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絕之入門 by 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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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暮靄沉沉,散落漫天細雪。

  這是近十年來,蘇州下的第一場雪。

  便在一片雪白之中,一座偌大的莊子靜靜的矗立在蘇州城郊。沿途路上行人不少,其中更有許多服色一致的青年來來往往。

  稍有見識的人都知道那是擎雲山莊的弟子。

  擎雲山莊,以保鑣事業起家,如今已掌握自洞庭以下整個長江中下游的水運,和北谷流影、西樓碧風、南莊柳林並立,人稱「東莊擎雲」,乃江湖上四大勢力之一,雖只十年功夫,根基卻十分穩固。弟子、商旅、江湖中人來來往往,可說從來沒有冷清過。

  而山莊內院一座清幽的小園亦是如此──可人來人往瞧來雖是十分熱鬧,但整座小園卻靜得可怕,而讓幾聲重咳顯得格外清晰。

  「冽兒,你瞧!下雪了呢!」

  輕推開窗扉,露出了細雪紛飛的向暮天空。蘭少樺笑著要榻上的次子冽予抬眼看看,目光溫和慈祥,掩蓋住心底過深的擔憂。

  榻上,垂落的鵝黃素帳被掀起了一角。但隨著幾聲重咳傳出,帳子又落了下。幾聲咳彷佛就要耗盡了他所有的氣息。殘弱的吐息幾近於無,只靠著自小練起的真氣勉強撐著口氣。

  蘭少樺聽得心頭一痛,正待闔窗上前探視,卻聽到嫩軟幽柔的童音傳來:「別關……孩兒還想再……咳!」

  「來,喝點藥,身子會舒服些的。」

  一聽白冽予又咳了,蘭少樺心疼的端起了桌上的藥湯,撩起素帳,扶起病弱的身子讓他喝下。那張極為好看的小臉依稀可見到幾分母親清麗絕倫的影子。一雙眼眸靈動澄明,卻為病所累,失去了該有的活力。

  瞧著愛兒如此模樣,蘭少樺眼眶一紅,忙別過了頭不讓他瞧見。

  「冽兒,娘替你拉上帳子。你看看窗外的雪景,這可是十年來頭一回呢!」

  「十年……?」

  「上一回下雪,是你娘懷你那年。」

  白冽予疑問方脫口,便聽到一陣低沉悅耳的嗓音入耳。原先閉著的房門被推開,父親白毅傑的身影隨之進入眼簾。他雖已年屆不惑,但外表看來卻僅年近三十。俊美的臉孔之上帶著幾分瀟灑的笑意,白毅傑在妻子身旁坐下,寬厚溫暖的手掌輕覆上次子的額。

  「冽兒,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孩兒還受得住……」

  「若是難過,直說又何妨?你太過懂事了,冽兒。」

  見次子語調平淡不願讓自個兒擔心,白毅傑不由得一聲歎息。「你好好休息,爹一定會想辦法醫好你的病。到時,你可得好好用功,補齊這陣子落下的進度。爹上回答應了要讓你入兵器庫挑劍,你還記得嗎?」

  「孩兒記得。」

  「等你病一好,爹就讓你去挑劍。」

  完全沒有顯露分毫的擔憂,白毅傑只是以著輕鬆的語調鼓勵、安慰著病魔纏身的次子,而在看到小臉頷首之後微微一笑。目光轉而望向妻子,示意她到外頭說話。

  蘭少樺會意的點了點頭。視線對上那張討人喜歡的小臉,素手愛憐的輕撫上他的頰:「娘同你爹出去說說話。你先好好歇息,或者看看雪景也好。難得一次的雪,可別讓他浪費掉了。」

  叮囑罷,又不放心的替次子理了理錦被後,這才將湯碗擱回桌上,同丈夫一起出房相談。

  「冽兒的情況十分糟糕。」

  方出了屋子,白毅傑脫口便是這麼一句,語氣十分沉重。「不但高燒不退,經脈更是欲斷未斷,極為脆弱。再這樣下去,他這些日子以來累積的修為只怕就要付諸東流。且若失去真氣保護,他的身子就不可能禁得起那樣的折磨。到時,
只怕……」

  最後的語句化為沉默,而一旁聽著的蘭少樺當下已是雙眸一濕,素手摀住麗容,淚水無法遏制的沿頰而下。

  先前她一直忍耐著不在次子面前掉淚,刻下卻終是再難壓抑。白毅傑因而心疼的將她擁入懷中。

  「于大哥他……真的沒法子嗎?」

  哽咽著問出了聲,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夠保住那個聰慧可人的孩子。但白毅傑卻只能搖了搖頭。

  「他也斷不出究竟是什麼病症,正忙著翻查古籍。以他的醫術尚且無法查出原因,那天下恐怕就只剩一個人能救冽兒了。我已命手下全力留意並請諸方好友協助。以山莊刻下的情報網,應該不是難事。」

  句末的語氣十分肯定,但白毅傑卻清楚自己也只不過是在安慰妻子罷了,心下亦不由得一陣沉重。天下醫術之冠莫過於醫仙聶曇。但這位前輩亦正亦邪,行事詭密,功夫又是奇高,如他有意躲藏,只怕全天下的人都找不著他。可為今之計,除了盡力找尋,又豈有他法?

  心思正自煩亂間,卻聽外頭一陣腳步聲正直朝此處而來。白毅傑單聽那步法便已知其身分,當下輕拍妻子背脊,柔聲道:「你也累了好一會兒了,休息一下吧?」

  「可,冽兒他……」

  「嚴青在路上。讓他照顧冽兒吧!你若是因此而累壞了身子,冽兒會自責的。」

  「……好吧。」

  知道丈夫說得不錯,蘭少樺也只得同意了。稍回緩和了情緒止住淚水,卻忍不住一陣輕歎:「自年底病到現在,冽兒整個新年都給耗在榻上了。四天后便是柳伯父的六十大壽。這十五之約,冽兒是定然不能去了。」

  「唉……經你一提,我也該寫封信託人送去柳林山莊了。」

  「你不打算親自赴約?」

  「冽兒如此景況,我又怎敢離開?」

  即使神色再怎麼自若,白毅傑對於次子的病情仍是十分擔心的。只是身為一家之主,他不能顯示出自己的軟弱。

  沒想到如此話語卻惹來妻子的抬眸,仍含著淚的目光微帶責備。

  「你若因此而耽擱了正事,冽兒又何嘗不會自責?」

  一開口便是方才丈夫說服自己時的言詞,縱然仍難減憂戚,但蘭少樺還是繼續說了:「而且你若親往柳林山莊,到時遇著各路人馬,也能探問那名醫者的下落。江湖中人總是會賣點面子給你的……可若是另遣他人,難保不會受流影谷或其他組織為難,更別說是探問了……咱們刻下的發展情況已與柳林山莊有了嫌隙。你此次若是缺了席,只怕會被人說成是故意不去,存心要給伯父難堪。」

  蘭少樺既為著名的才女,又有這麼一位丈夫,對於判斷情勢的能力自是非比尋常。白毅傑聽罷也只能一聲歎息,苦笑道:「你說的很對。唉!看來我也是擔心得昏頭了。」

  正當二人對話間,那嚴青也已來到了清泠居。嚴青約莫二十五、六歲,相貌清朗,原只是山莊的一個帶藝弟子,自三年前意外救了冽予後,便十分受到冽予的依賴。白毅傑瞧他功夫不差,便讓他當白冽予的伴讀負責照顧他了。其實打一開始他對此人並不十分信任,但瞧冽予如此信任依賴他,也只道是自己多想,放心的將次子交給他了。

  嚴青一見二人,正待行禮,白毅傑卻已一個手勢示意他免去禮節直接入屋。他點頭表示明白,隨即推門進房,入內探視白冽予。

  一進房,便聽到了白冽予稚嫩幽柔的童音入耳:「阿青?」

  「二少爺。」

  嚴青帶上房門走近榻邊坐下。榻上的孩童正嘗試著坐起。嚴青見狀,忙伸手將他扶起:「二少爺怎知是我?」

  「咳……我雖病著,聽力卻是出奇的靈敏……爹娘的話,我都聽到了。」

  白冽予坐起身子低聲解釋道,目光,卻仍停留在窗外那飄落的雪上。

  父親說得沒錯,他太過懂事了。對於自己身體的情況他自然十分清楚,但他不願讓父母擔憂。即使瞞不過父親,至少,也能讓母親的面上少些難受。

  卻見屋外乍然風起,一簾細雪飛落屋中。白冽予小手抬起接落雪花。觸手微寒,卻旋即化去,因為身子的高熱。

  同樣的高熱,此時也這般摧折他的身子。

  「二少爺,您一定會沒事的。」

  一旁的嚴青似是察覺了他的想法,雙眉微蹙,抬手便將那小手握入掌心。但白冽予此時又是一陣重咳。嚴青忙拍了拍他的背,助他順順氣。

  對他而言,嚴青不是僕人,而是一個忘年之交。

  自從三年前白冽予意外身中奇毒,而嚴青冒死為他清除毒質救他一命後,彼此的感情便從無到有,逐漸深厚了。以一個九歲孩童而言,他確實是太過成熟了,也因而在面對這個大他十多歲的朋友之際,不會因年齡之差而有太大的隔閡。

  身為擎雲山莊的二少爺,白冽予自小便沒什麼朋友,至多便是與兄弟們戲耍罷了。偏偏他性子自小便十分平淡,與好動的三弟、內斂的大哥雖然兄弟情深,平時卻不大容易玩在一起,頂多一同練練武。而寄居山莊擔任熾予啟蒙之師的少年於光磊雖也與他相熟,但在興趣上卻終究有不小的差異。結果到最後,他最親近的朋友,便只剩這個嚴青了。

  心思如此轉著,唇間溢出的劇烈嗽聲卻是未停。緊接著他聽到了父母匆忙推門奔入的聲音,想說些什麼,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目光一直緊緊鎖著窗外的雪,卻咳到連淚水都一併湧出模糊了視線……

  「冽兒!」

  耳邊傳來娘親驚慌的一喚。想開口說自個兒沒事,可那份高熱卻再度狂烈的席捲了身子。意識逐漸被侵蝕,最後他連周遭的聲音都聽不到了,只剩下自個兒無法控制的咳嗽聲……

  十年一次的雪……

  明明病得如此嚴重,甚至連意識都僅存絲毫,為何他的心境,卻猶是如此澄明,足以惦記其他?

  如此疑問方浮現於腦中,白冽予雙眸一閉,已然昏厥。

  輕柔的紗帳,在細雪中緩緩飄動。

  睜開雙眸,望見的便是如此情景。一片銀白的雪景在在朦朧中格外美麗。乍見是有些愣了,因為那漫天蓋地的雪與周身僅存的些許寒意,但又隨即明白了自己身處於何處。

  那是觀景閣,位於清泠居後方的典雅樓閣。樓子的最高層向東方敞開,盡收江南的山水麗色。

  「冽兒?」

  卻聽身旁慈和的語音傳來,緊接著入眼的,是娘親欣喜萬分的神情,眼角還微泛著淚。白冽予一時有些摸不著頭緒,抬手拭去母親眼角的淚,低喚:「娘?您怎麼……」

  「你已經昏睡兩天了。」隱住淚水,蘭少樺溫柔的握住次子的小手,並自取來浸過雪水的毛巾輕輕擦拭他的額,「你整整兩天都在發燒,娘才讓人在觀景閣擺上軟榻,希望能使你略為舒服些……還很難受嗎?」

  白冽予搖了搖頭。周身微微的寒意讓仍高燒不退的身子感到舒服不少。那美麗的雪景更舒緩了心靈上的不適。他看著母親美麗的容顏,不知怎麼的有些哽咽:「雪……好漂亮……」

  「是呀。」見他精神不錯,蘭少樺神情也輕鬆了不少,「娘抱抱你好嗎?」

  「嗯……」輕應一聲,他略為撐起身子,讓娘親將他抱入懷中。

  自從三弟熾予出生之後,向來十分早熟獨立的冽予便很少膩著母親,更別說是給母親這麼抱著了。而刻下,靜靜的靠在母親的懷中,輕嗅著那縈鼻的素雅香氣,溫暖的感覺自心底湧升。白冽予小手輕輕撥弄著身上的羽被,而後,抬手,握住了母親那因浸於冰寒雪水之中而有些發紫的手。

  「爹和颯哥……都赴宴了嗎?」

  「嗯……你爹本來不放心,但又必須替你覓得良醫,故仍是去了。」

  「那就好。」有些愧疚的,垂下了頭,「孩兒不肖,累得爹娘如此憂心勞煩
……」

  「沒那回事……你都已病著了,便是放輕鬆些讓自個兒依賴旁人又有何不可?趁著你爹和幾個兄弟都出去的當兒,娘也好全心陪著你……刻下你只需好好休息撒嬌,由著娘照顧你就好。」

  次子的獨立令蘭少樺既是放心又是心疼,凝視著懷中仍然顯得病弱的小臉,語調之間已是溢滿溫柔疼惜。

  聽著娘親的話,白冽予雙眸不禁有些濕了……身子更往母親的懷中縮了縮,輕道:「娘的身子好香,嗅起來好舒服……」

  「若喜歡這個味道,娘以後便讓人去你屋子裏點著。」

  「嗯……」

  低低應了一聲,語音已然罩上了些許的朦朧,原先清楚的意識似已開始被慢慢侵蝕……將之忍了下,小手仍是握著母親的,雙睫輕扇,隱下了眸間殘存的霧氣:「娘,孩兒……還可以再看到雪嗎?」

  簡單的低問,乍看平常,卻似又另有所指。

  蘭少樺聞言胸口一緊,當下已是一陣鼻酸,卻猶是將之壓抑下來,勉強露出了個笑容:「往後何時會再下雪,這可得問老天爺才成……不然,就是得趕快養好身子,練好武功,以後和你爹一樣出去闖蕩江湖四處遊歷。若是有機會見著那萬年雪,可得記得回來和娘說說。」

  「孩兒明白……」

  又是一陣低應罷,語音卻更朦朧了些。體內的熱度再也無法控制的蔓延了開,意識一寸寸的支離瓦解……蘭少樺本以為他是困了,怎知懷中的身子越來越熱。心下一驚,唇間已然脫出驚喚:「來人啊!快請于大哥過來!」

  倉皇間,已再次將手巾浸入雪水之中,輕輕擦拭懷中高熱的身子。淚水沿頰而下滴上次子令人愛憐的臉龐,擦拭的手微微顫抖,而終是將懷中的孩子緊緊擁住。

  即使再怎麼努力說服自己,都仍然無法改變這孩子已是命在旦夕的事實……看著匆匆趕來的於扇自他懷中接過次子、抱回清泠居仔細診斷用藥,蘭少樺再也無法止住淚水,而只能在嚴青的攙扶下回到次子身邊守候著他。

  比先前更令人難受的高熱席捲,彷佛連整個氣息都要給焚燒殆盡。白冽予難忍的一次次逸出重咳,連藥都無法順利飲盡,沉黑的藥湯灑了滿襟,連同娘親的淚水一併。他感覺到了,卻沒有力氣安慰。一片混亂之中,四周由寧靜逐漸轉為吵雜,視線卻是越來越模糊……景物變得朦朧,連同那一片銀白,也在意識昏沉間轉回了熟悉的鵝黃素帳……

  是清泠居嗎?

  好個清泠……可他的身子,卻是如沐火中,熾熱難當。四肢好像都竄著火苗,一絲絲的焚著理智,焚著性命……

  他真的……還有機會看雪嗎?

  他,會就這麼死去嗎……?

  縱有疑問浮現,思緒卻已無法運作。高燒焚盡了最後一絲清明,意識再度墮入迷霧之中。他連雙眸是否睜著都無法分出,似有所見卻又似無所見。周身力氣在高熱中消失殆盡,體內遊走的真氣也越來越薄弱……難忍的痛楚擴散於四肢百骸,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吐息,都好似要耗盡了最後一絲性命……

  不知何時,四周已靜了下來,但昏沉的意識卻無法分出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只覺得朦朧間,彷佛又再次望見了那飄落的細雪……而既之而來的,卻是驟然襲至的透身寒意。

  直入骨子裏的寒意強烈到令神智瞬間清明。一片靜寂之中,十分輕微的腳步聲緩緩靠近己身。森冷的寒意,更甚……

  那是,殺氣。

  一片昏暗中,燭光掩映間,白冽予陡然睜眼,望見的,卻是嚴青手持長劍,朝母親的後心直刺而入的畫面──

  娘親!

  想出聲警告,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好不容易得以撐起身子打算阻止,長劍卻已透胸而入。伴隨著劍身撲面的寒氣,娘親溫熱的鮮血,灑落於身……

  「冽兒……快……逃……」

  「不──!」

  終於發出了聲音,卻是為時已晚……他看著母親胸口擴散的血花,看著那穿過左胸的長劍……只瞧著一個抽離,那染血的軀體,亦隨之倒落。

  最後的語音散去,母親美麗的容顏,就那麼失了生氣的枕上了他的胸口,連一絲氣息都沒能殘下。溫熱的鮮血汩汩流出溢散,浸濕了衣裳,浸濕了身子。沐浴在母親的鮮血之中,他呆然望著母親毫無生氣的容顏。那張容顏之上沒有恐懼沒有痛苦,有的,只有直到死前仍沒有分毫削減的擔憂,對他。

  而他,卻那麼眼睜睜地看著娘親命喪當場,連一句警告都來不及喊。

  明明就在他身旁,明明就在他眼前,明明就還來得及阻止,而他卻只能無措的看著一切發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男人親手了結母親的性命。

  那個……他不顧父親的直覺深深信任,引以為知己的男人。

  是他,害死了娘親。

  「娘……」

  一聲低喚,卻因溢滿了太多的自責太多的愧疚太多的哀淒而太過沉重。淚水無法遏止的滑落,仍然乏力的小手抬起,將母親未曾闔上的眼輕輕覆住。

  美麗的容顏依舊,卻漸漸淡去了血色。

  而這一切,全都是他的錯。

  是他害死了娘親。

  如果不是他,一切絕對不會如此……

  是他害死了娘親,是他……

  「怎麼,嚇傻了?」

  卻聽身旁冰冷的語音傳來,伴隨著的,是從榻上被硬拉起的身子,以及嚴青冷然中帶著點不屑與嘲諷的眼神……「不問我為什麼?」

  白冽予沒有回答。回應的,是勉強運起真氣積聚所有功力的一掌,直朝他身上要害襲去──卻給嚴青輕輕鬆松化解了開。擊出的右掌被他緊緊握入掌心,緊接而來的是侵入體內的真氣,如潮水般狂泄而入,毫不留情的毀去那本已欲斷未斷的經脈。

  「如果是之前的你,這一掌或許能和我有一拼之力。可在讓這藥摧折月餘後,如今的你,也不過比個初學武的小孩好上一點……不要怪我殘忍。我本來的目標只有蘭少樺,但可能的禍根一個也不能留。要怪,就怪你太聰明了,『白二少爺』。」

  句末仍舊用了敬稱,語調卻已染滿嘲諷。昔日清朗平和的面容帶著森冷,寬掌撫上漂亮的小臉,而因那容顏之上襲著恨意的眸子而勾起帶著興味的笑意……「恨我嗎?可惜,你這輩子,是別妄想能報仇了……」

  白冽予仍舊沒有回答。

  劇烈的痛楚席捲全身。經脈寸斷,殘存的真氣溢散流失,他不甘示弱的咬牙忍下,淚水無法克制,而連同發自心底的自責與恨意一起傾泄而出。

  他不問為什麼,因為他太聰明,聰明到在瞧見嚴青的瞬間便已明白了一切。混入、接近、相交……所有的一切都是個圈套。九歲的小孩有個二十六歲的知己本就是個笑話,而他卻自以為是的沉浸其中,看不清所有的一切。

  直至,無可挽回……

  瞧著他咬牙忍耐的模樣,嚴青又是一笑。揪著他身子的手驀然一松,讓那幼小的身子直直摔落於地。

  「好倔強的孩子……我想想,是該就這麼殺了你好,還是──」

  語音未完,仍染的鮮血的長劍已然揚起。銀芒閃落,白冽予白皙的手足之上瞬間已是四道血痕浮現。鮮血泉湧而出,四道劍痕,不多不少,正好斷了他的手筋腳筋,讓他自此成了手不能提腳不能行的廢人。

  痛楚仍存,身子已然再度失了力氣……白冽予忍著痛想起身抓住他,四肢卻怎麼也不聽使喚。他看到那個男人揚著殘酷的笑,一把扯開他的前襟。劍起劍落,彷佛要留下印痕似的,在他胸口刻下了什麼……

  「我不殺你。我要你成為擎雲山莊最大的弱點,要擎雲山莊還有你白二少爺永遠記得曾栽在我青龍嚴百壽手上……『青龍』二字,將會成為江湖上最響亮的殺手名號!」

  言罷,青龍還劍入鞘,一個輕身極為從容的揚長而去。

  而白冽予只能躺在地上,瞪是的目光憤恨,卻無力去追,無力挽回……

  目光,轉而凝向榻旁母親的屍身。

  被他……親手害死的母親。

  淚水始終不曾停下,他掙扎著想爬到母親身邊,卻使不上力,而連分毫都無法移動。

  如果他沒有相信嚴青,如果他沒有自以為是的與之相交,是否一切都會改變?如果他早點發覺這是個圈套,如果他早點發覺他的不懷好意,是否……

  他,就不會害死他最敬愛的娘親?

  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如果不是他、如果沒有他,嚴青就不會有機會親近娘親,更遑論利用自己趁隙殺了娘親……

  如果不是他、如果沒有他……

  娘,就不會死了……

  如果,沒有他……

  耳邊傳來叔伯弟子們倉皇的腳步聲,以及接踵而來的驚喚。身子被小心翼翼的抱起,關切的喚聲不絕,而他,卻已無力回應。

  他只是不停的流淚,看著母親,看著染血的鵝黃帳子……以及,那半掩窗隙透進的細雪。

  娘……

  孩兒,不肖……

第二章
  持續了四五天有的雪終於在清晨停了。好不容易迎來了數天來的第一個初晴,但擎雲山莊裏卻已是一片愁雲慘霧。

  那晚他們在冽予情況穩定後便各自回房了。若非巡夜的弟子發現了清泠居前的屍體而飛快前往通報,只怕這事兒會被發現得更晚。

  可當于扇和萬志雲匆匆趕至之時,一切仍已是不及。清泠居內,清雅的香氣為縈鼻的血腥味掩蓋,內室鵝黃的帳子濺上紅豔,乍然一望,除了一個慘字,很難再找到其他合適的字來形容。

  那時,蘭少樺早已斷了氣。而白冽予幼小的身子則是渾身浴血,一動也不動的躺在地上,昔日澄亮靈動的眸子茫然凝視著母親的屍身,淚水無法遏止的沿頰而下……單是如此模樣便足以叫人心痛萬分,更別說是瞧著那飽受摧殘的身子。不但經脈盡斷,那纖細白皙的四肢更各有著一道深深的劍痕,鮮血如泉湧般不停滲出﹔而被扯落前襟的胸口之上,則被人以劍刻下了刺目的「青龍」二字。

  以于扇的才智,早在進門瞧見山莊弟子的屍身之時,便已大概推想到了兇手的身分。擎雲山莊防護嚴密,即使在八大護衛只留下兩個的情況,也絕不至於讓人得以如此橫行──而且,對手還是熟悉山莊內部設置的,不是內賊是什麼?而那弟子屍身之上的劍痕,則完全是那嚴青的手筆。

  想追擊已是不及,只能先全心處理好莊中之事。只是,沒想到嚴青居然就是那個近年來新崛起於江湖上的殺手……更沒想到他下手竟會如此狠絕。

  蘭少樺的一劍穿心便罷,可他居然對一個視他如知己的孩子下這種毒手!

