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愛小鬼系列(七)】耍賴蒼天(出書版) ——Bunny

 文案:
  黃鼎聞恨死那個滿口胡言的蒼騙子了!
  說他生來命硬,煞氣沖天,克父母親朋老婆就算了。
  還搞得滿城只要是未婚的女人看見他就逃跑喊救命!?
  可惡的蒼天!要是不整死你我就不姓黃!
  唉唉唉,蒼天實在三聲無奈。
  只是跟平常一樣的幫人算命,沒想到卻算出了個大冤家來。
  整天找他麻煩就算了,還找人來砸攤。
  他是說他娶不到老婆沒錯,但還是會有個人與他相依終老啊。
  只是那個人,未必是個女人……

  

第一章
  潼州城。
  黃家的大少爺黃鼎聞,一大早搬了張搖椅,坐在花庭中,翹著二郎腿,抱著個紫砂壺百般無聊的喝著茶,時不時地瞄一下門口,似乎是在等什麼人。
  不一會兒,管家有財如偷了油的老鼠般樂顛顛的跑進來。黃鼎聞看他那急著邀功的模樣兒,就知道他打探好消息了,便清了嗓子高聲問道:「有財,那算命的今天在哪兒擺攤兒啊?」
  管家自知辦事得力,笑瞇瞇的湊上前,「回少爺的話,那算命的今兒個在回春巷子口擺攤兒呢!」
  「他看到你了麼?」
  「絕對沒有!咱們要不要過去啊?」
  「廢話!還等什麼?走啊!」黃大少「砰」的擱下手中的茶壺,甩袖起身,昂首挺胸出去找碴。
  管家立刻喚上榮、華、富、貴四個身強力壯的家僕,快速跟上少爺,六人如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招搖過市,直沖回春巷。那氣勢,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這是去尋仇砍人;知道的,就曉得他們這是去掀攤子。老規矩,只要是蒼家那位天師一擺攤,這位惡少就會帶著一幫子家丁沖過去搗蛋。
  黃鼎聞,潼州城首富——黃員外的獨子,歲數不小,二十七又三個月。堂堂七尺男兒,樣貌一流,家勢一流,既沒有不良嗜好,也沒有「特殊癖好」,本來照他這個年齡,兒子都應該滿院跑了,可如今,別說兒子了,就連老婆沒娶上。他老爹常常是看著滿街的大姑娘小丫頭望而興歎,他老娘也是每天看著百子千孫圖唉聲歎氣。黃鼎聞自己,也陷入絕望狀態,接受不了事實幹脆走了極端路線,從原本一個好好的優質青年墮落成了無恥流氓之輩,每天就知道上街找碴。
  蒼天此時坐在回春巷子口,捧著一本厚厚的黃曆翻來翻去。「大嬸,下個月初八和廿六都是好日子,適合辦婚事,我看您就在這兩天裡挑一天,把媳婦娶進門吧!」
  「好,好,那就廿六吧!也好準備的充裕點兒!到時候大師來喝杯喜酒啊!」
  大嬸說著從錢袋裡摸出了五文錢,蒼天正要道謝,突然斜對面開布莊的老闆娘甩著帕子叫道:「哎呀,蒼大師,不好啦!那個黃家大少爺又往這兒來了!」
  「啊?!這老清老早的,又來啦?!」蒼天此刻的表情稱不上大驚失色,也稱不上嫌惡至極,只是有點小驚小嫌,如往常一樣用最快的速度謝過客人,收拾好攤子,推起小車吱溜煙兒跑了。
  黃家那群惡霸撲了個空。
  像這樣貓捉老鼠般的鬧劇,幾乎每天都要在潼州城裡上演一次,或者是幾次。說起這兩個人的結怨結緣,還要回到五年前,看看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
  話說五年前,二十二歲的黃鼎聞正值花樣年華,擇了良日,與貌美如畫的柳家小姐成親。那天歡天喜地,人人道賀,到處洋溢著祥和喜氣。可誰能料到黃大少揭開喜帕的一剎那,柳小姐太過激動,突然心病暴發,香殞當場……
  後續瑣事忽略不提——
  黃大少為此佳人蕭條了整整一年,好在月老有心庇護,又讓他結識了聰明賢慧的傅家千金,兩人還算是郎才女貌,情投意合,一年之後,黃大少又開始張羅婚事了。不料兩人剛拜完天地,傅千金突然倒地抽搐,大夫還沒請過來就這麼一命嗚呼了。犯的什麼病,到死都沒弄清楚……
  後續瑣事,再次不提——
  可憐的黃鼎聞傷心難愈,意志消沉,無心再戀。自困家中,自暴自棄,連媒婆送來的相親畫像都懶得看一眼。
  再一年後,眼看著兒子年齡越來越大了,焦急的黃家二老秘密的一手包辦婚事,給鼎聞找了一位外省普通人家的好閨女。成親那日早上特別冷,鼎聞蜷在被窩裡睡得正香,突然就被老娘帶領的丫鬟們拉起來,套上了新郎官的喜服,嘰嘰喳喳的老娘在一旁說,好事將成,媳婦馬上就要到了。
  鼎聞的睡意尚未消退,正撓著耳朵想努力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此時又見管家大呼小叫沖進來,上氣不接下氣的說——花轎在路上遇上一場突來的特大冰雹,誰都沒有被砸死,偏偏砸死了新娘。
  後續瑣事,最後一次不提——
  總是,這黃家大少克妻的謠言就這樣不徑而走了。
  黃家二老覺得這一串事情很邪門,三位姑娘嫁進來之前,明明都合過八字,說是非常合適,可到最後都死於非命,不得不讓人懷疑其中真有什麼問題。
  然後,咱們再來說說這潼州城的蒼家天師。
  蒼家是這方圓百里赫赫有名的天師家族,傳說大約在兩百年前,他們家的開山祖師——有「銀髮天師」之稱的蒼晟,能夠呼風喚雨、吞雲吐霧,降妖驅魔、捉鬼避邪,能耐大得不得了,也就是從那一代開始,他們家定居於潼州城,造福了這一方的百姓,成為家喻戶曉的典範人物。只是,到了這一代……情況有點蹊蹺。
  這一代的當家天師叫蒼天,是一個文質彬彬,皮膚白皙的一個年輕人。早些年,還是他父親當家的時候,蒼家依舊是叱吒風雲,妖魔對其雖稱不上聞風喪膽,但也是避讓三分。蒼天也挺早婚的,剛滿十八歲就娶了一位伶俐可愛的老婆,據說還是同道中人呢。
  成家一年多後,蒼天隨父母,攜嬌妻,一家四口出遊一趟,不知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回來就只剩下蒼天一人。聞人問其何故,他只說是家人突然患了惡疾,在途中不幸去世。從此,剛滿二十歲的蒼天出來獨掌門戶。但是他只會替人算算命,看看風水,捉鬼降妖這種高難度的事情他從來都不會。人家都說,蒼家的本事從此就失傳了。
  好在蒼天算的卦還挺准,人又和氣、斯文,收費也公道,常常在街口擺個算命卜卦的小攤,就靠這個過日子。
  於是,黃家死了三個准媳婦之後,老員外拉著不願出門的兒子,帶著管家家丁到街上,找到了蒼天來給鼎聞算算——兩人相遇的這一年,鼎聞二十五,蒼天亦是二十五。
  蒼天,光聽這名兒就讓黃鼎聞覺得很不爽。居然有人取這麼跩的名字?到了攤前,見到原來這個蒼天是如此年輕、如此白嫩、如此俊美的一個人,心裡有點不舒服。當看到路過的姑娘們頻頻向蒼天點頭微笑,他心裡更不爽了。一坐下來就板著一張臉。
  蒼天拿到了黃鼎聞的生辰八字,看了看他的手相,再一核對這個人的面相,擺了擺手說道:「不對,不對,這個生辰八字是假的。我光看你的面相就知道你一出生便是父母雙亡,此生此世娶不到老婆,因此膝下也不會一兒半女。但……」
  「你放什麼屁!我爹娘不是還活得好好的!」黃鼎聞本來就不相信算命的那一套,這蒼家天師更過分,居然這麼咒自己和爹娘,怒得還沒聽完就當場掀翻了他的小攤子。
  蒼天驚呆了,點著鼎聞鼻子責問:「你、你這人怎麼這般無禮?!」
  「噢喲,蒼大師,真是對不起,對不起!」黃員外把蒼天拉到一邊,摸出一錠銀子賠不是,「我就這麼一個兒子,生性驕慣,先前娶了三個姑娘都莫名其妙的去世,他就有些自暴自棄,脾氣也變得不如從前了,今日多有得罪,還請多多包涵。」
  蒼天看了看氣呼呼的黃鼎聞,想想他年紀輕輕就死了三個准老婆,怪可憐的,亡妻之痛自己也深有體會,算了,不和他計較便是。而這賠禮的一錠銀子麼,原本是不該收的,可是蒼天念在家境窘迫,祖上又有遺訓:甯收富人一兩銀,不要窮人一文錢。於是,他心安理得的收下了這一錠銀子。
  誰知黃鼎聞瞧見了父親塞銀子給蒼天,就高聲吆喝:「哇!什麼蒼家天師啊?!替人算算命就要收十兩銀子!我看你是存心敲詐吧!喂喂喂,大家快來看啊!蒼家天師騙人錢財啊!」
  被他這麼一吆喝,立刻圍過來好多的街坊鄰居,不過,大家不是來看天師騙錢,而是來看黃大少嘩眾取寵。因為凡是住在這兒有一段日子的人都知道,蒼家給人算命,收費向來就是窮富有別的。
  黃鼎聞見人多了,氣勢更囂張,不顧老爹和管家的勸阻,打開摺扇罵道:「我看你們蒼家都是妖孽,妖言惑眾,一代一代不知道從這兒的百姓口袋裡騙了多少錢!識相的,快點滾!」
  罵自己沒關係,可是罵到蒼家的祖宗,蒼天心裡頭醞釀起了一團慍火,當著周圍看好戲的街坊鄰居問黃員外:「您這兒子是不是抱來的?」
  黃員外一聽,立刻搖手道:「不是,不是,鼎聞是我妻子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啊!」
  「我看其中定有問題。您從來都不覺得您兒子和您長得沒半點相像嗎?」
  「這……」黃員外對於這個問題,一直沒有深究過。沒錯,他和他老婆是出了名的醜公醜婆,但是生了個兒子卻俊俏得很,長年來,只是想當然的以為,這是「物極必反」的效果。
  旁觀的閒人們開始騷動了,他們相信蒼天師所提出的「抱來之說」,開始指著黃家父子說三道四,當場把蒼天的所言添油加醋,加工成「黃鼎聞生來命硬,煞氣沖天,克父母克親朋克老婆,活該一輩子娶不到老婆,無子送終」的可怕謠言。
  黃鼎聞自然是氣得不得了,要不是管家和家丁死命拉著他,他早就沖上去打人了。「你這臭算命的胡說什麼?!你再胡說我撕爛你的嘴!」
  蒼天向來不畏***,不緊不慢的說:「我可以用蒼家列祖列宗的名義賭誓,你絕對不是黃家的血脈。」
  「你沒有證據不要滿口胡言!」黃鼎聞看到蒼天正經八百的模樣就慪氣!
  「證據是要去尋找的,我只負責為你算命,沒有必要為你證實確切的身世。如果你一定要找到的真實身份,也可以,請再支付十兩銀子,在下願意效勞。」
  他媽的這不是騙錢是什麼?!「你去死!你個騙子!」黃鼎聞亂踢一通,可惜被家丁拉得死死的,什麼都沒踢到。
  看到把黃鼎聞氣得雞飛狗跳,蒼天也就滿足了,文謅謅的說道:「我看黃少爺沒有那個意思,那麼請回吧!」說著,開始收拾被黃鼎聞掀翻的小攤。
  儘管黃鼎聞還不甘休,可還是被家人強行架了回去。鬧劇暫時收場,但絕對沒有結束。
  回到家後,黃員外立刻讓丫鬟把夫人叫出來,劈頭蓋臉的第一句就問:「你給我老實交待,鼎聞到底是怎麼來的?」
  「什麼怎麼來的?」夫人覺得莫名其妙。
  「我要問他親生的爹娘到底是誰?」
  「老爺,你怎麼問這麼傻的問題?鼎聞當然是我們生的了。」
  「我們生得出這麼俊的兒子?」
  「看你這話講的,難道你懷疑我?」
  「不是懷疑你,是蒼大師說,鼎聞他命硬,一出生就克死爹娘,一輩子沒老婆。那我想,我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也就是說,鼎聞不是我們的孩子。」
  「你這個老糊塗,是不是算命的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哎,妳從外省嫁過來的不知道,蒼家的天師向來都是鐵口神算,從來沒出過差錯。」
  「老天爺還有弄錯的時候,難道這姓蒼的天師比老天爺還神乎?你不要被他唬住了!」
  「不對不對,我覺得鼎聞不像是我們倆的孩子,是不是小時候抱著孩子出去玩的時候搞錯了?」
  「你這個死老頭子,鼎聞是我辛辛苦苦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你居然因為外人的一句話懷疑起我來!」
  「哎呀,不是懷疑妳!妳這麼醜,除了我誰會要妳?」
  「什麼?!你居然嫌我醜?我還沒嫌你呢!」
  「沒、沒有……」員外一時失口,想立刻彌補,可惜為時晚矣,一對年近花甲的老夫妻就這麼吵了起來!
  黃鼎聞把這些統統歸罪於蒼天,都是他那張禍嘴惹出來的!他趁爹娘吵得無暇分身,帶上榮華富貴四個家丁沖回剛才的大街上。
  紅彤彤的夕陽下,蒼天正要收攤,忽然感到一陣殺氣,抬頭看見黃家大少氣勢洶洶往這邊疾走,就知道不會有什麼好事,趕緊推起小車準備逃路,可還是被他逮了個正著。
  「怎麼,想逃?」黃鼎聞伸手一欄,擋住去路。
  「沒啊,我平日都是這個時候收攤的,回家還要做飯呢。黃少爺找我還有什麼事麼?」蒼天平靜的掩飾想開溜的念頭,笑呵呵的答著。看來今天惹了一個麻煩精。
  黃鼎聞擺出一幅惡少調戲良家婦女的姿態,用扇子拍了拍蒼天的臉蛋,「沒什麼事,本少爺就是想教訓教訓你,讓你以後說話多注意著點。」
  「你教訓我也沒用,你這輩子就是沒爹沒娘無妻無子,幹我們這一行的不能專挑些中聽的話語講啊!否則就是行騙,你說是不是?」
  「哼,不管中聽不中聽,我要打爛你的嘴,讓你今後都講不出話來!」黃鼎聞用力一推,把文弱的蒼天一把推倒在地上,「給我打!」
  「是!」榮華富貴一擁而上,對蒼天拳腳相加。
  蒼天挨了兩下,急忙往後退,指著這四個身強力壯的蠻匪家丁叫道:「喂喂喂,你們不要亂來,不然我也不客氣了!」
  「好啊,來啊!誰讓你客氣了!」黃鼎聞邊說邊跳進去亂打一通。
  當然,蒼天那是虛張聲勢。他根本沒想到這麼叫一下會多一雙手來打他,算命算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遭遇到這麼兇悍無禮的客人,眼下只好抱著腦袋到處逃竄,大叫救命。哄過來圍觀的人們紛紛指責這個惡少卻沒有一個敢上去伸張正義。幸好本地赫赫有名的熊捕頭帶著兩名衙差經過,一看街邊有人鬥毆就沖了過去。榮華富貴經驗豐富,見了差哥掩面就跑,當然也很義氣的提醒主子:「少爺,快跑!」
  「啊?」跑什麼?黃鼎聞回過頭一看究竟,就此慢一拍,被衙差抓了個正著。
  身材魁梧的熊捕頭像拎小雞似的拎起黃鼎聞,運足了底氣對準了他的耳朵喝道:「當街打人!給我進衙門去!」
  當黃鼎聞剛被拖進衙門沒多久,爹娘就坐著轎子趕來了。榮華富貴這四個不稱職的家丁跑回去通風報信的速度還算不慢。
  黃員外看到蒼天被兒子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坐在一邊「哎喲哎喲」,心裡直哆嗦。當街打人,這可是要挨板子的!不管鼎聞是不是自己親生的,但一定是親養的,總歸是心頭的寶貝,不能讓他受這皮肉之苦。沒辦法,只好低聲下氣笑呵呵的走到蒼天面前,趁著縣官還未升堂,摸出袖中的兩錠銀子,萬分討好地說:「蒼大師,我兒魯莽,您大人有大量,您看這事兒能不能私了?」
  「這個……」蒼天有些猶豫了,銀子可是個好東西啊。
  熊捕頭不耐煩地問:「快點決定,到底是私了還是怎麼樣?不然過一會兒老爺就要升堂了!」
  黃員外急得都冒汗了,「你就體諒體諒我這個做爹的,愛子心切……」
  「私了什麼?!」黃鼎聞再也憋不住了,氣呼呼指著蒼天吼道:「我還要告他妖言惑眾,詐騙錢財,挑撥離間!」
  縣太爺和師爺正好在這時候走了出來,聽到黃鼎聞這麼嚷嚷,倒也來了幾分興致。於是他坐上公案,摸了摸鬍子,問道:「什麼妖言惑眾,詐騙錢財,挑撥離間啊?說來給本官聽聽。」
  師爺小聲問:「要不要升堂啊?」
  「不用,就這麼隨便問問吧。」
  這個縣太爺是個老頑童,隨和得很,三歲小孩見了都不怕,何況是黃鼎聞。他一本正經的跪下狀告蒼天,把事情的原委說了出來。蒼天在一旁又好笑又無奈,原本是他要告他當街打人,現在卻反客為主,自己成了被告。這怎麼成呢?於是他也跪下來,和黃鼎聞當堂對峙,澄清自己所述乃命卦之道,絕非胡謅。
  縣太爺捉摸了一會兒,好奇地問蒼天:「那你能不能證明黃鼎聞不是黃家骨肉呢?也讓本官見識見識你蒼家的厲害。」
  「啊?」蒼天大吃一驚。
  黃鼎聞在一旁得意地搖起了小扇子,譏諷道:「老爺,蒼大師替我查證身世要收十兩銀子的。」
  誰知縣太爺自掏腰包,抖出十兩銀子來。「沒關係,我來付。」不止這樣,他還神秘兮兮的問蒼天,「會不會請鬼魂出來作證啊?讓我也在為官之年開開眼界。」
  果然是名副其實的老頑童……無奈,蒼天只好尷尬的答應下來。「既然老爺有心要查,草民自當盡力。但要黃家二老配合,再派兩名差大哥從旁協助即可。至於有沒有鬼魂……要看情況了。」
  「好!好極了!那本官就等你的好消息!」其實,只是生活太無聊,想找點有趣的事情而已。
  所以,蒼天背負起莫名其妙的使命,走出了衙門。
  黃員外追上來硬塞給蒼天二十兩銀子,「這十兩是給你看大夫的,十兩是謝謝你替我們查證鼎聞的身世的。說實話,我對鼎聞的身世也很在意,真的有勞大師了!」
  「行,行……」一樣挨打了,一樣去辦事,這銀子不拿白不拿。
  蒼天今天一下子收了三十兩銀子,收穫不小。回了江邊的宅子後,他拿出存錢罐把銀子放了進去,掂了掂重量,臉上溢滿了幸福的傻笑。「嘿嘿,今年可有足夠的路費了,說不定還能雇輛馬車奢侈一下。」
  接著,他如往常一樣,跑去院後的小祠堂點香,那裡供奉著蒼家歷代的天師靈位。
  「早上三支香,晚上三支香,請祖宗會保佑我事事平安,保佑我的小蒼鷹健康長大……」蒼天一個人在祠堂裡絮絮叨叨的,時而拿起撣子撣撣灰,時而抓塊抹布擦擦桌子,一個男人的生活,就是如此的簡單而寂寞。如果不對祖宗說說話,家裡就安靜得不像一個家。
  「今天那個叫黃鼎聞的大少爺,脾氣真是『好』得沒話說,還沒聽完就掀我的攤子,那就不必再告訴他,雖然他這輩子沒有妻子,但會有一個相依相伴的人陪他終老。呵呵,讓那小子鬱悶去吧……」
  三天后,蒼天到了衙門,說是找到了黃家大少身世之謎的關鍵人物。
  衙門外面擠滿了慕名前來看熱鬧的老百姓,一個個都像縣太爺一樣,瞪著眼睛看好戲。
  這個被蒼天傳來公堂的人,是當年給黃夫人接生的穩婆徐氏。
  徐氏原本是心不甘情不願的走進公堂,罵罵咧咧,氣勢兇悍,但是一看到黃員外一家,立刻閉嘴不作聲。這老婆子實在是太笨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做賊心虛。
  縣太爺問蒼天:「你傳來的是黃家什麼人啊?」
  「回老爺,這是當年為黃夫人接生的穩婆徐氏,是她從中作了手腳。」
  「噢?」縣太爺來了勁兒,一拍驚堂木,大聲問道,「徐氏,當年可是妳給黃夫人接的生?」
  「是、是。」徐氏點了兩下頭。
  「那生下來的孩兒可就是堂上的黃鼎聞。」
  徐氏開始裝糊塗,「哎喲,老爺,當時生下來一個男嬰,我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接生完我就走了,趕著去我二姑家喝喜酒呢。」
  蒼天插嘴進來,笑問:「徐阿婆,您當年接生下來的應該是個女嬰吧?」
  徐氏一驚,但立刻矢口否認。「沒有的事!明明是個男嬰,我接生了那麼多孩子,難道連男孩女孩都分不清?!」
  「我不明白妳掉包的原因,所以一切還是請妳招供出來比較好。」
  「你別血口噴人!」
  「阿婆,妳是不是覺得這二十年來,右邊的肩膀常常會酸痛呢?」
  「人老了,有點風濕病也是很正常的啊。」
  「我告訴妳,這不是風濕病。」蒼天笑著從挎包裡拿出一迭符咒,一張一張的分給公堂裡的每一個人,當然也分給了黃鼎聞。「好,現在請大家把這張符咒貼在自己的額頭上,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看看這位徐阿婆。」
  大家照著蒼天的吩咐做了,當他們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每個人都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怎、怎麼了?」徐氏好奇的看著周圍。
  蒼天在她額頭上也貼上一張符咒,「徐阿婆,請轉頭看看妳右肩。」
  徐氏慢慢的、慢慢的轉過頭……在她的肩膀上,一個剛出生、渾身紅彤彤的嬰兒,牢牢的扒在那裡,還用嘴巴牢牢的吸著皮肉,它吐出來的那些黏嗒嗒的液體令看者連連作嘔……
  「啊——!」一聲驚悚的尖叫,徐氏當堂嚇昏了過去。
  蒼天慢悠悠的收回自己的符咒解釋道:「徐阿婆肩膀上嬰兒鬼魂應該是黃夫人生的女娃,被她害死了,所以一直吸附在她身上。但是嬰兒不能說話,不能告訴我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只能讓徐阿婆自己來講。」
  「來人,把她潑醒!」縣太爺生氣了,這個老婆子竟然偷天換日、草菅人命!真是目無王法!
