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 by 公子歡喜(古代,冷峻攻,呆呆純良受)

【文案 】
金榜題名高中狀元,再把天下第一美人娶回家。
世家公子崔銘旭趾高氣昂,把如意算盤打得「啪啪」響,
橫空裡卻突然冒出一個齊嘉,傻乎乎地黏上了他。
不知進退,不懂逢迎,不識詩書,
崔銘旭左看右看,怎麼也看不出這傻子有什麼好,
落難之際,卻只有小傻子齊嘉拉了他一把……
說話結結巴巴,辦事笨手笨腳,
呆呆傻傻的齊嘉懵懵懂懂地被崔銘旭所救。
崔銘旭啊,那個自己躲在柱子後偷偷注視了許久的崔銘旭。
可不可以……和他做個朋友呢?
齊嘉有一點點期許……
當囂張卻屢遭不順的老虎遇到膽小怯懦的兔子,會發生什麼呢?
  
  
  第一章
  
  三月三,綠柳才黃半未勻。昨夜一場淅瀝小雨,天明時分猶聽得檐下滴答水聲不止,枕下憑生幾分清涼惬意。日出後卻是晴光大好,院中新開出兩朵粉嫩的桃花,隔著七彩水珠笑得羞羞怯怯欲語還休,不禁看得有些發呆,這般妍麗景致,這般絕色天成,便仿佛是……床氣一掃而空,心境跟著東牆邊的朝陽一起跳升。昨夜夢中就曾念過的人,今日還要一同泛舟,怎麽還能如此挂念,仿佛情窦初開的黃毛小子,眞是……
  城外鏡湖邊,柳條方抽了新芽,草叢中探頭探腦地鑽出一片星星點點的野花。賣絲線團扇的小販眉開眼笑地招攬來兩個結伴出遊的姑娘,山上甯安寺裏的锺聲端正肅穆,穿透了喧鬧的叫賣聲震得人心頭油然一股平靜。
  誰家著了一身新衣的孩子鼓著腮幫子把個小小的風車吹得“呼呼”作響,遙指著湖面大聲允誓:“娘,等我將來中了狀元,咱也去坐坐那大船!”
  身邊的布衣少婦笑彎了腰,伸手去摸他剃得光溜溜的頭頂:“好,娘等著這一天。”
  湖上緩緩遊弋著幾艘畫舫,初春時節,京中的侯門望族多 愛駕舟遊湖,約上三五知己,攜上幾位紅粉,聽曲飲酒,觀景暢談,意興遄飛之際於船頭吟詩作對揮毫落墨,亦算是附好風雅,落下個風流才子的名聲。
  岸邊的外來客連聲誇贊:“湖心處那艘畫舫好生精致。”張紅結綠,雕梁畫棟,湖上一衆往來遊船中一眼就能辨出它。
  衆人笑言:“那是崔家小公子的船。崔家您不知道?京城崔府,當年太祖皇帝禦筆親封八大望族時排名第一的崔家!家業大得很,前頭高宗皇帝的皇後就是他崔家的女兒。”
  待船再移近一些,又熱心地一一指給他瞧,座中穿一身鮮亮紅衣的是忠靖侯家的小侯爺,名喚甯懷璟。正同他碰杯談笑的是忠烈伯家的公子徐客秋。船邊執著扇子的藍衣公子笑得和藹親切,那是城東織錦堂的少東江晚樵。
  春風得意樓裏千金難買一笑的花魁玉飄飄懷抱琵琶低吟淺唱:“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閑引鴛鴦香徑裏。手挼紅杏蕊。鬥鴨闌幹獨倚。碧玉搔頭斜墜。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
  曲調婉轉悠揚,隱隱帶一點幽怨。徐家少爺聽罷,指著主座上的錦衣人笑道:“飄飄,銘旭他念你還來不及,何時能冷落了你?‘終日望君君不至”這句該由他來說才是。”
  玉飄飄但笑不語,只低頭小心調弦。徐客秋正要再出言取笑,甯懷璟塞給他一杯酒道:“平日裏不見你有多用功,這時候倒來賣弄學問。你若眞有本事,本屆秋闱時拿個頭名來看看,如何?”
  “你才說笑。”見江晚樵站在一旁搖扇觀景,一臉袖手旁觀的模樣,徐客秋回頭道,“做學問這種事,有銘旭在,哪裏有我的份?”
  始終一言不發的崔銘旭微微一笑:“不敢。”
  傾身探向玉飄飄:“怎麽了?有煩心事?”口氣卻溫柔許多。
  在場的另三人相視一笑,反正已經不是頭一回見他如此模樣。想想他平素傲氣嬌縱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乍看他變臉,著實別扭得慌。
  崔銘旭不理會他三人的怪笑,拉著玉飄飄的手柔聲問道:“是不是前兩天著了涼?要不,我們先回去吧。”
  “不是……我……”玉飄飄被他握著手腕,更顯嬌羞,搖頭要答,卻聽身後“撲!──”一聲,岸上看熱鬧的人們頓時炸開了鍋:
  “有人落水了!快!快看!”
  畫舫上的衆人尋聲望去,原本人流如織的岸邊呼啦啦圍上了黑壓壓一群人,卻都驚呼連連,偏偏不見有人下水救人。
  落水處離畫舫不遠,看樣子是距畫舫最近處的那艘遊船上的人。那船上的人早慌了手腳,兩三個家丁模樣的人湧到船舷邊喊著:“少爺、少爺……”手足無措。
  有人找船家要來了船篙想要去救,奈何不知是太過恐慌還是其他,那落水之人怎麽也抓不住,白白叫岸上的人看得心焦。
  “看他撲騰得……不會水的吧?”水花翻騰間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徐客秋咬著酒盅,看著在水中勉力掙紮,但仍慢慢下沈的人影道。
  “看來是了。”壺裏已經空了,甯懷璟吩咐家丁再取來一壺,迳自給自己斟了一杯,“這酒滋味不錯,是晚樵兄帶來的?”
  “前一陣在江南采辦新料子,順手帶回來的。”江晚樵道,收了扇子正要歸座,岸上一片喝彩聲,“喲,有人下去救了。”
  先前看了一眼就沒再理睬的崔銘旭順著玉飄飄的目光看過去,正是那艘有人落水的船上,有人一頭紮進了水裏:“有會水的,怎麽不早點兒下去?”
  話音剛落,卻見那人在水裏沒撲騰幾下,居然也慢慢往下沈去:“呵……不會呀……”
  船上衆人啞然失笑,斟了酒安坐在船上看那一遠一近兩朵水花飛濺。
  “那個快不行了。”徐客秋眼見那先落水之人漸漸不支,周遭的水花也漸小,露出一個黑黑的腦袋,“要不要救他?”
  甯懷璟與江晚樵都不答話,崔銘旭的指腹摩挲著酒盅的杯口,看著湖面晃蕩,搖得水波蕩漾,掀起一圈圈漣漪。
  手腕一緊,是玉飄飄揪住了他的袖子:“救救他吧。”
  始終愁眉不展的美人殷殷地看向他,黑亮的眸子外已經蒙了一層霧氣,眼圈泛著紅,越發顯得我見猶憐。崔銘旭心中一熱,情不自禁去握她的手:“沒事,看你急得。”
  揮手召來幾個會水的家丁,令他們下去救人。玉飄飄的神色這才好了些,手卻還緊緊抓著他的袖子不放,一雙眼一瞬不瞬,緊緊盯著湖面上的動靜。
  “怕什麽?這不是救回來了麽?”崔銘旭見她緊張,伸手把她攬進懷裏安撫。
  徐客秋等見他二人親昵便壓低了聲說笑,時不時看他們一眼,都被崔銘旭冷眼瞪了回去,於是笑得愈加止不住。
  片刻後,人被救了上來。玉飄飄急步走過去探視,崔銘旭無奈,只得跟了過去。
  家丁在他耳邊通報:“穿布衣的是後來要下水救人的那個,那個先落水的已經昏過去了。”
  兩個人濕漉漉地躺在船上,周遭圍了一圈家丁。遊湖是遊不成了,還是先靠岸找個大夫來要緊。崔銘旭站在人群外,透過縫隙淡淡地掃了一眼,忽然發現,地上的兩人有幾分眼熟,仿佛在哪裏見過。不由止住腳步又多看了兩眼。
  “簡之……”身旁的玉飄飄抑制不住淚水滑落,低聲喚道。
  簡之……這名字……崔銘旭經她一喚,心中立時一動。是了,地上躺著的布衣人不是在學堂裏見過幾面的於簡之是誰?
  論起來,彼此也有份同窗幾載的同門之誼,只是他崔銘旭一向眼高於天頂,結交的都是如甯懷璟、徐客秋之輩,對於家境貧寒,學業上又不見如何出類拔萃的於簡之自然是看過就忘,哪裏同他說過一句半句話?到了現下,在學堂外遇見,竟然都不認得的。那麽,能與於簡之交情好到讓他舍生忘死下水相救的人……視線移到另一個不見動靜的人身上,是個身形比於簡之略小的人,崔府的家丁正按著他的胸膛助他將湖水逼出。隔著忙碌的人群只看到他微張的唇,極淡的粉色,直覺會很軟,沒來由地讓他想起今早院中新開出的那兩朵桃花,怯弱的,不堪攀折。
  “這不是禮部的那個齊嘉麽?”甯懷璟伴著徐客秋過來湊熱鬧,一見地上昏迷不醒的齊嘉,臉上劃過一絲驚訝,隨後稍縱即逝,“若是這位小齊大人的話,失足落水也就不奇怪了。”
  見崔銘旭沒有任何表示,便道:“銘旭,說來他和你從前也是同窗呢。你認得他麽?”
  “見過。”見甯懷璟揭破他和齊嘉的關系,心中莫名地閃過一些不快,崔銘旭敷衍了一句,丟下衆人轉身離開。
  “哎,你說他……變臉跟變什麽似的。”徐客秋不滿地嚷道。
  “他一直就是這樣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江晚樵搖著扇子緩緩走來。
  人群裏傳來幾聲虛弱的咳嗽聲,甯懷璟對上齊嘉迷迷蹬蹬的眼睛,不禁一笑:“小齊大人醒了?”
  見齊嘉楞楞的,沒有反應,他也不以爲意,指著湖上齊府的船道:“這是崔府的畫舫,貴府的船在另一邊,小齊大人你落水了。”
  “崔……崔府?”神智依舊不清,牢牢抓住只字片語,齊嘉疑惑地看向面前這三個打扮貴氣的男子。
  “正是崔府,崔銘旭,大人應該認得吧?”
  “哇──”地一聲再嘔出一口湖水,渾身乏力,便再也支撐不住了,最後入耳唯有“崔銘旭”三字。
  崔銘旭,是崔銘旭救了他。
  遠去的人影在登上岸後,又再回首向畫舫上看了一眼,隨即揚長而去。高冠入雲,錦衣翩翩,眉似遠山,薄唇微抿,一雙烏黑鎏金的眼不經意地掃來,傲氣淩人。
  衆人皆道,這便是崔家小公子崔銘旭,侯府裏的佳客,人世裏的天驕。
  
  
  
  第二章
  
  齊嘉這個名字很耳熟,仔細回想起來,往往這名字的後頭還跟著肆無忌憚的笑聲。
  “齊嘉,今兒先生問的題你又沒答上來?”
  “我……昨天聽端敏說,今天先生考《論語》,我看了一宿。結果,今天先生問的是《大學》。”
  “齊嘉,先生不是讓你抄碑帖了麽?東西呢?”
  “哦,我正抄呢。哎,墨……墨怎麽翻了?啊呀,我的字,我剛抄的……”
  “齊嘉,先生找你有事兒,讓你去後山一趟。”
  “那……那是墳地啊。”
  “先生讓你去你就去,你想違抗師命麽?”
  “嘿,他還眞去啊。”
  “他傻呗。”
  在書院裏行走,偶爾聽見幾句閑言,好像那個叫齊嘉的總是被欺負,再多就想不起來了。
  崔府原先是請了西席來府裏教課的,崔銘旭嫌棄那幾個老學究整日搖頭晃腦的沒意思,更何況,該學的他也會了。幾次惡意戲弄之下,老學究們撐不住,紛紛請辭。他那個當家大哥見他整日不事生産,一意胡鬧玩樂,氣惱不已,幹脆將他送進了城中的書院就讀。
  崔銘旭也不抗拒,書院裏總比悶在家裏自在,沒事兒還能跑出去找甯懷璟幾個鬧一鬧。雖說到哪兒都要見著這幫枯瘦又無趣的老學究,不過他們也知道崔府惹不起,對他逃學逃業的事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權當不知情。哼,只知在故紙堆裏翻花樣的老頑固,遇上這種事倒是機靈得很。
  書院裏也有眞正刻苦認眞發誓要出人頭地的。一手握著冷饅頭一手還捧著書,饅頭都快餵到鼻孔裏去了。他在窗前無意瞥到,絲毫不顧他人的羞憤,笑得哈哈哈。他就是這麽個含著金湯匙出世的世家子,自小就錦衣玉食不愁吃穿,更兼得天資聰穎才學過人,哪怕他就這麽玩玩鬧鬧過一輩子崔家也養得起,這是老天爺的厚待,你不服也不行。
  笑完了回頭望,看到一個人影抖抖索索地正往柱子後面藏。
  “誰?怎麽鬼鬼祟祟的?”
  柱子後沒有絲毫動靜。崔銘旭冷哼一聲,掀了衣擺一腳跨出書院,那人卻沒再跟來。
  後來聽說那個叫齊嘉的買了個官進了禮部,書院裏著實議論了一陣子。天下皆知,由科舉入仕才叫有眞才實學貨與帝王家,方爲正統。哪怕是每三年考期之外,大赦時加試的恩科,在人眼裏,也比正經會試低了一等。更何況花錢捐的閑差,既無權又無勢,逢人低頭哈腰,於國於家能幹得了什麽?門面上光彩而已。這個笨頭笨腦的齊嘉,不指名道姓地都不知道你在嘲諷他,在虎狼之地的官場上還得被生吞活剝不可?
  書院裏有人不懷好意地打賭,不出半個月,齊嘉必定哭著逃回來。
  崔銘旭在窗外聽著覺得有意思,對齊嘉這個名字不自覺地留了半分心。
  今天才算見到了人,原來他就是齊嘉。船板上圍了太多人,崔銘旭在人群外瞟了兩眼,看樣子,還眞是個傻乎乎的人。小模小樣的,估摸著才和他齊肩高。眼睛緊緊閉著,一身衣服濕答答地貼著身體,人倒是看著不瘦。金鎖片、玉葫蘆等等飾物隨著身體的抽動,掉落在船板上,叮叮當當地響,這麽大的人了,還怕他命不長養不大麽?可笑。算起來,他入官場到現在也有大半年了吧?啧,倒還活得好好的。他還當他早被推出午門就地正法了。
  回府的路上,崔銘旭把和這個名字有關的事都想了想。傻人有傻福,古人的話還是有道理的。
  “今歲的秋試你准備得如何了?”崔家長公子崔銘堂正坐在堂中喝茶,見崔銘旭吊兒郎當地悶頭自堂前走過,便喝住了他,“你又去哪兒胡鬧了?”
  原本就是遠遠望見大哥在堂上,怕他見了又要羅嗦,才想裝作沒看見,沒想到還是被他叫住,崔銘旭無奈,只得轉頭進了正堂坐下:“今天約了懷璟、客秋和晚樵去城外遊湖,半道上他們有事,我就先回來了。”
  他大哥最恨他浪蕩無羁,若是讓他知道他和青樓女子有往來,恐怕又是一場是非。崔銘旭故而瞞下了玉飄飄不提。
  “你的功課呢?”
  “還好。”
  崔家夫妻在育下兩子之後,幾年不育,後才又誕下了崔銘旭。誰知崔夫人産後不久便撒手人寰,崔老爺愛妻心切,更憐幼子年幼喪母,對崔銘旭更爲溺愛,常常聽之任之,便更助長了他的狂妄驕橫。
  崔老爺三年前過世後,家中一切均由長子崔銘堂作主。他在朝爲官,生性端肅正經與崔銘旭截然相反,又比崔銘旭年長,與崔老爺相比,更有嚴父之風。只是崔銘旭早被父親慣得不知天高地厚,對於大哥的種種訓斥和懲戒只覺不厭其煩和畏懼,反沒有半點自省的意思。如此一來,更叫崔銘堂恨得咬牙切齒。
  可崔家二少崔銘遙繼承了族中商業,常年在外經商,難得回一次京城,又說長兄如父,崔銘旭的種種舉止行動只能由他來管教:“八月就是考期,你打算如何?”
  眼看八月秋試將近,崔銘旭卻日日在外鬼混,沒有半點用功的樣子,崔銘堂焦急之外,又心生憤怒。
  “總不會丟了崔家的臉。”崔銘旭道。見他臉色倏然下沈,忙起身想走,“我去後面看看我大嫂。”
  說罷,不等崔銘堂點頭,就出了正堂往後院走去。
  初春時節,月洞門邊的兩株紅楓才剛脫了紅裝,新綠的葉片邊還有一圈豔紅戀戀不舍離去。園中的花大都冒出了花骨朵,三三兩兩地綴在新生出的綠葉叢中。唯有道旁的迎春開得爽氣,襯著和煦的陽光,黃燦燦地鋪了一片,叫人看不見也難。
  崔銘旭見大嫂柳氏和二嫂陳氏正在石桌邊說話,陳氏剛出世的兒子也被抱了出來,二人逗得小嬰孩“咯咯”地笑。便走了過去,伸手從陳氏手裏抱過小侄子,捏了捏他圓乎乎的小臉:“看看,幾天不見,還認不認得我?”
  那孩子只眨巴著眼睛看他,嘴角一撇,“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才多大,怎麽能認得你?”柳氏笑道,“你這樣哪裏是抱孩子,抱酒壇子還差不多。還不快還給你二嫂。”
  周遭的奶媽丫鬟也跟著笑,陳氏便道:“大概是餓了,還是我來吧。”從崔銘旭手中接過孩子,領著人回了房。
  “大哥又訓我了。”陳氏走後,崔銘旭彎腰在石凳上坐下,一邊自侍女盤中接過茶,一邊對柳氏說。
  他幼年喪母,父親再如何疼愛也不能彌補,這位大嫂過門之後,舉止大度溫婉,處事公正明理,在崔府上下深得人心。而且,對待崔銘旭這個小叔既不似崔老爺般一味縱容維護,也不似崔銘堂般動辄呵斥怒罵,因此崔銘旭對她也是敬愛有加,偶爾在她面前告告他大哥的狀,出出怨氣,甚至有些不便說與旁人聽的話,在她面前也能自然而然地說出來,柳氏於他,是亦嫂亦母亦友。
  此刻,見他又來訴苦,柳氏不由失笑,遣人換了幾碟平時崔銘旭愛吃的點心擺在桌上,殷殷說道:“他也是爲了小叔的將來著想。倒不是說他刻意逼迫著你,只是尋常人家的子弟尚且想著要上進讀書,建功立業,小叔你才識過人又前途大好,不入朝爲官爲國效力未免太過可惜。古人常說,好男兒志在四方,再過兩年你也該娶媳婦成家了,再不好好想想今後的打算,這麽胡鬧下去,哪家小姐肯下嫁給你?”
  “誰說我沒想過?”崔銘旭放下手中的點心,拍拍手拂去指尖的碎屑,“我明年會試去中個狀元如何?”
  “哦?這確實是個好志向。”
  崔銘旭見她點頭應許,微翹起嘴角笑得驕狂:“都說那陸家的相位是太祖皇帝禦口親封的,我看那陸恒修庸庸碌碌的也沒什麽本事,不過是仗著祖上的那點榮蔭罷了。待我入了朝,便去搶了他的相印,讓他看看,賢相又不是必定要從他陸家門裏出。”
  “這話就過了。”柳氏知他個性狂妄,想要勸他收斂,“而今不說會試,連秋試都尚未過呢,就想起今後的官位來了。再說,爲官一途,在於兢兢業業克己奉公……”
  話未說完,就被崔銘旭打斷。只見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笑容驕狂中又多了幾分柔情:“大嫂,等我中了狀元,就把飄飄娶進門,好不好?”
  “原來你打的是好事成雙的主意。”崔銘旭去找玉飄飄的事向來不瞞柳氏,柳氏只當他少年風流,與個把花魁名妓相交也屬正常,便也不多加幹涉,卻沒想到他居然已經動了要把人領進門的念頭,不禁一怔,“只是玉姑娘她……”
  又覺話語不妥,便忙扯開話題,“不是說今天和忠靖侯家的小侯爺去遊湖麽?怎麽回來得這麽早?”
  “哦,忽然沒了興致就回來了。”崔銘旭暗想,迎娶玉飄飄的事並不急於一時,就不再糾纏,把今日遊湖時遇上的事大致跟她說了,只說是救了個人,卻沒說那是同一個書院裏的同學。總覺得一把自己和那個傻裏傻氣的齊嘉說到一起心裏就不舒服,白錦緞上憑空沾了塊黑泥似的。
  正說到把人救起來,就有下人來回報,有人投了拜帖要來見三公子。
  崔銘旭出了花園,先不急著往正堂裏走,在門邊稍稍往裏打量了一眼,椅上的人挺著背端端正正地坐著。心頭第一個想起的人竟然是齊嘉。
  
  
  
  第三章
  
  那人見崔銘旭跨進門來,忙起身拱手道:“多謝公子仗義,搭救我家小主人。”
  原來不是齊嘉,而是齊府的管家。崔銘旭暗自好笑方才的猜測,嘴上卻道:“這位總管謬贊了,在下不過舉手之勞而已。”
  又見有人擡了幾只禮箱進來,頭發花白卻精神硬朗的管家躬身對他說道:“一點謝禮不成敬意,還望公子笑納。”
  崔銘旭打量了一眼,不過是些布帛、器皿之類的事物,東西也不多,做工卻很精巧。他自幼生長在富貴人家,各種珍奇異寶早已看遍,一向眼高於天頂,連江晚樵有時都要半眞半假地跟他抱怨:“我織錦堂裏的東西裏裏外外搜羅起來,你崔三少要是能看上個兩三件,就已經是莫大的福分了。你看你,東挑西揀的,要是生在平常人家,有了上頓沒下頓,你說你要怎麽活?”
  崔銘旭只眯著眼道:“那只能說,你織錦堂的東西也不過爾爾。”
  這回齊府送來的東西卻意外地合他的心。就好比手上的這方硯台,色澤青紫,紋路規整,沈重細膩,硯池周圍雕有蓮蓬花蕾圖樣,整體造型仿佛荷塘中一張闊大的荷葉,雕工精細,栩栩如生。置於案頭,尚未到盛夏時節,卻似乎已經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荷香。
  想不到主子不怎麽樣,下人辦事倒是很妥帖。崔銘旭看了那老管家兩眼,那老管家依舊垂手而立,神色不卑不亢,頗有幾分氣度。不由生了幾分贊許之意,便隨口問他:“不知你家主人現下怎樣了?”
  “多虧公子搭救,小主人已無大礙,只是受驚過度,需得臥床幾日,不能親自前來拜謝,禮數欠缺之處還望公子勿怪。”
  當時若不是玉飄飄懇求,崔銘旭本不太情願管這檔閑事,現在見齊府如此感恩戴德,大有將他看作救命恩人肝腦塗地以作報答的意思,他自己應答間慢慢地反生出了一些心虛,便又詳細問起了齊嘉的情形,聽說請的是城中的郎中,不由低頭沈吟:“城中的無名之輩怕是在醫術上總有疏漏。濟善堂的孫大夫從前是宮裏的禦醫,堪稱杏林妙手,不妨請了他來仔細看看。”
  說罷,從袖中取出自己的名帖,遞了過去:“他從前與家父是好友,濟善堂和敝府也有幾分交情,你拿了我的名帖去,他總要答應的。”
  齊府的老管家恭恭敬敬地接了,躬身道:“待我家小主人病愈後,自當親自登門拜謝公子大恩。”
  崔銘旭擺手:“不必。”
  原本還想說說什麽“同窗一場”之類的客套話,可話在肚子裏滾了幾滾,終究沒有說出口。
  送來的布帛料子轉手送給了兩位嫂嫂,又特意挑了幾匹最好的送給了玉飄飄,崔銘旭自己挑看得順眼的留了兩樣,其余的就都賞給了下面的人。後來甯懷璟、徐客秋他們又笑了他幾次:“人又不是你救的,你憑什麽收了人家的謝禮?”,崔銘旭幾天後就把事情抛到了腦後。只是偶爾看到擺在案上的硯台還會想起那個叫做齊嘉的人,還有他無意識半張開的唇,仿佛他窗前新開的桃花。轉眼過了月余,其實桃花早已開得燦爛,當時的羞澀嬌嫩一去不再複返。
  再次見到齊嘉是在一個月之後,那時還是清早,街上的人們才剛起床,胳膊挽著菜籃,眼睛還是半開半眯的。
  春風得意樓的茜紗宮燈亮了一夜,在朝陽下,只看得見幾點紅紅的燈芯子。
  “公子你慢走,今晚記得還要來呀!”那位春風得意了一晚的春風嬷嬷樓上樓下躥了一夜,頂著一臉殘妝顯得有氣無力,揮著宮扇搖搖晃晃走到門邊,綴在大紅紗裙上的亮片也沒精打采的,還有幾片脫了線,拽著線腳往下掉。
  “有勞嬷嬷了。”崔銘旭走到門口,紅彤彤的太陽正對著惺忪的睡眼,刺得一陣疼痛,忙擡起手來擋。
  昨晚和懷璟他們幾個在這裏鬧了一宿,劃拳喝酒喝到後來,他們都摟著花娘睡去了。崔銘旭卻犯了難,他大哥家規森嚴,若知道他夜不歸宿,必定要挨一頓家規教訓。可衆目睽睽之下,他若說因爲懼怕大哥所以要走,還被得被他們笑死?一橫心打算晚上跟著住下,到第二天清早,趁他大哥去上朝的時候再偷偷溜回去,再加上他大嫂幫著遮掩,應該能糊弄過去。
  誰料想他昨晚喝得太多鬧得太晚,等掙紮著從榻上爬起來時,街上的店鋪都已經開張,肉包子都蒸了幾籠了。算算時候,他大哥該下朝回府了。趕忙穿了衣裳要往家裏趕,走出春風得意樓沒兩步就聽身後有人“崔兄、崔兄……”地喚他。
  崔銘旭不耐地停住腳步回過頭,率先對上的是一張純眞的笑臉,臉頰邊一左一右兩個淺淺的酒窩,眼角邊皺起了笑紋,嘴裏露出了兩顆虎牙。
  “呵呵,崔兄,你不記得了,我是齊嘉。”
  剛躍出城牆頭的太陽溫溫柔柔地照過來,也許是跑得太急,他額上的汗亮晶晶的。應該是剛下朝,齊嘉的身上還穿著簇綠的官袍,把一張娃娃臉更襯得白。整個人好似剛從清水裏撈出來的一把青蔥。
  “哦,哦……是你啊……”宿醉後的頭腦還暈乎乎的,身邊來來往往的人好似走馬燈,看得人越發眼花,崔銘旭眯起眼看了半晌,才把這張笑臉和船板上叮叮當當掉了一地的金鎖片放到了一起。嗡嗡作響的腦海裏又莫名地浮起那兩片半開的、好似初開的桃花般的唇,於是,目更炫,眼更花,手還擡在額際,嘴裏含含糊糊地不知道說了些什麽。
  齊嘉卻渾然不覺他的迷茫,一迳興奮地半擡著頭,伸長了手臂往身後指:“我剛剛在那邊,就是那兒,綢緞莊邊上的那個客棧門前,從轎子裏遠遠看見一個背影,好像是崔兄你,就追來了。沒想到眞的是你……呵呵……眞巧。崔兄你起得眞早,要不是上朝,這時辰我還起不來呢。”
  他的精神好得賽過側旁那位正爲了青菜貴了半個銅板大聲嚷嚷的大嬸,崔銘旭被他抓著袖子不能就此抽身離開,只得用力揉了揉眉心強打起精神和他寒暄:“齊大人,好久不見,身體可好些了?”
  看這活蹦亂跳的樣子就知道沒事了。只是除了和他說這個,似乎也沒別的能談了。
  “嗯嗯,全好了。多虧崔兄救我,聽管家說,濟善堂的孫大夫也是崔兄請來的,府上又送來那麽多補藥,眞不知道說什麽好。原本一能下床就想去府上答謝,結果去找了幾回,崔兄你都不在。就一直拖到現在了。”抓著崔銘旭衣袖的手不由抓得更緊,“不過,改天,改天我一定要登門答謝救命之恩。”
  “齊大人不必如此客氣。畢竟……畢竟你我也算是同窗,何必如此見外?”心中擔憂著大哥早他一步回府,崔銘旭口中敷衍客套,心下盤算著要如何脫身。
  “叫我齊嘉就好,大人不大人的就別叫了,反正我也沒個大人的樣子。”齊嘉不好意思地撓頭道,“那個……陸相他們都叫我小齊,崔兄也叫我小齊吧。對了,崔兄,前兩天我還聽翰林院的陳大人和周大人說起你,誇你文章寫得好,八月的秋試你一定是魁首。”
  身邊有大大小小的官轎陸續經過,心中焦慮更甚,可身前的人還咧著嘴滔滔不絕地扯著話題,崔銘旭望了一眼不遠處的巷口,那是他大哥下朝回府的必經之路,不耐道:“齊大人大病初愈,不宜操勞,還是早點兒回府休息吧。”
  “不用,我早好了……我……”齊嘉說笑著擡頭,不其然對上他還帶著宿醉痕迹的眼中,只見一道寒光在其中閃過,頓時一愣,方才察覺他的煩躁,始終調子上揚的話語嘎然而止。
  “齊大人還有事?”崔銘旭見他終於不再說話,可手還牢牢牽著他的衣袖,依舊走不脫。
  “我……那個……”齊嘉被他一問,渾身一震,遠遊的神智又被嚇了回來。見崔銘旭兩眼盯著自己拖著他衣袖的手,暗自咽下一口唾沫,反而攥緊手指握得更緊。
  “你……”遠處又有鳴鑼開道之聲傳來,也不知是不是他大哥,偏偏眼前的傻子還拽著他遲遲不肯松手,崔銘旭心中著急,用勁想把衣袖往回來。
  沒想到,他這一拉,張口閉口了半天也不說話的齊嘉也急了,只漲紅著臉“你、你……我、我……”地怎麽也不肯松手。
  “有話就說!”就這麽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實在不成體統,崔銘旭索性站住了腳,怒聲喝道,“你啞了?不會說話了?是不是還缺什麽藥?”
  “沒……不、不缺藥。”齊嘉見他生氣,忙垂了眼,把頭搖成了撥浪鼓,話越發說不清楚,“就是……就是……”
  “說!”
  “那個……”頭還低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珠子小心翼翼地擡起來看他,看了一眼又趕忙做賊似地縮了回去,“我以後能不能再去找你?沒、沒別的事。我就想讓你教教我,怎、怎麽做學問……”
  聲音快淹沒在了小販們的叫賣聲裏,崔銘旭彎下腰貼近他,豎起耳朵才聽了個大概。毫不猶豫地想要一口回絕,笑話,救了他一次已經算是他命大,若是讓懷璟客秋他們和書院裏那群知道他和這個傻頭傻腦地齊嘉有來往,他崔銘旭今後還有什麽臉面?
  拒絕的話語衝到了嘴邊,看到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擡起了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可憐巴巴得好似路邊被人遺棄的小狗,視線落到他被咬得通紅的唇上,濕潤的,粉嫩的,不堪摧折。那些話就鬼使神差地吞了回去,哽得喉嚨生疼,他崔銘旭高貴的頭顱就鬼使神差地點了下來,鬼使神差。
  “眞的?”眼前的傻子又沒心沒肺地咧開了嘴,臉頰邊一左一右兩只淺淺的酒窩。兩顆虎牙正抵著唇,唇紅齒白。
  鳴鑼聲漸響,巷口的人群紛紛朝兩邊散開,一乘綠昵官轎正緩緩而來。
  崔府的思過堂裏,崔銘旭對著空空的四壁跪得膝蓋發麻,餓得眼冒金星,渾渾噩噩中,對著堅硬的青石板磚狠捶一拳:“切,都是那個傻子!”
  
