全聯係了起,拼湊出渴望了十三年的真相。

  ——一如所預期的,解開一切的關鍵,是青龍當年失蹤前的最後一個任務。

  那只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普通得和所謂的“江湖”一點關係都沒有的任務:一戶林姓富商因看不順眼駱姓藥鋪女主人,所以透過關係向天方買兇除去此人。青龍接下了,卻任務未成便失了蹤跡;於此同時,委托的林姓富商一家也集體暴斃而亡。委托人已死,殺手又失了蹤,事情自然不了了之。

  這個“任務”解決了他們一直沒能尋得的、青龍與德濟堂間的關係,也同樣隱含了另一個困惑他們許久的關鍵——那個指點青龍武學、且多半就是幕後真兇的高手。

  青龍任務沒完成便失了蹤,最大的可能自然是在任務過程中失手給人擒了住。再加上委托人不久後便死了,想來多半是青龍供出了委托人的消息,而對方便索性滅了林氏一了百了。

  之後,這名高手不知是出於怎樣的理由,想到了以殺害蘭少樺作為活命的條件,利用青龍這個資質中上、手段一般的小殺手來報仇。他指點了青龍武功,告訴他如何想辦法潛入擎雲山莊、從而布置出一個最好的機會下手。青龍渴望習得高深的武功已久,又給人以性命要脅,自然沒有太大的理由拒絕……於是,十三年前的悲劇就此定下,直至今日。

  而關鍵,便在於那名“高手”的身份了。

  能讓林家一夕斃命且令仵作驗不出毒的,自然是相當厲害的用藥高手——這點從十三年前白冽予的那場“病”也能猜想得到——再加上琰容的那個劍招,精擅醫藥之理又頗熟悉聶揚的黃泉劍法的,也只有那么一個人了。

  他的“恩師”,醫仙聶曇。

  也在這推想大致成形時,冷月堂的情報傳來,那義診的凈緣大師果然是聶曇曾提及的“無秀大師”的弟子,據說是給無秀大師在旅途中由河邊意外救起的,時間與駱蕓的“病故”頗為一致。由於她記憶盡失,便在無秀大師身邊待了下,並於幾年後斷了凡俗削發為尼,法號“凈緣”。

  凈緣記憶雖失,醫術卻仍末遺忘,時常於鄰近鄉鎮行醫助人。如此數年過去,十三、四年前,一名老者拿著凈緣開的藥方尋至,自稱是凈緣的父親。凈緣本就隱約恢復了一些記憶,見著親人後更是想起了一切,雖末還俗,卻由此開始了每年年尾在德濟堂的“義診”,以此與家人團圓。

  凈緣就是投水自盡卻未死的駱蕓;而那名老者正是聶曇,也就是駱蕓那個無人知曉的父親了——這就解釋了她會醫術的理由。為了確認這點,白冽予還特地搜集了分別出自駱蕓和凈緣大師的藥方來看……那些用藥的方式,確實看得出有聶曇的影子在。

  接下來的事也很容易就能猜出來了。

  聶曇不知怎地將女兒的自盡歸咎到了擎雲山莊的頭上——也許正如東方煜所言,一切全與“情”字有關——所以才有了順勢利用青龍的計畫。只是女兒沒死,這仇恨自也不再。驚覺自己鑄下大錯的聶曇匆忙趕到擎雲山莊,卻只來得及救上白冽予,而沒能挽回一切。

  之後,毫不知情的白冽予拜了師,而白毅傑、莫九音等人雖覺得聶曇來得太巧,可一來找不到他可能做下這些的理由,二來他對白冽予確實是真心關懷,便也同意了此事。

  隨著年紀漸長,白冽予自身雖也多少有過些懷疑,卻也因為類似的理由而沒有細究,更沒想過師父就是幕後真兇。直到十三年後的現在,苦苦尋覓之後,才終於將一切拼湊了出來。

  回想起在東北的八年間,師父對他無微不至的照料關愛與毫無保留的傾囊相授,再想到娘親的死、以及自己所遭受背負的一切……師恩、母仇……過於復雜的情感溢滿心頭,怎么也無法厘清。

  說不怨不恨當然是不可能的,師父便是殺母仇人的事實更讓他再次感受到了“背叛”。可就算師父對己的關愛全都只是出於愧疚,八年的師徒之情又豈是如此輕易便能揭過忘卻的?至少,他白冽予沒有辦法……輕易便將這么多年的情感全換成毫無保留的憎恨。

  可不論恩仇是否能相抵、結果又是剩下些什么……唯有一件事,是他一定要去做的。

  他需要一個答案,一個由師父口中親口說出的答案。至於得到答案後下不下得了手報仇,刻下的他,無暇也無法考慮。

  感覺到充塞著鬱結的胸口又一次傳來陣陣刺痛,白冽予緊抿了抿唇,加緊腳步望前疾奔而去。東方煜隨即跟上,凝視著情人的目光已然擔憂。

  想通一切後,冽沒有任何隱瞞,而是強壓著紊亂的心緒將一切告訴了他,並主動提出想回東北一趟親自找師父談清楚。如今,半個多月過去,二人已然出了關外來到東北長白,且再不到半天的路程就能到達聶曇隱居的地方了……一想到此刻情人心中正禁受著的煎熬,東方煜便是一陣心疼。

  恩師便是殺母仇人,這對向來溫柔而重感情的冽自是一大打擊。他無法改變這個事實,所以能做的,也就只有陪著冽一起面對了。

  眼下正值冬末,整個長白山全為靄靄白雪所覆,放眼望去盡是一片銀白。二人仗著輕功高超一路急奔,由白冽予引領著逐步接近那位於深山密林之中的隱居地。

  “冽。”

  足下疾馳未停,望著情人毫無表情的側臉,短暫的猶疑後,東方煜終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你想好……該怎么面對聶前輩了嗎?”

  聞言,白冽予足下微頓,眸間已是幾絲苦楚閃過。

  “……我不知道。只是……”

  “嗯?”

  “盡管這事兒十分……傷人,可或許是早有預感的緣故,我心中所受的打擊並不如原先所以為的大。”

  唇角苦笑揚起,帶著幾分自嘲地:“甚至還有些……慶幸。”

  “慶幸?”

  意料外的話語讓東方煜怔了一怔,“怎么說?”

  “至少事情……不是我預想中最壞的狀況。”

  “是嗎……”

  “不問我‘最壞的狀況’是什么?”

  “我不想讓你想著難受。”

  “刻下想著,卻是好受多過難受了……”

  因情人所言而心頭一暖,白冽予眸光微柔,而在靜靜看了眼那張俊朗的面容後,深吸口氣選擇了坦白:“畢竟,此事與你有關。”

  “我?”

  “……我本還擔心……令堂會否……”

  這話到一半便停了下,卻已足令聽著的人明白——東方煜給他嚇了一跳,腳步亦隨之一停。

  “你是說……你本來懷疑我娘……是……”

  “我知道是自己太過多疑,卻沒法控制住讓自己不去猜想……”

  青年同樣止住了前行,容顏卻已因歉意而深深低垂。

  事情雖已過去,最後也證實了根本與東方蘅無關,可一想到自己曾有過那樣的想法,心頭便……他知道不說就能省下不少麻煩,卻不能也無法容許自己在這事兒上有所隱瞞。

  東方煜初始聽著雖十分愕然,可仔細一想便也明白了情人的懷疑是從何而起——誰讓娘本就曾對白毅傑有意,又是與聶揚並稱的劍術宗師,且當初繪制路線圖時也正好出現在附近?若非他對自己的母親十分了解,只怕也會有所懷疑了。

  也難怪冽會說出“慶幸”這樣的字眼吧?比起他們變成仇人,刻下的結果確實……一想到冽在心生懷疑之時同樣遭受著的煎熬、望著他此刻自責的模樣,東方煜心下深深憐意升起,而終是一個攬臂將他緊緊擁入了懷中。

  “你從沒告訴我。”

  “……我不知道如何啟口。”

  感受著那包覆著軀體的力道與溫暖,白冽予輕輕合上了眼眸。“或許只是逃避吧?畢竟,對我來說,單是想象可能的情況便已渾身發冷,更遑論說出一切,讓這種可能同時影響彼此?”

  “可這么做,你就只能自己背負一切了——而我不希望這樣。”

  “煜……”

  “現在談這些或許不太合適。但……”

  環抱著青年腰肢的力道微微收緊,東方煜輕輕抬起了那張仍為面具所覆的容顏,凝視著的目光染上深深情意。

  “我想永遠陪在你身邊支持、守護著你,為你分擔所有的一切。”

  頓了頓,“現在我發現自己不大習慣‘李列’了……我愛你,冽。”

  首次直言出口的愛語,讓方給他前頭話語逗笑的白冽予當場便是一怔。

  盡管早就明白彼此的心意,可乍然聽到愛語,那涌上心頭的卻仍在瞬間掩蓋了所有哀思愁緒、令青年面上綻開了一抹極其悅目的笑。

  “我也是。”

  他輕聲道,“我也……愛你……”

  最後的話語,沒入相交疊的唇瓣之中。

  由淺淺摩娑而始、直至令人迷醉的交纏,承受著來自情人的、綿密而深摯的吻,其中蘊含著的情意讓白冽予幾乎化了身子,雖明知時地不對,卻仍不由自主地完全沉淪了下。他緊緊回抱住情人背脊進一步拉近彼此,不覺間,後背已然抵上樹幹,而在四瓣略分間,身子與身子緊密相合,容顏之上面具亦已是微松——

  碰!

  便在此際,氣勁交擊聲入耳,瞬間驚醒了本有些沉浸入情欲中的兩人。

  “打鬥的聲音……是從師父居所的方向傳來的!怎么會?”

  “咱們先趕去看看吧?”