  一盆冷水下去,徐氏醒了,可是她一醒,就急忙跪著挪到蒼天的跟前不停的磕頭:「大師,救救我!求求你!把它弄走!把它弄走啊!」
  「好,我可以幫妳把這嬰兒的魂魄弄走,但是作為交換條件,妳要告訴大家,當年妳都做了些什麼。」
  「我說,我說,我什麼都說!」徐氏已經被嚇得六神無主,慌忙把事情的真相吐了出來……
  原來徐氏有個妹妹,嫁給城外養豬的朱家做媳婦。婚後,妹妹生了一個男孩。沒想到這男孩一生下來不到一個時辰,家裡的豬兒們開始患染疾病,陸續死去。妹夫怕是豬瘟,就急匆匆的把妹妹和孩子送到了最近的姐姐徐氏家中,再趕回去焚燒病豬,不料卻引了大火,燒了房子,又賠了性命。妹妹獲悉後,突然產後大出血,一命嗚呼,留下一個才一天大的男嬰嗷嗷待哺。那天徐氏正愁怎麼撫養這孩子,晚上黃家就請她過去接生。徐氏動了歪念,帶上這個孩子去了黃家,逮到機會調了包。而後帶回來的女嬰太嬌嫩,不好養,徐氏一狠心,就把她悶死了。神不知,鬼不覺,一晃二十幾年過去,誰都沒有發現。直至今日,事情敗露。
  堂外的百姓議論紛紛,一開始還是討論有關這個案子的正常議論——
  「蒼大師果然是名不虛傳,厲害!厲害!若換了其它人,定查不出事實的真相。」
  「這種惡毒的女人居然做穩婆,老天真是瞎了眼啊……」
  「要給她判重刑才好!」
  慢慢的,就開始偏題了——
  「可憐黃家替別人白養了二十幾年的兒子。」
  「怪不得我總覺得黃鼎聞有點眼熟,原來是長得像二十幾年前在市集買豬的朱四啊。」
  「看來這黃鼎聞果然如蒼大師所說的,克父克母克老婆,連家裡的豬都能克死,簡直就是瘟神啊!以後誰都別把閨女嫁給他啊!」
  「那是,誰還敢啊?!」
  縣太爺等師爺寫完之後,讓徐氏在口供上畫了個押,拉下去聽候發落。徐氏哭著抓住蒼天的衣擺求救,「大師,我都招了,你答應的,快點把這可怕的東西弄走!」
  蒼天很平靜,對她說:「只要妳往後的日子吃齋念佛,一心向善,這個附在妳肩上的冤魂自然會消失的。」
  「就這樣?」
  「就這樣。很簡單吧?」
  徐氏頓時感覺被騙了,可惜為時已晚,她在百姓的謾駡聲中被衙差拖了下去。蒼天一直微笑著目送這名惡婦被拉出公堂,而後,又把目光停在了黃鼎聞身上。看得出來,他很生氣,只是忍著沒發作。蒼天走上前一點兒,好聲好氣的說:「你姨媽雖是罪有應得,可當時也是為了你。若你願意,不妨去牢裡看看她。」
  呵呵,姨媽?這算命的講的是人話嗎?這算是安慰還是嘲諷?此情此景,黃鼎聞想哭哭不出,想怒怒不起,底氣泄了,整個人也虛了。
  黃家二老自然是又氣又傷心,縣太爺說現在鼎聞的身世已經查明,問他們有什麼想法。黃員外看著默不作聲的兒子,歎了口氣說:「親生小女早就死了,而鼎聞是我們一手養大的,有感情的,既然他的親生父母早就亡故,只要他不介意,我們還將他視為自己的兒子。」
  縣太爺又問黃鼎聞:「你有什麼意見嗎?」
  黃鼎聞可悲的搖搖頭,表示沒有任何意見,其實對於自己而言,黃家夫婦和自己親生的爹娘沒有什麼區別?只是他根本沒想到事情的真相果真會如了蒼天所言。看著他姿態可掬、一副「我是好人」的模樣,心裡極端不服。這個裝模作樣的騙子此時定是萬分得意,其實他得意個啥呀?他不也是年紀輕輕就死了老爹老娘,老婆也掛了,鰥夫一個,有什麼資格笑我?改天定要找機會教訓教訓他!
  退堂之後,餘興未消的縣太爺邀請蒼天赴宴,還選了本地最豪華的淩霄閣,一幫子衙門裡的人簇擁在蒼天前前後後、左左右右,讓他風光的不得了。而鬱鬱不歡的黃員外一家則踏上了落寞的回府之路。
  回到家,黃員外拍著兒子肩膀說:「鼎聞啊,別往心裡去,其實你和我們親生的沒什麼區別,以後我們家的財產依舊都是你的。蒼大師為我們找出了事實的真相,只是解了我對你娘的猜忌,解了為什麼你娶不上媳婦的緣故。現在既然咱們娶不上媳婦,大不了就不娶了,哪一天我們再去花錢買一個孩子就行了。」
  「買什麼呀,沒聽那算命的說麼,我膝下不會有半個子嗣,買來也是個死。別浪費錢了,爹。」
  看到鼎聞如此無精打采,黃夫人也走上來安慰兒子,「鼎聞,娘知道你現在心裡不舒服,帶著兩個家丁出去走走,散散心。」順便,塞給他好幾張銀票。
  「嗯。」黃鼎聞心裡的確是悶得慌,轉身帶上阿榮阿華就走開了。
  三個人走在街上,不停的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地方小就是這缺點,上午才發生的事情,不消過中午,就可以傳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黃鼎聞問阿榮:「這兒附近有什麼新的地方玩嗎?」不想在這大街上走馬觀花了,只想找個地方坐下來靜一靜。
  「有,聽說淩霄閣對面新開了一家攬月樓,好像還不錯。」
  「噢?是酒樓嗎?」
  「呃……有酒,絕對有上好的酒。」
  阿榮回答得有點勉強,他一臉想貪便宜的樣子不由得讓黃鼎聞懷疑那兒是不是貴得離譜。
  走到攬月樓門前,看到站在那兒袒胸露背、濃妝豔抹正在招攬生意的姑娘們才知道這是個青樓。一個眼尖的姑娘看到正在猶豫的黃鼎聞,立刻撲了過去。「哎喲,這位公子,要不要進來坐一會兒啊?我們這兒的招待都是一流的。」
  「啊?這個……」黃鼎聞還沒決定好,又撲過來兩個姑娘,而阿榮阿華又在身後推他,這二推三拉的,就把他拉進了攬月樓。
  而正在對面樓上用餐的縣太爺和蒼天正巧從窗子裡看到了黃鼎聞進青樓,兩人同時搖了搖頭,以表同情——黃鼎聞正值青年,既然娶不到老婆,到此處尋歡也是可以理解的。
  黃鼎聞進了攬月樓,心裡有些慌張,可是想想自己都已經二十好幾了,因為妻子都在洞房前死去,至今還保持著童子之身,說出去真是沒面子;而擺在自己面前的,是沒有鮮花的未來,還不如在這野花叢中尋找點慰藉。
  這家的老鴇一看到進來的客人是黃家大少爺,立刻把他揪住拉到身邊,就像揪住了一棵搖錢樹,仰頭喚道:「來啊,把最好的姑娘們叫出來。」
  很快,二樓的回字廊上站了七、八個姑娘。黃鼎聞定睛一看,果然,二樓的姑娘要比一樓拉客的這些好多了,裝扮也清新自然,頗有品味。特別是其中有一位,長得和第一任准媳婦柳姑娘好生相似,黃鼎聞一時看呆了……
  「這是黃員外家的少爺,你們熱情點啊!」
  樓上的姑娘們聽媽媽說這是黃家的少爺,歡顏轉眼變嫌惡,附帶小聲議論:「不是說他克妻麼?」
  「就是,萬一被他的煞氣傷到怎麼辦?」
  老鴇斥道:「又沒叫妳們嫁給黃少爺,擔心什麼?!要克也克不到妳們頭上來!」她絲毫沒覺得這話某個人聽了會刺耳,轉頭依舊笑問鼎聞,「黃少爺,您看中哪一位姑娘了?」
  黃鼎聞心底歎過一絲悲涼,認命吧,認了克父克母克妻的命,這輩子就這樣吧,決定荒淫無度,了此餘生!他數了一下,用扇子指著那位相中的姑娘,「左邊起,第四個。」
  「哎喲黃少爺真是好眼光,這是我們新來的柳月姑娘。」
  居然也姓柳,難道這是緣分?黃鼎聞頓時對這個姑娘又平添了幾分好感,還冒出來替她贖身的念頭。「媽媽,如果要為妳這裡的姑娘贖身,要多少銀兩?」
  「這可說不準,每個姑娘都有不一樣的價……」
  老鴇和黃鼎聞歡快的談論起贖身的問題,樓上柳月可不高興了,彆扭了好一會兒才自認倒楣,一手甩著香帕,一手搖著繡花團扇,噘起嘴巴很不情願的扭下樓來,心思想著找什麼藉口逃脫,一不留神踏空一步,驚天動地的摔了下來,引得整個樓的姑娘尖叫不斷。
  老鴇挪動圓筒般的身軀沖到她身邊,很多人也圍過去看她摔得怎麼樣,緊接著,只聽得有人叫:「糟了,糟了!沒氣了!」
  黃鼎聞心裡一驚,總預感又要有什麼不好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頭上……
  老鴇開始大聲嚎哭,就像死了親生閨女一樣,抽出手帕頻頻擦拭那張老臉,但其實眼睛裡沒有任何眼淚。「我的柳月啊!你怎麼就這樣走了啊?」
  人群開始騷動,大家紛紛聚到死去的姑娘那邊,就連攬月樓外面的人也湧進去看熱鬧。縣太爺和蒼天已經吃完飯,正好下樓走到街上,看到對面騷動異常,又聽聞有人說攬月樓裡死了人,便一同進去看看。
  黃鼎聞出於同情,拿出十兩銀子給老鴇。「媽媽,節哀順便,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
  老鴇一看到銀子,頓時忘了哭泣,想這攬月樓才開張不久,花了大價錢買了這些姑娘,還沒賺回本就死了一個,這叫她如何心甘,何況柳月是因為被點中才下樓接客,雖然說是她自己失足跌死,但多少和黃鼎聞有點關係……
  老鴇正盤算著怎麼狠狠敲詐一筆,突然人群中讓開一條路,縣太爺帶著衙差們出現了。這可真巧!她眼珠子一轉,立刻繼續剛才的號啕大哭,撲到縣太爺跟前喊冤,「老爺,我們家姑娘被黃鼎聞的煞氣給害了!他居然想賠十兩銀子就了事!老爺,您可要給我們作主啊!」
  「什麼?我?」黃鼎聞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雙眼一瞪,大如牛眼,「這關我什麼事啊?!是她自己摔的不巧摔死的!」
  老鴇轉過頭,將所有的錯一股腦兒的往黃鼎聞頭上蓋。「就是因為你相中了我們家柳月,說要給她贖身娶回去當老婆,這才被你害死的!你個克妻命!你個瘟神!你賠我的姑娘!」
  「我只是問妳如果贖身是什麼價錢!更何況,我有說過要娶她當老婆嗎?!」
  「怎麼?難道你想贖我們青樓的姑娘回去當奶娘啊?到這個時候你休想賴!」老鴇利索的站起來,雙手叉腰,指著黃鼎聞的鼻子大罵!
  阿榮阿華一看這老婆子欺負少爺,挺身擋在前頭,「死老太婆,妳胡說什麼呢?!」
  「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我們家少爺會看上你們樓裡的娼妓嗎?!都是些什麼貨色……」
  這可招惹怒了一群站在老鴇身後的姑娘們,她們群起而攻之,七嘴八舌,嘰嘰喳喳,輪番上陣,罵的黃家主僕三人昏頭轉向,無力招架,縣太爺屢次叫停都沒收住。站在後頭的蒼天看到黃鼎聞不知所措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像大多數進來看熱鬧的閒人一樣,享受著看客的樂趣。
  眼前的人影晃動,耳邊的噪音不斷,鼻子裡充斥著庸脂俗粉的「香氣」,頭暈目眩的黃鼎聞偏偏能夠透過這些女人頭,看到遠處那張樂陶陶的臉——那個臭算命的!他居然還笑得這麼開心?!
  「蒼天!」黃鼎聞大喝一聲,奮力撥開人群朝他走去。
  「你、你叫我?」蒼天很無辜了指了指自己。
  黃鼎聞沖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拽到縣太爺面前。「快,把你那套唬人的把戲拿出來,證明這女人的死和我無關!」
  老鴇也不示弱,沖上去抓住蒼天的袖子,「大師,你可要替我們作主啊,這裡的姑娘都是可憐人,雖說淪落風塵,可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請大師證明我們柳月就是被黃鼎聞的煞氣給害死的!」
  「這、這個……」蒼天左右為難,縣太爺還進來摻一腳,「蒼大師,這件事上,你能不能做個裁斷呢?」
  什麼事都要我來裁斷,那還要你這縣太爺幹什麼?蒼天硬是擠出一個笑容,說道:「回老爺的話,這個……真的很難,恕蒼天法力有限。柳姑娘有可能是受到了煞氣,也有可能這只是個巧合,就算我問她的魂魄,她也未必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但是,柳姑娘畢竟是因為被黃鼎聞選中才下樓,所以從人情上講,黃鼎聞應該賠償一點,至於賠多少,還是老爺您來裁斷吧!」
  縣太爺摸了摸鬍子,「噢,原來是這樣啊……」他看了看黃鼎聞怒氣橫生的臉,看看他穿的綾羅綢緞,再看看他腰裡圍的鑲金玉帶,「算了,這件事我看是筆糊塗賬,黃鼎聞,你家裡也不缺錢,就賠個一百兩銀子給攬月樓,就此了事吧。」
  「憑什麼?!」黃鼎聞不服氣。
  「不行!」老鴇也不妥協,「我們家柳月姑娘至少也要三百兩銀子!」
  縣太爺再次將目光轉向蒼天……
  「轟隆隆……」屋外突然開始打雷,天色也暗起來,蒼天一拍腦袋,叫道:「啊!」
  大家都以為他想到了什麼辦法,結果只聽他說:「要下雨了!我的鹹魚幹全都曬在外頭呢!各位後會有期!」「嗖」一下就沒了影,留下兩幫子人繼續糾紛。
  不該做的事情做得那麼起勁,該做的事情卻沒能力做!黃鼎聞看著他跑路的背影,深信蒼天是故意和他作對!