  讓這麼樣一個可愛的孩子……從此成了個不習能武,甚至連提物、行走都無法的廢人。

  ──雖然極不甘心,但以他的醫術,要接回白冽予的手足是不可能了。這天下間能救他的,或許就只有那個他們遍尋不著的醫仙聶曇了。

  然而,這唯一的救星在何處,卻是無人知曉……

  好不容易止住了白冽予的血,卻止不住他的淚水。因失血而顯得極為蒼白的小臉掛著無法乾涸的兩道清淚,茫然的望著那染血的鵝黃帳子,望著母親失去生命的身子。於扇幾般呼喚都喚不回他的注意。他只是一個勁兒的哭著,那茫然的眸中,溢滿著過深的自責與恨意。

  於是於扇明白了。他雖及時救回了白冽予,卻救不回他的心。

  這孩子,親眼望見他最信任的「好友」殺了他最敬愛的娘親。

  傷了他的不光是劍,還有那名為「背叛」的事物……

  擎雲山莊的八大護衛裏,與白冽予最親近的向來就是於扇。也因此,對於這件慘事,對於白冽予的遭遇,他格外心痛,格外不忍……但在等候白毅傑回來的時間裏,他除了幫白冽予擦拭血跡、療傷之外,什麼也不能做。

  刻下的他,早已無暇去壓制消息。噩耗很快就在山莊裏傳了開。幾名地位較高的手下紛紛前來探視,卻也只能,歎息。

  「冽兒……」

  又送走了一波人,於扇疼惜的將目光凝回白冽予身上。他方才才命下人略為清理過現場。為了方便替白冽予治傷,他將蘭少樺的屍身平放到地上以白布覆住,並小心翼翼的把那脆弱的身子抱回榻上。那張小臉上的視線因他的動作而有了移轉,卻仍是緊鎖著母親不放……寬掌不忍的撫上他的頰,想安慰些什麼,偏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即使是窗外漸暖的陽光,也散不去這樣的沉重。

  驀地,倉皇的足音飛馳而近。于扇聞聲望向門口,只見白毅傑的身影一閃而入,而在望見房中的一切之時,怔了。

  一陣透骨寒風不合時宜的揚起。蘭少樺覆身的白布被吹了翻,露出了那張美麗依舊,卻十分蒼白的容顏……

  那張俊美的面容在望見的霎時化為慘白。他定定的凝視著摯愛的妻子,良久良久……于扇方欲出言喚他,卻見他猛地一口鮮血嘔出,下一刻已然不支倒地。

  「毅傑!」

  見狀,於扇一喚因而轉為驚喊,正待上前,追著白毅傑趕回來的莫九音已然適時出現接住了那倒落的身子。他將昏厥的白毅傑扶往隔房暫歇,而在安頓好摯友之後,回到了白冽予房中。

  這時才有暇仔細看看現場的情況──也,不由得倒抽了口氣。

  「老於,事已發生我也不想多說。不過你怎能讓冽予繼續留在這房間?」

  將蘭少樺屍身上的白布重新蓋好,莫九音說著便往榻邊走去打算抱起白冽予。可低頭一望便是一陣駭然,目光凝向於扇,而後者只能搖了搖頭。

  「青龍很狠,挑斷了冽予的手筋腳筋……冽予本就因那怪病使得經脈欲斷未斷。結果事情發生,他似乎是為了救少樺而動用內力,又受了青龍一掌,經脈終于承受不住,他的修為也……我只能勉強治他的內傷和皮肉傷,其餘的,只怕得要靠醫仙聶曇才有可能──」

  語調與其說是無奈,不如說是無力。怎料話還沒說完,卻見那先前也一片愁容的面孔忽爾一亮,露出了於扇自昨晚以來看見的第一個笑容:「醫仙聶曇──你不說我倒忘了!咱們早先一直遍尋不著,偏生就在我回莊的路上遇到了他老人家!」

  之前一直惦著山莊的禍事,讓莫九音險些忘了路上的奇遇。臉上因而露出了自聽到消息以來第一次的喜色。「先前因為急著就請別人招呼他到偏廳……我馬上便去請他過來!」

  言罷,不待於扇回答便沖了出去。瞧著莫九音的背影,於扇微微蹙起了眉。

  「雖說找他是本來就有的決定,只是,聶曇此人亦正亦邪,行事乖張,未必肯……罷了。」

  心下雖然是擔心,可是莫九音已然遠去,此刻也沒其他辦法了,只得一歎。

  低頭,望向榻上仍淚流不止的白冽予。

  「冽兒……你聽到九音的話了嗎?醫仙現身了!你的身子有救了! 」

  雖說一切都仍是未知數,但他還是希望能讓這孩子恢復求生的意志……

  卻見那幼小的身子在聽聞此言之際微微一顫。雙眸瞬間凝聚,視線對上眼前擔憂的眸子,唇間已然脫出略為沙啞的嫩軟童音:「有救……?」

  「不錯。以醫仙聶曇的醫術,你的四肢一定都能接回,完好如初。」

  瞧他終於開了口,於扇胸口當下就是一顆大石落地,眼眶微熱,有些激動的這麼說了。怎知白冽予雙眸忽爾又是一暗……「可經脈……是接不回來了吧。」

  「這──」

  天下間從沒聽說過有人斷了經脈還能接回來的。

  但一個習武之人若斷了經脈,縱使能行走如常,身子也無法恢復舊觀。先不說是多年的修為了,經脈一毀,身子只怕連一個尋常人都比不上。

  先前激昂的情緒全在瞬間被澆熄,他看著眼前又恢復先前模樣的白冽予,正打算說什麼安慰他,卻見那蒼白的雙唇又自輕啟,當下已然是清冷的一句:

  「那麼……我就無法親手殺他了。」

  那雙黯然的眸中,已然隱隱夾上了一層冷意。

  「冽兒!」

  如此神情,令於扇當下便是一陣驚駭。

  他不過是個九歲的孩子啊!為何這眼神,竟是如此的……

  他所不知道的,是早在那人離去的那一刻,當白冽予的視線緊緊鎖著母親的屍身時,自責、懊悔與痛苦,早已交染上深深的恨意。

  從頭到尾根本就無所謂背叛,只有欺騙罷了。不論青龍陪伴在他身邊時的情感是真是假,早從利劍透過母親胸口的那一刻起,昔日的情誼便已成過往雲煙。

  或許他該感謝青龍的狠絕,讓他得以省去迷惘全心憎恨……可縱是如此,有個事實也是不會改變的。

  是他太過單純愚昧,輕易就信了不懷好意的青龍。是他太自以為是,而看不清事實的真相,看不清他所自豪的一切根本就是個笑話,而導致如此結局。

  是他,害死了母親……

  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所以一切的責任自然都該由他來承擔,即使仍然懊悔,仍然錐心。比起沈浸於此,他更該做的,是擔下這個責任,親手報仇雪恨。

  早從那一刻起,今後的日子,就已註定要為報仇而活。

  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了他所犯下的錯,為了那刻骨銘心的仇……

  白冽予輕輕闔上了眼眸。

  淚水仍舊無聲無息的滑下。他聽見腳步聲由隔房走近,而至立於床前。

  「毅傑……」

  耳邊傳來于伯伯擔憂的語音。既之而來的,是熟悉的、父親溫暖寬厚的手掌,溫柔地撫上了他的頰,拭去了仍不斷滑落的淚。

  感受著父親溫暖的掌,那將一輩子深深刻劃於心的愧疚,已然再度湧升。

  他張開了雙眸。入眼的,是白毅傑俊美依舊,卻帶上了沈鬱的神情。凝視著次子的目光交雜,而帶著幾許的擔憂與不舍。

  「爹……」瞧著這樣的父親,胸口的自責與痛,只有更甚……「請您恨孩兒吧……是孩兒沒聽您的勸,是孩兒……害死了娘親……」

  如此言語,聽得白毅傑心頭一痛。

  又有誰忍心怪罪這樣一個孩子?那雙不再單純的眼眸已然背負了太多太多。他太明白這孩子的個性。他太過負責,而將一切的罪都往身上擔。哪個孩子會在這種時候要求父親恨他?連一絲安慰都已不奢望,只因認為一切既出之於己,自然就該獨自承下一切。

  白毅傑想溫柔的笑一笑來安慰次子,卻怎麼樣也擠不出笑容。

  終究只是,一聲歎息。

  「爹不怪你……接下來該怎麼做都由你自個兒決定。但刻下,你得先好好照顧自己,養好身子,明白嗎?」

  「……孩兒明白。」

  父親的體諒與疼愛,只是讓他更覺自責罷了……想抬手握住父親的,奈何四肢早已不聽使喚。

  是啊!刻下他不過就是個廢人罷了。

  一個連四肢都無法移動,更遑論習武、報仇的廢人。

  他,已經是山莊的負擔了嗎?就如青龍所期望的……

  卻聽一陣喧鬧聲自外頭傳來。早已聽到足音的兩個長輩同時望向門口,入眼的是莫九音滿臉喜色的模樣,身後,還跟著一名瞧來約莫五六十歲的老者。

  那位約莫便是醫仙聶曇了吧?單從老者的足音便可聽出他的功夫絕不遜于白毅傑,可他的神態卻不如傳聞中那般存有狠戾之氣,而是十分的溫煦慈和,卻又隱帶著些許的滄桑與傷痛。溫朗的面容之上,同樣滄桑的眸子似已望見了榻上的人兒。當下已自一個搶進,奔至床畔檢視白冽予的情況。

  瞧他如此行動,莫非是有了幫冽兒醫治的意思?

  只瞧那張堅毅慈和的面孔正蹙著眉仔細檢視榻上次子殘弱的身子。在如此緊要關頭忽然尋得這久覓無著的人或許是太過巧合了些,可刻下除了信任他,便再無其他方法可使次子免于變為一個廢人。心思數轉間,白毅傑已是一個拱手,並自屈身下跪──「陡然相求或許冒昧,還望前輩能施以援手,救救我兒吧!」

  「……白莊主請起,老夫受不得您如此重禮。倒是這孩子的情況十分嚴重,需要馬上處理。老夫立即道出所需,若想順利接回這孩子的手足,便須儘快備齊一切。」

  瞧著白毅傑如此動作,聶曇雙眸中當下已是一抹複雜閃過,低歎著將他扶起這麼說了。言下之意,便是答應了白毅傑所求──眾人當下一喜。只聽他又自開口道出醫治白冽予時所需要的事物,於扇等二人當下應承,取來紙筆記下起身張羅去了。

  而白毅傑只是握著次子失去知覺的小手,眸間帶上感激朝聶曇一個頓首……「多謝前輩。」

  「相逢自是有緣……老夫既身為醫者,便無理由對病人見死不救。莊主可以放心,這個孩子,老夫無論如何都會盡全力治他。只是他身上的毒素得花上好一陣子才能清除。到時,還須貴莊八大護衛輪流助老夫逼出他體內沈積的毒。」

  一番檢視之後以指搭上了那脆弱的細腕,微存的熱度讓聶曇應對的語調帶上了一點不忍。之前他已由莫九音口中得知白冽予得病經過及刻下的情況。所以親自把脈後,白冽予所得的「病」起因為何,已是昭然若揭。

  沒想到,竟會有人捨得對這麼個孩子下此等重手!

  白毅傑聞言神色微變:「冽兒的病是因為毒?」

  之前雖有這個猜想,卻偏又沒有證據。而今由聶曇口中得到了證明,心下卻是有些駭然。連毒君于扇都查不出的毒,這毒,究竟是誰──

  答案很快就浮現了。若不是因為冽兒的病,少樺絕不會有落單至此的機會。是青龍那廝為了營造機會,才對冽兒下毒。

  胸口一瞬間已是怒火升起,殺意一閃而過,而在目光掃過妻子屍身的同時化為沈痛……

  少樺……

  本以為必定能白頭偕老,頤享天年。誰知分離竟會來得這麼早?誰知她……竟會這麼早便離他而去,而連最後一眼都見不著……

  「前輩……冽予還有習武的可能嗎?」

  嫩軟低幽的童音乍然斷了思緒。白毅傑猛然回神,只見榻上次子正睜著一雙含淚的眸子直瞅著老者。

  眾人方才的對話他一句也沒聽漏,可最在乎的卻始終只有「能否親手報仇」一點。如此突然出聲或許於禮不合,可老人眸中一瞬間流泄的憐惜與心疼,卻令他暫態暖了心頭鼓起勇氣如此問道。

  為什麼他從未注意到……「嚴青」從未與他眼神相對。即使偶爾有了交錯,也從未能在上頭瞧見這樣的神情。

  聶曇聞言一陣苦笑。指尖離開細腕,轉而輕覆上了他的額。

  「……若真要說,這個可能不是沒有。老夫昔年曾得到一本古籍,其序言便有提及接續經脈之法。只是其為一內功心法,而非醫道所涵。即使當真有效,也須得看個人造化──當務之急,猶以治好你的身子為要。其餘細節,便待之後再說吧!」

  「……冽予明白。」

  得知恢復經脈有望,白冽予雙眸縱是淚光仍泛,眸間卻已隱隱透上了一絲澄明寒意。白毅傑瞧著他如此模樣,心頭已是一陣交雜。這孩子心底生出了什麼樣的心思,他已大概知曉。

  然而,刻下的他已無力處置。眸光一斂,終究只能是再度一歎:「前輩,請容毅傑先行告退,以妥善安排亡妻後事。」

  「莊主無須如此客氣。這孩子便放心交給老夫吧。」

  白氏夫婦的恩愛在江湖上是十分有名的。聶曇知他痛失愛妻心情必是悲痛得無以復加,只是暫時忍著罷了,故要他無須掛懷,儘管放心離去。

  明白老者的體諒,縱然只是初識,心裏卻也對此人有了好感。白毅傑勉強扯出了一個笑,一個慘然的笑……拱手罷,登即轉身抱起妻子冰冷的屍身,踏出了清泠居。

  ──即使說了不會怪他,可心底,終究是對愛子有了芥蒂。

  明知不該,卻不知該如何面對……或許內心某處,也當真對那孩子有了恨。

  最苦的人明明是那個孩子,而他卻無法毫不介懷的擁抱他安慰他。

  「少樺……告訴我,到底該怎麼做……」

  低喃著凝像懷中妻子清麗依舊的容顏,卻已無法得到回應。

  擁著的力道乍然收緊。頰上,已是兩道清淚垂下……

  望著父親逐漸遠去的身影,那份黯然神傷,令心頭湧生了更多的自責。

  「你叫冽予是吧?」

  卻聽頂上慈和的語音傳來,白冽予抬眸,只見聶曇正微笑著這麼問他,神情好不溫柔。心頭因而一暖,應道:「是。」

  現在他已經懂了,懂了該如何分辨誰可以信,誰不能信。淚已漸幹,澄明的眸子便得清晰,幽如淵,明如鏡,澄如水。

  這樣的眸子,彷佛能看透一切……目光中流泄的不舍更甚,聶曇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老夫雖與你無親無故,但既有緣相逢,便也不是生人了。你如願意相信老夫,便好好休息。接續手足與清除毒質十分消耗體力。你若不養好身子,老夫怕你會承受不住。」

  「冽予明白了。」

  身子受了那樣的摧折,心情又是跌宕起伏一晚難眠,白冽予刻下確已到了極限。一聲應過,任由老者溫柔地摸著他的頭,意識逐漸渺遠,直到朦朧間才隱約思及:聶前輩為何會對他……這般溫柔?

  就好像親人一般的……

  娘親的身影,乍然浮現於腦海之中。雙眸闔上沉沉睡去的同時,淚水,亦再度落了下。

  待一切事物備齊之後,聶曇立即著手為白冽予醫治。接續手足並不容易,且過程中尚需動上刀子,對身子虛弱的白冽予而言無疑是極重的負擔。聶曇本欲給他下點麻藥,卻給白冽予硬是拒絕了。整個過程痛得他小臉發白幾欲昏厥,可他卻是一聲不坑,咬著牙忍下了一切。

  續了手足之後便是去毒。由於積毒極深,即使在八大護衛輪流幫助下,也足足花費了九個日夜才得以順利完成。白冽予因此錯過了母親的頭七。幾度想離榻前去祭拜,本就虛弱的身子卻因接連著續筋去毒而大耗體力,根本無法如意。加以手足方接回,要能移動自如仍須好一段時間,故接下來的大半個月他不是耗在榻上休息,就是在房裏頭練練身子,好讓手足能儘快恢復。

  也真應了他所願。白冽予的手足恢復得奇快,半個多月後便已能行走自如。除了不能提重物之外,其餘日常瑣事多能應付如昔。只是沒了武功,身子又比以前弱了不少,雖不至於當個廢人,卻也相去不遠了。

  療傷休養期間,父親沒有再來看過他。叔伯兄弟的安慰他聽多了,早已明白父親的逃避。是的,父親在避著他,即使那時他已說了不會怪他。

  心底雖然感到難過,卻也只能責怪自己。他懂,他懂父親為何不願見他。白毅傑不想讓自己去憎恨這個兒子,不想再去面對妻子慘死的事實。可一旦見著他,這一切一切都會被引發上來。所以他選擇不見,就不會恨,不會痛。

  即使有著這麼樣的認知,白冽予卻沒有再哭。他連一滴淚水都沒有再掉過,而默默忍下了一切。那張小臉之上,只有一種清冷淡漠,而不再是以前的偶爾會帶著淺淺笑意的可人模樣。他的眸子比以前來得更為澄明,彷佛能夠看穿一切﹔卻也比以前來得更為幽深,讓人望不清他真正的思緒。

  除了恨,彷佛再沒有事物能牽動他的心緒。

  而這段日子陪在他身邊的,是醫仙聶曇。

  身為醫者,時時注意白冽予的情況自是理所當然。聶曇代替了本該時時護著他的至親,無微不至的照顧著他。言談中他發覺了這個孩子超絕的才智,再添上本該有所成就的一副好筋骨,也難怪青龍那廝會這麼想毀掉他。

  也正因為他才智不凡,聶曇開始在他醒著卻無法下床的時候和他談論醫理藥理。白冽予懂得很快,一點即通。而彼此之間,也從開始的陌生逐漸轉為熟稔。

  不同的是,白冽予清冷的神色之下,對聶曇仍抱持著某種程度的戒心。

  即使他能夠判斷得出究竟何人可信何人不可信,他還是防著,不讓自己有重蹈覆轍的機會。他連一個人說話的真假都開始能聽之立辨,卻不再驟下判斷。他開始懂得利用直覺,就只在那麼說短不短,說長不長的半個多月內。

  而也在這段時間裏,一個念頭萌生,而由隱約逐漸變得清晰。

  再隔兩日,離那晚就滿一個月了。雪沒有再下過。江南的春,已在這段期間緩緩綻放了開。刻下的他身子大致已恢復得差不多了。白冽予解帶更衣,而在瞧見光裸的肌膚之時,緩下了動作。

  指尖,觸上了平滑如昔的胸口。青龍所留下的痕跡,如今已不存分毫。

  他的身子除了那盡斷的經脈外,一切都已恢復如昔。肌膚之上連一絲可以引為戒的傷痕都沒有。

  然而……能否順利恢復經脈才是關鍵。如今他唯一掌握到的可能是聶曇。為了恢復經脈,他即使不拜聶曇為師,也得央著他將那本古籍借予自己。這幾日聶曇對他的態度依舊十分溫柔,甚至隱隱有了幾分寵溺,在同他談起醫道之時更是對他讚賞有加。且上回問起有關恢復經脈之事時,聶曇似也有意相助。如此看來,從此著手,應是能有幾分希望吧?

  只是……目光微微凝起。如果不能恢復經脈,他除了一顆或許勉強能稱上聰慧的腦袋之外,又能有什麼用?為了不成為山莊的負擔,他勢必不能遠遊。腦海中驀然憶起母親提過的萬年雪。心思瞬間沉了,淡冷目光輕染上一層深幽。

  ──如果他有那個天份,是否他可以拜「醫仙」聶曇為師?若是經脈恢復無望,便就此跟著他習醫習藥,也未嘗不是個辦法。聶曇醫術貫絕天下,對「藥」的造詣亦是不凡。自古少有兼而並精者,多精於一,而略通於另者。而今既有此人兼精二者,便是只從他身上習得其一,也是自保有餘。

  江湖上大多數的人都不願意殺神醫。每天在刀口上打混,誰摸得准下一刻不會出事?

  這樣的念頭他考慮已久。而決定早已呼之欲出。

  指尖緩緩結上衣帶。一身素白,清冷一如容顏。整好衣裳後取來孝服更上,銅鏡裏的他一派澹然,彷佛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

  雙眸斂起,唇角一揚,勾勒出了一抹淡笑,卻旋又一改,化為一抹深愁緊鎖眉間。

  本只是嘗試,沒想到他……竟連作戲都可以如此輕易。

  他才九歲不是?即使出身富貴之家,即使身為江湖四大勢力的繼承者之一,不久前他還只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可如今卻已是兩般。

  他的心思,已無法再回到以往的單純了。自己發現了這點,也因而更覺得悲哀。

  若真要說……他連面對那溫柔的老者時,也都用上了心計。

  所有的表情在瞬間一齊斂下,恢復成原先的清冷。內心彷若一池寒潭,波瀾不驚。

  不再流淚,並不是強忍,而是因為一切的情緒已逐漸化為平靜。傷痛仍深深留著,但他已能靜靜接納,不再流淚……

  「冽兒?」

  卻聽老者慈和中帶點訝異的語音傳來,白冽予抬眸迎向方進屋的聶曇,心思已定,當下便是一跪。

  方才正有意相尋,如今老者既然主動來看他,此時若不拜師,又更待何時?「請前輩收冽予為徒!」

  拜了師,不但經脈恢復有望,更可習得醫藥之理。而且……只要他離家,父親就不必看著他,而每看一次,便心痛一次。山莊的眾人太過溫柔,他害怕自己報仇的意志會逐漸鬆懈了下。他已比其他人來得弱勢,就該受到更多的磨練。他白冽予不能再在這樣優渥的環境裏活著。他該更為堅強,他該能強到足以看清一切,承受一切。

  他這一跪太過突然,讓老者當下便是一愣。伸手要將他扶起,可白冽予卻跪得死緊,連頭也磕了下去:「求前輩成全!」

  「……你因何有意拜老夫為師?若是恢復經脈之事,老夫自當全力幫你,並不會因你不拜老夫為師便加以拒絕。」

  瞧著他如此情狀,聶曇的語調瞬間染上了幾分沉肅。一身淩厲氣勢盡露,哪裏還像是方才那個慈和溫煦的老人?白冽予受其氣勢所感,屬於習武者的性子也被挑起。頭雖仍是磕著,目光卻已微變。

  「欲求前輩助冽予恢復經脈是產生如此念頭的原因。但之所以決意拜前輩為師,是因這半個多月來與前輩相處,雖只是初識,卻感覺十分親近。且近日前輩與冽予言及醫藥之理,令冽予十分嚮往。冽予不才,自當勤勉力學,還望前輩成全,收冽予為徒。」

  條理清晰的將拜師之由順序說出,言詞間不卑不亢,卻又謹守禮份,哪像個九歲孩子會說的話?如此言詞令聶曇雙眸微微瞇起,目光閃過冷沉,卻又轉而化為無奈。

  「……若言資質,你可說是天下無雙了……唉!老夫昔年縱橫江湖,但憑一己之喜惡殺人救人,雖名揚天下,卻也失去了很多,做錯了很多。若非受五臺山無秀大師點化,至今只怕仍昧昧于世道。狠戾乖張之說,亦由此而來。而今老夫既已開悟,便不打算再多涉紅塵。若非早先尚有一塵事未了,老夫如今早已退隱山林。你若真欲跟著老夫,便得離開山莊,離開你的至親。」

  他敍述的語氣十分平淡,卻帶著極深的滄桑。可那言下之意,竟已是有了收白冽予為徒的可能。

  白冽予察覺到了這點,語氣當下更是帶上了幾分堅決:「冽予早已有此準備。家父嘗言此後諸事,蓋由冽予決斷。刻下只望前輩成全。至於離家之事,冽予會自行稟告家父。」

  難以動搖的堅決,清楚的呈現了出來。
  面對他如此態度,聶曇沉默良久,終於是一聲歎息,施以一股柔勁將他扶起。「拜師之禮就算著剛才的吧!老夫是個鄙人,你若欲跟隨,可得有吃苦的準備。」

  「徒兒明白。」

  聽聶曇話中已是表明了願意收他為徒,白冽予澄眸輕揚與老者一個相接,而後又自斂下,多了幾分恭謹。沉斂的目光清淺,讓人望之即穿,卻也望之無解。雙臂不著痕跡的輕輕掙開,而化為一個拱手:「請問師父欲何時啟程?只需您吩咐下,徒兒會立刻為您張羅準備一切。」

  「唉……你可惦著家人?」

  「是。」知道聶曇此言意在確定他的心思,白冽予淡淡一應。「然徒兒心志已堅。便是要即刻啟程,徒兒也絕無半分不舍之情。」

  甚至……越快離開,越好。

  越早離開,就能越早展開一切。他的生命不能也不該有所浪費。

  察覺了這孩子的心思,聶曇眸間又是一陣不忍。瞬息幾番思量後,當下已有了決定:「好罷。那這事兒就暫時定在兩日後──這半個多月來你都未曾與你父親說過話,不若刻下便由為師陪你一同前去告知莊主吧!」

  「區區瑣事不敢勞煩師父費心。所謂解鈴還需系鈴人,此事,自當由徒兒獨身解決。」

  一切錯本在他,自然得由他化解。

  即使……對於面對父親的恨意,心裏仍有著強烈的自責與酸楚。

  白冽予垂下了頭:「那麼,徒兒這就去稟告家父。」

  「且慢,」聶曇突然想起什麼而阻止了他的離去,「你可有擅長的兵器?」

  「……徒兒自小習劍。」

  「劍嗎?為師雖不用劍,但你若有意繼續鑽研此道,倒也不是不能……罷了,此事容後再談。你先去吧。」

  瞧著他一臉波瀾不驚的恭謹與淡漠,聶曇終是一個抬手示意他可以離去,心頭卻已不可免的一陣交雜。

  只見白冽予一個行禮之後便即轉身離去。那一身孝服的身子縱然纖小,卻已隱隱有了一種足以承受一切的氣度。縱然心傷痛苦,縱然自責萬分,他卻都能夠一一承下,轉化面對。

  明明不過就是個九歲的孩子罷了。

  聶曇有一種預感。若白冽予真能恢復武功,幾年之後,定能有過超過乃父的威望與成就──

  然而,這一切還也是個預感罷了。

第三章
  初春的天候仍未褪去寒涼,四下卻已彌漫著一股盎然生意。

  望著眼前父親的院落,白冽予腳步先是一頓,而後又自抬足,緩步進了園中。方來到門前正欲稟報,卻已聽到父親語音自屋中緩緩傳來:「進來吧。」

  音調平緩,卻已帶上了一抹不同於以往的沉鬱。

  心知這定是因為娘親之死,白冽予心頭一痛,卻終只是低低一應:「是。」

  小手推開了房門,跨過門檻,迎向屋中端坐著的父親。

  「孩兒向爹爹請安。」

  小臉微垂依著禮節輕輕脫口,平緩的語調,沉靜得令人心亂。

  堂上白毅傑看著這足足有半個多月沒見的兒子。記憶中染血的殘弱軀體已恢複如平時,卻失去了那屬於習武者的穩沉與精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過於沉靜澹然、不該屬於一個孩子的氣質。

  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光,卻已判若兩人。

  想起自己這些日子來的刻意回避以及次子治傷時所受的苦,白毅傑心頭便是一陣疼惜。並非不明白自己所為對那孩子是多麼的殘忍,但他卻無法控制自己。

  一看到那孩子,他就會想到妻子的死。縱然那孩子是無辜的,可他還是怕,怕自己一見到他,就會不自主的恨,恨這個可憐的次子……

  本以為可以白頭偕老,誰曉得別離竟會來得這般突然?愛妻的逝去對他而言是毫無疑問是極其沉重的打擊,而那過於複雜的心情更讓他即使明知不該,卻仍是無法拋開哀痛語芥蒂前去安慰那個孩子。

  ──直到那孩子終於主動來至他身前。

  說來可笑,他身為人父……卻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兒子。以往他與冽兒也像對其他孩子那般親,沒想到九年的父子之情,竟可在一個月內便如此生分!

  「……你的身子好些了嗎?」

  心緒交雜間,終究只是這麼一句問了。

  「是的,傷勢已完全康復。」

  白冽予並未抬首,而仍垂著頭靜靜答了。這樣尷尬的氣氛無疑是令心頭更加難受,但他必須自己面對。

  當下一個長籲,下了決心啟唇道出來意:「孩兒此來是來稟告您:孩兒已拜入醫仙聶曇門下,兩日後便要離開山莊前去修行。」

  白毅傑聞言劇震。

  他雖早料到這孩兒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報仇,也猜想到他或許會拜聶曇為師,卻沒想到啟程之日竟是在兩日後。只是早先已承諾了這孩子要讓他自行決定以後諸事,刻下是沒有理由阻止了。

  那張低垂的小臉依舊平平靜靜,曾經輕靈的目光如今卻是澄幽。別離的決心清晰顯現於其中。

  冽兒是他的親生兒子,他又怎會不瞭解這孩子的性子?冽兒太像一部分的他,雖有足以面對一切痛苦的力量,內心卻比任何人都要來得沉重……

  強烈的情感瞬間湧生於心。一想到別離在即,哪里還顧得了其他?畢竟是血濃于水的父子啊!眼眶一熱,而終於是再難按捺的開口:「冽兒,你過來。」

  平緩的語句,語音卻已有些微顫。

  白冽予一個點頭應過,小臉抬起,在相隔多日後終於與父親目光相對。

  四目相接。那帶上深愁的雙眸令他當下又是一陣自責湧生。那是爹嗎?爹以往從沒有過這種眼神。是因為他害死了娘親,所以爹才……

  心緒交雜間,腳步已然邁出朝父親行去。怎知本該一切如常的步子卻沒走上幾步便一個不穩。白冽予身子一晃,當場便要朝地板迎面跌下。

  卻聽得一陣風聲乍過,下一刻那失衡的身子已為白毅傑溫暖的雙臂給抱在懷中。

  「爹……」

  給父親這麼一抱,白冽予心頭更是一酸,輕輕一喚已自脫口,載滿了深深的自責與痛苦。

  父親溫暖的臂彎仍一如往昔。可他很清楚,一切都已無法回到過去,無法再回到那段美好的時光了……小手難以自禁的揪上了父親的前襟:「對不起……孩兒……害死了娘親……」

  顫抖的音色,卻又太過沉緩。如此言語激得白毅傑胸口更是不舍湧生。這孩子已如此痛苦,身為至親,他所應該做的是陪在他身邊才是啊!可他不但沒有,反而還處處避著……口頭上說著要著孩子不要介意,可他的所作所為,不都再再顯示了自己的介懷?

  摟著的力道因而收緊。他將白冽予抱起,抬手輕撫了撫次子細柔的發絲。

  「該說對不起的是爹。這些日子以來你已受盡煎熬,爹卻未能看破迷障,不但沒陪著你,還更加傷害了你,是爹的不對。」

  「不。若非孩兒害死了娘親,您又怎會如此痛苦?」

  千錯萬錯都是因為他。父親的避開,又何嘗不是他自取其咎?