  “嗯。”

  知道情人說得不錯,白冽予一聲應後、領著東方煜拔足便往師父的住處奔去,心下卻已是一陣驚疑。

  隨著距離漸近,打鬥的聲響也越漸清晰。由那驚人的聲勢及隱約感受到的氣勁餘波來看,正在交手的兩人定都是絕世高手——可,為什么?

  為什么會在這兒?在對打的……又會是誰?

  心緒紊亂間,林中小道漸寬,目的地亦隨之入眼——可當二人步入空地奔向草廬時,望見的,卻是個完全出乎意料的情景。

  ——草廬前,一名神貌清朗的老者抬掌擊上了聶曇胸口。而作為當世幾大高手之一的聶曇,竟就這么毫無招架之力地為其重重擊飛!

  “師父!”

  縱然恩仇難解,可如此情景仍教白冽予瞧得心神劇震,長鞭一解便欲飛身上前迎敵。怎料身形方動,一道人影卻於此時閃到了眼前,硬生生止住了他前進的腳步。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德濟堂一別後便就此失蹤的景玄!

  “李兄可來得真不巧。”

  “讓開!”

  “這可不成……家師辦事,向來不容許他人插手。”

  “那我就只好硬闖了!”

  語音初落,白冽予銀鞭忽動,鞭稍陡然彈地而起直點向景玄。後者早有準備,雙手幻出道道掌影正待迎擊,青年卻忽地淩空換氣、改變了勢子直投向聶曇倒地之處。那速度之快令景玄微微一驚,可還沒來得及追去,一道淩厲的劍氣便先一步封住了他的進路。

  “景兄,你我上回的帳還沒來得及算,刻下便一並了結了吧。”

  這出手的自然是東方煜。他和情人心意相通,於白冽予出手惑敵時借力使其得以陡然加速躲開景玄的攔截,再由他出手纏住景玄。

  論起陰謀詭計,他及不上對方;可若是實實在在的出手相搏,自然又是另一番局面了。實力相若的兩人立成纏鬥之勢,誰也無法抽身。

  也在此間,白冽予已然趕到了聶曇身邊:“師父!”

  那老者的一掌不僅擊斷了聶曇的肋骨,更破了他護體真氣直接損及了臟腑。若非聶曇功力高深,此刻早已斃命了。

  望著眼前形貌瞧來十分陌生的青年,聶曇足愣了好一下才由那神態和聲音認出了對方的身分:“冽……兒?你怎么……”

  詢問的話語未完,便因徒兒眸中一閃而逝的復雜情感而明白了什么。十三年來的恐懼竟在此刻實現,令聶曇渾身劇震之餘已是慘然一笑:

  “你……知道了……”

  “……那些就先別提吧。您趕緊服藥運功療傷。”

  雖知師父那一句便等同承認了一切,可眼下卻不是感慨難過的時候。白冽予取出身上帶著的一枚療傷聖藥歸元丹交給師父,同時提鞭而起,轉身望向了正一步步朝二人走近的陌生老者。

  方才景玄曾言及“家師”二字,想來此人就是他師父了。只是……

  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直逼自己而來,青年暗提真氣全力相抗,心下卻已是一陣駭然。

  當世最為著名的幾大高手他幾乎都見過,卻從無一人能讓他有這種發自心底的挫折感——雖知對方是刻意以氣勢影響自己的心神,可就算全力凝神相抗,那種乏力無助的感覺卻仍難以完全壓抑下去。再加上那無形中正一步步加深的氣浪,幾乎逼得他當場便欲向後逃開。

  可他終究還是忍耐了下。目光筆直對向了前方老者,靜冷幽眸中流露出堅定的色彩。

  似乎是有些訝異於他的表現,老者身形微頓,開口道:“你就是李列?”

  “不錯。不知前輩有何指教?”

  “在本座如此威逼下仍能冷靜以對毫不退卻,確實是個難得人才——只可惜你拜錯了師父。”

  說著,他眸光一沉,一股更勝於先前的氣勢乍然直襲向青年:“師債徒償,既然你有膽擋在聶曇面前,就陪著你師父一道下黃泉吧!”

  語音初落,他身形忽動,抬手一掌毫無花巧變化地便朝青年擊去。白冽予十二分功力運起、銀鞭一振正待出手迎敵,一陣力道卻於此時將他一把拉到了後頭。青年心下一驚,卻見本已重傷了的師父乍然護至身前,朝那老者厲聲道:

  “你不能殺他!他是——”

  急喊而出的話語,因再度印上他胸前的掌而被迫休止。

  這一次,聶曇沒有被擊飛,但順著經脈入體的暗勁卻毀去了他生存的最後一絲可能,而隨著周身氣力漸失,軀體再難撐持地倒了下……

  “師父……”

  一聲驚喚脫口,白冽予搶身上前於軀體落地前將之接了住,雙眸已不由自主地為之溼潤。他握上聶曇掌心試圖輸入真氣為其延續性命,卻只見得師父搖了搖頭,並將先前拿到的歸元丹重新放回了他手中。

  “不要難過……”

  聶曇顫聲道,回望徒兒的目光滿載著歉意與慈愛,“是師父……對你……不……起……”

  隨著那聲“起”字落下,原先回握著徒兒的手一松,頭顱亦已是一歪……強撐著的最後一絲力氣,便這么永遠地散去了。

  望著眼前失了性命的軀體,兩道清淚終於由青年面上靜靜淌了下。

  他輕輕放下了聶曇,容顏抬起,對向老者的目光已是一片冷冽。下一刻,他身形一閃、森寒真氣貫滿長鞭,右手一揮便朝老者展開了攻勢!

  ——他不知道事情怎會發展到如此境地,可縱然恩仇難斷,師父對他的疼愛關懷卻是毫無虛假的,他自然也不可能就這么算了……頰上淚痕未盡,過於復雜的情感便化做了濃濃戰意,軀使著他一招招攻向老者。

  可老者並沒有馬上還擊,而是先選擇了閃躲,看著青年將一條銀鞭用得如臂使指、靈活之至。只是不論歸雲鞭化作了怎么難纏的招式,老者卻總能輕輕巧巧地適時避開,二人間實力的差距由此可見一斑。

  “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成就,假以時日定能成為一位絕世高手——只可惜你沒有機會了。”

  片刻後,伴隨著如此話語脫口,老者突然不再閃躲,而是一把抓住了青年急攻而至的銀鞭。自掌心竄人了森寒真氣讓他微微訝異了下,卻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他一個運勁反震將銀鞭自青年手中扯下,同時提步上前、右掌一抬,重重擊向了因受了內傷而沒能來得及反抗的青年——

  “冽!快逃……嗚!”

  一切只在電光石火間。

  就在白冽予自忖必死之際,熟悉的呼喚傳來。下一刻,掌擊聲響,某種溼熱隨之噴上面龐。他怔然抬眸,望見的卻是東方煜面色蒼白如紙、緩緩倒落於身上的情景……

  “冽……快……”

  “冽兒……快逃……”

  似曾相識的血腥氣,喚回了本已漸漸淡去的記憶。相隔十三年的一切乍然重合,而終化作了那不久前才剛聽得的、令人心醉的字字句句。

  ‘可這么做,你就只能自己背負一切了——而我不希望這樣。’

  ‘我想永遠陪在你身邊支持、守護著你,為你分擔所有的一切。’

  ‘我愛你,冽。’

  愛語言猶在耳,懷中的軀體卻已再無動靜。縱然落上了再多的淚,那雙緊緊閉上的眸子亦不曾睜開,不曾溫柔凝視著自己、流露出令人迷醉的深深情意。

  理智什么的此刻早已殆盡,只餘下了滿心的冰冷。白冽予就這么怔怔地望著懷中的東方煜、望著那張牽係了他所有情意的俊朗容顏,便連敵人已近身前也渾然不覺。

  見行動一再受阻,老者一聲冷哼正待下手,青年頸側略微翹起的面皮卻讓他微微一怔。

  易容面具?

  ‘你不能殺他!他是——’

  不期然間,聶曇那未盡的話語於腦中浮現,軀使著他探手上前、揭下了青年面上的易容。

  而隨之入眼的無雙容顏,讓瞧著的老者當場便是一震。

  “‘列兒’……冽予?”

  試探性的一喚脫口,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青年只是怔怔地望著懷中的軀體,淚流滿面。

  瞧著如此,老者深深一嘆,一個俯身抬掌按上了東方煜背心——這下倒是激起了青年的反應。他本能地拾起東方煜掉落的日魂一劍刺去,怎料老者卻是避也不避,任由長劍刺進了肩頭。

  直至此刻,白冽予才真正回過了神、愕然地望向不久前還一心欲致他於死的老者。只見老者眸中幾分復雜之色微現,右掌離開東方煜背心,並一個使力拔出了肩頭的劍。

  “我已收回了原先留在他體內的真氣。盡快為他療傷,或許還能留下幾分功力吧。”

  如此一句罷,深深看了眼已急忙察探起男子狀況的青年後,老者一個旋身、領著景玄離開了此地。

  白冽予雖不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演變成如此境地的,卻清楚自己已沒有任何傷心無措的時間。強自壓抑下心頭恐慌無措,輕撫了撫情人面頰、感覺到那微弱卻仍稱得上平穩的吐息後,他將情人一把橫抱起、快步進到了草廬中。

  草廬裏的布置和五年前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將情人放到了自個兒榻上,並取過茶水替他喂下了那枚“歸元丹”後,青年打開藥櫃的暗格,從中取出了兩個藥瓶。

  老者雖已收回先前侵入煜體內的邪異真氣,但以他功力之精之深,單是那短短半刻便已損及了煜的臟腑經脈……如此重傷,便是歸元丹也只能暫時掉著穩住他心脈,一定得靠真氣療傷才有辦法治好。如果不馬上處理,煜就算保住了性命,一身修為也將付諸流水、再無習武的可能。

  可他的真氣雖對內傷有相當好的效果,至寒的性質卻是此刻功力盡失的煜無論如何也承受不起的……如此兩難令他終只能行險一搏,照著曾在醫書上看過的方法以師父珍藏的兩味奇藥一試。