  倒楣的黃鼎聞又折損了二百兩銀子,還多虧了「好心」的縣太爺折中砍價。更可悲的是,謠言進一步傳播,把他「克妻」的功力描述得出神入化,只要是被他瞄上的姑娘,都沒有好下場。連他自家的丫鬟都跑光了,就剩下洗菜洗衣服的老阿嬸……


  第二章
  之後,黃鼎聞龜縮在家裡過了十個月不見大門的生活,最終在老娘的勸說下,帶著榮華富貴去廟裡燒香,驅驅黴運。走出家還沒多遠,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大聲呼喚「侄兒,侄兒!」
  反正自己也沒什麼叔伯,他根本沒在意,繼續往前走,直到那人追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侄兒啊!」
  「嗯?」黃鼎聞看了看這個陌生的糟老頭子,渾身的酒氣,還一臉諂媚,令人不悅。「你是誰啊?認錯人了吧?」
  「怎麼會認錯呢?你親生父親是朱四,而我是朱三,朱四的親哥哥,也就是你的伯父啊,呵呵……」
  黃鼎聞沒吭聲,看他想怎樣。果然,朱三搓了搓手討道「侄兒啊,我最近輸得比較多,手頭很緊,你能不能借點銀子給我?」
  就知道是這樣!這種親戚要來幹嘛!?「滾!你這賭鬼離我遠點!」
  朱三一聽這口氣,轉眼就收了笑臉叉腰教訓人「呀呵,你個小沒良心的,連嫡親的伯父都不認了!?」
  「那又怎麼樣,」黃鼎聞心情不好,不想理這種無賴,轉身繼續往前走,留下四大家丁攔住他。
  家丁們露出兇神惡煞的表情,又卷起袖子展示一下跳動的肌肉,朱三就退卻了,灰溜溜的逃出幾步。可跑了沒多遠,又開始罵起來……
  黃鼎聞燒完香,心情有點好轉,因為廟裡的老和尚說他這輩子的黴運快要走光了,剩下的都是快樂無憂的生活。聽到這話,能不開心嗎?笑著走上繁華的大街,才過沒幾個小巷口,他那張笑臉很快又耷拉了下來……
  潼州城的那些什麼「樓」什麼「院」,見黃鼎聞如見瘟神,一看到他往這邊來了,迅速關門關窗,掛上「歇業三天」的字樣,裡頭鴉雀無聲,等他走遠後,又敞開大門喧鬧起來,姑娘們跑出來站在外面招徠生意,如過節般歌舞昇平。
  街上的未婚女子只要是看到黃鼎聞來了,立刻掩面而逃,來不及跑的,就用傘啊、扇子啊之類的遮住自己的臉,退讓到一邊,就連城裡最醜的胖阿花看到他都要躲到樹後替自己瞎緊張。凡是有十歲以上女兒的媽媽們,帶著孩子上街,看到黃鼎閑,立刻用偉大的身軀擋在女兒前面,生怕寶貝被這瘟神相中。
  黃鼎聞問阿榮「我有這麼可怕嗎?」
  阿榮回答「少爺如此風流倜儻英俊瀟灑,怎麼會可舊呢?」
  「風流?現在連妓院都躲著我,我上哪兒去風流!?」黃鼎聞歎了口氣,指著風間茶館說,「算了,我們去茶館裡坐一會兒就回去。」
  茶樓裡都是大老爺們,沒有姑娘,這讓黃鼎聞舒服很多。縮在雅問裡喝著茶。解解悶,嚼幾粒花生米驅驅口中的苦澀。
  榮華富貴不是沒用的馬屁精,就是沒腦的傻瓜蛋,黃鼎聞壓根兒就不想和他們聊天干脆就隔著竹簾子隨便聽聽大堂裡別人家的談話。
  外頭有一桌的老頭說話很響亮,正在吹噓兒子如何有才華,如何有能耐,還說今年要去考狀元。吹離譜了點,旁人一聽就知是牛皮。坐他對面的大伯果真聽不下去了,大聲說道「老譚,你就別吹了,你兒子考中狀元的可能就跟黃鼎聞娶到老婆的可能性一樣低。你一個勁兒的誇自己兒子文采好,無非就是想讓我把閨女給你們家做媳婦。你直說嘛!只要你兒子不是黃鼎聞,一切都可以商量!」
  「噗——」一段話聽得黃鼎聞茶水從鼻孔裡噴出來,繼而一掌拍扁了桌上的一堆花生殼!
  榮華富貴見主子氣成這樣,氣勢洶洶的沖出去,指著人家鼻子威嚇道「你這臭老頭竟敢詆毀我家少爺!?快點給我進去磕頭認錯!」
  「詆毀」鼎聞之人看到黃家的野蠻家丁,絲毫沒有露出畏懼之色,反而悠哉悠哉的說「我只是形象地比喻一下而已,這也有錯嗎?」
  「就是不准!」
  「笑話,別人都這麼說的,你先堵住其它人的嘴再到我這兒來吼吧。」
  榮華富貴見這人敬酒不吃吃罰酒,相互使了個眼色一擁而上,誰料這位大伯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四大家丁被打得嗷嗷亂叫,黃鼎聞這次可學乖了,見情況不妙,丟下茶錢趁早溜。可是心裡的怒氣無處宣洩,憋得異常難受。
  逃回去的路上,好死不死讓他看到正在擺攤的蒼天。一對十六、七歲,嬌小可人的孿生姐妹正纏著蒼天給她們算命。「大師,你快給我們算算,我們的如意郎君什麼時候出現啊,」「還有、還有,我們還想知道未來的夫君有沒有大師您這麼俊?」
  「好、好,妳們坐下來」蒼天笑得跟什麼似的。
  「蒼騙子!」黃鼎聞大聲一喝,鼻孔裡「呼呼呼」的冒白氣,就像準備開戰的公牛!兩姐妹一看是這瘟神,尖叫著搗住臉蛋兒亡命奔逃。
  蒼天語重心長地說「你這是幹嘛,趕跑我的生意也就算了,不要嚇到那兩位姑娘嘛!」
  「我不爽,拿你出氣!」
  「你還來,不怕又被抓到衙門去嗎?」
  「誰怕誰啊!?」說罷,黃鼎聞掄起拳頭沖過去!
  蒼天狗急跳牆,對著鼎聞身後人叫一聲「喲!熊捕頭!你來得正好!」
  嗯?黃鼎聞收住拳頭往後掃視,街上只有來來往往的行人,沒有一個穿著官差服!再回過頭,但見蒼天推著小車搖頭晃腦的逃遠了。
  可惡!被騙了!黃鼎聞哪肯放棄,一路窮追,沒想到蒼天雖然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可特別能跑,怎麼追都追不上。黃鼎聞上氣不接下氣的跟著蒼天跑到了江邊,眼睜睜的看著他跑進了自己家,然後關門,上拴。
  緊接著,一場雷雨潑下來……
  這輩子的黴運真的快走光了嗎?
  江邊沒有什麼可以躲雨的地方,黃鼎聞和兩只麻雀一起委屈求全縮在蒼天家的屋簷下。
  麻雀們抖抖淋濕的羽毛,相互依偎在一起,呆呆的等雨停。黃鼎聞好生羡慕它們,發呆的時候都有同伴。
  哎……連麻雀都能成雙結對,我這些年到底做了些什麼?一日復一日的人生,跟隨江水從西往東流,不再複返,孤單的連個愛人都沒有,活著有什麼意義?
  大雨沒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感歎完可悲人生的黃鼎聞實在無聊,乾脆繞到蒼天的窗前,戳了個窟窿偷偷往裡面看——蒼天正笑瞇瞇的把今天賺得的銅錢裝進一個儲錢罐裡,裝完了還不忘搖一搖,欣賞一下叮零噹啷的銅錢聲,最後再小心翼翼的放在床底下的木箱裡。
  哼,他活的倒是挺逍遙的嘛!瞧他那模樣,壓根兒就是個財迷!
  「改天不整死你我就不姓黃!」黃鼎聞一看見蒼天,就忘了自己渺茫的人生,在窗外惡狠狠的醞釀起肚子裡的壞水……
  蒼天放好了錢,還是去小祠堂,關上門從袖子裡拿出一張字條——上面是他今日從徐阿婆那裡問來的黃鼎聞真正的生辰八字。
  「可憐的人吶,我就替你算算,你的命中人到底在哪兒、何時出現,也省得你到處作孽,害得我無法做生意」蒼天拖出藏在祠堂供桌下的蒼家秘寶!占星乾坤命盤,抓了個蒲團盤腿坐下,配著口訣,一步一步推算下去,從最外邊的天干和六十甲子,配以五行,算至最終的天乙貴人……
  「甲戊並牛羊,乙巳鼠猴鄉,丙丁豬雞位,壬癸兔蛇藏,庚辛逢虎馬,此是貴人方……」最後一個轉動完畢,命盤中央的太極圖豁然打開,蒼天滿以為會見到一個紅粉佳人,可這寶貝命盤給他看的卻是那日自己給鼎聞算命的影像。
  蒼天歪著腦袋考慮了好一會兒,「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算錯了?重來。」
  更加仔細的算過一遍,看到的還是這幅場景——黃鼎聞掀攤子。
  「不行,一定是犯了相同的錯誤,再來一次。」
  最後一次命盤顯示的還是雷打不動的結果……
  難道是太久沒用,壞了?還是我忘了該怎麼用這盤子?
  安靜的祠堂裡沒有任何聲音,三柱香優雅的吐著一縷清煙,籠得祠堂如夢如幻。燃過的香灰總想堅持挺在頂端,最終卻總承不住自重,一截一截墜入香爐,跌成粉末。
  會有一個人陪他過一生,沒有錯……但這個人未必是女人。
  蒼天的額頭,緩緩的滲出一滴冷汗。他抬頭仰望列祖列宗的牌位,神色有些呆滯,彷佛受了什麼打擊,猶豫了好久,才下了決心請示祖宗「阿天知道祖爺爺們有遺訓,幹我們這行的不准替自己算命,可是,阿天今天想算一下,就一次,可以嗎?」
  祠堂持續安靜了很久,沒有任何兆示,蒼天自當是同意了。「既然祖爺爺們沒有反對,那阿天就算了啊。」
  蒼天生怕的祖爺爺們突然反悔,擺好了命盤趕緊算起自己的人生之路
  豎日,蒼天黑著眼圈,去幫人家看風水,一日平安,沒發生什麼事情。然後太陽落山前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錢裝進儲錢罐。準備待會兒給祖爺爺們上好了香就補睡眠。昨天替自己算的人生、替黃鼎聞算的未來,就當是一場惡夢……
  蒼天一屁股坐上床,彎下腰,拉出床底的木箱,猛然發現裡頭的錢罐子不翼而飛了!
  「怎麼會這樣!?」難道是賊偷從窗戶爬進來偷了錢罐?可家裡整齊如初,絲毫沒有被賊偷翻動過的樣子啊!蒼天急了,開始裡裡外外的找,急出一身汗了還是沒見錢罐的蹤影!
  突然耳邊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叫「算命的」,蒼天本能的沖出家門觀望四周,江面近處停了一輛半舊不新的龍船,黃鼎聞站在船頭,洋洋得意的搖著扇子。而在船身附近的江面上有一塊浮板,上面放著失蹤的錢罐。浮板隨著江濤起起落落,岌岌可危。
  蒼天沖到岸邊大叫「黃鼎聞!你偷我的錢!」
  「沒有啊,錢不是在這兒嗎?有本事你自己拿啊!」黃鼎聞瀟灑的收起了扇子,轉頭就吩咐管家,「走,我們游江去。」
  「是!」管家一使眼色,四個家丁撐杆出發,龍船駛向江心,而那浮板被拴了繩子,跟著船一起走。
  黃鼎聞,你可真是個冤家!這種人怎麼可能……唉!別想了!只要游得夠快,就可以搶回來!即使是掉到水裡,只要還在近岸處,就能潛水撈起來!蒼天立馬把兩鞋子一脫跑下水,到了深處來了個小貓撲耗子,一頭撲進江裡。伸展四肢,「嘩嘩嘩」的追逐那艘該死的龍船。
  「哈哈,快看!他真的追來了!」黃鼎聞得意的大笑,一切如自己所料,這算命的就是個財迷!
  等蒼天快抓到那塊浮板了,他命令家丁撐快點,等蒼天離浮板遠了,他又命令船停下來。看到蒼天正水中撲騰著追趕錢罐,心情真是無比歡暢!
  不過黃鼎聞知道,戲弄要掌握一個度。
  到了江心,船停了。蒼天終於抓住了罐子,扒在浮板上喘氣。
  大少爺啃了好幾個管家呈上來的棗子,把棗核一連串的往蒼天腦袋上丟。「蒼大師,看來您不只是法術了得,狗爬式也很厲害啊!」
  無聊幼稚的黃毛小子!家裡的那個命盤一定是太久沒用壞掉了!蒼天瞪了他一眼,抱著錢罐開始往回游。
  黃鼎聞此刻終於被江風吹得滿心舒服!望著兩岸山花爛漫,暫時忘卻了娶不上老婆的鬱悶,也忘卻了自己前途渺茫、無趣無望的人生!正當他笑的燦爛如花之時,阿貴突然叫起來「哎呀!少爺!船艙漏水了!」
  「怎麼會!?」
  「不知道啊!」
  幾個人面面相覷,只感覺船體不斷往下沉,不會吧……
  管家拍著大腿發老急,「快,快靠岸呀!」
  「是!」榮華富貴拼命的撐杆往岸邊靠,可是這船像秤砣一樣飛速往下沉,還未到近岸區,就看到六隻旱鴨子在水裡瞎撲騰,水花四濺,沒一隻精通水性。可憐的黃鼎聞連最糟糕的狗爬都不會。「救命啊!我不會游泳!」
  管家救主心切,一個勁的往鼎聞身邊游,可搗騰了半天只在原處轉圈。眼看著少爺漸漸支援不住,一個浪頭打來,將他吞噬下去,管家用盡平生之力朝離此處最近的蒼天大喊「大師!救人啊!大師!我家少爺要淹死啦!」
  蒼天看看身後莫名的沉船事故,看看前方不遠處的江岸,這會兒倒沒多考慮什麼,毅然決定丟下錢罐,重返江心,往黃鼎聞身邊游去……
  黃鼎聞模模糊糊,只覺光明越來越遠……很明顯有什麼東西拉著自己的腳往下拽,還有奇奇怪怪爭執的聲音,就像集市上討價還價的阿公阿婆……沒有力氣再去掙扎,在昏暗的水裡浮浮沉沉,意識漸漸消散……
  我,黃鼎聞,二十五歲,未娶妻,這輩子,就這麼結束?
  可是……
  可是……為什麼水底下還能聽得見那個騙子的聲音?
  為什麼……有一絲溫暖?
  是誰……牽著我的手……
  是誰……在吻我?
  ……
  「嗚嗚嗚……少爺,您讓我回去怎麼交待啊?」
  「少爺……」
  這不是有財他們的聲音嗎?他們在哭什麼?黃鼎聞稍稍睜開眼,就看到一張嘴貼上了自己的嘴巴。「唔!?」誰?是誰!?