  
  
  第四章
  
  傻子總是一廂情願地把所有人的笑臉都當作是好意,哪怕你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而對於旁人的惡意,如果你不明說,他們就永遠不會知道。
  齊嘉成了崔府裏的常客,其實他來的次數並不算多,至少跟甯懷璟、徐客秋、江晚樵他們三個比起來,怎麽說也差了個十萬八千裏。可他們是崔家三少的至交好友,雖然崔家長公子在教訓崔銘旭時把他們怒斥爲“狐朋狗友”,但無論如何都沾著個“友”字。這個傻不楞登地對著掃地看門的家丁都能笑得一臉老實的齊嘉算是個什麽呢?說是同窗吧,崔銘旭在那個破書院裏認認眞眞地念了幾句詩,寫了幾個字?說是舊交吧,崔銘旭在鏡湖上頭一次看到他時,若不是甯懷璟先認了出來,哪裏能想得起來他就是那個齊嘉,便是後來想起來了,也不過是在心裏暗暗笑一句“哦,那個傻子”。
  崔府的下人們在他第一次登門時說:“就是三少爺從湖裏救起來的那個。”
  齊嘉第二次登門時,端茶的小丫鬟稍許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跑回去跟廚房裏的燒火丫頭說:“哦,原來和三少爺認識。”
  看門的家丁第三回看到齊嘉站在崔府的門前伸長脖子仰頭看門梁上的門匾時,已經不再驚訝。飛快地跑去通報後,還偷偷地跟他回了個笑。
  崔銘旭卻習慣不了,鬼知道他那時候是怎麽了,心急火燎的時候還好脾氣地跟他在街邊閑扯了大半個早晨不說,竟然一點頭就應了下來,讓他以後有空就來崔府找他請教學問。切,請教學問,書院裏那群白胡子老頭都死光了麽?就算白胡子老頭死光了,不是還有於簡之那群書呆子麽?什麽時候他崔銘旭有了個耐心授徒的名聲,他自己怎麽不知道?
  書齋裏的氣氛不怎麽好,主人家端著臉坐在書桌後,既不出聲招呼也不吩咐看茶,眼看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掐得更緊,骨節都泛了白,前朝某位書法大家存世不多的手迹不消一刻就要被揉成一團廢紙。
  徐客秋自顧自地招來門前的侍女給自己親手泡上一盞香茶,捧著茶盅順著崔銘旭的視線一起往窗外看:“喲,他好了?”
  窗戶對面,綠柳之下,石桌側旁,個子矮小穿一身紅衣的是崔銘旭剛滿三歲的大侄子,正跟他有說有笑玩得不亦樂乎的是齊嘉,他個子本就不高,又是蹲著的,一會兒拍手一會兒扮鬼臉,偶爾轉過頭跟坐在一邊的柳氏說幾句,笑聲飄著飄著就飄進了這邊的窗戶,遠遠一看,還以爲那邊是兩個小孩兒在玩耍。
  崔銘旭冷哼一聲調回視線:“好了一個多月了。”
  “這樣……”徐客秋別有深意地往窗外看了兩眼,回身笑道,“最近總不見你出來,還當你怎麽了。原來是在府裏得了樂趣,害得我們三個白擔心一場,不辭辛苦特特跑來一趟。”
  “怎麽會?”崔銘旭聞言,臉色更沈了幾分,索性起身關窗,煩人的笑聲便再也傳不進來,“再怎樣也輪不到他。”
  窗戶“砰──”地一聲關上,震得徐客秋手裏的茶蓋也是一跳。
  “客秋你就別再笑他了。”甯懷璟隨手從案上撿起本書翻看,一邊對崔銘旭道,“是你大哥不許你出門?”
  崔銘旭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屋內的另外三人便都知道是這個意思了,不由相視一笑。
  “還不都是你們三個給我招來的好事!”
  自從上次徹夜不歸後,他大哥就把他管得越發嚴厲,加之考期將近,看著旁人家的子弟個個刻苦用功,恨不得一天掰作兩天來用,再看看自家三弟這般散漫放縱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於是在崔銘旭身邊又加了三四個家丁,三公子走到哪兒都得跟到哪兒,去了哪裏、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待他回府後得一一呈報,有半點出入之處就是一番嚴審盤問,就差沒把他拉去刑部的大堂了。
  崔銘旭是最受不住管教束縛的性子,一氣之下,幹脆就閉門不出,天天在書齋裏恨得咬牙切齒,瞥眼瞧見齊嘉縮在一邊嚇得大氣也不敢出的樣兒,心火又添了一大把柴,可再旺也不敢噴出來,憋得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泄,直恨不得能趕走眼前的傻子再拆了頭頂上那個黑沈沈的屋頂。如今見他們三人非但不出言安慰,還正大光明地是頂著一副特地跑來看熱鬧的嘴臉,心中怒極,抄起案上的鎮紙就朝那三人砸了過去:“有本事就把本少爺一起帶出去,不然就給我滾!”
  甯懷璟身手敏捷,帶著徐客秋往側身一閃,躲開迎面打來的鎮紙,不怒反笑:“我們要是滾了,誰來帶你出去?”
  不待崔銘旭插話,他迳自拍著衣擺說道:“我好容易才從我爹那兒要來的拜帖,請崔小公子過府,共話詩書弈棋之道。現下看來,崔小公子心緒不佳,我看,我等閑人還是速速告辭吧。”
  說罷,就招呼著徐客秋、江晚樵要走,崔銘旭一聽能出府,忙從書桌後奔出來,又是鞠躬作揖,又是“甯兄”“賢兄”“親兄弟”地告罪了一番。
  甯、江二人還沒作聲,徐客秋先熬不住了,哈哈一笑,轉臉指著崔銘旭道:“那你還等什麽?若是只有我們三人過去,不見你崔小公子,春風得意樓的玉姑娘哪裏肯出來見我們?”
  崔銘旭方才放了心,臉上一掃陰霾,趕緊催促三人速速離開,唯恐他大哥一轉念就要反悔。
  恰在此時,齊嘉剛好和柳氏說了會兒話,念及書齋裏的崔銘旭,便回來看看,見四人站在門邊,一副要出門的樣子,不免驚異:“你們……”
  “出門。”崔銘旭一見又是他,沒好氣地答道。
  “哦。那、那我也告辭了。”
  走出了幾步再回過頭看看,正要再邁開步,有人叫住了他:
  “餵,要不要跟我們一起?”是一直沒發話的江晚樵。
  “晚樵?”崔銘旭想要阻攔。
  江晚樵不以爲意,眼睛盯著同樣一臉呆楞的齊嘉,摸著下巴笑道:“我覺得他挺好玩兒的。”
  齊嘉沒有答話,崔銘旭知道他在看他,他受不了他的那種神情和目光,眼睛閃閃的,想要睜得很圓又極力壓抑的樣子,看得人滿心的不舒服,仿佛有一只小手牽住了他絲縧般四散的情緒中的細細一根,只是一根,卻揪得很緊,說不上疼痛,但是很不舒服,而唯一能平複心緒的方法似乎只有實現那雙眼裏所閃現出的期望,縱使並不甘願。
  蹙起眉頭,大步走了過去,越過那個總是顯得有些卑微的人影:“想來就趕緊跟上!”
  “嗯!”身後立刻響起了慌亂的應答聲,透著點喜悅的味道,眞是……傻子,他怎麽看不出他哪裏好玩了?
  多年之後,他才知曉,這樣的表情下是怎樣一種酸澀的心情,可這個時候,驕狂的崔家三公子一無所知。
  春風得意樓最當紅的花魁在春風得意樓天字第二號的廂房裏揉著琴弦漫聲淺唱:“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閑引鴛鴦香徑裏。手挼紅杏蕊。鬥鴨闌幹獨倚。碧玉搔頭斜墜。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
  哀怨而婉轉。
  崔銘旭執一根玉箸輕扣夜光杯,“叮叮”地和她淙淙似流水的琴音。
  一曲唱罷,歌聲繞梁,玉飄飄慢慢地擡起一雙盈盈的眼,鳳仙花汁塗抹得十指豔紅,琴弦上流光點點,更襯得皓腕凝霜,纖手似玉。崔銘旭早已看得入迷,放了手中的玉箸走到琴邊稱贊:“飄飄,幾日不見,還是你的歌聲最能撫慰我心。”
  “崔小公子過獎了。”玉飄飄側首道,“不過是個取樂的法子罷了,承蒙公子不棄。”
  聽她一口一個“公子”,仿佛距離疏遠,崔銘旭心中頓時不快:“你我已相識兩年有余,如此稱呼豈不是太過生疏?”
  玉飄飄忙稱不是:“公子金尊玉貴,奴家豈敢妄自與公子比肩?”
  “這是哪裏的話?”燭火下,崔銘旭只見她螓首低垂,耳際明璫微晃,一襲妃色紗裙如煙似霧,眞眞是應了古人“美人如花隔雲端”的句子,不由心旌搖動,握住她仍放在琴弦上的手就要一訴情衷,“飄飄,待我高中之後……”
  話音未落,一陣嬉笑喧嘩聲劈頭蓋臉地從身側撲了過來,什麽良辰美景花前月下立時被衝得煙消雲散。
  崔銘旭惱恨地回過頭去想要斥責,原來那邊徐客秋幾個見他滿心滿眼都是玉飄飄,壓根就顧不上他們,便又招來了幾個花娘尋樂。他們都是脂粉堆裏常客,對著幾個濃妝豔抹的花娘自是遊刃有余,可偏偏這一回身邊多了個齊嘉。打從跨進春風得意樓的門起,齊嘉就渾身不自在,只是崔銘旭從頭到尾沒看過他一眼,他又是謹慎小心得過分的性格,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眼睛不敢亂瞟,連擺在面前的筷子也不敢動,只盼著崔銘旭趕緊起身,好帶他離開這個平時打死他也不敢進的地方。
  哪知道徐客秋叫來的這幾個花娘,眼花一飛就看到了正襟危坐得仿佛是在針尖上的他。一陣香風撲鼻而來,齊嘉的身邊就被一片花花綠綠的布料子圈住了:
  “喲,這位公子,第一次來呀?”不愧是樓下那位春風嬷嬷一手調教出來的精兵強將,連喊一聲“喲”的調子都一模一樣,一個音拐了九個彎,讓人從頭到腳一哆嗦。
  “嗯……嗯。”
  “呀,怎麽連口酒都不喝呀?”
  “我……我……我……”屁股底下的針尖都紮進肉裏了,剛張嘴,就被灌了滿滿一盅,嘴裏一陣酸辣,快逼出了眼淚,於是話就更說不清了。
  “啊呀,公子你偏心,喝了她的不喝我的。”
  “我……”又是一口酸辣,有熱氣順著喉頭一直漫到臉上。
  花娘們就又笑開了:“啊呀呀,快看呐,才喝了兩盅就臉紅了,哎哎,別躲呀,比咱這兒的雛兒還害羞呢!來,再喝一杯,酒這玩意兒是越喝越會喝的。喝了咱這一回呀,保管你下回還想喝!”
  笑聲說話聲就跟眼前高聳的胸脯一樣迎面就招呼了過來,齊嘉也數不清自己被灌了幾杯,只覺得嘴裏仿佛含了黃蓮般難受,又隱隱地起了一點甜,一點酸,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腦子也是暈乎乎的,她們問什麽就自動自覺地答什麽:
  “今年多大了?屬什麽呀?”
  “屬兔子。”
  “哈哈哈哈,我屬虎,乖,叫個姐姐聽聽。”
  “姐姐。”
  “哎呦餵,你眞的叫呀。那姐姐問你,成親了沒?”這場景,不像是青樓倒像是妖精洞了。崔銘旭呷著酒看熱鬧。
  “沒。”
  “那訂親了沒?”
  “沒。”
  “乖,那有喜歡的人沒有?”
  “……”
  “你怎麽不答呀?”
  齊嘉還是不開口,一雙蒙著水汽的眼睛眨呀眨,倒是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好奇地聚到了他身上,一時,舞也停了,笑也止了,江晚樵就著花娘的手飲下一盅清酒,崔銘旭饒有興味地靠回椅背等著聽這個傻子能說出點什麽。
  齊嘉這時反倒不拘束了,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筷子,學著崔銘旭方才的樣子,“叮──”地一聲敲上杯沿,頰邊一左一右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我不告訴你。”
  “噗──”江晚樵一口酒噴到了對面的徐客秋身上。
  衆人轟然。
  “你這人……”徐客秋忙不疊地擦著自己的袍子,一邊作勢要向齊嘉撲過去。“再餵你兩杯,我看你說不說。”
  一衆花娘一愣之後,也競相舉著杯要往齊嘉嘴裏餵,他卻還舉著筷子,笑得一臉憨相。
  “行了,行了,讓不讓人說話了?”崔銘旭看他滿面紅霞,就知道他醉了。不是他關心齊嘉,只是料想徐客秋那三人是笑過鬧過後就不計較後果的,等等這傻子要是醉倒了,撒個酒瘋什麽的,難看的還是他崔銘旭的面子。況且,他來這兒是找玉飄飄說話的,他們這麽一聲高過一聲地瘋,玉飄飄再美,群魔亂舞之下,還能說出什麽情話來?
  衆人其實也鬧夠了,見是崔銘旭出面阻攔,又拉著齊嘉開了陣玩笑便放過了他,各自摟著花娘去了別處。
  玉飄飄調完琴又唱了一曲。崔銘旭聽著琴聲,忽然發現齊嘉還坐在座上,正一口一口地吃著桌上的點心。他一直沒有出聲,安安分分的,若不是無意間瞥見,崔銘旭都忘了房裏還有個他。他似乎也感受到了崔銘旭在看他,放下手裏的點心,擡頭衝崔銘旭咧著嘴笑了笑,再把點心捧起來,小心地咬著。剛才聽他說他屬兔,眞跟只兔子似的。
  崔銘旭一笑,起了玩心,故意走到了他身邊坐下,機警的兔子立刻警覺地往邊上讓了一讓,啃剩下的半塊點心再次被放回桌上。
  崔銘旭享受著他的不安和警惕,手中和著琴音打著拍子,眼角意著桌上的點心將會在什麽時候被拿起來。等到又是一曲終了,袖子被微微地扯動。崔銘旭轉過臉,看到他的眼睛也跟兔子似地泛著紅,兩顆虎牙大大咧咧地顯了出來:“眞的,我不會告訴你。”
  很鄭重其事的口氣。
  然後,“咚──”的一聲,他的笑容還沒有收住,腦袋就落到了桌上,那塊吃剩的點心邊上。
  “你……”崔銘旭啞然,原來醉了。
  頭一次那麽認眞地看的臉,睫毛挺長的,面孔被酒氣熏得通紅,微微發著汗,感覺捏上去會很軟。崔銘旭屬虎,他只比他小了一歲,看上去卻跟個不懂得設防的孩子似的。伸手去推他:“餵,起來。”
  他的嘴角勾了勾,眼睛還閉著,睡得踏實而香甜。
  想起他那樣彎著一雙眼睛說:“我不告訴你。”難得一見的調皮神情,又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兩眼。連玉飄飄唱了什麽都沒聽清。
  呵,好像眞的挺好玩兒的。
  
  
  
  第五章
  
  五月時下了場雨,劈空打落一道驚雷。齊嘉正從書齋外邁進來,一腳在屋裏,一腳在屋外,腳下絆了一絆,人就趴在了門檻邊,一碟子紅櫻桃滴溜溜地滾到木書桌下。眼角稍稍斜了一斜,正提筆作畫的手便脫了束縛,筆尖點得略重,清水荷塘裏多了一抹朱砂紅,好似腳邊洗得清爽的櫻桃。崔銘旭收回眼睛垂下頭,一絲笑意偷偷地爬上嘴角,沈悶的天氣裏倏然起了一縷清涼的風。
  這場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天又一宿,往後就斷斷續續地三天兩頭就下雨,下一場天就熱一分,也不知下了幾場雨,櫻桃換成了蜜桃,春衣改做了絲袍,樹梢上起了蟬鳴,夜半時分,池塘裏呱呱一片蛙聲伴人入眠。於是夢裏也滿是暑意,他扇著紙扇爲玉飄飄消熱,夢裏的美人柔情蜜意,巧笑倩兮。他尚不及一親芳澤,轉眼就變作了和甯懷璟三個在湖邊飲酒,清風徐來,談笑言歡。最後看到了齊嘉,小傻子又喝醉了,揪著他的衣袖絮絮叨叨地說話,他聽不清,看到他張開嘴,兩顆白白的虎牙抵著水紅的唇,莫名其妙地就跟著他一起笑了起來。這一笑,就醒了,晨光穿過窗戶紙照得室內一桌一椅都在地上拖出了影子,昨晚臨睡前翻的文章還擺在案頭。臉頰酸痛,卻原來醒來時便已不知笑了多久。崔銘旭聽到屋外的丫鬟們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還有低低的談話聲:“大少奶奶醒了,還不快去幫著梳洗。”
  “噓,別吵醒了三少爺。”
  又是一天。
  一天又是一天,他大哥繃著臉問他:“秋試准備得如何了?若是連秋試都取不了,何談會試?我看你將來拿什麽臉去見父親大人!”
  甯懷璟總是搖著扇子晃過來:“狀元大人怎麽還不用功?我和晚樵可等著看笑話呢。”
  崔銘旭瞪起眼睛還沒開口,徐客秋就先插了話:“狀元大人還需用什麽功?若連銘旭都認眞向學,我們這樣的還不得一個跟著一個跳鏡湖去?”
  一群沒心沒肺沒心肝的狐朋狗友。
  小傻子倒是張張嘴什麽都沒說,隔三差五地提著些小點心小吃食來登門。他不怎麽來崔銘旭的書齋,坐坐就小心翼翼地留下碟點心往外跑。崔銘旭擡頭往窗戶外望,他大侄子正在大柳樹下吮著手指等齊嘉呢。
  崔銘旭開始覺得有趣,後來覺得奇怪,漸漸地生出幾分懷疑,他巴巴地求著他同意他來崔府,是幹什麽來了?於是,他走時就出聲叫住了他:“去哪兒?”
  “我……我去外面看看。”小傻子說話總是不利索,眞不知道朝堂上他是不是也是這麽回話。
  “坐這兒。”
  “那個……”
  “什麽?”
  “你正讀書呢。”
  哈……走過去拿起塊他盛在碟子裏的點心吃,甜的,不膩,滿口生香。說來也怪了,他拿來的東西,崔銘旭還眞沒什麽是看不順眼的:“那就去吧。”
  “啊?哦!”小傻子得了將軍令一般往外跑。
  崔銘旭撚著點心,又說道:“回來。”
  “哎?”看他刹住了腳回身,發帶飄起來,繞著頭頂畫一個圈,陀螺似的。
  “東西留下。”說的是齊嘉手裏的食盒,“小鬼甜的吃多了會鬧牙疼。”
  “哦……哦!”齊嘉不疑有他,當眞就把食盒留了下來,又擡起臉來看崔銘旭。
  “沒事了,去吧。我要看書。”
  “哎,好。”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水藍色的衫子,看他急匆匆地往外跑,跨門檻時還特意頓了一頓才跳過去,微風撩起了衣擺,同樣水藍色的發帶飄過了頭頂,沒頭沒腦的、藍色的兔子。不一會兒,窗戶外就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哭聲,驚住了池塘裏的青蛙,嚇跑了樹梢上的知了。崔銘旭提起齊嘉留下的食盒,放到自己的書桌邊,案上放的是那方齊府送來的硯台。看了一會兒書,伸手從裏頭摸出塊齊府的點心。味道不錯,心情也很不錯。
  眞如徐客秋所說,若是他崔銘旭也要靠刻苦用功才能考秋試,那這天下千千萬萬的士子還不得跳湖去。放眼京城,這秋試的魁首除了崔銘旭,還有誰膽敢染指?
  遣去看榜的家丁喜洋洋地跑回來通報,他大哥坐在正堂,半天才憋出一句:“不過秋試而已,會試時看你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坐在一邊的崔銘旭吊著眉梢笑得得意:“我有何能耐,來年三月不就能見分曉了麽?”
  崔銘堂一言不發,拂袖而去。
  看著那遠去的背影,崔銘旭心說,我看你還能拿什麽借口來束我?
  往後的日子天天大席小席不斷,崔家三少才名遠揚,走在街上都有人冒出來恭維一句:“恭喜三少賀喜三少。”
  崔銘旭抱拳說:“同喜同喜。”
  從來就不認識的人,也不知道他替他高興什麽。
  他是崔家三少崔銘旭,天生的好才華,出則鬥酒十千肆意戲谑,入則指點江山揮斥方遒。今朝小小一個秋試魁首,不過小試牛刀。來日蟾宮折桂,雁塔留名,再自那春風得意樓中抱得天下第一美人歸,人生快事不過如此。得意,怎麽能不得意?
  過了秋試就該准備來年三月的會試了,這才是正經的大考,民間傳說躍龍門躍龍門,躍的就是這道“檻”,是金龍還是泥鳅,一場大考定終身。崔銘旭卻不急,難得能堵得他大哥啞口無言,當然是要趁此良機好好享樂一番。今天找來甯懷璟下棋,明兒又約了玉飄飄聽戲,鬥狗撒鷹,觀鳥養蟲,成天跑得連人影都摸不著,著實把崔銘堂氣得不清,召來自己還不通人事的兒子反複教訓:“以後離他遠著點兒,不許跟你三叔學!”
  小娃娃從沒見過自家爹親如此嚴肅的表情,張了嘴就扯開嗓子哭。那時候,罪魁禍首他三叔正領著幫人大搖大擺地往春風得意樓裏晃。
  起先只是想跟從前一樣,叫上懷璟、客秋和晚樵就成了,結果走著走著,遇上的盡是認識的和不認識的來攀親,左一句“崔三少”右一聲“狀元爺”,“您是文曲星下凡上仙轉世”,“早知您滿腹經綸才高八鬥,今日一見果眞氣宇軒昂人品出衆,樣貌堂堂堪比潘安”……放在平時,崔銘旭從來不屑這些吹捧,冷下臉就當沒聽見,可如今他志得意滿,恨不得指天劃地高呼一句“天上地下爲我獨尊”,這些話聽在耳裏大爲受用,便一揮手道:“行了,行了,一起去樂一樂吧。”
  一群人衆星捧月般前呼後擁地進了春風得意樓,崔銘旭是熟客了,不等龜奴招呼就駕輕就熟地上樓,往玉飄飄的天字二號廂房裏走。才上了樓,橫空卻殺出把美人扇攔住去路。
  面前的女人著一身襦裙,紅底金邊珠片灼眼,發髻堆得比天高,金簪玉钗好像借來的一般,滿滿插了一頭,臉上的香粉刮下來能蒸一屜饅頭。
  崔銘旭一如往常般玩笑道:“嬷嬷,您打死賣粉的了?”
  “哪裏,哪裏,崔小公子您眞是愛說笑。”濃妝豔抹的老鸨忙用扇子半掩住臉,一雙畫得烏青的眼睛眨呀眨呀地露出幾分往日的嬌媚。
  崔銘旭一拱手,側跨一步想要繞過她,春風嬷嬷腰身一扭,又擋在了他身前,帕子輕揚,自身後召來幾個花娘:“喲,崔小公子,眞是不湊巧,我家飄飄今兒有客。讓小紅她們帶您去樓下的雅間坐坐如何?”
  說罷,幾個花娘一擁而上,半拉半扯地就纏著崔銘旭要往樓下走,崔銘旭也不在意,想先去樓下坐定,等等再把玉飄飄叫來也是一樣。
  可他身後卻有人尖聲道:“嬷嬷,您這可不地道。崔三少是何等人物,怎能叫他去樓下坐著,這不是矮人一頭了麽?再者說了,您樓上這麽許多廂房擺著給人看的麽?”
  “哎喲,這位公子,崔小公子是什麽人,我春風嬷嬷能不知道?咱當今聖上還得給崔府面子呢,我小小一個春風得意樓哪兒敢怠慢?”春風嬷嬷臉上一僵,趕緊賠笑道,“只是這陣子生意實在太好,樓上的廂房都滿了。”
  不待她說完,有人冷哼:“滿了?滿了您也得給我們空一間出來。”
  “那……那怎能行?”老鸨手中的扇子一沈,慘白的臉上一張紅唇塗得血紅。
  衆人皆不說話,都拿眼看著崔銘旭。崔銘旭心中也在犯難,他也知如此這般有些仗勢欺人的意思,只是原先什麽都不說倒還罷了,現在有人這麽一說,他要眞乖乖地下了樓,豈不是等於告訴旁人,他崔家三少連個妓院老鸨都拗不過?
  正躊躇間,眼前有個人影一晃而過,走廊最裏面那間房的門開了一半,露出半張臉又急急縮了回去。齊嘉?心中頓時起疑,那小傻子自從上回在這邊被花娘們嚇著後,是打死他也不肯再走近半步了,怎麽這回又來了?
  心念一閃,就忘了周遭的人和事,只聽一聲“小心”,崔銘旭來不及反應,身上一燙,新制的白袍上湯湯水水沾了一身,紅彤彤的油漬正沿著袖管往下滴。原來是一個龜奴正要往哪間房裏送酒菜,樓邊被這麽一群人堵著,他一邊低呼一邊小心躲避,到了崔銘旭身後,他原想崔銘旭聽了提醒會往邊上讓,怎知他心神恍惚,非但不讓,反而還往這邊跨了一步。龜奴也是趕得匆忙,兩人一碰,托盤中的菜肴就都傾到了崔銘旭身上。
  這一下,衆人一陣驚呼:“豈有此理!老鸨,不管是不是存心,你說說你這春風得意樓該怎麽賠?”
  “這……”春風嬷嬷也是措手不及,立馬跨前一步揪著那龜奴怒罵,“不長眼的東西,哆嗦什麽?還不趕緊給崔小公子擦擦!”
  喧鬧聲引得樓下的人紛紛仰起頭來看,指指點點地說笑:“那個正中間的公子不是崔家小公子麽?”
  “哦,對對,是他,這回秋試他奪魁呀。”
  崔銘旭甩脫了春風嬷嬷的手,暗罵一聲“晦氣”,心中的不快更甚。
  又聽身邊人嚷道:“玉飄飄呢?京城中誰人不知玉姑娘是崔小公子的紅粉知己,哪有崔小公子都到這兒來了,玉姑娘還顧著別的客人的道理?你看看,都燙傷了,玉姑娘怎麽也不出來看一看?”
  “玉飄飄”三字正中崔銘旭的心事,玉飄飄是他的意中人,即便如今尚未訂親,可將來必定是他崔家三夫人。眼下這時刻,春風得意樓是全京城最熱鬧的地方,丁點大的事情也能傳得明天一早滿京城知曉。如果他現在就這麽息事甯人了,以後還有什麽臉面在京城立足?更何況,現在他聲勢正如日中天,家裏大哥的話他尚且要頂回去,哪裏能在這種地方受委屈?
  這麽一想,又見樓梯下許許多多人都饒有興味地往樓上看,崔銘旭不禁狂氣橫生,一拂袖擺,對春風嬷嬷說道:“原來你春風得意樓是這麽待客的,我倒要看看,對旁人,你們是不是也是如此?”
  說罷,推開了春風嬷嬷,一腳就踢開了她身後的廂房門。門一開,崔銘旭更是勃然大怒,只見一個腦滿腸肥的男人正強行捉著玉飄飄的手意圖不軌。由於剛才衆人在房外吵嚷,蓋過了裏面的聲響,玉飄飄百般躲閃,已經是淚流滿面,見房門被崔銘旭推開,見了救星一般脫口喚出一聲:“銘旭!”
  崔銘旭自命君子,風流卻不下流,雖與玉飄飄過從甚密,但向來發乎情止乎禮,不敢有半點逾距。此刻見意中人竟被人侮辱,立時兩眼冒火,闖進去掀翻了桌子,不顧旁人勸阻揪住那胖子一通好打。那胖子也是蠻橫,反手又回了幾下。崔銘旭怒火中燒,見圍觀者甚多,臉面上是一點兒也輸不得,便高聲嚷道:“給本公子好好教訓他!”
  衆人應諾,其他人趁機起哄,一時間,一衆人等在春風得意樓內胡亂打砸,房內“乒乓”聲不絕,更時不時有茶幾座椅被抛下樓,惹得樓下一片尖叫,看熱鬧的人們抱頭逃竄。
  “你、你、你……我、我……哎喲餵!”先前還風情萬種的老鸨矮身躲在樓邊,聽著樓裏樓外“停靈!啷”的打砸聲不絕,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不禁心痛如絞,“那是我的銀子,銀子啊!”
  一頭珠翠扯得七零八落,連裙擺被鈎破也顧不得了。
  樓外有人站在看熱鬧的人群的最前邊,沒事人一樣搖著紙扇問齊嘉:“誰呀?挺橫的。”
  “不、不清楚……”齊嘉踮起腳,兩眼緊盯著樓裏的動靜,又轉臉問身邊的人,“京府的人都來了,不會把他抓走吧?”
  那人剛要答,人群裏走出個白面書生般的人,皺眉道:“怎麽?被轟出來了?”
  拿紙扇的人忙笑著迎了上去:“不是,當然不是。朕……啊,不,我怎麽可能……”
  “帝策,想抄多少遍您自己掂量,明天早朝後讓靈公公送來相府。”那人說完,撇下兩人轉身就走。
  原先站在齊嘉身邊的人忙跟了上去:“小修,哎,小修,你等等我。”
  春風得意樓裏的響聲沒有了,人群漸漸散去,齊嘉還站在樓前,看著茜紗宮燈一盞盞熄滅:“不會有事吧?”
  夜風漸涼,已近初秋。
  
  
  