  這兩味藥一為至陰,一為至陽,皆是聚天地靈氣而生,單服其一便能增加少說十年的功力,可那寒熱之性卻也會讓服用者日夜受其煎熬、生不如死。就算一並服下,也會因藥性相衝而沒法直接相抵消,成了被人稱為“寒火”的可怕“毒藥”……要想使這兩味藥真正化為己用,唯一的方法就是以幾味適當的藥材做為緩衝,以合體雙修之法加以調和。

  望著榻上依舊昏迷著的情人,白冽予心下決意已定,深吸了口氣後將調配好的藥分別喂入了自己和東方煜的口中……

  將東方煜自沉眠中喚醒的,是體內莫名竄動著的燥熱,以及自胸前傳來的、冰涼而柔軟的觸感。微微透著的幾分濡溼和輕吮的力道說明了正於胸口生澀愛撫著的是一雙唇瓣。知道那份寒涼代表著什么,他習慣性地抬手環抱,一把攬住了那再熟悉不過的纖細腰肢。

  感覺到自懷中軀體傳來的震顫,他睜開雙眼,而一如預期地望見了情人毫無遮掩的無雙容顏。那僅穿著裏衣跨坐在自己身上的撩人姿態輕易地便挑起了最深的渴望。雖覺自個兒身子沉得異乎尋常、胸腹間亦是一陣悶塞,可他還是將一切當成了如同既往的夢境,不知從那兒生了力氣、猛地一個反身將情人壓倒身下。

  也直到此刻,他才發覺情人的身子遠比平時更來得冰冷,和自己體內異常的高熱正好相反。

  望著身下情人微泛水霧的雙眸,那隱帶著幾分凄色的溫柔目光教他心頭一緊,而終是一個俯身、深深吻上了那雙同樣冰涼的唇。

  “你的身子好冷……”

  四瓣摩挲間,沉沉低語脫口,他指尖解落情人衣帶輕滑入衣中,是渴求亦是愛憐地撫上那緊實無暇的膚……“讓我溫暖你,好嗎?”

  話問得婉轉,所指的自然不僅是字面上的意思……聽著如此,青年容顏微紅,唇畔卻已是醉人笑意漾起,一個頷首回抱住了他。

  本就多少壓抑著的欲望至此再難按捺。東方煜一個俯身深吮上情人側頸,同時抬掌褪去他僅存的裏衣、縱情撫上了那光裸於外的寸寸肌膚。

  盡管已在腦海中有過無數次綺念,卻從沒有一次像刻下這般真實而令人瘋狂。感覺著那細致的膚觸、自掌心傳來的陣陣輕顫,以及隨之入耳的細細喘吟……縱已竭力克制,體內的欲火卻仍不受控制的快速延燒,令他幾乎想就這么直接要了冽。

  可他終究還是勉強忍了下。指尖沿情人側身的線條輕輕滑落,直至撫上臀瓣輕探入腿間。

  過於親密的舉措換來了身下軀體的一陣驚顫,略帶無措的呼喚亦跟著響起:

  “煜……!”

  微微顫抖著的音色,因此刻紊亂了的氣息而添染上前所未有的傃情。如此音聲令聽著的東方煜心神一亂,指尖下移便要探入情人體內,卻還是逼自己硬生生停了下,轉而愛撫起情人腹間已微微挺立的欲望。

  “那裏、別……嗚!煜……”

  圈握、套弄、搓揉……每一個刺激的施予,都換來了身下情人無助而惹人愛憐的輕顫和喘吟。自下身竄起的熱度逐步溫暖了原先冰冷的軀體、無瑕肌膚亦隨之添染上炫目瑰色。再加上那已越顯傃情的音色,這一切一切全都加深了體內的欲火,而連同那竄升著的莫名熱度逐步侵蝕著殘存的理智……

  當東方煜察覺到時,他已然分開情人雙腿、將欲望抵上了那依舊緊縮的穴口。自身下傳來的陣陣顫抖讓他驚覺了自己的魯莽,可方勉強退開了身子,那環於背上的雙臂卻於此時加重了力道。形同邀請的舉動讓他終沒能克制住,挺動腰肢將欲望深深頂入了下方情人依舊生澀的軀體——

  白冽予知道自己還是失算了。

  縱已竭力放松身子,軀體結合的瞬間、那撕裂般的痛楚卻仍讓他疼得幾欲昏厥。他知道自己一定抓傷了煜,也知道自己強忍住呻吟的唇一定給咬得傷痕累累,可他卻只得藉此維持清醒,同時不斷調整吐息緩下疼痛以集中精神運功。

  經由彼此結合之勢,他一邊將真氣送入煜體內化解、中和藥性,一邊以真氣行過煜受損的經脈將之一點點修護起來。先有歸元丹,後有那味至陽奇藥,己身真氣雖也受藥性影響而更為冰寒,對煜卻已不再有那樣大的影響……只是如此舉動不比替人打通全身經脈輕松多少,下身越漸加劇的抽送更不斷侵襲著他的心神。一再被撕裂的傷處、猛然撞擊著臟腑的力道,過於強烈的不適讓白冽予好幾次險些中斷,全仗著強韌的意志才得以繼續下去。

  幸好兩個循環過後,煜的經脈勉強暢通,本身的真氣也漸漸被激發了出來。白冽予原先只是單純地遇到損傷就修補,倒未曾留心情人的行功路線。現在煜自身的真氣恢復少許,他的工作自也輕松不少……玄寒真氣送出,依循著情人運氣行功的路線專心修護受損的經脈,而在一個循環後收回體內。二人的功法雖全然不同,此刻卻好似化作了一體。寒熱真氣交相揉合,一遍遍流轉於相結合的軀體中。

  如此往復來回下,真氣流動的速度逐漸加快,竟再無需白冽予費心推動,而是就這么自然地循環起來,結合兩人之力和兩味奇藥的藥性進一步拓寬、打通了彼此的經脈。二度出乎意料的發展令青年一時忘卻了身子的不適,完全沉入了真氣的運行的玄妙感覺之中……

  不覺間,心神倣佛超脫了肉體,從而達到了他曾一度感受過的先天至人之境。原先飽受折磨的身子此刻倣若貫通了天地,一股沛然之氣充瀉而入,而在軀體完全出乎本能的行功下逐漸化為己用。他“看”著自己一方面承受著人與人間所能有的、最親密的行為,一方面經歷著天地間浩然靈氣的洗滌……似有些相違的情況,此刻卻顯得那么樣自然。他放開自己讓心神進一步感受這睽違多年的一切,卻在那天地玄奧之外、為一道深摯而濃烈的情感吸引了住。

  那是他曾無數次由情人身上感覺到的情感。眼神中、言詞間、擁抱裏……正是這份情意讓他義無反顧沉淪而入。可那些,卻從沒有像此刻這般鮮明而強烈。

  他知道,那是煜的心。

  肉體相係的同時,藉助著那玄妙至極的先天之境,彼此的心神亦隨之交融為一……感覺著、回應著,然後更深地迷醉沉淪。縱然天寬地廣,但此時、此刻,吸引、佔據了他一切的,卻仍只有眼前的這個男人……

  “我愛你……”

  身心重合的瞬間,感覺著那盈滿體內的熱度,白冽予心神一松,終是再難禁受地昏了過去。

第二十章
  自窗外透進的和暖冬陽,讓東方煜再度由沉眠中醒轉過來。懷中擁抱著什么的觸感讓他以為這不過是個再平常不過的早晨,可掌下不同於布料的、緊實柔滑的觸感,卻讓原先仍有些模糊的神智瞬間清晰起來。

  他愕然地睜開了雙眸。熟悉的無雙容顏入眼,帶著的卻不是平時的沉靜安詳,而是淡淡的疲憊與不適……雙頰的兩道淚痕猶存,唇瓣亦殘留著幹涸的血漬。眼前的一切讓東方煜立時明白了什么,忙撐起身子看看情人的狀況。

  掌下緊實柔滑的觸感,自然是冽一身無瑕的肌膚了……懷中的冽全身光裸,上身雖見不著什么痕跡,下身卻是慘不忍睹。鮮血混雜著白濁體液幹涸於白皙腿間,縱未親眼瞧見傷處,可單由榻上沭目驚心的那灘沉紅,便可想象出當時的情況有多么的……慘烈。

  隱約回想起了什么,東方煜胸口一緊,在盡量不擾著情人的情況下輕扳開他雙腿檢視起傷處。

  已恢復緊致的穴口雖看得出撕裂的傷痕,卻沒有再滲血。只是隨著雙腿略張,幾許白濁卻仍由情人體內流了出來……知道那是自己留在情人體內的痕跡,東方煜一陣懊惱。而在猶豫半晌後,小心翼翼地將指探入情人身子裏以清除殘留其間的體液。

  冽的身子雖緊,卻畢竟才經歷過一翻雲雨,輕易地便容納長指的侵入。感覺著自情人體內透來的熱度、包覆而上的柔軟內裏,深深佔有情人時的記憶瞬間變得清晰,身子亦隨之一熱……

  “別……嗚……”

  心神微紊間,細細呻吟入耳,讓東方煜由失控邊緣猛然驚醒了過來。望著情人因難受而蹙起的眉頭,他心下一陣自責,忙逼自己專心清理起情人的身子。

  多半是過於疲累的緣故,過程中冽不免因疼痛而有些輕顫呻吟,卻始終未曾醒來。瞧著如此,東方煜索性取來桌上的水盆沾溼裏衣拭凈情人的身子,同時仔細回想起事情的經過。

  那時他正同景玄僵持不下,正煩惱該如何脫身前去相助情人,不想卻見了那令他心膽俱裂的一幕——就在那一刻,他不知從何爆發了一股力量傷了景玄,並趁著這個空隙縱身趕了過去。只是一切終究發生的太快,來不及出手的他只得以身作擋,為情人接下了那可怕的一擊。

  之後的事他就沒有太多的印象了。只覺神志迷蒙間,他給情人誘惑著佔有了那渴望已久的身子,而在單純的雲雨之歡外感覺到了某種……倣若超脫於外的奇妙感受。

  那一刻,他就好像進到了冽的心底,感覺到了那令人迷醉的深深情意。過於美好的一切讓他習慣性地將之當作了夢境,直到清醒後,才因眼前的情景而明白了過來。

  只是事情的經過大概憶起了,疑問卻也隨之而生——他受了那老者一掌,就算不死也該去了半條命才對,可刻下不但沒有分毫不適,反而還覺得格外神清氣爽、精力充沛……這才察覺了己身的反常,東方煜忙凝神內視,而在弄清自個兒的狀況後又是一驚。

  也難怪他會覺得格外神清氣爽、精力充沛吧?不僅全身經脈拓寬了近一倍、真氣也變得更為精純深厚。他甚至覺得自己的真氣在性質上有了某些微妙的改變,像是減了幾分暖熱,而多了幾分……玄異。

  那種感覺,就好像之前幾次冽為他療傷時,那至玄至寒的真氣自經脈流淌而過的……

  對了!