  黃鼎聞用力一推,蒼天一屁股往後跌坐在地上。
  「醒了醒了!少爺醒了!」管家和榮華富貴齊擁而上,六個濕答答的人抱作一團,一陣江風吹過,集體瑟瑟發抖。
  周圍站了不少漁民,正是他們將這落水的幾個人打撈上來。他們看見蒼天是如何費力救起黃鼎閑,又幫他渡氣,卻被這惡少推開,心裡都在不平這世道真是好心沒好報。
  不過蒼天早有覺悟,不氣不惱不委屈,揉揉屁股站起來就好。
  黃員外聞訊趕來,一聽漁民們說是蒼大師將鼎聞救了起來,立刻掏出一百兩銀票塞到蒼天手中。「謝謝您啊,大師!這是感謝您的救命之恩,請收下!」
  「哪裡,哪裡,謝謝員外了。」蒼天也不客氣,那錢罐現在還躺在江中,能不能撈起來還是個問題,所以要抓住眼前的一百兩。反正,這一切都是黃鼎聞咎由自取。問心無愧的收好了這一百兩,朝黃家大少爺瞥了一眼,黃鼎聞也直勾勾的盯著自己。對他沒什麼可說的,就像打發小孩一般對著他揮了揮手,「快回去吧,這兒風大,著涼了可不好。」剛說完,「阿嚏!」自己就打了個打噴嚏。晚風好涼,趕緊回家換衣服。
  黃鼎聞大約是剛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人有些木訥,在老爹的安排下,被打包在一條棉被中,塞上轎子回到了自己家。姜湯灌過了,大夫看過了,預防風寒的湯藥還在爐上墩著,大補元氣的膏藥在桌上擱著。這春末夏初的日子,被窩裡塞了好幾個湯婆子,房裡升起了暖爐,彷佛回到三九嚴寒之季。
  黃鼎聞望著帳子,呆呆的回想沉入水裡的感覺……
  那溫暖的手,柔軟的唇,大概都是幻覺吧……
  這人啊,果然做不得壞事,做壞事就遭報應……若是今天那麼倉促的死翹翹,見了***身上一點禮金都沒帶,沒法行賄,下輩子投胎,說不定還是個娶不到老婆的倒楣蛋……
  哎,幸虧當時他不記仇,出手相救。蒼天,你說我是該信你呢?還是不信你,你說的那麼絕對、那麼乾脆,你叫我怎麼有勇氣相信這輩子娶不上老婆?我不黑心,真的,我只想要一個普普通通的愛人陪我一起攜手相伴,白頭到老,就像我爹我娘那樣……如果孤零零的我老了,一個人拄著拐杖,站在空曠的庭院裡,秋風吹過,落葉飄零,那將是多麼悲慘的結束……
  「鼎聞啊,你回神了嗎?」
  聽到這親切慈祥的聲音,鼎聞才從悲哀的冥想中醒來,轉過頭看到床邊坐著的婦人。「娘?」
  黃夫人小心翼翼的用手絹擦去寶貝兒子額頭滲出的薄汗,心疼道「你睜了老半天眼也不眨一下,娘真擔心你的腦子被水灌壞了。」
  「沒有啦,娘。」黃鼎聞不舒服的松了松被窩,「我覺得好熱……」
  「別動、別動,熱才好,」黃夫人把被窩壓實,拍了拍寶貝兒子的臉蛋兒跟哄個小乖乖似的,「大夫說要把侵入你體內的寒氣都逼出來,這樣才不會生病。」
  「娘,我真的覺得熱的受不了……」黃鼎聞奮力抽出兩條胳膊,摞起衣袖一看,媽呀!一串燙紅水泡!「娘啊——妳看看!」
  「啊呀!」黃老夫人驚叫著跳起,這才意識到錯誤,「來人啊,快把湯婆子撤了!」
  第二天,有財管家伺候少爺上藥膏。大概是嫌少爺太沉悶、房裡太冷清,總想發揮一下口舌之長,邊塗邊讚美「少爺,您這燙出來的水泡一串串的,跟藤上的***葡萄似的,晶瑩透亮,吹彈欲破。」
  黃鼎閑不可思議的打量了管家的表情,問「你這是說笑話給我聽呢?」
  有財還以為是得了主子誇獎,謙虛道「少爺覺得好笑就成!呵呵……」
  你個廢人!黃鼎聞白了一眼,他今天的思路可清醒了不少,總覺得該算算帳,沒好氣地問管家「有財,你從哪兒買來的破船?」
  說到這個,有財心裡一慌,氣虛的回答「江……江邊碼頭啊,船主說這船是去年才造的,沒可能突然就沉了。」他可不想供出實情——造船的木材是陳年老貨,才花了二百兩就搞定,回來謊稱五百兩,私吞三百。
  「那它現在偏偏就沉了!」
  有財反應夠快,馬上找到替罪「禍根」,「我看八成是那算命的搞的花樣!」
  「會嗎?」黃鼎聞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尋找溺水時被人牢牢抓住的感覺。
  「怎麼不會了?那些算命的,哪個不會點旁門左道?」
  黃鼎聞斜眼看管家額頭冒出來的汗,略有懷疑。「你很熱嗎?」
  有財一抹額頭上的汗,道「不就是昨天掉江裡頭受了寒嘛,體虛啊。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哪像少爺這麼健壯,沉下去那麼久都沒淹死……
  的確是老了,說出來的話越來越像放出來的屁。「那明後兩天你就歇著吧,給我好好曬太陽。」
  「謝謝少爺。」有財想了想,有些不明白,「為什麼少爺要我曬太陽?」
  「把你腦子裡進的水都曬乾啊。」黃鼎聞的語速沉穩,語氣忠懇,卻透著無形的怒火嚇得管家連連道「是、是、是!可是……可是這幾天大概都是陰天吧。」
  「那就掛廊下陰乾啊。這還要我教你?」一個駭人的微笑,終於讓管家乖乖閉嘴,不再蠢話連篇。
  隔日,黃鼎聞帶著榮華富貴去江邊碼頭找那個賣船的船主,打聽之下才知道那原船主是在回老家之前把船給賣了,現在人都走了好幾天了,到底是有財的問題還是蒼天的問題,無處求證。
  隨後,黃鼎聞習慣性的在街上兜了一圈,沒見到蒼天的攤子,倍感無聊之下直奔江邊,反正不知道為什麼,沒看到那騙子的模樣就渾身不舒眼。
  快走到蒼家小宅的時候,正巧看到蒼天蹲在屋前的岸邊,懷裡抱著錢罐,水裡面有兩個鬼一樣的腦袋正在向他談話。
  咦?這是什麼情況?黃鼎聞帶領家丁踮起腳尖貓著腰,躲入一蓬篙草後面偷聽
  「謝謝你們把錢罐還給我。」那是蒼天在說話,還帶點鼻音。
  「不用客氣,我們經常受到您祖上的照顧,這點小事是舉手之勞。」
  「還有沉船那天的事情,多謝你們幫忙……」
  「哪裡、哪裡……」
  黃鼎聞心力一咯登,沉船的事情?莫非……
  阿榮在旁輕歎「哇!這算命的果然是水裡的妖妖怪怪攀親吶!」
  阿華說:「有財管家說的沒錯,肯定就是他們弄翻了船!」
  阿富說:「誰讓咱們偷了他的錢罐呢?」
  阿貴說:「這大概就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蠢貨!你說誰是魔!?」黃鼎聞賞了阿貴一記暴栗,轉身「唰」的從篙蘆堆裡竄起來大喝「蒼騙子!」
  江邊一群野鴨被驚飛,蒼天莫名的回首。河神一看有人來了,「咕咚」一聲沉溺回江中。
  「你、你、你!」黃鼎聞指著蒼天一步一步快速逼近。原本以為他還算是個好人!本還想答謝他的救命之恩!原本還想跟他交個朋友!原本……原本……沒原本了!原來他是個江湖騙子!
  蒼天抱著錢罐緩緩站起來,呆呆的吸了下鼻涕,不清楚黃大少如此氣勢洶洶的沖過來所謂何事,傻問:「我怎麼了?」
  「果然是你用妖法弄沉了我的船!」
  「你說什麼呀?」莫名其妙的,原以為救他一命,他會感恩圖報,看來還是老樣子。
  黃鼎聞止步于蒼天面前,伸長了脖子往水裡張望,可惜只有石子和水草。跑得倒還挺快呵!「水裡那兩只是什麼?」
  蒼天也探頭往水中望瞭望,觀察仔細後解說道「螺螄。清炒了加入蔥、醬,味道很鮮。」
  「你別給我裝蒜!我問的是剛才那兩只!綠色的,會說話的!」
  「噢,你說那兩位啊,」蒼天還挺樂意介紹,「他們是這段江中的小河神,特意把掉水裡的錢罐子還給我。」
  「你們根本就是一夥兒的!?」
  「我認識他們二十多年了。」
  「跟我去見官!」鼎聞一把奪過蒼天的錢罐,阿榮阿華緊跟主子行動,立馬上前架起可惡的「妖道」。
  「喂,你們做什麼?」蒼天用力掙脫束縛,撲向他的命根子。「你還我錢罐!」
  「不還!你這個妖道,我非扯你見官不可!」黃鼎聞就知道控制了錢罐就等於控制了蒼天,抱緊了錢罐就是不鬆手。
  「你給我!你給我!」
  「不給不給!」
  掙扎扭打之中,交然聽見黃鼎聞一聲驚天慘叫,大家都被嚇得定住不敢動。蒼天就見這混少爺吃痛得卷起袖子,胳膊上的水泡破了,泡裡的膿水淌下來,那模樣,真噁心。
  阿貴叫起來「哎呀,少爺,誰把你的葡萄抓破了?」
  「算蒼騙子頭上!」嗯?等一下,葡萄?黃鼎聞靜默片刻,扭頭問阿貴「誰跟你說葡萄的?」
  「有財管家啊。」
  好個有財!回去跟你算帳!黃鼎聞繼續剛才他要做的事情,瞪視一幫蠢蛋家丁吆喝道「還愣著做什麼,把這傷人行兇的傢伙送到衙門去!」
  「是!」
  蒼天好冤枉,「喂!我什麼時候又傷人行兇了!?」
  可憐的蒼天終究敵不過四頭牛,被抗起來抬進了縣衙。
  「威——武——!」
  蒼天無可奈何又跟黃鼎聞來到了這熟悉的地方,門外照舊聚集了一些看熱鬧的居民,只是沒想到時隔幾日,衙門易了個主。
  新任的縣令五十左右,尖嘴猴腮,留著兩撇小鬍子,一看就下是個好東西。他一拍驚堂木,陰陽怪氣的問「堂下何人擊鼓嗚冤?」
  「回稟老爺,草民是這潼州城一等良民黃鼎聞,昨日游江,卻被這妖道勾結河神弄沉了新買的龍船,還險些丟了性命!今日前去理賠,又被他打破了身上的水泡,」黃鼎聞不忘卷起袖子出示「物證」,「所以草民要告他傷人行兇!」
  蒼天在一旁苦笑,這世道好人難做啊。
  小鬍子縣令把師爺召喚到身邊,鬼頭鬼腦的問「他們兩人是什麼來路?」
  「回老爺,右邊那個蒼天是潼州城的天師,祖上好幾代都住在這裡,沒什麼不良記錄左邊那個黃鼎聞是我們潼州城的首富,脾性暴躁,還克妻」
  縣令急忙打斷師爺,撿重點問「首富?有多富?」
  「這就不清楚了,雖然在本地看不到什麼家產,但聽說他老爹在外省有好幾家銀樓,還有酒店啦,客棧啦,總之肯定比老爺您富。」
  「行了,坐回去。」縣令「請回」了師爺,又朝黃鼎聞勾了勾手指頭,「你過來。」
  「我?」黃鼎聞揚了揚眉毛,這新來的怎麼不聽取詳細的陳述和辯解?
  小鬍子縣台別有深意的笑著問「聽說你家很有錢?」
  「還算可以吧。」
  「這個案子其實很簡單,人證物證俱在,只要你……那個點……」縣令朝黃鼎聞使了個眼色,鼎聞自然是心知肚明,悄悄的從袖裡掏出一張百兩的銀票,折得小小的,塞到他的手裡。
  縣台得意的奸笑,拍了拍鼎聞的肩膀贊道「小子夠聰明!有前途!」
  黃鼎聞被他這麼一贊,心裡也沒了底,這貪官收了錢到底會怎麼處理呢?
  縣令清了清嗓子,宣佈道「本案人證物證俱全,被告蒼天勾結河神弄翻黃鼎聞的遊船在前,傷人在後,判你和河神各打二十大板,並在一個月之內歸還黃鼎聞購船費五百兩。」說完一拍驚堂木,結案。
  在堂下的熊捕頭不明白,上前問縣令「大人,這河神上哪兒找去?」
  「笨這還要我說嗎?讓你們去抓啊!要不然衙門養你們這群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廢物幹什麼?」
  「可是我們真不知道他家在哪兒……」
  「難道我知道這姓何的傢伙住哪兒?我今天才到潼州上任的!說起來,本官的上任告示到現在還沒貼出去呢,你們這群廢物!」縣令十足不耐煩,揮揮袖子退堂!
  張口閉口的廢物,不知道誰才是最蠢的那個。衙差們面面相覷片刻之後,熊捕頭不好意思地走到蒼天面前,還未開口,蒼天就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說,「我知道,我知道……把你們的板凳扛出來吧。」
  「無關人等出去吧!」衙差們哄人的哄人,搬凳子的搬凳子。黃鼎聞一夥兒自然也被拒之衙門之外,不過他們就在門口逗遛,聽蒼天在裡頭慘叫也是一種享受。
  蒼天挨了二十下「輕」板子被「丟」出縣衙。黃鼎聞幸災樂禍的彎下腰問「屁股痛不痛?要不要我給您看看傷勢?」
  蒼天裝痛苦笑「不、不用了。」
  「要不我差人送您回去?」
  「那就有勞了……」
  「哈哈哈……你還當真啊,哈哈哈」正笑在興頭上,身旁的阿榮戳了戳少爺的背,
  「少爺,看情況我們還是快走吧!」
  「幹嘛?」黃鼎聞回過頭,不知何時,身後聚集了一干民眾,個個都是嫌惡的看著黃鼎聞,部分大嬸大叔還把手伸到了菜籃子裡……
  黃鼎聞不服氣的問「看什麼看?沒見過本少爺啊?」
  這句話就像個發令號,民眾們同時把籃子裡的蘿蔔白菜往黃鼎聞腦門上扔奢侈點的還用上了雞蛋!
  「砸死你個禽獸不如的東西!」
  「恩將仇報!不是人!」
  榮華富貴左擋右擋,迅速把少爺包圍正當中!「少爺快走!」
  真可惡!黃鼎聞只好在眾家了的掩護下暫時撤退……
  今天玩的真夠盡興。
  「大師,您沒事吧?」阿公阿婆們好心的攙扶起他們信賴的算命大師。
  「沒事,沒事。謝謝關心。」蒼天有些心虛臉紅,捂著屁股一瘸一拐的走回家。差大哥們板下留情,總要裝出點樣子來,不然被那小鬍子縣令知道,不是害了人家嗎?
  這件事情過去的幾天內,黃鼎聞始終對蒼天的舉動保持高度的關注。家丁每天回報蒼天沒出來擺攤,想必是傷得不輕。另一路家丁也打探到說,有人看到蒼天拄了拐仗在百草堂藥房抓藥,咳得挺厲害,應該是病了。
  家裡的老爹老娘整天在耳邊念叨,不是「忘恩負義」就是「不成器」。黃鼎聞裹在被子裡充耳不聞,誰都不曉得他一睡覺就夢見蒼天被打得開花的屁股,臥在床榻上咳嗽連連,一副柔弱無助的樣子。還有河神!居然夢見陰颼颼的河神從江裡爬出來說「你知不知道蒼天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你從水鬼的手裡救了來,你太沒良心了!」
  到最後黃鼎聞實在是不想被老爹老娘煩死,也為了解脫自己的噩夢,專程等到黃昏時刻,各家各戶吃晚飯的時候,撇下家丁,一個人偷偷的提著大包小包溜到了蒼家的小宅子。
  蒼天家的門沒關,黃鼎聞不招呼一聲就走了進去,先設想好,如果蒼天舉起掃帚趕人就扔下補品逃走。好在,廳裡並沒有人,桌上堆滿了各種補品補藥,不留一點空隙,一看就是東家西家送來的。
  切,他人緣可真好!
  黃鼎聞努了努嘴,擅自將人家送的東西推到地上,桌上只放自己的,之後才進去尋人。
  煙囪冒著煙,這說明他一定在做飯,黃鼎聞順著玉米粥的香味找到了廚房,只見蒼天披著一件舊舊的單衣,光著腳丫,坐在一個小火爐前煎藥,手裡捧著一碗玉米粥,吃幾口,扇幾下扇子,再吃幾口……那把用火煽風的蒲扇破成幾瓣,這模樣如同一個可憐的叫化子,令鼎聞頓生憐意。「喂!你不是病了嗎?怎麼還光著腳自己煎藥?」
  蒼天沒有回頭,笑呵呵的說「家裡又沒其它人,不自己動手的話就只能躺在床上等死了。」
  聽他的聲音,鼻子還沒通氣。黃鼎聞突然心生惡念——想把他丟上床按進棉被裡,再塞七八個湯婆子,燙出幾串***葡萄也不錯!只要別在這裡流著鼻涕瑟瑟發抖就行!當然,惡念歸惡念,行動歸行動。黃鼎聞還是很理智的,愣是靜站在廚房門口沒動作。
  蒼天又問了「你要不要來一碗玉米粥?鍋裡有,灶上煨著還很燙呢。」
  「不用!」
  不用就不用,你就繼續傻站著吧!蒼天篤篤悠悠喝完了粥,煎完了藥,一瘸一瘸的端著藥碗準備回臥房。掩上廚房門,見那傻子還杵那兒,笑道「黃少爺,天快黑了,您看我又是著涼咳嗽,又是屁股開花,心裡也該舒氣了,今後啊,別老跟我過不去,就當是給我一條生路。回家吧。」蒼天的著涼咳嗽是真,屁股開花是假,不管是真是假,儘量顯出病怏怏的模樣,可為自己博取些同情。
  可憐是能博人同情,也能讓人心生憐憫,憐憫有可能變成憐惜,再糟糕點就會變為憐愛。
  黃鼎聞的心其實很軟,既然跨進蒼家大門來,就已經「原諒」了蒼天大半,可是嘴巴還有點倔,偏要低沉沉的問「你弄翻我的船怎麼算?」
  「我可以對天發誓,我沒有弄翻你的船。」
  「那你那天跟河神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哎,我懶得眼你解釋,不管我說什麼,你到時候又會說我胡說騙人,妖言惑眾。」說完,蒼天一陣猛烈的咳嗽,咳得手中的湯藥都快濺出來了。
  那可憐的模樣讓黃鼎聞看了心中不忍,不自然伸出手撫了撫蒼天的背。等他平靜下來後,又說道「呃……我爹逼我給你送了點補品,擱在外頭桌上,」
  「噢?那謝謝黃員外了。」
  更出乎蒼大的意外,鼎聞居然還問「你最近想吃點什麼?」
  「你送給我啊?」
  「就當是吧。」
  哦……這黃毛小於雖然從小被爹娘寵壞,但心底其實還是挺美好、挺善良的,不錯,不錯。能看到他的內心,就夠了,到此趕緊打住,別再有什麼瓜葛。蒼天低下頭輕輕笑過,接著又抬起頭信口開河「那就人參鹿茸,什麼貴就來點兒什麼,讓我也嘗嘗味道。」
  什麼!?人參鹿茸!?「你、你做夢吧你!」貪得無厭之徒!黃鼎聞用力一甩袖,扭頭就走。
  很好,很好,要的就是這結果。
  如果上天的安排不能違抗、不應違抗,那就拖一天是一天吧。
  蒼天無奈的笑了笑,「咕咚咕咚」把藥喝了下去,還自言自語的發牢騷,「哎……真的老了,在水裡受的涼,居然好多天都沒康復,真的是不如從前了。」
  其實他也不過二十五歲……
  不過令蒼天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黃鼎聞第二天真的送來了人參和鹿茸!還是上上品的好貨!
  「這該如何是好?」蒼天看著這百年老參,足有小蘿蔔般粗細,還有細細密密的參須,不禁有些愁苦……
  提早知道會愛上一個現在看起來怎麼都不會喜歡的人,這種奇怪心情,誰人能理解?
  總之這是天作孽,亦是自作孽。


  第三章
  這天過後的第三日,小鬍子縣令在潼州廣發喜帖,這老不要臉的到此地還沒幾天,就看中了豆腐店老闆的小女兒,要把她納來當小妾。街坊鄰居都問豆腐店老闆,你怎麼就捨得把女兒嫁給一個半老頭子當妾室,而且還是第八個?老闆搖頭歎氣,無奈的回答「哎……總比家給黃鼎聞強一點。」——以此安慰自己。
  這個婚宴,凡是潼州城裡頭有點財勢的人都被請了去,黃家當然是被列在名單之首。這貪官什麼意思,大家心知肚明。
  上了紅名冊的人家都在為送什麼禮而犯愁,禮重了自己不合算,禮輕了又怕縣老爺不高興,只有黃鼎聞還是那般瀟灑過市,也許是因為前幾天把心事結了,能睡安穩覺了,再或許是因為他從來都不會為錢而傷腦筋。
  玉器店、珠寶店、古董店,黃鼎聞一家一家店鋪逛下來,已經採購了下少,榮華富貴的手裡都沒空閒,但還想再看看有什麼更好的賀禮。最後他到了百草堂藥房。
  掌櫃的一看是黃鼎閑,立刻拿出店裡最好的補藥——百年老參一根,上等鹿茸一對,然後搓著老手問道「怎麼樣?黃少爺,這些東西還行吧?」
  「行是行……」不過怎麼看著有點眼熟呢?黃鼎聞仔細端詳,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上有什麼奇怪。
  掌櫃見黃大少心有遲疑,特地解釋「黃少爺請放心,這絕對是正貨,是蒼大師昨天賣給本店的,說是他長白山的修仙道友送他的。」
  「什麼?蒼天賣給你的!?」黃鼎聞差點沒跳起來!怪不得這麼眼熟!換了個錦盒就差點沒認出來!