  見次子的自責仍未削減半分,直是把自個兒某些性子完全承了去還發揚光大,白毅傑不由得既是心疼又是無奈。

  這些性子美其名是敢作敢當,可一旦擴展下去,卻是有些近乎自虐,將一切的事都往自個兒身上扛。而冽兒的性子正是如此,尤其在這一個月後變得是更為明顯了。

  依他的性子,再多的話只怕也改變不了他已經認定的事。抱著他到一旁坐了,白毅傑一聲歎息。

  「事情確實不是你的錯,只是爹雖然這麼說了,也無法改變你的心思。別離前夕便別說這些了……讓爹好好瞧瞧你,好不?」

  「嗯……」

  一聲輕應過,白冽予這才松了小手。抬起臉望向父親。後者寬掌揚起,極為溫柔的摸了摸那張過於澹然的小臉。

  「這些日子來苦了你了……你離家之事,爹會讓人安排妥當。而這僅剩的兩日你就好好陪陪爹吧!」

  「孩兒知道了。」

  瞧著父親溫柔的神情,白冽予心頭一暖,眼簾微垂,表情雖仍是澹然,卻已染上了一抹柔和。

  即使已有被父親厭惡的準備,卻終究還是渴望著父親的諒解……將小臉再次埋入父親懷中,那溫暖的懷抱更加穩住了曾微有起伏的心境,再次靜若止水,波瀾不驚。

  日後想來,或許正是因為有父親這樣的諒解與溫柔,才讓他不光只有表面上的平靜澹然,而連整個內心都足以堅強。

  而刻下的他,除了靜靜享受這一份令人心暖的父愛之外,亦已開始思考今後的一切計畫。

  眸光與心思俱在瞬間轉沉。那深埋于父親懷中的小臉亦是如此。

  是該好好計畫……應如何親手報仇雪恨……

  「冽兒,」思緒正自遠離,耳邊忽爾傳來父親的柔聲一喚,「還記得爹要讓你挑劍的事兒嗎?」

  「記得……」因「挑劍」二字瞬間拉回了神,白冽予愕然抬首,望向一臉溫柔的父親:「可,孩兒刻下仍無法──」

  「那有什麼打緊的?」白毅傑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便是全無內力,也未必不能學好劍法。身子再弱,多鍛煉總是能有點結果的。更何況你自小好劍……來吧!就當作是爹的臨別贈禮。」

  「是。」

  如此言語令白冽予心思再次緩和了下。雖未露出笑容,唇角卻已微揚。正待離開父親的膝上,怎料白毅傑卻將他整個人抱著起身直往兵器庫行去。

  他雖只九歲,但自來十分獨立,很久沒給父親這樣一路抱著了,難免有些不習慣。但轉念一想,此去少說數載,如此溫暖今後只怕僅能存於回憶中了。心中感傷泛起,當下便也由著自己依賴父親了。

  入了兵器室,白毅傑這才將他放下,並至角落啟動機關。一條小徑因而顯露。白毅傑牽著他走入密道,幾番蜿蜒後,終於來到了一道瞧來十分厚重的石門前。當下內勁運起,單手將石門推了開來。

  裏頭是一間石室,四面牆上各嵌了三顆夜明珠,映得一室幽明。室中大大小小的兵器約有四五十件,不但各式皆有,且全都是極上等的兵器。白冽予心境雖難起波瀾,但瞧著如此景況亦是難免驚喜讚歎。目光只簡單一掃,便立即為牆上一把樣式十分古樸的劍吸引住了。

  詢問的目光投向父親。白毅傑微一頷首,示意他可以取劍。

  既得同意,白冽予立時取過梯子上前將之取下。觸手只覺一片涼徹,劍身略沉,在失卻內力的刻下十分不伏手。但他習劍使劍也有三年餘,又十分勤于武學,對善用的兵器自有一番認識。目光隨著指尖行過那雖簡單卻不失典雅的劍鞘,而在凝上劍柄時,輕易地便找著了順暢的握法。

  「鏗」的一聲,長劍出鞘。幽光下的劍身彷佛籠罩在一層暈芒中,且上頭還隱隱浮現與鞘同樣古樸的花紋。劍柄上則以篆文刻著二字:「月魄」。

  一旦凝上,目光便深深為此劍吸引住了。

  指尖撫上那泛著幽光的劍身,一股不尋常的涼意透來,卻不令人感覺難受,反倒是一陣舒暢。心下正自感到驚異,耳邊已然傳來父親解釋的語音:「昔年江湖上有兩大名匠──馮二和魏雲生。據說此二人亦敵亦友,互相欣賞也互相競爭。這二人自來勢均力敵,唯有在一種兵器上分有高下:劍。」

  「劍?」知道越是常見的兵器越是難出類拔萃,故白冽予語調雖略提,語氣卻沒太多的訝異。「孰高孰低呢?」

  「馮二的劍天下無人能出其右。縱使魏雲生再怎麼鑽研,卻總打不出足以媲美馮二之作的劍。說來諷刺,魏雲生本身是個極為難得的用劍高手,卻偏偏就是無法打出一把名劍。那馮二一生只打了七把劍,每一把都入得了十大名劍﹔而魏雲生的劍一共有二十一把之多,卻只有一把『碧落』可入十大名劍──但這只是一般人所知悉的。」

  「依您所言,莫非這把月魄正是馮二所鑄,卻不屬於那七把劍之一?」

  「不錯。」

  次子接連精准的判斷讓白毅傑投以了一個讚賞的眼神,可目光卻旋又轉為渺遠。

  那是沉陷於回憶中,並帶著些許無奈的神情。他,憶起了那個他自來視如妹子,而無法接受其情意的颯爽女子。

  「馮二的劍太有名,卻偏偏不會武,以致引來殺機,葬身在自己的劍下。而魏雲生也在之後退隱,從此江湖上再無他的音信。但多年前我與蘅妹意外尋得魏雲生隱居之地。當年的魏雲生已過百歲,他的草廬便結在馮二的墳旁。」

  白毅傑口中的「蘅妹」指的乃是紫衣神劍東方蘅,亦是四大勢力之西,碧風樓的現任樓主。正因為一個「情」字,東方蘅從此與他斷了聯繫,西樓東莊,互不往來。

  「馮二其實還有最後的兩把劍。這兩把劍沒有流入江湖,而在他明白自己的死期將近之後親自將之交給了魏雲生。這兩把劍一名日魂,一名月魄,乃是馮二的顛峰之作,雖未成對,但型式極似卻又難分高下,故以日月依其寒熱分名之。

  「魏雲生瞧此二劍,頓覺心灰意冷,認為此生只怕是無望鑄出如此神器了。直至得到馮二的死訊,瞭解馮二將劍交給他的用意之後才猛然醒悟。

  「馮二死後,魏雲生替他收了屍,葬了他,立誓從此退隱不再動武,而用盡畢生心力鑄了『靖寒』──一把足以與日魂、月魄媲美的好劍。他將靖寒獻給馮二,並將日魂與月魄交給了我和蘅妹。他說相信以我二人的性子,定能代替他好好善用此劍。

  「之後我們離開了小穀,日魂給了蘅妹,而月魄則由我收藏。我少用兵器,又不願輕易讓此劍染血,故直至今日劍仍收藏於此。不過如此名器自不該棄置不

用,更何況此劍本是馮二打給魏雲生用的。以你的資質,絕對足以配上此劍。」

  最後的話語,便已是答應了讓次子擁有此劍。

  白冽予垂下眼簾,將劍還入鞘中,雙掌握著的力道收緊。

  這一段故事緊緊纏繞著心頭。想來總覺得有些鬱悶,卻因年紀太小而無法完全瞭解體會,無法明白那種淡淡的愁緒究竟來自何處。不過父親的這一番說明倒是令他喜愛此劍的程度加深了許多。

  瞧次子如此喜愛此劍,白毅傑心思一緩,柔聲道:「好了,出去吧!這下你娘也不會罵我食言哩!」

  「嗯……」

  聽到母親時心頭還是痛了。白冽予一聲輕應主動上前牽住父親寬厚的掌,心思瞬間已是五味雜陳。白毅傑亦何嘗不是如此?二人之後也因而再未多言其他,只是靜靜地一道離開兵器室。

  別離的日子轉瞬即至。

  在白毅傑一手安排下,啟程之事已在極為隱密的情況下打點好了──原因無他:白冽予出外學藝之事,將成為擎雲山莊最大的秘密。

  而這一切,全都是出自白冽予自個兒的決定。

  幾番思量過後,他終於有了計畫。

  不論武功能否恢復,他都要讓「白冽予」成為江湖上的一個弱者,一個能令青龍松下戒心的弱者,一個能令所有擎雲山莊的敵人都將之視為弱點的弱者。

  如此一來,一旦功成,他就成了奇兵,一支讓人意想不到的奇兵。之後,再輔以適當的情報掌控與計畫,大仇得報之日便得以來到。

  父親已答應了讓他親自報仇。當然,擎雲山莊不會真的讓青龍一路逍遙,擎雲山莊會欲擒故縱,讓青龍心生僥倖,讓他得意忘形失去警戒,直到白冽予得以親手完成報仇大業。

  為了母親,為了父親,為了兄弟,也為了自己。他,一定要親手報這個仇。

  這是一個九歲孩童的心思。一個打從母親遇害那一晚開始,便已選擇為報仇而活的孩子。

  啟程前,白毅傑召來了其他幾個孩子與八大護衛正式宣佈此事。每一個來到堂中的人都在見到那睽違已久的纖小身影之時,為那一身冷冽寒徹的氣息感到無比震驚。

  昔日可人的孩子,怎會有這樣冰冷駭人的氣息?

  面對眾多的詫異,站在師父身旁的白冽予靜靜將之承下,不置一詞。刻意呈現如此氣息對他而言是個嘗試。他想看看,這已開始演的戲究竟能欺己欺敵到什麼樣的地步。

  所以他表現出了冷,一種距人於千里之外,乍作堅強實則脆弱的冷──即使面對的人尚有兄長與幼弟這樣的至親也不例外。

  這樣的他,令一旁神色木然沉鬱的白毅傑一聲低歎。

  一個孩子不該有這樣的心思,但他已無力改變這個事實。

  此時,眾人已差不多到齊了。白毅傑當下按了心思凝向次子,道:「冽兒,你自己說吧。」

  「是。」

  白冽予淡淡一應,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而以沒有起伏的音調開口:

  「弒母之仇,不能不報。而今冽予經脈盡斷,武功盡失,為了能恢復功力親手報仇,蒙師父抬愛,已然拜入醫仙聶曇聶師父門下。希望各位于冽予出外習藝的期間,能保守秘密──不論是冽予的傷勢,或是所拜之師。江湖上若有什麼難聽的傳言,就讓他們去傳。此外,若遇著與嚴百壽有關之事,請儘量搜集消息而不要過於插手。冽予只望各位能幫忙,助冽予早日完成報仇大計。」

  語音之間染著沉沉恨意,是假,也是真。

  這樣的言語,這樣的心思,這樣的神態,都讓廳中眾人驚駭痛心不已。駭的是他的變化,痛心的則是使他有如此改變的理由。

  他們所不知道的,是白冽予的心思其實比此又更深上一層……

  見眾人因次子的變化而紛紛陷入沉思,一旁的白毅傑遂以一聲輕咳拉回了眾人的注意力。

  「事情便是如此。一切悉如冽兒所言照辦。冽兒學藝之事除山莊重要而且可以信任的幹部之外,都不能洩漏。希望各位能夠儘量配合。」

  總結一般的下達了命令。而後,目光移向正負手而立的「醫仙」聶曇。

  「聶前輩……冽兒,就交給您了。」

  「莊主請放心。老夫定會盡己所能把冽予培養成一位不遜于父親的高手。」

  聶曇回應的話與似是客套,但語調卻證明了他是字字出於肺腑。

  這徒兒的模樣他又何嘗不心疼?九歲,本該是個無憂無慮的年紀,但白冽予卻在這種情況下被迫提早成長,提早面對紛亂的塵世。一思及此,便忍不住有些心疼的拍了拍身旁那幼小的雙肩。

  而廳中的眾人除了沉默之外一時也無從反應起。這一個月之中的變化太大,打擊一個接著一個,簡直叫人無所適從──尤其刻下。

  瞧著氣氛如此,先前事情又已宣佈完畢,白毅傑當下只得暫時打破沉默讓眾人移往飯廳用膳。

  可廳中的寂靜卻一直持續到了這最後的一餐。席上仍然是安靜地。連仍然幼小、給白颯予抱在懷中的麼弟白塹予都不哭不鬧,神情卻似乎也透著一抹悲傷。

  用過飯後,眾人送他們到了門口。這時白熾予和白塹予終於是忍耐不住,兩個小小的身子沖了過去緊緊抱住白冽予。四隻小手緊緊抓著他那身孝衣,淚水沒流出來,可不舍的情緒卻十分清晰。見著兩個弟弟如此,又瞧了瞧父親、瞧了瞧大哥、瞧了瞧山莊的眾人……離愁別緒蔓生心頭,讓他終於是緩和表情流泄出了些許感傷。

  只是,這趟,他是決意要走的了。

  「告辭了。」

  最後一個拱手過,他自父親手中接過月魄,終是頭也不回的跟著聶曇轉身離去。

  離開了父親,離開了兄弟,離開了生於斯長於斯的山莊,離開了溫煦柔媚的蘇州,離開了水渠縱橫,山水交映,煙波浩渺的江南。

  最後一趟船是在淮陰。出了淮陰,便算是出了擎雲山莊的勢力範圍。白冽予站在渡頭看著來時的船逐漸朝南駛去,心頭不禁生起了些許的感傷。

  擎雲山莊掌控了大半條長江及其支流的水運,直至淮陰才算是與流影谷的範圍做了個分界。擎雲山莊旗下的船隻開到淮陰,而他也將在此轉為陸路,算是正式朝昔日的生活做了個完全的道別。

  眼前,河水滾滾,夕陽下的水波一如江南瀲灩紅媚。不同的是江畔的垂柳與家家杖篙而行的景色已不復存在。

  「想家嗎?」

  溫厚慈和的語音落在身畔,繼之而來的是老者輕落上他肩頭的寬厚手掌。

  白冽予無意逞強,故輕輕地點了點頭:「從小到大,徒兒還是第一次離家如此之遙。」

  「你若想家,偶爾回去也是沒關係的。」

  聶曇溫柔的摸了摸他的頭。江湖上傳說的陰冷眸子正以無比疼惜的眸光凝視著那纖小的身子。與孩童堅毅的個性迥異,在腦後簡單紮起的發絲是十分柔順纖柔的……

  而白冽予只是搖了搖頭。

  「徒兒決心已立,未到學成,決不回鄉。」

  「唉……」這樣的決心固然不錯,可由這孩子口中說出,卻不知怎麼地格外令人心酸。聶曇一聲歎息,轉而道:「東北與江南天候迥異,長白山上更是極為冷濕。待會入城,便讓師父幫你添件袍子。你若有其他需要,也儘管告訴師父,好不?」

  「徒兒不敢勞煩師尊。但若師父有事,請儘管吩咐弟子。」

  嫩軟童音道著極為恭敬而謹守尊卑儀禮的字句,太過得體,而令聶曇不禁又是一陣歎息。

  帶著感慨,也帶著些許的……無奈。

  舉止過於得體,帶來的也是拉不近的隔閡……他總是太過獨立,連一絲依賴都不願留存。

  同樣的歎息白冽予已聽過太多。母親已逝的容顏浮現於心,令他領悟了什麼似的垂下了眼簾。

  師父無疑是將他當成了親人才會對他如此溫柔疼愛。若他仍執意區分階級尊卑加重隔閡,只怕會令師父難受吧……於是,小手主動牽上老者的,靈動的眸子揚起,帶著歉意也帶著感動的:「師父……」

  聶曇見狀一震,眸中閃過一抹驚喜,忘情地便是三個「好」字連連脫出,似是十分感動。足足過了好一陣,才稍微平復情緒的回握住那只柔軟的小手,柔聲道:「好了,進城去吧。」

  「是。」

  嫩軟童音乖巧一應,當下便讓老者牽著他入城去了。

  淮陰不愧是南北水路交會的大城,各式物品一應俱全。走了小半條街,聶曇手中已添了兩件襖子──自然是給白冽予的。只是這街上行人不少,白冽予自傷愈以來還是第一次到人這麼多的地方,好幾次差點沒給撞倒。此時前方又已是一個大漢迎面而來。白冽予眸光瞧著前方朝己沖來的大漢,心裏頭雖明白該怎麼閃,步子卻慢了一步。此時聶曇又進了藥鋪子,讓他一時間竟是孤獨無依地埋沒於人海中了。那大漢本就橫衝直撞的,又哪里會去注意前頭還有個孩子?當下便將他一把撞倒在地。

  人群瞬間散了開來。聶曇也在此時閃身而近抱起白冽予。只瞧著他小袖沾上煙塵,緊握著劍的右手因擦傷而滲出幾許血絲。胸口不禁一疼,眸光添上森冷望向那名一派有恃無恐的大漢:「道歉。」

  「道、道什麼歉?是這臭小鬼走路不長眼!」

  那大漢給老者一雙銳眸瞪得有些慌張,卻仍是壯足了膽子如此吼道,「他才該向我道歉,是不是啊,小雜──啊!」

  污穢的語音未完已然轉為慘叫。只見老者雙眉一蹙已然單掌鎖住大漢咽喉。好好的一趟沒想到竟遇上這等人渣?一個吐勁正欲取了大漢性命,兩隻抓上他腕部的手卻阻止了他的行動。

  一只是白冽予柔軟的小手,另一隻卻是中年男子修長的掌。

  「不是打算退隱了嗎,師兄?」中年男子朝老者咧嘴一笑:「真要動手,就讓我替你來吧!我的碧落也許久未見血哩!」

  聶曇聞言一愣,隨即想起了什麼似的鬆開了手。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白冽予帶著些不解的清亮眸子,而至一聲歎息。

  「我在對街的客棧等你。」

  語聲初落,已然運起輕功抱著白冽予飛馳而去。

  男子瞧著先是一呆,隨即抓起正打算逃跑的大漢將手中的劍連鞘往他腹部一擊。大漢只覺得一陣劇痛傳來,下一刻便已倒地,口吐白沫不醒人事。

  見事情已了,男子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般,三步並作兩步地朝酒樓奔去了。

  聶曇方使錢要了間房,便聽得一陣腳步聲自門外傳來。當下先示意白冽予入坐,隨即才將目光移向那個正在門邊一臉喜色的中年男子。

  白冽予也順著師父的目光望去,只見男子先朝老者一笑,大步進門並揚袖一揮以掌風將房門闔上。他的腳步十分穩沉流暢,雙眸內蘊精芒,雖則衣著十分簡陋,卻能瞧得出是位高手。尤其他手中的劍乍看雖普通卻隱隱透露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息。依他方才所言,莫非那正是魏雲生的「碧落」?

  這個人該不會是……

  卻見男子忽爾將目光移往自個兒身上。他上上下下毫不客氣地將白冽予打量了一陣。重遇故知的喜悅在瞬間轉為某種狂喜,當下一個箭步上前便把白冽予拉了起來,好似瞧見了什麼珍寶似的雙眼放光,喊道:「臭師兄!哪里找來的孩子!這麼好的筋骨可是百年……不、說不定千年都難得一見的!哇!好漂亮的小手!小子,做我的徒弟吧!你這雙手實在太適合學劍了!」

  男子一邊說著還一邊摸了摸他的手骨腳骨,神色越發興奮。

  如此話語白冽予並非不懂,但男子興奮的模樣卻讓他不知如何反應。澄幽的眸子因而無措地看了看眼前的男子,又看了看師父。

  只瞧著後者眸中閃過一抹無奈,平緩的語音已然脫口:「放開他吧,師弟。這是我徒弟冽兒。冽兒,這是你師叔聶揚,武癡一個,劍術卻是不凡。為師此次將他找來,便是要讓他指導指導你的劍術。」

  簡單將二人的身分介紹給對方,對於白冽予卻是以「冽兒」二字代稱,顯然是顧慮了他的報仇大業而有此言。

  乍聽「聶揚」之名,本就有些猜到的白冽予腦中立時浮現了江湖上一個極著名的人物。

  聶揚,人稱「黃泉劍」,劍術超凡入聖,性子好怒無常,手下亡魂無數,使用兵器又是十大名劍之一的「碧落」,故有了「黃泉劍」之名。

  聶曇與聶揚雖同姓,但一以劍名,另一個卻是以醫術聞名,故旁人甚少將他二人想在一道,沒想到他二人竟是師兄弟。且江湖上雖說聶揚喜怒無常,現下看來卻是心思單純的性情中人。此人既然是師叔,又是性情中人,加以相瞞絕不是好事。白冽予當下依禮屈身拱手:「白冽予見過師叔。」

  「乖孩子、乖孩子。」

  一聽白冽予喊他師叔,聶揚立時樂得笑彎了眼。瞧著這孩子如此聰慧可愛又極有禮貌,當下更是捨不得放手。寬掌搭上白冽予雙肩,忍不住又朝聶曇道:

  「師兄!把這個徒弟讓給我吧!」

  見他一興奮起來便什麼都忘了的樣子,聶曇不禁一陣歎息。

  目光凝向那正給師弟熱切望著的徒兒,只見那眸中閃過一抹傷痛,嫩軟童音已然響起:「冽予若拜師叔為徒,只怕會令您失望。」

  「失望?為何會失──」

  聶揚聞言正待詢問出聲,卻已因注意到孩童異常的脈象而明白了過來。

  原先的喜色瞬間轉為凝重。他重新打量白冽予,然後才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問:「你叫白冽予?」

  「是。」

  白冽予輕輕應了。眼簾幽幽垂落,因為清楚聶揚已然明白他的身分。

  其實一路上也聽到了不少有關那個晚上的傳聞。蘭少樺之死,白冽予之傷,早已是江湖上人盡皆知之事。

  聶揚顯然也對那件事有所耳聞,放開他雙肩有些尷尬的搔了搔頭。無措的目光在師兄與小師侄中間遊移,好半晌才訥訥開口:「你師父的醫術冠絕天下。有他的幫助,你定有辦法順利恢復武功。雖說你不是我徒兒,可橫豎我都給師兄找來了淮陰,不若這段時間我便陪你們一道去東北,路上一有空便教你幾招劍術劍訣。你刻下雖無內力,但與學劍並不衝突──你有劍嗎?」

  「冽予有一劍月魄。」

  白冽予簡單答道,並自解開覆住劍身的布巾將月魄遞到聶揚眼前。只瞧著他雙眸又是一亮:「這劍、這劍可真不錯!小師侄,借師叔用一下可好?你放心,師叔只是想試試,絕不會吞了你的劍的。」

  「冽予自然相信師叔。請。」

  小小的身子略一上前,將「月魄」遞入了聶揚手中。

  聶揚接劍、拔劍,越是打量,雙眸便越是睜得老大。只見他行至空曠處對空輕輕舞起幾個劍招。長劍銀芒閃動,瞧來好不美麗。白冽予自小習劍愛劍,心思雖淡,此刻見了聶揚精妙無比的劍招亦是不由得出了神去。

  直到舞完了一闕劍法,聶揚才收了劍,意猶未盡地將之交還給白冽予。

  「小師侄,你這劍很好啊……來,舞幾招給師叔看看。」

  「是。」

  知他刻下便有意指導自己,白冽予接劍緩步行至空處,拔劍。

  父親所教的劍招無一不是熟記於心。縱使大病期間生疏了,三年來的底子畢竟不容小覷。抱元守一,秉意凝神,劍訣字字浮現於心,而至再次化為一片空白。神至意至,意至劍至。劍招式式展露,全無雕琢,收發由心。此刻白冽予手握月魄揚劍舞劍,所有的傷所有的痛早已遠離,只剩下一片澄明無波的心境。

  將所學招術盡數舞罷,白冽予方收劍,便聽到一旁掌聲響起。只見聶揚又是滿臉的興奮,笑道:「師侄的底子極好,對劍的領悟很是深刻哩!這劍招,是你爹教的嗎?」

  「是。」

  白冽予方應了一聲,眼前卻突然一黑,當下已是一陣昏眩。明白是自己身子承受不住這些動作,正想稍微歇息一下,怎知聶揚又已連珠炮似的開口:

  「白毅傑不愧是白毅傑。我這『黃泉劍』遇上他,只怕占不了多大的便宜。對了小師侄,你這劍是誰打的?哪里拿的?這麼好的劍我也真想要一把……」

  「小揚。」

  見師弟一興奮起來便又要纏著徒兒說個沒完沒了,聶曇終是低喝一聲制止了他,並上前溫柔的抱起白冽予。

  「來,把這粒藥丸服下……你師叔便是這個性子,你身子若受不住,下回直接拒絕他沒關係,莫要累著自己。」

  「徒兒明白。」

  白冽予依言和水吞下了藥丸,垂著小臉輕喘了幾口氣。先前專注的心思此時已經散了,瞧著自己沒耍幾個招式便累成這副德性,心下不禁升起幾分感慨。

  聶揚大概也是注意到了他的身子微恙,面上歉然之色浮現,歎道:「小師侄,師叔一時糊塗累著你了,你可別生師叔的氣。唉!好端端的一塊美玉竟給人害得如此,哪天若是遇著了青龍那廝,我一定要好好教訓他。」

  「……關於報仇此節冽予自有定計,請師叔萬勿插手。」

  一聽師叔提起青龍,白冽予心思立時一沉,先前的感慨早已拋得老遠。澄淺的眸子瞬間變得幽深,而令聶揚瞧得一驚。

  而,旋即轉為苦笑。

  所謂天縱之才,亦莫過於此吧……「小師侄不必擔心……好了,師叔去替你們買馬吧!既要循陸路北行,挑幾匹好馬可是很重要的。我走了!」

  話聲方了,白冽予只覺得一陣風過,下一刻眼前的人便已失了蹤影,其輕身功夫之高明可見一斑。想起師叔所言買馬之事,帶了點困惑的眸光因而凝向師父,得到的是他溫和的一笑。

  「為師先前修書與他,正是要他指點你劍術以及採購馬匹。你久居江南,可得習慣一下馬匹了。好了,你好好歇一會兒吧!先小睡一下,待會兒再起來用膳。」

  「是。」

  明白師父是擔心他的身子,白冽予點頭應過,當下離開了師父的膝上上床歇息去了。瞧他舉動間不若先前刻意保持距離,縱然知道這孩子只是在玉成他的心願,聶曇仍是忍不住心中一喜。

  暖暖春陽斜斜照進。望著榻上孩童小睡的模樣好一會兒後,聶曇才起身出門安排用膳事宜。

第四章
  到達長白山的時節正是初夏,天候約與江南的仲秋相當,故白冽予倒也還算適應。只是待天候入秋後只怕便要轉涼,以他刻下的身子,想撐過去絕不是件易事。

  自淮陰到長白一段,最後是改以馬車代步。聶曇因為顧慮小徒的身子,一路上鮮少露宿,且晚上一定按時休息。白天趕路時,聶揚駕車,聶曇就在車中和他談論醫理藥理﹔而睡前的一個時辰,則由聶揚授予他用劍之理與劍法。

  白冽予身子雖不如以往,但對動作的記憶卻仍十分不凡。加以天生領悟力奇高,故聶揚只需將劍訣與劍法各教一遍,他多能學得七成以上﹔艱深之處,亦稍費光陰便能加以領略。此外,空閒之時,他亦依著習年初練武時的做法每天或多或少練些基本功夫。兩三個月下來,身子雖不若以往,卻也比剛離開山莊時好了些許。