  方才過於憂心冽的傷勢所以未曾留心……他的身子似乎比以往要來得溫暖不少。對照上自身的改變,以及那應有卻沒有的傷勢,難道昨夜冽之所以會那般誘惑他,就是為了以某種特殊的方法替他治療內傷?

  思及此,東方煜心頭一緊,忍不住抬掌輕撫了撫那張令人心疼的臉龐……如此碰觸終於將青年自沉眠中喚了醒。幽眸淺睜、唇間喃喃逸出了一聲低喚:

  “煜……?”

  “我沒事了。”

  見情人似還有些倦意,他柔聲安撫道,“累著就繼續睡吧?我會一直在這兒陪著你的。”

  可如此話語換來的,卻是自掌下傳來的一陣輕顫。青年像是給驚著般瞬間睜大了眼,而旋即別過了頭,輕輕避開了他的碰觸。

  意料之外的反應讓東方煜不由得怔了下。可還沒來得及細思,便因緊接著入耳的一問而先一步轉移了心緒——

  “幫我一個忙,好嗎?”

  “嗯?”

  “代我……葬了師父。”

  “好,我這就過去……”

  頓了頓,望著情人此刻平靜異常的容顏,東方煜心頭竟不知怎地起了幾分不安:“冽,你還好嗎?是不是我過於失控,所以——”

  “只是有些累了而已。”

  白冽予淡淡道,同時一個側身背向了他。這明顯流露著拒絕的舉動讓男子心頭一震,微微張唇還想說些什么,卻終只是一聲輕嘆,抬手輕攏了攏情人披散的長發後、起身離開了房間。

  聽著那足音逐漸遠去,直至外頭傳來陣陣掘土聲響,青年才輕輕闔上了雙眼。原先罩染著眸間水霧,亦隨之化作了淚珠滑落頰間。

  安葬了聶曇後,二人只在山上多留了一天,便再度啟程前往擎雲山莊。

  當初之所以來這么一趟,本就只是為了同聶曇確認真相。事情雖憑空多了那么番波折,可眼下聶曇已死,答案也已得著,自然是時候回到山莊了。

  之所以還會多留上那么一天,是為了整理聶曇的遺物。

  或許是多少預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吧?白冽予在整理師父的文書筆記時發現了一封署名給自己的信,裏頭寫滿了事情的始末和師父收己為徒後的種種心境。看著上頭的字字句句,回想起師父臨死前慈愛的目光,縱然恩仇難斷,青年卻還是於聶曇墳前磕了三個響頭後,才在東方煜的陪同下離開了長白。

  緊接著展開的旅程和數月來的每一次同行並無二致。他們依舊同進同出,依舊同榻而眠……可朝夕相對間,彼此本已穩定的關係,卻開始有了某種不尋常的轉變。

  ——那天早晨,東方煜曾在情人身上察覺到的異樣,一天比一天強烈。

  平時的應答談笑並沒有什么不同。可當他情不自禁地抬手碰向青年時,換來的卻不再是昔日的柔順承受,而是掌下軀體的輕顫與閃避。

  東方煜本以為冽是因那天失控的情事才會有此反應,心下雖覺受傷,卻也打定了主意要一步步慢慢來——怎料到了夜裏,事情又是完全不同的狀況了。

  同榻而眠時,冽不但未曾避開他,反而比以往依得更來的深。緊緊依靠在懷裏的身子總讓他不免有些“反應”,可青年卻好似全無所覺,只是盡可能地讓彼此的軀體貼合著,將容顏深深埋進他胸口。有時,東方煜甚至會感覺到懷中的身子在輕輕顫抖著,可當他打定了主意將冽喚醒時,迎來的,卻只是青年沉靜異常的神情。

  如此反應自然讓東方煜更覺不安,也因而更留心起情人的一舉一動——然後他發覺了:彼此交談時雖沒什么異狀,可當他暫時離開或背過身去做自己的事時,冽總會怔怔望著自己的背影,一雙幽眸靈氣盡失,甚至是流露出一種近乎空洞的茫然。

  他初始還有些不解,可對照起近來種種,答案也就明了了。

  回想起來,那天早晨真正引起冽反應的,怕還是他的那句“我會一直在這兒陪著你的”吧?

  畢竟,先前他才說出類似的話不久,就因受了那一掌而險些死在冽的懷裏。兩相對照下,那看似理所當然的承諾,自是顯得可笑而諷刺了。

  可當時的他卻沒察覺到這點。修為的大進和先前的雲雨讓他幾乎忘了自己差點喪命的事實,忘了……對冽而言,那是怎么樣嚴重的傷害。

  冽曾因母親慘死面前而痛苦了十多年,好不容易勉強克服了,自己卻又在他面前……就算後來一切無事,可那一瞬間的衝擊,卻仍在冽心上留下了深刻的傷痕。

  輕顫閃避,是因憶及了那令人心碎的情景;夜裏的緊擁,是因害怕著失去。

  但冽就只是一個人這么默默的承受著一切。

  他不曾對著自己斥責叫喊,也不曾靠在自己懷裏哭泣傾訴。他就只是這么靜靜忍耐,任由傷痕不住折磨著自己,日復一日,夜復一夜。

  面對如此反應,東方煜雖覺十分心疼不舍,可自責懊悔之外,幾分怒氣卻也隨之而生——因為冽的獨自承受。

  他渴望能為冽分擔一切,可冽卻偏偏在這與兩人最為相關的事上選擇了隱瞞……雖知情人本來就是這種性子,心下卻仍不免一陣挫折。

  事情不能總這么下去。

  所以,盡管清楚症結在己,他卻始終未曾開口,而是盡可能地守在冽身邊,讓冽感受到他的陪伴,然後等待著冽主動向自己道出一切。

  ——可直至旅途告終、二人到達擎雲山莊為止,事情都沒有任何進展。

  望著自窗外照進的銀白月色,東方煜靜臥榻上,卻怎么起不了一絲睡意。

  二度造訪擎雲山莊的他,這次依然以“白冽予摯友”的身分住進了清泠居的客房。

  彼此雖已兩情相悅,可這段關係畢竟不同於常,眼下又是在情人家中,行事自然得多加留心、收斂些了……只是心下雖有所覺悟,可面對二人近兩個月來的第一次分房,懷中異於平時的空蕩卻仍讓他一陣空虛。再加上對情人狀況的憂心,更教他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也許,他不該那么逼著冽。

  若不是他以身作擋、險些斃命於冽眼前,冽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因他而起的事,他卻以此來逼迫冽主動求助,怎么想都有些過份。

  思及情人日夜受著的煎熬,他胸口一緊,終是一個翻身下榻、推門出屋來到了情人房前。

  青年似乎已經就寢,房中見不著一絲光亮……望著眼前緊閉的房門,東方煜此刻便有千言萬語待吐,卻也舍不得擾著對方。本想確認情人睡得是否安穩後便回房歇息,怎料方凝神一聽,情人顫抖著的音聲便由屋內傳來:

  “不……”

  幾如泣訴的音色讓聽著的東方煜心下一驚匆忙入房。只見榻上青年陡然驚坐而起,容顏之上已滿是淚痕……明顯為夢魘所苦的模樣讓他瞧得一陣心疼,忙衝至床畔將青年緊緊擁入了懷中。

  “我在這兒。”

  東方煜穩下音調柔聲道,而在感覺到青年的回抱後轉而輕拍起他背脊:“我沒事,只是睡在客房……咱們已經回到了山莊,記得嗎?”