  「是啊。蒼大師人品端正,他絕對不會騙人的。」掌櫃不明白黃太少爺為何如此反應強烈。
  他算哪門子的人品端正!?黃鼎聞的頭頂上開始烏雲密佈,電閃雷鳴……居然轉手把我送的人參鹿茸給賣了!這兩樣東西可是我家補品中的壓箱底,連我老娘都沒捨得吃!
  黃鼎閑沒好氣的問掌櫃「這兩樣東西多少錢?」
  「人參五百兩,鹿茸二百兩。」
  「不,我問蒼天賣給你多少錢?」
  「这……」
  掌櫃的不肯說,這當然也在情理之中。黃鼎聞「啪啪啪」的拍出八張一百兩的銀票
  「買下了,告訴我,蒼天賣你多少錢?」
  掌櫃的立馬把票子收進,緊捏在手裡有了真實感,才告訴黃大少」人參一百兩,鹿茸五十兩。
  「他媽的咧!」黃鼎聞罵得整個藥鋪的人把頭縮進去半寸,眾人只見這位大少抓了人參鹿茸就往街上沖,家丁們立馬跟上。
  黃鼎聞大步流星,日光如炬,左右掃視街面,「那個死騙子今天出來攏攤了嗎?」
  「少爺指的是蒼大師?」
  「屁話!除了他還有誰?」
  「今天咱們都跟著少爺,沒時間去找人……」家丁們都納悶,少爺前兩天還心情愉悅,
  口口聲聲「蒼大師」、「蒼大師」的,今日的火氣怎麼又旺上了呢?
  正說著,蒼天推了小車出現在熱鬧的大街上,老規矩,找了個小巷子口,準備做生意。
  黃鼎聞大喝一聲「蒼天!」
  「咦?這麼巧?」蒼天滿心以為這大少爺前幾天送了那麼貴重的禮物,就代表他不跟他計較了,一點警覺都沒有,反而還想迎上前同他親切地握握手。誰料他友好的伸出雙手卻被黃鼎聞一把揪住衣襟,「咚」一下猛按到牆上,震得他氣短胸悶,內臟隱痛,鼻子眼睛扭一塊兒。
  黃鼎聞趁蒼天沒反應過來,抓起那根人參就往他嘴裡塞!「我讓你修仙!修你媽的修——給我整個兒吃下去!吃了好去做你的蒼半仙!」
  「唔晤~!唔~!」這是怎麼回事兒啊?那一大條人參直卡咽喉。蒼天再怎麼努力也發不出一個響亮的音來,雙手裡雙腳亂扒亂踢,可一點用也沒有,黃鼎聞就像頭憤怒公牛,硬得很!
  人正氣頭上,力道也特別大,黃鼎聞把人參塞實了仍不滿意,還要繼續。「阿榮,把鹿茸拿給我!」
  「是!」阿榮正要打開盒子,突然觀熱鬧的人群被一隊衙差沖散,「閃開,閃開!」
  領頭的正是熊捕頭,後面還跟著小鬍子縣令和他的師爺,想必是新官上任,巡街來了。
  熊捕頭一看又是蒼天和黃鼎聞,皺眉問道「你們又怎麼了?」
  縣令一看是那個鼎鼎有錢黃家少爺,甚為起勁,上前關心道「喲,這不是鼎有錢麼?今天是什麼情況?快跟本官說說。」
  黃鼎聞知道他是一個有錢就能擺平一切的貪官,眼珠一轉,立馬鬆開了蒼天,彬彬有禮的向縣令解釋「老爺,是這樣的,我剛在百草堂買了根百年人參,準備給您做賀禮,路過此處看見了蒼大師,ι便想讓他幫我看看這人參貨色如何,沒料這黑心的天師見人參太好,欲出價買進,我不答應,他就趁我不備一口吞了,我搶都來不及啊!」
  「什麼!?」這麼荒謬的故事也只行這個蠢縣令才會信,他一聽,鬍子都飛了起來!再看那蒼天嘴巴里果然咬著一根碩大的人參,立刻沖著他大叫,「算命的,居然敢把本大爺的賀禮給吃了!?」
  跪倒在路邊蒼天終於把人參嘔了出來,恨恨的瞪著吹牛不打草稿的惡霸。「黃鼎聞,你、你說什麼你!?」
  黃鼎聞扭動的兩條眉毛快樂的跳起了舞,就用這表情低頭看蒼天。怎麼樣?怎麼樣?就是詐死你!
  雖然那人參只是黃鼎聞擬定的賀禮,可這縣令儼然已把它當成了自己的財物,他皺著眉頭命令道「算命的,把人參還給我!」
  蒼天揉著胸膛,氣呼呼的指著身旁的地面說「你的人參不就在這兒嗎!?」
  「人參在哪兒呢?」縣令進一步逼上。
  「人參」咦?人參呢?剛才不就吐在這一塊了嗎?蒼天慌亂的四處掃視,猛然發現角落裡一隻土狗叼著人參嚼得正歡,趕快用力一指,「在那裡!」
  眾衙差紛紛沖過去將那土狗團團圍住,可憐的土狗不知道犯了什麼錯,惶恐之下嚥下一口口水,把最後一截人參吞了下去……
  「啊把那只狗抓起來!」
  「是!」
  縣令一聲令下,一群衙差蜂擁而上,在街頭巷尾追逐一隻亡命之狗……
  蒼天終於舒了一口氣,不料這縣令還沒完。「喂,你先別走,等抓到那只拘,把你一塊兒帶進衙門!」
  「還要做什麼啊?那根人參是他硬塞給我的!」蒼天氣到無語,真想一頭撞死在牆上算了。
  「做什麼?你想私吞我的人參,還想這麼一走了之?你眼裡還有王法嗎?」
  聽到縣令這麼說,又看到蒼天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辯駁的模樣,黃鼎聞用鹿茸偷偷的蹭了蹭縣官。「大人,這件事兒您就讓我私了了吧!」
  縣官往下一瞄,態度也變得飛快,立刻眉開眼笑。「可以、可以!反正這只是民間的糾紛,只要你們雙方協定好了,本官就不必插手,也懶得插手。衙門裡頭那麼多事兒,少一樁是一樁啊!」
  那就太感謝大人了,不過……草民還有個請求。」一樣付出一對鹿茸,能撈回一點是一點。
  「本官就是你的父母官,有什麼請求儘管說。」
  黃鼎聞稍稍提高了點兒音量,好讓蒼天聽清楚。「草民跟這算命的,就是有些不清楚的帳,隔三差五的就要找他『算算』,以後啊,大人能不能給我點方便?
  「行,只要不搞出人命來,隨你怎麼算!」
  「那草民先謝過大人了!」
  「不用客氣,後天是我納妾之日,記得早點來!」
  「大人請草民赴宴,不勝榮幸。」
  這時候,熊捕頭提了那只狗回來了,縣令貪婪的盯著那只可憐的狗,裝模作樣的問黃鼎聞「牠吞了你的參,我拿牠回去治罪了,你沒意見吧?」
  黃鼎聞立刻作揖拜道「大人如此英明,草民哪敢有意見?」
  「那我們走了。」縣令揮揮衣袖,大搖大擺的走了。
  人群還未散場,黃員外又焦又急的往這兒跑來,适才聽聞混帳兒子在街上又跟蒼大師卯上了,真怕他又被拖進衙門!雖然不是親生的,但總歸已是心頭之肉啊!員外探頭一看,人堆裡果真是囂張的兒子和頹然的蒼天,擠進去抓住黃鼎聞的手就往外拽。「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啊!又惹什麼事了!?
  「沒有啊爹。」黃鼎聞自認為救了蒼天,心理還挺坦蕩的。
  身後群眾一片搖頭指責,黃員外覺得老臉都丟盡了!「你快跟我回家去!」
  「好、好。」反正今天也玩夠了。回家就回家唄!」臨走前,還不忘向蒼天拋一個勝利的眼神。
  奸商貪官狼狽為奸,這個世道無正義可言呐……看熱鬧的人搖著頭漸漸散去,蒼天從地上爬起,抖抖衣擺上的灰,突然就抖落一根大人參。
  唔?人參掉在我衣服上了?那方才的狗兒啃的又是什麼?
  算了……先不管它,這人參洗冼乾淨曬曬乾,沒準兒還能再賣一次!
  縣令府邸。
  師爺笑瞇瞇的從廚房跑過來說「「大人,那狗我已經命人宰了,晚上就墩成狗肉煲給您呈上來。」
  「嗯。反正那人參的功效都在這只狗裡面,吃了也不虧。晚上你也吃幾塊!」
  「謝謝大人!」
  而廚房裡,熱騰騰的炒菜聲中還行有番的對話……
  「師爺說這狗肚子裡有百年人參,可是我看怎麼不像啊。」
  「那是什麼?」
  「是何首烏吧……」
  「管它呢,老爺又沒說要人參湯,他要的是狗肉煲,我們就給他狗肉煲唄!」
  「嗯……」
  豎日,蒼天偷偷的從縣官府丟出來的垃圾堆裡翻出了幾塊拘骨頭,包起來埋在江邊的小山丘裡,還像模像樣的為小狗超度亡魂……
  「狗狗啊,對不起,害你白白丟了一條性命,我在這兒給你超度祈福,保佑你下輩子投胎做個好人家的孩子,不要像黃鼎聞那樣……」
  遠處,跟蹤了蒼天老半天的黃家惡僕偷偷躲在灌木叢裡觀望。
  「他又在裝神弄鬼了?」
  「誰知道,早點收工回去向少爺回報啦。今天他不出來擺攤,我們也省事兒!」
  「嗯,走!」
  日子過的很快,眼睛一眨就到了縣令納妾的那天,排場還挺大,城裡有頭有臉的人都去了,四十幾個圓桌並不是綽綽有餘,可就是沒人願意跟黃鼎聞坐一起。他早晨起來飛揚的興致全都被這一張圓桌給掃了。別家的公子富少走過還不忘嘲一句「黃大少爺就是不一樣,一人一個大圓桌,真夠氣派的!」
  可憐的黃鼎聞一聲不吭,憋著一股氣喝悶酒,可是這酒,真的越喝越苦……很快他便酩酊大醉,分不清東南西北。縣官府的家丁跑去黃家報信,有財管家便帶著榮華富貴前來接少爺回家了。可管家準備的轎子鼎聞不肯坐,非要再大街上逛逛。他們只好攙著搖搖晃晃的大少爺,糾正他走路的方向。「少爺,你住哪兒走?那是往江邊的路,回家往這邊。」
  「要你說?我知道!」黃鼎聞繼續瞎走,拐個彎迎頭撞上蒼天的小車。
  「咦?是算命的!好巧。」黃鼎聞醉醺醺的笑了,「我心裡正想著你呢,你就出現了,嘿嘿……」
  「是、是,就是這麼巧。」蒼天也尷尬的笑了,這真是冤家路窄,這次他定要說我故意撞他了吧?
  「蒼天,今天看你往哪兒逃!」
  「黃鼎聞!你又想幹嘛?」
  黃鼎聞推開管家的攙扶,亂步走過去,勾搭住蒼天的肩膀說「蒼天啊,你為什麼對我這麼不公平,那貪宮有八個老婆!最老的四十多歲,最小的才十八歲,今天剛娶的……大紅花轎你看見沒,你說為什麼我一個都沒有?」
  他說話間,酒氣撲鼻,雙頰鼻尖兒都好似染了紅胭脂,蒼天懦懦地扯開話題「黃大少爺,你喝醉了?」
  「我沒醉!你快回答我!」黃鼎聞一使勁,摟得蒼天跟著他搖晃搖晃。
  蒼天只好回答「那是因為他上輩子積了德,這輩子還他的。不過他這輩子貪得無厭,下輩子肯定沒好報!」
  「我呢?」黃鼎聞指著自己的鼻子問,「我上輩子都做了什麼?」
  「誰知道啊?」蒼天順勢卸下黃鼎聞的爪子。
  「嗯。」
  「算命給錢。」蒼天說完,撒腿就跑!黃鼎聞當然是拔腿就追!喝醉了也不礙事,眼裡只要有蒼天,踉蹌的醉步照樣勝似淩波微步。
  六個追一個,滿大街的跑,看熱鬧的人又聚了起來。正在街邊表演的雜技班也成了看客,敲起了銅鑼,「咚咚鏘、咚咚鏘」的給他們配樂。直到蒼天自己犯錯鑽進了死胡同,這追逐戰才休止。
  蒼天看著前方的高牆,又看看身後黃鼎聞和四個面目猙獰的爪牙步步逼近——管家老了,奔不動,掉隊。狗急也能跳牆,拼了!蒼天加速度奔跑,妄想借勢翻過牆,可惜還差一巴掌的距離……為什麼爹娘把我生得這麼矮,嗚嗚嗚……
  「哈哈……大師,再跳啊!」黃鼎聞得意死了,搖搖擺擺的把蒼天逼入陰暗的牆角。
  「有本事一對一!」對付這只醉鴨子,蒼天使出趁醉挑釁一招。
  「好啊!」黃鼎聞興致又高上一層樓,轉過頭對手下說,「都聽見了,今天你們別插手!」他剛說完,蒼天不喊一聲開始就撲過來廝殺!整一個賴皮鬼!
  死胡同裡兩個人氣喘吁吁的滾在地上扭打,四個人在旁吶喊助威,灰塵在屋瓦間漏下的幾緵陽光中升騰。
  蒼天到底弱小了一點,體格上吃虧,屢次被蠻有力的醉鬼壓在身下,衣服也被扯破了,終於無力翻身,任憑他壓在上面。
  輸掉了……哎,今時不同往日啊,要是早五年,非扁死他不可!
  「好!好!」家丁們為少爺鼓掌喝彩,黃鼎聞「呼呼」的吐著氣,這才發現蒼天白嫩嫩的胸膛上畫著一隻兇猛的蠍子,栩栩加生,而且摸上去和周圍的皮膚感覺不一樣,是涼的。「這是什麼?紋身?看不出來你這麼斯斯文文的,居然還喜歡這玩意兒?
  蒼天被他摸得一陣陣的顫抖,眼下若要用氣力翻身是不可能的,那就只好快點討饒。蒼天再度擠出用之不竭的笑容道「我年輕的時候,也不良過一陣子,不過現在金盆洗手了……作為過來人,想奉勸大少爺您一句,不良青年沒什麼意思,我已經悔悟了,你也回頭是岸吧。」
  黃鼎聞顯然沒聽進去,繼續摸。「你的皮膚摸起來怎麼這麼嫩?」
  蒼天謹慎的挪開他的手,解釋道「那是你沒摸過姑娘的,沒比較。」
  「是嗎?」沒摸過姑娘的,洗澡的時候總摸過自己的吧。黃鼎聞又把手黏了上去。似乎很喜歡這種細膩的手感。蒼天急得想要撓地三尺,這要怎麼辦才好?
  突然,光亮的胡同口傳來一個蒼勁洪亮的聲音「鼎聞!你這個混小子!」
  蒼天往那兒一看,是黃員外!太好了!有救了!真是天降菩薩啊!
  黃員外在街上先是撞見了到處找主子的管家,問清事情,順著路人指點,尋到這個混帳兒子!而此刻,他居然騎在蒼大師的身上,撕破了他的衣服,還在做這種天地不容的勾當!「你、你……你碰不了姑娘你也不能做這種事情啊!」黃員外急急忙忙沖進來,大力推開兒子,扶起蒼天,連連道歉。
  「老爹,我又沒把他怎麼樣,吃飽了玩玩而已。」黃鼎聞揮揮身上的灰,沒覺得自己怎麼過分。
  「你一天到晚吃飽了!快給我滾回去!」
  「爹……」
  「你要玩回家跟你的榮華富貴玩去!」員外一說這話,四大家丁惶恐的雙臂交叉,護住胸膛。
  「切,回家就回家。」反正日子還長著呢。黃鼎聞拍拍屁股走人,臨走前還不忘跟大師約好說,「改天再找你玩啊」
  蒼天今日虛驚一場,衣服破了,也無心擺攤,早早的就回家了。
  鼎聞酒醒第一日,街上沒有蒼天的影子。這流氓偷偷摸到大師的家裡,空蕩蕩的,一切都收拾得很整齊。似乎是一場善意的離家出走。
  他去哪兒了?是出門了,還是卷著家當逃跑了?怎麼好像一下子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緊接著第三天、第四天……黃鼎聞再也沒看到蒼天出來擺攤,潼州城的街上一下子太平了不少,安靜了不少。
  家丁們四下打聽蒼天的去向,可是沒有人願意將情況告訴黃家的人。
  沒了玩伴,一開始總有些埋怨,黃鼎聞有事沒事的就去蒼家門口轉轉,對著大門踢幾腳,發發牢騷「不是說好改天再找你玩的嘛,怎麼沒影兒了?賴皮!」
  再久一些仍是杳無音訊,黃鼎聞不禁有些擔心。坐在院子裡呆呆的看著浮雲飄過,很突然的就會問管家「有財,你說蒼天會不會失足掉到江裡淹死了?」
  「不會,蒼大師水性很好。」
  「水性好也會掩死的,比如遇到個漩渦、激浪什麼的……」
  「少爺別忘了,那水裡不是還有他的朋友嗎?」
  「對哦……」黃鼎聞打消了這個疑慮。沒過多久,他又問「那他是不是拋下這間祖屋另走他鄉了?」
  「我們翻過他的家,很多東西都沒搬,他祖宗的牌位都在呢!」
  「那你說他究竟上哪兒了?」
  「我們還在打聽,請少爺放心。」
  蒼天的失蹤,讓黃鼎聞無聊寂寞下來,也意識到之前那段跟他吵吵鬧鬧的日子裡,居然讓他忘了娶不上老婆的鬱悶。如果蒼天別老做一些惹「聞」生氣的事情,還是一個不錯的朋友人選,就算他做了,其實也是一個不錯的朋友啊!至少他願意跟自己說話,不像其它公子哥,除了嘲笑挖苦以外,不會多聊一句其它的話語。
  他不在,心思也不在,整個人恍恍惚惚,輾轉難眠,食不知味,生活好無趣,原來蒼天是自己最後的一點精神支柱。
  終於在若干天之後,管家興匆匆的沖進來大叫「少爺,少爺!打聽到!」
  趴在桌子上發呆的黃鼎聞一下子充滿了活力,跳起來抬頭就問「他去哪兒了?」
  「一個驛站的馬夫告訴我說,蒼天大約在十天前租了輛馬車出遠門了。」
  「他不會就這樣跑了吧!?」
  「不會的,說好了是租兩個月,押金都還在呢。」
  「噢——太好了!」這下終於放心了,真擔心他會逃離潼州城……這可惡的蒼天為什麼出門前都不告訴我一聲?「有財,你還真行啊。」
  「沒辦法,我用了五兩銀子懸賞的。」
  「回頭給你五兩。」
  「謝謝少爺!」管家就知道自己會穩賺一筆。
  知道蒼天不會跑,黃鼎聞心中的石頭終於是落下了一半,味覺回來了,胃口恢復了,臉色也紅潤從前,生活的樂趣暫時變為每天翻口曆,恨不能一下子扯掉六十張!撓心的等,饑渴的盼,嘴裡就只會念叨……蒼天蒼天的快回家……
  兩個月後的傍晚,潼州城大街上。
  「快來看一看啊!各種版本的春宮圖,有經典版的,最*的,實用版的,你們想得到的有,想不到的也有,總之是應有盡有,十文錢一張,便宜賣了啊!」一個小販手裡抱著幾卷圖,吆喝起來溜溜順口,四周很快圍了一圈色瞇瞇的年輕人,生意火爆。
  突然熊捕頭帶著幾名衙差沖過來,「沿街買春宮!給我抓住他!」
  「不就是討口飯吃嗎?犯得著逼那麼緊嗎?」那小販子收起「貨物」,拔腿就跑。
  蒼天趁城門關閉之前,趕著小馬車回到了大街上。
  終於回家了……兩個月在外奔波,真是久違了這番熱鬧的城鎮,好久沒看到飯館裡的人頭擁擠,好久沒看到點心鋪前排起的長隊,也好久沒看到熊捕頭那樣幹勁十足的追混混那混混摟著一個花布包像無頭蒼蠅似的亂竄,還撞上了蒼天的小馬車,那狼狽的樣子,還真像自己被黃鼎聞追的時候。蒼大還特意回過頭多看了幾眼——
  熊捕頭一個飛撲,逮住了那個小混混,混混高聲尖叫「你幹嘛抓我,我犯了什麼錯?」
  「你賣的東西呢?」
  「沒有!我沒有賣、你搜呀!」
  「臭小子!你把春宮扔哪兒了?」
  「……」
  呵呵,熊捕頭真辛苦。
  「駕!馬兒你回你的家,我也要回我的家囉!」蒼天繼續趕路,要趁著天黑前把馬車還了才好。
  正準備上酒樓吃飯的黃鼎聞大搖大擺的橫穿大街,扇著扇子不看左右,突然一輛小馬車疾駛而來,好在他反應敏捷沒被撞到。趕車的人立刻勒住疆繩。下來道歉,「抱歉!這位兄台沒傷到吧?」
  「你沒長眼睛啊!」黃鼎聞作勢開罵,看清那駕馬車的人,原本不爽的表情瞬間如見到了春天「呀?你回來了?」
  「是、是……」蒼天連連點頭,心中埋怨:連家都沒到,就遇到了這個瘟神!真是前輩子欠他的!