  第六章
  
  春風嬷嬷曾經當著全京城人的面跳罵:“以後說什麽也不讓那個姓崔的進門了!”
  幾天後,春風得意樓裝飾一新,重新開張,頭一個一腳跨進門來的還就是那個姓崔的。
  “您這是……”穿紅抹綠的女子驚得一張白臉直掉粉。
  崔銘旭拱拱手笑得歡快:“你恭喜您開張大吉。”不再同她糾纏,趾高氣昂地上了樓。
  走進玉飄飄的房,才慢慢垮下了臉苦笑:“我得在你這兒住一陣了。”
  “公子有難處?”玉飄飄問道。見他只是悶頭喝酒,沒有要答的意思,便不再追問。
  “也沒什麽。”喝了一陣,崔銘旭起了醉意,長籲一口氣,放下酒杯,轉向玉飄飄道,“我和我大哥鬧翻了。”
  他大鬧春風得意樓的事驚動了京府,自然也讓他大哥知道了。崔銘堂在外什麽都不說,一回府就拍著桌子大罵:“你這不學無術的東西,崔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他平素一貫嚴於克己,生恐一個不當就丟了崔家臉面,此番爲了崔銘旭不得不對人彎腰低頭不說,更讓崔府白白給人看了笑話。因此,早憋了一肚子氣不得發泄,“整日恃才傲物,東遊西晃,府裏好容易請來的先生都被你氣走了,還不知悔改。你大嫂二嫂幾次三番苦心勸告,你可曾聽得一句半句?小小一個秋試而已,能做得了多大的數?你看看你,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若不是你大嫂勸我,說你年輕氣盛,再曆練曆練就能好,你道你能逍遙到今天?曆練?哼!什麽曆練?成天鬥狗逮兔子,放浪形骸,居然學會喝花酒,逛勾欄院了,你哪裏像個正正經經的世家公子?我崔家世代書香府第,詩禮傳家,怎出了你這麽個不知禮義廉恥的東西?打架滋事、尋釁毆鬥,這是你一個讀書人該做的嗎?你哪個先生教過你這些?”
  崔銘旭自知理虧,只得按捺下脾氣跪在堂下任他訓斥。誰知他話鋒一轉,又轉到了玉飄飄身上:“爲了一個娼妓跟人爭風吃醋,這樣的事,我都羞於啓口!一個下九流的女子罷了,你也不想想你是什麽身份?那樣的穢濁之地,怎麽會有正經清白的姑娘?如此下去,你能有什麽前途抱負?”
  話說到他心上人頭上,脾氣就有些控制不住了。崔銘旭不顧他大嫂的眼色,忍不住擡頭分辯一句:“飄飄她不是,你休要汙蔑了她!”
  “你還護著她?”這一句不異於火上澆油,氣得崔銘堂額冒青筋,剛端上手的茶碗使勁砸到他腳邊炸開,“這樣的煙花女子,你還想娶她進門不成?”
  “是又如何?”對自己闖下的禍事崔銘旭本就有些不服氣,他縱有錯,那個肥得好似頭豬的什麽富商獨子不是錯得比他更大?不過是護著他一家之主的面子罷了,他還眞給個棒槌就當成眞,對他管頭管腳沒個完了。索性一挺身站起來,氣勢洶洶道,“待我高中後,我就娶了她,你這大哥還能管到新科狀元頭上麽?”
  再往後就徹底鬧僵了,他大哥顧不得什麽君子之風,拍桌而起,粗聲吼道:“你!有我在一日,就絕不許你做出有損我崔家顔面的事!除非你有本事再不做崔家的子孫!”
  崔銘旭也不示弱,一甩袖子就當眞出了崔府:“不做就不做,你當我稀罕!”
  事情就是這般,崔銘旭三言兩語地說了個大概,爲了玉飄飄起爭執出走這段卻沒說,只對她說道:“他大概也不想再見我。”嘴角生硬地往上扯了扯,仰起頭,又往嘴裏灌了一杯。
  見玉飄飄憂心忡忡,欲言又止,崔銘旭揮揮手,不以爲意:“沒什麽,他要趕我出門的事以前又不是沒有過。過兩三天,還不是照樣差人把我找回去?”
  此後,他就在春風得意樓住了下來。清晨在樓頭看到他大哥的綠昵轎晃晃悠悠地去上朝,崔銘旭揉著睡眼,直起手打了個呵欠,轉身又再躺下。再睡醒時,推開窗,日過正午,他大哥早已下朝回府,望穿了樓下川流不息的人流也看不到半個影子。時不時總有“咚咚”的腳步聲,有人踩著樓梯上樓,漸行漸進。他坐直身子豎起耳朵聽,心裏把種種要說的場面話念了一遍又一遍。然後,腳步聲又漸漸遠去了,不曾有絲毫停留。躍起的心重重落地,直把一張傲氣的臉繃得更緊。
  江晚樵被家裏派去江南采辦新貨了。徐客秋受他拖累,至今被關在府裏不得出門半步。只有甯懷璟還能笑嘻嘻提著酒來看他:“回去服個軟也就行了,何苦在這裏賭氣?”說出來的話眞是不合他的胃口,還不如不來。
  崔銘旭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憑什麽回回都是我先低頭?”
  甯懷璟無奈地歎氣:“或許現在低頭還來得及,到時候,你想低頭都沒地方讓你崔三少後悔。”
  “少來。我又不是孩子。”崔銘旭冷哼一聲,扭頭去看窗下的大街,“他的脾氣我還不知道?至多再過兩天,一定派人來找我。”
  他大哥刀子嘴豆腐心,絕對不會不管他,他摸透了。不然,看他以後怎麽跟父親大人回話去。
  甯懷璟不再勸說,臨走時留了袋銀子在桌上。
  “你這是做什麽?還眞當我落難了。”崔銘旭大笑著拿起銀子掂了掂,“拿去!”
  甯懷璟退後避開他伸來的手,但笑不語。
  崔銘旭還在等,臉上笑得開懷,眼睛不由自主往那扇緊緊合上的房門上瞧。他在房中聽玉飄飄唱曲,聽她唱到:“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房門“谑──”地被打開,那個穿得好似一大顆紅櫻桃的老鸨帶了黑壓壓一群龜奴丫鬟站在門口:“公子,有您一封信。”
  “哦?有勞嬷嬷。”崔銘旭懶洋洋地伸出手來接,“可是崔府?”
  “不是。”門邊的女人賣著關子,“您是聰明人,看了就明白了。”
  信是甯懷璟差人送來的,內裏的信紙卻是他大哥寫給甯懷璟的父親忠靖侯的。崔銘旭疑惑,忙匆匆往下讀。寥寥幾句,仿佛數九寒天一桶冰水當頭澆下,透心的冰涼。
  他大哥在信上說,崔銘旭頑劣不堪,敗壞家風,且屢教不改。至此崔家與他兩不拖欠,再無瓜葛。
  崔銘旭懵了,他大哥居然眞的把他趕出了門?怎麽會?怎麽能這樣?他……他剛想好再過兩天就回去,他大哥還指著他一舉中第爲崔家光耀門楣呢,怎麽能夠……似乎還在夢裏,渾身無力,雲裏霧裏中,什麽都看不眞切,什麽都不像是現實,怔怔地看著面前一扭一扭走到他面前的女子。由不得他發問,血盆大口已經滔滔不絕說開了:“崔小公子啊,不,現在只能叫崔公子了。你大哥不只寫信給了忠靖侯,還有忠義侯、忠烈伯、忠遠大將軍、織錦堂的江家、聚寶齋的秦家、得月樓的沈家……能和崔家搭上話的人家他都通知了,您呐,也別趕回去問了,街上隨便拉個人問問得了。全京城都知道了,你大哥就差沒在城門邊上貼個皇榜了。我看呐,再過個把月,這天下就沒人不知道了。都說您是爲了我們家飄飄,到底是不是啊?啧啧,看不出來,您還是一情種啊!難得、難得!對了,對了,嬷嬷不是專程來和你說這個的。”
  女人手裏的東西一閃一閃,是個精致的金算盤,粗壯的手指把算珠子撥得“啪啪”響:“我說,崔公子,這兩天您在這裏吃吃喝喝的帳是不是該結一結了?”
  這才是她的眞正來意:“要是放到從前,嬷嬷也不是這麽不通情理,你才剛遭了難就來落井下石。你也知道,我春風嬷嬷要是不仗義,這京城裏就找不出第二個仗義的了。可我也沒法子呀,托了你崔公子的福,我這兒才剛收拾過。哎喲,這錢花得……跟流水似的。我這樓上樓下少說也有百來號人,都張著嘴光等我一個,我能有什麽法子?你是讀書人,最是明理,也是聰明人,你看……”
  袖子裏還有上回甯懷璟留下的錢袋,沈甸甸地拉著他整個人都往前傾。滿眼都是紅,鮮紅得仿佛滴血的鬓花,鮮紅的、不斷開阖的嘴,鮮紅的、刺得眼睛都睜不開的紗裙。雙腳站不住了,要倒進這片紅裏。雪白的信紙從指間飄落,他大哥,他那個才學絕不如他的大哥,寥寥幾句打得他措手不及,一敗塗地。
  她還在說,不停地說,唾沫星子四濺,混合著算珠被撥動的聲響。耳邊還回蕩著玉飄飄的歌聲“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甯懷璟說“以防萬一”,他大哥粗著脖子大吼“除非你有本事再不做崔家的子孫!”,他是怎麽答的?想想,再想想,亂糟糟的心裏蹦出個落地有聲的聲音:
  “不做就不做,你當我稀罕!”
  那時候,這袖子可甩得眞豪氣,眞利落啊。
  他睜大雙眼,愣愣地看著精巧的算盤被肥碩的手掌拍到桌子上,震翻了夜光杯中他還未入口的酒:“公子,結帳。”
  春風得意樓裏春風得意的春風嬷嬷穿得好似一顆大櫻桃,初夏時節,滾到門檻邊上,被他大侄子一腳踩爛的那顆。
  崔銘旭站在春風得意樓前,思緒太茫然,居然跳出這麽個想法。想笑,想從這場荒誕的夢裏笑醒。彼時,華燈初上,歌舞方起,離天明還有很久很久。
  
  
  
  第七章
  
  來來往往的人潮把自己團團裹住,每個人的臉上或多或少都帶著表情,人人都有自己的去向和目標,只有他漫無目的四處遊走。有精神抖擻的小販湊上來叫賣:“肉包,皮薄餡大的肉包,公子您來一個?”
  有錦衣的公子和同伴大笑著同他擦肩而過,前呼後擁,還未跨進酒樓就把錢袋子搖得“叮當”直響:“有什麽好酒好菜還不快端上來!”
  還有一個算命的瞎子,執著“鐵口直斷”的幌子,喋喋不休地跟了他幾條街:“公子你印堂發黑,近日恐有大災啊……”
  崔銘旭緊抿著嘴一言不發,他卻不依不饒,伸直手摸摸索索地跟在他身後一個勁勸說:“算一卦吧,老朽替您消災解難。”
  腳步加快,在人群裏左躲右閃想要擺脫他的糾纏。算什麽卦,消什麽災!他是賭氣出走,身上能有多少錢兩?春風得意樓裏那只爛櫻桃的五根手指在算盤“劈劈啪啪”一陣飛舞,甯懷璟送他的那袋銀子險些就要不夠,她還能笑得一臉慈光普照:“咱是熟人,嬷嬷拿你當自己人……”
  好似害得他差點連身上這身衣裳都要脫下抵債,還是他崔銘旭占了她便宜似的。
  他從前在春風得意樓裏見過那些因爲沒錢付花銀而被趕出門的人,打扮得好似妖婆一般的老鸨揮著美人扇在門前罵的三條街外也能聽得清楚,那時,他就在樓上,與甯懷璟、徐客秋一同笑得前俯後仰。都說風水輪流轉,原來是眞的,現在終於輪到他也來嘗嘗這受人恥笑的滋味,狼狽好似喪家犬,走在街上都不敢看四周,生怕看到旁人的指指點點,更怕那些竊竊私語鑽進自己的耳朵裏。
  步伐不由自主地邁得更大,離開這裏,遠離人群,才不要看到這些表面同情實則居心叵測的面孔。
  袖子卻被揪住,讓他不得不緩下逃離的腳步,不耐和煩躁衝口而出:“跟你說過了,不算!本公子禍事都纏上身了,你能有什麽法子?”
  扭過頭卻看到一張笑得純眞的臉,一雙眸子在黑夜的燈火下熠熠閃光:“崔兄,你也出來逛?”
  是齊嘉。算命的瞎子早已去糾纏別的路人。
  滿腔的怒氣被針紮了一下般頹唐地泄了下去,在那張笑臉下他總是會變得有些莫名,此時更甚,頭顱僵硬地低下,聲音連崔銘旭自己都聽不清:“是……是啊。出來逛逛,隨性逛逛。”
  “哦,我也是。”他笑得更歡,昏暗的夜色下也能看到兩顆白白的虎牙。
  崔銘旭什麽都不再說,繼續隨著洶湧的人群往前走。
  行過崔府門前,他逃難似地把頭扭向另一邊,袖子還被齊嘉揪著,鎮壓著他胸中澎湃激蕩的情緒,否則他定要失態地衝開人群去把那扇朱紅的大門一腳踹開。爲什麽是齊嘉?轉念一想又忍不住埋怨,爲什麽現在跟在他身邊的人不是甯懷璟、徐客秋、江晚樵中的任何一個?這個沒心沒肺沒眼力界的小傻子又要傻乎乎地問出什麽問題讓他難堪?他怕他追問他爲什麽到了家門口卻不進去,他要怎麽答,又要怎麽應對他的追問?昔日故交中的哪一個看到他而今的潦倒他都不在乎,可爲什麽是齊嘉?居然連齊嘉都要來看他笑話嗎?郁悶到了能升起恨意的地步。
  屏住呼吸等著他出聲,耳邊“嗡嗡”一片嘈雜,惟獨沒有齊嘉一貫的絮絮叨叨的說話聲。這一路他都太安靜,除了始終牽著他的衣袖,他竟然沒有來打擾他。這個樣子……很異常。
  前方的人毫無征兆地停下腳步,齊嘉習慣性地被他拖著走,一頭撞上了崔銘旭:“崔兄?”
  轉過身與他相視而立,崔銘旭的目光牢牢地鎖著他充滿疑惑的臉:“你知道了對不對?”
  就像春風嬷嬷所說,全京城都知道崔家小公子再不是崔家子弟,沒道理這傻子傻到連崔小公子就是崔銘旭都不知道。
  齊嘉先是愣怔,然後點頭,一雙眼睛還是直直地看著他,同樣小心地觀察著崔銘旭的臉色。
  “那你怎麽不笑我?”
  “有什麽好笑的?”
  他歪著頭問得理所當然,崔銘旭倒抽一口氣反而答不上來。有什麽東西一點一點落到他涼透的心上,胸膛中湧起另一股情潮,堵得喉頭發緊,怪異的感覺,他從未體驗過:“那、那你跟著我幹什麽?”
  “我……那個……”齊嘉一直看著他的眼睛習慣性地往地上瞟,“陛下讓我……不是……就是……有個折子陛下讓我看,我弄不明白,可我出門的時候把折子放家裏了,所以要勞煩崔兄跟我走一趟。”
  終於磕磕巴巴地把話說完,齊嘉長舒一口氣,一言一行也完完全全地落在了崔銘旭眼裏。這樣破綻百出的話他也能說出口,眞不知他是怎麽在官場裏打滾到現在。
  崔銘旭身邊從來不缺陪伴玩笑的人,喝酒看戲鬥鳥觀花,崔小公子揮手一招,半個京城的人都要急吼吼地趕來。卻沒想到,落難之際,一聲不吭地跟在他身邊的卻是這個齊嘉,始料未及。他給過他什麽好麽?別說是因爲他曾經救了他一命,他的救命恩人應該是玉飄飄,是崔府的家丁,甚至於是於心不忍的徐客秋,怎麽也輪不到他。崔銘旭不過把他當個消遣而已,江晚樵待他都比他好,哪裏值得他在這個時候來拉他崔銘旭一把?眞是……
  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覺,心口緊縮,胸膛中湧起的酸澀一股腦衝上眼眶,眼睛不得不睜大再睜大,仰頭努力去看墨黑的夜空,把天邊稀疏的星子數了一遍又一遍,崔銘旭才敢重新把目光勉強地調回到齊嘉身上。袖子還被他扯在手裏,他的神情依舊是怯懦又畏懼,仿佛打定主意要把他的衣袖看出兩個窟窿來。
  “傻子。”不值得的。
  齊嘉擡起頭,嘴唇緊緊地抿起,一本正經地回答:“我笨,但是我不傻。”
  墨瞳,紅唇,暮色茫茫,夜市燈火璀璨。一刹那間,哭笑不得。一刹那間,心魂俱亂。
  皇城座北朝南,大富大貴之家故而聚居於城北,不少朝中高官也大都在皇城外不遠處居住。由此,城北奢華而城南寥落。齊府就在城南一條僻靜的小巷深處。
  崔銘旭曾聽齊嘉提起,齊家祖籍並不是京城,是齊嘉的父親當年仗著年輕氣盛,離鄉背井獨闖京都,於是白手起家最終發迹。原本以爲這樣一夜暴富的人家起居裝飾總脫不了俗氣和一些自以爲是的炫耀,進了門環顧四周,沒看到什麽附庸風雅的山水字畫,更沒看到什麽鑲金嵌玉的家具擺設,齊嘉的居處幹淨樸素得讓他一瞬間以爲是跨進了朝中哪位剛正不阿的再世青天府中。
  “你想做第二個方載道嗎?”崔銘旭看著堂上墨黑泛亮的木椅茶幾道。方載道是朝中出了名的兩袖清風,想他府中大概也比這裏好些。
  “沒、沒有。崔兄你就不要取笑了。”齊嘉站在他身側,語氣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爹留下的。”
  齊府的家丁也很少,這是崔銘旭在這裏住了幾天後的觀察結果。除了齊嘉落水那天他在船上看到的幾個和之前見過一面的老管家外,還有幾個小丫鬟和一個廚子。比起崔府仆從如雲的景象來,齊府這樣的小富之家實在不值一提。可就是這樣的生活,對如今的他來說已經是不能再好。
  門外靜悄悄的,沒有探頭探腦的小厮,沒有時不時跑進來添茶水送點心的婢女。崔銘旭坐在齊嘉的書房裏捧著書默聲念。書桌另一邊的人好似坐在了針墊上,扭來扭去地不安分。
  “去哪兒?”眼角瞥到他終於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想往外走,眞是,扭了這麽久現在才有動作。
  “我去廚房看看。”齊嘉只能又坐回到座椅上。
  “你又不是廚子。”
  “我……我就想去看看。”
  “看書。”
  “我……”安分了一會兒,齊嘉熬不住了,“崔兄……那個……”
  “說。”書頁又翻過一頁,崔銘旭的視線越過書頁,看到他憋紅的臉。
  “你、你用功呢。我不打擾你。”在崔銘旭面前,齊嘉永遠手足無措。
  “坐下。”
  “我……我又不考會試。”
  “看書。”
  於是,書房裏又靜了下來。已經聽不到蟬鳴了,風過處,一片“沙沙”的葉響。
  幾天後,一乘轎子停在了向來門可羅雀的齊府門前。轎中下來一個女子,绮羅裙,绫羅帕,眉目端莊卻掩不去淡淡的憂愁。正是崔府主母柳氏。
  那時,齊嘉奉召進宮,崔銘旭一個人在他的書房裏百無聊賴地翻著案頭的書冊。都是齊嘉用過的,頁邊上注滿蠅頭小楷,端正工整。那個傻子,連先生上課時的廢話都記得一絲不苟。
  柳氏帶來了他從前的諸多日常衣物和用具,崔銘旭把箱子一個個打開搜羅:“我書案上的那方硯台呢?”
  柳氏接過管家遞來的茶,低歎一聲:“過些日子,等你大哥的氣消了,就回來認個錯吧。”
  崔銘旭低頭在箱子裏尋找著:“他還肯認我麽?”
  柳氏一怔,道:“總是親兄弟,怎麽會說斷就能斷。”口氣中漏出幾許不確定。
  “等我取了會試吧。”崔銘旭直起身,坐到柳氏身邊,“現在回去,興許過兩天他還得把我趕出來。”笑容苦澀。
  “也對。”柳氏沈吟了一會兒,隨後說起了別的,無非是些要好好保重,吃飽穿暖之類的。
  她臨走前取出些銀兩交給齊府的管家,崔銘旭在一邊見了,微微一笑,扭頭裝作不曾看見。
  柳氏上轎前又囑咐他:“齊大人爲人純良,你切莫再欺負人家。”
  崔銘旭點頭,反叮囑她:“找人把我書桌上的硯台送來吧。”
  齊嘉回府後拉著他問長問短:“崔夫人可好?怎麽沒多坐一會兒?對了,小少爺也來了嗎?”
  一連串問題讓崔銘旭無從招架,待他問完了,崔銘旭從椅上站起折下腰施禮道:“以後這四個月就要叨擾貴府了。”
  直起身,看他眼睛睜得溜圓,顯然又是被驚到。好整以暇地從茶幾上拈起塊點心慢慢吃著等他回神。
  “不對。”齊嘉的臉繃得死緊,一字一句說得鄭重,“從今天算起,四個月差了三天。”
  入口即化的甜酥哽在了喉頭。
  
  
  
  第八章
  
  小傻子的生活很簡單,一如小傻子本人。
  天還是灰蒙蒙的時候,崔銘旭在客房裏半夢半醒,聽到門外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那是齊嘉要去上朝。等到腳步聲完全聽不見了,理智才又重新向睡意繳械投降,一路沈沈睡到日出東山;齊嘉下朝回府的時候,崔銘旭已經梳洗幹淨,正在正堂裏閑閑地喝茶,茶幾上放著本《論語》或是《中庸》,書本被保護得很好,挺括簇新,頁邊上注滿密密麻麻的字迹,比崔銘旭自己那套不知詳細周全了多少;崔銘旭會一直等到齊嘉回府才會去書房裏看書,然後,大部分時間齊嘉都在他身邊坐著,安靜順從,兔子一樣;宮裏時不時會有傳召,他就又急急忙忙地穿戴整齊出門,崔銘旭發現他上轎前還會記得再整整官帽拍拍衣擺,其實齊嘉是個很仔細的人,其實齊嘉很合皇帝心意的傳言或許是眞的;齊嘉一走,沈浸書本的心又開始不安分起來,好像是從前在崔府的時候不小心養成的一個愛好,他喜歡在閱讀的間隙透過書本的遮擋去觀察齊嘉的動作和表情,很有趣,他一旦發現他在看他就會緊張,不是摔了手裏的茶碗就是一甩手讓墨汁在半空中彩虹般劃過一道弧線,最後在雪白的宣紙上濺出力透紙背的一串墨點,他的眼睛會睜得很大,滾圓滾圓,仿佛受了驚的兔子。崔銘旭在書本後無聲地翹起嘴角,心情大好,枯燥的孔孟之道陡然間親切生動許多。
  小傻子個性挺急躁的,進門時總是一跳一跳,官帽被抱在手裏,兩邊的展角也跟著一顫一顫。
  在齊府住得越久,意料之外的驚訝就越多。有齊嘉的陪伴,日子原來也不是那麽難熬。昨晚才下了今冬第一場雪,襯得庭中的一樹老梅寒霜傲雪煞是動人。轉眼,府門前就挂起了簇新的大紅燈籠,遠遠近近提早響起的爆竹聲提醒著每一個人,又是一年春來到。
  除夕時第一個來敲門的是柳氏,還是那乘不惹眼的小轎,伴著兩個小丫鬟,身後跟著幾輛馬車,卸下的東西把齊府門前堆得滿滿。
  她親手交給崔銘旭一個包裹,崔銘旭把包裹擺在桌上一層層打開,是一套新衣一雙新鞋。柳氏嫁入崔家後年年都會記得爲他做一身新服,針針線線都是出自她一雙巧手。
  柳氏執著帕子自嘲:“許久不做,手都生了,也不知道合不合適。”
  “怎麽會?”崔銘旭眼眶一熱,撫上那襲衣裳的手微微發顫。
  自從被他大哥趕出家門後,他嘴上不說,心裏始終繞著一個結。一面還怨著崔銘堂太不顧情面,一面又暗暗起了誓,不出人頭地給他大哥瞧瞧,就不回去。追根結底,他還挂念著崔府。每每思及,又是氣惱又是想念,忽喜忽憂,患得患失。
  渾身別扭的時候,人已經被齊嘉拖著跨出了門:“我們去街上看看去。”
  看燈、看煙花、看百戲雜耍,回到房裏時,人還精神得怎麽也睡不著,捧著那方特地讓他大嫂送來的硯台賞玩,齊嘉送他的,上好的石料雕做一池荷花塘,打從看到第一眼就忍不住喜歡。
  已近深夜,爆竹聲還未停歇,“乒乓”“轟隆”的聲響差點蓋過“笃笃”的敲門聲。崔銘旭心想,這時候還能有什麽事?
  打開門,他還沒問,門前的齊嘉就道明了來意:“崔兄,今晚要守歲的。”
  不等崔銘旭答應就迳自跑進屋來,把懷裏兜著的東西仔細地放進房內的火爐裏。
  崔銘旭不明所以,齊嘉的嘴角邊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我從廚房偷的。”
  說罷,又把靠牆根的一只小幾挪到火爐邊,書桌邊的兩把椅子也搬過來,面對面地擺在小幾邊上。又一陣風似的奔出門,回來時,手裏又多了一把酒壺兩只酒盅。崔銘旭先是莫名,後來索性站在一邊看他忙前忙後地布置,待見他連酒也弄了過來,不由失笑:“哪有你這麽偷偷摸摸地守歲的?”
  齊嘉摸著頭不好意思道:“管家知道了又要羅嗦的。”
  原來是偷偷從房裏跑出來的,難怪身上只穿了一身淡薄的中衣。順手從床上拿起一床被子給他裹上,崔銘旭在齊嘉對面坐下:“明天要是凍病了,可別說是我害的。”
  他就咬著嘴唇笑,露出一對白白的虎牙。
  話題隨著爐火的升騰一起漫無邊際地展開,齊嘉說,崔銘旭聽。
  他說,皇帝待他很好,丞相待他也很好,辰王爺愛跟他開玩笑,那位方載道大人雖然總是板著臉,但是其實他是最心軟的一個。總之,所有人都對他很好。
  傻子,那是因爲他傻得連旁人嘲弄他,他都聽不出來。崔銘旭放下酒盅說:“別說別人,說說你自己。”
  齊嘉學著他的樣子,一仰頭,把杯裏的酒一飲而盡,於是爐火把他的臉映得通紅:“我又沒什麽好說的。”
  一點一滴還是從嘴裏漏了出來。他母親早逝,那會兒他才剛懂事。
  崔銘旭說:“我們都一樣。”
  齊嘉笑了笑,眼睛盯著空空的杯子瞧:“我爹說我不是做生意的料,生意就交給了我的幾個叔叔。”
  父親一心指望著他成才,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所以他刻苦讀書,雖然他也不是讀書的料。考上科舉似乎是沒有希望的,官場也絕不適合他,可當父親提出要給他捐個官時,他還是興高采烈地答應了。只要父親滿意高興就好,能做個官,全家人臉面上都能有光,多好。至於自己,只能努力地小心些再小心些,不敢有絲毫怠慢,不敢有半點放縱,一有風吹草動就心驚膽顫,仿佛誤入虎穴的一只羔羊。他穿上官服沒多久,父親含笑而逝,叔叔們把生意都遷回了家鄉,於是京城裏就只剩下了他和老管家。叔叔們偶爾才上京一次,他也很少回家鄉,那裏和他其實也沒什麽牽絆。二叔生的是個兒子,書念得挺好,至少比他好。三叔有個女兒,據說已經嫁人。
  “是個很美的姑娘。”齊嘉說,眼睛掃到崔銘旭臉上,又補了一句,“不過比不上玉姑娘。”
  “呵……”崔銘旭靜靜地聽,幫他把裹著他的被子圍得更緊些。
  齊嘉停下話語,問:“你和玉姑娘是怎麽認識的?”
  “我連我大嫂都沒告訴過。”閑談的興致被挑了起來,崔銘旭靠著椅背,細細回想,“兩年前認識的。”
  那時候他剛被他大哥押進書院,他大哥前腳剛從正門跨出去,他就攀上了後院的牆頭。一躍而下時,恰一乘軟轎路過,身旁有人贊一聲:“那是天下第一美人玉飄飄。”
  他凝神去看,偏巧一縷輕風入簾攏,裏頭的美人正襟端坐,雲鬓微斜,眉目如畫,額頭一點桃花烙。
  驚鴻一瞥,至此念念不忘。至今還記得,那時,她穿的是一身妃色的裙裝。
  小傻子好像聽得入了神,睜大了眼睛一動不動。忍不住伸過手去捏他紅彤彤的臉:“餵,又傻了?”
  齊嘉忽然“哎呀”一聲,把手就往火爐裏伸。
  “你幹什麽?”崔銘旭吃了一驚,趕緊去攔他。
  齊嘉急道:“糊了,快烤糊了。我都快忘了。”
  崔銘旭探頭一看,炭火上黑乎乎地擺著幾個東西,湊近一聞,還有些甜絲絲的香味:“什麽東西?”
  “芋頭。”齊嘉答道,“烤熟了可好吃了。”一邊眼饞地看著火爐裏,快速地撚起一只扔到小幾上。
  “啊?”崔銘旭一愣,怎麽也想不到他大半夜的還能想到來尋他一起吃這個。
  看他吃得挺香,便也緩緩地把手伸了過去,指尖剛觸到,就“嘶──”地一聲又縮了回來。小傻子快速地垂下眼,崔銘旭還是看到了他眼裏一閃而過的笑意。怎麽也不能讓齊嘉笑話他,一咬牙又去抓,燙得兩手都紅了,放下又拿起,反複幾次才算捧到手裏。這東西吃著還眞的挺香。甜香的味道在空氣裏慢慢蔓延開。
  斯夜太過平和,窗外時不時有爆竹炸開,風刮過,送來全城的笑聲。任它呼嘯打轉,屋裏爐火正旺,酒是暖的,人是暖的,呼出的氣也是暖的。高傲自負的崔銘旭頭一次滔滔不絕地說這麽多話,說他父親,說他大哥,說他侄子,所有的話都不曾對第二個人提起:“我一直想送飄飄樣東西,以前送的那些都不好,不襯她。要不能太素,也不能太花哨,做工一定要好,精致,有靈性……”
  齊嘉含含糊糊地點頭,崔銘旭說著說著回過神,發現他已經睡著了。
  站起身想要推醒他:“不會喝酒還喝這麽多。”
  目光落到他身上便再也移不開。他閉著眼,周身上下粽子似地被被子裹得嚴嚴實實,酒氣和暖意在圓嘟嘟的娃娃臉上暈染出一層薄薄的紅,想起剛才捏他的臉,觸感出乎意料的好,指上仿佛還沾著滑膩,情不自禁地摩挲回味了許久。手又著了魔似地伸了出去,碰觸到他的臉,輕輕地捏,然後,指尖緩緩往下,再移半寸就是他無意識開啓的唇……
  呼吸凝滯,周身發熱,爐火下看什麽都是朦胧,只有指尖的觸感是眞實。
  “轟──”的一響,爆竹聲入耳,在腦中炸開。崔銘旭猛地縮回自己的手。
  是火爐燒得太旺了。
  
  
  
  第九章
  
  齊嘉最近總是外出,正月初三剛過,宮裏就傳了旨要召見。
  那時,他倆正窩在書房裏。崔銘旭跷腳擱手地歪在椅上,新制的狼毫筆戒尺一樣指著齊嘉:
  “把背挺起來。”
  “胸,胸膛也挺起來!”
  “笨,誰讓你撅肚子了?”
  “邁步!你這是邁步嗎?這麽小一點,你屬麻雀的?”早看他走路一奔三跳的模樣不順眼,這樣哪裏有半點當官的樣子?活該旁人不把他當回事。
  齊嘉一清早就被他從被窩裏拖了出來,已經來來回回地在屋子裏唱戲一般邁了好幾遍八字步,不禁小聲嘀咕:“早朝的時候,排在我前面的李大人就是這麽走的……”
  抱怨被崔銘旭聽了去,狼毫筆“啪”地一下敲在書桌上:“他都七十了,你跟他學?”
  齊嘉縮著頭不敢再分辨,傳召就是這個時候來的,讓他即刻進宮。齊嘉忙換了衣裳慌慌張張地往門外奔,崔銘旭軟泥似地攤在椅子上,撇著嘴角百無聊賴地把狼毫筆扔到桌上,又看著它滾到了地上。
  往後,齊嘉天天一早去上朝就得到天黑才見得著人,回來後也沒了從前的精神,埋頭在書房裏寫寫看看,比崔銘旭這個待考的士子還用功。
  崔銘旭玩笑說:“皇帝讓你當丞相了?”
  齊嘉結結巴巴地答:“沒,就是最近事兒挺多,挺忙。”
  一看他那雙不停往地上瞟的眼睛就知道他撒謊。崔銘旭也不屑說破,反正就小傻子那點本事也幹不了什麽。
  沒事時,一個人坐在桌前合著書胡思亂想,這個齊嘉,不通政務又沒才學,沒眼色沒心機沒機靈勁兒,緊張起來話也說不清,更別提什麽巧舌如簧阿谀獻媚了,怎麽皇帝還這麽喜歡把他往宮裏召?犯什麽糊塗了?
  於是,眼睛就瞄到了身邊那個正埋頭抄寫的人身上,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他有什麽能招皇帝喜歡的東西來。最近反而更見遲鈍,他都看了他這麽久了,他連頭都不擡一下,放從前,早就別扭得想方設法往門外跑了。便走過去站在他身側:“餵,你在寫什麽?”
  “嚇!”齊嘉冷不丁被他在耳邊一喚,背脊不由一挺,“沒,沒什麽。”
  兩手慌亂地抓起桌上的紙往書堆裏塞:“我就……就練練字。”
  崔銘旭心中起疑,狐疑地往他藏在背後的手上看:“練字你藏什麽?”
  “我……”齊嘉語塞,低下頭思索了良久,正色道,“我答應了陛下的,絕不跟人說。”唇角抿成了一條線。不說就不說,他崔銘旭又不是跟他一樣愛尋根問底。
  崔銘旭立了一會兒,沒再追問,過兩天閑聊的時候又提起:“現今北邊有蠻子作亂,西邊的月氏族對我朝虎視眈眈,南方年年開春都受水患所苦,還不知今年災情如何。這位當今登基都三年了,未免……”
  再往下的話就有些大不敬了,崔銘旭正斟酌詞句,一直笑呵呵的齊嘉卻突然板起臉,打斷了他:“北邊蠻子作亂,陛下去年就派了秦老將軍去討伐,如今連連大捷。西邊的月氏與我朝素來和睦,而今不過有幾分可疑行迹罷了。北方戰事吃重之際,南方又有水患,爲何非要爲了什麽天朝國威就興師征討,使百姓更多一份稅賦?”
  齊嘉兩眼注視著崔銘旭,咽了口口水,繼續道:“先帝臨朝四十年,殚精竭慮才開了這中興之世,陛下登基才三年有余,怎能與先帝四十年的功績相比?”
  崔銘旭不過是存了一份試探之心,想不到齊嘉卻說了這麽一番話出來,言辭流利得不似平時說話,維護之意顯而易見。一驚之下,反而啞口無言。半晌方尴尬地說道:“說說而已,你急什麽?”
  齊嘉撇開臉,道:“陛下的事你什麽都不知道。”
  崔銘旭的笑僵在了臉上,這是齊嘉第一次這麽跟他說話,不再有笑,不再柔順,口氣氣憤而抵觸,甚至帶著敵意。一直乖巧的兔子在提到“陛下”這兩個字時,轉瞬就變作了張牙舞爪的幼虎,毛發怒張地阻止他靠近。
  崔銘旭在齊嘉的世界前嘎然止步,極不舒服的情緒在心口蔓延開來,仿佛是一根細針毫不留情地紮進了他的心房,酸澀而疼痛,激起一股莫名的怒氣。
  春日時節,萬物滋長,生機無限,心底的煩躁和壓抑如攀在壁上的爬山虎般在綿綿春雨裏瘋長。
  齊嘉又出門了,下朝回府後才在書房裏坐了多久,茶還未喝一口,崔銘旭正放下書等著聽他說說今日上朝的見聞,門邊的婢女躬身道:“少爺,於公子來了。”
  於公子,除了那個於簡之還能有哪個於公子?他爲了救齊嘉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齊嘉待他能有多好?眞是,考期就在眼前了,書房裏還有那麽多文章候著自己來看,憑白跟著一起跑來正堂湊什麽熱鬧?還是做賊一樣地站在簾子後。可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兩條腿,坐在書房裏也是胡思亂想,看什麽都煩心,非要跑來這裏站著才算安生。
  崔銘旭用手指微微挑開簾子看,許久不見,那個於簡之還是一副窮酸相,瘦骨伶仃的,一件被雨水打濕的長衫罩在身上,好似是用竹竿子挑著似的,就這模樣,下下輩子也別指望做狀元了,切。
  齊嘉興高采烈地迎了上去。聽到齊嘉叫他“簡之”,崔銘旭沒來由打了個哆嗦。他們兩個在堂上那一句我一句說得暢快,小傻子幾番笑得一雙眼彎成了月牙,崔銘旭站在內室的簾子後豎起耳朵聽,發現小傻子跟於簡之說話的時候,手舞足蹈的,神態輕松興奮,不像在自己跟前,畏縮而謹慎,說一句話會側著頭想大半天。不問他一句,他就站在你身邊半天也蹦不出一個字。
  他對他,沒有心防。
  他看到齊嘉拉著於簡之奔出了門,不打一聲招呼,不回頭看他一眼,堂內冷冷清清,一溜黑沈沈的桌椅家具閃著幽光。紮進心底的針埋得更深,一陣一陣刺痛了他。
  齊嘉很晚才回來。在堂上枯坐了一天的崔銘旭在朦胧的睡意裏聽到了輕快的腳步聲,勉力睜開困極的眼,看到了堂外的齊嘉,披著一身月光。齊嘉也看到了他,咧開嘴對他笑,圓嘟嘟的臉沒少掉分毫。懸了一天的心終於安放了下來,口氣卻是凶惡:“去哪兒了?”
  “和簡之去城外逛了逛。”齊嘉背著手站到崔銘旭面前,仿佛犯了錯正受先生斥責的孩童。
  “城外的哪兒?”近日春雨連綿,他們走後,天空就下起了細雨。這樣的天氣,能去哪裏逛?
  “就、就是城外。”齊嘉的手仍背在身後,扯起嘴角對著崔銘旭憨笑,“我、我不認路。就跟著簡之走。”
  撒謊!他撒謊時會低著頭,一雙手會習慣性地拉扯挂在腰間的佩飾。很好,長進了,改成傻笑了,也知道把那雙不安分的手藏在後頭不讓他看了。眞該給他面鏡子,讓他瞧瞧自己笑得有多假。
  睡意被怒意衝得煙消雲散:“跟著他走?你就不怕他把你賣了?哼,就你這傻子能賣幾個錢?”
  傻子,說什麽信什麽,不跟旁人說一聲就傻乎乎地跟著別人走,被人騙了還能頂著張笑臉幫人說好話。他怎麽還沒死在那個龍潭虎穴般的官場裏?
  “簡之不會。”崔銘旭瞪起了眼睛,齊嘉一本正經地對上他的目光,上彎的嘴角緩緩放下,動作如同扯上去時一般僵硬,甚至能發現他的眼睛也瞪了起來,又是那種幼虎一樣毛發須張的維護姿態,“簡之是好人,他不會的。”
  好人,又是好人!他說皇帝是好人,好,崔銘旭從此以後再不敢當著他的面對那位登基三年卻什麽作爲都沒有的庸君有任何不敬,連提都不敢提。他說陸相是好人,好,崔銘旭沒事時就滿臉憧憬模樣地跟他說,入仕之後,定當對那位看起來沒什麽大本事仗著祖宗榮蔭才登高位的年輕丞相恭敬有加,如有差遣一定刀山火海萬死不辭。現在,於簡之也是好人了,辰王爺、方載道、周大人、陳大人……連在街上摸走他錢袋的乞兒也是好人。大家都是好人,大家都不欺負他,大家都關心他,大家都是爲他好。那麽,他這個被他用如此嚴厲的眼神責怪的崔銘旭是什麽?偷偷幫著他抄那個根本不知道幹什麽用的《帝策》的崔銘旭是壞人,幫著他把錢袋追回來的崔銘旭欺負他,上回守歲時爲他裹上一床暖被的崔銘旭對他漠不關心,抛下書房裏的功課在這邊看門狗一樣枯守了整整一天的崔銘旭從來不爲他好。這傻子都在想些什麽?
  苦守一天,身上還沾著空氣裏冰涼的濕意,渾身的骨頭酸痛得要散架,紮進心底的細針不斷往裏鑽,傻子、傻子、傻子,傻得沒藥治了。一丁點火星在心裏燎原成通天的大火,燒得雙拳緊握,雙唇顫動,再不願看見他那張茫然的面孔同他糾纏不清:“哼!”
  長袖快甩到齊嘉臉上,崔銘旭拂袖而去。
  