  白冽予沒有出聲。他只是向內蹭了蹭,將身子更深地埋入情人懷中。

  伴隨著聲聲規律心跳,熟悉的氣息、包覆著周身的溫暖、緊環於腰間的力道……所有的一切,都代表著煜此刻還好好地活著,而一如平時地於身畔陪伴、支持著他。

  他還在他身邊,平安無事地……

  像在說服自己般,白冽予於心底一遍又一遍不斷重復著這個事實,而終隨著那不斷輕拍著背部的力道逐漸平靜了下來。

  他稍微松了雙臂,卻沒有將身子自情人懷中移開,而是就這么依著對方,靜靜聽取那令人心安的有力跳動……足過了好半晌,他才緩緩抬首,將目光迎向了默默陪伴著他的情人。

  見他抬眸,東方煜寬心一笑,而在察覺那眸中猶有的淚光後,略一傾身以唇將之拂去……稍嫌親昵的舉動讓青年微微一顫,卻沒有閃避,而是輕輕闔上了眸子。

  “那個時候,我真的好怕……”

  終於脫口的話語,卻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輕顫,“十三年前的那個晚上,娘親就是在這裏……被青龍由後一劍刺穿了背心。溫熱的鮮血噴了我滿身,可娘臨死前最後說的話,卻還是一句‘冽兒,快逃’……”

  回想起十三年前的那一夜時,情人中掌的瞬間,亦隨之躍入了腦中。縱然清楚一切已經過去,可自心頭涌生的、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卻仍教他幾欲窒息。

  原已平息的淚水,再度由眼角滑落面頰。

  “所以那天……當你為我擋下一掌,卻仍強撐著口氣要我快逃時,相隔十三年的一切,瞬間重疊了。我就好像回到了那一夜,雖然察覺了足音,雖然察覺了殺氣,卻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情發生,看著娘親被殺,看著你在我身前——”

  最後的話語,為相交疊的唇瓣所阻住。

  東方煜雖一直盼著情人能主動開口,卻也只是希望冽能學著求助,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硬逼著自己面對、揭開昔日的傷痕……眼見情人如此難受,滿心不舍讓他終是再難按捺、一個探首將唇覆上了情人的。

  四瓣初疊,便是綿長深摯的一吻展開。唇與唇交相密合、舌與舌彼此纏繞。雖是不願情人多想才以此轉移他注意,可隨著纏綿漸深,疼惜愛憐之外,絲絲情欲亦逐漸蔓延了開……

  待到唇分,二人已然雙雙倒落榻上,軀體緊密疊合,清楚地感覺到彼此同樣燃起的欲念。

  “可以嗎?”

  望著那張在月色下更顯迷人的容顏,東方煜眸光微暗輕聲問道,“雖然……我可能又會因把持不住而……”

  “這么沒自信?”

  “對象是你,我的自制本就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因回想起那晚的失控而一陣苦笑,凝視著情人的雙眸卻已是深深情意流瀉。如此話語、如此目光,都讓正對著的青年不由為之迷醉,而終是一個抬臂,輕輕勾攬上情人頸項。

  “沒關係的。”

  “冽……”

  “只要能讓我感覺你、擁有你……其它的,怎么樣都好……”

  他眸光一柔,略撐起身將唇湊近了情人耳畔:

  “所以,抱我——”

  一夜纏綿後,待東方煜由沉眠中醒轉,已是日上三竿了。初春的和暖陽光自窗外透進屋中,分外予人一種寧靜安詳的感覺。

  望著於懷中裸身安睡的青年,思及昨夜種種,滿腔愛意涌上心頭,他一個俯身正待吻上情人頰側,一陣足音卻於此時自屋外傳來。

  “糟糕!”

  耳聽那足音漸近,想起二人刻下所在之處,東方煜心下暗叫不妙,可還沒來得及喚醒懷中的情人,來人便已直至房前推門而入:

  “冽,你怎么還不起——”

  話語未盡,便因瞧見房內的情景而戛然休止——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在飯廳苦等二人未至的白颯予。

  他本以為二弟多半又是像上回那樣同友人過招過到忘我了,可到了清泠居後,卻只見著空蕩蕩敞開著的客房,以及二弟緊閉著的房門。當下也沒多想便推門進到了裏頭,怎料望見的,卻是二弟睡在“至交”懷裏、錦被之外露出一截瑩潤肩頭的情景。

  空氣中隱約殘留的情事氣息,讓最後一絲“一切只是誤會”的希望破了滅。

  白颯予不是雛兒,不會不懂這意味著什么。可,為什么?為什么是和東方煜,而不是和凈妹或其它任何一個女子?

  他們本該只是至交的,不是嗎?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種……

  “先回避一下好嗎,颯哥?”

  讓他由怔然中回神的,是二弟聽不出一絲慌張,淡然一如平時的低幽嗓音。

  不知何時,先前仍熟睡著的青年已然醒轉,正給一旁的男人扶抱著撐坐起身。靜冷幽眸凝向自己,卻沒有分毫閃躲,而是極其堅定的坦然……如此眼神讓白颯予瞧得一驚,微微張唇想要說些什么,卻終只得一聲低嘆,轉身出了房間。

  ——當然,也沒忘了帶上房門。

  房中再次只剩二人,卻已再構不上“寧靜安詳”四字……想起方才白颯予面上的驚愕,東方煜不禁一陣懊惱。

  昨天還想著要謹言慎行、多加留心呢!結果卻是一夜纏綿後便完全放松地倒頭大睡,直到日上三竿才醒來,還給情人的兄長“捉姦在床”……

  望著身旁正準備起身梳洗的情人,他心下自責更甚,一個張臂將青年擁入了懷中。

  “對不起,若不是我昨晚過了頭,也不會讓颯予兄……”

  “……我本就無意隱瞞颯哥,刻下也只是讓他自個兒發現了而已。不礙事的。”

  “但……”

  “咱們先起身梳洗吧!總不好讓颯哥等太久。”

  “……嗯。”

  東方煜心下雖仍十分擔憂,可見情人的平靜並非強作,便也多少松了口氣,同他一道下榻梳洗更衣。

  幸好昨晚事了後還記得清理,否則眼下定又是一番折騰。

  一刻鐘後,二人終於整裝完畢。而由東方煜先一步出房來到了庭院中——

  “東方煜!”

  便在此際,伴隨著一聲怒吼,一道掌風乍然襲至,正是在外頭越想越氣的白颯予含怒出手。淩厲的攻勢讓東方煜暗叫不妙,卻只得在不影響到身後情人的狀況下側身避開。

  可避開了一掌,卻不代表沒有第二掌——比起選擇了男人的弟弟,那個拐走弟弟的男人顯然更應該承受他的怒氣。一想到東方煜竟然對冽出手,白颯予心下更是氣憤,掌法使開一招接一招朝男子攻了過去。

  且不說東方煜劍不在手,就是手上有劍,此刻也是斷無可能反擊的——誰讓他動了人家的弟弟,還給當場抓個正著?他實力本勝於白颯予,可眼下只能閃躲,對方又是全力出手,自是顯得十分狼狽了。若非最近功力大進,身法也快上許多,說不得還得真同白颯予拼上一記。

  瞧兩人你攻我躲一時竟沒個了結,仍在門前的白冽予微微苦笑了下,一個閃身躍入場中阻住了兄長,同時示意情人先行離開。東方煜雖有些猶豫,卻也知道自己在這兒只會激怒白颯予,只得暫時出了清泠居。

  見情人已經離開,白冽予這才望向兄長,道:“颯哥,若不是煜,我只怕到現在都仍為十三年前的夢魘所苦。”

  白颯予本還打算避開弟弟繼續出手,可入耳的話語卻讓他為之一震……掙扎半晌後,他終於泄氣地放下了本已抬起的掌,將目光對向了身前的二弟。

  與己相望的眸子靜穩,而透著無可動搖的堅定。

  ——他其實清楚的。

  盡管顯露於外的一直都是那樣淡冷沉靜的氣息,可五年來,冽真的一點一點地改變了……

  於江湖上的歷練固然是原因之一,但真正影響了冽的心境、幫助他擺脫娘親亡故的傷痕的,還是東方煜。

  是東方煜讓冽不再拒人於外,讓冽不再只是強作堅強。每一趟和東方煜的接觸,都讓冽的心境變得更為平穩而開闊。他一直都知道這一點的,所以對冽和東方煜的來往也一直是樂觀其成的。

  可事情不該像現在這樣。

  他們同為男子,不管感情再怎么好,都不該……

  “你是認真的么,冽?”

  心緒數轉間終還是問出了口,卻因早已清楚了答案而語帶苦澀,“你向來是兄弟裏對事情看得最透徹、最長遠的,應該知道這段感情並不容易,不是么?”

  “是,我知道。”

  “既是如此,你為什么——”

  “我相信煜。”

  白冽予緩聲道。脫口的語氣堅定,卻在提及情人時不可免地柔和了少許。

  察覺這點,白颯予心中復雜之情更甚,想再勸弟弟什么,卻發覺自己除了一句“你們同為男子”外,什么話也找不著。

  如果東方煜不是男子,他會很高興弟弟能擺脫過往真正尋得幸福——可東方煜偏偏不是。

  如果,終究也只是如果。要他看著最為疼愛的弟弟和一個男人……這樣的事,他怎么也——

  “我想,我還是暫時離開山莊一陣吧……颯哥。”

  中斷了思緒的,是弟弟靜冷如舊的音聲。那“離開”二字讓白颯予吃了一驚:“去那兒?你好不容易才回來一趟不是?我並沒有意思要你——”

  “我和煜在這兒,颯哥想必很難冷靜地厘清想法吧。”

  “但——”

  “而且……有些事本就須得我親自確認、調查一番。眼下也只是提早啟程而已。”

  “……我明白了。”

  見冽連公務上的事都提了出來,顯然是心意已決,白颯予不由得一聲長嘆。

  他知道自己從沒能改變過二弟的決定,可現在又一次體認到這點,心下卻仍不免一陣無奈了。

  又自深深望了弟弟一眼後,他一個旋身離開了清泠居——卻又在走遠前,揚聲送來了一句:“可你要記著,山莊才是你的家。”

  “……這是當然。”

  耳聽兄長足音漸遠,青年輕輕回了句,唇角卻已是淡笑勾起——

尾聲
  “這樣離開,真的沒關係么?”

  “嗯?”