  「蒼大師,您這麼長時間,去哪兒了啊?」
  這春頭臘底的還搖扇子,裝風度!蒼天笑著回道「游山游水去了。」
  「都游了哪些地方啊?」
  「走哪兒算哪兒,好山好水,不看可惜。」
  「有沒有帶什麼禮物給我啊?」
  「有!有!」他這麼問,就算沒有也要無中生有。「我這次外出去了很多道觀,求了幾冊趨吉避邪的道德真經,送你一冊,放在房梁上可以當作鎮宅之物。」
  蒼天的手伸進馬車裡,摸到自己的包裹,取出一冊書卷,送給黃鼎聞拍拍馬屁「這個給你。」
  黃鼎聞掂了掂真經,心裡其實還是有那麼點滋潤,可是嘴上還有些嘮叨。「去的那麼突然,也不說一聲,下次走的時候記得跟我說一聲。」——也好一同出遊。
  蒼天小聲嘀咕「你又不是我爹,幹嘛向你彙報」
  「嗯?你說什麼!?」
  蒼天立刻笑哈哈的說「我說原來你跟我爹似的,那麼關心我。」
  「知道我關心你就好。謝謝你的薄禮,改天請你喝茶。哈!」黃鼎聞收下禮物,大搖大擺的走了。蒼天那句嘀咕,其實他聽得很清楚,只不過今天那算命小道剛回來,別一見面就欺負他,免得真把他嚇跑了。反正人在就好!這可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禮物。
  蒼天還了馬車,取回押金,拿下車上的包裹,怎麼多了一個?
  天暗了,先顧不了那麼多,蒼天捉著這個包裹回到了家。在燭下細看那眼生的花布包,終於決定打開,取出包中之物,裡面居然是……居然是……一冊一冊的春宮圖
  一對對男女歡愛,鴛鴦戲水,巫山雲雨……這東西怎麼會到我的車上來?難道是……
  蒼天猛然回想今日「熊捕頭城裡追凶」那一幕,那小混混一開始是抱著什麼東西,撞了我的馬車後就沒了……應該是這樣子……
  蒼大稍稍想明白了,可剛放鬆心情一下子又緊張起來!等一下!剛才會不會把春宮圖送給了黃鼎聞!?
  蒼天立刻清點自己包裡的道德經,整整四冊,一冊都沒少!「天呐!這下完蛋啦!那傢伙看到春宮圖,一定是以為我又在嘲笑他娶不上老婆,明天又要來找茬了!怎麼辦!?怎麼辦呀……」
  另一支燭燈下,黃鼎聞盯著已經打開許久的卷冊,一動不動……
  看少爺保持這副驚愕模樣已久,有財想不明白,也很好奇,便湊上去看看,結果主僕二人是同樣驚愕的表情,呆滯在一起……這根本就不是什麼道德經,白底黑字題著「龍陽十三式」!
  十三對男人,使用一流的工筆劃描繪,配以不同的花草背景,細緻入微,看那抵著「小菊花」的手指,連指甲蓋兒都是一清二楚,真是華裳半解不漏垂地衣帶,姿態百媚不輸鵝黃粉黛。書面內容淺顯直白,寓教于畫,易記易懂,估計連榮華富貴看了都能做出一、兩個像模像樣的姿勢來!
  黃鼎聞好不容易才收起這卷冊,大口大口的吸氣試圖安下心神。「有、有財,你說他、他送我這個做什麼?」
  「呃……畫的是什麼,懂。可是那算命的送你這個其動機太難猜……難道說是他對你有那麼點意思?」
  黃鼎聞對管家的猜測毫無反應,呆呆的出神。有財怕自己沒順到少爺的心思,又說道「或者,就是他弄錯了……這算命的沒事耍你、剠激你呢!明天我帶上榮……」
  「不!不會錯的!他若耍我為何不送我男女春宮?他一定是對我有意思!」黃鼎聞揮手打斷有財的話,他回想起了蒼天和自己在江邊的「接吻」時,那濕濕軟軟的雙唇,回想起了和蒼天打架,撕破他衣服時心中的快感。也回想起了把蒼天壓在身下,摸他胸膛的細膩手感……一切都令人回味,令人眷戀。鼎聞心中豁然開朗,眼睛裡流出了異樣的光彩,激動的對有財說,「不、不只這樣,其實我對他也早已暗生情愫,你想想,他一離開,我就無精打采,他一出現,我就精神百倍,只不過因為我和他都是男人,都沒領悟到其中的原因,蒼天畢竟是成過家的人,比我成熟,比我明白事理,他用這龍陽圖暗示了我,讓我明自我跟他之間的感情,就是「喜歡」。「喜歡」是一種想跟他一輩子都在一起的心情,有財,你能明白嗎?」
  「明白!少爺這麼一解釋,我全明白了!」有財哪會明白,他只是看少爺如此激動那麼肯定,眼在後面應聲便是!「那接下去我們該怎麼做?」
  「嗯……讓我想想,讓我好好想想……」黃鼎聞興奮的捏著那卷龍陽十三式,在屋裡來回踱步,成過婚的男人心思果然玄妙!定要想些能讓感情更進一步的妙法,不能讓他看扁,不能讓失望!「有財,你先出去吧,明早想好了叫你。」
  「是。」


  第四章
  「算命的!你給我這春宮圖到底是什麼意思,刺激我是不是!?」
  黃鼎聞一步一步的逼近,蒼天一步一步的後退,「不、不是的,是個誤會,誤會!你聽我說……」
  「你給我吃下去!」黃鼎聞惡狠狠的抓住蒼天的下顎,把那卷春宮圖一個勁的往他嘴巴里塞!
  「唔!唔唔!」
  「啊哈哈哈……」
  「救命啊——」蒼天從惡夢中驚醒,一身冷汗。摸摸自己的喉嚨真的有一種窒悶感。
  太可怕了,黃鼎聞那個傢伙,真的會逼我把那春宮圖吃了的!
  窗外已有早起的公雞開始打鳴,蒼天干脆就起床了,早點梳洗早點出門,帶著那包春宮去衙門報案。可惜忘了最重要的一點,衙門那麼早不會開門。
  買了個包子邊吃邊在衙門附近徘徊,期待能等到熊捕頭,直接把東西交給他算了,可偏偏等到了那個夢裡的凶神!
  「喲,大師,這麼早啊!」
  「早……」蒼天傻眼了。
  黃鼎聞輕快的跑上來,絢麗的朝陽映襯著他的笑臉這個早晨多麼美好。「我知道你定是一早就在等我的回應,所以我也起了個大早。」
  「呵呵……」在蒼天看來,黃鼎聞笑得越和氣,就說明他心裡越生氣,「昨天的那個東西,我想給你解釋一下……」
  「你以為我是笨蛋啊?難道我會不懂?」鼎聞掏出懷裡的卷軸,敲了敲蒼天的小腦門,如同親切的兄長。
  蒼天納悶了,他怎麼能將無限的殺氣隱藏的這麼好?「不,你一定誤會了。」
  「怎麼會誤會呢?你不必多解釋,我懂。」黃鼎聞坦開自己的衣服,「你看!」
  「這是什麼?螃蟹?」蒼天木訥的看著他胸前的紋身。
  「這是蠍子!跟你那個蠍子湊一對的。」這可是大早讓有財畫的。
  「啥!?」螃蟹跟蠍子湊一對!?「為什麼?」
  難道他不懂?鼎聞眉頭一皺,卻被蒼天以為火山爆發的信號,趕緊退後一步,
  鼎聞立刻逼近一步,「你送我這卷畫,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那個春宮圖不是我的!」
  什麼叫「那春宮圖不是我的」?黃鼎聞莫名其妙的看著蒼天急於解釋的模樣,真可愛……
  正巧這時候熊捕頭來了,他啃著饅頭大步流星的趕路。蒼天趕緊街上去截住他。「熊捕頭!熊捕頭!」
  「是蒼大師啊,什麼事?」
  「昨天、昨天那個你追的小混混,他情急之下把包扔在我馬車上了!」
  「昨天我追了好幾個小混混,你說的是哪一個?」
  「傍晚那個賣春宮圖的!」蒼天急忙把花布包塞給熊捕頭。
  「噢?」熊捕頭抽出一卷,打開一看,果然是活色生香的春宮圖!「他奶奶的,終於被我找到了!昨天沒揪住證據,那渾小子死活不肯承認。真是謝謝蒼大師了,今天我再去找他!」
  熊捕頭充滿幹勁兒,收起包裹就要走人,蒼天忙一把拉住他。「等、等一下!」
  「大師還有什麼事?」
  「麻煩你……幫我做一下證……」
  「什麼證?」
  蒼天把熊捕頭拉到臉色已經不太好看的黃鼎聞面前,「請你幫我告訴他這些春宮圖不是我的,是昨天那個賣春宮的小子逃跑時塞在我車上的。然後我又不小心把其中一卷給了他……」
  這件事情挺簡單的,熊捕頭就照著大師要求的說「噢,黃少爺,事情是這樣的……」
  「不用說了!我明白了!」黃鼎聞沒好氣地打斷熊捕頭,「我既不是聾子也不是傻瓜剛才說的話我都聽得懂!」
  熊捕頭告訴蒼天「他說他明白了。」
  蒼天點點頭。
  「那在下告辭了!」
  「嗯。」蒼天再點點頭,然後怯怯的轉向鼎聞,拿出另一卷書冊,「我不是故意送你春宮刺激你娶不上老婆的這卷才是道德經,送你。」
  黃鼎聞默默的接過道德經,打開,裡面都是些看不懂的狂草書。
  原來真的只是個誤會。
  街邊上,兩個人靜靜的站著。鼎聞沒有動蒼天不敢走,只是抬眼小心的問他「誤會解除了,你應該不生氣了吧?」
  「你……你……」
  看他的樣子這是很生氣,蒼天連忙縮頭道歉「我知道我錯了!對下起、對不起啊!」
  鼎聞憋足了一肚子的氣終於爆發!「你這個臭算命的……」
  整條街,為之震動。
  「哇啊……」蒼天閉眼抱頭蹲下縮成一團,做好被他暴扁一頓的準備,可惜鼎聞似乎只是雷聲大,雨點小,這聲而吼完了,之後就沒動靜了。
  蒼天睜開一隻眼望上瞧,鼎聞舉著卷軸的右手正氣得發抖,看樣子要砸下來!
  果然,鼎聞狠狠的一揮,蒼天馬上又抱頭閉眼。「啪噠」,卷軸輕輕的掉在蒼天的腦袋上,不怎麼痛。
  他沒使勁兒?蒼天又驚又怕的睜開眼,鼎聞的身影已經離去,還好,還好。蒼天撿起他丟下的那幅卷軸,打開一看,居然是「龍陽十三式」!
  原來、原來……是這種春宮!照此來看,黃鼎聞剛才的舉動是……
  「完了!」蒼天一屁股坐在地上,一片茫然……
  黃鼎聞低著頭用最快的速度走回家,越想越懊惱真希望前廳門前有根柱于,一下撞上昏過去算了!可惜他一頭撞上的把軟骨頭。
  管家笑瞇瞇的揉了揉胸膛,說「少爺,您要找的畫師,我幫你找來了。」
  黃鼎聞抬眼一看,廳裡果然站了個陌生人,提著畫具彬彬有禮。
  鼎聞一屁股坐上椅子喝了口茶,質問管家「我什麼時候讓你找人了?」
  「您不是說我早上畫的蠍子太醜,讓我找個紋身的行家嗎?」
  「我沒說過,讓他走!」
  管家聽出少爺已經極度不爽,不能再惹,趕緊帶著畫師出去了。
  從門口回來,見少爺喝完了一碗茶,把不小心進到嘴裡的茶葉「呸呸」兩下吐出去。看樣子少爺似乎「內傷」到不行,想必是在算命的那兒碰了釘子,管家也不敢多問,只好靜待吩咐。
  「有財,把這道德經放到房梁上去。」
  「咦?這不是昨晚的那卷了?」
  「多問什麼?叫你放你就放!」
  「是、是……」少爺今天脾氣大,還是別多嘴了。管家轉身就去叫人搬梯子。
  下午,黃鼎聞恢復常態,帶著榮華富貴出發了。
  管家自然也跟著,到了蒼天的攤前,才覺得小男人的心態也很奇妙。昨晚的少爺說到蒼天還是那樣激動,如情竇初開的少年,這會兒又開始欺負人家了……哎……
  「黃鼎聞,你又想做什麼!?」
  「找你玩玩而已!別那麼緊張!」
  「……」
  「……」


  第五章
  黃家大少爺和蒼大師的「孽緣」就這麼延續至今,糾糾纏纏,持續發展,不斷深化。潼州的街頭,花貓追耗子,潼州的巷尾,惡少追天師。花貓抓到了耗子不會一口咬死,而是留在爪子底下玩弄,鼎聞逮到蒼天也不惡打一頓,就是把他圈在家丁的包圍裡戲弄一番,讓他上天不得,入地無門。
  看到大師穿了新衣服,就要捅幾個窟窿出來。看到大師穿新鞋了,就要踩髒了為止!不過不用擔心,隔幾天,這惡少會把大師拖進北胡同裡,強行給他套上金彩提花緞的漂亮衣裳,把他打扮成油頭粉面的富家子弟拋上街頭溜兩圈,欣賞完之後哈哈大笑,滿意而歸。大師也不氣,光是傻呵呵的笑,等惡少離去後,他會慢條斯理的把衣服脫下來,折好,去當鋪當了,這種衣服通常是價值不菲,擺一個月的攤也未必能賺到這麼多。
  城裡的居民由搞不清楚為什麼黃鼎聞會如此的樂此不疲,每天就圍著蒼天打轉,不膩麼?這娶不到老婆的人的心理,果然不是常人所能夠瞭解、能夠體會的。
  再久一些,眾人對這惡少的行徑,已經進入視若無睹的境界,除非哪天他來點更新鮮、更刺激的戲碼,才能吸引旁人的注意……
  故事回到開頭提到的這日,還記得開頭說到哪了麼?對,就是回春巷子。
  話說蒼天因為布莊老闆娘一聲吼,躲過了回春巷子一劫,於是又推著小車另覓他處走不多遠發現自己的布鞋穿了底。
  哎……早知道上次就不把黃鼎聞「硬塞」的高筒氈靴給當了,這天也快冷下來了……
  蒼天心中有些後悔,脫了鞋子,塞了兩張符紙先墊著
  「小蒼騙子~!」
  一聲曖昧肉麻的呼喚,從天而降,蒼天不用抬頭張望,光聽這聲音就能讓他推起小車往沒人的地方亂竄,連鞋也來下及穿,丟了。
  黃鼎聞得意洋洋的走出來,對身後的家丁下達命令「繼續。」
  「是!」榮乖富貴四下散開,就像獵狗一樣,追蹤蒼天的氣味而去,誰先找到,賞銀一百兩。今天的大少爺就是要那算命的沒法擺攤,整天都疲於奔命。這麼賺的家丁差事,潼州城裡都找不到第二家。
  黃鼎聞悠閒的走到蒼天剛才停下的地方——因為之前瞥見他似乎掉了什麼東西。低下頭,果然看到那傢伙來不及穿走的破布鞋,黑色的鞋面已洗得泛白,鞋底還磨出了一個窟窿,墊了兩張黃紙在裡頭。呵,已經給他那麼多鞋,居然還穿這此破破爛爛的東西,他到底是個吝嗇鬼還是有爛裝癖?
  黃鼎聞看看周圍,沒有鞋店,只有當鋪,便走進去問掌櫃,「喂,有沒有好一點的氈靴?」
  掌櫃飛快的打著算盤,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就問「多大的?」
  「七寸半。」
  「正好有一雙,」掌櫃彎下腰,拎出一雙幾乎全新的高簡氈靴放在高高的櫃檯上,隔著柵欄也沒細看來客是什麼模樣,繼續低頭核他的帳本,嘴上還能滔滔不絕的介紹,「好東西,九點九成新,裡襯是西域羔羊毛,很暖和,蒼大師當的,也就是黃家那個腦子有毛病的大少爺扔給他的,十兩銀子,不二價。」
  半晌,客人沒反應,掌櫃覺得不對勁,才停下手中的活,探出頭問「你到底要還是不要?」他一看,眼睛一瞪,耶?這不是黃家腦子有毛病的大少爺嗎!?