  
  
  第十章
  
  面前坐的是千嬌百媚的玉飄飄,抱著琵琶半掩玉容,唱一曲婉轉悠揚的《長相思》。歌聲入了耳,進了心,千回百轉兜兜轉轉,眼前的酒液裏映出一張傾國傾城的臉,桃腮如畫,笑靥如花,這是玉飄飄。舉杯欲飲,澄澈透明液體輕輕搖晃,隱沒了玉飄飄的面容,換上一張純眞的笑臉,眼角彎彎,頰邊淺淺一個酒窩,半開的唇邊露出兩顆虎牙。崔銘旭引頸灌下,半擡起頭,一雙眼睛喝得通紅。
  他在春風得意樓已經坐了兩天,也喝了兩天的酒。酒入愁腸,想要一醉了之,卻只喝得頭痛欲裂,煩上加煩。
  那天夜半,自己拂袖而去,至今已經足足兩天了,也不知道那傻子最近還忙不忙,是不是還在昏天黑地地抄那個什麽《帝策》;是不是上朝時還是一步幾挪含胸駝背活似一個小老頭;是不是還在半夜一個人穿著一身薄薄的中衣就跑去廚房偷芋頭;是不是說錯了什麽話辦錯了什麽事,官場如戰場,伴君如伴虎,他要有個什麽纰漏,誰來提點他,誰來教導他,誰來上下打點庇護他?齊嘉,傻子,若還沒有被推出午門斬首,怎麽一點風聲都沒有,怎麽不托個人來傳個話遞個信?
  轉念又一想,齊府裏管家丫鬟伺候得周到得很,出了門不是有於簡之伴著,就是有皇帝罩著,還有那麽些個數也數不清的“好人”對他“好”,能讓他崔銘旭操什麽心?再說了,那個傻子有什麽好?什麽能耐都不會,什麽見識都沒有,能有一整天沒病沒災走路沒莫名其妙摔一跤就該謝天謝地了,這樣的人,一無是處。關心他做什麽?
  可是……可是……還是,煩!
  “哎呦餵,這位爺呀,您好久沒來了吧?可想死我們家香香了……哎呀呀,這不是黃老爺麽?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上回我們家憐憐伺候得您還滿意麽?這回還是她?……哦呵呵呵呵呵……好說好說……”
  樓下的春風嬷嬷笑得聲震九天,屋頂都快被刺破。數月不見,這女人一如寄往的聒噪。耳聽得“咚咚”的腳步聲,笑聲漸近,一團珠光寶氣迎面而來,一把魔音直直灌進耳朵裏:“喲,瞧瞧我,都忙糊塗了,崔公子呀。您喝得還滿意麽?咱家飄飄可等了您好幾個月了。過幾天就要會試了吧?崔公子您的學問可是獨步天下,您要不是那狀元可就沒人是了,我們家飄飄若是跟了您,那眞是她幾輩子修來的好福氣喲,以後也別忘了我這春風得意樓哇。”
  最後半句才是重點,看她一張血盆大嘴快咧到耳朵根。當日是誰把桌子拍得震天響讓他結帳走人,前兩天能放他進來也是看著同來的甯懷璟、徐客秋的顔面,也虧她還有臉裝得一臉若如無其事,笑得花枝亂顫。
  崔銘旭默然不語,春風嬷嬷也不尴尬,一迳說得興高采烈,仿佛眼前的崔銘已經把狀元袍穿上身了。尖利的說話聲蓋過了玉飄飄的歌聲,更煩!
  甯懷璟將手中的扇子“唰“地展開,遞到徐客秋面前,道:“你看看這字如何?”
  “翩若驚鴻,氣象不凡。”徐客秋由衷稱贊。
  “寫這字的是荊州沈家的二公子,他們家的字是一絕。”甯懷璟收了扇子,頓了一頓,慢慢說道,“這回他也來京城了。還有瓊州大儒龐先生家的公子,家學淵源著實深厚了得。青州有位姓張的舉人,身世倒是沒什麽,不過聽說文章寫得很好,很得翰林院裏那幾位老學究的喜歡……”
  他說的都是來京城參加會試的士子中的出衆人物:“本次會試可算是強手如林了。甯瑤那丫頭不是這麽好娶的。”
  當今皇上早已張了皇榜,要將先帝之妹永安公主的獨女甯瑤郡主許配給本次的狀元郎,惹得天下轟動,衆士子莫不摩拳擦掌躊躇滿志,誓要魚躍龍門一步登天。
  甯懷璟表面上是對著徐客秋說話,實則是說給崔銘旭聽,豈知崔銘旭無動於衷:“郡主又怎樣?”
  斟了杯酒飲下,仍是一臉冷漠又陰郁的表情。
  會試,無論誰見了他,張嘴第一句都是會試,煩透了!娶個郡主而已,有什麽好稀罕的?
  甯懷璟和徐客秋見他連日來時而沈靜而是怨懑,似有難言的心事,正要詢問,日前去江南采辦貨物,剛剛才姗姗來遲的江晚樵忽然道:“對了,來這兒的路上,我好像看到小齊大人在樓下,也不知是經過還是……”
  崔銘旭頓時一怔,酒盅傾斜,滿滿一盅酒都潑到了桌上。
  “銘旭?”徐客秋就坐在他身旁,冷不丁一件月白的長衫被潑出的酒液滴個正著,“你晃什麽?”
  “沒、沒有。”崔銘旭被他喚回神,強自安定下心神,忙起身爲衆人斟酒掩飾方才的失態。
  齊嘉,他找來了。怎麽不進來?難道還要他崔銘旭親自去找他認錯不成?憑什麽?明明錯的不是他。傲氣又開始作祟,強壓下想奔下樓的衝動。
  人卻坐不住了,一雙眼睛管不住一樣時不時地往牆壁上瞄,牆上挂的那副富貴牡丹眞是難看,大紅大綠,如同春風嬷嬷臉上的濃妝,瞄了好幾眼,連那牡丹有多少花瓣都能數清了。椅上長了針,那針倏然一紮,腦中靈光一現,崔銘旭猛地跳起來,扇著手道:“熱。”
  快步走去把窗打開,探出頭迅速地往樓下掃了一眼,黑漆漆的,滿街來來往往的人頭,能認得出誰?
  “不是這一邊,是樓右手邊那條巷子。”江晚樵在崔銘旭身後閑閑地說道,嘴角似翹非翹,“這邊瞧不見。”
  “我開窗吹吹風。”兜頭一桶冷水澆下,崔銘旭生硬地辯解。
  徐客秋驚道:“這才開春啊,怎麽會熱?我還覺得冷,想讓嬷嬷溫兩壺熱酒來呢。”
  “……”崔銘旭語塞,歸座後轉頭瞪他一眼,“我覺得熱。”
  心底熱得很,煩的。喝什麽都沒味,聽什麽都沒趣,江晚樵三個聊得高興,崔銘旭來到玉飄飄身邊。玉飄飄便停了手邊的琵琶,道:“公子有心事?”
  “我……”崔銘旭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麽,滿心滿腹都是紛繁雜亂的情緒在拉扯糾結,憋得喉頭發堵,酒都喝不下去。
  玉飄飄笑著示意他坐下慢慢說。
  “呼呼──”一陣風響從敞開的窗邊傳來,吹得紅燭搖晃,明滅不定。
  “喲,起風了。”江晚樵的聲音陡地有些拔高。
  崔銘旭扭頭去看窗外,火紅得好似隨時隨地能燒起來的茜紗宮燈仿佛要被刮到天上。
  那只傻子在外面,他還在樓下守著。他出門時總是會忘了多加件衣裳,也不知道這回出門帶了幾個家丁。起風了,他也該回去了吧。不對,怎麽能光憑江晚樵一句話就認定他在下面。
  崔銘旭狐疑地去看江晚樵的臉,江晚樵對他舉了舉杯,神情似笑非笑。
  心中疑窦叢生,江晚樵這人,表面上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樣,頑劣起來,連徐客秋都及不上他。假的吧?齊嘉雖然傻了點,也不至於傻成這樣,更何況,分別時兩人之間還是劍拔弩張的狀態。假的。
  “現在是倒春寒,白天不覺得,晚上還是冰冷,被這夜風一吹,小心病倒。”江晚樵撇下崔銘旭,對甯懷璟問道,“聽說前兩天陛下就病了?”
  “聽說是風寒,現在好了。”甯懷璟也是聰明人,立時會意,“這時候,就要小心自己的身子了。堵什麽也別堵身子,這一病指不定留下什麽病根。我聽說小齊大人的身子就不好,不過他平日沒什麽公務,也不會在這時候上街溜達吧?”
  話音未落,房門“嘩”地一聲被推開,崔銘旭轉眼就沒了人影。房中衆人相識一笑。
  春風得意樓的右手邊是條小巷,逼仄狹小,人煙稀少,與人聲鼎沸的春風得意樓仿佛一天一地。
  崔銘旭站在巷口借著街邊依稀的光亮朝巷子裏看,那邊的台階下縮著小小一團黑影,光線太暗,看不清晰。一步一步慢慢走過去,步雲靴落地無聲,耳邊是自己“咚咚”的心跳。難道他眞的在這裏等他?傻子,有什麽好等的?爲什麽要在這裏等他?樓裏的那只母夜叉能吃了他,他崔銘旭能把他扔出樓來?有什麽隱隱浮上心頭,崔銘旭不願去細想,只睜大了眼睛看向階下的黑影。是齊嘉還是……再跨近一步仔細看,是個藥鋪,誰把一只竹筐放在了門前?遠看仿佛一個人影。
  不是齊嘉,思緒在那個答案浮出水面前成功逃脫,心中的大石落地,想要長舒一口氣,這口氣卻怎麽也吐不暢快,方落地的心再度提起來,有人在他的背後小聲叫他:“崔兄?”
  崔銘旭倏然轉身,是齊嘉,坐在已經關門歇業的商鋪門前。他還穿得單薄,手臂緊緊環著身體,一張臉在暗淡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
  “你……”頭腦經夜風的吹拂變得異常清醒,茫茫一片空白。
  “我、我是來給你看個東西。”齊嘉站起身,右手去掏自己的衣袖,再握成拳送到崔銘旭面前,笑容很狡猾,只是臉色依然蒼白,“你猜是什麽?”
  崔銘旭看著他黑亮的眼睛:“是什麽?”
  “你看。”
  手掌攤開,跟臉色一樣顯得蒼白的掌上紅光流轉,是一串手珠,紅得鮮豔欲滴光華閃爍。
  “我一直想送飄飄樣東西,以前送的那些都不好,不襯她。要不能太素,也不能太花哨,做工一定要好,精致,有靈性……”
  他的酒後醉言,原來他一直記得。
  “喏,給你。”
  崔銘旭覺得自己的手有些發顫,指尖觸到他的手指,一股冰涼的寒意藉由指尖傳遞到自己身上,情潮激蕩:“你、你在這裏等了多久?”
  “我在京城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好的,就托了我叔叔去找,他們生意做得大,都做到西域去了。”齊嘉答非所問,“銘旭?”
  感覺到貼在手掌上的手指沒有拿走手珠,而是一點一點把整個手掌覆蓋上來,手掌相扣,手臂也被整個貼住,再然後,人也被擁住,溫暖鋪天蓋地而來,齊嘉的眼角瞥到地上的影子貼得很緊,毫無縫隙,交疊成了一個。
  抱在懷裏的身軀很涼,隔著淡薄的衣衫能感覺到整個身軀都在顫動,於是手臂收得更用力,把他整個都按在自己懷裏。崔銘旭低下頭,和齊嘉臉挨著臉,熨貼,厮磨。然後找到他的唇,湊過去,輕輕地碰觸,親吻。他的唇很軟,一如許多次受蠱惑時所想象的一般,好似三月初開的桃花瓣,讓人忍不住攀折、撫弄、咬齧。舌頭輕易地撬開他的牙關,探進去,在溫熱軟滑的口中四處遊弋戲弄,叼著他的舌含住吮吸,感覺懷中的人顫得更爲厲害。味道太過美好,滿心滿眼都是齊嘉,恨不得就這麽抱著親著再不松開。
  再不松開,怎麽會有這樣的渴望?原先是那麽輕視他,是什麽時候起開始走樣,春風得意樓裏他喝醉之時,還是人來人往的街上他笑著收容自己之時,或是除夕守歲之夜那個火爐之旁?怎麽會有閑心去教他走官步聽他漫天胡扯,連答不上來時他張口結舌的樣子也看得興致勃勃?怎麽會只因他與旁人走得親近就大發雷霆,弄得滿心不自在?他爲什麽要親近總是擺臉色給他看的自己?他爲什麽要收留一個與自己交情泛泛的人?還有,他爲什麽只因他一句話就如此費盡心力,爲什麽要等在這裏?齊嘉是崔銘旭的什麽人,崔銘旭是齊嘉的什麽人,根本不與他相關的事,怎麽會如此在意,怎麽會……怎麽會?
  答案呼之欲出。
  猛地推開緊緊擁住的人,呼吸急促,夜色下,他看到齊嘉瞪大的眼睛。
  崔銘旭落荒而逃。
  
  
  
  第十一章
  
  “既然回了家,就安心讀書,准備會試吧。你大哥嘴上不說,見你肯回來,心裏終是高興的。”柳氏溫言道。
  自婢女手中接過一盅參湯端到崔銘旭的書桌前仔細端看他的臉色:“怎麽回來了就該高興些,怎麽還是愁眉不展的?”
  崔銘旭在書桌後埋頭寫字,停了筆,道:“大嫂放心,我沒事。”
  嘴角生硬地牽起,笑容說不出的勉強。
  柳氏知他藏了事不肯說,便道:“如今天大地大也大不過考試,有什麽事都暫且放下吧,待考完了再去仔仔細細地思量也不遲。”
  崔銘旭颔首應下,柳氏見他執意要隱瞞,也不再詢問,跨出房反手關上門離去。
  一室寂然,手裏的筆再也點不下去,案頭空了一塊,那裏原先擺著一方硯台,荷葉舒展,碧波生輝。於是,心也掉了一角,崔銘旭看著半開的窗子怔怔出神。
  瘋了,好端端地怎麽會去親他?他是崔銘旭啊,崔銘旭是要金榜題名娶天下第一美人玉飄飄的。他自負半生,半生事事順意,就等著平平穩穩地大登科後小登科,功成名就,羨煞天下人。從哪裏冒出來一個傻子,遲鈍木讷,不通人事,稀裏糊塗生出一場糾葛。亂了,亂了,崔銘旭的人生裏應當沒有這個齊嘉,崔銘旭的人生更不應當被齊嘉來左右。他要娶的是玉飄飄,怎麽現在連“齊嘉”兩個字都不敢再想?難道是因爲……因爲……害怕了,嚇得心驚肉跳。崔銘旭走他的陽關道,齊嘉過他的獨木橋,未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終了這一生也是素無瓜葛。老天卻偏偏開個玩笑,一切預計在一吻中崩裂傾倒,二十年的得意人生,橫空裏殺出個齊嘉,康莊大道上憑空多出一個岔口,措手不及,崔銘旭站在岔道邊,腦中亂成一團亂麻。
  齊府是再也不敢回去了,春風得意樓也不是久留之地,崔銘旭回到了崔府。一怒之下將他趕出家門的崔銘堂只是掃了他一眼就不再有任何表示,兄弟二人臉上都是一片陰霾籠罩。嚇得周遭的下人們也噤若寒蟬,實在摸不透主子的意思。
  柳氏柔聲道:“回來就好。”
  崔銘堂冷哼一聲,以後即使下朝回了府也不再過問崔銘旭的功課。
  崔銘旭也是一反常態,謝絕了甯懷璟等等的邀約,終日窩在書房裏看書寫字,倒眞有一派趕考書生的刻苦樣子。
  府中的下人們竊竊交談:“三少爺總算懂些事了,知道讀書了。”
  他哪裏是想讀書?讀書不過是個借口。心裏太亂,想找個地方好好想一想,到底是哪兒出了錯?另外,至少這個借口能擋住來探視的齊嘉。心裏總有個細小的聲音在說:“不能見了,再也不能見了,要是再見面就指不定生出什麽事了。”
  能出什麽事呢?不知道。滿心都是惶恐。人已站到了懸崖邊,再往前半步,就是萬劫不複。不應見,不能見,不敢見。哪怕滿紙至聖明言都化成一團團扭曲的蝌蚪,也不敢打開書房門,好似門外站了妖魔鬼怪要掏他的心飲他的血。於是書頁翻得更快,“唰唰”地看著一行行墨迹在眼前一閃而過。
  夜半锺聲隱約,紅燭搖曳,崔銘旭頭懸梁,錐刺股,伏案苦讀。不是驅睡意,而是抗心魔。苦不堪言。
  他大嫂說的,如今天大的事也大不過會試,那就等過了會試再想吧。暗罵自己一聲沒出息,崔銘旭退縮了。一團亂麻迫不及待地遠遠抛到腦後,心神俱安。
  甯懷璟啜著茶水說:“看你這樣子,是有十成把握了?”
  崔銘旭昂首道:“當然。”
  視線往下躲,書桌上空著的那塊已經補上了,心中悄悄鑽出一點煩憂,上揚的眼角有一點點下挫。
  千不想見,萬不想見,會試當日還是碰個正著。
  貢院門前人頭攢動,你擠我,我擠你,好似誰第一個進了那門,誰就能中狀元似的,可笑。崔銘旭搖著扇子在人群外氣定神閑地等,眼角瞥到一個人影站在人群外,水藍色的衣衫,一張娃娃臉,看側臉就知道是齊嘉。
  心口一跳,崔銘旭大驚失色。眼看他的臉就要往這邊轉來,崔銘旭心底一虛,搖扇的手趕緊上移,用扇子擋住臉,橫刺裏跨出一步,擠進了推搡的人群裏。
  人群的推擠中,崔銘旭偷偷地回過頭,看到齊嘉正同一個穿杏黃袍子的青年說話。那人玉冠束發,一雙鳳眼炯炯有神,神色舉止皆是不凡。他們的身邊還伴著兩個人,崔銘旭都認識,正是萬世爲相的陸府的兩位公子,長公子陸恒修,二公子陸恒儉。能讓當朝陸相陪伴,又有齊嘉在側,黃衣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說不清泛上胸口的情緒是什麽滋味,思及自己那天把齊嘉一個人丟在小巷裏的作爲也實在不應該,崔銘旭想回首再瞟一眼,身後不知是誰推了他一把,把他跌跌撞撞地推進了貢院裏。
  這一眼沒看著,心思就亂了。遠遠抛出去的亂麻又飛了回來。那夜的風,那夜的巷子,那夜的吻,那夜呼之欲出的感情,在腦海裏圍成一圈打著轉。考場裏人人屏氣凝神,縱使考生衆多,卻悄然無聲。於是,自己的心跳聲就格外地聽得清晰,“咚咚”、“咚咚”作響,震得手裏的筆都快握不住。顫巍巍地持著筆去蘸墨,定睛一看,帶來的硯台居然是齊嘉送他的那一方。驚出一頭熱汗。
  這是崔銘旭算准了齊嘉上朝的時辰,特地起了個大早去取回來的。不然,看著書桌上空蕩蕩的那一塊,心裏就堵得慌。
  齊府的老管家一見崔銘旭上門,似乎早有預料,立刻從房裏捧出了那方硯台:“少爺吩咐過了,送出去的東西再要回來就不體面了。”
  一句話說得崔銘旭再也擡不起頭,直至走出齊府時,“告辭”兩個字也說得含含糊糊。
  “這硯台還是少爺做了官以後,老爺特地送他的。老爺教子嚴厲,少爺從小沒少挨罰。得賞還是頭一次,也只有這一次。”老管家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兩眼定定地看著崔銘旭,“所以,還請公子小心照料啊。”
  崔銘旭只覺手腕一重,好像捧的不是一方硯台而是顆鮮活淋漓的心,透過包在外頭的布帛來燙痛他的手。一口氣堵在胸腔,哽得眼眶酸澀,更說不出話來。回府後就把硯台放回了原來的位置,卻再也不敢去看。
  怎料到,替他收拾包裹的下人竟然把這方硯台也帶來了。當眞是老天在同他玩笑。心神愈加恍惚,過了許久,崔銘旭才勉力定下心來答題,卻是把先前想好的答案也忘記了。
  這三天,時而鎮定時而煩擾,過得渾渾噩噩,分不清先前在門前看到齊嘉是場夢,還是這所有都是場大夢。
  等跨出考場時,崔銘旭覺得仿佛渾身骨頭都散了架,陽光刺得兩眼發痛。他站在先前回頭看齊嘉的地方環顧四周,人潮在身邊川流不息,蓦然閃出一個水藍色的身影,卻不是那個傻子。
  放榜那天崔銘旭沒有出門,他一直坐在書房裏,豎起耳朵,等著歡快的鼓樂聲慢慢地從遠處一直敲敲打打地停在崔府門前。
  哪怕考場中確實有些小小的不如意,但是,以他的才學,做個狀元是足夠了。
  如果中了狀元,他就要依旨娶甯瑤郡主爲妻,齊嘉也是官場中人,他明白的。那個小傻子會第一個來登門道喜,他會笑著奉上諸多他費盡心思精心挑選的賀禮。他會說:“恭喜你,崔兄。”而不是“崔銘旭,我喜歡你。”
  崔銘旭就可以笑著還禮說:“同喜。”
  喜歡這種事,你不說我不說,大家誰也不知道,就變成了一個虛無缥缈的幻想,忘著忘著就眞的忘記了。崔銘旭知道這是在逃避,可是,除了逃避又能怎樣呢?他只籌劃過如何高中狀元娶玉飄飄,和齊嘉在一起,從未預想過的局面,太超乎他的意料。什麽都顧不上了,能躲一天是一天。
  書桌上的硯台靜寂無聲,陽光透過窗紙照過來,幽光流轉,才過刺眼,隨手取過一本書要將他罩住,書房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他的大嫂柳氏。
  “可有消息了?”崔銘旭急急起身詢問,手指在硯台上擦過,光滑細膩的觸感,略微的涼意通過指尖流進心裏,慢慢地轉化成一股酸意。若眞的中了,齊府中的種種就眞的會成一場大夢。
  柳氏的嘴角翹了一翹,默默地點了點頭。
  “是……”不敢再往下說,撐在桌面上的臂膀有些發抖,崔銘旭殷殷地看著柳氏捉摸不定的面孔。
  “恭喜小叔。是二甲第六名。”不是狀元。
  晴空一道霹雳打下,正中頭頂。
  窗外春光明媚,柳絮飄飛,一枝桃花開得正豔,引來一雙彩蝶在花間徘徊流連遲遲不肯離去,那邊又是一叢什麽花,紅得奪目耀眼,狀元袍一般的顔色。
  “報喜的官差還在堂上等著,請小叔更衣……天下士子千千萬萬,有考了十多年還一無所得的,能取中便是大喜。今後種種也要看個人造化和爲官的功績,狀元如何,榜眼如何都是沒有定數的……這會兒你大哥高興,我已經跟他提了你和玉姑娘的事,他也沒惱。你再去好好跟他說一說,興許就成了……”
  柳氏再說什麽,崔銘旭都聽不見了,二十多年的心願付諸東流,腦中、心中都是空白,還盤算什麽違抗聖旨娶玉飄飄?可笑。當年是聲勢震天目無下塵,唯恐天下人不知他心中所想,以後再怎麽面對世人?
  同齊嘉聊天時無數次昂首挺胸:“待我中了狀元……”說得眉飛色舞,笑得意氣飛揚。現在想來,只覺得可笑。他答應過齊嘉,打馬遊街時要帶他一起,瓊林飲宴時,偷偷替他留一杯禦酒。傻子,禦酒他又不是沒被賞過。傻子就很認眞地說:“那是給狀元喝的,不一樣。”眞是個傻子。
  房外有人通報:“三少爺,齊大人來賀喜了。”
  怕什麽來什麽,爲什麽崔銘旭狼狽的時候,第一個蹦出來的一定要是那個齊嘉?活似報喪的黴星。
  “不見!”
  用盡全力吼出去,崔銘旭瞪大眼睛看著桌上的硯台。那個傻子……若不是莫名其妙吻了他,若不是莫名其妙要躲他,若不是莫名其妙想起了他……考場中的不如意都是因爲他!
  怨念叢生。
  
  
  