  聶揚在送他二人到了長白的當日便悄然離去了。這幾個月相處下來早讓白冽予知道了這師叔的性子,故也不甚訝異。且聶揚臨別尚留了一本劍譜贈他,足以令他細細研究,並在用劍之道上大有長進。

  初到的幾日,聶曇先帶他四處熟悉環境。長白山地處偏遠,除鄰近村落獵戶外少有人跡。且聶曇所居小穀另有奇險屏障之,故可說是完全遺世獨立的、真正的隱居之所。

  瞧著眼前蓊郁的林木與淙淙流水,白冽予除下鞋襪卷起褲管將雙腳浸入水中。林間的泉水十分涼徹,令人得以輕易靜下心思。

  便仗著這一份沉靜,他闔上雙眸,試著讓自己的內心得以專一,好隔去多餘思慮專心研究武學。

  安頓好一切後,兩個多月前,聶曇將那本提及恢復經脈之法的古籍交給了他。古籍的標題已損,只能隱約看得到殘缺不全的幾個筆劃。其內容分作七章,並附有幾幅行氣之圖。大體全在說一套奇異武功的修練之法,僅總綱略提可以之修複經脈,卻沒有特別寫出療傷之法。

  白冽予仔細的翻了一遍,最後讓他特別注意的,是整本冊子之中字數最少的第七章。

  第七章十分精要,全章除了一幅繪有四色箭頭的人形圖外,未有隻字片語言及修練之法,倒是全在說明「氣」。

  所謂氣者,本為古聖先賢用以表示天地之理的辭彙﹔養氣,本為修神養志的內聖之法。萬物自有其氣,而其中最大者則莫過於充塞天地間的自然之氣,所謂「浩然乎正氣」。道家有云,人身乃一器皿,若能開通己身與自然相通,便能以己身承載自然之氣﹔承載自然之氣,便是順應天理﹔順應天理,自然得以明白「道」,得以養生及至與天地同壽。

  依這本無名古籍所言,若想恢復經脈,勢必得借由天地自然之氣。

  人體經脈可分為十二正經與奇經八脈。一般習武之人修習內功,便是以法練氣使之行走於奇經八脈﹔若能打通奇經八脈,尤其是任督二者,便得以在內功上大有進境。然則此般修練之法主要是存養每日寅時之「夜氣」,並引以為人身之氣。此法既被動之,與隨時隨地能汲取天地之氣的情況相比,自是微不足道了。

  而欲超脫此限承載自然之氣,則需由血氣運行的十二正經著手。只要能引取自然之氣,使其氣順流導入毀損經脈,當能一一修復如常。

  但整本古籍的順序卻是先由存養夜氣開始,層層推進,最後才到開通體內與自然之氣相通。此境界稱為「至人」,乃是此內功修習的最高境界。

  這正與白冽予的情況不合。

  他的奇經八脈已斷,又如何能循序而起及至修得自然之氣?若真欲以之修復經脈,便需反過來練,先開通體內竅門汲引自然之氣才行。

  除非他參透該如何施為,否則這輩子只怕再難習武。

  一想到此節,心頭便一陣紊亂。這些日子來他反復將第七章看了幾十遍,連那幅圖也都牢牢的印在心底。可他心底切切念念的全是能否報仇,越煩越急,便越是與至人之境不相符合。

  至人者,乃除卻所有人為之道,心凝形釋與天地合一。

  可越是逼自己不要多想,心思便越亂。他的苦思他的疑惑都無法排除這樣紛亂的結果。他試著冷靜思索研究其法,整個人卻莫名焦躁,甚至影響了他對醫理的修習。但他卻不能放棄。他不能不想,卻想不出結果。或許是無法恢復內功的絕望造成這一切,但他卻無計可施。

  最後他只好選擇讓自己暫時休息。

  所以白冽予稟明了師父,獨自一人來到這小溪邊散心。

  離那個晚上已是數月過去,記憶中染血的鵝黃素帳卻從未褪色。他彷佛還能感覺到母親溫熱的鮮血,還能感覺到長劍冰冷的寒氣。青龍的話語一遍又一遍的在腦中迴響。恨意一次次被激起,還有滿腔的不甘。

  是的,即使他從未說出口,但對於自己由備受期望的良材成為一個不能習武的廢人,他還是心懷不甘。這樣的情緒亦轉化成了令他心緒交雜的恨意。他總是惦記著報仇,總是時時刻刻計畫該如何修練自己。他的心思已不再單純,又如何能放棄所有的人為達到「至人」之境?

  不期然間,娘親的身影,浮現。

  『冽兒……』

  『往後何時會再下雪,這可得問老天爺才成……不然,就是得趕快養好身子,練好武功,以後和你爹一樣出去闖蕩江湖四處遊歷。若是有機會見著那萬年雪,可得記得回來和娘說說。』

  『你若喜歡這香味,娘以後便讓人到你屋子裏點著。』

  素雅的香氣不知何時已然忘卻。他驚覺自己記著的只有最後的血腥味。某種慌亂湧升於心,他嘗試著忘卻記憶中的血腥味,想記起來母親身上素雅的香氣。

  然後他想起了雪。觀景閣外撲天蓋地的雪。

  飄揚的紗帳,散落的雪花。母親溫柔的將他抱在懷中,素雅的香氣縈鼻。當時他因明白自己只怕難以度過那個難關而十分難過,可刻下想來,竟是個十分幸福的回憶。

  一瞬間他忘卻了太多太多的憂傷苦痛。母親的容顏浮現,熟悉而無法挽回的一切亦悉數浮現。他眷戀的擱下了多餘思緒只望從記憶中多回味一些。

  心神因而漸漸收歸於一。

  原先的緊繃不再。他彷佛回到了母親身邊,彷佛重新置身觀景閣,甚或更早以前,那個他連擔心憂煩都不需要的時候。

  所有的思慮──連同回憶,都漸漸淡去了。

  腳下的流水依舊潺潺。不知何時,原先坐著的身子已然站起,雙眸卻依舊閉著。刻下四無人聲,但鳥聲蟲鳴風語水聲卻悠然不絕於耳。盛夏的驕陽經過層層綠蔭之後化為柔煦,在滿山淺涼中予了幾抹溫暖。

  原先的焦躁與恨意在這一片悠然中漸漸滌淨。

  林間偶有幾許清風,從容自適得令人神往。他感受著清風,感受著流水,心緒逐漸收歸。沒有刻意使力,他放鬆著軀體靜靜佇立著。闔上的眼眸讓他隔絕亂目的色彩,耳邊的種種聲響也漸漸隔絕於心神之外。他覺得自己聽到了聲音,神志卻不受其影響。他甚至連觸覺也漸漸被隔絕了開。

  風依然輕輕吹著,水依然潺潺流著。鳥鳴依然,蟲聲依然。但一切都逐漸從精神上被隔絕了開──又或者該說:他的精神已經躍升到某種淩越肉體的階段。

  不知不覺間,他的心神已超脫軀體的束縛,到達了「心凝形釋,天人合一」的至人之境。

  其實那層層推進的內功修練之法,說的亦是精神的修練之法。白冽予經由大亂逐漸收歸於一的過程,正似一個人精神由繁而約,提高到了另一個層次。他心思再雜,畢竟也只是個九歲孩童。實則人離娘胎越近,便越是接近天人合一的至人之境。只是孩童畢竟是孩童,沒有那麼高的領悟力去懂得此節。且孩童心思雖然單純,卻也因此容易對外界事物產生好奇心──這便有了人為。但白冽予領悟既高,經歷又異,心思之雜全是起因於內心而非外物,故一旦得著機緣,便得以擺脫人為轉入至人之境。且由於他奇經八脈盡斷,自然不受奇經八脈影響,讓十二正經可以與天地相通。

  某種寒涼之氣自腳底湧泉泉湧而入,沿著早已熟記的人形圖依序行過十二正經。寒氣絲絲入身,超脫肉體的精神感覺那身子彷佛真成了器皿,不停的盛入來自這長白山上、浩然天地的自然之氣。

  不知過了多久,寒氣已然盈滿十二正經,卻依舊源源不絕的泉湧而入。盈滿的寒氣開始在周身尋求宣洩之所,而一點一滴的,行入寸斷的奇經八脈。

  沒有分毫的痛楚,只有一種沁涼入骨的感受。寒氣越來越深入,一點點一點點的接通他的經脈……他覺得自己好像浸身雪地中,卻不覺凍冷難受,反倒是十分舒泰。明明該是站著的,他卻感覺到自己好像漂浮著,沒有任何依憑,卻被某種事物安心的包裹著全身……

  不知不覺間,那淩越肉體的精神,亦隨之慢慢淡去──

  乍然驚醒,是在一聲鷹鳴之後。

  白冽予陡然睜眼,景物雖仍可見,四下卻已一片漆黑,顯然已是入夜。自個兒仍維持著先前的情況直挺挺的站在溪邊,先前的一切只像個虛幻的夢境。瞧著如此天色心下暗叫不好,趕緊上岸穿了鞋襪,拔足朝師父的醫廬奔去。

  奔跑的意念方過,一股涼氣便順著昔年所習輕功之法行過諸經諸脈。他一時沒多想,誰知身子竟然瞬間便前進了數丈。他慌忙停步,靜下心來駐足內視,這才注意到一股寒涼的真氣正沿著那第七章的圖指示的繞行於周身。

  那股真氣僅比他經脈盡斷前略遜一籌。奇經八脈已通,且氣隨意至。知道自己意外得著機緣汲取了天地自然之氣以致恢復內功,白冽予當下大喜,運起輕功直往師父居處行去。

  擁有一身內功的感覺竟是如此令人舒服。

  感受著令己舒泰的涼意,以及拔足賓士時擦過面頰的陣陣晚風,白冽予小臉之上忍不住泄出了幾許難得的喜色。改變的還不只如此。他發覺自己的內心平靜更勝以往,似乎這一番變化也令他的精神獲得了一次粹煉。

  沒過多久,草廬已映入眼簾。白冽予緩下腳步推門入屋,只見老者正坐在屋中溫柔地看著他,笑道:「恭喜你哩!冽兒。」

  以聶曇深厚的功力,自然早就注意到徒兒馳近時過於輕快的步伐。眼前的孩子好似恢復了生氣似的,一雙眸子蘊含精芒,顯然不但是修復了經脈,修為也由零化為略有小成。

  白冽予神色澹然,眸中卻可瞧出幾分喜色。他一個上前拜倒于師父身邊:

  「若非師父指導,徒兒如何能有如此進境?」

  「為師能有多少助益自個兒豈會不知?來,讓師父看看你的成績吧。」

  「是。」

  白冽予一聲應過,遞過小手讓師父傳入真氣查探他的經脈與真氣。

  聶曇真氣方傳入,便覺與一股極寒的真氣相觸,周身不禁打了個寒顫,忙收回了真氣。寬掌探了探白冽予細頸,只覺得觸手一片微寒。雙眉因而微蹙,道:「你的真氣至寒,是以前就有的嗎?」

  「徒兒內功以前並非這麼練的……可,至寒?」

  白冽予聞言有些詫異,沒想到師父竟會用上這個詞。他的真氣雖寒,在他而言卻是令人舒泰的沁涼,又怎會是至寒?可師父沒理由為這種小事騙他不是?

  心思數轉間,只聽聶曇又道:「只是你真氣雖寒,卻十分精純而毫無偏邪。又為何純走至寒一路?」

  「徒兒也不清楚。徒兒原先僅是想沉澱心思,孰知竟意外得著機緣恢復經脈。待徒兒猛然驚覺之時,天色已黑,真氣已存,卻是周身一片令人舒泰的沁涼,而非師父您所言的至寒。」

  簡單說出了自己練氣的經過,卻是將中間的詳細情況略而不提。溪裏的一番經過委實神妙,究竟是怎麼樣的情形他自個兒也說不明白,只盼日後年紀長了,能得已弄清此節,致能在修為上更添裨益。

  聶曇也清楚要一個孩子巨細靡遺的弄懂那般玄微之事只怕極難,故也就這麼聽著了。這時想起小徒一去便是一整日,怕是用了早膳至今仍未吃過半點東西,當下拍了拍他的背:「好,你中午沒吃東西吧?趕緊用點晚膳──你內功既複,往後的日子只有更忙。刻下為師要教你的,可已不光醫藥而已。」

  「徒兒明白。」

  依著平時的應對答了,但白冽予心頭刻下卻是不由得一熱。

  內功已複,他欲手刃青龍再也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更將得以盡習聶曇這樣一位高手畢生所學之才,正是由剝而複,否極泰來。

  只是心下雖是喜不自勝,眉上眼上卻仍是平平靜靜,由著師父牽上他小手入飯廳用晚膳去了。

  用過晚膳罷,聶曇囑咐他需得早些歇息後便回房了。白冽予知道師父憂心他的身子,可刻下的他全無半分疲勞之感,更別說是睡意了。故雖依言回到了房間,他卻沒打算就寢,而是取出那本古籍又翻了幾翻。

  那前六章依舊對他無甚用處,倒是第七章越琢磨越有味。這時想起自己內功初複,刻下全任真氣自然而行,有什麼密奧自己仍不清楚。正想靜坐修練,目光卻不意瞥見了榻旁的月魄。

  小手因而握上了劍柄。連月來總覺得沉澱澱的劍此刻卻變得十分順手輕便。白冽予心下一喜,當下提了劍出房往屋外空地練劍去了。

  此時正值初七,天邊半月悄照,灑了滿地銀白。白冽予仰頭凝月,某種情緒在心底升起,卻說不明白,只覺似是受月所感,可又似是而非。不過刻下多想無益。眸光瞬間斂起,右手已然拔劍。

  自他得劍以來,這還是第一趟有真氣可灌入劍中。腦中靜思舊日所學與先前師叔所授,心思電轉間,身已動,劍亦動。隨著至寒真氣灌入長劍,月魄已然隱現暈芒,卻不知是映著月色,又或是真在發光?

  只是此節無須細究。習武練武最講求福至心靈,刻下心頭既有了武興,劍式便一招一招的使將出來。

  此時的劍招與傷勢未愈前只俱「形」的招示自不可同日而語。此時他真氣竟意外的全憑意走毋須刻意催動,白冽予當下便收了其餘心思,全心專注於劍上。

  月魄像是具有靈性一般,完全配合著他的心思舞動。白冽予累積了多月的領悟此時還是頭一次得以盡數施為,越舞越是起勁暢快,神清氣爽。

  他一遍又一遍的演,而越發體悟了劍招。雖說會否內功對習劍術並未有影響,但如何能真正使盡劍招得劍意,卻終究需得有真氣相助。他每使一招,便覺得自己又比先前更明白了幾分,但也遇著了更多的疑難。不過這些疑難並未阻礙他的精進,反倒是給了他一個可供突破以致大進的機緣。

  古人多是內外功並行,又哪有人像他這般失而復得,曾有一番明劍理卻使不出的窘境?如此一先一後,讓他對劍術的領略又多了一層,只需加以時日克服難關,必能又有小成。

  好半晌白冽予才收了劍。正想著進屋歇息,心頭卻忽地一跳。先前那種莫名的情緒又湧了上。他停了腳步靜靜佇立,而在感覺到什麼之時全身一震。

  他目光移向屋後的林子。只見得疏落月光下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當下心頭更是一陣情緒湧上,輕身功夫運起,直朝那身影奔了過去。

  小小的身子,便那麼樣直直撲入來人懷中。

  白冽予再怎麼早熟,畢竟也還只是個孩子。在此之前他從未離家如此之遙,說不思鄉絕對是騙人的。只是他思念歸思念,卻從沒想到父親竟會就這麼出現在眼前。

  父親的神情依舊是分別前的沉鬱。娘親的死,讓父親再也回不到以往。

  其實白毅傑此來探子本是打算在一旁默默看著便好,故隱了身形氣息,連聶曇都未曾驚動。他在林中看著,見次子不但順利恢復了內功,幾式劍法舞起更比先前有了精進,心下不禁大感寬慰。只是沒想到次子竟然能發現自己的存在。他一方面大奇,一方面卻也心疼孩子,當下不再隱藏將次子緊緊擁入懷中。

  這一抱才發現:冽兒的身子不似以往,竟微微透著一股涼意。他亦像聶曇那般輸氣查探,那至寒至純的真氣讓他吃了一驚,當下詳細問了因由。

  白毅傑能從一介無名之士一躍而為江湖上人人仰望的四大勢力之一,自然有其不凡的經歷。此時聽得次子遭遇,他略一沉思,半晌才道:

  「你真氣性質至寒,應與修練之地及行氣之法有關。爹先前沒留心,刻下看來,你師父這隱居之所倒是塊福地寶地──只是這長白本就是天地積寒之所,水又屬陰,你存養氣的方式亦非常軌,故能得此至寒真氣。幸好你年紀小,失去先前的內功又好一陣子,不會罔用行氣之法。你刻下的真氣不同於凡,必須破除成見,順其自然,不要以過往行氣之法加以催動。若有閒暇,也需得好好內視己身,瞭解自己的內功究竟如何運作,好順之存養先天氣,裨能調和陰陽,以致在修為上更有進境,明白嗎?」

  「孩兒知道了。」白冽予輕輕應了,眸光卻是一轉,問:「爹……山莊的眾人還好嗎?尤其熾予塹予他們……」

  「一切已悉如以往。你出發不久,爹就讓你三弟挑了兵器。他又受光磊啟發升起了對機關之學的熱愛,心思已是平復了不少。塹兒則讓你大哥顧著了。他十分乖巧聰慧,之後定也能成為一個有用之人──只可惜你娘親無緣見著了。」

  雖是交代近況,卻說著說著忍不住便憶及了亡妻。他此言一出,沉痛的回憶勾起,父子兩人之間立時化作了一片沉寂。

  白冽予靠在父親懷中,雖知父親方才純是感慨之語,心下卻仍忍不住自責起來。只是刻下再說什麼,也不過是徒增傷感罷了。

  足過了好一陣,白毅傑才一聲歎息……「時間也不早了,你回去睡吧!明兒代替爹向前輩問好,就說爹思子心切,又怕擾了他老人家,故未曾拜見,還望他老人家見諒。」

  他知道與次子的這一番相會已是露了行藏,囑咐次子這般稟告,也是說給應是早已醒來的聶曇聽的。實則以他的身分出現在北方並不妥當,不過他的武功天下有數,真要隱起行蹤,世上還真沒人能耐他如何。

  白冽予聞言點頭應過,心下卻難免不舍。小臉抬起定定地瞧了父親沉鬱間隱帶溫柔慈和的神情好一陣,才終於脫離了父親的懷抱,回屋就寢去了。

  望著次子的身影沒入屋中,一直到他平穩的吐息聲傳來之後,白毅傑才終於抬足揚長而去。

  天上半月依然高掛。晚風撫過林稍,帶來了些許颯然秋意。曾經風風雨雨的春日如今已完全失了蹤跡,可所有的一切才正要開始。

  這年,白冽予九歲。

第五章
  長劍迎空,截落片片飛花。流光之下暈芒輕顫,閃落一劍璀璨。

  一抹白影縱橫于滿林青翠之間。身形流轉,絲毫不因滿山林木而有一絲窒礙。淺陽掩映傾泄,長劍旋舞靈動,卻是動中有靜,一種閑定的靜。

  身影忽止,素手靜垂而立。林間清風悄過,吹翻衣袂翩翩。長及背心的黑髮飄揚,在一身素白之外更添出塵氣息。

  四年的時光飛逝,當年的孩童如今已是十三歲的少年。抽高了不少的身形以一個十三歲少年而言算得上是十分修長了。縱然給白衣包得緊密,優美挺拔的體態卻仍是能讓人一眼瞧出。

  而當年精緻的小臉如今亦已添了屬於男子的俐落,卻是俊美之外隱含端麗,足稱絕世。一雙眼眸澄明幽徹,彷佛足以洞悉一切。

  他的周身透露著一種清冷淡遠的氣息,無雙的容顏之上神情澹然沉靜,帶給人一種幽深難測之感。

  白冽予還劍入鞘提氣前行,身形飛快的朝居所疾馳而去。

  賓士的速度雖快,可暢如行雲流水的動作卻看不出分毫急促,而是十分從容自適的。多年來生長于山中林間,他的輕功早已到達收發自如,幾乎可無視障礙任意穿梭的境界。單是如此輕功,便足以使他晉身高手之林。

  此外,他那幾乎可說是一半參照古籍,一半源於自創的內功更是不容小覷。

  他的真氣雖藉由先天氣的調和而陰陽俱長,但或許是行氣之法又或長白這盈聚天地靈氣之所使然,他的真氣始終偏向陰寒。以陽為體,以陰為用,這樣的內功可說十分少見。而在經過長期的觀察適應之後,他發覺己身真氣不但具有療傷奇效,對於在對抗毒性上頭更是十分不凡,即使再駭人的奇毒他也可以輕易化解。只是這真氣固然頗具奇效,但由於性仍屬至寒,若欲為他人治傷解毒,就怕他人難以承受那般奇寒。

  四年的時間,讓他在醫武雙道上都獲得了長足的進步。

  這四年間,他就這麼在長白山上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除了醫道略有小成之後偶爾會和師父下山為鄰近村人看診之外,他的腳幾乎沒離開過長白山。但他並未因此而與世間脫節。

  每兩個月他都會收到來自山莊的消息──不論是家人的事、江湖上的事,還是青龍的事。江湖上的紛擾從沒有休止的一刻,擎雲山莊的情報網則幾乎可說是掌握了這眾多紛擾的真相。

  而白冽予收到的消息除了事情的進展與始末,還有白毅傑對此事的看法與分析──這才是對白冽予而言最為重要的。他一方面判讀這些事件,一方面也博覽群經。兵法陣式術數甚至帝王馭下將帥統兵之術無一不備,連佛道典籍亦多有涉獵。而一篇由父親親手抄錄的「陰符七術」更成了他修養心性的依憑。

  無論何時,白冽予給人的感覺都是「靜」。

  一種波瀾不驚,彷佛任何事都無法動搖其心志的「靜」。

  ──即使是那改變了他生命的血海深仇,也已無法在靜如止水、澄如明鏡的心中激起濤瀾。

  步伐忽止。

  師父的醫廬已在前方不遠。今天早晨聶曇下山採買一些用品順道探探消息,算算大概要兩天后才會回來。可他卻感覺到了醫廬附近有人。

  白冽予的感覺自來極為敏銳。確定自己感覺應該無誤後,他心中一凜,當即功聚雙目凝神細視。

  而入眼的,赫然是睽違已久的聶揚與一個衣衫襤褸,形貌有些落魄的孩子。

  隨著步伐的走近,那個孩子的身影亦更加清晰。他身形瘦小,瞧來約莫六、七歲年紀,一張小臉滿是髒汙,眼眸卻十分清亮有神。

  而刻下,聶揚正怒目瞪視著那個孩子;那孩子也以著那雙清亮的眼眸不甘示弱的回瞪。髒兮兮的小臉搭上一雙清亮而吸引人的眸子,予人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一大一小互相瞪眼的模樣瞧來委實好笑--------白冽予無波的雙眸因而柔和了些許,也不打擾他們,只是逕自回房取來醫書在那一大一小旁-----------坐了。

  師叔的性子他早已摸得透徹。他在氣頭上時是怎麼也說不聽的。心下雖對他二人會這般大眼瞪小眼的原因感到好奇,但這些年來的修為讓白冽予的定心工夫大有增進,情緒少有起伏。故心下雖是好奇,卻也不甚急著去探究。倒是這個孩子──

  那雙清亮的眸子帶著符合年紀的澄澈純真,卻又帶著幾分過於滄桑的堅毅。沾染著塵土的小臉乍看之下教人不敢恭維,可仔細一瞧,那五官卻是十分勻稱的搭在臉上,算得上是張清秀的小臉。

  因而憶起了多年前自己初拜師的情形。時光荏苒。四年竟然便這麼過去了。

  收起了思緒,目光移回書上。正待開始翻閱,卻聽聶揚宏亮的語音乍然劃破寂靜──--

  「臭小子!快磕頭拜師!」

  「我不要!」

  「想求我當師父的可多了,我願意收你為徒,是你這小子的榮幸!」

  「老子才不吃這一套!厲害就了不起嗎?竟這般任意欺侮人!」

  「我何時欺侮你了?」

  「怎麼沒有?你也沒問我願不願意就把我帶來這種偏遠的荒郊野外,這不是欺侮是什麼!我要回荊州!我還要去等景哥啊!」

  「臭小子,我哪沒問過你了?我那時問你說『跟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你自己也沒反對,怎麼就說了我欺侮你?更何況我替你在整個荊州城裏找你那個什麼『景哥』的找了足足兩天,你付點報酬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別人想請我『黃泉劍』聶揚還請不動呢!更何況你要拜師,吃虧的還是我呢!」

  「你又沒找到!吃虧就別收徒呀!我才不想拜你為師。而且你當初說『去一個地方』,誰會曉得竟然跑到這種深山裏?」

  「……我再說一遍,磕三個響頭,然後叫我一聲師父!」

  「不要!」

  「……臭小子,竟不識好歹這般頑固?好!我也不管你了!不肯叫我師父,我就不給你飯吃也不給你床睡!」

  「不給就不給!」

  面對聶揚的威脅,那小孩仍舊是一派堅毅的拒絕了。即使聶揚已有些惱羞成怒,那雙清亮的眸子仍是定定的回瞪。他的反應十分有骨氣,可聶揚在氣頭上只覺得這小子分外難敎,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之後便氣衝衝的轉身離去──而在經過白冽予身邊時頓了一下。

  白冽予知道是時候了,登即收起書起身行禮:「冽予見過師叔。」

  「小冽兒修為大有精進哩!你真是越大越俊,師叔若有女兒,定要拉你做女婿。」

  一瞧見白冽予一身的氣定神閑雍容自適,聶揚方才的氣立時消失無蹤,極為興奮的懶住他的肩頭哈哈一笑,「來,到屋裏說話,師叔有好東西要給你!」

  「是。」

  畢竟是師長,白冽予恭敬的一聲應過,當下便讓聶揚帶著他往屋裏去了──可目光卻在離去前又瞥了那個孩子一眼。

  那讓他想起以前的自己,也想起遠在江南的弟弟們……

  入了屋中,白冽予依禮請聶揚先坐了,並替彼此泡了壺茶。多年來在山上離群索居,很多事情都得自己來,這讓他變得比以前更為獨立自主。而自從他泡茶的技術淩駕過聶曇之後,這個工作便成了他的。

  熟練的燒水、泡茶。清冽的香氣盈滿,予人一種高雅祥和之感。

  白冽予幼時生活優渥,對這些東西的講究自非一般。

  沏好了茶,將之端到了桌上並取來瓷杯斟滿。正待開口請聶揚用茶,卻見他笑嘻嘻的自懷中取出一個精巧的布包遞到了自個兒手中:「打開來看看吧!」

  見他一臉喜色,白冽予遂依言接過了布包,打開一看,赫然是一排金針。

  那金針乃是大夫施針所用,依用途不同共有九支,磨制得極為精細,尖端更萃了銀。這些日子以來白冽予的針術已臻熟練。聶曇曾說過打算替他訂制一套針,當時他辭謝了,卻不料這針終究是到了他手上。