  黃鼎聞端倪著手中的氈靴,笑瞇瞇的問掌櫃「他還當給你什麼?」
  「呵呵……」掌櫃乾笑了兩聲,瞧了瞧這大少爺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料定他心裡頭窩塞的很,不過潼州城眾人皆知蒼大師是當鋪的常客,說出來也不怕得罪了他!於是,掌櫃恭敬的回道「大少爺,這還用說嗎?您給他什麼,他就當什麼咯……」
  「噢……」黃鼎聞誇張的恍然大悟,解開錢袋,摸出十兩銀子,慎重的遞給掌櫃,「這雙九點九成新的高筒氈靴,我買下了。」
  「謝謝惠顧,以後再來。」掌櫃客氣的點點頭,禮貌周到。
  蒼天沒了鞋子也跑不遠,路上的石子隔著襪子紮得腳疼,看身後並無來人,便坐在個樹墩上喘口氣。今天出門沒看黃曆,現在感覺諸事不順,要不就回家吧。
  正這麼考慮著,身後飄來一聲——「喲,蒼大師,你的鞋呢?」
  哎,怎麼又來了?蒼天八分後悔九分驚訝十分無奈。
  後悔為何剛才沒有直接奔回家!?
  驚訝他怎麼可以這麼快就追上來!?
  無奈這傢伙今天還要玩多久?
  蒼天心平氣和的看著慢慢走近的鼎聞,他雙手背在身後,不曉得藏了什麼東西。往左看,阿榮雙手抱胸站著,往右看,阿華雙手叉腰堵著,後面就不用看了,阿富和阿貴一定在那裡。蒼天緩緩站起身來,商量道「大少爺,今天鞋子壞了,能不能改天再玩?」
  黃鼎聞看看蒼天髒兮兮的白綾襪,明知故問「鞋子破了是吧?」
  「我這兒有雙新的氈靴,給你穿吧。」黃鼎聞拿出藏于身後的氈靴,在蒼天眼前晃了晃。
  「咦?你還有一雙啊?」蒼天送上生硬的笑容。
  「剛才在當鋪裡買的,不用客氣,快穿上吧。」
  聽到這話,蒼天的笑越發僵硬了,可看到黃鼎聞這種黃鼠狼給雞拜年的表情,不穿的結果可想而知。與其讓他脫了鞋撓癢,還不如自己動手穿了先!
  蒼天利索的接過靴子,一屁股坐下,丟了自己的破鞋,把新氈靴穿上。隨後又站起來走幾步試試腳,假惺惺的讚揚道「喲!真巧,大小剛好,穿著也很舒服,謝謝啦!」
  「當然了,花了五十兩給訂制的。」要不很久以前就把你按在地上拓了你腳丫的形狀為的是啥,真是悲從心頭生,火從心底冒!
  「五十兩?我當給當鋪才五兩……」不識貨,虧大了……那當鋪賣給他又是多少錢,蒼天不敢看鼎聞,耷著腦袋知道自己犯了錯,預感馬上要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良久,鼎聞沒什麼舉動,蒼天膽怯的瞄了他一眼,不瞄也就算了,這一瞄,瞄得做賊心虛,瞄得黃鼎聞一下子撲上來將他壓倒在地!
  「你個臭算命的!不知好歹!你當了我多少東西!?說」
  「沒有啦,就是一雙鞋子而已……」
  「你還給我撒謊!?」掐!
  「救命啊——」
  四大家丁站在四周像隨衛一樣,防止閒人靠近鬥毆現場。曾幾何時,少爺已經命令他們不准插手欺負蒼天,每次都只有站在邊上看的份兒。
  「少爺很久沒有這麼生氣過了。」
  「沒有啊,不是每隔兩、三個月都要這樣來一次的嘛。」
  「這次起碼隔了三個半月!」
  今日的黃鼎聞騎坐在蒼天身上,惡狠狠的掐住小可憐的脖子,使勁兒晃!「吝嗇鬼守財奴!你當我是吃飽了撐著是吧,你當我是錢多沒地方花是吧……」
  突然空中刮過一道小旋風,「匡」一下擊中鼎聞將他摔出去!
  「大膽狂徒,居然敢在光天化曰之下欺負弱小!?」
  「誰!?」黃鼎聞一骨祿從地上爬起來,捂著後腦勺,家丁們立刻護在主子身後,摩拳擦掌,隨時準備開戰,每個人都挺興奮,因為這年頭好久沒出現這麼有正義感的人了!
  可是,擦亮眼睛看清楚,行俠仗義的來者居然是個七、八歲的毛孩子!還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可愛,穿著獸皮短褂小毛靴,看樣子就知道不是本地人。
  外地過路的小鬼居然也敢這麼囂張,哼,今天不給他點教訓還不知道爺爺我是誰!黃鼎聞摸了摸腦後的腫包,準備好好收拾這小子。
  這毛孩子擺著地道的架勢,看清地上那個被他救下的「弱小」。突然兩眼放光,撲了過去!「爹!」
  「啊,是我的小蒼鷹!」蒼天也喜出望外,抱住兒子猛親兩口,「長這麼大了,爹一下子還沒認出來!」
  「爹~~」剛才還英雄氣長的小毛孩突然就變成了撒嬌的娃娃,一下子撲進蒼天的懷裡亂蹭。「爹,我好想你~」
  什麼什麼?沒搞錯吧!?這小娃兒管蒼天叫「爹」!?這下黃鼎聞傻眼可傻的厲害了。
  蒼天居然有一個這麼大的兒子!?怎麼可能!?潼州城所有關于他的八卦都收集過,從來沒有哪個姑哪個婆說過他有後!如果這兒子真是他生的,那同樣是二十七歲,為什麼他就有個兒子我卻沒有!?老天爺不公平!
  周圍的閒人看到了新鮮的內容,紛紛停下腳步觀看,或是從窗子裡探出頭來。
  「快看,蒼大師居然有兒子!」
  「什麼時候生的?」
  「真可愛呀!」
  瞧這對父子倆,真的還挺相像,蹭在一塊兒親昵的不得了。有個人嫉妒的兩眼發紅,萬爪撓心,卷起袖子命令道「給我上!」
  「要我們打這個小孩?」四人家丁尚存一絲良知,猶豫著該個該動手。
  「屁話……」
  「那……那好吧……」家丁無奈,摞了摞袖子準備上。蒼鷹看出了敵意,離開爹的懷抱,將爹護在身後,擺出了功架,直面四個壯丁毫無懼色,看樣子還挺像回事兒的。
  這時候,又來了一個跟這小娃相似打扮的年輕人,從容不迫的護在蒼家父子身前,「四個大男人,想欺負一個小孩子?」
  黃鼎聞兩步上前,對這傢伙上下左右打量個沒完——此人道貌岸然,神清氣爽,年齡稍長於蒼天。到底是什麼來路,看一會兒再說。
  只見蒼天見了他亦是十分驚喜,親親柔柔的迎了上道「啊!是邽師兄!你們怎麼來了?」
  「賢弟,好久不見。」邽師兄毫不客氣的執起蒼天的雙手,答道,「我受師傅之命下山降妖,因為離這兒不遠,便帶著鷹兒來了,一來讓他試試功力,一來也好讓他回家看看你,這樣,今年你也不必千里迢迢的來看兒子了。」
  「對啊,豬豬師公說我可以出來應戰了!」蒼鷹歡快的跳著!
  「那太好了!」蒼天激動地握著邽師兄的手,笑得千分可愛,萬般燦爛……
  喂喂喂!這又是怎麼回事!?
  黃鼎聞看得直在心中喊停!這個算命的,平日裡看到我轉身就逃,逃不掉了就裝儍充愣,什麼時候用那樣閃閃亮亮的眼神看過我,該死的!「給我上!」
  「是!」
  五個人一起上還怕打不過你!?黃鼎聞頭腦一熱,身先士卒沖過去和邽師兄拼命!
  人群終膨沸騰了,蜂擁過來圍成一個圓圓的比武場子,本著看好戲的精神助威吶喊,潼州城很久沒有這麼胡鬧過了……
  「乒乒乓乓」一陣之後,塵土散去,就看到黃家的惡霸們東倒西歪的趴在地上,再無還手之力。
  「哇——厲害啊!」圍觀的群眾們紛紛為這精彩的一出鼓掌喝彩,有人還拋出了幾枚銅錢。
  蒼天微笑著向大家點頭示意,「謝謝,謝謝!」
  姑娘們也在樓上甩著絲帕尖叫「哇……好帥啊……」
  很多人問「蒼大師這位俠士是誰啊?」
  蒼天介紹道「這是我兒的師傅邽曉,是北方玄允派玄亥道長的嫡傳弟子。」
  「有為青年啊!」
  「不錯,不錯。」
  「……」
  邽師兄正氣凜然的走到鼎聞面前,亮出結實的大拳頭鄭重的警告他「不許再欺負我家賢弟!不然就算我走了也會飛回來揍扁你!」
  「你揍啊!」黃鼎聞恨得豁出去了!「什麼賢弟長賢弟短的!土包子。」
  「你」邽師兄剛要補上幾腳,蒼天沖上來拉住他,「算了、算了……」
  蒼天知道邽曉的厲害,忙推著他,牽著兒子,離開這熱鬧的包圍圈,「我們走吧!」
  第一次看到鼎聞被欺成這副狼狽樣:讓蒼天有些愧疚,還有些擔憂,回過頭再看他一眼,卻被他那企圖抓住自己的眼神懾了一下,微微蠕動的嘴唇說著無人能聽到的話語,但卻清晰地傳到了蒼天的耳中……你是我的!為什麼要眼著他走!?
  多年前爹的教訓在恍惚間重回耳邊替他人算命的術士,切忌算自己的命數,如果算了就要認命,違背天命不得善果。
  哎……我現在,算不算是在違背自己的命數
  蒼天默默的別過頭去,不再看他。改天,找個機會向他賠禮吧……
  「爹,為什麼那人要欺負你。」
  蒼天被兒子的提問打斷了遙想,回到眼下笑呵呵的回答「因為爹不小心得罪了他,算命的全憑一張嘴,說不中聽的話總會惹人厭。」
  「他不愛聽就別信爹說的就好啦!大可找其它天師算去!」
  「呵呵,爹多收了他點錢……」
  看熱鬧的人在蒼家父子離開後慢慢散去,嘴裡都還為今天所看到的趣事而津津樂道著。黃大少被修理的故事,只消一天的工夫就能傳遍全城,然後在近一段時間內,成為茶鋪酒肆的時髦話題,誰不知道誰落伍。
  榮華富貴陸陸續續從地上爬起來,可他們家少爺趴在地上動都不動。
  「少爺,您還好吧?」可別真的打成內傷了。榮華富貴剛想蹲下去看看,黃鼎聞突然一個抬頭,趴在地上猛捶地面,震得塵土飛揚!「氣死我啦!你們這群飯桶……」
  邽師兄一來,蒼天連擺攤那麼重要的事情都不做了,整天帶著兒子和師兄在潼州城裡逛街。
  黃鼎聞休整三日後重振旗鼓,心靈和肉體上的重創完全恢復,此刻正站在酒店二樓的窗子口往下看。那叫什麼「蒼蠅」的小崽子,左手牽著騙子老爹,右手牽著烏龜師傅,有說有笑,親密無間,遠遠看就跟一家三口似的。
  很快,二人進了對面的鞋店裡買鞋,那小蒼蠅一雙雙的試下來,蒼騙子幫他大大小小買了七、八雙,穿到二十歲都夠了!完了居然還讓那大烏龜挑幾雙,烏龜看上去不好意思收,兩個人推來搡去,雙手碰在一塊兒,看得樓上的黃鼎聞那叫一肚子的火!
  你個臭算命的,還以為你有多缺錢,當了我給你的東西,居然幫兒子買那麼多雙,還要貼這只死烏龜!?平時自己的鞋子穿到破還不捨得扔,哼!哼!哼哼哼!
  黃鼎聞提起腳,惡狠狠的從靴筒裡抽出一個彈弓,夾一粒花生米,瞄準了那只大烏龜!「啪——」
  「哎喲!誰呀?沒長眼啊?」
  黃鼎聞慌忙蹲下躲起來,撓了撓自己的臉頰,歇一會兒,哎,準頭不好,居然打中了路過的胖阿花……
  等到那胖阿花罵人的聲音遠去了,黃鼎聞才敢又探出頭來,可惜,已經不見蒼天的身影。
  「哎,我真是個孬種……」真想鼓起勇氣跟大烏龜單挑,可他是個名副其實的降妖道士,敵不過他。以卵擊石,這種蠢事不是黃鼎聞做得出來的。
  有財湊上來安慰說「少爺能屈能伸,只要等那人一走,咱們又能威風了!」
  「你懂個屁!」
  「是、是,有財書念得少,是不懂。」管家歇了歇,心想三天前少爺當街被打成豬頭,身上的腫塊到現在還未消,一定是咽不下那口氣的,於是獻上老套的歹計一條,「少爺,要不咱們一不做,二不休,等那厲害的烏龜走了,直接把蒼大師給做了!」反正衙門那裡搞得定!
  「直接做了?」鼎聞腦海裡出現了一幅赤裸裸的畫面……蒼天雙手被縛,雙頰羞紅雙目迷離,被自己壓身下任意欺負,嬌喘連連「鼎聞,不要,鼎聞……嗯啊……」
  「對!幹掉他!少爺心裡也就舒坦了。」有財的腦海裡是已是一片烏雲遮月,蒼天推著小車在黑暗的街上無肋的逃亡,有財站在高高的牌樓之上,一躍而下,長劍一挑,鮮血飛脤,蒼天倒在血泊中,少爺在陰暗的角落裡誇道「有財,做得好!回去有重賞!」
  鼎聞尋思了一會兒,拍掌道「說的有道理!就這麼定了,這些天你先幫我找個荒僻的地方方便行事。」
  「還有,在幫我去買點『龍陽十三式』之類的資料,我要預習預習做足準備。」
  「龍陽十三式?」要那個做什麼?不是長刀短劍嗎?
  「對啊,要不怎麼做了他?我沒那方面的經驗啊!」
  有財看少爺的色相,跟珠子一轉,頓時明白了主子是什麼意思,立刻點頭道「是、是,有財明白……」隨後就開始捉摸龍陽十三式、龍陽十三式……少爺跟蒼大師……
  黃鼎聞心懷不軌的走下樓,才下幾步樓梯,看到蒼天居然坐在大堂裡點了一桌菜,他立馬又退回去,站在樓梯口盤算:原來他們到這家酒樓吃飯來了,怪不得那麼快就找不到他……蒼騙子,平時就看你啃饅頭喝白粥,居然還有錢下館子,看來還是有點積蓄的嘛!
  「有財!」
  「在。」
  「你聽著,待會兒呢……」黃鼎聞嘰嘰咕咕的說起來,說完他的歪點子後奸詐的笑起來,問,「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有財用力點頭,自然也是一臉壞笑。
  一切安排妥了,黃鼎聞瀟瀟灑灑的走下樓,出現在蒼天的面前。
  蒼鷹鬆開嘴裡的紅燒肉叫道「你這惡人,又想怎樣?」
  這小蒼蠅,說話咬音嚼字,硬學大人腔,跟唱戲似的、真逗。「叔叔不想怎樣,就跟你們聊聊而已。」說著,拉出凳子一屁股坐了下來,一伸手揪過了夥計,「小二添副碗筷再把功能表拿來。」
  「好咧!」要看功能表總是好事,小二一眨眼就把碗筷和功能表送來了。
  黃鼎聞無視小蒼蠅和大烏龜的敵意翻開功能表看起來。「蒼大師,你居然到酒樓裡吃飯,真是難得。」
  蒼天有些慚愧道「我兒難得回來我這個做爹平日裡照顧不到他,多虧了邽師兄教導小兒,這幾天就算是再窮,也要點幾個像樣的家常菜招待一下。」
  「你窮嗎?當了那麼多東西應該窮不到哪裡去啊……」鼎聞淡淡的嘲道,令蒼天語塞。
  鼎聞看了看桌上的菜,紅燒肉、白斬雞,再加素菜兩三碟和一大碗魚湯,的確是普通至極的家常菜,要不了多少錢。「這樣吧,今天算我的,就當是給前些天的魯莽賠個不是,來,我再幫你多點幾個菜。」蒼天沒來得及阻止,鼎聞就高聲叫喝「小二!」
  「來啦!」店小二到位的速度也快如閃電。
  「再要天香鮑魚,長白山人參燉老雞、玉帶蝦仁、罐燜魚唇、牡丹酥蜇、蟹粉排翅,嗯,差不多,再來壺楊河春綠茶。」
  黃鼎聞一口氣報完,小二一口氣記完,轉身奔廚房。
  蒼天嚇一跳,忙站起來說「吃不了這麼多,快讓小二回來。」
  「沒關係、沒關係,」黃鼎聞把蒼天按回凳子上,十分慷慨,「吃不掉可以打包嘛!不要跟我客氣!我什麼都沒有,就是有錢。」他拿起筷子,就這桌上現有的先吃起來,親切得好似跟家裡人一起來聚餐似的,還跟大烏龜隨便聊聊,打聽打聽玄允派的底細。「小弟孤陋寡聞,敢問這位大哥,玄允派在哪兒啊?」
  「玄允派在一座隱山之中,不便向外人透露。」
  切!外人?蒼天就是你內人嗎?「噢!真夠高深的!既然那麼隱蔽,怎麼會跟我們潼州的蒼大師關係這麼親密呢?」
  蒼天搶先一步回答「那是因為先父同玄允派的玄亥道長有過生死之交,長相往來,所以我和邽師兄從小便認識了。」
  既然蒼天接了話,那就改問他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對了,大師,我跟你都認識這麼多年了,怎麼從來沒聽說過你有個兒子?」
  「那是因為……」蒼天凝思著,淡淡的回憶著過往,似乎正在考慮該從何說起。
  「你這麼關心人家的家事有何用意?」邽曉用責備的眼神瞪了鼎聞一眼,又用關懷的眼神籠著蒼天,「賢弟,你若覺得難過,就別跟這外人說……」
  「不要緊,這事,告訴鼎聞的話,沒有關系,因為、也許……他遲早會知道。蒼天一如既往的微笑著,只不過眼底多了些許的懷念。
  「我十八歲的時候,爹出去降一隻虎妖,遇到一個長我一歲的姑娘,她仗著三腳貓的法術到處『替天行道』,還想搶在我爹前面幹掉那只虎妖。她當然沒那個能耐,差點被妖怪吃了,我爹順手就救下了她,詢問之後瞭解到她爹也是個天師,可惜已經亡故,所以她無家可歸,只好到處漂泊。我爹念這姑娘天真率直,聰穎可愛,便將她帶回了家,後來就成了我的妻子……」
  真好運……鼎聞有點羡慕。
  「兩年後,我和我爹受到一位將軍的委託,去遙遠的邊關降伏一隻不斷殺死士兵的妖精,因為來回路途需要很長時間,我的妻子執意要跟著我,所以乾脆就全家出遊。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才發現我妻子已經懷了兩個多月的身孕,那個時候要她先行回家也不太妥當,想著把事情解決掉之後一起返回潼州,誰料那妖精神出鬼沒,妖術高強,交了幾次手都被它全身而退,我爹估計這妖精不好對付,便發信請玄亥道長前來助陣,我們一家則守在邊關的軍營中,防止那妖精再度害人,這樣一耗,便是半年,妖精吃不到人肉終於發怒了,它趁著晚上直接偷襲我家人,我娘就那樣被它害了……我和爹跟它正面鬥法,我的妻子卻在那刻開始腹痛……」
  真倒楣……鼎聞看了看小蒼蠅——你出來的不是時候啊。
  「那妖精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厲害、最狡猾的,我和爹用盡全力也敵不過它……爹死了,我受傷倒在地上再也沒有站起來的力氣,就在我放棄的那一刻,躲藏在後面的妻子忍著劇痛沖出來保護我,用她爹留給她的獨門秘術跟那妖精同歸於盡……她就那樣……在懷胎九月快要生下小蒼蠅之前死去……我以為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只想靜靜的讓血從傷口中流盡,多虧玄亥道長及時趕到,他看到是這種情形,立刻用剝腹之法,強行將小蒼鷹帶到了人間。隨後,我被帶去隱山療傷,康復之後自覺沒有心力去撫養這個孩子,便把他交給了玄亥道長,讓他帶去撫養成人,傳授玄允派的法術,待他長人成人,再回到我的身邊。所以,每隔兩年,我便去隱山看望我兒,做些衣服給他,或者帶點零花錢給他。」
  聽到蒼天這麼說,邽曉低下頭,有此懊悔道「我們並沒有及時趕到,而是遲到要不然的話……」
  「沒有關系,這都是命中註定的」蒼天還是那麼樂觀,見小二端來一碟蝦仁,忙給邽師兄夾了一個大的,「來,吃菜。」也不忘夾一個給鼎聞,「你也吃啊!別愣了,就當是聽個故事嘛!」
  黃鼎聞咬著筷了,是聽愣了……為什麼?照蒼天說的,他經歷了一段痛苦的磨難,為什麼他還能這麼快樂的生活著?他沒有自暴自棄,沒有怨天尤人,每天被我耍也不會生氣看他幫我夾的蝦仁不比那烏龜的小,沒有偏心……算了,來日方長,一切等烏龜爬走了再說!