  第十二章
  
  “今次的進士裏有崔家的那位小公子?”
  “對,有他。二甲第六名。”
  “喲,不是說天縱英才,號稱是第二個顧太傅麽?當年的顧太傅可是一甲頭名狀元啊。”
  “呵呵,這種事……高門大院的,又是崔家的人,巴結的人還能少麽?才華這東西,說著說著不就有了麽?”
  “哦……崔小公子,可是前陣子在妓院裏和人爭風吃醋,因爲鬧得太大被帶進京府裏,後來又被崔銘堂大人趕出家門的那位崔小公子?哎喲,這樣的人品……啧啧……盛名之下呀……”
  新科進士們都圍成一圈說笑,你我是同鄉,他倆是同門,愚弟久仰賢兄大名,賢弟文章堪稱一絕,愚兄心向往之……親親熱熱地好似眞的成了一家子。昔日從不放在眼裏的小卒子都考上了榜眼探花,滿面紅光好不得意,過去搭話分明等於是抽了自己一巴掌。崔銘旭心情抑郁,索性站得遠遠的,不願與他們爲伍。不巧聽到柱子後衆臣的交談聲,刺耳又刺心。可是金殿大堂之上可不是他崔家的書房裏,那些人個個都是他的前輩,個個都要低頭施禮尊一聲“大人”,哪裏有他發作耍脾氣的地方?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心中氣血翻滾怒意橫生卻又無可奈何。
  撇開頭不願再聽那些議論,崔銘旭把視線移向了大殿的另一邊,眼角一不留神瞥到一個跟他一樣孤零零的人影,旁人都三三兩兩地說著話,他卻獨自站在話題之外,大半個身子都沒在了柱子投下的陰影裏,只露出一張白白的臉,臉上嵌了一雙墨黑的眸子,正直直地瞅著他。齊嘉。
  見了他,崔銘旭更氣不打一處來,就是這傻子害他會試時分了心。看他科舉失利還不罷休,成天冤魂似的纏著他:“崔兄,恭喜你……”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有什麽好恭喜的?他是二甲第六,書院裏那個餓了只能啃口冷饅頭的窮小子是二甲第五,一腳重重地踩在他的頭頂上。新科狀元打馬遊街,他就只能在人堆裏伸長脖子看兩眼,馬上只此一人,馬下民衆萬千,他不過是萬千之一而已,和落榜有什麽差別?和那些庸人愚民有什麽差別?明明現在紅袍紫帶,站在人群裏談笑風生的那個人應該是他崔銘旭,現在卻變成了一個半邊臉不能見人的醜八怪。崔家小公子什麽時候被人這麽冷落過輕視過?都是因爲這個叫齊嘉的傻子,自己瑟縮到一邊任人側目指點還不算,非要拉上他一起好做個墊背。
  崔銘旭惱羞成怒,狠狠瞪了齊嘉一眼,看到他臉上一驚,頭一縮,整個人都躲進了陰影裏。怯懦、膽小、沒出息,這傻子有哪一點是好的。多少次了,說了他不在家,他還一次又一次地找上門,是看不到他的狼狽樣子不罷休是怎樣?方才散朝時,他又想跑過來搭話,若不是他旋身一轉躲了過去,誰知道他又想說出什麽話來?這朝堂裏個個等著看他崔銘旭的笑話,若是讓他們知道這個小傻子認識他,指不定又能讓他們說出什麽來。
  扭過頭不再看齊嘉,心裏卻片刻不能安甯,崔銘旭只覺胸口漲得厲害,好似要一把火把這京城燒得幹幹淨淨了,才能喘過這口氣。臨走時再瞟一眼,一片陰影裏再找不見齊嘉的影子。
  新科狀元叫徐承望,年紀比崔銘旭大了兩三歲,偌大一塊紅疤蓋住了半邊臉,少小喪父,被寡母一手養大,聽說官差捧了喜報去報喜時,他還跟他娘一起在街上吆喝著賣豆腐。就這麽個人,街上隨手一指就能抓出一把,有什麽稀罕的?偏偏就點了他做榜首,還要娶郡主爲妻,當今聖上來主婚,呵。
  喇叭唢呐吹得震天響,新建的狀元府裏擠滿了人,一個個還沒進門就高喊:“徐狀元大喜呀,徐老夫人大喜呀。”高興得好似是他娶媳婦似的。裝什麽呢?人家從前在路邊賣豆腐的時候,誰認識誰呀?
  崔銘旭意興闌珊地隔著人群看著裏面那對新人三拜天地又送入洞房。
  “崔兄,你也來了啊?”袖子被扯住,崔銘旭不用低頭也知道會是誰。做傻子還眞好,只看想看的,只聽想聽的,白天挨了欺負晚上睡一覺就忘個精光。
  不耐煩地揮開袖子,崔銘旭一言不發。若不是身邊擁擠寸步難行,他早已轉身離開。
  齊嘉卻好似察覺不到他的不滿,一迳滔滔不絕地說著:“前兩天我二叔做生意路過京城,又帶了些東西來,崔兄,什麽時候來看看吧。你高中之後,我還沒送賀禮呢。我前兩天聽翰林院的周大人說,這次會試的題比曆年難,能取中的都是千裏挑一的,幾位大人爲了排定座次爭了好些時候。能上榜就是有眞才實學,且是才學品性都高人一等的……”
  又伸出手來在人群中指指點點,爲他說明朝中的人事:“那是周大人,周大人家的小姐和張大人家的千金這次都入了宮備選皇後,兩位大人暗地裏沒少較勁。那邊穿紫衣的是史閣老,朝中很多大人都和他相熟。坐他身邊的是李閣老,若是和史閣老交好,就要小心李閣老這邊的人……”
  崔銘旭陰沈著臉,只覺得有他在身邊,這些天在心裏一直盤旋不去的悶氣躥得更高。想對著他吼一句少來煩我,抿緊的嘴怎麽也張不開。
  “喲,崔小公子。”有人轉過臉來招呼,看到站在他身邊的齊嘉,“小齊大人也在。二位相熟?”
  “我們……”齊嘉正要答話,崔銘旭搶先一步答道:
  “不認識。”
  齊嘉有一會兒說不出話來,半晌方道:“對,不、不熟。”
  來人有些奇怪:“聽說兩位從前是一個書院的。”又不是和他是同窗,他管這麽細幹什麽?
  “是、是嗎?在下沒見過崔……崔小公子。”崔銘旭看不到他的臉,只覺得他的聲音很低。來人已經回過了身,如他所願,齊嘉不再說話,可是好像又有些不對勁,連他的呼吸都察覺不到,仿佛他已經慢慢地慢慢地在他身邊枯萎然後消散一般。竄升的怒氣被一股不知名的慌亂取代,崔銘旭兩眼盯著正堂裏,努力克制著自己想要轉過臉看一眼的衝動。
  新人禮畢,人群紛紛向堂內湧去,崔銘旭隨著人群走出幾步再回過頭,齊嘉還站在原地,正擡起臉對著他笑:“崔兄,你和玉姑娘的好事是什麽時候?”
  這樣的笑容,不願意笑卻拼命擠出來的一般,不似在笑,更像是在哭泣,一雙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從裏頭甚至能看到自己愕然的面孔。
  崔銘旭站住了腳,兩眼不由自主地看著他笑得難看的臉:“很快。”
  甯懷璟說:“那位春風嬷嬷是恨不得她那一身肉都能熔成白花花的銀子,小心你如花美眷沒娶到手,萬貫家財倒都搭了去。”
  崔銘旭出神地看著自己的書桌:“晚樵怎麽沒來?”
  “他去西域采辦東西去了。”甯懷璟道,“人大了,總要出息一些,可不能再胡鬧了。”
  這話不像是平素浪蕩無羁的公子哥說的,說罷,他自己也笑了:“客秋會試沒考上,他家裏也正籌劃著給他謀份差事。至於我……也就這麽著了,反正我爹也不指望我能幹出些什麽好事來。”
  崔銘旭的臉上也跟著露出了幾分惆怅之色,半晌,看著桌上的硯台道:“有樣東西想送到晚樵家的織錦堂裏給估個價。”
  甯懷璟大驚:“你窮到這份上了?”
  “也不是。”崔銘旭緩緩地說道,“娶飄飄是我自己的事,總不能讓我大哥出錢。”
  “那你也……”
  “也不是眞的沒錢,就是、就是……”無數個詞匯在腦海裏旋轉,想伸長了手努力去抓一個,卻半個也抓不著。崔銘旭怔怔地看著桌上的硯台,話說了一半,剩下一半怎麽也想不起來。
  “你舍得?”甯懷璟的表情變得凝重,一雙總是含著笑的眼睛也向了那方閃著沈光的硯台,“這事你要想仔細了。”
  “舍得。”
  兩個字說出口,仿佛全身力氣都一息間散盡。他想爲玉飄飄贖身,然後娶她。想了三年的夢想,日也思,夜也想,整整三年,連他大哥都不能阻攔,還有什麽理由要放棄?這本就是崔銘旭要走的康莊大道,平坦、順遂、安安穩穩。這才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如今唾手可得,他爲什麽要後退?
  桌上的硯台始終靜默無聲,它說不了話沒有表情,就好像那個站在他身邊卻忽然間連氣息都察覺不到的人。看到它,就想起他,心中百味雜陳,苦澀夾雜著惶恐,仿佛萬丈懸崖就在腳底,看久了,就眞的會一頭栽下去。所以不想再看見。這樣的話說不出口,崔銘旭嗫嚅著看向甯懷璟,卻在他眼中看到一絲悲憫。
  “你讓送的人怎麽想?”
  他從來不知道甯懷璟的話除了玩笑、勸慰和假正經也能傷人,一言正中他心底最不願面對之處,鮮血淋漓。
  “硯是好硯,石料是頂尖的,雕工也好,荷塘月色,啧啧……難得匠心獨具。”織錦堂的掌櫃把硯台捧在眼前詳細察看。
  崔銘旭坐在一邊木然地看著他臉上的欣喜表情。當然是好硯,手感滑膩,溫潤帶一點微涼。硯池邊雕一朵婷婷待放的蓮蕾,杆莖挺直,用刀流暢優美。硯池雕做了一張大荷葉,脈絡清晰,用指腹摩挲似乎能感受到那種葉片徐徐舒展的暢快。這方硯放在他書桌上良久,閉上眼都能描摹出它的形態,指尖相貼,細膩的觸感還在指上萦繞,無處不可他的心、順他的意,天造地設一般爲他一人而做。
  他看著那個白胡子老頭的一雙枯藤也似的手將他的心愛之物翻倒敲扣,臉上時而冷漠時而精明,一直不得舒張的心也仿佛如這硯台般七上八下不能安穩。
  甯懷璟說:“你讓送的人怎麽想?”
  還能怎麽想,那傻子必然是失落難過卻又會強裝作無事,在他面前露出兩顆虎牙:“哦,找不著了?不是什麽好東西,崔兄你別急。”笑得比哭還讓他覺得難看。
  眼酸了,氣短了,心慌了。
  那個傻子在官場裏跌跌撞撞,散朝後一個人站在陰影裏發呆。他不想的,他爹想,所以他就點頭。一世前途搭上自己的性命換來老父的一次笑臉和這方硯台。
  老管家說:“老爺教子嚴厲,少爺從小沒少挨罰。得賞還是頭一次,也只有這一次。請公子小心照料啊。”那雙眼睛看得他臉漲得通紅,頭都擡不起來。
  讓齊嘉知道後,叫他怎麽想?
  傻子不會拒絕,傻子不會哭訴,傻子不會怒氣衝衝一巴掌掴得他眼花耳鳴趴倒在地。傻子面對欺負時,只會斂下一雙閃閃的眼睛把身子縮進陰影裏。傻子仰著臉問他:“崔兄,你和玉姑娘的好事是什麽時候?”目如點漆,襯得半開的唇血也似的紅,一張瘦得露出下巴尖的臉雪也似的白。
  齊嘉對崔銘旭的希望微小如在風中搖擺將熄的火苗,微小到沒有。
  心髒被揪緊,胸膛下五內翻騰。臉上一熱,腦中“嗡”的一響。瘋了。
  老頭還在蹙著眉把硯台翻來覆去地看著:“唔……這裏……”
  一把將硯自他手中搶過,老頭詫異地瞪起眼睛:“崔公子。”
  抓過放在一邊的錦帕將它胡亂包好,崔銘旭風一般奔了出去:“本公子不賣了!”
  這硯舍不舍得賣?
  舍不得。
  顧不得什麽斯文禮教,管不上什麽落人口實,急匆匆馬不停蹄地往城南那條近日來想也不敢想的深巷裏跑,心如擂鼓,連門環的敲打聲也“砰砰”得急促如戰馬揚蹄。
  “齊嘉、齊嘉、出來!”他想見他。奔跑讓他渾身火熱,淩雲冠的珠縧淩亂地混雜在發間,被汗打濕的發絲濕答答地落到了額前。掌心的熱意穿透了錦帕,手中的硯台好似他一顆快跳出喉間的心。
  朱紅色的大門“咿呀──”打開,從裏頭露出老管家睡意未消的臉:“我家少爺奉召進宮還未回來。”
  隨後,大門又被關上,銅制的門環扣著門扉,發出“咚咚“的悶響。
  兜頭一桶冰涼雪水潑下。
  
  
  
  第十三章
  
  月上中天,藏藍深沈的夜幕下挂著一彎淺淺的澄黃,好似無情者嘴角邊寡淡的笑。夜色漸濃,有風自無人的小巷中“嗖嗖”地穿堂而過,掀開了長衫的下擺,皮膚上驚起一身輕寒。街上的路人漸少,太晚了,再不趕著回家,家中的河東獅就得栓上門再不讓人進房了。
  崔銘旭一路慢慢地走著,從城南寂寂無聲的小巷到燈火通明的夜市街,一路不見有齊嘉的轎子從身邊經過,腳步拖成了一個長長的“一”字。這麽晚了,還在宮裏……皇帝召他去幹什麽呢?初時劇烈蹦跳的心胸被夜風撫平,猜疑藤蔓般纏上了漸長漸高的失落。他又不是朝中掌控半邊江山的重臣,這麽晚了還留在宮裏做什麽?齊嘉能做得了什麽?左思右想猜不透,於是手裏的硯台就越發的沈重。
  前方出了什麽事,尖叫聲和哭喊聲刺破了廣袤無際的天空,成串挂在屋角上的茜紗宮燈亮得似乎要燒起來。
  “飄飄啊,我的飄飄……”一聲長啼入耳刺得不知神遊到何方的崔銘旭冷不防一個機靈,手腕緊接著一陣痛楚,塗著鮮紅蔻丹的長指甲好似要從他的腕子上扒下一塊肉。崔銘旭尚不及擡起頭來仔細看一眼,一朵大紅牡丹直剌剌地闖進了視線裏,目光隨著花朵一起掉落,看到兩行淚水沾著脂粉香粉或許還有面粉無限淒楚地垂落,最終從清淚變作濁水。於是,那張精心妝點的面孔也化作了一片狼籍,五色缤紛,七彩雜陳,好似崔銘旭家的大侄子抓著畫筆隨手在紙上塗的一團。
  “崔小公子啊……”女人抓著他的手腕好似溺水人終於抓到了一根稻草,崔銘旭看到她臉上的白粉雪花般飛落,露出眼角邊細細的皺紋,“飄飄,我的飄飄!居然、居然跟人跑了!”
  春夏之際總是多雨,空中“轟隆”一聲就是烏雲急走,撞出一道驚雷。崔銘旭托著硯台的手往下一沈,長長的指甲就再抵近一分,痛得倒吸一口涼氣:“飄飄她……”
  “跑了!我前兩天還跟她說,飄飄你年紀大了,嬷嬷給你找個好人家。誰知道,她這邊笑嘻嘻地奉承著我,一轉眼就跑了!”春風嬷嬷的淚落得更急,衝得臉上東一道紅西一條白,“哎喲喲,爲了調教她,我花了多少銀子哎!詩書、畫畫、彈琴、下棋、唱曲還有這一身又一身的衣裳、首飾……香粉也得花銀子買啊!銀子!這沒良心的小賤人啊!說得好聽,給自個兒贖身,她才留下幾個銅板?這些年她吃下去的那些都不夠!我的銀子啊……”
  說到銀子她哭得更傷心,好似不是玉飄飄跑了,而是玉飄飄活生生從她身上挖走了一塊肉,壞了她打了多年的如意算盤:“崔小公子,你來晚一步啊!”
  她的聲音太尖利,刺得崔銘旭腦中“嗡嗡”的響,玉飄飄走了,他來晚一步。一年之前他還是神采飛揚,崔家花園的柳條下抿著嘴兒跟他大嫂說,他要中狀元,然後娶玉飄飄。他大嫂笑話他打得一手如意算盤,他就哈哈地笑,放言一年後自會見眞章。
  現在,他考場失意,佳人不見行蹤,大登科小登科無一如願,這算什麽?仿佛聽到木梁顫動的聲響,泥沙落在肩頭,崩裂的石塊在身邊迸濺粉碎,苦心構築了半生的世界一夜間崩潰倒塌。崔銘旭半世順遂,冷不丁腳下絆跤摔了個大跟頭,康莊大道再也看不見陽光,他失魂落魄地捧著一方硯台,腳尖不知何時轉向了那條曲折的小徑。
  齊嘉,比起出走的玉飄飄他更在意這時候齊嘉正在宮裏做什麽。
  一夜睜眼到天亮,上朝時神思還有些恍惚,崔銘堂回過頭剜了他好幾眼,斥責他的萎靡。崔銘旭轉過臉,看到齊嘉穿著簇綠的官袍站在一衆低頭弓腰的人群裏。
  陸丞相的臉色並不好,皇帝今天似乎也沒什麽精神。這不是崔銘旭自己看到的,只不過散朝後幾位精於爲官的大人們在這麽說:“是不是……”
  話語聲非常突兀地低了下去,幾頂烏紗帽密密地擠在一塊兒,又“轟──”地一下散開,人人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好似一群剛剛分了贓的蒼蠅。
  皇帝的近侍靈公公在殿外招了招手,齊嘉就奔了出去。周圍的議論聲又大了起來,先是幾位剛入朝的進士發問:“這位齊大人是什麽來路?”
  周圍的老臣們答道:“小齊大人是禮部的,聖駕跟前紅得很。”
  “小齊……捐來的散官怎麽比幾位閣老還忙碌?”這就問到點子上了。
  此時早朝已散了很久,眞正輔國治朝的重臣們都散得差不多了,剩下來還沒挪步的泰半也就是些閑差或是小角色,鎮日閑閑無所事事,削尖了腦袋也沒等來飛黃騰達的機會,倒是把朝廷裏的各家派系恩怨背得清清楚楚。
  衆人一邊步出大殿一邊一搖一擺做出副倚老賣老的姿勢:“小齊是陛下才能喊的,記住了。咱們得管人家叫小齊大人,連陸相都這麽叫,別喊錯了。”
  “這麽大的恩寵?”有人咂舌。
  “嘿,對咱來說是天一般大了,對人家可不算什麽。禦書房是什麽地方?四位閣老、陸相、方載道大人、秦老元帥還有從前的顧太傅,這麽些個股肱之臣才進去議事的地方,咱小齊大人一個七品官也是常客。您說是多大的恩典?”
  “這……這是個什麽門道?”
  暧昧的笑聲低低地泛開,崔銘旭跟在衆人身後,看到人們又似發現了什麽秘寶般團團圍成了一圈:“這個嘛,紅口白牙可不能瞎說,只能有這麽一講,其實也不是什麽稀罕事,曆朝曆代也都有……”
  “就是,沒有才叫怪了。史書上都有。”
  “究竟是什麽?”
  “呵呵,您幾位都是滿腹經綸學富五車的,書可比我們幾個老匹夫念得熟。那史書上不是專門分了一部叫佞幸麽?”
  笑聲蒼蠅般“嗡嗡”地散開,佞幸兩個字識破驚天,崔銘旭猛然收住了腳,聽到幾個呆頭呆腦的還不依不饒地問著:“有這種事?怎麽會?”
  “有什麽不會的。宮裏頭的事……誰能說得清,能說清楚就不在這裏做人了,都到下頭做鬼去了。一個七品官,會治國?會打仗?會安民?說笑話也不是這麽說的。陛下走到哪兒就把他帶到哪兒,大半夜的還留在禦書房裏,帶著出宮時一走就是大半天,幹的什麽事誰知道呀?要不,就憑這位小齊大人的才幹,哪能在這朝堂裏站到現在還好好的?人家一世英才的顧太傅也沒個好收場呢。”
  唏噓聲四起:“看不出來呀。”
  “叫您看出來了還是皇家的行事麽?這官場裏的事啊,什麽時候要聰明,什麽時候要不聰明,學問大著呢。咱可沒這位小齊大人的福氣。”
  一行人已經走到了宮門口,還生離死別似的沒有要散的意思,話語越發的不堪入耳,“弄臣”、“男寵”、“小倌兒”……夾雜著猥瑣的笑聲一個接一個地跳進耳朵裏,攢緊了拳頭也不能消減絲毫的怒意與酸意。
  崔銘旭伸開雙臂隔開堵在自己面前說得唾沫星子飛濺的家夥,一個箭步衝向了宮門外的轎子,轎簾險險就要被用力扯下:“回府!”
  一開口才發現,聲音幹澀得似乎從出門到現在都沒喝過水。
  “喲,這麽傲!”
  “呵,這位崔小公子,狀元沒中上,聽說心上人也跟著旁人跑了。”
  “有這種事?哈……”
  不理會身後的閑言碎語,轎子晃悠悠地擡起來又晃悠悠地晃上了大街。轎子裏昏沈沈一片墨綠,崔銘旭張開嘴大口呼吸。明白是捕風捉影,方才聽到的話還是盤踞在腦海裏揮之不去,佞幸、陛下走到哪兒就把他帶到哪兒、大半夜的還留在禦書房裏……難怪他昨夜去齊府時他還未歸,多晚的時候,月牙在半空彎成一抹寡淡的笑,城南那條寂靜無人的小巷裏幾乎漆黑不見五指,這麽晚,他還留在宮裏,能幹什麽?
  暧昧又詭異的言語在腦海裏紮了根,胸口一陣接一陣的氣悶。吸取與呼出的氣息越來越短促,兩道劍眉快在眉心處打上一個結,轎簾在手裏越抓越緊。
  “嗳嗳,崔小公子喲。”前方有人攔住了轎,昨晚還哭得驚天動地的春風嬷嬷頂著雙桃核般的眼睛站到了崔銘旭面前。
  “嬷嬷有事?”崔銘旭昨晚一夜未眠,見了她,倦意更是鋪天蓋地而來。
  “是這麽個事,有樣東西我不方便拿去當鋪,只能勞煩崔小公子你來認認。”春風嬷嬷急急說道,手掌一翻,雪白的掌心上多出了一串鮮紅的手珠,紅得晶瑩剔透,光芒四射。
  崔銘旭腰杆頓時挺起,一雙烏金鎏黑的眼睛嚴厲地掃向被他嚇了一大跳的女人:“哪裏來的?”
  “你認識這手珠?”春風嬷嬷被他盯得後退半步,一手捂胸,小心地問道。
  當然認識。春風得意樓下,他在幽暗的小巷裏看到齊嘉把手掌緊握成拳,挑著眉問他:“你猜猜這是什麽?”難得他笑得狡黠又伶俐。只爲崔銘旭酒後一句醉話,齊嘉跑遍了京城才找來這麽一串,這鮮紅的一顆又一顆好似就是齊嘉的心血,他受之有愧。那夜的心潮澎湃至今還記憶猶新,怎麽能不記得?
  “哪裏來的?”崔銘旭再次問道,口氣更陰沈下一分。
  “是於簡之送來的。啊不,我看著那窮小子給飄飄帶上的,飄飄走的時候又留下了。我諒那窮小子也送不起什麽好東西,可又覺得不錯,拿不定主意……”
  “於簡之送的?”明明是齊嘉的。
  那麽,就應該是齊嘉又轉而送給了於簡之。心念電轉,緊繃的臉龐再沈下幾分。他幫著於簡之給玉飄飄贖身?滿城皆知玉飄飄是他崔銘旭的妻,那個傻子明明前一刻還慘白著一張臉問他和玉飄飄的婚期是什麽時候。一回頭卻助著於簡之搶先一步把玉飄飄帶走,讓他在全京城面前再丟一次臉!他左思右想傻乎乎地候在齊府外苦苦地等,他卻在宮裏不知幹了些什麽。
  齊嘉!火紅的珠子映上墨黑的眸,好似兩簇火苗躍躍欲動。崔銘旭手中用勁,墨綠色的轎簾“撕拉”一聲,最終還是被扯了下來。
  
  
  
  第十四章
  
  鏡湖在月光下粼粼地閃著波光,好似星辰落了凡間。湖水深重如墨,遠看像是他案上靜默無語的硯台。有幾只畫舫在湖中遊弋,船頭挑著暖紅的燈籠,倒映在湖面上好似水中盛開的紅蓮。畫舫中有歌女在彈唱,聲音悠揚飄渺,聽著聽著,神思就不知被勾到了何方。
  去年三月三,綠柳抽了新芽,院中的桃花初開了兩三朵,崔銘旭就在這湖中救得了齊嘉。是緣抑或是孽?百思不得其解。
  若不救他,他催家小公子便不會考場失利,將唾手可得的狀元拱手相讓;若不救他,他就能心無旁骛地去娶玉飄飄,或許今夜就是他的洞房花燭;若不救他,朝中的閑言碎語幹他何事,他照舊一笑而過,好似拂去不巧落在肩頭的塵埃;若不救他,就生不出這麽多事,牽不出那麽多難以名狀的煩惱與哀愁。救他就是個錯,於是一錯到底。
  握著酒壇的手無力地擡起,晃蕩的酒液濺濕了衣襟,崔銘旭一把扯落早已歪斜的淩雲冠,俯下身,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狼狽不堪的倒影,臉色青白,發髻散落,潦倒又落魄。心煩、焦躁、忿怒,再甘甜的酒入了喉也是苦澀難忍。如果沒有齊嘉該多好,他照舊做他傲氣淩人的翩翩公子,寬袖的錦衣,高冠蛾帶,整日裏鬥鳥觀花,不識憂愁滋味。
  齊嘉,滿心滿眼都是齊嘉,壓抑過深的的情緒噴薄而出,湖中點點波光都映出一個齊嘉。是齊嘉打亂了他的步伐,是齊嘉扭改了他暢通無阻的坦途,叫他退縮、遲疑、猶豫又不舍。他誤了他的前途,誤了他的婚事,甚至,若不是春風得意樓裏看到他一閃而逝的影子,他又怎麽會讓龜奴弄髒了他的衣衫,生出一場爭風吃醋的風波,才惹來他大哥的震怒,從而被趕出家門?齊嘉,這個笨手笨腳的傻子,是他拉著他一步一步偏離了他應當行進的道路,是他領著他走遠,是他將他帶到了懸崖邊,都是他!一切因由根源都是他!
  而他卻不自知,眞是傻子。湖裏的人在自嘲地笑,崔銘旭怔怔地看著那張越來越模糊的笑臉。那個傻子有什麽好?不懂治國,不通軍務,詩書也是淺陋,皇帝找他能幹什麽?有什麽是三天兩頭召進宮還聊不完的?又是怎樣的一種幹系才能與皇帝攀上這樣的交情?不該想的,不該這樣胡思亂想,只是思緒不由人。
  散朝後有人笑得不懷好意:“史書中專門分了一類,叫做佞幸。”
  當然不能相信,可是不信這個又能信什麽說辭?於是心更煩意更亂,連辛辣的烈酒都不能平息。手臂揮處,小酒壇在樹幹上“卡啦”一聲碎做了八瓣。
  樹幹後有黑影一閃,崔銘旭大吼:“出來。”被酒氣熏紅的眼睛盯住了交錯如鬼魅的樹影。
  樹後轉出一個人,圓臉,身材略矮他一頭,一雙烏黑的眼睛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於是膽怯地落到他被酒液濺濕的衣襟上。
  崔銘旭二十年儀表堂堂,爲什麽每次狼狽不堪時總能被他看見?眞眞是冤孽。心中拉扯更劇,別開臉都不想再見他,腳底卻生了根,半步也挪動不得,於是只好將一雙眉擰得更緊,暗夜裏再添一絲凶氣:“你跟著我幹什麽?”
  樹後繞出來的人於是把頭低得更低,渾身都透著緊張:“我、我看你從酒肆裏出來,不放心,所以、所以……”
  他還未說完,崔銘旭便忍不住打斷:“好了!”
  懊惱消耗了最後一點耐心。爲什麽總是這樣?齊嘉一和他說話就結巴,臉色謹慎得好似面前站的不是他崔銘旭而是什麽豺狼虎豹妖魔鬼怪。若不是身後有樹幹抵著,他可以後退,後退,再後退,一直退到天邊去!他明明對著於簡之和皇帝不是這樣,他們的交情究竟深到了什麽地步?他痛恨他這樣弱勢退縮的姿態,就是這樣的神態,總是叫他鄙棄又忍不住發堵。看他的人都快整個貼到樹幹上,崔銘旭忍無可忍,猛地伸手抓住齊嘉的手腕,將他拽到自己面前,鞋尖對著鞋尖,他看到他鼻尖上滲出了汗:“你……”恨得咬牙切齒。
  “嗯?”手腕被抓住,用力狠得似要掐斷他的血脈,齊嘉忍痛擡起頭。
  “昨天晚上,你在禦書房裏幹什麽?”
  齊嘉的眼睛瞬時睜大,嘴半張開卻說不出話來。
  “他沒理由留你,你又不管政務。”口氣發虛,語調也跟著一起低落。
  “所、以?”一字一頓,齊嘉的眼睛變得異常明亮,崔銘旭幾乎不敢直視:
  “朝中有流言,說你、你和他……畢竟總要有個說法……君臣之間那麽、那麽……”伶牙俐齒的人第一次說話說得舌頭打結,崔銘旭看到齊嘉微蹙的眉頭僵住了,直視著自己的黑色眼瞳似被抽去了靈魂般空了。悔意小小地冒出頭,他沒想過一開口就問這個的。只是……只是,皇帝爲什麽如此厚待他?官場這虎狼之地中,他爲什麽至今還能四肢俱全毫發無傷?誰替他擋的災,救的難?他又用什麽來酬謝?憋了一肚子的疑問,攪得坐立難安。
  他認了!他放心不下他,他在乎他,他喜歡他,他認了!春風得意樓下他不敢跨出的那一步他現在重新來過。他喜歡他,所以他無法忍受他同旁人的糾葛,縱使那人貴爲天子。
  崔銘旭心中千回百轉,齊嘉只是木然地看著他,凝固的表情漸漸松動,嘴角矜持地勾起:“找東西,陛下想挑個玉墜賞給陸相,旨意是今天早朝之後下的。崔小公子可以去找相府的二公子陸恒儉大人求證。”口氣冷淡得突兀,仿佛岸邊突然刮起的寒風。
  畫舫漸飄漸遠,歌女的樂聲淹沒在水聲裏,夜風吹過,把酒意吹散了大半,崔銘旭聽出他口氣疏遠,頓覺後悔。不該問的,其實不問也沒什麽。被握在手中的手腕扭動著想要掙脫,崔銘旭忙握得更緊:“我……”
  “放開!”
  齊嘉心急之下,竟兩手一起施力,崔銘旭奈他不得,只能松手。可齊嘉掙脫之後,人也順勢向後仰去。
  二人是站在湖岸邊,午後一場大雨澆得泥土濕滑,齊嘉腳下不穩,習慣性地往側邊挨去,而他歪倒的方向正是深沈如墨的湖水。
  “小心!”崔銘旭眼見他向湖中載倒,忙縱身向齊嘉撲去。
  心中總有怨恨,如果當初沒有救他,他不會結識齊嘉,他會中狀元、娶玉飄飄,羨煞了天下人,他會在他的康莊大道上一番風順,事事如意。救起齊嘉是個錯,之後與他交往,住進齊府,把他放在心上,一步錯,步步錯。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岔道。縱使明白救他是個錯,事到臨頭,他還是會飛身去救他,一如此刻,無可奈何。
  身體貼到了一起,胸膛劇烈起伏,夜空裏只聽得到兩人急促的呼吸聲,崔銘旭,牢牢環住齊嘉的身體,憂心衝口而出:“你站穩些!”
  齊嘉擡起頭,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看著他:“崔銘旭。”
  這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他,崔銘旭不由心中一凜。
  “我喜歡你三年了,比你喜歡玉飄飄還久。”
  今夜無月,星光稀疏,崔銘旭忽然覺得他有些看不清齊嘉,或是,面前的齊嘉陡然間變成了不是他所認識的那一個。
  “我很早就知道你,比三年前還早。你寫了一首詩,傳遍了京城,連不識字的都會念。崔家小公子天資聰穎,風度翩翩,學問好,相貌好,家世好,樣樣都好,全京城地都這麽說,普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我爹說,如果我有你的一半的一半就好了,他將來就可以放心地閉眼。其實,我早就這麽想了,可他這麽說,我還是、還是……我怎麽能跟你比呢?我那麽用功地背書,爲什麽你才讀了幾遍就背得比我還好?”
  齊嘉睜大眼睛看著他,疑惑充斥在眉宇之間,崔銘旭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卻又聽他繼續說著:“後來我就一直留意你,你所有的事我都知道。我知道得越多,我就越明白,我怎樣都沒有辦法及上你一半的一半,我學不來的。你站在天上,我站在地下,不能比的。”
  這世界上也有光靠努力也達不到的目標,拼命踮起腳也摘不到的果實,旁人或許只要伸伸手就能夠到。命該如此,再不公平也無可奈何。於是羨慕得嫉妒,投入得比嫉妒更深刻百倍,千倍,萬倍。
  “你學問好,你知道見什麽人說什麽話,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沒人能攔你,無論是誰的話你都可以不在乎,誰都壓制不了你!”而這些,恰恰是他所沒有的,於是渴望得入骨,“我一直在看你,你笑的時候,你昂著頭走路的時候,你和人說話的時候,還有你跳牆偷跑出書院的時候。我都在看著,就在你背後,你不知道。”
  他的手緊緊地抓著崔銘旭的衣襟,崔銘旭覺得,這只手其實已經插進了他的胸膛,正狠狠地揪住著他的心,連喘息都能帶起痛楚。
  話語變得有些激動,齊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定定地對上崔銘旭的眼睛:“然後,我想,我喜歡你。”
  不待崔銘旭開口,他又說道:“我笨,可我不傻。所以,我知道,我喜歡你。”
  轉而卻又搖頭,頰邊露出一個淺淺的酒窩,嘴角微翹,露出兩顆虎牙:“原來你也那樣看我,我還是太笨了。”
  與從前一般無二的笑容,依舊純眞,於是失望更爲明顯。原先只是絕望,到頭來,終究還是失望。
  “夜深了,崔小公子,告辭了。”他客套地跟他拱手,轉身離去,背脊筆直如槍杆,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胸膛。
  崔銘旭胸中大恸,急步追去:“齊嘉……”他還沒把話說完,他最想說的話還沒告訴他,他不能就這樣丟下他,不可以的。
  腳下濕滑,膝蓋重重跌在地上,齊嘉消失在斑駁的樹影中,追不上了。
  
  
  