  看來是師父特別托師叔……心頭一暖,神情略微柔和了些:「多謝師叔!」

  「別客氣!瞧你這個樣子,定是很喜歡了,也不枉師叔死命央著那老徐給你弄一套針了。對了,小冽兒呀!你的內力究竟是怎麼恢復的?你師父呢?你的劍術學得如何了?」

  心情一好,聶揚說著說著又是一串問題接連而出。見師叔性子完全一如過往,白冽予不禁莞爾。他在聶揚對面坐了下。

  「這些日子朝廷已有東征的消息傳來,故師父下山採買東西時順道往附近城鎮探探情況,約明、後日才會回來。至於冽予的功夫,此事說來話長。師叔此來長途跋涉,何不先休息一陣,再讓冽予一一上稟?」

  「這倒也是。一路上都給你臭脾氣的小師弟氣死了……哎喲!」

  那孩子雖未拜師,可聶揚卻已將他當成了徒弟。只是話才說到一半,肚子便不爭氣的叫了起來。他不好意思的紅了老臉。

  白冽予當下知機起身:「冽予這就去準備晚膳,勞煩師叔多忍耐一下了。」

  「好!聽說你的手藝不錯,師叔就在這裏候著你了──別理外頭那個臭小子。」

  說到最後還不忘一陣叮嚀,顯然是餘怒未消。但白冽予聞言並未作答,僅是淡下神情直接往廚房去了。

  將之前今早醃好的腿肉取出,生火燒烤。山菜則是簡單的幾個翻炒,再淋點麻油。四溢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動,也讓外頭的聶揚忍不住跑過來東看西看。

  白冽予俐落的幾個動作後,把烤肉切片裝盤,將飯菜端上了桌。

  他的料理大抵十分「清」,味道卻十分足夠,讓人吃得齒頰留香而不覺油膩。一道調味鮮美的酥脆烤肉,再配上脆中帶甜而略淋過麻油的山菜,及自山下買來的東北烈酒。一頓飯用下來,真是說有多享受就有多享受。

  只是那酒酒性甚烈,聶揚酒量雖不少,多喝一些卻也難免有些醉了,加以旅徒勞累,故用過膳罷便直接睡了。而白冽予酒量極好,又有節制,故神色仍是如常。收了碗筷,他向外頭望了一眼,只見那孩子雖仍賭氣坐著,小手卻已無聊的撥弄起野草來了。他一個孩子幼小的身影在一片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單淒涼。因而再次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以及在家鄉的幼弟,白冽予輕輕一歎,回廚房添了碗飯,夾了兩片烤肉、一些青菜放上,並取過筷子出屋往孩童身邊走去,坐了。

  「吃吧。別餓著了。」

  白冽予將飯遞到他面前。飯菜的香味四溢,讓人瞧得便是一陣餓。

  這樣的飯菜在白冽予眼裏算是十分簡單平常,可對那孩子而言卻非如此。

  孩子姓淩名冱羽,今年已經九足歲了,可自小生活困苦,故身材瘦小,瞧來竟只有六、七歲年紀。他六歲多七歲就因為瘟疫失去了父母。好不容易逃過一劫,卻已無依無靠,只得獨個兒往他處投奔遠親。那遠親還算是個善心人,見他孤苦無依,便收留了他。遠親有一個兒子長他兩歲,兩人年紀相近,沒多就變得比親兄弟還親。本以為日子能就這麼定下,誰知不久後竟又是一番顛沛流離。

  他出身貧苦農村,能照三餐填飽肚子便算是好日子了,這樣香味四溢的飯菜根本難得吃一次。此時見了不由得猛吞口水,有些想接下,卻還終究是別過了頭去。

  「不要。我如果吃了,就等於是拜那臭老頭為師。」

  「這飯是我煮的,與師叔無關。師叔那種硬脾氣,即使後悔了也拉不下臉來。」端麗的唇角微揚,「若就這般活活餓死,你願意嗎?」

  「嗚……」

  淩冱羽聞言又吞了吞口水。食物的誘惑力實在極大,加上他又不必因為吃了這飯而……一番思量下,終於是接過了飯,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誘人的香味讓本就饑腸轆轆的他更是食欲大開,沒多久便將飯菜吃得幹乾淨淨了。打從遇上聶揚以來,他還是第一次受到這麼好的待遇。心情不由得一松,也方有閒暇注意眼前的少年。

  此時月色一片光潔。淩冱羽定睛一瞧,忍不住張大了嘴:「好哥哥!你真好看!」

  沒想到他開口就是這麼一句,白冽予雙眉因而一挑:「何出此言?」

  「你是我所見過的人中最好看的哩!我在荊州住的那幾個月裏也從沒見過像好哥哥你一般好看的人!就算是城裏最好看的公子爺,也連好哥哥的一半都不到。」

  因「好哥哥」的問題而認真的仔細瞧了一番後這麼道,淩冱羽語氣有些誇張,可眸光卻十分單純真摯。

  這樣的態度讓白冽予感覺十分有趣。眸光一柔,道:「你也客氣了。你相貌清秀,未嘗不是一表人才。」

  「清秀?」

  「就是說你好看。」

  「好看?從沒人說我好看呢!在城裏的時候,其他小孩都管我叫骯髒鬼。」

  「……你在此稍後,我去拿點東西。」

  因他所言而想起了什麼,白冽予淡淡一句罷,身形一飄,身子轉眼已在數丈外。淩冱羽因而瞪大了眼,吃驚得說不出話。只見他身形轉入屋中,不久,便拿著什麼回到了原地──定睛一瞧,原來是件衣裳,料子瞧來極好。

  「這是我以前的衣裳,你穿來可能會大了些,不過應該還好。反正也穿不著了,便給你吧……你去沐浴一番,等會兒換上。」

  「好哥哥──」

  「隨我來。」

  白冽予不待他多言,抱起他的身子便往林間小溪去了。

  淩冱羽知道這個大哥哥不同凡響,卻沒想到竟能這麼輕易就給他抱著這般奔馳,心下不禁暗暗佩服。實則白冽予內功雖好,但能提著一個比他小不過三、四歲的孩子,主要還是因為淩冱羽十分瘦小的緣故。加上距離不遠,他才會放心的用上了輕功。

  二人不久便到了溪邊。此時正是盛夏,故即使入夜,溪水也是涼而不冷。淩冱羽脫光了身子跳入水中,一邊看著衣裳一邊用力擦洗。這大概是他有始以來最認真洗澡的一次,就怕身子不乾淨,弄髒了衣裳。

  直到真的乾乾淨淨了,他才上岸,有些戰戰兢兢的接過衣裳穿了。

  衣料的觸感是他從沒感受過的細柔,穿起來十分舒服。白冽予在一旁看著,並主動上前替他系好了衣帶,取出先前備好的毛巾替他擦幹頭髮,紮了個髮髻。

  刻下的淩冱羽活脫變了個人。一身質工均佳的衣裳將他清秀的小臉襯托了出,便與一個少爺相差無幾。白冽予靜冷無波的眸子對上那雙清亮的眼眸,心思一瞬間又有些遠了。他抬手,撫上眼前孩童柔嫩的頰。

  心下,也是有些將他當成師弟看待了……

  「我姓白,叫白冽予,是你未來的師兄,今年十三。你呢?」

  「我……我叫小冱,今年九歲。」

  直直凝視著自己的無雙面容令淩冱羽瞧著又有些呆了。他自小便失去父母,生活幾經起伏,雖也遇過不少好人,卻仍是經歷了人情冷暖。白冽予與他僅是初識,卻待他如此之好,頓時令他鼻頭一酸,但卻仍是咬著牙忍了下。

  而白冽予聞言卻是微微一驚。沒想到這孩子竟與熾予同樣年紀……看他的身形,還以為是塹予那個年紀。心下一緊,語調神情卻仍自淡然:「『小冱』是昵稱吧?你的名字呢?」

  「淩……淩冱羽。」

  這個名字連他自個兒都極少用到,說著竟有些含糊打結,只得找了根樹枝在地上寫了起來──歪歪曲曲,僅能勉強辨識的三字隨之映入白冽予眼中。

  「是個好名字……你讀過書?」

  「沒……」小臉因而微紅,「我只會寫這三個字。」

  「不著緊,你不必害臊。想學,我可以敎你……」

  見那張小臉微微紅了,再次想起在故鄉的弟弟們。白冽予神情因而染上了些許溫柔。「我喚你冱羽,好不好?」音調亦是帶上了溫柔。

  這樣溫柔的態度讓本已忍耐著不哭的淩冱羽當下再也無法壓抑。他畢竟仍十分幼小,這幾日給聶揚帶著又受了不少委屈。一聲好還來不及應,便已「哇」的一聲哭倒在白冽予懷中。

  白冽予被他突來的大哭嚇了一跳,但畢竟心性極靜,倒也不至於慌了手腳。他順勢抱住了這未來的小師弟,溫柔的拍了拍他的背。

  足足過了好一陣,哭聲才漸漸歇了,卻轉為規則的呼吸與些許的抽泣。

  知道他哭累睡著了,白冽予也不叫醒他,而是乾脆的將他抱回住處,讓他在自己的床上睡了。一個少年一個孩子,兩人共睡一張床倒也還不算擠。月下孩童已睡得安詳,殘著淚痕的清秀小臉令人心疼。

  當年的自己,也是在這個年紀……回想起四年前那個永難忘懷的夜晚,以及父親再也難展歡容的俊美臉龐,唇間不由得逸出一陣歎息。

  也已經……四年了呀……

第六章
  清晨。

  清脆的鳥鳴婉轉入耳,某種寒意侵襲著半側身子,與另一側的暖意形成強烈的對比。

  淩冱羽因而微微醒轉,雙眸輕睜,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近在咫尺,俊美端麗無匹的少年臉龐。

  一時間還有些摸不著頭腦,而給入眼的容顏給驚得失了神。流暢的輪廓已略帶上了些許成熟的俐落,五官的線條優美,互相契合成一張無雙的容顏,帶著些許出塵氣息的。

  心下一方面驚豔,一方面也漸漸想了起來──昨晚一時忍耐不住便撲在這大哥哥懷裏哭了。想來是自己哭累睡了,勞大哥哥將他抱來睡了。

  小臉因而微紅。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那張仍闔著眼簾的容貌,突然發覺那讓自己自睡眠中醒來的異樣寒意竟是自這大哥哥身上發出的。

  一個健健康康的人怎會透著寒氣?難道他病了?

  如此念頭方轉過,當下已是一慌。他父母皆死于瘟疫,對「生病」這種事自是特別敏感。既然大哥哥的身子是冷的,那他自該想辦法讓大哥哥暖和起來才是。於是不及多想其他,整個人已然打算替他取暖一般的緊緊抱住了白冽予。

  即使隔著衣裳,都能輕易感覺到那種寒意。指尖因而顫抖著,嘗試般觸上那靜靜平放著的手。觸手的肌膚是令人詫異的平滑細緻,卻又冰冷得嚇人,哪里像是個活人了?只是,上頭卻又平平穩穩的傳來了大哥哥的呼吸聲……

  「好哥哥!你醒醒──好哥哥!」

  過於異樣的狀況讓他當下已是幾聲急喚脫口,心中半是懼怕半是擔憂。昨晚的一切浮上心頭,那樣得以令人放心依賴的溫柔,令許久未曾哭泣的淩冱羽終於耐不住的放聲大哭──自從父母過世以來。

  一直壓抑著的委屈亦因而得以減少些許……然後,就那麼在他身邊睡熟了。

  雖只是初識不久,可這位大哥哥卻已在他心底占了不小的份量。

  萬一大哥哥出事……心頭的不安更盛,眼眶不覺間又已濕了,幾乎便要出聲找聶揚了。只是,雙唇才微啟,便已見到眼晴睜開了的、直直望著他的雙眸。

  澄幽、平靜的眼眸。

  「我沒事,你毋須擔心。」

  如同那張容顏上淡然的表情一般,清冷的語音淡淡道出數位。淩冱羽本來已經急到快哭出來了,乍看此變化不由得一愣,隨即猛然會意,面色已是一紅。

  這時才注意到那給自己緊緊抱著的軀體已不再那般冰冷駭人,而僅是透著些許涼意……當下忙縮回了手腳,不好意思的垂下了頭……「我……」

  「睡眠時亦是我存養先天氣之時,加以我內功性質特異,故運功時周身會散發出寒氣。是不是嚇著你了?」

  瞧他眼角泛著淚光,白冽予坐起身子神情一緩,放柔了音調同他解釋。昨晚和淩冱羽同榻睡了,卻疏忽了自己平時的習慣,而累得這孩子如此擔心……心下因而一陣歉然,但又因淩冱羽顯得過於懂事且激烈的反應感到詫異。

  想來,這孩子定也……正自如此思量,眼前的淩冱羽原先僅是泛著淚的清亮眸子卻已落下淚來。

  先前抱著自己的小手,刻下正無措地抹著眼淚:「哎喲!我怎麼又……」

  清秀的小臉瞧來格外令人憐愛,卻偏又不帶著分毫脆弱。

  這樣奇異的氣質令白冽予微微沉了眸子,唇角微揚,遞了件衣裳到他手中,並摸了摸他的頭。

  「時間尚早,你再多睡會兒。起床時記得梳洗一番……我去準備早膳,你的眼睛腫得很厲害,用過早膳我再拿藥給你擦擦。」

  言罷,已然起身梳洗。熟練的幾個動作後,那份出塵已更添上幾分沉穩。

  望著白冽予打理好儀容、推門而去,淩冱羽一手揉著眼睛,一手拿著衣裳,心頭一陣暖意泛起,淚水也漸漸平息了。仔細想來,先前會那般慌張,完全是因為他自個兒見識不足,
才……大哥哥一身氣質容貌乃至於功夫均有若神人,自然不像他們平民老百姓那麼容易出事、得病。

  只是這心雖然放了,卻也沒怎麼想睡。想起白冽予先前提到他要去弄早膳,淩冱羽忙跳下了床,梳洗完畢便出房往廚房去了。

  他雖沒法煮出像昨晚那般好吃的菜,可切菜、顧爐火之類的小事他還是能幹的。得大哥哥多番照顧,若不做點事回報,心裏是說什麼也過意不去的。

  這屋子的結構十分簡單,故淩冱羽沒費多少功夫便瞧出了廚房的所在。可腳步才邁開,便赫然望見聶揚正迎面而來。

  心下暗叫不好,正盼他沒發現自己而想趕快避過,可前方聶揚卻已身形一閃,瞬間就來到了淩冱羽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頭,銅鈴般的雙眼直直瞪向眼前清秀的小臉。

  聶揚不是沒看過淩冱羽一張小臉乾淨漂亮的模樣,而是給他臉上紅腫的雙眸給嚇著了。

  「你哭過了?」

  有些僵硬的聲調,神情亦是十分僵硬。他直直瞪著眼前的小徒兒,模樣瞧來極為怪異──方見到小徒兒時,他本來還想繼續逼著他拜師。誰曉得仔細一瞧,竟發覺小徒弟清亮的雙眸竟腫得如核桃般大小。畢竟是自個兒想收為徒弟的孩子,這一路帶著他又產生了感情,故刻下瞧著他一雙紅腫的眼,心中是既疼惜又愛憐……這孩子從自個兒遇到他以來可是連眼睛都沒紅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竟令他哭得……心下雖是十分心疼憐愛,可面子說什麼也擱不下來,只得一臉僵硬,「為什麼哭?是你冽予師兄欺負你嗎?」

  「要你管!大哥哥才不像你呢!」

  淩冱羽又哪里曉得聶揚的心思?他對聶揚的評價早已差到不能再差,而刻下又急著想幫白冽予的的忙,哪有閒工夫與他在這兒瞎攪和?當下趁其不備一下子自聶揚手中掙脫開來,接著飛也似的朝著廚房直奔而去。

  聶揚聽他如此回話,又給他一溜煙兒的逃了,心中不豫因而升起,卻又在想起那雙紅腫的雙眼時平息了下來。

  他的小徒兒……一陣憐愛疼惜之情湧起,聶揚心思一轉,當下已然回房留書,而後離開屋子直往林中去了。

  卻說淩冱羽沒見聶揚追來,心中雖略覺奇怪,卻也沒怎麼多想,三步倂做兩步興沖沖的奔入了廚房。一推門,便聞得一陣香氣入鼻。只見白冽予正將幾碟小菜往小桌擱了,一見他進門,本略垂著的容顏因而抬起,澄幽無波的眸子凝向他的。

  「餓了?」

  「不、不是……有沒有活兒可讓我做做?」

  有些尷尬的道出了來意,眼神卻十分真摯。淩冱羽毫不猶疑的回望那雙眸子,清亮的眸光帶著一種莫名的堅定。

  白冽予聞言一個挑眉,唇角微揚,神情似笑非笑:「那就勞你將這些小菜端進去了……擺好後請師叔來用膳吧!」

  「咦?可……」

  雖是自個兒說要幫忙的,可一扯到聶揚,淩冱羽一張清秀的小臉登時垮了下來。他說什麼也不想再和那個臭老頭見面……目光因而在廚房內繞了一周,而在瞧見灶火時雙眸陡然一亮:

  「讓我幫忙顧火吧!之前在徐記鐵鋪時,我常替徐老闆顧火哩!他常稱讚我火候控制得極好呢!」

  「……那就這麼辦吧。勞煩你了。」

  白冽予哪里不知他的心思?當下也沒多說,一句致謝後簡單擦了手,出了廚房朝聶揚的房間去了。

  可腦海裏,卻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淩冱羽方才的話。

  徐記鐵鋪?他記得昨日師叔給他那套金針時,也說了是「老徐」弄出來的。說到叫「徐記鐵鋪」的有名鋪子,那定然是荊州的那間了。先前淩冱羽也說了想在荊州待著……想來定是聶揚去鐵鋪訂制金針時,無意間遇上了在鐵鋪工作的淩冱羽。只是他這麼小一個孩子,又為何會……

  正自思量間,已然感覺到了目的地的空無一人。白冽予心下略感疑惑,但仍舊推門進去了。

  只見桌上用杯子壓著一張信箋。將之拿起一看,入眼的是聶揚潦草的字跡,寫著他出去一下,要兩個孩子自己照顧自己,並先吃飯云云。白冽予知他的性子,更知聶揚身手不凡,不會有什麼差池,故當下只是將此事記入了心,便不再多想,回到廚房繼續準備早膳了。

  淩冱羽所言非虛。他雖仍年幼,可顧起那般危險的火來卻十分熟練。便在二人同心下,一頓早膳完成了。白冽予將聶揚暫時離開的事情告訴淩冱羽後,便帶著他一起在飯廳用了膳。

  用過膳後,白冽予取來藥膏,輕抹了點往淩冱羽紅腫的雙眼上擦了。淩冱羽只覺得一陣清雅的香氣撲鼻而來,接著眼皮上已是一陣令人舒服的冰涼。不知是藥的緣故,亦或是少年微寒的指尖?總之是十分讓人舒服的感覺,讓他不由自主的便露出了個滿足的微笑。

  「好哥哥,你待我真好。」

  白冽予動作聞言略微一停,而隨即不著痕跡的掩飾了過去。

  「之前……」若有所思的開了口:「你同師叔說話時稱我為『大哥哥』,為何對著我卻是喊『好哥哥』?」

  只是單純的好奇這之間的差異罷了……可聽他如此問題,淩冱羽瞬間紅了小臉,有些尷尬的露出了個靦腆的笑。

  「說出來便怕好……便怕大哥哥笑我了。我自小便在他人府裏幫傭作工貼補家計,之前又在徐老闆那兒做過活、替他送貨,習慣了人前人後『大爺』、『老爺』、『公子』的叫……大哥哥若不喜歡,我改了就是。」

  語調雖是仍舊,可神情間卻或多或少的有些卑怯。

  白冽予因而暗罵自己思慮見識均太過不不足,竟沒能思得這一層……而終是低不可聞的一聲歎息:「你喜歡怎麼喊,便怎麼喊吧……實則咱倆差異雖大,可瞧著你,總令我想起剛拜師時的自己,也想起遠在南方家鄉的弟弟。」

  此言一出,登時令淩冱羽瞪大了眼,訝道:「大哥哥是南方人?聽好哥哥一口順耳官腔,我……我還以為大哥哥定是京城人士。」

  「不。我生於蘇州,長於蘇州……你聽過擎雲山莊嗎?」

  「當、當然哩!」

  一聽著擎雲山莊之名,淩冱羽雙眸立時一亮:「我從以前便十分嚮往哩!聽人說白莊主由一個無名小卒在短短幾年內便成了天下有數的高手,還只手創立了南方最大勢力的擎雲山莊,實在好厲害!如有機會,我也想像白莊主一般……咦?」

  說到最後本是有些臉紅的,卻因想起什麼而一怔……「大哥哥也姓白?」

  知道他已猜想到了,白冽予點了點頭,神情之間無喜無憂:「你口中的白莊主正是家父。」

  「咦?那大哥哥又為何……我聽徐老闆說過,白莊主的武功──」

  詢問的聲音在瞧見白冽予面上隱添了的沉鬱之時消了下去。

  淩冱羽出身貧寒,人又機敏,個性雖仍十分純良,卻相當懂得察言觀色。見白冽予如此模樣,心下明白他定是有過什麼遭遇才……這時才注意到:自昨夜至刻下,大哥哥從未露出分毫笑意。

  神情因而有些黯然,想說些什麼安慰大哥哥,卻又不知從何下手。心下正自苦思良方,耳邊卻已傳來淡幽音色。

  「我像你這麼大時,因誤信了壞人,使得娘親遭人殺害,我四肢也因而廢了,經脈盡斷,自小學的內功亦付諸東流。

  「幸得有師父相救,接回了我的四肢,可經脈卻是難續。我為了恢復武功以報仇,才跟著已退隱的師父來此隱居修行。」

  簡單道出了自己的過去,卻是將當初的種種用心略過──諸如他刻意離家隱匿是為了什麼、選擇聶曇拜師又是為了什麼。白冽予知道,淩冱羽不是那時的他,所以他不會懂的,而自己也不希望他理解自己的心計。

  即使那雙清亮的眸子堅毅如斯,可卻十分清澈單純。或許他會有該懂的一日,也終究會懂,但那都不是現在。

  也或許是私心使然……他不希望淩冱羽明白他是多麼樣深沉的人。

  畢竟,他看他,就像是看著一個可愛的弟弟。

  而淩冱羽則是聽得呆了。

  他從沒想過……竟有人能用那般平靜淡冷的語調敍述這樣悲慘的經過。

  自個兒的遭遇縱然坎坷,可卻不曾有過那樣的……

  小臉垂落,雙手握上了少年寒涼的手掌。

  便算是償還吧?對於自己讓大哥哥憶起那般往事……「我也是南方人,家裏務農,平時依著時節下田耕作,日子倒也平靜安順。可在我六歲那年,附近村子裏流行起瘟疫。我雖死裏逃生撿回了性命,可爹娘卻都……」

  沒有完結的句子,未脫口的話語卻能輕易猜想而知。

  知道他打算將自己的事情說出來,白冽予將雙手自那雙溫暖的小手中抽出,轉而摸了摸他的頭。

  「想喝茶嗎?」

  「咦……好。」

  淩冱羽畢竟心思剔透,明白大哥哥言下之意便是要他慢慢說了。一聲應後,只見白冽予起身取來茶具泡茶。高雅清冽的香氣隨之逸散。

  心神因而輕鬆了些許……淩冱羽輕咳一聲,當下便將自己的一番經過緩緩道出。

  「景哥!你看王大嬸給了我什麼!」

  一聲滿載喜悅歡欣之情的呼聲自小鎮一角的破落茅舍傳來。淩冱羽手中提了一串醃肉興沖沖的沖進了屋中,沾染著塵土的小臉上帶著藏不住的喜色,一雙眼眸閃動著光彩。

  屋內,一名約十一、二歲年紀的纖秀少年正將方煮好的粗粥及青菜端上桌。才聽到聲音,便見著淩冱羽飛也似的奔入屋中。面上因而露出了個溫柔的笑容:「小冱,快來吃吧!」

  「不急,先切幾片醃肉再說。」

  淩冱羽一邊說著一邊將醃肉遞入少年手中。兩個孩子四目相接,而同時高興得抱作一塊兒。

  少年姓雲名景,方十一,是淩冱羽的遠親哥哥。

  兩年多前的一場瘟疫奪走了淩冱羽的雙親。年幼失怙的他在僅存村人的説明下變賣了家產,依著父親的遺言前去投靠遠親。誰知這遠親的日子也沒好上哪去,一家三口全靠著父親在鎮裏大戶薛府幹些粗活,每個月就拿點微薄工餉度日。

  淩冱羽小小年紀卻已十分懂事。他怕自己拖累遠親,本盤算著離開,可那遠親叔嬸心地良善,瞧著他孤苦無依,說什麼也放不下心,故仍是將他留了下來。

  可本就艱困的生計在多添一個孩子後又更加困難,叔嬸只好多接些工作好撫養兩個孩子。心有愧疚的淩冱羽因而吃得極少,不希望再給叔嬸太多負擔。

  唯一值得慶倖的,是兩個孩子年紀相近,性子一柔一剛,沒多久便變得比親兄弟還親。四人的日子固然艱苦,卻十分和樂。

  可長年的疲勞終於讓叔嬸支撐不住,雙雙病倒了。兩個孩子為了籌藥錢,先後入了薛府幹活。雲景相貌秀麗討喜,那夫人瞧著喜歡,便讓他在身邊待下了;而淩冱羽則因長年來營養不好,面黃肌瘦的,只落得到院裏幹些粗活兒。可出人意料的,他身子雖瘦小,卻相當強韌有力,故一些粗活兒很快就上了手。加以他性子爽朗有趣,眼神又十分清亮,很快便和其他的下人交上了朋友。那些人大多年長於他,縱然日子亦十分艱苦,對他卻相當照顧。兩個孩子在薛府的日子倒也還算不錯。

  只是微薄的工錢根本無法買到好藥材讓叔嬸的病痊癒。拖了幾個月後,兩人終於先後過世了。

  兩個孩子用原先存來買藥的錢以及薛府的一點資助辦了大人的喪事。幸得叔嬸還留下了這間茅舍給他們,故兩個孩子還不至於流落街頭。他二人自此便這麼相依為命了。

  可兩個孩子能賺到的錢至多也只夠養活自己罷了,故二人平時吃得極為清簡。而今日難得有好心的鄰居給了一串醃肉,已有數月不知肉味的兩人自是歡喜非常。

  夾著那塊睽違已久的醃肉,淩冱羽咽了咽口水,一小口肉、一小口粥的配著吃了。對面的雲景瞧他吃得這般珍惜,忍不住便將自己碗裏的肉夾給了他。

  「小冱,你多吃些吧!你幹的是粗活兒,最好還是多吃些才好。」

  「不用了,我這樣很夠。景哥自己吃吧。」

  心下雖然很想再多吃幾塊,可淩冱羽還是將肉夾回給雲景。回話的語氣十分堅定,讓本還想再說什麼的的雲景終究是沒再夾肉給他,只是輕輕的一陣歎息。

  他擱下了筷子,如波的眸光凝向眼前的族弟:「小冱,咱們賣入薛府幹長工吧!這樣一來,儘管工錢少了點,咱們也不必再擔心三餐了。」

  這些日子的困苦他雖非不能忍受,可總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賣身入薛府,至少以後的日子都能有著落,不用怕被老爺夫人辭了。而且那薛府對待下人還算不差。如就這麼賣入薛府,至少他的心裏會感覺踏實安定些。

  可淩冱羽卻搖了搖頭。

  清亮的眼眸回望,眼神是不同于雲景的堅定有神。

  「如果賣入薛家,這一輩子便永遠是人家的奴才了。我不想一輩子當人家的奴才。總有一日,我一定要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讓景哥和我每天都能吃飽喝足,過著每天都有魚有肉的日子!」

  說到最後已有些激動了起來,小臉有些骯髒,卻閃動著某種光彩。

  淩冱羽這話早已不是第一次說。那樣的眼神與自信每每讓雲景瞧得十分羡慕,卻又……秀麗的容顏之上因而勾起了一抹無奈的笑容:「這不過是個美夢罷。咱倆如今連要養活自己都已是極難,又哪有本錢去幹一番事業?平民老百姓就只有平民老百姓的命,只要能和你平平順順的過一輩子,我便十分滿足了。」

  「話可不是這麼講,景哥。我聽人說,蘇州那個什麼雲山莊的莊主,以前也像咱們這般是什麼都沒有的平民老百姓,如今卻是雄據一方的、什麼幾大勢力之一,還娶了個天下第一美女、才女作老婆。只要有機會,咱們也同樣能成為第二個、第三個那個什麼山莊的莊主。」

  敍述的語氣十分有力迫人,可卻因沒記熟名字,聽來倒是好笑的成分居多。

  淩冱羽辦事俐落,故常替管家辦些小差。每每辦差遇上經過鎮上的行腳商隊,他都會抽點時間聽聽那些商人說說行走各地的見聞,每次都聽得悠然神往──尤其是那些個白手起家的故事。

  自父母病逝後,他便鮮少冀望過什麼安順日子了。如今他雖才剛滿九歲,卻
已打算有朝一日,定要離開小鎮出外幹一番大事業。

  其實他也想過要到離此鎮最近的大城──荊州──去碰碰運氣,卻因雲景的緣故而留了下來。

  雲景雖年長於他,可畢竟不同於打小便經過一番坎坷的淩冱羽,心思未夠成熟,本性又十分柔順,故自兩人相依為命至今,出主意的多是淩冱羽。也正因為如此,雖然淩冱羽有那個決心與勇氣離開小鎮出外冒險,卻仍是因放不下雲景而留了下來。

  就如刻下。

  聽了淩冱羽的一番話,雲景神色一黯,輕輕垂下了頭。

  「小冱,就咱們兩個平平順順的過一輩子,難道不好嗎?我沒你那麼大的志氣,只希望咱們兩個能永遠在一塊兒。外頭的世界多風多浪,說不定咱前一刻還一道過活兒,下一刻卻各分東西,一輩子天南地北再也見不著面。想闖一番事業又不是那般容易,更何況我們都不識字……」

  「景哥……」

  見雲景一臉黯然,雙眸已隱隱含淚,讓淩冱羽本想脫口的話又硬生生的吞了
回去。

  他本想說「我們一起去荊州城闖闖」,可最後卻只能是一陣歎息。小臉上硬是拉出了一個笑。「我又沒說要走。咱倆相依為命,少了一個都不成──景哥快吃吧!莫要讓粥涼掉了!」

  「嗯……」

  雲景這才稍微放下了心,神情亦緩和了不少。一聲輕應後,再次拿起筷子用膳了。

  只是,一直到用完膳罷,兩人都沒再開口說過一句。

第七章
  挾帶著冬意的寒風襲過毫無障蔽的小丘,引得衣著單薄的瘦小身子一陣顫抖。便隔著十多丈的距離,小丘下,長江滾滾東流,間或飄過幾許短舟與客船,順著江水朝東而去。

  這些船,有多少條會經過荊州,又有多少船是那個什麼山莊的呢?