  “你好不容易才回來一趟,卻待不到三天便……”

  看著已在前方不遠處的碼頭,回想起昨天的一場混亂,東方煜不由得一聲嘆息。

  昨日他雖暫時避了開,卻因憂心情人的狀況而一直在清泠居附近晃蕩。好不容易等白颯予離去,他方回到裏頭想問問情況,迎面而來的卻是情人的一句“明天啟程”。

  他不清楚情人和兄長的談話內容,乍聽著這么一句還以為冽是給逐出了家門,嚇得他轉身便想追回白颯予理論。後來雖給冽攔了下並解釋了事情始末,可他卻怎么也無法釋懷。

  就算冽本就無意隱瞞,可若不是自己太過喪失警覺心讓白颯予“捉姦在床”,冽也不會才剛回到山莊便又得啟程離開……一想到這點,盡管情人並無分毫責怪歸咎之意,東方煜心下卻仍難免自責。

  瞧他如此無精打採,一旁的白冽予眸光一柔,抬手輕輕握上了情人的。

  此處本是位於山莊內苑的秘密碼頭,他平時都是由此進出,自沒什么顧忌。

  “與其煩惱這些,何不多將心思放在咱們即將展開的旅程上?畢竟,這趟可不再是為了計劃什么的四處奔走。”

  “但你不是打算趁此機會進一步調查景玄和暗青門的事?”

  “咱們眼下並無頭緒,自然是走一處算一處了……”

  頓了頓,唇角淡笑揚起,“當然,有機會的話,到蜀地一趟欣賞一下蜀中風光也是不錯的安排。”

  蜀中風光,自是指位在蜀地的碧風樓了。沒想到情人會主動提及,東方煜先是一怔,隨即大喜過望,一個張臂將情人輕擁入懷。

  “那么……不知我有沒有這個榮幸邀請二莊主至蝸居一遊呢?”

  “樂意之至。”

  白冽予含笑應道,“只是要如何安排我的身分,可須得你煞費思……”

  話語未盡,便因察覺了一道由遠而近的足音而止了住。

  “是成雙……你在此稍等。”

  同情人交代了句後,白冽予已自提步上前、迎向了神色復雜的成雙。

  後者遭擒後,本以為自己不是會被殺,就是會給永遠禁在擎雲山莊的地牢中,怎料今日卻突然給放了出來……他一番探問下才知道是白冽予的做的主,急忙趕在青年啟程前來此一會。

  只是人見著了,脫口的卻終只有一句:“為什么?”

  白冽予早料到他必有此問,微微一笑,道:

  “去除了敵對關係……咱們還是朋友,不是嗎?”

  “朋友……”

  聽著如此答案,成雙不由得瞧了眼一旁正候著青年的“柳方宇”……心下不免升起幾分苦澀,卻仍是強自壓抑了下,重新望回了身前的青年。

  “你的身分,我不會說出去的。”

  他道。脫口的語氣堅定,眸中亦透著決然。

  瞧著如此,青年目光略緩,一個頷首後自懷中取出本書冊,遞給了成雙。

  “這是記載任務細目的冊子,我已經用不著它了,就交給你處理吧……”

  頓了頓,“另外……幕天讓我轉告你一句‘對不起’。”

  “是么……幕爺他……”

  成雙早已得知幕天的死訊,可眼下聽著這些,回想起這十多年來的種種,本就十分復雜的情緒因而又更消沉了幾分。

  朝青年投以一個無奈的笑後,他猶豫了下,終還是抬手接過了書冊。

  “就當是暫時替你保管吧……今後我打算退出江湖專心地當個大夫,等找到落腳處後會再通知你地方。”

  “成兄請珍重。”

  “李……二莊主也是。”

  言罷,不讓自己多加留戀,他一個拱手,轉身離開了碼頭。

  目送著成雙的身影漸遠,片刻後,白冽予才回到了情人身畔,由著那份溫暖再度包覆上軀體。

  “咱們啟程吧?”

  他輕聲道,“這一次,我想看看你打小生長的地方……”

特典之——迎夏
  他知道自己不能、也不該拒絕。

  彼此同為男子,憑什么冽就非得是承受的一方?實力?真要打起來還不知誰輸誰贏;地位?一個碧風樓樓主,一個擎雲山莊二莊主,同樣是一方之主,對江湖的影響力也難以比較……真要說有什么勝過對方的,也只有昔日周遊花叢時所練就的一身「能耐」而已——而他對此一向痛悔多於自豪。

  從朋友到情人,他們之間一直是對等的,東方煜很清楚也很堅持這一點。可當面對的是情事中的易位問題時,心底升起的、那種發自本能的抗拒,卻連他自個兒都吃了一驚。

  而這,是否證明了他向來堅持的「對等」不過只虛偽空談?是否……代表他心裏,終究還是在乎自己勝於在乎冽?

  冽肯為他放下男性的尊嚴屈居身下從無怨言,為什么他卻無法做到這一點?

  他很清楚:以冽的溫柔,不論先前存有什么約定什么賭注,都不會在他不願意的情況下勉強他。但也正因為如此,更讓他深深感覺到有所抗拒的自己究竟多么可悲。

  他不能、更不該拒絕冽提出的要求。

  所以他終究點頭了,強壓下內心所有抗拒掙扎,點頭同意了和情人在床事上的易位……

  「在想什么?」

  中斷了思緒的,是熟悉的低幽音色。

  因情人僅著件裏衣的模樣而憶起了刻下的狀況,東方煜身子一僵,有些無措地搖了搖頭。

  「沒什么。」

  「真的?」

  「……嗯。」

  應是應了,底氣卻有些不足,因為心底始終無法完全克服的抗拒,以及繼之而生的自責愧疚。

  知道他在煩惱什么,白冽予微微一笑,傾身吻了下那雙緊抿的唇瓣。

  「不用在意……」

  他輕聲道,像在安撫什么般,語氣極其柔和:「即使是乍看之下完全相同的決定,對每個人的意義也不盡相同。你只是比我更在乎這些,如此而已。」

  「冽……」

  「所以不用愧疚,不用自責。不論你心裏還存有多少抗拒不甘,單是肯答應這點,便已令我十分高興了。」

  「嗯……」

  勸解的話語、溫柔的目光。那種完全體諒、包容的態度不僅緩和了心頭的煩鬱,更激起了滿心的愛意。望著那近在咫尺的端麗臉龐,東方煜胸口一熱,當下已是一個湊前、深深吻上了摯愛的青年。

  這是一個稍稍激烈於前,卻愛憐多過情欲的、溫柔而綿長的吻。

  貼合、輕吮、舔舐、交纏。技巧的挑勾迎來了同樣熟練的回應,延續著直至撩撥起某種更為熾烈的情感……些微熱度竄升、吐息變微微轉促。不覺間,原先的愛憐依舊,情欲卻已逐漸高漲——

  待到唇分,二人已然雙雙倒臥榻上,隔著裏衣交換著屬於彼此的溫暖。

  「煜。」

  半響凝望後,白冽予啟唇輕喚,正對身下情人的目光卻已帶上了幾分肅然:「現在還可以後悔喔?」

  「意思是等會兒不能?」

  「……到時,你就算說『不要 、『別 、我也不會停的。」

  「就像我平常那樣?」

  「名師出高徒。」

  略帶分戲謔的話語,眸中卻無半分笑意。瞧著如此,東方煜微微苦笑,抬臂輕擁住了上方的青年。

  「我不會後悔。」

  「……嗯。」

  「不過有一件事……」

  「怎么?」

  「等會兒……我能碰你嗎?」

  話問得簡單,可所謂的碰 ,自然是指不怎么規矩的那種。

  聽得如此,青年先是一愣,而後才理解地莞爾一笑:「當然……不這樣,你也不會真正服氣不是?」

  「服氣?」

  「對於我這徒兒 是否真正青出於藍……之類的。」

  「冽……」

  因情人戲謔的話語而討饒地一聲輕喚,環抱著上方軀體的掌卻已悄悄動作了起來……察覺到他的「偷襲」,青年也不阻止,只是輕笑著俯下身子解落衣帶,將唇覆上了男人緊實的腹部。

  由細細舔吻而始,配合著唇瓣的摩娑,舌尖沿肌理的線條輕輕舔劃而過,微微溼潤而柔軟的觸感,卻又不同於重重含吮時的黏膩……極其輕柔的愛撫挑勾起陣陣麻癢,腰間亦微微一緊。男人身軀微顫,遊移於情人肩背的掌略為加重力道正欲扳回一城,卻在醒悟到刻下的態度後、認命地停下了動作。

  「怎么?」

  青年舔吻略緩抬首低問,凝視著的眸中卻帶著絲絲狡黠。瞧著如此,東方煜無奈地笑了下、一聲嘆息。

  「你是故意的?」

  「嗯?」

  「這種情況……」

  敘述的話語因那滑入腿間的微涼指掌而被迫一頓,吐息亦隱起了幾分紊亂:「你是故意、從那裏……開始的?這樣我就沒法……太過幹擾。」

  「要這么想也可以。」

  知道他是指彼此的位置讓他難以「發揮」,白冽予音調澹然如舊,唇角卻已勾起了一絲深笑:「可我只是想讓你早點舒服起來……不好么?」

  「不是不好,只是……冽!」

  應答的話語未完,便因那再度覆上的雙唇而轉而低呼。

  延續著先前的輕舔,舌尖柔柔勾劃而過,摩娑著的雙唇卻已轉為淺吮、交錯著輕輕啃咬於膚上留下淺淺紅痕。細細痛楚伴隨連綿麻癢襲來,雖不到難以承受的地步,卻仍教男人不由自主地微微輕顫。情人的愛撫確實地挑起了陣陣欲火,他緊緊抿住雙唇不讓間歇低吟流瀉,鼻間逸出的吐息卻已越形粗重。

  若在平時,他自是十分享受這些的。可面對即將到來的一切,心頭仍存的抗拒卻讓他難以敞開胸懷,只能像個孩子般固執地忍下呻吟,借此逃避自己已然更新喪失主導權的事實。

  白冽予清楚這一點,卻無意再多說什么——這想法既已是深根蒂固,比起言語勸說,使出渾身解數讓他「屈服」顯然是更好的方式。

  況且……煜也說了他不會後悔。既是如此,讓他負隅頑抗一下,不也算是一種挑戰、一種情趣?