  第十五章
  
  夜色沈沈,家家戶戶都緊閉了門窗,小巷子裏悄然無聲,只有兩人急急的腳步聲。
  崔銘旭想喊住他,周遭的氣氛太安靜,一個“齊”字剛出口,旁邊誰家剛出世的小娃兒就“哇──”地一聲啼哭,然後犬吠雞鳴此起彼伏。被吵醒的人推開窗戶大罵:“誰啊?三更半夜的,你不睡別人都得睡呢!”
  “對不起”三個字硬生生壓在了嗓子眼裏再也不敢冒出頭來。齊嘉始終沒有回頭看他一眼,於是心中焦急更甚。
  崔銘旭說:“齊嘉,你等等。”
  齊嘉的步子邁得更快,快趕上小跑了。
  崔銘旭低聲說:“齊嘉,我不是那個意思。”
  齊嘉的側臉石雕般沒有絲毫顫動。
  崔銘旭追得滿頭大汗:“齊嘉,我……我就是、就是那麽一問。”
  這回連側臉都看不見了,他腳尖一點地,人就躥到了前頭,只留給崔銘旭一個拒絕的背影。
  好容易他在齊府門前站定,崔銘旭趕忙一步跨上前站到了他跟前:“齊嘉,是我不對。我……”追得太急,氣都喘不過來。
  大門“咿呀”一聲打開,齊嘉閃身往裏鑽,崔銘旭見狀,伸手想要去牽他:“齊嘉,我也喜歡你。”
  指尖堪堪只觸到一片衣角,一雙寫詩畫畫的手差點被門夾殘了。疼都來不及喊一聲,鼓足勇氣說出口的話都說給門上的門神聽了。崔銘旭甩著手懊惱不已,他忘了,他屬兔子的,跑起來誰都追不上。
  於是這一晚就分外地難熬,天才灰蒙蒙地亮出一絲霞光的時候,崔銘旭就從床上坐了起來。寫了封信給江晚樵,托他從西域帶些稀奇東西回來,齊嘉還是小孩子心性,會喜歡的。挖空心思想了一肚子話,默默地在心裏反複念誦,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語氣要軟、要柔和,這不合他平日說話的習慣,別扭得張開嘴都不知道該怎麽說話。暗暗地籌劃,要在早朝後把齊嘉拉到個僻靜地方,不管他樂不樂意,他必須要和他好好談一談。原先在春風得意樓下的那一次是他逃跑了,這回他要補回來。
  一顆心忐忑得好似是顛簸的轎子,七上八下。
  然而,齊嘉沒有來上朝。那個風雨無阻從未缺勤的小傻子破天荒地沒有出現在列隊中。
  “小齊大人病了,得休養兩天。”貌不驚人的丞相站在崔銘旭身側有意無意地說道。
  崔銘旭一顆懸得高高的心猛地墜地,“咚”地一聲震得身邊人說什麽都不知道了。
  玉階之上的太監捏細了嗓子高喊:“新科進士崔銘旭聽旨。”
  崔銘旭茫然地跪下聽封,周遭前後跪下了一群人,恍惚間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著任棘州刺史……即日赴任。”
  霎時不敢相信,這時候居然將他外調出京!
  衆臣稱頌聲中,崔銘旭遲緩地跟著一起匍匐在地,一陣頭暈目眩。偷偷擡起頭來不死心地看一眼,玉階上的人黃袍耀目,威儀赫赫,十二旒的帝冕遮住了面容。他覺得皇帝一定也在看他,旒珠後射來的視線嚴肅銳利,明白無誤地告訴他,我是故意的。
  口中常常輕視的庸君只是禦筆一揮,他便毫無違抗之力,老天當眞喜愛捉弄他。
  若他回不了京城,那齊嘉怎麽辦?越想越心焦,無端端一陣心慌。
  出城之日近在眼前,崔銘旭索性就賴在了齊府裏。
  奉茶的丫鬟說:“少爺病重,不便見客。”
  崔銘旭無奈,繼續在廳中團團轉著,好似熱鍋上的螞蟻:“你再去跟他說,我明日就要出京了,去棘州,那個窮得什麽都沒有的棘州!什……什麽時候回來都還不准。”
  聲調越說越低落,急得從椅上挺身站起,在廳中不停踱步:“我就想見他一面,跟他說句話。他要是不肯見我,我……我就站在門外,就說一句話!最好……我、我想見他一見。”
  再見不著,以後再見就不知是猴年馬月了。
  這時候,內堂裏走出了一個人,一身石青色的衣衫,腰際挂了個翠綠的平安結,結邊還墜了塊小小的玉飾,正是丞相陸恒修,他見了崔銘旭便招呼道:“崔小公子,你也來探病?眞是難得。”笑容莫測。
  崔銘旭臉上一陣尴尬,衝他拱了拱手:“陸相。”
  年輕的丞相待人謙和親切,在朝中聲譽極好,絲毫不顯見外地和崔銘旭攀談了起來:“崔小公子與小齊大人是朋友?”
  “是。”崔銘旭點頭道,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想看看齊嘉是否就在內堂裏,卻被一道竹簾擋住。
  “哦,這樣……”陸恒修思索了一會兒,不再多說什麽,臨走時,忽然又轉過身對崔銘旭問道,“崔小公子,你怎麽看陛下和小齊大人?”
  這話問得突兀又直白,崔銘旭當他從齊嘉那兒知曉了什麽內情,臉上一熱,一時語塞:“這……”
  陸恒修不待他回答,自顧自說道:“人與人相交,不過是投緣與不投緣罷了,若再去思慮官位名利之類的因由,那就未免太複雜了。朝中一貫流言蜚語衆多,你是明白人,自是知道清者自清的道理。”
  “我……”萬般心緒湧上心頭,崔銘旭越發羞愧,支吾道:“我和齊嘉……”
  陸恒修卻打斷了他的話,收斂起悠閑的神色,道:“我只知你與小齊大人是同窗,相交如何一概不知。只是齊嘉他一直深信你待他種種皆非惡意,那崔小公子你是否也始終深信他的爲人呢?”
  一語中的。竹簾在風的吹拂下輕輕晃動,簾後的一切都是隱隱綽綽看不清晰。他一直抱著輕蔑的心態對待齊嘉,一直思索著他有什麽好,卻沒有想過,他有什麽不好。他總把自己捧得太高,又把別人看得太低。他總以爲傻子就是傻子,一無是處,於是稍有閑言碎語便忍不住相信。
  在他落難之際,孤立無援,衆人盡皆袖手旁觀,只有齊嘉毫無芥蒂地收留了他。他最狼狽不堪的時候,總是只有齊嘉陪在他身邊,他總能知道崔銘旭最想要什麽,他總能找來崔銘旭最滿意的東西,他總能做到種種安排都讓崔銘旭最順心。試問這天下除了齊嘉還有誰能對他如此掏心掏肺?而他卻連基本的信任都無法交付,難怪齊嘉會如此失望地避開他。
  他總笑齊嘉笨拙傻氣,原來,眞正可笑的是他自己。不該是齊嘉躲崔銘旭,而應該是崔銘旭無顔面對齊嘉才對。
  齊嘉呀,這傻子,怎麽每回在理的都是他,退讓忍耐的也是他,盡由得他這個理虧的來咄咄逼人?呵,到頭來,欺負齊嘉欺負得最深的就是他這個口口聲聲沒有欺負他的崔銘旭。眞是……
  同年的進士們不是下了揚州便是去了蘇杭,馬蹄聲聲,滿目盡是煙雨楊柳,黑瓦白牆。小橋流水中,誰家尚未出閣的女兒正臨河梳妝,一條麻花辮油光水亮,襯得皓腕賽雪,眉目如畫。心就如靜靜流淌的小河水般一層又一層地蕩開,滿面風塵都化成了纏綿绮旎。江南好,魚米之鄉,自古多出美女,多好。
  崔銘旭卻是一路往西,轎後的車!辘“嘎吱嘎吱”地轉動,京都的巍峨樓台就成了背後遙遙的黑影。轎外的景致從繁華到落寞,直至道上除了他這一隊人馬就再無旁人。陽光毫不留情地照射,熱風撲面而來,黃沙在馬蹄下飛揚,塵土漫天。路邊早已不見枝條款擺的綠柳,幾棵老樹枝桠扭曲樹幹綻裂,似乎已枯死許久,再後來,連死樹都看不見,茫茫一片火辣辣的日光和灰撲撲的塵土。窮山惡水看得心中淒楚叢生,把一個京城闊少發配到那樣一個貧苦之地,幾乎與貶谪無異。
  崔銘旭疲倦地閉上眼,心底浮起一句詩:西出陽關無故人。
  啓程時來送行的人不多,他大嫂、大哥、甯懷璟、徐客秋以及府中的一些家丁。先前他前呼後擁是如何的風光,卻原來眞正的知交是那麽少。齊嘉理所當然地沒有出現,崔銘旭在城門前踯躅了很久,直到隨從再三催促仍依依不舍。
  柳氏紅著眼圈再三叮囑他:“天寒時記得添衣,若要什麽,盡管寫信回來說。”她不放心地把他的包裹來回收拾了幾遍,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他,冬衣是放在了哪兒,其他的東西又放到了哪兒。其實她才年長了他幾歲?一言一行卻溫柔慈愛得好似他從未謀過面的親娘,他還未出京,她就開始牽挂不已。
  一直強裝作無事人一般的崔銘旭微微地在心裏發酸。
  他大哥說:“當年方載道大人高中探花之後調任閩州,不過一年就蒙先帝隆恩召回。”話裏話外安撫著他。
  崔銘旭失笑:“當朝能有幾個方載道?”外調地方十數年還未歸京的也不在少數。
  見他大哥面色一僵,便猛然收了口,點頭道:“我明白。若我在地方上幹得好,總能有回京這一日。”
  他近來連遭變故,心性也變了許多,不再強逞一時之氣。總是逆著他大哥的意胡來,除了叫他大哥不舒服,他自己能撈到什麽好呢?
  崔銘堂的臉色也漸漸緩了下來,取出封信遞到了崔銘旭手裏:“江州刺史王顯同大人和我是好友,江州距棘州不遠,將來你有事便去請教請教他。你既任棘州刺史,便是一方之父母,茲事體大,非同兒戲,大小事務都不得胡亂行事,多去問問他總是好的。”
  眞如他大嫂所言,他大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這樣依依惜別的時候,也說不出句軟話來。
  崔銘旭小心地把信收進了袖子裏,轉過頭對甯懷璟、徐客秋無奈地笑:“你們就別開口了,也說不出什麽好話來。”
  江晚樵去了西域故而不在送行之列。甯懷璟悠悠地搖著扇子:“有我們在這裏,總能把你再弄回來。”徐客秋則猛力地拉他的袖子,怪他眞的一句惜別的話也不說。
  其實有他這一句便勝過了千言萬語,崔銘旭同他相視一笑,拱手告辭。
  上轎前回首再看一眼碧波蕩漾的鏡湖,水面上晃晃悠悠地飄了兩只畫舫,湖邊楊柳依依,掩映著一彎白石拱橋。橋邊柳下一個站著個水藍色的身影。他站得太遠,崔銘旭依稀只看見一個朦胧的影子,綠柳之下,藍影一轉而逝。只那套衣衫,看著像齊嘉慣穿的水藍色。
  那個傻子,也不知道他是眞病還是假病。站出來讓他仔細瞧一眼再跑也好啊,至少能叫他放個心。
  心頭湧起一絲絲甜,一點點酸,酸甜交錯。錯覺也好,是旁人也罷,反正他崔銘旭就認定了那個是齊嘉。今後千山萬水遠隔天涯,四下無人之時,清冷月輝之下,也就只此一點慰藉了。
  曾在西進的路途中經過一個茶棚。幾根粗大的竹竿搭成一個簡易的小棚,棚裏擺了幾張木桌和幾條跛腿的板凳,頂上罩著油布,遮擋日曬雨淋風吹雪飄。
  老板娘是個年輕的少婦,土制的藍印花布裁了一身衣裙,挽起的發髻邊樸素地插了一枝木簪。這背影看著分外眼熟,崔銘旭卻一時想不起。卻見她轉過身,兩眼在崔銘旭臉上看了看,驚喜地喚道:“崔小公子!”
  崔銘旭訝異地看著她粉黛不施的臉龐,茶碗中的茶水一大半潑到了地上:“玉飄飄?”
  名動京師的一代名妓居然在這荒郊中洗盡鉛華賣起了涼茶!
  玉飄飄笑道:“是我。”
  先手腳麻利地爲他續上了茶,才坐下來絮絮地閑談起來。她已經與於簡之成親,在山後的小村莊裏安了家,於簡之的母親有一個姐妹就嫁在了那裏。現在於簡之在村裏的小學堂裏做先生,她閑來無事就在這道邊擺了個茶攤。
  “從前人來人往的,熱鬧慣了,一下子靜下來,還眞有些坐不住。”玉飄飄擡手去捋鬓邊的發,順著崔銘旭的視線低頭看,一手撫上微微隆起的腹部,不好意思地笑道,“已經三個月了,當時要不是爲了這個也不會走得這麽急,偏又湊不夠錢,只能把小齊大人送的手珠也留在了那兒,那手珠我還很喜歡呢!”
  “是……是齊嘉送的?”
  “是啊。他托了簡之帶給我的。說是有人特意托了他爲我找來的,一定要收下。弄得我也怪不好意思的。對了,我聽簡之還支支吾吾地提到了您,他那人,就愛計較這點事……”神情卻是甜蜜,洋洋地有些炫耀的意思。她眼珠子一轉,問道:“難道那手珠是您給我的?”
  “是齊嘉送你的。”崔銘旭口中淡淡地說道。心裏還是禁不住暗罵一聲,這小傻子,他隨口說一句要送玉飄飄,就一定要送到人家手上,這麽掏心掏肺幹什麽?眞是……心尖上一陣疼痛。
  那邊又來了客,玉飄飄提著茶壺應聲去招呼,茶客們誇贊老板娘漂亮又能幹,又問肚中的孩兒是男是女。玉飄飄“咯咯”地笑,說想要個男孩兒,但是又覺得女孩兒貼心,最好是一男一女,那就齊全了。小茶棚裏笑語晏晏,引得往來客商紛紛駐足停留來喝上一杯。玉飄飄忙裏忙外應接不暇,臉上笑得分外燦爛。
  崔銘旭看著這個神采飛揚的女子,恍然發覺,她沒有他印象中的那般嬌小軟弱,反而顯露出幾分飒爽風采。她妙語如珠談吐機敏,不再哀怨地懷抱琵琶在樓頭楚楚地唱《相思調》,再不是春風得意樓裏那個眉含輕愁弱不禁風的花魁。她現在的性情與在京城時簡直判若兩人。
  啓程時,崔銘旭掀開轎簾,望著那小茶棚離他越來越遠,昔日的至愛抛了榮華富貴甘心情願在這裏安穩度日,說不上是什麽心情,不覺得憤怒也不覺得哀傷。心念一轉不由想到,當年他躍下牆頭時,若不是路人那一句“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的贊和,自己是否還會如此癡迷她兩年?究竟他追逐的是玉飄飄,還是天下第一美人?
  思緒紛繁複雜,剪不斷,理還亂。
  最近這一番折騰仿佛一夕之間便過了百年。幾個月前,他還在齊府裏圍著火爐和齊嘉談天說地嬉笑打鬧啊。齊嘉喝醉了酒,呢喃著問他:“崔兄,你怎麽那麽好呢?什麽都好。”一雙黑眸蒙了水般迷離,臉上紅得好似能滴出血來,手撫上去,那麽熱,熨得掌心發燙,麽指不自覺地就想去揉他半張的唇。
  一眨眼功夫,冬去春來酷暑又至,西去的道上只剩下前途未蔔的他了。此去經年,萬般皆能放下,只有一個齊嘉,叫他怎麽放心得了?
  
  
  
  第十六章
  
  棘州,果如其名,荊棘叢生,寸草不長。大甯王朝開國至今兩百余年,四海升平,九州安泰。唯有棘州依舊艱辛困苦,與江南富饒之地仿佛天上地下,也叫曆任刺史都傷透了腦筋。這窮困是自開天辟地起就纏上的,農耕之國最盼風調雨順,開春一場及時雨,冬至一場祥瑞雪,便五谷豐登國泰民安。而棘州卻偏偏缺水,龍王爺似乎從不駐足留步,土地貧瘠得幾乎一無所有,撒下十斤種子堪堪只收獲五斤,眞正的種瓜得豆。天注定的寒涼命,人力再勤,也勝不過天。
  出京時還是涼夏,尤記得院前的桃花開得燦爛,塘中的水蓮堪堪剛綻了個尖角。再下轎時,剛一擡頭,雙眼就被那火球似的太陽照得再也睜不開,腳下的土地幹涸得龜裂成了一道又一道縱橫交錯的難看痕迹。土地是黃的,黃沙在半空中肆無忌憚地飛揚,破舊的城樓伫立在黃土之後,掩映在一片灰黃之中。陽光刺眼,背脊上汗濕了一大塊,簇新的官袍濕答答地粘著身體,整個人仿佛肉餡饅頭般被置在蒸籠上蒸騰,連吸進的氣息都是炙熱,崔銘旭腦中一片暈眩。
  舟車勞頓又水土不服,新官上任連堂都還沒升過一次,崔銘旭就病倒了。頭暈目眩,四肢乏力,渾身的骨頭都叫喊著要散架,他掙紮著爬起來想叫人,嘴巴徒勞地張了半天也吐不出一個字,嗓子眼裏又渴又疼,仿佛能冒出煙來。這裏沒有京中那群妙手回春的太醫,寄張名帖過去就巴巴地趕來爲他號脈。恐怕人家還沒走到半道上,他就得先病死在這塊一點都不涼快的草席上。
  棘州城裏只有一家濟世堂,堂中的郎中又黑又瘦,一張僵屍般沒有表情的臉,遠看好似途中看見的死樹一般,說是個農夫還能叫人相信些。他也看懂了崔銘旭眼中的不信任,略略搭了脈,甩下去一句“不礙事的”,開了方子就起身走人,臨走時,側過眼角往崔銘旭臉上一瞥,道:“大人身子骨弱所以禁不住,尋常做慣了力氣活的人,躺一躺就能下地幹活了。”頗有些嘲弄他嬌弱的意味。
  從來沒有人用這種眼神看過他,躺在榻上的崔銘旭氣得咬斷一口白牙,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嗓子更是疼得死去活來,恨不得拿起把刀子,橫手一抹也就一幹二淨了。
  鄉下的土郎中開的自然也是土藥方,黑漆漆黏呼呼的一碗端過來,還未入口,那氣味就難聞得反胃,喝下一口,苦得能吐出兩口。身邊再沒有他溫柔的大嫂或是那個體貼周到的小傻子,吐得翻江倒海也沒人記得去給他買塊蜜餞潤潤嗓。崔銘旭倚著床榻胡思亂想,從前聽說鄉野間的秘方都是拿活壁虎搗碎了或是多大的蟾蜍曬幹了直接入藥的,也有用蛇的、用蜘蛛的、用任何奇奇怪怪的爬蟲飛鳥乃至於死人身上的東西的,自己嚇自己,嚇出了一身冷汗,那黑乎乎的藥汁更喝不下去。
  這裏好似是那傳說中的火焰山,豔陽高照,窗門大敞也吹不進一絲涼風。身下的草席躺了好幾天了,熱得能把人燒起來。
  崔銘旭盯著窗外不知名的歪脖子樹看了大半天,那樹葉子還是紋絲不動,死的一樣。房裏靜得可怕,只有他一個人病恹恹地半躺著。嗓子還是幹渴得難受,茶壺在圓桌上,崔銘旭爬不起來,夠不著。門外的小厮不知去哪兒涼快了。於是只能讓嗓子繼續難受著,然後越來越難受。病得連罵一聲的力氣都沒有。
  棘州的大小官員們頭幾天都衣冠齊整地跑來探望,滿滿坐了一屋子人,客套的寒暄過後就再也找不出話來,彼此都是尴尬。陌生人啊,除了什麽洪福齊天、老天庇佑,還能說出點什麽貼己話?
  於是更想念齊嘉,發瘋地想。齊嘉在該多好,看著他坐到自己身邊時小心又帶點小喜悅的表情,心情就立時能好很多。齊嘉能陪他說話,小傻子,認眞說笑話的時候沒人能笑出來,一本正經地說正經話的時候倒是很能讓人捧腹。齊嘉一定會比他更擔憂他的病情,同情心泛濫得好像開春後的洪水,然後他就可以伸手去揉他的頭,笑罵他一聲:“傻子。”
  從出京的路上就開始給齊嘉寫信:“齊嘉,我錯了。”
  “齊嘉,我就問問。我從來都不信那些話。”
  “齊嘉,我知道我以前待你不好,以後我一定對你好。”
  怎麽寫怎麽別扭。一行字沒寫完,紙就揉成了一團往外扔,一路寫,一路扔,到了棘州,信依舊只是一張白紙。當年貢院之內,下筆也沒有如此這般艱澀。
  病榻之上,握筆的手顫得好好一手行書寫得活似雞爪子爬的,滿腔滿腹的話都往外湧。
  “齊嘉,一別月余,仿佛數載。余甚念汝,輾轉反側,思念成疾。……”
  當日種種不是一條一條詳詳細細地回想起來,再一條一條工工整整地列出來,一寫大半天,不說罄竹難書,也委實多了點。心裏頭虛得厲害,筆端一勾,加加減減刪兩條。大致弄出了個意思:齊嘉,我錯了。第一,錯在不該剛親了你掉頭就跑;第二,錯在不該跑了還不算又躲;第三,錯在不該躲了又不搭理你;第四,錯在不搭理你也就罷了,還聽旁人搬弄是非……
  總之一步錯,步步錯,千般萬般都是崔銘旭的錯。從前,他第一次闖禍被他大哥罰寫悔過書時,也沒有這樣認眞。
  床頭擱著的半碗苦藥已經涼透了,崔銘旭邊努力往下咽邊祈盼,那個小傻子愛憎分明得很,千萬別賭氣賭到連他的信都不看。
  病還沒全好,崔銘旭就不得不頂著大太陽往外跑。新官上任三把火,總不能一到任什麽都還沒幹,就成天在床上躺著。百姓們不說什麽,底下下屬們的眼光可不好受,就如同那個土郎中似的,猜疑中隱隱露出一點輕視,壓根沒他這個年輕的新任刺史放在眼裏。崔銘旭心高氣傲受不了這個,天天一早就強撐著身子爬起來,渾身痛得好似又死了一次。可再早也早不過那些縣丞、衙役們,他們說好的一般,早早就候在了府外寒暄,見他慌慌張張地從屋裏奔出來,彼此默契地相視一笑,似乎料定了這種情形。崔銘旭心裏更不好受。
  從前在京城時,以爲餓了只能啃冷饅頭就已是窮極,原來天底下還有窮到連冷饅頭都啃不上的。旱情迅猛,土地幹裂得猶如龜殼,生長其上的植物被烈陽曬得枯黃,彎曲枯萎,了無生氣,連帶得整片天地都是死氣沈沈。身旁有人說:“若再不降場雨下來,今年的收成恐怕連自家都吃不飽。”
  這話叫一邊樹蔭底下的鄉民們聽了去,一個個搖頭歎息,歎完卻又道:“太平天下總比兵荒馬亂強,老人們傳下來說,太祖皇帝還沒當皇帝那會兒,連城外的樹皮都被扒得丁點不剩。現在總比從前好。”
  光著膀子的漢子才說了幾句,臉上的汗水小河般蜿蜒而下:“這破天氣!”
  崔銘旭站在太陽底下呐呐地不知該怎麽搭話。漢子就把手裏的蒲葵扇遞給他,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好幾年的東西,蒲葵葉都一絲一絲地散了開來,扇不出幾絲涼風。崔銘旭接過扇子問:“既然旱情如此嚴重,怎麽不興修水利?”
  下屬們沒答話,漢子先笑了起來:“水利也得要有水啊,光踩水車能憑空踩出水來?”
  “可以鑄渠引水。”崔銘旭理所當然地答道。
  漢子笑得更響亮了:“城外的曲江都快沒水了,從京城引過來麽?”
  旁人跟著起哄:“從咱皇上的釣魚塘裏的引啊!”笑聲震得樹上的鳥兒紛紛撲翅飛走。
  崔銘旭臉漲得通紅,竟應對不上來了。
  身邊的隨從見他困窘,道:“前任許大人已經奏請皇上,從綏江引一條支流過來,以解棘州之難。只是綏江距本州還是太遠了些,工程浩大,一時只怕也救不了急難。”
  崔銘旭忙點頭稱是,這才體會到衆人面前發窘是如何難受的滋味。
  崔小公子的名號在這裏並不管用,有沒有才憑的不是家世或是學問,而是實績。能讓百姓吃飽穿暖過上好日子就是好官,反之,你再如何才華橫溢文章錦繡也是枉然。前二十年的摧磨和挫折都積攢到了眼下的日子裏,身體還是沒好透,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可他是一州刺史,沒那個閑工夫讓他慢慢抽絲。公文堆積如山快要壓塌了他的書桌,崔銘旭急得團團轉卻又束手無策,東家的黃瓜秧子爬進了西家的院子裏,這結出的黃瓜算是哪家的?他一個連稻谷和麥子都分不清的公子哥哪裏知道這個?恐怕連衙門裏的老衙役都懂得比他多。住得也不好,府邸是前幾任住過的,有些地方年久失修,碎石塊常常往下掉。吃也吃不慣,此地嗜辣,炒個青菜還得放幾個尖椒,他自小吃的山珍海味,怎麽咽得下?可餓著肚子也沒人給他送個精致小點蓮子湯燕窩羹什麽的,夜半時分聽著“咕咕”的空鳴怎麽也睡不著。
  爬起來給齊嘉寫信,不停地寫,每天做了什麽,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他又因無知而鬧了笑話,他不切實際的提議被斷然否決,他在下屬們的面前威信掃地。
  暗罵自己一聲卑鄙,連苦肉計都祭了出來。可是除了齊嘉,他實在不知道該去跟誰傾訴自己目下的困境和苦悶。這裏沒有人跟他說話,提起筆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齊嘉。想他純淨的笑臉,他臉頰邊一左一右兩個淺淺的酒窩,想他白白的兩顆虎牙。
  每天一封信都承載著崔銘旭的期許和思念,雪片一般飛往京城。可是京城那邊卻遲遲沒有動靜,齊嘉不曾回過只字片語。
  憂心如焚。
  
  
  
  第十七章
  
  棘州有特産叫做脆棗,是用新鮮大棗曬幹後制成的一種零嘴,松脆香甜。崔銘旭嘗了幾個,味道挺好,想起齊嘉好像挺愛吃零嘴。心思一動,親自挑了三大筐。怕被齊嘉退回來,只能上表說是進貢給宮裏的。反正皇帝對齊嘉好得很,有這種東西,必定不會落下齊嘉那一份。
  晚上躺下了想想又覺得氣堵,給齊嘉塞點東西還得經過那個皇帝的手,可也沒辦法,誰讓人家現在處處壓著他呢?
  不久,京城那邊來了信。崔銘旭一聽通報,跳得三尺高,興衝衝地奔出書房接信,急得險些讓門檻絆一跤。搶到手裏把信紙展開一看,卻是甯懷璟寄來的,好似饑渴時好容易撿到個包子,剛咬一口卻發現是馊的。
  崔銘旭暗罵,沒心沒肺的大尾巴狼,他到棘州都兩三個月了,他才剛送來這麽張破紙。說什麽不好,開首第一句就是:“銘旭啊,那個叫脆棗的挺好吃的,你進貢的?還有沒有?”
  沒了!要想吃,自己跑棘州來摘。後面那些絮絮叨叨的廢話也懶得看,崔銘旭把信紙揉成一團剛要扔,回身一想,不對呀,這皇帝安的什麽心?連甯懷璟這個吃飽了不幹事的都有份,那齊嘉還能分到幾顆?
  小傻子呀,又被欺負了不是?心下不舍,把揉爛的信紙再打開,齊嘉始終不回信,也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看來還得從甯懷璟嘴裏撬出些什麽。
  半夜裏,崔銘旭坐在書桌前,一字一字斟酌著回信。話不能太直白,否則他們三個指不定要怎麽笑話他。抓耳撓腮憋了大半夜,繞著彎子曲曲折折地問:“兩地相隔萬裏不通音訊,不知京中衆友近況何如?愚弟甚爲憂心。還望賢兄多方打探照顧。”
  原來他也有低頭求人的這一天,面子裏子都顧不上了,崔銘旭心不甘情不願,乖乖隨信再送上三大筐脆棗,專挑個頭大的,一邊看著馬車走遠一邊想,最好一不留神噎死那三個沒良心的。
  心神不甯地等了半個月,甯懷璟的信又來了,照舊是薄薄的一張破紙,一句“銘旭兄”叫得親親熱熱,可以想見他一邊啃著脆棗一邊提筆的得意模樣。
  崔銘旭捺下性子往下看,一陣冷笑。好個甯懷璟還眞幫他把京中衆友的近況打探清楚了,什麽徐客秋正同黃閣老的孫女相親啦,江晚樵毫發無傷地從西域回到了京城啊,還有那個誰依舊嬌縱無賴一天不上街鬧騰就渾身不得勁啦……啊,還有,春風得意樓裏又新來了個花魁,叫小倩,才十六,長得那叫一個國色天香傾國傾城……大半頁紙的什麽“絕代有佳人”、“一顧傾人城”的形容。臨末了,不鹹不淡地提一句:“小齊大人外調去江南了。就在你出京之後。銘旭你不知道?”
  我怎麽能知道?手中用勁,指甲在信紙上摳出兩個大窟窿,崔銘旭一陣氣苦。這可好,六大筐脆棗,齊嘉一顆沒撈著,全都便宜了這群看笑話的了。
  那邊的甯懷璟還好意思在最後寫:“這脆棗眞不錯,銘旭啊,還有沒有?”
  還記著吃,也不怕吃多了爛舌頭!
  那日在田間遞扇子給他的粗壯漢子姓金,家中排行第三,所以名叫金三水。名字挺土的。求什麽叫什麽名兒,總有一天就能把心願求下來。鄉下人信這個。這也是金三水告訴崔銘旭他的。
  崔銘旭剛到棘州,終日四處奔波想盡快熟悉本地的事務。在田邊街上見得多了,就和金三水慢慢地搭上了話。鄉野漢子脾氣直爽,重義氣,見了崔銘旭總是“呼噜呼噜”地幹下一海碗土酒,一說一大通。本地的來曆啊、州中出過什麽大人物啊、有什麽習俗傳說啊……倒是說得比衙門裏的幕僚們還齊全。
  崔銘旭邊聽邊皺眉:“這地方就沒富過?”怎麽聽到的盡是些災荒戰亂之類的?
  “現在不就比從前強麽?”金三水端起酒碗一飲而盡,自碗邊漏出的酒液沿著黝黑的脖子一路淌到敞開的胸口,一雙眼睛瞪得仿佛銅鈴,“都說京城富裕,我就鬧不明白了,富裕也不就是能多吃幾頓飽飯麽?不然,還能怎樣?”
  崔銘旭聞言,不禁失笑:“當然不是。”
  “那是怎麽個富裕法?”
  怎麽富裕?崔銘旭放下酒杯細細回想:“不光是吃飽飯,還講究吃得好。”
  “頓頓吃?”
  “差不多吧。”
  金三水立時直起脖子:“頓頓吃,那吃到後來,滋味不就跟頓頓啃窩窩頭是一個模樣?”
  “啊?”崔銘旭一怔,“總……總有差別的吧……”想一想,眞的有點一樣,窩窩頭好像還更頂餓一些。
  金三水又問道:“那……還有別的富裕法沒有?”
  “有,只有你想不到的。”崔銘旭悠悠道。
  那會兒他爹還在世,他大哥管不了他。有一回,泰豐錢莊孫掌櫃家的大兒子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只蝈蝈,通體翠綠,昂首嘶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更叫絕的是,那只放蝈蝈的籠子是用白銀打的,一根根細細的小柵欄上還刻了雕花,精巧絕倫。一現出來,幾位在座的公子哥都不禁喝了一聲彩。
  崔銘旭也跟著掃了一眼,自己手裏的那只紅木雀籠自然就被比了下去。氣不過,一怒之下三天沒上街。等第四天他再度出現在衆人面前時,手裏的雀籠已經換了,足金制作,熠熠生輝,比那只蝈蝈籠子不知大了多少,籠子外頭各色珠玉寶石圍了一圈,柵欄上的镂花還色色不同。直把那錢莊少東家看得兩只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後來呢?”金三水喝下一大碗酒,吸氣問道。
  崔銘旭唇角一翹:“我嫌那玩意太俗氣,提著上了幾回街就不知給扔哪兒了。”
  “啊?”金三水大出一口氣,“大人啊,你那不叫富裕,叫荒唐啊!這……這麽一個籠子,咱一家子能吃半輩子!”
  “可不是麽?”崔銘旭颔首,長歎道,“那會兒不懂事。”
  想了想,又補充道:“我來這兒之前還沒懂事呢。”
  “您又丟只金籠子?”
  “不是,丟了個人。”
  “誰啊?”
  “我媳婦。”當年人家追著跑著來討好他,他偏不理。現在倒好,他哭著喊著去討好人家,人家連個機會也不給。眞是犯賤。崔銘旭苦笑,“再也不肯搭理我了。”
  “哄哄呗。”金三水不以爲意。
  “哄了,沒理我。”他好不容易拉下臉,千方百計打探到了齊嘉在江南的落腳處,之前之後零零總總地加起來,寄出去的信厚得都能壓死騾子了,齊嘉還是一個字也沒回過。
  小傻子心地好,對旁人可從沒這麽絕情過,怎麽輪到他這裏就這麽耿了呢?崔銘旭好生哀怨。
  回到府裏也是沒精打采的。剛坐定,肩頭“嘩啦啦”落了一肩的灰土,頂上的瓦片松了,也虧得這裏不下雨,否則一場暴雨下來,這府裏都沒法呆人了。崔銘旭拍著肩上的塵土慶幸。
  剛來的時候還不習慣,髒了一件新袍子,生了大半天的悶氣。現在都習慣了,髒了就拍,也沒什麽大不了。管家說快秋收了,家家都不得空閑,等過兩天再找人來修修。那就再等兩天吧,這裏不比家裏,他臉色一陰,就有人小祖宗長小祖宗短地哄他。
  崔銘旭勾著嘴角自嘲地笑,要是天天像剛來時那麽看什麽都不順眼,瞧什麽都火大,他也就別幹別的了,坐這兒生氣都生不過來。
  伸手去端幾上的茶盅,茶盅邊還擺著封信,難不成又是甯懷璟來要棗兒了?崔銘旭沒好氣地瞥了一眼,指尖一頓,眼睛倏然睜大。
  “!啷”一聲,顫抖的手背推倒了茶碗,崔銘旭趕緊抓起信要拆,手指抖得連信都快拿不住。
  黃褐色的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寫著“崔銘旭”三字,工整有力,規矩得好似剛學寫字的孩子。認識的這麽多人裏頭,還有誰寫字是這麽橫平豎直一絲不苟的?
  心中一陣狂喜與驚異交錯,日也盼夜也盼,終於盼到了頭,崔銘旭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這字迹,不是齊嘉還能有誰?
  小傻子終於熬不住了,快把他磨瘋了。再這麽僵下去,崔銘旭連連夜奔赴江南把齊嘉拽來的心都有了。
  薄薄的一張紙疊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塊,捏在手裏仿佛輕如無物,顫著手指把它慢慢打開,崔銘旭忐忑地猜測著,齊嘉會說些什麽呢?應該原諒他了吧,都回信了,說明終於肯跟他說話了。一定是心疼他了吧,棘州哪裏是個能住人的地方?也不知道齊嘉那邊怎麽樣,新任蘇州刺史就是書院裏窮得只能啃冷饅頭的那位,成天就知道抱著本書念個沒完,無趣又木讷,齊嘉怎麽受得了他?
  一邊猜著一邊手裏也不閑著,抖抖索索地,終於把一張撕得邊上到處都是小口的信紙給鋪開了。白紙黑字鮮明得不能再明白,崔銘旭千言萬語都湧到了嘴邊。
  “挺好。”
  偌大一張白紙,赫然只有兩個大字。橫平豎直,一絲不苟,規整得好似剛學寫字的孩子的筆迹。
  喉結滾動,呆呆看了半晌。只聽“嘩啦啦”一聲響,頂上的塵土天女散花般灑了下來。
  果然,被挑唆壞了。
  昨天剛洗幹淨的袍子被落個正著,灰頭土臉的崔銘旭捧著信,喜憂參半。
  