  坐在小丘上,淩冱羽拉緊了身上單薄的短衫,凝視著下方滔滔將水的眸光夾雜了些許的羨豔與渺遠。

  即使城裏沒有小鎮的安適平順、沒有熱心的鄰居大嬸,他還是想進城去闖一闖。他想去看看荊州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大城,想去看看形形色色的人們。

  他早已不期待所謂的安順。畢竟,再怎麼樣的安順,都有可能輕易就被破壞──又有誰想得到,竟會有那麼一場瘟疫,且就那麼奪去了他的雙親?

  平民老百姓的安順太脆弱了。與其這樣枯守在這兒,他寧願進城去。雖然他不識字,也只會幹一些小活兒……可只要入了城,說不定還有機會改變一切。

  他早可說是孑然一身了--──除了雲景。

  自叔嬸過世後,他們也相依為命的渡過了快一年的日子。彼此本就極親,在失去依靠之後自是更加互相扶持,感情比之前又親了不少。可正因為失去了依靠,讓淩冱羽清楚的明白到了自己與雲景的不同。

  如果說他是倔降不屈,那雲景便是柔順認命了。

  先不說去荊州與否一事。雖說平時在家中多是雲景打點家事,可一旦對上外人或得做什麼決定,出頭的總是淩冱羽。雲景性子太過乖順,太過認命。對於周遭發生的一切,他似乎總是默默承受,而從未試著去反抗、改變。

  所以淩冱羽放不下他。畢竟,他們之間有著比血緣還要來得深的牽絆。

  不是無法理解雲景希望彼此能安安順順一起過一輩子的想法。他又何嘗不希望兩人能一直在一塊兒?可,他不願連試都不試,就這樣一輩子做人家的奴才。

  或許他只是在做個不切實際的大夢,但他還是想試試,試試自己能有什麼樣的成就。

  聽人說:沿河而下,就可以到荊州了……

  淩冱羽一聲歎息,瘦小的身子站起,並拍拍衣裳抖掉了沾染上的些許塵土。

  再不回去,景哥會擔心的……如此念頭浮現,讓他不舍的再看了一眼小丘下滾滾東流的江水後,便即轉身離去──

  可,卻在奔下小丘前,望見了什麼。

  此時天色已晚,但小鎮西邊卻是陣陣塵土揚起,甚至隱約能聽到些許馬匹奔馳的聲音。淩冱羽心下大訝,因而飛快的奔上另一個小丘想靠近點瞧清楚。

  不看還好,一看便是一陣大驚。

  為什麼平民老百姓的安順日子,總是毀壞得這般輕易?

  確定自己的猜測沒錯,淩冱羽當下拼了命似的往小鎮奔去,就盼能早一刻到達,讓大夥兒免去一場浩劫。

  呼吸越漸急促,卻連喘息都不敢耗去太多時間。他拼命的奔著,可當小鎮映入眼簾之際,一切卻已是不及。

  熊熊的火焰燃燒著,照亮了本已暗下的天空。

  來不及了。

  真是流寇……

  伴隨著令人心碎的哭號聲,馬蹄踏碎了小鎮一貫的寧靜。

  淩冱羽顫抖著望向眼前彷若煉獄的小鎮。一個孩子的雙腳,又怎麼比得過來勢洶洶的快馬?他終究還是沒能早一步趕回鎮上通知大家:流寇來了。

  瘦小的身子無法克制的發著顫,可腳步卻已再度馳起。

  他不可以害怕!

  景哥還在家中。依他的性子,只有比自己更害怕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他或許來不及救大家,但他至少得找到景哥!他們彼此相依為命,少一個都不成。他得保護景哥,他一定得……

  身子好幾次因為雙腿發軟而跌下,可淩冱羽仍是奮力爬起,小心的避過正在鎮上恣意妄為的賊人們朝家中奔去。

  他的身子瘦小,躲藏起來自是容易得多。好不容易順利避開匪徒們的視線奔回家中,入眼的卻是一片火光。

  「景哥!」

  不由得一聲驚喚,想也不想便沖入了已然起火的茅屋之中。熟悉的擺飾多已半毀,熊熊的火焰引得屋中十分熾熱,濃煙讓淩冱羽幾乎分不著方向。

  「咳咳……景哥!景哥!你在那兒!」

  他幾個重咳,眼睛被煙熏得難受,嗓子也有些刺痛,但仍是聲嘶力竭的喊著雲景的名字。只是,幾番呼喚卻怎麼也得不到回應,而屋子在熊熊烈焰下已是半傾。

  傾倒的樑柱擦過了淩冱羽的左肩,灼燒著單薄的衣裳。他慌張的脫下了本就極為破爛的上衣,不放棄的在一片濃煙中打轉,只盼能得到些許的回應:「景哥!」

  雖然因處理得快而僅有一小塊肌膚受了灼傷,可左肩仍是因而傳來陣陣痛楚。然而,刻下淩冱羽的身子卻已不再顫抖──不過他早已無暇注意這些,只能一邊咳著一邊試圖看清有無雲景的蹤影。景哥到底在那兒?依景哥的性子,定然會留在家中躲著等他回來的。

  「景哥……」

  語音已漸漸微弱,眼睛難受得幾乎無法睜開。屋子轉眼便要倒塌,他心下明白,卻怎麼也不願就這麼放棄。

  他們比親兄弟還要得親上許多。彼此相依為命,互相扶持。要他擱下雲景一個人逃,他說什麼也──

  卻聽熟悉的語音乍然入耳:「不要!住手!小冱、小冱!救我!小冱!」

  「景哥!景哥,你在那兒?景哥!」

  入耳的聲音讓他的精神陡然一振,忙尋找著聲音的來源。只聽雲景挾帶著哭音的求救聲忽強忽弱,卻似乎是從外頭傳來的……他心下一緊,順手抄了個甕,循著記憶在一片濃煙中奔出了屋外。

  茅舍在離去的瞬間倒塌。可就在巨響傳來的前一刻,他清楚的聽到了雲景的求救聲。那是從茅舍後頭的小院傳出來的。

  當下忙朝著聲音的來源奔去,而赫然是陌生男人的身影映入眼簾。

  男人將雲景纖瘦柔軟的身子強壓在地,而雲景一身衣裳已是淩亂,白皙的肌膚裸露在火光之中。

  那張秀麗的小臉之上滿是淚水,瞧來分外悽楚可憐。

  即使淩冱羽不明白男人想幹什麼,也清楚他定然是想對雲景不利。此時他早已忘了什麼是恐懼,拿著那個甕,朝失了防備的男人頭上狠狠砸下。

  鮮血自男人的後腦滲出,身子亦隨之倒下。連確定男人的生死都忘了,淩冱羽趕忙使勁推開男人的身子,將雲景救了起來。

  見到淩冱羽熟悉的、骯髒的小臉,雲景先是一愣,隨即「哇」的一聲撲在他身上哭了起來……「小冱、小冱……我好怕……小冱……」

  柔軟的身子明明比淩冱羽來得高上不少,此刻卻無助得彷若嬰孩般,緊緊抱著他不停哭泣。淩冱羽心下也是驚魂未定,卻知道自己此時無論如何也不能示弱。他緊緊回抱住雲景,並強自穩定了語音道:「景哥,咱們先逃吧!這鎮暫時是不能待下去了。我們還是在其他流寇發現之前快離開吧!」

  使勁力氣撐著雲景半軟的身子,他的聲音一如所希望的穩定而沉靜。

  或許是這樣的態度奏了效,淩冱羽感覺到雲景點了點頭,抽噎的聲音艱難的做了回應:「都好……只要和你在一起,一切都好……」

  「那咱們快走吧!遲了就來不及了……來。」

  見雲景同意了,淩冱羽鬆開了回抱著的手轉而牽住他的,使勁拉著他往離鎮的小路奔去。

  雲景雖仍因恐懼而不住顫抖,卻也清楚若是耽擱了下,只怕連小冱都有可能出事。他拉著半解的衣襟死命的跟著淩冱羽往外逃去,而後頭卻已是男人們憤怒的咆哮與馬蹄聲傳來。

  追兵在即,兩個小孩更是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只顧著儘快逃離。幸得淩冱羽平時四處跑慣了,對四周地形瞭若指掌。他一個閃身拉著雲景往平時到林間撿柴幹活兒時的小徑走去。那小徑十分窄小,一個大人非得側著身子才能通過。兩個小孩子體型小,走起來自是毫不費力,卻苦了那些個流寇。便因著那小徑,兩個孩子終於順利的避開了追兵。

  待到二人終於松了口氣的停下腳步時,四周已是一片幽暗,僅有些許薄弱的月色流泄,根本分不清方向──小鎮的火光早已離開了視線。今晚,他們是別想能離開這個林子了。

  瞧著四周一片漆黑,淩冱羽心下難免有些不安,卻至少比方才放鬆了許多。他借著薄弱的月色找了棵大樹,並拉著雲景在樹下坐了。

  被他牽著的手仍不停顫抖著。淩冱羽因而擔憂的望向身旁的雲景:「景哥,咱們已經沒事了……別怕,我還在這兒呢!」

  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怕?但在雲景面前,他是決計不能流泄分毫脆弱的。

  只見雲景怯生生的抬起了頭,雙手一把勾上淩冱羽的身子,再次緊緊抱住了他。

  「還好你來了,小冱……我真的好怕……」

  連語音,都仍夾雜著顫抖。

  「已經沒事了,景哥。」

  面對他的無助,淩冱羽只能任由他緊緊抱著自己,並拍拍他的背好讓他安下心來。

  可雲景抱著他的動作卻只有更加重了力道。

  「我本來在家裏等著你回來吃飯……誰曉得鎮裏突然起了火,接著那些強盜就來了……我好怕,所以躲到了床底下,可那個男人還是找到我了……

  「我想逃,可是他抓我抓得好緊。那時屋子……屋子已經起火了,所以他把我拉到院子裏,對我……」

  敍述著先前經過,最後卻終是難以成聲的再次哭泣落淚。他將頭埋入淩冱羽頸際,溫熱的淚水沾上了先前被火灼燒的傷口,讓沒預警的淩冱羽吃痛的一陣驚呼:「哎喲!」

  「小冱?你怎麼……難不成是被火燒著了?」

  一聽到他的痛呼,雲景雖仍止不住哭泣,卻仍是擔心的抬起了頭哽咽著問道,並開始就著微弱的光線檢視他赤裸的上身。只見自個兒方才靠著的肩頭上起了幾個水泡,怪不得他會…….「對不起,小冱……」

  「沒關係,景哥別介意。我又不是什麼嬌弱的少爺,不礙事的。」

  不想讓他自責,淩冱羽肩頭雖仍隱隱作痛,卻仍是露出了個安撫的笑容。

  越是在這種時候,他越是不能流泄出分毫脆弱。

  可就像是故意和他的決心作對一般,林間呼嘯而過的寒風引得淩冱羽無法克制的一陣顫抖,讓他忍不住便往一旁的雲景挨了近。

  瞧他這副模樣,雲景立時會意的解下外衣披上彼此肩頭,並伸手摟住淩冱羽,讓兩人靠近點好方便取暖。

  兩個小孩就這麼靠在樹下互相依偎著。回想起先前的死裏逃生以及鎮上的種種情況,彼此都是心有餘悸。

  望著一旁族弟的側臉,雲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小冱……」

  「嗯?」

  因那一聲喚而不解的抬頭,清亮的眸子對上雲景如波眸光,神情間透露著些許擔憂,「怎麼了,景哥?」

  「咱們……會一直在一起吧?」

  回應的,是滿載不安的問句。

  雲景從來沒想過……平凡的日子,竟可這麼容易就毀去。曾以為是理所當然的東西在這麼短短的半天裏變得遙不可及。他從不奢求什麼,只盼著能和淩冱羽一起在鎮上住著,過著安順的生活。明明是這樣微小願望,為何竟那般輕易的就毀了去?

  小鎮毀了,今後他們又該何去何從?他好怕……好怕會因此就這麼和小冱分開,好怕從此再也見不著他……他心裏總有種預感,別離,似乎即將到來……

  「當然了!」

  中斷了思緒的,是淩冱羽肯定而平穩的語音。

  他回握著雲景的手,面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咱們一直都是一起的不是?咱倆相依為命,少一個又怎成?」

  「……小冱,你喜歡我嗎?」

  那樣堅定明亮的眼眸令雲景瞧得癡了,情不自禁就已是這麼一句脫口。

  他緊緊與淩冱羽相靠著,半裸的肌膚與淩冱羽赤裸的上身相貼,那傳遞而來的溫暖令他迷眩了神智。

  他輕輕將臉湊近淩冱羽被煙熏黑的小臉,雙唇輕啟,在他耳邊落下低喃……「我最喜歡你了,小冱……」

  「我也最喜歡景哥了……哎喲!好癢喔!」

  無法弄清雲景話中層層藏住的心思,淩冱羽一如平時的做了回答,卻因雲景落上頸項的氣息而一陣癢,不由得笑出了聲。

  瞧著他一臉的單純,雲景一聲低歎,在他頰上親了一口。

  「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好嗎?」

  「當然好了!」

  毫不猶豫的應了一聲,可淩冱羽刻下又已是另一番心思。

  他靜靜靠著樹,忍下逐漸升起的饑餓感,小臉半抬,望向僅能隱約閑著些許的夜空……「景哥……我們去荊州好不好?」

  「荊州?」

  「嗯……橫豎房子都給燒了,小鎮多半也毀了,咱們就入城看看好不?」

  「……只要能和你一起,去那兒都好。」

  刻下他所求的,也不過就是和小冱一起而已。即使仍然期盼著安順,可他卻已不敢奢望。他只想一直和淩冱羽在一起,只要這樣就夠了。不管是要入城還是做什麼,他都無所謂。

  隱約察覺到了他的心思,淩冱羽握著他的手略微收緊。

  「那,明早我們就找找出去的路吧!今晚先好好休息……先前那一趟可把我累壞了。」

  「嗯……好好睡吧,小冱。」

  語音完結之時,亦和身旁的淩冱羽一起闔上了眸子。

  一片幽暗之中,兩個小孩就這麼互相依偎在樹下睡了。縱然仍是驚魂未定,可先前的疲累還是讓兩個孩子輕易的就陷入了沉睡。

  天候,已然漸漸染上了些許冬日的蕭索寂冷。

  翌日。

  好好睡了一覺後,兩人心情也平穩了許多。由於昨日連晚膳都沒用就逃了,故一早自是饑餓非常。幸得林間還有些可供充饑的果子,味道雖不見得好,卻也足夠填飽肚子。兩個小孩吃飽後又抓了幾顆較大的果子隨身帶著準備好作為路上的糧食。

  昨晚那樣亂逃,確實讓二人一時有些分不清方向,足足有大半天都在林子裏打轉,好不容易才找著了一條小溪。雲景先拉著淩冱羽替他清洗傷口後,才讓他領著沿溪水流動的方向前行。

  這日天氣不錯,溫暖的陽光自葉隙流泄,陣陣微風撫來,雖已是秋末近冬,可刻下卻不讓人感覺寒冷,反而是十分舒服的。兩人就這麼沿著小溪在林子裏前行,步伐因如此天候而不由自主的悠閒了起來。

  可牽著雲景的手,淩冱羽的步伐雖然十分從容自在,心下卻已暗暗擔憂。

  昨晚就那麼逃了,身上連一毛錢都沒有,該怎麼搭船到荊州呢?若是用走的,一來不清楚方向,二來路又遠,他兩小子能撐上多久亦是未知……他倆平時都將錢藏在家中隱秘處,也不見得真的就會給流寇搶走。這麼說來,是不是該回鎮上去看看呢?

  可,昨日他也不知是不是把那個欺負景哥的流寇……淩冱羽想著,背脊便是一陣發冷。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好像殺了那個男人。雖說當時是情勢所逼,那人也多半是罪有應得了。可若他真殺了那個人,那他豈不成了殺人犯?

  「小冱!你瞧,到出口了呢!」

  卻聽身旁雲景的聲音傳來。淩冱羽依言望向前方,只見前方已是一片不同於林間的明亮,心下登即大喜,立時便把先前的煩惱忘得一乾二淨,拉著雲景便往出口奔去。

  腳步,卻在到達出口的前一刻停了住──林子外頭,十多個男人冷笑著望向二人,其中一人頭上還裹著繃帶,竟然便是昨日欲對雲景不軌那人!

  只聽左首一人走近那個頭上裹著繃帶的男人,笑道:「我說得沒錯吧,大哥?這兩小子果真自個兒乖乖跑出來了!」

  淩冱羽心下本已開始緊張,聽到這一句話更是暗叫不好:聽他所言,昨日欲對雲景不軌那人竟是這幫流寇的老大!無怪乎他們對兩個沒什麼用的孩子亦這般窮追不捨……淩冱羽心下暗叫不好,用力一扯身子已然發軟的雲景便往回跑去。

  「哼!兩個臭小子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若非昨日將你誤當成了標緻的小姑娘,老子又怎會著了你兩小子的道兒?來人!抓起來!」

  見他二人轉身就逃,男人冷哼一聲,一個大喝登即領著手下們追了過去。

  昨夜的追逐再次上演,可二人的情況卻只有更加不利。此時雲景嚇得渾身冰冷,昨日的記憶浮上心頭,腳好幾次軟得無法動彈,全賴淩冱羽不知從何而生的大力硬是拖著他往回跑。只是刻下又非黑夜,兩個小孩又已走了大半天,遠比昨夜更難擺脫追兵。後頭男人們已然追入了林子,怒駡呼喝之聲不絕,更是讓兩個小孩驚惶不已,連方向都失了,只顧著沒命的望前奔去……

  「小冱……我、我不成了,你自個兒逃吧!你一向獨立,沒了我跟著,只是少了累贅……莫讓我拖累了你。小冱,你鬆手吧……」

  見遲遲無法擺脫追兵,拖著幾乎無法動彈的雙腳,雲景有些心灰意冷的急喘著這麼道了,原先握著淩冱羽的手當場便要鬆開。

  可淩冱羽仍是緊緊握著他的手,堅定沉穩的目光一個回望,對上那雙已然微濕的眼眸:「咱倆少一個都不成。撐著點,景哥!你瞧,前方又有亮光了!咱們只要逃到大路上,就不必再怕那些個流寇了!」

  「小冱……」

  聽他如此言語,又見他如此眼神,令雲景終於忍不住掉下了淚。是啊!他倆相依為命,少一個都不成……原先幾乎無法動彈的腳因他的激勵而再次抬起,奮力的朝前方光亮處奔去。

  可方脫出林子,二人立時驚愕的收住了腳步。

  他們根本沒想到會碰上這樣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的情況──那林子外頭居然是個斷崖!

  心下瞬間已是驚駭不已,正待另覓他路脫逃,男人的聲音卻已自身後傳來:

  「兩個臭小子不必多費工夫了!這整個林子就你們鎮上和方才那處有出口,其餘不是斷崖便是絕壁。個子小的,我瞧你動作也算俐落,不若便賣去當奴隸好了。至於那個比姑娘還漂亮的小子……嘿!直接把你賣給好那道兒的有錢人好了。瞧你這副皮相,若不賣到個好價錢,怎能賠得了老子的傷?」

  二人驚惶回顧,只見男人們已然封了退路,將他們圍了起來。

  瞧著如此陣仗,雲景恐懼不已的抱住了一旁的淩冱羽,而後者此時亦無法控制的有些發顫了……此時已是進退不得,只得想辦法穩住慌成一團的心思,強喝道:「你們……你們這些人渣!連光天化日之下都敢這般強逼良民,感情是無視王法了?」

  努力學著平時聽人說書時的語氣喊了一聲,而換來的卻是流寇們的一陣哄笑……「王法?老子就是王法!你們若乖乖聽話,說不定還能少點皮肉痛……」

  「可惡……」

  見他的「威嚇」一點效果也沒有,淩冱羽雙眉不由得蹙緊了。回眸看了看身後的斷崖,下頭是條河,可崖瞧來少說有十數丈高,下頭水勢又很湍急,這麼一跳,沒個準兒半條命就沒了。但若不跳,他兩個小孩子又怎有辦法逃得出這些流寇的手掌心?就這麼乖乖讓流寇擒住,說什麼也不是他的作風……

  正所謂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他緊抓著雲景的手,眸光一抬與他直直相接。

  「景哥……咱們跳吧?我絕對不會放手的!我一定會抓好景哥,咱倆會永遠相依為命,一個也不會少!」

  「嗯。我也會抓緊的。只要能和你一起,要我做什麼都願意。」

  知道刻下已是別無他法,雲景輕輕應了。

  即使對於跳下斷崖有著極深的恐懼,可那樣清亮堅定的眸光與緊緊握著他的、溫暖有力的小手,再再讓雲景得以克服恐懼。

  他只想和小冱一起……便是就這麼死了,也總好過給那些流寇抓住,而後從此分離吧?

  兩個孩子及有默契的相望一笑,而同時閉上了眼,往下一跳──

  他們就這樣緊緊牽著彼此,由崖上直直墜入了湍急的水流之中。

  洶急強勁的水勢,沒多久便將二人遠遠沖離了斷崖……

第八章
  乍然驚醒,映入眼簾的,是簡樸的擺飾,以及自一旁小窗隱約透進的光。

  淩冱羽有些不解的看了看四周,抬手想揉揉眼,卻驚覺整個身子沉重若千斤,連抬個手都十分費力。望著周遭陌生的環境,不知怎地有些昏沉的腦袋試著理出一些頭緒,卻在回想起先前的遭遇時驚坐了起。

  他記得自個兒和雲景被流寇逼到了山崖邊。斷崖絕壁少說有十數丈高,而下頭則是湍急洶湧的河水。二人不願向流寇屈服,故緊緊牽著彼此的手,縱身躍下斷崖。

  說不恐懼是騙人的。他還記得自己那時雙腿發軟,整顆心狂跳著,滿心惦念的只有「抓緊雲景的手,兩人死活都要一塊兒」這個念頭……身子下墜的速度快得讓他不及多想,轉瞬間身子便沒入了湍急的河水中。

  河水又多又急,遠比他想像得更要來得可怕。他雖使盡力氣牽著雲景,可那水卻不停的沖著他倆的身子,以及彼此交握的手。兩個小孩子拼了命的在水中掙紮,可為了不分散而緊握的小手卻阻礙了唯一通水性的淩冱羽行動。他想喊雲景要他放輕鬆些,可一開口便是一口水湧入。他好幾次給嗆得幾乎窒息。好不容易稍微適應了,卻發覺那頭回握著自己的手松了力道──定睛一瞧,竟是雲景昏厥了過去。

  他心下立時急了,幾度試著用力拉雲景一起往岸邊或河中礁石移動,卻總是失敗。幾個大人都不見得能受得住這般湍急的河水了,更何況是一個小孩子?幾次使勁失敗後,本就沒剩什麼體力的他更是累得無法動彈,只得任由河水將他帶往他方……而意識,亦在不知不覺中漸漸遠去。

  而醒來後,就在這裏了。

  淩冱羽敲了敲昏沉的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好弄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卻因一種異樣的感覺而想起什麼似的奮力攀上視窗,望向外頭。

  他總覺得四周不時有些晃動,就好像……眸光凝向窗外的那刻,他知道自己的猜測對了。

  外頭,是洶湧澎湃的江水,岸邊的景色隨著時間不停後退流逝。

  他在船上。

  這麼個確切認知浮現於腦海,擔憂卻也在此時升起:景哥呢?

  他失去意識之後有沒有鬆開景哥的手?景哥是否和他一樣上了這條船?這又是誰的船呢?