  突然有些往日情人明知自個兒難受還不給解放的壞心,青年唇角微揚,舔吻嚙咬未斷、停留於情人腿間的掌卻已動作了起來。沿腿根而下,指尖避開那敏感的中心輕撫過男人大腿內側柔軟的肌膚……沒有搓揉、沒有擰捏,可正是這樣輕柔的碰觸,讓強忍著不肯屈服的男人終忍不住一聲低哼:「嗚!」

  一如預期的反應加深了青年唇畔的笑意。深深望了眼似乎有些懊惱的情人後,原先留連輕撫著的掌轉而抬起情人雙腿,唇瓣下移,取代著輕含上那方敏感而柔軟的肌膚。

  「冽,那裏……嗚、太……」

  抗議的話語方始,便因那猛然竄上腰間的酥麻而轉為悶吟。

  不同於指尖流連時的輕柔,青年雙唇初覆便是一個深吮,佔有般撩撥著印染上瑰傃紅痕。男人雖急急抿上雙唇阻止更多的音聲流瀉,卻仍難敵過那席卷而至的陣陣刺激。腹間的收縮轉為劇烈,雙腿亦已是微顫。感覺到周身氣力彷佛隨情人的每一個深吮而流失,雖清楚這沒什么大不了的,心裏的不安與無措卻怎么也無法拂去。

  「那裏、別再……啊、不我習——」

  「不習慣?」

  因他所言而略為緩下了動作,青年眸光微抬,輕聲問:「你的紅顏知己們……都不這么碰你?」

  「是曾經的——」

  聽情人這么問,才剛穩下氣息的東方煜最先想到的還是糾正那句「你的紅顏知己你」,而後才神色微僵,吶吶道:「哪個女人會像這般抬著男人雙腿——」

  「我怎會知道?」

  涼涼回了句阻了他話頭,青年神情似笑非笑,這才讓男人憶起情人從無過其他經驗的事實。俊朗面容之上幾分尷尬因而流瀉,卻又不禁為自己是其唯一這點而一陣喜悅。

  多少猜到了他的想法,白冽予雙眉微挑、淡笑轉沉,眸光亦已是一暗。

  「這樣也好?」

  「嗯?」

  「如此……這兒、和這兒……」

  於情人微怔的目光中將指尖沿腿側輕滑至穴口,「就都是我一個人的了。」

  充滿獨佔欲的一句,親上那唇畔深笑,一瞬間竟讓青年添上了幾分邪魅。

  男人雖因那觸及後庭的指而縮了縮身子,可瞧著情人如此模樣,那蠱惑人心的風採卻教他突然有種一切再無所謂的感覺——若能讓冽高興、能見著冽更多教人迷醉的姿態,這「易位」之事,似乎也就不那么難以接受了……

  思及此,心下雖難免緊張,初始的排拒感卻已消去許多。當然,要他坦率承認仍有些困難,可試著放松身子好好享受一番還是可以的。

  由掌下緊繃稍去的肌膚察覺了情人的變化,青年心下一暖,不再多言、將唇重新印上了那溫軟肌膚。

  自外而內,雙唇含覆深吮,交互著於兩腿間恣意擷取只屬於自已的芬芳。連串紅痕落下的同時,入耳低喘亦越發急促……滿意地看了看男人腿間因印記而更添傃色的膚,青年以指一一撫按而過,直至輕觸上兩側瑩潤的囊袋。

  此刻,男人腹間的欲望已然硬起,伴隨著軀體的輕顫微微晃動。望著這曾無數次深澤填滿自己、衝擊著賜予舞上快感的物事,青年身子一熟.腰間一麻。未經碰觸的內壁竟隱隱起了幾分騷動!

  封自個兒幾乎可稱得上淫蕩的反應暗感無奈,原先搓揉著囊袋的指轉而纏握上男人性器,而後謇身張口、由側邊深含住了那欲望的中心。

  直接施予的刺激換來了男人物事的震顫輿脹大。以掌攫獲、穩定那微微晃動著的硬物。青年容顏微側、溼軟紅舌自根部舔劃而上,配合著雙唇輕吮不住變換方向更深的愛撫掌中欲望。

  「嗯……你怎么……嗚、冽……」

  靈活挑弄著的唇舌撩勾起陣陣刺激,雖不如深深貫穿情人身子時那般叫人瘋狂,卻已足教男人不由自主地拽出幾聲低吟。縱有一驚嘆於情人口技的高明,可接連襲來的如潮快感卻輕易淹沒了所有思緒。以掌捧覆住情人後腦、十指深陷入發間,他容顏微仰愉悅地享受著情人的每一次愛撫。技巧的撩撥換來了如登雲端般的歡愉, 人熱度隨之漫開、絲絲灼燒著殘存的理智。

  「嗯……」

  伴隨著愉悅淺吟傳來,掌中男根更顯昂揚、前端亦已是微溼……知道情人已完全沉瀹入情欲之中,青年溫軟紅舌又一次撩勾舔劃而上,原先包握著的掌卻已悄然探向了一旁藥罐。

  「嗚、再……」

  剎淡香逸散,享受著愛撫的男人卻已無暇留心,喘息著索要更為強烈的歡愉,聽得如此,青年眸光微暗,舌尖靈巧的與前端輕舔而過後,雙唇一張、由前端而始,將男人憤張的欲望完全含入了口中。

  「嗚!」

  雖早有了準備,可直頂至喉間的碩大仍帶來了些許不適。深吸口氣調整姿勢緩下作嘔感後,青年雙唇深吮、舌尖的挑弄再次展開,配合著適度的起伏更深的愛撫起男人的欲望。

  「哈啊、好……」

  隨著那吞吮的力道加重,埋於烏發間的十指收緊、男人忘我的按壓著情人頭顱讓男根更深的沒入那紅唇之間。連綿情潮讓他失去了所有防備,更連那沾染了藥膏後觸按上穴口的指亦毫無所覺。察覺這點,青年輕輕一笑。唇間的愛撫未斷,長指卻已趁隙長驅直入、於藥膏的潤滑下深深埋進了情人體內。

  「嗯?怎、啊……嗚!」

  感覺到那長指的潛入,男人清醒少許,挺起身子正待察看,怎料青年卻於此時一個重吮……猛然竄上的快感奪去了方聚起的力道,軀體亦隨之倒回塌上。

  「再、嗯……」

  同時自前後襲至的侵擾紊亂了思緒。欲望瀕進頂峰的此刻,體內長指的每一個擾動都無比鮮明,可還沒來得及感到不適,那過於技巧的唇舌輕易的拉走了他所有注意……粗喘低吟間,男人已再無暇思考其他,只能緊抱著情人頭顱承受著靜待那將至的瞬間!

  隨著那柔軟舌尖又一次舔劃過前端。累積已久的欲望迸發,熾熱濁流隨之溢散。男人只覺腦中一白,下一刻,原先緊繃的身子已然乏力地攤倒塌上。

  高潮後的慵懶感讓他有了瞬間的恍惚,幾聱重咳卻於此時傅來,男人先是一怔.而隨即明白了什么地驚坐起身——入眼的是青年捂著唇不住咳嗽的情景,唇角殘餘的濁液證實了他的猜想。因自個兒竟忘我倒就那么射在情人喉間而一陣懊惱,他焦急地輕拍了拍情人背脊助他順氣.問:「還好嗎?需不需要我拿水——」

  「不了……咳咳、一時不下心嗆到而已……」

  交錯著低咳幾個吐納平撫下紊亂的氣息後,青年放下了捂唇的掌搖頭示意情人無需擔心,稍顯狼狽的容顏寸上唇角殘餘的體液,那淫糜而誘人的姿態叫男人瞧得周身火起,當下已然情不自禁的一個使力將他壓近自己、重重吻上那雙紅傃溫軟的唇。

  腥澀的氣息於交纏的唇舌間漫開。男人是疼惜亦是不舍地親吻著青年,原先捧覆其後腦的掌卻已沿肩背而下、悄然下滑至纖細的腰間……溫柔輕撫換來了懷中軀體的微顫。男人心頭一熱,寬掌覆上情人臀丘正待潛入衣擺恣意搓揉愛撫,下身卻已是一陣異樣傳來。

  「怎么……嗚!」

  這才注意到情人侵入體內的指始終未曾抽離,東方栗不由得一陣僵硬。察覺如此,青年低低一笑,柔舌反客為主侵入他口中縱情撩撥,空閒的左掌則已趁機按上情人肩頭一個使力、再次將他壓到與身下。

  「我可沒打算放棄喔?煜……」

  四瓣摩娑問,白冽子低聲道,於情人體內愛撫留連的指已然再添一根:「不過……能讓你舒服到忘了這些,看來我的努力果然沒有白費。」

  「冽……」

  據緩的音調因而添上了幾分少有的哀求。以往雖然也曾給冽玩鬧般這么碰觸過,可像這樣插入二指卻是從來沒有過的。若像方才那樣給轉移了心神就罷,偏生刻下心思全集中在那上頭,身子又因高潮過後而格外敏感……清楚地感覺到情人於體內的每一個動作,東方煜俊顏一紅,神情間的無措已又更深了幾分。

  稍候羞澀的表情讓青年少有地怔了怔。本就灼燒著的欲火更顯熾烈,下身亦微微脹痛了起來……明白自己已然瀕近極限,青年加大了二指的動作以盡快放松那熾熱內裏,同時將身子更進一步地壓入情人雙腿之間。

  「嗚,冽……嗚!」

  雖不至於十分難受,可那二指的翻攪揉按所帶來陣陣異樣感、襯上那隔衣抵上腿間的影廳,卻仍讓男人不由自主地僵了一僵,幾乎便想就此逃開。可瞧著情人明顯透著壓抑的眼眸以及那滿是汗水的額,他心下憐意大起,終忍不住衝口而出道:「可以了。」

  「嗯?」

  「我、我是說、你……那個……」

  可以進來……想是這么想,但要他明白說出口,其難度卻絕不下於對情事易位的首肯。本就紅著的臉幾乎憋成了紫色。他尷尬地望著似乎仍不大明白的情人,卻怎么也說不出那幾個字……

  可白冽子還是明白了過來。

  溫柔笑意揚起,眸間隨之盈上了教人沉醉的深情。又一次深深觸按後,他抽離了二指,卻沒有馬上進入情人的身子,而是湊近情人的耳畔輕聲道:「不想太疼的話,就試著轉移心思放松一些……」

  「……嗯」

  「還記得嗎?我說過不介意你碰我……」

  頓了頓,左掌反執上情人停留於己身臀部的掌將之領向秘處:「就是要這么玩,我也不會介意的。」

  知道他是指什么,東方煜聞言一呆,右掌卻已先思緒一步、情不自禁地滑入了雪白臀瓣之間……指尖方觸上穴口,那早已情動的內裏便已張合著將之吞入少許。如此淫蕩地反應教男人周身一熱,一時竟有些忘我地將指深埋入仍稍嫌緊澀內部恣意探索起來!