  
  
  第十八章
  
  齊嘉的信總是很短,兩字成一行,不冷不淡。崔銘旭說:“天涼,記得多穿些,江南濕冷,別凍病了。”
  他說:“還好。”
  崔銘旭又說:“棘州這邊最近刮大風,不知道江南如何?”
  齊嘉說:“還好。”
  敷衍疏遠的兩個字,冷淡又客套,崔銘旭挖空心思挑起的話頭總被他結結實實地擋回來,一個字都吝於多給。
  崔銘旭實在找不著法子了,昧著良心把那位新任蘇州刺史、他從不理睬的昔日同窗大大誇了一通:“德良兄宅心仁厚、志向高潔、敦厚賢良、溫潤謙遜,又得文采斐然、才幹異常,在蘇州必是明鏡高懸,愛民如子,得萬民敬仰、交口稱頌。余心向往之……”拉拉雜雜塗滿了三大張信紙,邊塗邊抽嘴角,這回說的是旁人的事,又是和齊嘉一起共事的,他總該給點面子吧?
  打開回信一看,差點沒氣暈過去:“是啊。”還是兩個字,連崔銘旭三個字都懶得叫了。
  齊嘉哪來這樣的本事?自然是有人在手把手地教。
  崔銘旭撕又舍不得,不撕又氣不過,把手指捏得“啪啪”作響,對著書桌上的那方硯台暗暗起誓,別叫他知道是誰在背後挑唆的,以後定把他綁上石頭扔進江裏去祭河神!
  落筆回信時,卻是若無其事的口氣。在外頭混了小半年,喜怒不行於色的本事倒是學會了些。繼續跟齊嘉胡扯:
  棘州犯旱煞,每年都要在城外的江邊搭起祭台祭河神求雨。這是老祖宗傳下的規矩,苦苦求著河神,河神就賞一口飯吃,世世代代都不敢冒犯。每年祭神的這一日於是也就格外熱鬧。十裏八鄉的神婆神漢都要趕來,穿紅著綠,渾身上下“叮叮當當”地響,臉上東一塊木炭黑西一塊豬血紅,賽過京城那位春風嬷嬷。他們你跳大神我請地仙,群魔亂舞神佛亂躥,周圍滿滿圍一圈看稀奇的人,人堆裏時不時鑽出兩個賣零嘴瓜子的,熱鬧好似是趕集。
  待到了吉時三刻鑼聲一響,周遭猛然凝固般一片寂靜無聲,江邊黑壓壓的人群齊刷刷匍匐在地。大風吹得燭焰搖擺,白花花的紙錢下雪般落了一地。黑衣的主祭披頭散發,面目詭異,念念有詞地把四時蔬果各色牲禮抛入江中,然後有同樣一襲黑衣的祭司擡出兩個紅襖綠褲的小孩,一男一女,五六歲的光景,嚇得小臉發白,哭都哭不出來。主祭高擎寶劍直指灰藍天空,底下不知是哪個孩子的父母發出一聲啜泣,膜拜聲裏哭聲撕心裂肺……
  “後來呢?怎麽會這樣?”這次的回信來得比平時都快,齊嘉焦急地問。
  崔銘旭攥著不再是只有兩個字的信紙,勾著嘴角提起筆:“也抛江裏了。”
  “每年都要淹死兩個孩子,怎麽還有這種事?”這回的信比上回還要來得急,還催著崔銘旭快回信。
  還有誰比他崔銘旭更了解齊嘉?小傻子好奇心重,要逗他說話還不容易?你看,現在不就搭上話了?笃悠悠地端起茶盅啜一口:“假的,都是紙紮的。”眞要年年往江裏扔孩子,他這刺史成什麽了?
  這天晚上崔銘旭睡得香甜,做夢夢到齊嘉。小傻子仰著頭對他笑,笑得他心旌蕩漾,火苗子一陣躥得比一陣高……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人就爬了起來,邊搓床單邊罵自己龌龊。
  棘州的事務日漸繁忙,轉眼就快到秋末了,家家戶戶的秋收愈加的急迫,金三水再沒空來同他喝酒談天了,州中也趕著開倉屯糧。崔銘旭跟著幾個縣丞日日在田間奔波好熟悉農務,地裏的道不好走,高一腳低一腳,一不留神就摔個四腳朝天。見鄉民們彎腰收割,崔銘旭煞是新奇,便也想試一試。誰知一鐮刀下去,稻子割得參差不齊,跟狗啃的似的,手掌上一被劃了一道,痛得人向後一仰就摔倒在了地上。
  大甯朝以農業爲立國之基,各方事務中以農桑爲最重。堂堂刺史卻連把稻子也割不了,傳出去又是笑話一樁。縣丞們似笑非笑地對視一眼,崔銘旭臉上火辣辣地發燙,這一鐮刀好似是劃到了他心口上。
  爲官至今也快有半年了,同年的那些多多少少都有了點出息。那位容貌不堪的狀元郎做了皇帝的堂妹夫,學問好,正在翰林院裏跟著白胡子老頭們一起修國史,聽說老頭們都喜歡他,誇得跟文曲星下凡似的;還有那位名不見經傳的榜眼,去瓊州辦了個大案,一夜間聲名鵲起,快變成第二個方載道了;現在在蘇州的那位也挺好,那是魚米之鄉,今年全國的稅收蘇州准保又是魁首,多大的政績啊!
  回頭再看看棘州這邊,旱災鬧得正嚴重,就憑秋天收的這些糧食,整個州能人人有碗幹飯吃就不錯了,還提什麽稅收?窮成這樣的地方,夏天的時候連蚊子都不肯來,能鬧出多大的案子?唯一一點大政績也不過是從綏江引水的那條河道開挖了,剛開頭,七扭八歪,跟小溝似的。不過那是前任刺史許大人的功勞,他白撿一個便宜。
  粗厲的風沙把尖銳的棱角一點一點磨平,世家公子的那一點驕氣都被豔陽曬幹,只是高傲的自尊依舊焦躁得難受。嘴上可以毫不在乎地說:“是嗎?哦……他啊,一向是個能人。”心裏卻悶得能把自己憋死。人家都有聲有色的,自己怎麽還連把稻子都割不好?越想越煩。
  每年除夕夜,國君按例要大宴群臣以示君臣之誼,凡外省官員也大都會被召回京中面聖。崔銘旭一直等到臘月二十九,聖旨始終沒有來。看著窗外了無生氣的落日暗想,不回去也挺好,就那麽點政績,怎麽見人?卻又不舍,回京裏至少能見見齊嘉。患得患失。
  再窮的人家過年時也要舒一舒心懷,只有崔銘旭,孤家寡人一個,被別人的團圓襯得格外淒涼。金三水豪爽地邀請崔銘旭去他們家一起吃個年夜飯,崔銘旭擺著手推辭了。人家一家團聚樂樂呵呵的,他一個外人,還帶著那麽一張喪氣的臉,杵在那兒算個什麽意思?
  府裏的衙役和下人們都早早告了假,要陪家人過年,偌大的府邸裏空蕩蕩的,回響著別人家的爆竹聲,一遍又一遍。
  窗外孤星疏影月色朦胧,崔銘旭孤零零地靠在暖爐邊,想起去年的除夕夜。京城的煙花眞是好看,!紫嫣紅照亮了深沈的夜空,也照亮了齊嘉一雙璀璨的眼眸。
  那時候,他就站在齊嘉邊上,看到他把頭仰得不能再高。流海被風吹起,整張側臉被光影勾勒出一條起伏的曲線,自光潔的額頭到纖細的脖頸。嘴因爲驚歎而微微張開,滿街的燈火一圈一圈暈染上來,唇瓣上仿佛能看到點點水光,粉嫩的、帶著濕意。身邊人流熙攘,哪家淘氣的孩子在崔銘旭腰上一撞,撲將過去,滿滿抱個滿懷,柔軟舒適的觸感,心滿意足之感油然而生。
  現在這時候,齊嘉應該在皇帝的除夕宴上吧?去年齊嘉也應當去領宴的,結果卻留在府裏陪他過年。也不知道這小傻子又挖空心思撒的什麽不著調的謊。小傻子呀,爲了他什麽都肯幹,眞是……
  崔銘旭伸手從火爐裏撈出一個芋頭,刺燙感順著指尖一路往上爬,好像要咬掉他的手指頭。吹著氣小心地嘗一口,原來烤芋頭這種東西也是要人多吃著才香,一個人吃實在沒什麽滋味。
  去年除夕,房裏的火爐也是燒得這麽旺盛,飄著一絲烤芋頭的香味。小傻子酒喝多了,睡著了。臉上又紅又透著嫩,好像能掐出水來。崔銘旭原本想俯下身掐他的臉,火光下,兩張臉靠得那麽近,手指就從臉上滑到了他的嘴上。麽指按上去摩挲,通體一種說不出的爽快滋味。可是還不夠,於是身子再放低,臉靠得更近,鼻尖快要碰上,呼吸相聞。
  窗外北風呼嘯,房裏的溫度越躥越高。崔銘旭半眯起眼睛,仔細回憶著齊嘉穿了一身中衣裹著被子的模樣。
  被子裹得並不緊,露出裏頭白色的中衣領子,領口也是松松的,在一截細細的脖子下豁開一個口子,裏頭看不眞切,半遮半露。伸去爲他拉緊被子的手就這麽停在了半途,火苗一躍一躍,好似在慫恿他把手往裏再探一些、再探一些,被子底下是衣服,衣服底下是什麽?
  雙手顫抖,眼前立刻躍出另一幅圖景。被湖水浸透的衣服地緊緊貼著身體,金鎖片玉葫蘆叮叮當當落了一地,那時候就那麽隨意地瞟了一眼,回想起來卻深刻得好像就在眼前。齊嘉個頭小,卻不瘦,捏著軟乎乎的,可也不胖,腰是腰腿是腿,摸著應該跟臉一樣滑膩。
  以前荒唐的時候,也翻過兩三本春宮圖之類的玩意,現在一股腦往腦門子上湧。想象自己的手已經探到了衣領裏,把衣襟慢慢地扯得更開。兩手下滑,舌尖自齊嘉的唇徐徐往下,脖頸、鎖骨,仔細地、一口一口地咬過。然後是胸口,舌尖打轉,唇齒吸吮,濕答答的唇舌含著濕答答的乳尖,再然後是濕答答的……
  想齊嘉,想得好似中了魔障,一雙眼珠子在暈黃的爐火下幽幽地發綠。
  爐火“哔剝”作響,火星四濺,剩下的幾個芋頭早被烤得黑糊,崔銘旭口幹舌燥。
  大年初一一早,收到一封厚厚的信,打開一看,是一本《農桑輯要》和一小瓶子傷藥。書頁邊上注滿了注解,好一手蠅頭小楷,工整得能讓那位文曲星下凡的狀元郎慚愧。放傷藥的小瓶子底下有京城濟善堂的店號,就是崔銘旭常找來看病的那位太醫開的藥堂。這份貼心……
  滿腔滿腹的抑郁都被滿城的爆竹炸得一幹二淨,崔銘旭回過頭,對著剛晾上的床單陰恻恻又傻兮兮地笑。
  崔銘旭最潦倒的時候,只有齊嘉記得他。
  
  
  
  第十九章
  
  冬天,冰鎖澄江大雪封城。特意央了家中大嫂給齊嘉做了件袍子,天藍色的緞面料子上是平安如意的圖案,領口袖口滾一圈羔裘,厚實得再冷的天穿著也暖和。棘州與蘇州相隔萬裏之遙,這邊附上一封信:“天寒,記得多穿衣,無事莫外出。”翻了山淌了河,跨過幾條大江再越過幾道峻嶺,東西送到齊嘉手上的時候,紅梅花蕊裏的白雪正無聲消融,氣候轉眼就要轉暖,若是穿上,怕是得捂出一身痱子。
  崔銘旭瞅瞅自己身上的衣裳,再瞧瞧屋外燦爛的陽光,郁悶一點一點從心頭漫上眉梢。算了,反正下個冬天也能穿。
  尺箋雖短,情誼卻綿長。一封信讓人牽腸挂肚了十天半個月才姗姗而來,棘州城的風裏已經摻進了青草的香味,江南正是春雨連天。
  齊嘉寄來一盒子千層糕,甜的,入口即化,說是蘇州名點。
  崔銘旭捧著做工精致的木盒,好似回到了齊嘉天天提著食盒來崔府尋他的日子。春風吹送,門簾微晃,一晃眼,仿佛眞的會有個藍色的身影一蹦一跳地跨進來,水藍色的發帶被風帶起,在頭頂打一個旋。
  小心翼翼地把木盒子打開,入眼一片雪也似的白。這一路顛簸啊,再好的點心也散成了粉。崔銘旭暗歎一聲,用手指頭沾了一點放進嘴裏,甜的,自舌尖一路躥到心底。找來小匙一匙一匙地舀著吃,味道也挺好,就是幹了些,成片成片地粘在喉頭,
  一不留神,一盒子粉都被他吞了下去。崔銘旭猶不滿足。盒子裏滾出幾粒粽子糖和一個已經化得沒有人形的糖人。崔銘旭用手掂了掂,又把粽子糖塞進了嘴裏。就那個糖人費點思量,這捏的是誰呀?是齊嘉還是崔銘旭?糖人化得連頭和身子都分不清,顔色紅紅綠綠地混到一起,左看右看看不出一個人樣。反正也是用來吃的,先吃了再說。再把糖人也塞嘴裏,甜得一口白牙都軟了。
  第二天,嗓子就開始鬧騰,說一句話得停下來咳三回。金三水擔心地替他捶背:“怎麽了這是?病了?”
  崔銘旭被他拍得背脊生疼,一邊擺手一邊啞著嗓子回答:“沒事,糖吃多了,齁的。”
  私心裏替自己辯解,府裏正鬧耗子,東西留著准被耗子叼了去,還不如一口氣全放進肚子裏。齊嘉送來的東西,誰敢同他搶?
  院前的黃瓜架上攀了幾根綠油油的藤,顔色嫩得讓人都下不了手摸;今年開春的風沙說是比去年小得多,或許會是個豐收年;崔銘旭挽著袖子站在城外看人們開挖河道,鋤頭碰著石塊,“叮叮”作響。
  齊嘉來信說,上街趕廟會買回把傘,紫竹制的傘骨,根根油亮。崔銘旭昏頭昏腦又起了猜疑的心思,正糾結著一起去趕廟會的還有沒有別人,今早就收到了蘇州那邊送來的東西。是一把新傘,紫竹制的傘骨,根根油亮。傻子呀,棘州一年才下幾回雨?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往上彎,難得下雨又不是從來不會下,總能用上的。
  於是,心情大好,崔銘旭劈手奪過了鄉民手裏的鋤頭,也有模有樣地來擺弄兩下。
  時來運轉,好福氣擋也擋不住。沒過兩天,棘州城下了場大雨。崔銘旭聽著“嘩嘩”的雨聲就喜上眉梢,沒什麽事也取出新傘想出去溜達一回。到了門前撐開新傘一看,油布傘面上指甲蓋大小的窟窿一個接一個,天上的星星似的。油亮的紫竹傘骨上也是一道又一道耗子的牙印。
  氣得崔銘旭差點沒把個原本就老舊的府邸翻個底朝天。
  這麽下去總不是辦法,就靠著幾封書信,一年能說上多少話?總不能抱著幾張信紙往被窩裏躺啊。崔銘旭有些發愁,便把全副心思都撲到了河道上,急切時,自己也跳下去鋤兩下。只要這河道一通,引綏河水進棘州灌溉農田,糧食收成就要好許多,到時候多少也是個政績。
  崔銘旭在沒人的時候,一遍又一遍地撥弄著自己的小算盤,這河道怎麽也得修個一兩年,然後等莊稼從地裏長出來,發芽、吐葉、結穗子、成熟……又是大半年。到時候,嗯……齊嘉的孩子應該會叫人了。
  還有人嫌事兒不夠多,蘇州那邊的和煦春風吹著吹著吹到了京城,又吹著吹著吹到了山高皇帝遠的棘州:小齊大人大喜了!皇上寵著他,張羅著要賜婚了!對方九成九是蘇州刺史李大人的親妹子!
  呸!一點影子都沒有的事兒,還傳得繪聲繪色的:“姑娘芳名叫翠珑,今年十六,年華大好。容貌清麗,賢淑文靜。刺得一手好繡,當年李大人還沒得意的時候,全靠這個妹子接繡活維持一家生計,眞眞的會勤儉持家。”
  崔銘旭陰沈著臉,就著一豆燭光把甯懷璟的信撕成一小條一小條,既然這麽好,你怎麽不娶?
  又惡狠狠地想,就李德良那個面黃肌瘦的窮酸樣,妹子能水靈到哪裏去?繡花繡得好,切,又不是找針線丫頭,繡得再好也不能跟人家繡莊裏頭的比。至於勤儉持家那一條,今兒省一塊肉,明兒摳一尺布,這是過日子麽?娶媳婦還是娶老媽子呢?齊嘉配了她,日子不定苦成什麽樣。
  還有那個李德良,眼神眞不錯,知道齊嘉的好,可他怎麽沒有再睜大眼睛瞧瞧,齊嘉前頭還站著他崔銘旭呢!怎麽輪也輪不到他家的妹妹。
  越想越氣結,手中用力,一小條一小條地撕,那個穿黃袍坐龍庭的、那個上朝的時候站頭一個的,還有那群瞎湊熱鬧煽風點火的,再加上現在這個心懷不軌的李德良,一個個蹦出來攔他崔銘旭的路。都說從前建高塔、樓閣時要殉個把活人埋在地裏,這樣,上邊的樓才不會倒。下回尋個時機,把這夥人全埋棘州城外的河道底下,管保川流不息江水不竭。
  這事不管有沒有,都給崔銘旭提了個醒,總要把齊嘉綁在身邊才好,不然,指不定弄出什麽事。
  暗夜沈沈,四下萬籁俱寂,只有書房的小窗戶上還透著一點昏黃的燈光,一個陰影打在窗戶紙上,猙獰凶惡。“嘶拉、嘶拉”的撕紙聲響了一夜。
  黃瓜架上開出兩朵黃澄澄的小黃花,恹恹地搭著腦袋。崔銘旭搭著腦袋坐在屋子裏,恹恹的。試探著寫了封信回去問他大哥:“江南一帶可有空缺?”
  不日,就有人捎來了崔銘堂的口信:“扶不上牆的東西!你才在棘州幹出了多少名堂,就想著挑肥揀瘦!”
  訓得崔銘旭底氣全無,半個字也不敢頂回去。天天跑去城外的河道邊瞧一眼,恨不得一夜之間,鋤頭一揮,河道就通了,他就有本錢上京城跟皇帝講價了。別的多了他也不要,他只要去蘇州,齊嘉到哪兒他到哪兒。
  正沮喪的時候,京城來了信,崔家長公子奏請太後,崔家老爺忌日將至,懇請將幼弟崔銘旭召回京城祭拜亡父。太後感其孝誠,下旨恩准。
  崔銘旭聽了,對著架上的小黃花發怔,祭拜亡父是托辭,讓他回京是眞,順便也給了他一個繞道去看齊嘉的機會。他這個大哥呀,都不知道他嚷著去蘇州是打的什麽主意,就這麽挖空心思地幫他辦了……還是這麽嘴硬心軟。
  一路往東,閉上眼再睜開,扭曲猙獰的胡楊木變作婀娜款擺的水曲柳。途中幾個大城鎮中有人結伴出遊踏青,笑聲掠過崔銘旭的轎子,鬧市的繁華喧囂撲面而來。崔銘旭倚在左右晃蕩的轎子裏,一時分不清是在夢中還是現實。
  半途在玉飄飄的茶棚裏歇歇腳,玉飄飄已生下了孩兒,看店的換成了於簡之。
  熟客們問:“老板娘生的是男是女?”
  於簡之就答:“是兒子。”斯文正經的讀書人,連喜悅都是羞羞答答的。
  衆人紛紛拱手說恭喜,於簡之紅了臉,手忙腳亂地險些讓銅壺燙了手。
  崔銘旭坐在一邊微微地笑,於簡之一擡眼,便看見了他。
  崔銘旭見他向自己看來,也盯著他打量了半刻,眨眨眼,露了個笑。見於簡之還有些呆,不由在心底感歎,這時候齊嘉要是在場該多好,其實他崔銘旭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對於簡之也能一笑泯恩仇。哪個嚼舌根的說他小氣?
  於簡之說:“小齊……”
  崔銘旭瞪眼。
  書呆子在人來客往的茶棚裏浸淫了一段時日,忙改口:“小齊大人……”
  崔銘旭舒了眉頭,垂下眼睛喝茶,豎起耳朵聽。
  “小齊大人剛走。”
  剛燒開的滾燙熱茶順著喉嚨就嗆了下去,燒得崔銘旭話都說不了:“咳……誰?”
  “齊嘉呀。”
  於簡之話音未落,崔銘旭霍然起身就奔了出去。這皇帝又召他幹什麽?三天兩頭地召,太監宮女文武百官都死光了是不是?也不看看他自己,一聽說齊嘉在前面,轎子也不坐了,跨上馬背就追了上去。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猛然一聲嘶鳴,驚醒了昏昏欲睡的齊嘉。察覺到轎子停了,齊嘉掀開轎簾往外望,有人橫威立馬站在轎前,白晃晃的陽光撒下來,正罩在他臉上,看不清面目。齊嘉擡起手想揉揉眼睛,手才擡到一半,手腕子就被牢牢箍住。
  “手腕怎麽細了?是不是姓李的不給你吃飯?”
  英氣逼人的面孔和熟悉的說話調子一起風一般把他又卷回轎子裏,齊嘉張大嘴,傻了。
  
  
  
  第二十章
  
  小小的轎子裏坐一個人綽綽有余,擠兩個人就顯得逼仄,手腳都伸展不開,於是崔銘旭就可以把齊嘉摟得更緊,一雙手貼著腰四處摸索:“原先不是還有幾兩肉的麽?怎麽都摸得著骨頭了?”
  一邊說一邊加了勁掐,手指頭使勁往裏按,怕這個齊嘉是假的似的。
  齊嘉扭著腰四處躲:“崔、崔、崔、崔……”總算把嚇跑的魂撿回來了,半天也吐不出第二個字。
  “崔什麽呀?”崔銘旭看著齊嘉一雙快跳出眼眶子的眼睛,眉梢一動,雙臂一環,滿滿抱個滿懷,“連我叫什麽都忘了?”
  “崔兄。”齊嘉小聲地喚。
  “不對,換一個。”
  齊嘉沈默,好半天,又小聲地稱呼:“崔小公子。”
  笨!越叫越離譜。崔銘旭托著齊嘉的下巴和他眼對眼:“是這麽叫麽?”
  那怎麽叫?齊嘉抿著嘴茫然地看著崔銘旭。
  沒法子,崔銘旭撇撇嘴:“你管那個於簡之叫什麽?”
  “簡之。”這倒答得快。
  “所以呢……”
  齊嘉垂下眼,直勾勾地瞅著崔銘旭的衣領。崔銘旭偏不放過他,臉頰貼著臉頰,蹭得他滿臉火燒似的紅。又是好半天,齊嘉輕輕開口:“銘旭……唔……”
  一個“旭”剛出口,一直在頰邊吹氣的唇就湊了過來,把齊嘉的嘴堵得嚴嚴實實。嘴唇被吮吸得發麻,舌頭被勾得不知該往哪裏放,嘴裏滿是崔銘旭的氣息,濕滑又柔軟的舌頭好似裹的不是他的舌頭而是他整個人,隨著舌頭的一勾一纏,人就要被他吃拆入肚。全身“轟──”地一下炸開,齊嘉瞪大眼睛,看到崔銘旭眼裏的笑意。
  “從前我是有些混賬……”吻夠了就放開,崔銘旭看著齊嘉紅紅的唇和再度失神的臉,笑了笑,手臂用勁,兩人身貼著身臉貼著臉,說話的氣息全噴到了齊嘉紅透的耳朵上,“說話不中聽,臉色也不好看。聽了些有的沒有的就……那、那些話也是別人說的……雖說我自己也動了點心思……”
  伏在胸前的齊嘉沒有動靜,崔銘旭一個人說著說著,臉皮就薄了,動動嘴,掀起轎簾就衝轎夫們喊:“走這麽快幹什麽?京城還能長了腿跑了不成?悠著點兒!”
  放了轎簾,齊嘉還是沒動靜,崔銘旭有些坐不住,手伸進了齊嘉的衣裳裏摸齊嘉的腰:“餵,你說個話啊!”
  “我知道。”齊嘉低頭,耳根子上紅得不能再紅,“你本來、本來性子就不怎麽好。”
  “我……”崔銘旭鼓起腮幫子,齊嘉一縮,這氣也就不好發作了。
  齊嘉頓了頓,繼續說道:“那天晚上,你在門外面說的話我都聽到了。”越說越小聲,輕得快飄起來。
  崔銘旭心中一喜,把他抱得更緊:“那你第二天還裝病不上朝?”
  “氣還沒消。”齊嘉回答,死也不肯擡頭看崔銘旭。
  氣還挺大,再想想,畢竟是他先懷疑了人家的爲人,崔銘旭心虛地眨眨眼睛,好,這一條先放過去,賬本翻過一頁,繼續一條一條地算:“信呢?看沒看過我的信?”
  “看了。”
  “怎麽不回?”害他在棘州眼巴巴地望穿了多少秋水。
  齊嘉慌忙辯解:“到了蘇州才收到的。”
  “就給我回兩個字?”這條才是重罪。剛收到信時,崔銘旭差點沒厥過去。倒要好好問問,到底是哪個缺德的教的。口氣卻哀怨委屈得很,“在棘州都沒人跟我說話,我就只能跟你說說。白天太忙,回回跟你寫完信,天都大亮了。剛到棘州就得了病,我邊喝藥邊給你寫,都落下病根了,天一涼就手顫,那個狗屁郎中給我紮針,根根都這麽粗……”越說越不靠譜,他手背上好好的,哪來手指頭粗的針孔?要眞有,那還是針孔麽?
  齊嘉聽得心酸,主動擡了手來摸崔銘旭的臉:“瘦了,還黑了。”一雙烏黑的眼眸眨巴眨巴。
  崔銘旭吸著鼻子點頭:“那邊苦,吃得都不好……”一雙手趁機探進了齊嘉的中衣裏,順著腰線惬意地往上爬。
  齊嘉還在心酸著,渾然不覺,一五一十地就全交代了:“陛下說,不能多寫。”
  就知道有他一份!崔銘旭透過轎簾縫兒看到京城似乎就在眼前了,隔著轎簾喊:“走這麽急幹什麽?皇帝愛等就讓他等!”想他崔銘旭足足等了差不多一年了!
  轉過臉來問齊嘉:“聖旨呢?”
  齊嘉剛擡起眼睛,又嚇得躲了回去:“口、口谕。”
  呸!分明是那皇帝挑撥離間。眞是,登基三年什麽也沒幹,臣子的家務事叫他管得起勁!崔銘旭手上用勁,麽指正壓著齊嘉的乳首。齊嘉身子一抖,哀哀地喊了一聲疼,邊閃身躲崔銘旭的手邊分辯:“其實、其實我自己也覺得、覺得……”
  “我問過陸相,陸相說寫多寫少都隨我自己的心意。”崔銘旭眉梢一挑,齊嘉就沒了聲,嚅嗫著不敢再往下說,“所以……所以,那時候我也不想理你。”
  剛說完就趕緊把頭垂得更低,因崔銘旭一雙到處作怪的手,臉紅都紅到了脖子根。
  崔銘旭眼見他一截子脖頸露在外頭,白裏透紅,粉嫩得叫人心顫,唇舌一陣蠢動,騰出一只手拉開了齊嘉的衣領,張口就咬了上去。
  松口時,只見齊嘉疼得兩眼泛紅,一雙兔子眼亮晶晶地看著自己,崔銘旭心中一動,一低頭,又咬上了另一邊。一左一右兩個鮮紅的印子,衣領稍稍低一寸就看得分明。崔銘旭這才滿意了,壞笑著左看右看看了好一陣,才替齊嘉扣上衣領。安安穩穩地抱著他,聽著轎外京城市集的喧鬧聲:“我在京城得住段日子,尋個機會,我就進宮去跟陛下說,我要去蘇州,做縣丞、做衙役,做個守城官都行。按理,你去棘州跟著我更好,那邊沒人欺負你。可棘州太苦,哪裏是個人待的地方?總不能讓你跟我去挖河道曬大太陽……”
  齊嘉剛要說話,轎子落了地,轎外有人通報:“大人到宮門了。”
  “知道了。”崔銘旭沒好氣地應了一聲,說好了走慢些,還跑得跟投胎似的。
  轎外的轎夫們也暗暗叫苦,這都繞著宮城轉了三回了,您還有多少話沒說完呐?
  齊嘉伸手掀了轎簾要跨出去,卻被崔銘旭抓著手又拉了回來。手腕上一涼,一只銀镯子正兀自微微晃蕩。
  崔銘旭的神色有些別扭,眼睛盯著齊嘉的手腕子猛瞧又趕緊撇開:“給你的,帶著,不許脫。”
  這是棘州那邊的風俗,家家的新媳婦手上都帶著一個,還用一截紅繩在上頭繞幾匝,鮮亮而紮眼。崔銘旭好奇,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就去問金三水。
  金三水也答得爽快:“這是下聘的時候就得送的,姑娘家往手上一套,大夥兒就明白她已經被定下了。”
  他這人世面沒見過多少,人倒機靈,一見崔銘旭欲言又止的模樣,轉身就帶著崔銘旭去銀鋪打了一個。崔銘旭這些日子都貼身藏著。
  “還有,見了皇帝別跟他廢話,說完了就趕緊走,凡事想清楚了再點頭。尤其是那個什麽賜婚,都戴上我的镯子了,你敢答應試試?聽到沒有?”
  镯子是聽說了賜婚的傳言後立馬就打的,崔銘旭死拽著齊嘉的腕子不放,齊嘉忙點頭。
  “我先回府一趟,等等就去你家。”
  齊嘉再點頭。
  “天色也不早了,我在你家等你吃飯。”
  齊嘉說:“沒有賜婚的事兒,是德良兄他們說笑,不當眞的。”
  崔銘旭不撒手。
  齊嘉又說:“其實……這次不是皇上召我來的,是我自己來的。”
  你中找他?崔銘旭拽得更緊。
  齊嘉吞了吞口水:“從前也有好幾回是我自己跑去找陛下……那會兒太後讓皇上選後,他總不肯好好看畫像,太後就讓我追著他……”
  就爲了這個?崔銘旭一陣氣苦。
  齊嘉的視線落到腕上的镯子上,沒來由地一陣扭捏:“還有這個镯子……是給新媳婦帶的。”
  憋著喉嚨咳嗽一聲,崔銘旭故作鎮靜:“我知道。”
  “這上面的花紋……是、是想要早生貴子才、才……”
  這個金三水怎麽沒提?崔銘旭差點被口水嗆死,一痛猛咳,小傻子早一溜煙跑了個沒影兒。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月洞門邊的紅楓換了濃綠色的新裝,園中的花朵!紫嫣紅開遍,早開的迎春泄了一地金黃。蝶影花鳥之間,柳氏和陳氏拉著崔銘旭噓寒問暖感慨不已,桌上放著的點心還是崔銘旭愛吃的那幾樣。早年還被抱在懷裏的小侄子已經會晃晃悠悠地邁著小腿追蝴蝶了,一張嘴就哇哇大哭的大侄子已經學會了背詩作對,恭恭敬敬地對著崔銘旭躬身施禮:“見過三叔。”崔銘旭脊梁上一陣發寒,仿佛見到了一個小崔銘堂。
  窗外的桃花開得嬌豔逼人,屋內的桌上擺著書冊、筆架、鎮紙還有那方到哪兒都得帶著的硯台。指腹貼著硯台上的雕花慢慢滑動,花萼、荷葉、花莖,還有潺潺的流水。
  甯懷璟搖著扇子打趣:“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闊別一年,崔小公子沈穩多了,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崔銘旭也看著容貌依舊卻不複輕佻的他:“我也快認不出你了。晚樵畢竟是在外頭九死一生才回來的,脾氣變和善了也好說。那你呢?怎麽客秋一成婚,你就連個笑臉都笑不好看了?”
  甯懷璟用扇子半遮住臉:“這你都看得出來?”一雙眼飄著飄著飄出了窗外:“現在想想,從前那些荒唐事好像都成了上輩子的東西了。”
  崔銘旭靠著椅背,口氣悠然:“是啊,你上輩子還欠了我三大筐脆棗。”
  甯懷璟促狹地笑,話題就此打住。
  也有人是不變的。
  路過春風得意樓,大老遠就瞧見了門前那一團五彩缤紛和那一把怎麽也忘不了的高亢嗓子:“哎喲餵,瞧瞧瞧瞧,這是誰?崔小公子!哎喲,您是越發俊朗了,瞧瞧這模樣再瞧瞧這身段、這氣派,往朝堂上一站,不用說也知道是個報國臣,戲台子上也找不出您這樣挺拔的,我這一樓的姑娘都得給您迷死!”
  畫成了亮藍色的眼皮子隨著血紅的嘴皮子一起一翻一翻,高聳的胸脯就隨之一抖一抖,裙上的金線亮片閃得人眼花,整條街的人裏就數她最醒目。
  崔銘旭道:“嬷嬷別來無恙?”
  春風嬷嬷就鴿子似的“咯咯”地笑:“無恙、無恙!”
  手裏的小金算盤襯著春風得意的笑容:“您還沒見過我家小倩吧?哎喲,不是嬷嬷我自誇,九天玄女下凡也就這樣了。還是處子身呢。您進來喝兩盅?”
  人來客往的街市,茜紗宮燈在風裏飄搖。歌聲曲聲琵琶聲皆不及這春風嬷嬷的一把歡笑聲。
  