  種種疑問瞬間浮上心頭,讓本就有些吃力的腦筋更是亂得難以運作。心思繁亂間正待下床四處探探,耳邊已是房門開啟的聲音傳來。淩冱羽聞聲望去,只見一名瞧來約二十多歲的青年步入房中,而在瞧見他的同時露出了一絲喜色。

  青年的臉龐不算英挺,卻給人一種精明正直的感覺。只見他一個探頭朝房外喊道:「快請陸爺!小朋友醒哩!」

  外頭因而傳來一陣急促的足音。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淩冱羽睜著清亮的眸子直直望向青年,雙唇微動想出聲提問,喉嚨卻一片乾澀──青年見狀,緩步走近床邊坐了,並遞了杯茶水給他。

  淩冱羽一來年紀小不懂得防人,二來刻下的情況也不容他有太多的選擇,當下便接過杯子,將茶水一飲而盡。

  乾澀的喉嚨令他的動作有些急了,讓他差點沒嗆著。青年忙拍了拍他的背:「別急,慢慢來。你也昏迷了兩天有,動作太急對你的身子沒什麼好處。」

  因青年的動作而得以順過了氣,淩冱羽忙緩下動作,慢慢將水喝了。

  涼涼的茶水入口,滋潤了本來十分乾澀的喉嚨,也讓淩冱羽感覺整個人精神不少。先前昏沉的腦袋方開始恢復正常,耳邊又傳來青年詢問的語音:「身子可有什麼地方不舒服的?」

  「我……咳!」脫口的幹啞嗓音讓淩冱羽不得不一個輕咳清清嗓子,「我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身子也有些沉重,不太使得上力。這位爺,請問我到底……?」

  「你是在咱們行雲寨的船上。兩天前咱們意外將你從水中救起。那時你已經昏迷了過去,小命幾乎丟了一半,全仗著陸爺耗費真氣助你--──瞧你先前似乎在水中有過一番掙扎,又喝了不少水,會腦袋昏沉身子乏力當算是正常的。你這小子雖十分瘦弱,刻下看來卻出人意料之外的硬朗哩!」

  青年將事情的大概同他解釋了一遍,語氣十分友善豪爽,神情亦相當溫和。淩冱羽本就聰慧,聽完也大概弄清楚了情況。想來是他失去意識後意外給人發現,而就這麼被救起了。可,景哥呢?

  一想起雲景,他心下立時急了。所有的疲憊不適瞬間全給忘得一乾二淨,滿心急切的扯住了青年的衣裳:「那、那景哥呢?大爺有沒有瞧見另一個比我年長些的少年?他是我相依為命的遠親哥哥,咱們是一起墜河的……他也沒事對吧?大爺也救到他了對吧?」

  一連串的急問雖仍有條理,可神情語調卻已透露著慌亂──而在瞧見青年黯然搖頭時全身一震,鬆開了手。

  只聽青年放柔了語音:「咱們救起你時,只剩你一人了……不過我想你的遠親哥哥一定也沒事,你不必太過擔心。」

  「可……」

  可景哥一個人定是十分害怕的……那水勢那般洶湧湍急,讓他終究沒能抓好景哥……明明說好一定會抓緊對方絕對不鬆手的不是?他竟然、竟然沒能抓好景哥……想著想著,心中已然滿是自責。難道他們真的會從此天南地北,再也見不著面嗎?

  見清秀的小臉上滿是悔恨自責,青年一方面不忍,一方面亦十分訝異。這孩子從方才到現在連一點恐懼都沒有,說話極有條理,而且對於哥哥的失蹤,他亦沒表現出些許的孤單害怕,而是著急與懊悔。那雙清亮的眼眸透露著堅毅的光芒。他瞧來不過六、七歲年紀,可給人的感覺卻比一般十一、二歲少年還要來得成熟的多。正待安慰他並詢問事情因由,房外卻已是腳步聲傳來。

  青年當下起身,朝房門口恭敬一喚:「陸爺。」

  房門在一喚脫口的同時開啟,一名一瞧便知大有來頭的中年男子踱入房中。青年忙讓到一旁方便他探視淩冱羽。

  淩冱羽因這一番變化而抬起了小臉。入眼的是男人慈和的神情,寬厚的手掌摸了摸他的頭。

  「你先別著急,事情總有辦法解決的不是?小朋友,你怎麼稱呼呢?」

  「我……我叫小冱……」

  因男人慈和的嗓音與寬厚溫暖的手掌而稍微穩定了情緒,淩冱羽低聲作了回

答,而在憶起青年先前所言時一個叩首:「多謝大爺相救。」

  而男人只是微微一笑。

  「不必這麼客氣哩!我就叫你小冱吧?小冱,我姓陸名濤,你稱我為陸伯伯便好。至於方才這位田義,你就叫他一聲田大哥好了──小冱,你先冷靜下來,將事情的始末告訴陸伯伯好不?說出來,咱們也才好幫你一起想辦法。」

  語音仍舊十分慈和,卻又透露著些許不尋常的豪氣。淩冱羽此時心情已逐漸穩定下來,又見這陸伯伯氣勢不凡,顯然是了不得的人物,說不定有辦法助他找到雲景,當下更是冷靜了不少。他小臉微垂,輕喚了一聲「陸伯伯、田大哥」後,便即道出了自個兒的遭遇。

  聽罷他的一番敍述,田義面上已是一番不舍與心疼交錯,而陸濤則是神情微沉,十分不舍的拍了拍他的肩。

  「也真難為你了,小小年紀便經歷如此坎坷……陸伯伯力量雖不大,可略幫你一二仍是沒問題的。你先前說過要去荊州,是有親戚在那兒嗎?」

  「不……」一聽陸濤問起自己毫無計畫的決定,淩冱羽立時紅了小臉。他只是想去荊州,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可是一點概念也無……「我只是想進城闖闖……即使我什麼也不會,我也想試試看,想闖出一番自己的事業。」

  自他的神情猜到了他的心思,陸濤微微一笑:「人最重要的便是有目標、有志氣。即使只是個平民老百姓,只要有志氣,再加上適當機緣,也總有翻身的一日。先前救你時我就發現哩!小冱,你的資質極好,若能遇著明師,將來定能成為了不得的人物──就不知刻下你如何決定了。」

  「我……我不知道……」

  因這個問題顯現表現出了符合年紀的表情,淩冱羽無措的低下了頭。

  他還是頭一次得人如此稱讚,心裏自是十分高興。而且這陸伯伯和田大哥似乎都是好人,雖然仍未主動邀他,可他若跟著他們,說不定真能實現長久以來的願望。可雲景如今不知所蹤,他們自小相依為命,他是絕對不可能不管雲景的。當初若不是他失去意識時松了手,刻下也不會……

  「我和景哥相依為命,景哥性子又柔順,沒了我在身旁定會十分害怕。我不能丟下景哥不管。即使再怎麼艱難,我也一定得找到景哥。」

  心情雖然又已是一番起伏,可語調卻相當堅定。

  這樣的態度讓陸濤十分欣賞。這孩子雖才九歲,可思慮處事都已再再顯露出不俗。雖只是一瞬,可他心裏其實也動過想收他為徒的念。只是這孩子資質實在太好,而自己接下來的生活定然有十分多的兇險,就怕自己因而沒能好好教導他,以至於浪費了一塊難得一見的美玉,故終究是沒開口。只是越同這孩子說話,便越喜歡這個孩子。他雖出身寒微,年紀又小,卻難得的極有擔當。假以時日,這樣的性子定能為江湖注入一道新血──「那麼,你有什麼頭緒了嗎?」

  「我……咦?」

  正因這個問題而再次苦惱的垂下了頭,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卻讓淩冱羽露出了自醒來後的第一份笑意:「對了!我可以去荊州!我和景哥約好要兩個人一起去荊州的!景哥如果平安,定也會急著想找我。與其毫無目的的四處亂跑,不若便去荊州!而且聽人說荊州是個大城,來往商旅極多,要探得景哥的消息一定也容易得多哩!」

  說著說著,整個人便覺豁然開朗,幾乎當下便要跳起來好好慶祝一番。只是心下雖然喜悅,可身子卻仍十分沉重,故也只得乖乖在床上窩著了。

  一邊田義及陸濤見他有了定見,也都替他感到高興。只見陸濤略一思量後,道:「既是如此,便讓陸伯伯送你一程吧!橫豎你在荊州也沒得依靠,我在荊州有個姓徐的至交,開了間鐵鋪。到了荊州後你就去他那裏做學徒!徐記鐵鋪名聞天下,你在他那兒不但能學得一身好手藝,說不定還有機會可以遇上明師哩!」

  「當真如此?」他心裏本已盤算著該怎麼討生活,沒想到竟這麼容易就有了著落,心下更是大喜:「多謝陸伯伯……嗚……」

  一聲謝方完,肚子突然不爭氣的叫了起來。他昏迷了兩天兩夜有,隨著身子逐漸恢復,也難怪肚子會耐不住餓。淩冱羽因而有些尷尬,而陸濤與田義則是同時一笑。

  後者當即一個欠身:「小冱餓了吧?我這就替你準備吃的去!陸爺請和小冱慢慢聊吧!」

  言罷,一個行禮後便離開了房間。

  見二人待自己如此親切,淩冱羽心中便是一暖。希望景哥也能遇到像陸伯伯及田大哥這樣好的人。如此一來,他們定能順利重逢吧?心下想著想著又自輕鬆不少,當下繼續同陸濤聊起來了。

  當日一番相談後便即訂下了行程,由陸濤將淩冱羽送至荊州交由老徐照顧。至荊州約需七、八天的船程,而淩冱羽在吃飽喝足,身子恢復如昔後,便開始主動到船上各處去幫忙了。

  他性子本就討喜,之前一番談話又讓他和等同首領的陸濤及其手下要員田義有了不錯的關係,故船上其餘眾人對他亦都十分禮遇。三、四天的活動讓淩冱羽很快就和眾人混熟了。這船上連同陸濤、田義共有約五、六十人,由陸濤帶領,準備往嶺南去幹一番大事業。

  雖然淩冱羽還弄不清楚是什麼大事業,可心下卻也十分嚮往。這船上之人多是正義感極強的血性漢子,對陸濤是完全的信服。聽他們說,陸濤乃是江湖上極有名的高手,人稱「泰山槍」陸濤。這次他願意領導大夥兒,眾人都十分高興。

  淩冱羽明白眾人為何如此認同陸濤。陸伯伯對他確實極好,又有一種不平凡的魅力,自然能吸引人為其效命。若非掛念著雲景,不然他真想繼續跟著陸伯伯一道。

  如果能和大夥兒一起生活、創業,日子想必會十分有趣刺激吧?

  就不曉得景哥的情況如何了……

  結束了一日的工作,淩冱羽躺在床上有些複雜的想到。

  雖說先前是稍微安下了心,可轉念一想,這世上也不見得有那麼多善人。景哥性子又柔順,給人欺負怎麼辦?他們相依為命,那分牽絆與在乎自是非比尋常。腦海中浮現雲景秀麗的臉龐,心下不禁一陣思念與憂心湧生。

  越想越是睡不著了。淩冱羽一聲歎息自床上跳下,穿好了外衣後便往外頭甲板去了。

  此時甲板上只有一個船員,正是同他頗為熟稔的田義。田義一見淩冱羽到了甲板,立時招手示意他到身邊來。

  「睡不著嗎,小冱?」

  「有一點……方才想起景哥,越想越覺得不安穩,所以到甲板上吹吹風。這樣很舒服哩!」

  淩冱羽在他身旁席地而坐。此時天色已黑,兩岸又全是林子,偌大江面上只有他們這麼一艘船亮著燈火。他百看不厭的瞧著四周的景致,問:「田大哥呢?怎麼也不睡?」

  「今兒個輪到我值夜──離荊州只剩下三天的船程。這幾日同你相處得頗為愉快,想來還真有些不舍。」

  「我也很想同大夥兒一起。只是景哥是我最重要的親人,我是決計不能擱下他的。就盼著以後能有機會和田大哥重逢了。」

  「我想一定沒問題的……唉!若非刻下咱們情況還不穩,否則我定會千方百計說服你留下。我總有預感,將來咱們定能有合作的一日哩!」

  「嗯!」

  淩冱羽高興的一聲應過,正想再說什麼,卻見田義突然蹙起了眉頭,一個起身便朝船艙內大聲喝道:「大夥兒注意!點子來哩!」

  他這一聲不同于常,竟讓淩冱羽耳朵「嗡嗡」的響了好一陣。他詫異地看著田義正想問為什麼,船身卻忽然一陣震盪,讓正想起身的淩冱羽栽了個大跟鬥。

  「小冱,你先回船艙休息!你放心,我們和陸爺一定會保護你的安全!」

  田義一邊忙著招呼同伴一邊推著淩冱羽入艙。見情況似乎十分危急,自己再待著就怕會礙手礙腳,淩冱羽當下依言回房。卻見窗外不知何時已然亮了起來,竟是有兩三條同樣大小的船將他們包圍了起來。

  他一個安分守己的小老百姓哪見過這等陣仗?說不緊張害怕是假的。可不知怎麼的,心裏竟也有些興奮了起來……便在此時,陣陣金鐵交集之聲自外頭傳來,伴隨著陸濤的一聲大喝:「泰山槍陸濤在此,儘管放馬過來!」

  這一句話雄厚有力,氣勢萬鈞,讓人聽了忍不住心生欽佩之情。只聽更為激烈的打鬥聲傳來,淩冱羽再也無法好好坐著,小心翼翼的從窗口探出頭來,就希望能瞧見點什麼。

  這不瞧還好,一瞧就是不得了──只見燈火映照下,江面上有個人正飛快遊近直至潛入了船底,不久後又遊了出來,攀上了一旁一艘不起眼的小舟。只見他好像察覺了什麼似的一個回眸,淩厲的視線與淩冱羽直直相交,讓淩冱羽心下更是一駭,卻仍是不甘示弱的一個回瞪後才縮下了頭。

  那人想必是刻下同陸伯伯對打的敵方之人吧!會遊進敵方船底下,會做的事就只有有……此時船員們和陸濤都熱鬥正酣,竟是全沒注意到此事。淩冱羽想得頭皮發麻,卻又怕自個兒出聲會令陸濤分心。心思飛快幾轉,終是下定了決心,拿了幾張油紙及一根大紅燭悄聲步出了房間。

  他依著記憶尋到了船底。腳方踏進去,便踩著了一片水。用燭火一照,只見船底給人開了三個洞,正不停的冒著水。他心下一驚,忙脫下身上衣裳撕成幾團塞住洞口,再一一用油紙覆上,並在四邊滴上蠟油封著。

  這幾個動作看似容易,淩冱羽卻是緊張得邊弄邊抖。一個不小心給燙著了也不敢呼痛,只一個勁兒的防止水滲進來。好不容易封好了洞口,他又忙著將水撈出去。等到稍微完成時,整個人早累成了一攤。他手腳乏力的靠在牆邊,只覺得那些個打鬥聲好像越來越遠,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那些敵人是撤退了沒錯,卻是在陸濤連戰五人之後才撤退。眾人正覺得松了口氣,卻突然想到:對方真有這麼好應付嗎?

  這一想便是一驚。田義畢竟是陸濤手下能幹的角色,想也不想便往艙底奔去。陸濤也跟了上,可一入艙底,望見的卻是一片狼藉與一個累得睡著了的孩子。

  艙底雖有三個大洞,卻給封得好好的沒有滲水。

  陸濤與田義相望一陣,心下都不禁暗叫好險。他們意外救了淩冱羽,沒想到卻也因這小子免去了沉船的厄運。

  在命令幾個屬下清理善後之後,陸濤抱起了熟睡的淩冱羽離開了艙底。

第九章
  淩冱羽再度醒轉之時,望見的便是四隻眼睛滿載擔憂凝視著他的模樣。

  他有些迷糊的眨了眨眼,好半天才認出了兩對眼睛的主人……「田大哥?陸伯伯?」

  「你終於醒了。」

  見那雙清亮的眼眸逐漸恢復了平日的靈活,陸濤有些松了口氣似的道。一旁田義也是一派放心了的表情,而轉為一個欽佩的笑容:「好小子!昨晚真是多虧你了!若不是你反應機靈又處理得宜,刻下咱們只怕全成了落水狗。你是怎麼發現的?」

  經他一言,淩冱羽這才漸漸憶起昨晚發生的一切,想著想著自個兒也是心有餘悸。當下理了理思緒,將之間的經過告訴了二人。

  這一番敍述顯然讓二人心情十分複雜。一個對望後,陸濤下定決心似的歎了口氣,再次將目光轉回淩冱羽身上。

  「既已將你牽扯進來,陸伯伯自也不好再瞞你了。昨夜偷襲之人乃是江湖第一大勢力流影谷,與朝廷關係甚深,專門替朝廷緝捕犯人。陸伯伯此趟和你田大哥他們乃是欲往嶺南據山為王,做個劫富濟貧的義賊,故成了流影谷追緝的對象。本想說他們是北人,沒想到竟也有通水性的能人。若非有你相助,後果只怕不堪設想。」

  「流影谷?專門替朝廷緝捕犯人?」

  知道陸濤和田義等人準備要去幹強盜雖令淩冱羽訝異,可一來他相信二人的為人,二來陸濤口中的流影穀激起了他的興趣,故心下倒也沒怎麼介懷,反倒是因那流影谷而憶起了先前的事……「那,他們會替我抓到那些襲擊我們小鎮的人了?」

  想起那些流寇,淩冱羽神情沒有憤怒,語音卻有了些起伏。雖然他一直有意離家出外闖一闖,卻也不願見著大夥兒平順的日子就那麼……

  陸濤明白他的心思,當下不由得一歎。

  「只怕很難。這幾日我趁靠岸時略作了調查,襲擊你們鎮上的那些流寇約莫便是的崔昊一幫人了。他性好女色,在世上為患已久,雖只是三流角色,卻聚集了一幫燒殺擄掠之徒,流徙於農村小鎮,且往往是一番摧殘後便失去蹤影,讓官府遲遲拿他們沒輒。」

  「陸爺,那等流寇明明只是烏合之眾。流影谷是當今天下第一勢力,與朝廷關係密切,手下眾多捕快兵將,又豈無將他們捉拿到案的本事?」

  陸濤方解釋罷,一旁田義便已不平的出了聲,「難道就這麼讓他們為所欲為嗎?當時若不是小冱機靈,刻下早不知給賣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樣的話語同樣激起了淩冱羽的情緒。不平與不甘湧上心頭。為什麼平民老百姓的安順總是那般脆弱?難道平民老百姓便活該讓人欺壓嗎?清亮的眸子直直對上陸濤的,眼神之中帶著疑惑。

  沒想到這兩人說著說著已然連成一氣,陸濤苦笑,神情卻隱隱帶上了些許肅然。

  「強龍不壓地頭蛇。流寇對自己長年所處的地方熟悉至極,流影谷便是有能力肅清,也須得費一番功夫──而這正是他們放棄的原因。哪些流寇只算是三流小角色,受害的人又多是像小冱這樣毫無力量的老百姓。與其去抓他們,還不如專心于抓一些有名的罪犯,不但得到的功勞大得多,賞金和名聲也是三級跳。平民老百姓,總是不受人重視的。」

  「可,難道就真的這麼算了嗎?難道就讓那些流寇繼續為所欲為?我聽說蘇州有個什麼山莊的莊主很厲害,難道他也……」

  雖是早就知道平民老百姓的力量薄弱,可淩冱羽從沒想過,原來那些「大人物」其實有能力幫他們,卻寧願讓他們自生自滅,也不願多費力氣……小臉因而帶上些許黯然。如果他有力量,一定會……

  「白毅傑確實是了不得的人物。可擎雲山莊地盤有限,又因勢力擴張而與流影穀有所衝突,所以即使有心幫忙,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頓了頓,一句解釋罷,神情瞬間已是一改,「實則陸伯伯和你田大哥也均是出身寒微。告訴你吧!咱們『行雲寨』不但要做義賊!而且要做掌管天下所有賊的賊王。到時候,我們決不容許那些欺壓良民的流寇存在。咱們要劫富濟貧,讓所有平民老百姓都能安安順順的過日子。」

  陸濤本就氣宇不凡,這一番話更是讓人深受懾服。豪氣幹雲的氣勢讓淩冱羽瞧得無比心服,那番話更是深深感動了他:他想做的就是這樣的大人物!

  一旁的田義聽得亦是十分激動,一把攬住淩冱羽的肩頭便道:「有陸爺帶領,咱們定能在嶺南闖出一片天下。且若有陸爺指導,小冱你定能成為一等一的高手……唉!我還是忍不住哩──小冱,你當真不考慮加入我們嗎?」

  這一番話已然將美好的遠景勾勒了出,讓淩冱羽當下更是無比神往。他也想闖出一番大事業,讓像他這樣的小老百姓能平平安安的過日子,讓景哥能再也不愁吃穿……

  一想起雲景,心頭便又痛了。本來的興奮之情亦立時消逝無蹤,轉為滿滿惆

悵。

  他絕不能擱下景哥不管。他們說好要一直在一起的!他一定得找到景哥才行,否則景哥……「田大哥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景哥是我最重要的親人,我一定得找到他才行。」

  「我也知道你定然是不會動搖的了。」

  見他拒絕得乾脆,田義一陣苦笑,「也罷,就像我昨晚說的,若真是有緣,總有一天會再見的……是吧,陸爺?」

  陸濤一個點頭表示同意,神情卻有些複雜了。

  「你田大哥說的不錯……實則我也曾想收你為徒,只是中間障礙太多,讓我實在……小冱,咱們也算是有緣,雖不能真的成為師徒,可再多幫你一點忙也是可以的。橫豎還有兩天才到荊州,便讓我替你打通奇經八脈吧!今後你若有機會拜師學武,這會對你有很大的助益。」

  淩冱羽雖對武學之事沒什麼瞭解,但一聽是要「打通奇經八脈」,也知定是了不起的大事。他抬眼看了看一旁的田義,只見後者面上流泄出幾分羡慕之色,顯然一切真如他所猜想得十分了不得。清楚陸濤應不會害他,淩冱羽思量一陣後立即點頭:「多謝陸伯伯!」

  「不必客氣哩!只是過程可能會有些不好受,你可得多擔待些。」頓了頓,轉而又對身旁的田義道:「小義,這段期間就麻煩你指揮了。」

  「陸爺放心,我這就去。」

  田義一聲應過,給了淩冱羽一個笑容後便回到工作崗位上去了。

  刻下時間已是刻不容緩,故陸濤當即扶起淩冱羽,雙掌抵上他背心開始幫他打通奇經八脈。

  這一弄不知又過了多少時間。期間淩冱羽好幾次差點痛呼出聲,卻終究是一一熬了過去。意識幾番浮沉飄渺,一身的衣裳早給汗水浸得濕透。陸濤的真氣在他四肢百骸流竄,時而難受,時而卻十分暢快。淩冱羽初時還想保持清醒,卻終究是又失去了意識。

  待到醒來,離到達荊州城只剩下不到半日光景了。

  別離到得如此之快,讓眾人心頭都是一陣感傷。雖說相逢自是有緣,可以後能否重逢卻仍是未知。便在一片不舍中,用過了最後一頓飯,田義替他備好了行囊銀錢,同陸濤一起送他到甲板上。

  站在船首,望向一片煙波浩渺的江面,迎面襲來的風縱仍帶著寒意,淩冱羽卻仍是挺直了身子昂然而立。荊州城已漸漸進入視線中了。而別離,亦是近在咫尺。

  一個回眸凝向一路上對自己十分照顧的兩人,雙眸已然有些微濕了……見他紅了雙眼,陸濤雖也有些鼻酸,卻仍是將之耐下溫柔的摸了摸他的頭,並將行囊遞入他手中。

  「小冱,相逢自是有緣,咱們相識一場,彼此已不是外人了。這些東西你好好收著,上了岸後別耽擱,直接找一間『徐記鐵鋪』把這封信交給裏頭的徐老闆。荊州城很熱鬧,可你絕對不要受那些熱鬧玩意兒誘惑。還需得好好學藝、好好過活。我和幾個兄弟都是在刀口上過日子的,就怕會牽連了你。日後若有人向你問起,最好還是別說出去,明白嗎?」

  這一番囑咐十分懇切,幾乎便將他當成了親人一般。淩冱羽聽得更是一陣心酸,紅著眼眶點了點頭……「陸伯伯,咱們還會再見吧?」

  「就說了怕牽連你……唉!」頓了頓,有些無奈的一聲歎息:「以你的資質,絕對不會就此埋沒。等你找到了你那遠親哥哥後,若真有意尋我們,便到嶺南去吧!希望到時咱們行雲寨已在嶺南立穩根基了。」

  「我一定會去的!」

  淩冱羽抹了抹險些便要滑下的淚水,回應的語調無比堅定。濕潤的眸子看了看陸濤,又看了看田義,而後,移向已映入眼簾的港口。

  見港口已近,田義忙吩咐眾人準備靠岸。陸濤則是一個傾身,輕輕抱了抱淩冱羽。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若真有緣,咱們一定會再見的。別忘了陸伯伯的話,知道嗎?」

  「知道了。」

  比先前更用力的應了一聲,神情之間的不舍卻只有更濃。

  此時船已順利靠了岸,淩冱羽望向那瞧來極為熱鬧的碼頭,心頭一瞬間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不舍的情緒更甚,卻終究仍是下定了決心的,邁開腳步踏上了岸。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望著那雖然瘦小,卻極為堅強的身影,陸濤和田義雙眸終是耐不住的微微濕了。只見淩冱羽一個回身,向眾人極為恭敬的行了個禮。

小臉之上神情雖然哀傷,卻又帶著一種令人鼻酸的毅然。

  也許是因為怕自己捨不得,船沒有停靠多久便即啟航。而淩冱羽在一個行禮後便這麼在岸邊佇立著,目送著船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視線之外。

  這才想起:他,沒有說再見。

  不過,即使忘了說再見,淩冱羽也相信彼此終有再見的一日。而刻下最重要的,則是依著陸伯伯的吩咐趕緊去找那間徐記鐵鋪才對。

  當下收起了滿心的離愁別緒,強忍下盈眶的淚水,抓緊行囊便往城裏走去。

  後來的日子一切都很順利。

  他順利的尋到了徐老闆,做了學徒,每天早、晚由徐老闆傳授他有關鍛造的知識,下午則在店裏幫忙,或者替徐老闆送貨給客人。這徐記鐵鋪確實不同凡響,每日總有接不完的生意,客人多得不得了──而且還是在徐老闆刻意挑過客人之後。且來來往往總有不少江湖上有名的人物,讓淩冱羽每每瞧得十分欣羡。

  他不識字,自然不會知道陸濤在寫給徐老闆的信上提到請徐老闆替他找一位明師之事。徐老闆之所以讓他入店裏幫忙,為的正是這個。

  只可惜他身型瘦小,平時在店裏跑東跑西,又常跟徐老闆學著顧火,一張小臉總是髒兮兮的,連外頭與他差不多年紀的小孩都叫他骯髒鬼。而像陸濤那般不以貌取人且又具有慧眼的高手畢竟不多,故他雖常與外人接觸,卻少有人發現這塊美玉。

  淩冱羽便這麼在荊州徐記鐵鋪住下了。他自幼困苦,生活自是適應得極快。他天資聰慧,往往一下便弄清了徐老闆所言。在店裏幫忙的時候亦是全神投入,沒多久便把城裏小道摸得熟透,也同城裏店家上上下下都混熟了。他的性子讓他很快就得了人緣,那些同年齡的夥伴雖總笑他髒,卻也漸漸同他交好了。

  由於淩冱羽性子堅忍,又極有決斷力,腦袋靈活機靈,不久便儼然成了四近孩子們的領袖。而平日的生活則讓他一方面習得了知識,一方面也見了世面。

  過去他只是個眼界不寬的鄉下孩子。入了荊州,入了徐記鐵鋪之後,他的眼界一下子寬了不少。在這裏,他看見了形形色色的人們,看見了各式各樣的行業與民生百態。他開了眼界,卻不因此自卑。他開始深切的體認到市井小民與那些個大戶的差異,而心底的志向,也漸漸比以前的「創大業」更多了些什麼。

  這些日子來的唯一遺憾,就只有雲景了。

  轉眼間已是四個月過去,可雲景至今仍是一點消息都無。

  荊州是個大城沒錯,消息的取得也確實比較容易,可正因為城大,單是想在這座城裏找一個無他人識得的孩子便已是極難,更何況是由來往商旅處取得線索?他又畫不出雲景的樣子,單憑「景哥」二字,又僅只一個孩子薄弱的力量,他連景哥有沒有在這荊州城都無法確定。

  心下因此感到十分挫敗,卻從未氣餒。淩冱羽每日都十分努力的過活,就盼著能找到雲景,能同他一起創大業幹大事,一起縱橫天下,一起為平民老百姓爭一口氣……

  邊想邊走著,不覺間目的地已近在眼前。

  淩冱羽抬眸看了看眼前的客棧,在確定沒跑錯地方後,抬足邁入了客棧。

  「小二哥,我給聶爺送東西來哩!」

  他一入客棧便同正清理著桌子的小二這麼招呼道。那小二同他十分熟稔,一見著淩冱羽,登即露出了笑容:「小冱又替徐老闆送東西了?聶爺……是了,他是住咱們店裏沒錯,二樓右轉,左邊數來第三間房。」

  「多謝小二哥。」

  問清了客人所在,淩冱羽一聲謝後便依著指示上樓去了。

  這日徐老闆要他送一套針給客人,一邊交代他小心顧著,還一邊抱怨著工作不討好,說若非瞧著幾個大人物的面子,他說什麼也不會去給人家弄一套金針。

  淩冱羽還是頭一次見到徐老闆親自替人制金針,故心下對那客人感到十分好奇。他依言來到了那聶姓客人房門前,小手敲了敲門:「請問聶爺在嗎?徐記鐵鋪送東西來哩!」

  「進來吧。」

  只聽裏頭傳來一個悶悶男子聲音。淩冱羽察覺到對方的心情聽來似乎不太好,趕緊在入門前稍微整理了儀錶,而後才推門入房。

  入眼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一雙眼眸帶著些許煩躁,卻是帶著精芒的。雖則面上表情不耐,可氣勢卻仍舊不同於凡。

  淩冱羽近日江湖人物接觸得多,也漸漸開始懂得區分高手了。眼前之人是他自與陸濤分別以來所見最有高手氣勢之人,且男子身旁所擱的劍似乎也非凡品,更讓淩冱羽確定了此人的不凡──也難怪徐老闆願意替他大費周章哩!