  「嗯……那裏……」

  配合著情人長指的抽插逸出傃麗輕吟,青年吐息略促、眸光卻已是一暗……感覺到身下軀體已因轉移心神而放松許多,他迎合著情人的挑弄絞緊內裏,賁張欲望卻已然悄然抵上穴口——

  下一刻,白冽子已自挺身、將熱楔深深頂入情人體內。

  「嗚……!」

  連緊張都沒能來得及,那炙熱的硬物便已在藥膏的潤滑下順利地到達了深處。突如其來的衝擊讓東方煜腦袋瞬間一白,好半響才由下身的強烈不適與體內充實著的鮮明存在明白了什么。

  「哈啊、冽……嗚……哈啊……」

  身子瞬間繃緊,他微微張唇似想說些什么,可因緊張而加劇的不適感卻讓他只能無措地重重喘息著。微罩上水露的眸子凝向上方情人,帶著的卻是三分埋怨七分歉然。回

  埋怨,自是因為情人毫無預警的「偷襲」;而歉然,則是因為了解到自己平時究竟給情人帶來了多么巨大的痛苦……

  於深入後便未再有進一步的動作,青年強忍著欲火溫柔回望,而在瞧見男人略顯蒼白的容色後疼惜地輕吻了吻他唇角。

  「應該沒有流血……很難後么?」

  「還……可以……」

  稍微適應後,體內的存在感雖依舊明顯,卻已不像初時那般痛苦,想到情人刻下正充滿著自己,東方煜驀然紅了臉,低聲道:「只是,那般突然便……便到深、深處,未免……」

  「可這么做,你就不至於緊張到繃緊身子不讓我進來吧?」

  「因、因為根本就來不及緊張——」

  「所以 ?」

  「冽——」

  「……不過,有件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什……么?」

  「原來在上面 也這般辛苦……」

  他一個復審,將唇湊近了情人耳畔:「裏頭又緊又熱,讓人舒服得幾近解放,卻偏還得努力忍耐著……」

  「不,不忍耐也——」

  「那怎么行?這可是第一次,說什么都得好好享受才是。」

  「冽……」

  說不清是哀求還是什么,呼喚的音色卻不自覺地帶上了少有的甜膩,襯上那微微溼潤的眸子,讓正對著的青年終於再難按捺。一句「我動了」脫口,原先停駐著欲望已然退出少許,而隨著腰肢挺動又一次深深挺入了情人體內。

  「嗚……冽、別這么……嗚……」

  阻止的話語終沒能延續。方始的律動雖仍十分和緩,可那一次次頂入深處的衝擊卻教東方煜完全失了方寸,連深埋情人幽穴的指都忘了動作,只能無措地承受著那越漸強烈的侵襲。只覺得隨情人的律動加劇,臟腑一陣翻騰,整個身子亦近乎散架。這完全稱不上舒服的感覺讓他不禁深深佩服起上方的情人,卻又有些憂心著自己會否有習慣的一天。

  能緩去這種不適雖好,可一想到自己有一天或許也會渴求著情人的插入,甚至舒服到呻吟出聲,東方煜心底便一陣恐慌——他知道這種反應和最初的排拒一樣自私,卻仍不由得緊咬住雙唇不讓分毫呻吟流瀉。

  瞧著如此,青年微微苦笑,腰間的律動未斷,右掌卻已悄然潛入彼此之間,技巧地愛撫起情人腹間癱軟的欲望。

  他知道這么做或許過於壞心,可瞧著情人難得流露出的脆弱神情,便忍不住想要得更多……想看著他達到高潮、想看著他難耐地呻吟顫抖。又一次深挺進那迥異於寬掌或唇舌的緊致溫熱,熾烈快感幾乎燒盡理智,而讓他終是不由自主地吻上那雙緊閉的唇,挑逗著誘使情人放松戒備。

  「嗚……嗯、冽……」

  一如所期盼著的,深吻方始,便已令男人泄出了幾許細碎呻吟——帶著幾分愉悅的。知道己身的愛撫奏效,白冽予驟然松開雙唇。猝不及防的改變讓早已防備盡失的男人終於落敗,無措喘吟隨之流瀉:「啊啊、冽……嗚……哈啊……」

  呻吟一旦逸出便再難遏止,更因刻下異於平時的景況而略顯高亢。承受著自前後同時襲來的、那一波猛於一波的衝擊,交錯著痛苦的歡愉讓他幾乎再難思考,只能任由身子本能地追尋著熟悉卻又陌生的快感……停留於情人肩背的指深陷其間,似迎合又似抗拒,無助地盤浮緊揪著迎向那熾烈情潮。

  「冽……嗯……」

  「煜……」

  聽著那陣陣悅耳音聲、望著那交染上迷亂與無助的俊顏,憐愛與獨佔欲於青年心頭漫開,從而化為了更深的渴求。腰間的律動早已轉為狂亂,他一次又一次深深頂入、充滿情人緊致的內裏。隨著情熱灼燒,理智漸去,只剩下了滿心的情愛與渴望——

  「我愛你……」

  感覺那停留於背上的指又一次收緊,呢喃低語流瀉。下一刻,疊合著的兩副軀體已然雙雙劇震、相擁著共赴絕頂……

  「你好狡猾。」

  情事罷,一如先前的易位,刻下正負起責任清理情人身子的自也換成了白冽予……因那隱透哀怨的語氣而抬起了眸子,手上的動作未停,青年微偏了偏頭,淡聲問:「怎么說?」

  問是問了,可神情間卻沒有半絲疑惑,眸中更帶著明顯的愉悅……明白這份愉悅的由來,東方煜面色「刷」地脹紅,有些無措地將臉埋進了身旁的被褥中。

  「是、是故意的吧?那句話……」

  聲音因被褥的阻隔而稍顯模糊,但仍足以讓人聽清,「平時明明……極少這么說的。」

  「我愛你 ?」

  刻意彎下了身子將話落在他耳邊,雖只是一句反問,可近似呢喃的音調,卻讓聽著的男人禁不住又是一僵。察覺這點,白冽予微微一笑,結束了清理的工作後、一個側身順勢於情人背後躺了下來。

  「既然平時很少說,聽見了不是應該高興嗎?」

  「可,在那種時候——我、我……唉。」

  回想起方才聽著情人愛語後心神劇震、不知不覺中隨著他一同解放的情形,東方煜心下尷尬之情更盛,只說了半句便難以成言,而終只得一聲嘆息。

  聽得如此,青年眸光轉柔,一個抬臂輕環住對方,並將頭靠上了那厚實的背脊。

  「我只是覺得需要那么說而已……」

  「平時也很需要啊——」

  「真的嗎?」

  輕輕一句止住了他的反駁,擁抱著的臂膀卻已收緊了幾分:「若在平時,便未親自,你也該知道我的心意不是?」

  聞言,東方煜先是一證,隨即明白地一低應:「……嗯。」

  不說別的,若芹深愛著冽,他是決計沒可能像剛長那般……而換作平時,冽之所以願意由著他情索要,自也正是因為同樣的理由。

  想通這點,東方煜雖仍覺得有些難為情,卻還是一個反身,緊緊擁住摯愛的情人……指尖眷戀地隔衣輕撫過青年背脊,滿腔愛意讓他一個湊前正待吻上對方,怎料懷中的身體卻於此時微微一顫、一聲悶哼隨之傳來:「鳴!」

  「冽!怎么了?」

  「沒什么。」

  「沒什么?沒什么你怎么會突然……啊。」

  回想起方才的情事,東方煜明白了什么、神色大變的探手就要解開情人的衣裳看看。白冽予本等拒絕,可瞧他一派來勢兇兇的模樣,便也嘆息的任由他脫了。

  一如所猜想的,本該無瑕的背脊此時已然印了數條紅痕,以青年俊秀的自愈能力而言,自然只可能是方才情事留下的痕跡……刺眼的色彩讓東方煜瞧得一陣心疼,歉然道:「抓傷你了……抱歉。」

  「明早就會消了,不用在意。」

  「但,在這樣美麗的背上留下如此痕跡,我——」

  「更大的傷我都不介意了,怎地你卻如此挂懷?」

  所謂「更大的傷」,自然是指彼此慘烈的初夜。

  聽著些言,東方煜一陣苦笑,但也不再多說、替情人拉好衣裳後輕擁著他重新倒回榻上……後者順勢縮進了他懷裏,容顏微仰、含笑輕問道:「倒是你,身子還好嗎?」

  「咦?我、這……」

  「下回再試試如何讓你更舒服些……第一次這么做,難免有些手忙腳亂。」

  「下、下回……」

  「不是理所當然的么?」

  青年低笑道:「我可是很期待呢。」

  「冽……」

  呼喚的音調習慣地帶上了幾份哀求,怎料心緒卻平靜得出乎意料——望著因他得哀喚而狡詰一笑的端麗臉龐,東方煜隱隱明白了什么,神情間寵溺之色浮現,而終是一個傾身,主動吻上了那雙紅潤誘人的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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