  
  
  第二十一章
  
  “崔小公子!”有人急匆匆地在身後喚崔銘旭。
  崔銘旭回頭,那人面目陌生,依稀記得好像是方才那幾個轎夫中的一個。
  “宮裏傳了話,說是我家大人要陪著陛下用膳,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了。大人著小的來告訴公子一聲,夜涼露重,就別等了。”
  說好了一說完話就趕緊出來,卻還是被絆住,這個齊嘉啊,果然是要綁在身邊一刻不離才能叫人放心。
  崔銘旭打發了轎夫,一時無處可去。府裏也沒什麽意思,他大哥大半年沒教訓他,恐怕早憋不住了;徐客秋成家了,再不能隨隨便便就過去蹭飯;那個改過自新的江晚樵一心都鋪在了自家的織錦堂上,聽說又出京采辦貨物去了;至於甯懷璟……算了,去了也是兩個大男人相對無言,各想各的心事。
  往前走兩步,瞥到春風得意樓旁有條小巷,崔銘旭就轉了進去。這裏是從宮裏回齊府的必經之路,在這兒坐著也挺好,若是看到了齊嘉,還能嚇他一嚇。崔銘旭想著齊嘉雙眼圓睜臉色煞白的模樣,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此時,夕陽已落西山,東山口的月亮還未升起。绯紅的晚霞漸漸被蒼藍的夜色吞噬,街邊的店家早早就在門邊點起暖紅的燈籠。有人撩著衣擺急匆匆地回家;面帶倦色的女人罵罵咧咧地叫喚在鄰家瘋得忘記時辰的兒女;頭頂方巾的書生在牆邊掂著腳挺了大半天,搖著頭念一句:“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滿臉沮喪。
  小巷裏原先也有三三兩兩的行人,漸漸地,只剩下了站在一個藥鋪對面的崔銘旭。藥鋪的夥計看了崔銘旭許久,跑來問他:“公子可是要瞧病?抓藥?”
  崔銘旭忙擺手:“都不是。”
  夥計就怏怏地跑了回去,不一會兒,藥鋪也關了門。暖暖的飯菜香被風吹到了街上,又在風裏消散爲絲絲縷縷的煙氣,直至虛無。崔銘旭往邊上靠了幾步,蹲身在一家已經歇業的商鋪門前坐下。扭頭看了看四周,不禁發笑,原來當時齊嘉也是坐在這裏等著他。
  穿堂而過的風帶著濕潤的寒氣,前陣子剛下了雨,地上未幹的積水在日落後升騰起一絲又一絲涼意,崔銘旭抱緊臂膀,想起了小時候。
  那會兒,崔家老爺剛過世,崔銘旭說是大人了,心思卻被寵壞了,還跟個孩子似的。從來沒看對眼的崔銘堂不讓幹什麽,他就偏要對著幹。今兒帶人打破了哪家公子的頭,明兒又帶頭鬧了誰家的鋪子,花了大把銀子才請來的老師叫他潑了一臉墨黑,緊接著請來的那位更叫他鎖在書房裏大半天沒喝上一口水。崔銘堂氣急時,把他推出家門也不是一回兩回。崔銘旭就抱著臂膀在自家府前的台階上坐著,吹吹風哼哼小曲兒,看看螞蟻搬家再找根小樹枝戳戳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蚯蚓。崔銘堂就在門背後透過門縫看他,他知道。於是,衝著大門做個鬼臉,大少爺拍拍屁股就跑去哪個狐朋狗友家對付一晚,第二天准會有人來接他回去。
  崔銘旭總以爲這就是等待,哼小曲兒、捉螞蟻、戳蚯蚓。那會兒風沒這麽涼,夜沒這麽黑,周遭沒這麽冷清。春風得意樓裏的粉色紗簾被風吹到了窗戶外,誰在甜膩膩地唱著《相思調》,誰和誰在高聲談笑,“叮”的碰杯聲連樓腳下都聽得清晰。等待的人始終不來,再如何喧鬧熱絡都與他無關。
  旁人沐浴在燈火裏,他縮在陰影中,沒來由的悲傷如藤蔓纏繞心房。等待實在是一件太消耗耐心和歡樂的事。那麽齊嘉呢?他也曾坐在這個位置等待,時間比他更久。那時,春寒料峭,夜風冷厲如刀。崔銘旭奔下樓時,他的臉色是蒼白的,全身冰涼得讓抱著他的崔銘旭忍不住一個激靈。
  齊嘉這個傻子呀……
  新月如鈎,靜靜地挂在屋角上,街邊未幹的積水上霜華點點。崔銘旭的心底泛起一點點酸,疼痛蔓延,於是把臂膀抱得更緊。
  溢彩流光的巷口飄來兩點幽幽的紅,一乘小轎一顛一顛地行來,路過崔銘旭面前,又折了回來。崔銘旭擡起頭,看到齊嘉正掀著轎簾對他笑。
  “笑什麽呢?”崔銘旭拍拍衣擺站起身,“夜裏風大你還把臉露在外頭。”
  齊嘉輕快地下了轎,先把轎夫打發走了,才回過臉來對著崔銘旭:“我辭官了。”
  滿肚子半眞半假的抱怨都硬塞在了牙關裏,崔銘旭覺得,遲早有一天他會被自己的話噎死:“好好的,你辭什麽官?”
  “我沒用,辦不好事。”齊嘉的神色卻很輕松,拍拍袖子,把手背到身後,“辦砸了事,不能總讓別的大人替我收拾。”
  他們愛收拾就讓他們收拾去呗。崔銘旭的臉皮比齊嘉厚多了。轉念又一想,這樣也好,官場確實不適合齊嘉。那點子俸祿不要也罷,他崔家還能養不起個人麽?
  齊嘉歪過頭看著崔銘旭:“京城我也不待了。”
  “那你去哪兒?”崔銘旭的心裏莫名升起一點希望,被冷風吹得發抖的身體漸漸起了熱意。難不成是去那個……州?粉色的小桃花一朵一朵“啪啪”地綻開。
  “我打算回祖籍。”
  花開花又謝,只在三言兩語之間。穿堂風“呼呼”地吹。
  “臨州?”崔銘旭依稀記得齊嘉曾提過,他的幾個叔叔都住臨州。嗯……臨州刺史是……啊,那個老得快走不動路的秦大人。估摸著過了今年總該讓他回鄉養老了吧?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崔銘旭暗地裏打起了算盤。
  齊嘉卻笑了:“不是臨州。我們家在我爺爺的爺爺開始才住臨州。之前不是。”
  “那是哪兒?”
  “棘州,我想了很久。”
  嗯……棘州刺史是……崔銘旭愣了。
  天邊寥落的星子仿佛都落進了齊嘉的眼瞳裏,亮得崔銘旭無法別開眼。昏暗無聲的小巷裏,齊嘉咧著嘴笑,露出兩顆白白的虎牙,頰邊一左一右兩個酒窩:“我祖籍棘州,你不知道?”
  有什麽漲滿了胸膛又衝破了牙關,一點點酸楚一點點疼痛,要拼命睜大眼睛咬緊嘴唇才能不讓淚水滑落:“傻子!”京城多好,天子腳下,一國之都。棘州是人待的地方麽?崔銘旭伸手用力捏上齊嘉的臉。
  齊嘉的笑容被捏得扭曲:“我笨,可我不傻。”
  把小傻子狠狠地按進懷裏,崔銘旭看到牆上有兩個交疊成一體的影子:“說好了,去了棘州就不許再嚷著回來。”
  齊嘉小聲嘀咕:“我又不是你。”
  兩人的笑聲在風裏蕩開。
  “你知道陛下爲什麽會惹陸相生氣嗎?”齊嘉問崔銘旭,口氣帶一點神秘。
  “爲什麽?”他們家的事和咱有什麽相幹?崔銘旭隨口追問。
  “我也不明白。”齊嘉的話語有些遲疑,“陛下偷偷跟我說的,他弄疼陸相了。可我看過,陸相身上沒傷。”
  齊嘉皺著眉頭,顯然被這個問題困擾了許久。
  想想朝中關於帝相二人的傳言,再膽大包天地想想某天甯懷璟塞給他的那本春宮圖。嗯……這就扯上關系了。這一想不要緊,春宮圖上的東西一股腦都冒了出來。比如說,坐著;比如說,站著;比如說,躺著;還比如說……懷裏的人毫不設防,身體很軟,嘴唇也很軟,進京時在轎子裏幹的那些根本還未盡興,小風一吹,小火苗呼呼地就成了燎原之勢。
  崔銘旭不懷好意地咧開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你想知道?”
  牽著還在迷糊中的齊嘉出了小巷左轉,拐進春風得意樓。呐……話題是齊嘉挑起來的,可不是他崔銘旭坑蒙拐騙:“嬷嬷,有空房麽?沒有也給本公子騰一間!”
  “蹬蹬”地上了樓開了門。齊嘉覺出一點兒不對勁:“這是幹什麽?”
  “讓你知道,跟著我就不會疼。”崔銘旭的白牙蹭蹭的閃亮。
  然後,人進了屋。
  然後,門關了。
  然後,屋裏的燭燈滅了兩盞。
  然後,沒了……
  什麽?你問屋裏發生了什麽?
  春風得意樓裏春風得意地春風嬷嬷搖著扇子飛著眼風倚著樓邊的雕欄嬌脆脆地笑:“喲,老虎都叼著兔子進洞了,除了生吞活剝還能幹什麽?”
  回眸一笑,春光無限。
  在一個很遠很遠很遠的地方,說書人的驚堂木“啪”地一下重重扣在桌上:“本故事,完。”
  “退錢!”
  底下群情激奮。
  茶壺被扔上了屋頂,跛了腿的長凳又折了一條腿,四腳方桌在半空飛舞。嗯……煞是熱鬧。
  
  
  《全文完》
  
  
  
  番外之一《平凡生活》
  
  清早,天空將明未明,棘州城還在睡夢裏,街上寂靜得能聽見誰家窗戶裏傳出的鼾聲。
  崔銘旭迷迷糊糊地半睜開眼睛,身體順勢翻往內側,身旁的齊嘉就被他壓個嚴嚴實實。
  此時正是春季,兩人蓋一床被褥就夠了。被窩裏暖烘烘的,齊嘉的臉也似抹了胭脂般紅通通的,一身皮肉滑膩溫軟。崔銘旭在半夢半醒間用爪子上下摸索,脖子、胸、腰、腿……把臉埋在齊嘉的頸窩裏一下一下地吹氣。
  “唔……”齊嘉悠悠地醒轉過來,愣愣地張開嘴,漆黑的眸子朦朦胧胧地看著頭頂上的崔銘旭,“嗯?”
  顯然還沒完全明白過來。
  “呵……”崔銘旭笑著去捏他軟乎乎的臉。
  熱熱的氣息噴到了齊嘉臉上,齊嘉扭過頭要避開:“癢。”聲音也是含糊的。
  這個時候的齊嘉最好玩兒,說醒還沒醒透,躺在崔銘旭身下,傻傻地任由崔銘旭這頭早起的老虎把嘴湊過來、湊過來,美美地吃個飽。
  “我幫你撓撓。”崔銘旭好心地扳過齊嘉的臉,慢慢低下頭……撓癢。用嘴。
  你見過嘴對嘴撓癢的麽?每天一早,棘州城的刺史府裏,進了後院,黃瓜架後面那間房,手指頭蘸上唾沫在窗戶紙上戳個洞,再把眼睛湊上去,就能看見了。小洞別戳得太多,崔大人一份俸祿養兩個人,禁不起三天兩頭地換窗戶紙。
  棘州城裏的第一只公雞開始打鳴的時候,棘州刺史崔銘旭大人正壓著他的小傻子吻得正歡。綿密的吻從額頭開始,眉毛、眼睛、臉頰到下巴尖。迷迷糊糊的齊嘉被鋪天蓋地的輕吻吻得有些無措,眨眨眼睛,一臉懵懂。
  崔銘旭深吸一口氣堵上他的嘴。軟軟的唇瓣裏,舌頭也是軟的,似乎也沒醒透,乖乖地被崔銘旭叼進嘴裏肆意吮弄。
  房間裏還留著昨晚的暧昧余韻,被單上能聞到陽光的味道還有一些說不清楚的氣息,親吻變得越來越綿長,兩具身體貼到一起慢慢地厮磨……
  棘州城裏雞鳴聲此起彼伏,陽光穿破朝霞打在窗戶紙上。
  “醒了?”深吻過後,崔銘旭意猶未盡地舔去兩人間的銀絲,看到齊嘉的睡眼漸漸由朦胧到清醒。啊呀,還想再磨一陣呢,可惜了。
  “你幹什麽?”完全清醒過來的兔子眼看老虎越靠越近,臉上挂著他再熟悉不過的算計笑容。手腳伶俐的兔子趕緊翻身下床,躲過老虎的撲殺。
  “你說癢,我幫你撓撓。”崔銘旭無辜地坐起身,看著床前的齊嘉正手忙腳亂地穿衣。小傻子披了一身陽光,脖子很細,腰也窄,頸子上的點點紅痕一不小心就從還沒扣緊的衣領裏露出來,一半看得見,一半在衣服裏,賞心悅目,引人入勝。
  老虎狠狠地咽下一口口水,努力抑制下不住往上翹的嘴角,一步一步小心地靠近警惕的兔子:“我幫你穿,嘿嘿。”
  “穿好了!”兔子猛地往後跳開一步,慌慌張張地拉緊衣領,“咻——”地一下竄出房間。
  羞什麽呢?又不是沒做過。昨天晚上不就挺好的?食髓知味而不懂節制的老虎擦擦嘴角,撿起擱在一邊的衣裳慢慢穿上。
  刺史府裏的家丁婢女不多,似乎比齊嘉府裏的還少。崔銘旭大少爺做慣了,從沒想過要搭把手,反到是齊嘉來了以後,小傻子自己搶去幹了不少。比如說,種黃瓜。就是房前的那些。聽說是前任的哪一位種下的,居然能在寸草不生的棘州活到現在,眞是不容易。
  齊嘉用過飯後就會跑到後院給黃瓜澆點水,順便拔拔雜草。現下這個時候,架子上不過攀了幾根綠油油的藤,細細嫩嫩的。崔銘旭歪在一邊看齊嘉上上下下忙活,綠色的衣衫沾了水,小臉挺白,活脫脫一把小水蔥。
  管家不知何時站到了崔銘旭身邊,絮絮地說了些府中的瑣事。崔銘旭兩眼盯著齊嘉的動靜,似聽非聽,待管家說完了,開口道:“告訴廚房,把東西弄清淡些,多放糖少放辣。”
  齊嘉似乎並不習慣此地的飲食,吃飯吃得不多。崔銘旭想起從前住在齊府的那段日子,三餐點心都很清淡,略略偏甜。這裏重辣的口味常常讓齊嘉龇牙咧嘴,臉上直冒汗。
  街上的店鋪陸續開張的時候,崔銘旭正帶著人巡街,從衙門口慢慢走到東大街。
  藥堂旁邊的那個小鋪子前,齊嘉正吃力地把門板一塊塊卸下。這是齊嘉開的店,很小,小傻子經營得卻很用心,凡事都要親力親爲。起先,崔銘旭總是忍不住跑上前去幫他,沒過幾次,齊嘉就搖著頭不許他插手。
  “被人瞧見不好。”齊嘉說。
  張揚慣了的崔銘旭想破頭也沒想明白到底哪裏不好,瞧見了又不會少塊肉。不過齊嘉說不好,那就……不好吧。
  可還是不放心,那就每天在齊嘉開張的時候跑來守著,一直到小店開門迎客了,齊嘉坐到高高的櫃台後,崔銘旭才放心地走人。
  身邊賣包子的看不過去了,拉住了崔銘旭說:“大人,我給您騰個地方吧,看清楚些。”
  崔銘旭偷眼悄悄對面鋪子裏的齊嘉,“騰——”地紅了臉。
  衙門裏的事不多,偶爾有人來告狀,丟了頭牛,少了只雞。處理完了公務就去城外的河道邊看看。出城的時候特意會繞路去東大街。
  齊嘉正在用午飯,是刺史府裏特意送來的,當然是崔銘旭的意思。霸道的人啊,生怕齊嘉吃了口別人的東西就成了別人家的人了,眞是……
  聽說宮裏有意請崔銘堂大人做小太子的老師,看看崔銘堂大人一手調教的這位崔銘旭大人,嗯……這個主意還是趕緊打消吧。
  崔銘旭一邊探頭探腦地往店裏張望一邊惦記著,也不知道廚房裏是不是把菜做清淡些了?
  啊,原來終于還是長進些了,知道心疼人了,崔老爺可以合眼了。
  河道邊的事挺多,叮叮當當的響聲裏,監管見崔銘旭來了,忙帶著他前前後後地走了一遍。這是崔銘旭到任後的第一樁大事,全副心思都撲在了這上邊,幾乎天天都要來看一看,不用人講,崔銘旭自己心裏也是一清二楚。
  走了一遭又時不時停下來跟身邊的監管們聊聊,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得飛快。崔銘旭是沒用過午飯就趕到這裏來了,等刺史府的家丁提著食盒尋來了,才想起覺得餓。
  “是齊公子特意回到府裏,吩咐小的送來的。”家丁附在崔銘旭耳邊低聲說。
  崔銘旭心裏一甜,當著衆人的面,想笑又止不住似的露了大半個笑臉。瞧他那得意勁!
  在河道邊站了一下午,大大小小的事才算有了個停頓。崔銘旭起身回到城裏,賣包子的已經回家了。齊嘉的小店裏擠著三四個婦人,似乎是在買針線。崔銘旭在門前望了望,齊嘉快淹沒在了人堆裏。便轉身進了隔壁的藥堂。
  長著一張死人臉的郎中正阖著眼給人號脈,崔銘旭等病人走了,才在郎中面前坐下:“大夫……”
  話在嘴邊繞了繞,沒好意思說出口。
  死人臉的大夫也不接話,睜開眼睛,摸摸稀稀拉拉的山羊胡,擺明了要等崔銘旭自己開口。
  崔銘旭有些局促地往四下看了看,等藥堂的小夥計跨出門去了,才又期期艾艾地開口:“有沒有……嗯……有沒有藥?”
  “有。”大夫很配合地點頭。廢話,沒有藥還開什麽藥堂?
  “就是、就是抹了……不疼的。”崔銘旭顧不得去計較大夫的捉弄,擡起袖子去擦額頭上的汗,“他……他說疼,是……那個……下面……後面,疼。我……我……”
  這個“他”是說齊嘉。疼,崔銘旭好不容易才從齊嘉嘴裏套出來的實話。那時候,齊嘉的臉紅得都熟了,崔銘旭自己的臉卻是白的。疼,這個問題……是很大的問題啊。原因可以有很多,比如,齊嘉的……太緊,或者,崔銘旭的……太差。無論如何,總是要解決的呀。
  “是說抹了之後,好方便行事?”郎中還是一臉死相,把崔銘旭的意思說得明明白白。
  “是……是!”崔銘旭趕緊點頭。
  出來的時候,揣了個小藥瓶好似在做賊。
  回府的時候,太陽正下山。空氣裏有飯菜香。齊嘉正站在桌邊布置碗筷,模樣賢惠得叫人磨牙。
  崔銘旭挾了一筷子菜嘗嘗,果然清淡多了,略略偏甜。齊嘉的臉埋在飯碗裏,飛快地擡起頭對他笑,又飛快地重新埋了回去。
  崔銘旭忽然覺得,自己很餓。
  夜間的時候,黃瓜架後的房間裏傳出暧昧不清的喘息聲和細細的呻吟。第二天一早,棘州城還在睡夢裏,崔銘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順勢翻進大床內側,把齊嘉壓得嚴嚴實實……
  後來,房前的黃瓜架上開出了兩朵黃黃的小黃花。
  後來,花落了,結果了。
  崔銘旭湊到齊嘉耳朵邊問:“你說黃瓜像什麽?”
  齊嘉歪過頭很努力地想。
  崔銘旭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什麽。
  齊嘉的臉忽然紅了。
  從此,再也沒見齊嘉給黃瓜澆水。
  在棘州這地方也能活得很好的黃瓜呀,眞是可惜了。
  遙遠的、遙遠的、遙遠的京城裏,一身杏黃衫子的鳳眼青年懶懶地趴在桌前,身邊是堆積如山的奏章:“小修,眞的很疼麽?”
  向來和顔悅色的年輕丞相猛地沈下臉,拂袖而去:“帝、策。棘州城人手一冊,包括小齊大人。”
  有什麽好害羞的呢?一國之君同樣很苦惱這個問題。
  
  
  
  
  番外之二《夏日午後》
  
  棘州。盛夏。午後。
  金子似的陽光潑天漫地地照耀著土黃色的大地。太熱,街上少有幾個行人也是低著頭步履匆匆。幾條土狗吐著舌頭趴在屋檐下窄窄的陰影裏喘氣,隔壁藥鋪裏的花斑老貓躲在門檻底下打盹。于是人也變得懶洋洋的,晚上熱得在草席上翻來覆去滾出一身熱汗,就趁這午後丁點寂靜的時光補個眠。
  崔銘旭跨進門時,看到的就是枕著賬簿睡得香甜的齊嘉。
  這是街邊一個小得不起眼的店鋪,齊嘉開的。晴天賣扇雨天賣傘,不陰不雨的時候賣個杯盞碗筷花瓶臉盆。
  原先崔銘旭只想把齊嘉放進屋裏供著,好容易才逮到的人,放大街上要是走丟了怎麽辦?再說了,不就是養個人麽?別說京城那邊崔家的産業,單憑崔銘旭這個一方州牧的俸祿,要養得好好的,那也是綽綽有余。可齊嘉不怎麽想。
  “我得自己養活自己。”齊嘉說。
  崔銘旭趕緊撲上去:“爲什麽?你都跟了我了,我養活你也是應該的。”
  齊嘉閉了嘴不說話,第二天一早,睜開眼又是一句:“我……我想開個鋪子。”
  誰說齊嘉傻來著?連想幹什麽都想好了。
  崔銘旭不說話。齊嘉沈默了一陣,轉過臉,拿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閃閃地看崔銘旭。就這麽看了一兩天,崔銘旭挺不住了,一看到齊嘉的眼睛,心尖上就一陣揪痛。一邊點下沈重的頭顱一邊在心裏抱怨,這都是誰教的,這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勁頭!
  過了三四天,齊嘉的鋪子就在東大街開張了,店面小小的,鍋碗瓢盆加上齊嘉,再往裏站三四個人,屋子裏就擠滿了。旁邊是開藥鋪的,坐堂郎中就是先前給崔銘旭看病的那位。夾雜著苦味的藥草香幽幽地飄過來,再看看齊嘉笑得快合不上的嘴,崔銘旭郁結的心緒莫名其妙地被撫平了。算了算了,有這麽個小鋪子拴著,也不怕齊嘉跑了。
  小傻子做官不行,做生意也精不到哪裏去。好在棘州民風淳樸,都是圖個安穩過日子的,也沒什麽地痞無賴來滋事訛詐,齊嘉的生意掙不了多少,但也虧不了本。
  一天又一天,小兩口的日子過得倒也安穩。崔銘旭有事沒事領著群人巡街。衆百姓翹著大拇指頭誇:“崔大人是好官呐,咱棘州的大街小巷都讓他跑遍了,體察民情呢!”
  崔銘旭拱著手笑得一臉謙恭模樣,走出幾條街,一閃身就溜進了齊嘉的小店裏。齊嘉正低頭忙著記賬,擡起臉來,咬著筆杆子對他笑,水紅的唇,細白的牙。崔銘旭暈暈乎乎的,躥遍了全城還有力氣跑去城外的河道邊忙活。
  齊嘉呀……老虎一想起兔子就忍不住不懷好意地笑。
  齊嘉隱約覺得身邊站了個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躍入眼簾的就是崔銘旭邪裏邪氣的笑。
  “你怎麽來了?”兔子還沒睡醒,揉著眼睛純眞地問。
  老虎的眼睛順著兔子的臉來到他微微敞開的衣領邊,白皙的脖子上有幾點鮮豔的紅色,隨著他的動作若隱若現,這是昨晚咬的:“來看你。”暗暗吞下一口口水。
  “河道那邊不是忙得脫不開身嗎?”
  日子過得太好就有人眼紅。虧得那位沒有丞相幫持就什麽都幹不了的皇帝還記得這要什麽沒什麽的棘州,大老遠的派了人要來看看棘州城外的那條河道挖得怎麽樣了,順便再來看看此地民風如何,官吏如何。
  來的那叫欽差,他說你一句好,明天就能把你提上一個大肥缺,他要說你一句不好,啊,聽說欽差身邊都是配著尚方寶劍的,先斬後奏,誰也插不上嘴。
  聖旨一到,衙門裏就忙翻天了。多少年前的舊公文都得翻出來逐條看看哪裏還有什麽纰漏,那麽多件案子也得重新拿出來看看,可千萬別冤枉了好人錯殺了良民。尤其是河道那邊,更要加緊。總不能欽差大人大老遠來了,就給人家看條蚯蚓似的小河溝吧?回報上去,皇帝還當他崔銘旭蒙他銀子呢!
  底下人忙得腳不沾地,崔銘旭更是累得不輕,衙門河道兩邊跑,等回到府裏的時候,月亮都快下山了。躺上微涼的床榻挨著齊嘉睡下,閉上眼睛卻睡不著。摟著齊嘉軟軟的身子挨挨蹭蹭,再在嫩滑的頸窩裏啃兩下。
  “嗯……”齊嘉無意識地發出呻吟。
  崔銘旭下腹一熱,看看窗外漸漸發白的天色,再看看齊嘉半張開的唇,最後顧慮顧慮全身不停叫囂的酸痛。心有余而力不足啊……長歎一聲,跑出屋子給自己洗個涼水澡。隔天醒來照照鏡子,欲求不滿的臉上,一對熒綠的眼珠子炯炯有神。那個陸相怎麽不管管這個任性又小氣的皇帝,在心裏把那個叫甯熙烨的皇帝踢進城外的河道裏一百次。
  “現在脫開身了。”崔銘旭將齊嘉抱起,讓他坐到自己的腿上,“今天李大人也在,我就說回衙門看看。”
  桌上散著幾粒粽子糖,拈起一顆,餵進齊嘉嘴裏。齊嘉乖巧地含住,甜意在口中一絲一絲蔓延開來,停留在嘴邊的手指卻不肯離開,也跟著一起伸進來,遊戲似地攪動著他口中的糖粒。甜得起膩的糖很快在口中融化,溫軟的舌頭被舔得濕潤的手指玩弄著,似乎能聽到輕微的水聲,不由得讓人想到身體的另一個地方也曾被這樣穿透、攪動。
  鋪子裏的氣氛開始變得有些黏膩……齊嘉一動不動地看著面前的崔銘旭。
  崔銘旭勾著嘴角笑,抽出自己的手指,湊上前去舔齊嘉挂在嘴角邊的銀絲。甜的,舌尖不知足地從嘴角舔到柔軟的唇瓣,再一路伸進溫熱的口腔裏。唇舌蠢動,懷裏的人微微有些發顫,羞澀的軟舌起先想躲,慢慢地開始回應,帶著粽子糖甜甜的味道大膽地伸到了他的嘴裏。甜蜜的味道在彼此口中傳送。
  崔銘旭把齊嘉圈進懷裏,一手順著他微敞開的衣領探了進去。齊嘉比剛來時長了一點肉,松松軟軟的,觸感極好。厮磨間,領口被蹭得更開,昨夜留在齊嘉頸上的印子清晰可見。指腹撫過,齊嘉就是一顫,扭著腰想往後躲。
  “來不及了。”崔銘旭眯起眼睛,一手摟著齊嘉的腰,將他壓在自己胸前,白森森的牙齒疊上昨天的牙印,“喜歡我舔你這裏?嗯?”
  “嗯……你……”齊嘉被吻得氣喘不已,晶亮的眼中升起一層霧氣。扭著頭想躲,卻躲不開崔銘旭如影隨形的舌。
  情色的唇舌在白皙的頸窩邊流連不止,崔銘旭的手順著齊嘉的腰,一左一右摸上他的胸前。齊嘉又是一陣急喘,臉上紅潮更甚。
  “想我沒有?”暗啞的嗓音在耳邊響起,于是齊嘉的耳垂邊也燒了起來。
  “我們一個月沒有……這樣了呢……”拇指抵上挺立的小紅珠用力按下。
  “啊……”齊嘉胸口吃痛,不禁喊出了聲,“疼……”
  睜著一雙紅紅的兔子眼,怎麽也不肯回答。先前崔銘旭要不夠似的一尋著空就把他……忽然間消停了一個月,倒覺得不自在了。可這怎麽說得出口?
  “不說?”老虎咧嘴一笑,一爪子按向齊嘉的下體,“那我就自己問。”
  “啊……不、不要……”齊嘉腰身猛地一彈,抓著下體的手掌仿佛帶火,卻又不肯盡興,只是隔著衣褲,用手指慢慢地描繪著那裏的形狀,“嗯……啊……你……”
  快感攀升,卻怎麽也達不到頂端,齊嘉難耐地揪緊崔銘旭的衣襟:“嗯……嗯……銘……銘旭……”
  “要我幹什麽?”老虎一手捉住他伸向自己下體的手,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兔子布滿情欲色彩的面孔,“你幫我,我就幫你。”
  “不要。”齊嘉的拒絕脫口而出,下體忽然一涼,卻是崔銘旭脫了他的褲子。靈巧的手指直接攀上已經挺立起來的性器。一波熱浪只衝腦門,齊嘉只覺得腰顫得快要支持不住。
  “這裏,被我吃過的。還記不記得?”他的臉皮怎麽越來越厚,這樣的話也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齊嘉羞得滿臉通紅,卻止不住崔銘旭的瘋言瘋語:“你也吃過我的,就上回,在府裏的小花園裏。舌頭繞著我一轉……”
  手指也隨之繞著不斷滴出透明液體的頂端打圈:“吸得也很緊,不過還是你下面那張小嘴好,又熱又緊,想死我了。”
  齊嘉不斷搖頭想叫他不要再說,溢出嘴畔的卻只有“嗯嗯啊啊”的呻吟。
  崔銘旭讓齊嘉跨坐在自己身上,早已挺起的性器探向他股間……高高的櫃台正擋住兩人衣衫不整的下半身。
  門外陽光正盛,不見路人。
  “嗯……門……啊……門還……啊……”齊嘉回過頭看了一眼,不禁嚇得臉色發白,如果有誰正巧路過,往屋子裏看一眼,兩人在櫃台後的绮旎風光一猜便知。
  “他們愛看就讓他們看……唔……別夾得太緊……”崔銘旭非但不扭捏,反而更顯興奮,拉下齊嘉的臉,吻上他半開的唇,腰杆猛力往上頂。
  “唔……”齊嘉雙唇被堵住,細碎的呻吟從膠合的唇間泄露。因爲上位的關系,許久不曾放縱的身體被插入得更深,快感更爲強烈,僅剩無幾的一點害怕擔憂被抛到九霄雲外。腰身忍不住跟著崔銘旭一起扭動,緊窒的小穴不停地吞吐著深埋在體內的性器。
  “想我了對不對?”崔銘旭用力撞上甬道內凸起的一點。
  “啊……”齊嘉驚叫一聲,“嗯……想……嗯……想你……”
  ……
  陽光還是懶懶的,隔壁藥鋪裏的花斑貓還在打瞌睡。空氣裏暧昧的情欲余韻蓋過了清爽的藥草香。
  兔子軟軟地癱倒在老虎懷裏。
  老虎舔舔嘴唇,摟著兔子得意地笑。時間麽,擠擠就有了。
  “銘旭……”兔子小聲地開口。
  “嗯?”
  “陛下說,想讓我回京城住兩天。”
  “不許!”
  “可是……嗯……”兔子想辯解,留在體內的活物再度擡頭。
  老虎一口咬上兔子的脖頸:“別想!”
  “嗯嗯……啊……慢……慢點……哈……”
  棘州城的夏日,午後很安靜。街邊上的小小鋪子裏偶爾傳出幾聲暧昧不清的聲響。
  “死貓!鬧什麽?”藥鋪裏的小夥計被吵醒,昏頭昏腦地扔出只筆筒。
  “喵——”門檻邊的花斑貓無限委屈。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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