  這些個判斷僅是一瞬。下一刻他便自懷中掏出了布包,恭敬的遞給男子:

  「聶爺,這是您訂的金針。」

  「嗯……」

  只見男人略一沉吟,連抬頭看他也沒便伸手接了金針。

  男人的態度實在算不上好,可淩冱羽見多了比他更高傲難近之人,又猜他心情不好,故心下也不覺奇怪。怎知男人卻在接過金針、碰到他手的那一刻渾身一震。

  淩冱羽給他嚇了一跳,正想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沒想到男人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硬是拉到眼前細細檢視,還不停的按著他的小手。淩冱羽這次更給嚇得結實--──難道他有哪里得罪這位聶爺不成?「這位爺,您……」

  「好手!真是一雙好手!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手啊!」

  可男人卻像沒聽到他的話一般自顧自的這麼說著,雙眸瞬間已是大亮。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聶揚。

  自四年前見著師兄聶曇收了白冽予為徒後,他便也忍不住起了收徒的念頭。故一別之後,便開始四處雲遊,尋找適合的徒兒。

  只是先前對白冽予的印象太深,一心一意只想尋得同他一般不但資質極好,腦袋又聰慧的孩子。實則白冽予是天下難得的奇才,想要找個與他差不多的美玉可說是極難。聶揚自己也明白,可要他放棄而找個稍微平庸點的徒兒,他說什麼也不甘願。故一番尋找下來,竟是四年都毫無所獲。

  也不能說是全無所獲。只是偶爾找到一個還算不錯的徒兒,卻多已拜了師,再不然便是名家子弟──例如白冽予若非身經變故,也不可能投身聶曇門下──。屢遇挫折讓聶揚幾乎便要放棄,卻怎麼也不甘願。

  這日他為了拿訂做給冽予的針而來到荊州。回想起先前的尋徒之旅又碰了壁,心情忍不住便是一陣煩躁──誰曉得竟會在這個時候瞧見一雙極適合習劍的好手?真正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聶揚向來以脾氣喜怒無常,性子怪異聞名。他性子一來,根本管不著旁人便一勁兒栽下去。刻下亦是如此。完全不理會淩冱羽幾聲不解的探問,他自顧自的揉按檢視那雙小手,甚至進一步抓起他的四肢看看。

  淩冱羽雖然個性堅強機靈,卻沒見過這樣奇怪的人。幾次出聲都沒回應,想抽回手卻又拉不回來,便是他膽子再大,此時也不由得緊張了起來。沒想到聶揚卻又在此時轉而抓住了他的手腳。淩冱羽想躲開,卻終究快不過聶揚,只能哭笑不得的任他東看看西瞧瞧。

  足足過了好半晌,聶揚才心滿意足的松了手。

  這孩子可是他尋徒之旅中少數資質足以和白冽予相比的良才。而且他又是替徐記鐵鋪工作,想來未曾拜師的可能極大……想著想著,心頭便是一陣狂喜,一把抓住淩冱羽雙肩便問:「小朋友,你叫什麼?家住哪里?父母做什麼的?拜師了嗎?會不會武功?想不想學武?你有一雙適合習劍的好手,不練劍實在太可惜了。」

  他一高興起來,老毛病便又犯了,一開口便是一串問題脫出,讓本就因這怪人的舉動而亂成一團的淩冱羽更是亂上加亂。幸得他畢竟天資聰慧,專注力亦不差,故愣了一愣,終究還是反應了過來,答道:「我叫小冱,自小失了父母,刻下寄身于徐老闆那兒做學徒。我想學武,可沒學過武,不過先前曾受貴人相助,打通了奇經八脈。」

  他記著陸濤的吩咐,故僅說是受貴人相助,沒說出陸濤的名字。

  他這一番回答讓聶揚聽了更是喜上加喜。這孩子沒父母便沒了家人阻礙,想學武又未曾學武更是給自己一個天大的好機會。刻下唯一的阻礙,便只剩得那徐記鐵鋪的老闆了──也沒想過淩冱羽可能不願拜他為師,聶揚將金針小心收好後,左手拿了劍便即一把抱起淩冱羽離開了房間:「走,咱們找你老闆去。」

  「咦?」

  淩冱羽不曉得他思緒的變化,才聽到他說要去找老闆,身子便已騰空而起。雖知自個兒應當沒出什麼差錯,可聶揚的行動仍是讓他不知所措。只是一個瘦小孩子又怎抵得過叱吒江湖的一流高手?橫豎這人都已說了要去找徐老闆,淩冱羽當下也只得任由他帶著去了。

  一踏入徐記鐵鋪,便見到那徐老闆先是愣了一愣,而隨即面無表情的走了過來:「有何貴幹?你要的針我已經弄得盡善盡美。若還不滿意就去找別家!這麼麻煩的工作,老子可不接第二趟!」

  他的語氣十分不客氣,可聶揚正在興頭上,又哪里會去注意那些?他對著徐老闆哈哈一笑,指了指懷中的淩冱羽:「我要收這孩子為徒。」

  「小冱?」

  沒想到他脫口就是這麼一句,徐老闆又是一愣,「莫非……近日江湖上傳聞你有意收徒的消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難道還有假的嗎?反正這孩子無父無母又想學武,就讓給我做徒弟吧!嘖嘖!這麼好的資質,跑去打鐵實在太可惜哩!」

  聶揚一派理所當然的作了回答,好似整件事就剩下徐老闆這個浪費人才的障礙一般。他一番話幾乎將打鐵說得一文不值,可徐老闆與他也算是相熟,知道他的性子,故雖聽得不快,卻也清楚抱怨是沒用的。倒是這孩子……徐老闆望向仍舊一臉茫然的淩冱羽,而終是一陣歎息。

  以聶揚的能力,確實有資格做小冱的師父……「一切都看小冱的意思。小冱,你的決定呢?」

  淩冱羽先前幾度想說話,卻怎麼也找不著時機。現下多虧了徐老闆的一問,這才有了出聲的機會──可聶揚卻也在此時瞪大一雙眼直盯向他。淩冱羽不甘示弱的直直回望,道:「我……我雖很想學武,可我得留在荊州城找景哥才行。」

  「景哥?那是誰來著?」見他沒直接同意,聶揚忍不住蹙起了眉頭出聲質問。「要找人的話,我現在就替你找去!」

  「當、當真?」

  淩冱羽先前雖對這怪人印象不好,可一聽他願意替自己找人,先前的一切立時忘得一乾二淨。這怪人似乎是個高手,若由他來找景哥,說不定……當下心情已是大好,也沒多想後果便道:「景哥是我的遠親哥哥,今年十一,長得十分好看。我們失散前曾約好了要一起來荊州……只是荊州城大,直至今日我都還不確定景哥是否在此……」

  「那還不容易?咱們走!」

  他的話聽在聶揚耳裏,便像是說「只要你替我找找荊州城有沒有我哥哥,我就拜你為師」一般。他心下切切念念的只有收淩冱羽為徒一事,故當下極為的幹脆答應過,抱著淩冱羽又往外走去。

  淩冱羽一心只想著找雲景,也沒注意到彼此之間的誤會。二人便這樣陰錯陽差湊做了一塊兒往荊州城裏尋人去了。

  那徐老闆雖發覺了情況不對,卻終究沒去阻止──以他的立場,若真繼續讓淩冱羽待在此地,也確實如聶揚所言只會浪費了一個人才。而且依照陸濤信上所說的經過看來,淩冱羽尋得他那遠親哥哥的機會極為渺茫。與其因此耽誤了他,還不如……聶揚性子雖然麻煩了些,但終歸是個單純之人,手底功夫又是極高。由他來指導小冱,應是不錯的決定才是。

  雖然心下對小冱的離開感到頗為不舍,不過……一聲歎息,徐老闆複雜的望著二人消失于人群中的方向,好半晌才終是拉回了目光,繼續工作去了。

第十章
  「後來,臭老頭帶著我到城裏徹徹底底的尋了一遍,終於確定了景哥不在荊州。當時我本決意待下,結果他卻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看看。我受他相助,也沒想著是去哪兒,所以才同意了……誰想到他這一跑,竟然便離開了荊州。一路上我幾次想走,卻都給他抓了回來……後來便一路至此了。」

  將自身的經過做了番總結,淩冱羽小臉一沉,有些無奈的往桌上一趴。

  離了荊州城,要他如何找景哥呢?若是留在荊州,至少機會也是大些……

  這一番敍述罷已是大半天過去。單從他的表情便猜出了他的心思,白冽予神情無改,雙唇已是淡啟:「你真認為留在荊州,便有機會找到你那遠親哥哥?」

  「大哥哥的意思是……」

  聽他言下之意,似乎是現實情況與自個兒的想法差異甚大,讓淩冱羽不由得抬起小臉,瞪大眼睛望著這個超乎尋常的大哥哥。

  只瞧白冽予一個回望,澄幽的眸子隱隱帶上分難測的光芒。

  「首先,依你所言,你那遠親哥哥性子柔順,甚至較為軟弱些。那麼以你對他的瞭解,今日他若是同你一般給救上了船,可有勇氣像你那般同船上的人熱絡交談?」

  頓了頓,「再來,以你此般開闊的性子,亦須費一番功夫才得穩定心情,想起彼此約好一起去荊州,所以決意去荊州等人。連你都難免有一陣慌亂,更何況是你那遠親哥哥?」

  「這……」

  白冽予一番話可說是將雲景的性子抓得八九不離十,讓淩冱羽頓時聽得啞口無言。他怎麼就沒想到這些?是了,以景哥的性子,定是怕得全身發軟,又怎麼想得到荊州那回事兒?尤其四周都是陌生人,景哥便是想到了,也極難有開口的勇氣不是?

  心下立時添了幾分焦急無措,卻又對白冽予更加佩服了。只見眼前俊美端麗的容顏仍舊瞧不出分毫的情緒,可那雙眸中的光芒卻只有更加銳利。

  「便是假定他想到了要去荊州,也同那救起他的人提過好了。但對方不一定會像陸前輩一般,說送便將你送往荊州──這還是你景哥被救上船的情況。

  「也說不定他是漂流到了岸上,那要尋得一艘船肯載一個身無分文的孩子只有難上加難。他即使有心到荊州,如何到、何時到都是問題。你也只知道你那遠親哥哥名喚一個『景』字,相貌好看,今年十一。單是這些線索,憑你一人之力,又如何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今日你搜完了荊州城,卻不能保證明日他沒有入城。你識得他,旁人不識得,要他們如何留心?難不成你打算日夜守在城門口嗎?若是如此,你的生活又該如何是好?」

  將可能的情況一一分析予淩冱羽聽,眸光卻在瞧見那張黯然的小臉時逐漸轉柔。

  一個抬手,輕輕拍了拍孩童瘦小的肩。

  「我無意使你傷心,只是單憑你一人之力,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個同你差不多年紀的人又豈是容易?就怕自此浪費你一生……陸前輩、徐老闆想必也是如此盤算,才未阻止師叔帶你離去。你便是同城裏的人再熟,也不能真讓他們時時刻刻替你留心此人。更何況你連他是否進城了都不知。」

  「我瞭解大哥哥的意思,」淩冱羽畢竟十分聰明,經過白冽予一番分析,自也清楚了想在荊州等到景哥的可能性之小。可,難道便要他從此和景哥……「但若不留在荊州,我又該如何才能找到景哥?」

  語音隱有些急切,眸子已然略微濕了。

  不知怎麼的,自昨夜大哭特哭過後,眼淚便再也不聽使喚了。淩冱羽硬是憋著不讓淚水掉下來,卻不知自己刻下的模樣更是叫人心疼。

  白冽予瞧著,終是一聲歎息。

  「……我助你。」

  淡淡三字,卻已經過不少思量。

  雖說自己這麼決定或許有欠周延,可比起讓這孩子繼續那樣沒結果的守著,他寧願扛下這個責任。

  他承受的早已太多,便是再添上一分,又能差上多少?

  可淩冱羽卻在聽著的瞬間先是一喜,而旋即又搖了搖頭。

  「我不能這樣勞煩大哥哥……尋人並不容易,我又怎好給大哥哥負擔?」

  「擎雲山莊勢力雖有限,但情報網卻是極廣。我並不是說一定替你找到那遠親哥哥,但我可以請父親借由山莊的情報網幫忙留心此人──只是你必須更詳細的說說你那遠親哥哥有何特徵,並將你家住何處、以往有過什麼經歷等等一一列出,好方便尋人。」

  將自己的想法作了一番解釋,神情依舊淡然,心下卻對這孩子更添了好感。

  無怪乎陸濤竟願意在那等情況下耗費功力助他打通經脈。實則這孩子性子確實有種不尋常的魅力,令人無法擱下他不管,又或甘願為他效命。若讓這孩子得遇機緣,假以時日,他定能如其所願,創立一番不朽功業。

  沒能知道白冽予的心思,淩冱羽一番話聽下來已是恍然大悟,而隨即露出了一個高興的笑容,跳下椅子直直撲進了白冽予的懷中。

  「謝謝你!大哥哥!」

  「……倒是你可曾想過接下來又該如何是好?」

  不習慣他如此動作,卻又不好推開這個孩子,讓白冽予只能岔開話題的這麼問了。「你還想回荊州?或者,留在此地,正式拜師叔為師?」

  「拜臭老頭為師?」

  一聽到聶揚,淩冱羽小臉神色登即大變。想來是聶揚予他的印象實在太差,才……「我絕對不要拜他為師!」

  「那麼,你是打算離開長白了……不必擔心。你若無去處,我也有辦法替你安排,甚至習武之事亦能有著落。你資質確實極好,莫要浪費了。若能好好學書習武,待你年長,自能獨當一面,進而親身前去尋找你那遠親哥哥,也方能為陸前輩盡一份力。」

  心底某處隱隱升起了些許的失落,讓白冽予明白:自己對這孩子能否留下,竟也有了幾分期待。並不是沒有說服這孩子的信心,但他還是希望能讓淩冱羽自己做決定──正如父親讓他選擇離家一般。

  淩冱羽卻因這一番話而流泄了些許迷惘之色。

  若不留在山上,他勢必又得再麻煩大哥哥,而這是他所不願見到的。但若不麻煩大哥哥,自個兒該如何生存又是個問題──而且他有種感覺,即使他不願讓大哥哥幫忙,大哥哥也絕對會出手相助。

  他刻下早已無了待在荊州的理由,也不知該找何處落腳。徐記鐵鋪那兒,他實在不想再讓徐老闆煩心。若讓徐老闆知道他和那臭老頭的不愉快,只怕會讓徐老闆為難吧?可除了徐記鐵鋪,又……仔細想來,他竟是無他處可去了。

  其實留在山上也沒什麼不好的。若能同這大哥哥一起習武,想必一定極為有趣吧?而且此地山明水秀,清幽無比,也讓這些日子來時時奔波的他難得的有了一種完全放鬆的感覺。

  問題,便在於聶揚了。

  他,真的不想拜那個臭老頭為師……

  「大哥哥,我可不可以拜你的師父為師……?」

  「這會令師尊十分為難。」

  早就猜想到他會有此想法,白冽予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你別看師叔這樣,其實他為人極好,只是性子特出,故招來不少流言與誤會。你的資質雖好,但若沒能遇著明師,也只會白白浪費掉。而以師叔的身分與手下功夫,絕對足以讓你登上一流高手境界。

  「實則這四年來他一直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徒兒,好不容易才找著了你,自是讓他欣喜非常。師叔的劍術超凡入聖,要想繼承他的絕學,就非得要是你這樣的人才方成。」

  「可……」

  對於白冽予所說他並非不懂,聽來亦相當令人心動。只是先前的芥蒂太深,又要他如何──

  其實仔細想來,聶揚除了性子怪了點,倒也真沒什麼不好。先前的問題多半出在彼此沒能好好溝通,才會一路僵持下來。如果真拜聶揚為師,似乎也……沒什麼不好的。

  如此念頭方閃過,淩冱羽便敲了自己的腦袋一記。才想著不要屈服呢,怎麼

就……

  「冱羽。」

  卻聽上頭白冽予靜冷的語音傳來,下一刻那修長優美的軀體已然站直,並將他輕輕放到了地上。淩冱羽不解的望向他,小手卻已給他牽著,讓他給帶到了屋外。

  一出房間,淩冱羽立時明白了白冽予的用意。

  只見一名老者和一名中年男子並肩昂立於屋外小院似乎在交談什麼。那中年男子不是別人,正是聶揚。

  這麼看來,那位老者想必便是……一個認知方浮上心頭,便已見著白冽予松開他的手,上前朝老者請安:「師父。」

  老者自是聶曇。先前他下山採購日常用品並到四周城鎮探了探消息,而在回來的路上碰到了已有四年未見的師弟,二人遂一道回來。

  他微一頷首示意白冽予不必多禮,並將目光移向一旁仍自猶豫不決的淩冱羽身上。雙唇微動正想開口,一旁聶揚卻已先出了聲:「臭小子,接著!」

  淩冱羽不用想也知道那定是在叫自己。習慣性的一個抬頭,赫然瞧見一件物事直朝自飛來。他心下大驚正待挪動身子去接,沒想到那物事卻彷佛自己會辨認方向一般,直直落入他懷中,力道十分之剛好。

  雖知聶揚做事一向出人意表,可淩冱羽仍是結結實實的給嚇了一跳,卻也同樣讚歎。他不解的看了看聶揚,又看了看懷中,赫然發現那是粒頗大的鳥蛋──這下更見聶揚那一手之高明──,而且還透著溫熱。

  正滿心疑惑的猜想著聶揚的用意,卻已聽到一陣輕響自懷中傳來──只見原先完好的蛋殼已然露出了幾條縫隙,緊接著,蛋殼一角碎裂,濕漉漉的小腦袋自破碎的蛋殼中探出頭來。

  「那是鷹兒的雛鳥。你若好好訓練,將來定能成為你的良伴與不可多得的助力。」

  像是解釋一般的這麼道,聶揚面無表情的踏步上前,大手一把按住了淩冱羽的頭……「吶、你可別再哭了。」

  僵硬的語氣聽不見半分溫柔,無表情的臉孔刻意不將視線望向淩冱羽,可關心之情卻已確實的傳給了他。

  後者雙眸立時濕了,本來的迷惘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其實這一番旅行下來,彼此之間說沒有感情是騙人的。只是之前一直氣著,才會忽略了其他。回想起今晨,聶揚會暫時離開定是因為瞧著他哭過,才會特地去……他雙手小心翼翼的捧著雛鳥,小臉微垂,唇間已然是一陣低不可聞的喚聲脫出……「師父……」

  他這兩個字幾乎可說是含在嘴巴裏說的,可聶揚何等人物,自是將這二字聽得清清楚楚。他面上當下已是一陣狂喜流露,卻偏又裝模作樣的硬是收起了笑容,一聲輕咳:「怎麼,終於肯叫我師父了?」

  這句話在一旁二人聽來委實不適當至極。白冽予心下因而替師叔捏了把冷汗,卻清楚淩冱羽投師之事已成定局。

  他所料不差。聶揚的話雖然不恰當,可淩冱羽手中捧著雛鳥,又感覺到聶揚摸他頭的動作相當溫柔,溫暖的大手寬厚有力,心下早已感動萬分。故雖是努力強忍,眼淚卻仍是耐不住了。他一個前傾將小臉埋入聶揚衣襬中,忍俊不住的低聲哭了起來。

  聶揚給他一哭又是一陣手忙腳亂。一個大男人不知所措的看了看徒兒,又看了看後方的師兄與師侄想向他們求救。怎知二人卻像是事不關己一般,互相交談著徑行入屋了。聶揚這下當真不知該如何是好,而終究只得是一聲歎息,蹲下身子輕輕抱住了淩冱羽。

  當晚仍舊是由白冽予煮了睌膳。四人用過膳罷,不約而同的一起到了屋外歇著。這日天色清朗,夜空中清楚可見點點繁星,輔以陣陣清風,正是最宜休憩的時候。

  白冽予伴著師弟坐了,兩位師父則分別坐在徒兒身側,而由老者首先開了口:「小揚,你可是打算在這兒住下?」

  「當然了!咱們一起住著,一起授徒,出了什麼事兒也好有個照應──尤其還有冽予這位名廚!」

  聶揚一派理所當然的笑道,還一把攬住了淩冱羽的肩:「師兄,我這個小徒兒不錯吧?」

  「確實是塊美玉。」聶曇先是順著他的話一個讚美,而隨即語氣一轉:「你若真要住下,明早便同我一起將居所遷往更隱秘之處。」

  「要搬家?」

  沒想到師兄竟會突出此言,聶揚不由得詫異的瞪大了眼。只見前者一個眼神望向白冽予,示意他代為說明。

  白冽予會意起身,將今日師父探得的消息與父親的信作了番整理,道出了刻下的情況。

  朝廷東征高麗的消息已然確定,不刻便要集結軍力往東北移動。長白位於兩國交界要衝,又多險地,故成為戰場的可能性極高。為了避免捲入戰事打擾清修,須得將居所更往深山隱秘處遷去。尤其多了一大一小,刻下的房間亦是不夠住的,所以這遷屋之事當下已然定案。

  一聽連這清靜之地都將成為戰場,淩冱羽小臉不由得一陣黯然。察覺到了徒兒的情緒,聶揚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露出了個怪異的笑容,讓淩冱羽先是一愣,隨即也露出了個笑容。

  見他師徒二人相處已算順利,白冽予心下略感欣慰。師叔也是性子單純之人,由他來教導淩冱羽自是再好不過。而今這二人的事既然解決,刻下他要擔心的,自然也只有……

  雙眸瞬間轉沉,而隱隱透上分冷意。白冽予整個人彷佛瞬間脫離了四周的祥和,孤身凝視著無盡的夜空。

  他的欺敵之計已是完成了大半,而如今,他必須趁早籌畫,使欺敵之計更加完備──在他正式踏入江湖之前。

  一個欠身離開了方才仍坐著的草地,白冽予獨自來到屋後,掬起一抔清水潑了潑已然凝起的容顏。

  雙眸闔上,四年前的那晚浮現。溫熱的鮮血、森寒的劍身、倒落的軀體,以及,滿心的懊悔自責。

  還不夠……他的計畫還不夠完備。實者虛之,虛者實之。待他重入江湖之時,他要讓人摸不透他的虛實,讓人永遠弄不清真正的他。他要讓白冽予不只是白冽予,要讓人永遠也猜不出他就是白冽予。

  「冽兒。」

  老者的語音,乍然自身後傳至。

  白冽予因而停下動作,挺直身子一個回眸,月下,那仍垂著水珠的少年容顏,是令人迷眩的出塵脫俗。

  即使隱有殺伐之氣流泄,那張容顏卻仍宛若不染塵埃。

  聶曇因而微微一怔。他突然有種再不認識這個徒兒的感覺,可那張懾服人心的容顏卻又是那般熟悉。隱帶滄桑的目光望向似淺實深的眸子,半晌已是一陣歎息。

  「你怎麼決定?」

  「冽予想再學一項兵器。」

  淡淡道出了自己的決定,白冽予一個垂眸,瞬間又恢復成了那個太過獨立,卻也懂得依賴的徒兒。

  聶曇心中閃過一抹驚駭,卻也同時是無奈升起。寬掌按上少年挺張的肩頭,而略為收緊……「想學什麼?」

  「軟鞭。」

  「好罷……為師雖不用兵器,軟鞭卻是少數有研究過的。如今你醫道已近大成,藥學造詣亦已有了相當程度,為師便用多出來的時間教你用鞭吧。」

  「謝謝師父。」

  白冽予聞言立時一個拱手,極為恭敬的向聶曇行了個禮。

  多會一項兵刃,便是多一分隱藏己身真正功夫的方式。

  對劍他造詣極深,亦相當喜愛。但正因為如此,他要隱藏住這個事實。

  當青龍亡命在他手下之時,他要讓青龍永遠猜不出他就是當年那個無力可回天的孩子。然後,他要用這重重的欺敵之計騙過所有與山莊為敵之人,成為山莊最大的力量!

  心思瞬間已是更沉,雙眸暗下,濃濃的陰鬱漸漸彌漫了整個內心……

  「大哥哥!」

  卻聽一聲喚自前方傳來。白冽予方抬眸,便已見到淩冱羽朝自己直奔而來。他先依禮向聶曇行禮,而後才將視線對上白冽予。

  後者神情立時一改,眸光亦因而柔和些許。唇角略揚,已是柔和語音脫口:「咱們拜的師雖不同,卻畢竟是同門。刻下你該叫我師兄才對。」

  「是,師……師兄。」

  雖不習慣這個稱呼,但淩冱羽仍是依言喚了,清亮的眸子直直勾著他的:「師叔說你的劍很棒,可否讓我看看呢?」

  「……好。」

  想起他先前曾在鐵鋪待過,對刀劍自有一番興趣。白冽予當下一個點頭,並在向師父示意過後,牽著淩冱羽回房去了。

  望著兩人隱入屋中的身影,聶曇的神情已然帶上些許的交雜……

  這年暮春,淩冱羽拜入黃泉劍聶揚門下,與白冽予成為師兄弟,為二人日後縱橫天下的事蹟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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