  黃鼎聞心有所思的吃點小菜,等到最後一道菜呈上來,有財管家突熱跑進來,驚慌失措的稟報「少爺,不好啦!老夫人突然暈倒了!」
  「啊,怎麼會!?」黃鼎聞大驚失色,還好馬上想起來這是自己的詭計,聽了蒼天的故事竟然有些走神了!他馬上丟下碗筷道一聲,「在下家有急事,先行告辭。」
  「哦。」黃老夫人身體一向健朗,怎麼會突然暈倒呢?蒼天見他跟著管家匆匆逃離,跑遠了突然回頭拋了得意的眼神,這才幡然醒悟。可惜為時已晚。菜已經上齊了
  如果可以退菜的話
  「哇,爹!原來傳說中的鮑魚,是長這樣的啊!」
  看兒子這麼開心,怎麼可以掃他的興?算了
  「賢弟,今天這個……」
  「沒關係,沒關係,付得起,付得起。」
  「真的嗎?那我就不客氣了!山裡只有山珍,沒有海味,我還真沒吃過鮑魚呢!」邽曉也是個自小在山上長大的人;天真純樸,聽蒼天這麼說,便放心的大吃起來!
  只是苦了蒼天一人。
  哎……黃鼎聞,你這個傢伙……你什麼都不缺,就是缺德。
  八十八兩銀子,就這麼沒了。
  黃鼎聞樂呵呵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也沒什麼愧疚,等烏龜走了以後好好補償蒼天就是了。
  潼州城有個大澡堂,邽曉說這輩子沒進過公共澡堂,很好奇,所以蒼天就帶著他見見世面。朦朧的水霧中,幾個人男人泡在一方大浴池裡面,悠閒的消磨時間。或是坐在浴池口,相互搓搓背。
  蒼天和邽曉放鬆全身,浸泡在溫熱的水中,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邽曉看到蒼天胸前的蠍子,心生感觸,伸手摸摸它,那一塊皮膚依舊是死般的冰涼,這熱氣騰騰的澡堂也不可能溫暖阿天的心口,「賢弟,找師傅這幾年一直都在鑽研辦法,總有一天會把這只妖孽的詛咒除掉!」
  蒼天淡淡的笑了,「沒關係,反正這麼多年,我也已經習慣了,現在的生活都還不錯,就期待著小蒼鷹快快長大,回來繼承祖業。」
  「快了,鷹兒他又聰明又懂事,我師傅說,他比我小時候強多了。」
  「呵呵,是嗎?」
  澡堂的牆外。
  「他奶奶的!」居然在浴池裡你摸我摸!蒼天的胸是你這烏龜摸的嗎!?黃鼎聞的腦袋杵在澡堂的換氣口,妒紅的雙眼穿透水氣直勾勾的盯著他的蒼天。
  「少爺,怎麼樣啊?」有財也上火了,靠近黃鼎聞狗腿一把。
  「嗯?你怎麼也上來了?」阿榮阿華迭了個羅漢才能跺著他們上來偷窺,黃鼎聞低頭看,阿富阿貴也迭了個羅漢,被有財踩在腳下。
  「有財,你年紀下小了,別爬這麼高。」
  「沒事,少爺。」
  突然,一個少婦路過,誤當是賊人偷看女浴,立刻尖聲高叫「啊——有人偷窺啊!」
  「糟啦!」榮華富貴被這一聲尖叫嚇得忘了肩上有人,拔腿就跑,鼎聞和管家「咕隆咚」摔的人仰馬翻還不敢喊疼,從地上爬起來就逃!
  鼎聞邊跑邊問「有財,我們偷窺男人洗澡幹嘛要逃啊?」
  「不知道啊,少爺!我跟著您跑的……」
  哼!大烏龜!我不會讓你爽下去的!
  澡堂裡依舊是一片甯和……
  「賢弟,今天是初幾了?」
  「初十。」
  「噢……這次要降的那只小妖專門在十五月圓之夜出現,再過兩天我就帶著鷹兒出發,此去三天,正好逮住。」
  「小心點兒。」
  「放心,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要不要跟著我們一起去?」
  「我去做什麼?什麼都不行,呵呵……」
  突然,門外一陣吵擾,就聽得澡堂老闆焦急的問「熊捕頭什麼事啊?」
  「有人舉報說,你這澡堂私設娼妓,縣太爺令我等前來調查」這種正義的語調正是熊捕頭,沒錯。
  「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啊!」
  「讓開,查了再說!」熊捕頭不由分說帶著弟兄們闖進內堂察看,洗澡的客人們一陣騷動,紛紛抓起浴巾木盆遮羞,手邊沒東西可遮的,乾脆就跳到浴池裡,露出一個腦袋莫名其妙的看著。
  熊捕頭掃視霧氣彌漫的澡堂,似乎沒有女人,間有面容清秀膚白如玉者,定睛一看居然是蒼大師,便趕忙打招呼,「喲,大師,您在這兒泡澡?」
  「是啊。」
  「看見女人沒有?」熊捕頭剛這麼問,浴池中「嘩」的冒出一個人頭。「好啊!原來躲在水下麵!挺能憋的啊!」
  再一看,是個小男孩,撲騰撲騰的游到蒼大師身邊問「爹!我的避水咒練得怎麼樣?」
  「不錯!」蒼天笑瞇瞇的點了點頭。
  熊捕頭納悶了,對老闆說「我告訴你,面上開澡堂捐澡堂的稅,暗地裡私設娼妓可是比要受重罰的哦!」
  老闆向來是個老實人,澡堂子開了十幾年了,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麼人,這會兒快把他急出病來了。「熊捕頭,我這澡堂子就這麼點地方,您都看見了,真的沒有啊!」
  熊捕頭想了想,提示性的問道「那你最近得罪過什麼人沒有?特別是有錢人家無聊的少爺?」
  「沒有啊。有錢人家的少爺也不會到我這平民澡堂來泡澡啊!」
  這倒也是……熊捕頭又看了看浴池裡的蒼大師,心想那報線索給縣太爺的正是黃鼎聞,大概義是因為他倆吧……那無聊的惡少!
  想通了後,熊捕頭拍了拍澡堂老闆的肩,給他壓壓驚,「好了,我這次就相信你,沒事了,咱們走!」一揮手,兄弟們就跟著他撤了。
  邽曉笑道「潼州城管得還挺嚴的。」
  「是啊,熊捕頭特別厲害。」
  澡堂外,黃鼎聞正坐在路邊的涼茶鋪裡幸災樂禍著呢。
  可他發現熊捕頭進去沒多久便出來了,得意之情頓時就掃了。什麼嘛!原本還以為正義的熊捕頭會來個徹底大搜查,讓他們沒澡洗,切!看來這次沒算計到!


  第六章
  「爹,我們走了!」小蒼鷹自信滿滿的準備他此生第一次真正的戰鬥。
  蒼天將他們送至城門口,不再遠送,做爹的總是千叮萬囑,不放心家裡的獨苗。「小蒼鷹,記住,你還小,別逞英雄。」
  「知道的,爹,打不過我馬上就逃,讓師傅一個人鬥去。」
  「真懂事。」蒼天很欣慰。
  邽曉聽後心中慮道,這種教育法還真特別……不過這是他們的家的特色,誰讓蒼家歷代都是單傳的獨子?再說小蒼鷹畢竟是玄允派的「特殊」弟子我無須管太多。他笑了笑,再次問蒼天「賢弟,你確定不願意跟我們去降伏那只妖精嗎?」
  蒼天搖搖頭,嘆惜道「哎……不去了,現在的我,只會成為你們的累贅而已……」
  「放心,不是十分厲害的小妖而已,我可以保護你。」邽曉抑著胸脯保證。
  小蒼鷹看師傅那樣子真豪氣,立馬也學著樣兒拍胸脯道「對啊,爹,我現在很強了!我可以保護你!」
  「不去啦,你當心點,」蒼天彎下腰,刮了刮兒子的小鼻尖。寵愛道,「爹指望你變得更強,回來光大門楣。」
  「孩兒每天都記得!」
  小蒼鷹用豪言壯語告別了爹邁著輕快的小步伐跟上了師傅。
  兒子那麼懂事,就是做爹的最大欣慰……
  蒼天目送著一高一低的身影遠離了潼州城才回到大街,買了個肉饅頭,慢悠悠的蕩在街頭。寶貝兒子在家的日子,一日三頓粥是粥飯是飯,餐餐都是四、五樣,好久沒這樣單純過了。
  一個人的日子過起來很簡單,如果多一個他的日子會怎樣?每天上躥下跳?
  「落單了!落單了!」一條小巷裡蹲昔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時不時的探出半個臉,打量著蒼天往此處靠近的距離。「快到了!快到了!繩子、繩子呢?」
  「蠢貨!輕點兒!」黃鼎聞一巴掌把鬼叫的阿貴拍到一邊去。
  今天可真是個好日子,大烏龜小蒼蠅一走,那醞釀了好久好久的邪惡念頭就可以付諸行動了!
  清晨的空氣很新鮮,一切都很美好,蒼天啃著手裡的饅頭,心思卻有些飄搖……
  身邊趕早集的人們踩著這條青石板鋪成的街道,或緊或慢的去往某個地方,幾百年來,都是如此。那些知道自己要去哪兒的人,加緊步子往那兒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的人。漫無目的得閒蕩在街頭。當然也有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卻怎麼也不願意去的人,比如說,那幾個被爹娘逼著去私塾的娃娃。再比如說,此刻正在啃饅頭的自己。
  既然知道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最終會走到黃鼎聞的身邊,為什麼要走的這麼慢……
  如果不想去那個終點,大可以轉個彎,拐進小巷,躲開鼎聞,為什麼還在這條路上猶豫?
  如果就這樣拐進右手邊的小巷,那個陰暗的地方出現的可能是平凡,可能是倒楣,亦可能是死亡,但不可能再是「黃鼎聞!?」蒼天嚇得一聲大叫,嚇得饅頭落地。
  為什麼這人一大早的會蹲在這個巷子裡!?原來這樣胡思亂想地拐進小巷,也能撞上「不可能」!不過話說回來,黃鼎聞帶著榮華富貴一早就在這兒蹲點准沒好事。
  「你又想幹嘛!?」蒼天繼續大叫。
  黃鼎聞也嚇得不輕,原本打算得很好,等蒼天走過這巷子口,來個背後突襲,萬無一失,可根本沒料到他自己會拐進來。做賊心虛連帶就渾身緊張,乾脆「唰」的站起來跟蒼天對吼「幹嘛這麼大聲嚷嚷!?算你嗓門大啊!」
  被他這麼一吼,蒼天當即縮了縮肩膀,低下頭道歉「噢……我有點走神,對不起。」然後只敢看地上的半個饅頭。
  「哼!」黃鼎聞仰起腦袋大喘兩口氣壓壓驚,趕跑子緊張,重整了氣勢,偷瞄兩眼蒼天,頓覺他低頭認錯的模樣太惹人憐愛,刹那間又想起了自己原本「意欲何為」,流氓的壞笑又浮了出來,「大師,今天怎麼一個人了?」
  「鷹兒和邽師兄只是路過看看我,還是要回去的嘛。他們一走,我自然又是一個人!」
  「那今後還是由我陪著你吧。」
  「呃……」蒼天正想著怎麼應答,黃鼎聞一揮手,榮華富貴站起來按住蒼天,麻繩伺候。
  蒼天驚聲叫道「幹嘛把我捆起來?」他才嚷完這句,嘴巴也被堵死,接著一個麻袋從頭套到腳,整個人就被扛了起來。只聽到鼎聞隔著麻袋說「蒼大師,你放心,我不會做什麼壞事的。嘿嘿嘿嘿……」
  笑得如此賊賤,打死蒼天都不會相信黃鼎聞能幹出好事來!
  這條充滿思考的大街上,只剩下半個肉饅頭。一隻小狗經過,嗅了嗅,狼吞虎嚥的吃了它,街上再也沒有半點蒼天來過的痕跡。
  未卜先知的蒼天可以知道大路的終點,黃鼎聞會等在那裡,可是不懂人情的蒼天不知道鼎聞等了很久沒等到人,急了也會跑出來找人,說不定就在某個陰暗的小路裡候著……
  蒼天只覺榮華富貴扛著自己一路顛簸,至少跑了七、八裡路才停下。周圍很寂靜,絲毫聽不見人的話語,只有榮華富貴喘著粗氣的聲音,抗著人跑這麼遠不累才怪。
  很快,他們七手八腳的打開麻袋口,將捆成人粽子的蒼天倒出來,接著退讓到一邊,讓主角上場,似乎都是訓練有素、有規有矩的稱職家丁。
  管家擦了擦額頭的熱汗,問鼎聞「少爺,你看……我們,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黃鼎聞生氣道「廢話!快給我出去!」
  「是!」管家臨走前還摸出一把匕首遞上,「少爺,這個給你用。」
  匕首,既能防身,又能威脅,不錯。鼎聞拿過來掂了掂道「你考慮的還真夠周全!」
  「那是。」接著,管家一使眼色,家丁迅速閃出破廟,消失在蒼天的視線內。
  而黃鼎聞則留在原地,不懷好意的笑著。
  「唔唔!」蒼天搖了搖身體,似乎有話要說。鼎聞蹲下身,拔了他口中的麻布。
  蒼天張口就道:「大少爺,有話好好說,軒嘛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
  「荒涼的地方好辦事啊。」
  蒼天自知手腳被束,處於絕對弱勢,不管是被宰被割都無力還手,只好沖著鼎聞傻笑,順道打量了這間殘破的廟宇,堂上立著一個白髮老頭像,左一個男娃,右一個女娃,揣測這是潼州城東郊的月老廟,因為傳言在這兒祈求的婚姻都不靈光,鮮有人來,久而久之便荒廢了。黃鼎聞到此地來的目的絕對不會是燒香祈願,可蒼天只能繼續裝傻問「大少爺到這種地方來,莫非是想求婚姻嗎?」
  呵,還真會瞎扯。黃鼎聞饒有興致的捏了捏蒼天並不肥腴的臉蛋兒,湊合道「算是吧。」
  既然是這樣,那蒼天就要「勸勸他」了,「人家都說月老沒有觀音靈,不如我們改去觀音廟吧。」
  「那像我這樣娶不上老婆的人,是該怪月老還是怪觀音啊?」
  蒼天想了想,「呃……應該怪我。」
  「咦?你今天怎麼突然改說實話了?」
  鼎聞這反嘲夠份量的,蒼天窘道「我……我想和你化干戈為玉帛,從今住後以禮相待,行不?」
  「行!你今天這麼討好我,我若不給你機會,就顯得我小氣了。」
  「是啊,是啊。」蒼天掹點頭,心胸寬廣一點才對嘛!
  黃鼎聞二話不說,拔出匕首割開捆在蒼天身上的麻繩。
  「謝謝,謝謝。」蒼天挺高興的,欣慰的看他割斷了身上的麻繩,可接著他沒割斷手腳上的繩,反而挑開了衣帶,「黃大少爺,解錯了,手上的繩子在這裡。」蒼天扭了扭十根手指頭。
  「沒錯,解了你的衣帶,待會兒還要解你的褲帶。你別亂動啊!萬一紮了皮肉我可是會心疼的。」鼎閑晃了晃亮閃閃的匕首,好言威脅。
  「轟」一聲,一個雷劈中蒼天。他知道有事情不妙了「你、你……要幹嘛!?」
  「給你個機會化干戈為玉帛啊!」黃鼎聞一把將蒼天推倒在地,一個猛虎撲食俯身壓上。哼哼……今天就把你直接搞到手!名正言順的把你當老婆養著!看那烏龜以後還說我是外人!
  「黃鼎聞!你冷靜點!咱們、咱們換種方式化干戈!」蒼天只覺得這大少爺的重量全都壓住自己身上,熱熱的鼻息還噴在項頸間,側過臉都怎麼躲都躲不掉!
  鼎聞的賊手輕劃過蒼天的臉龐,輕飄飄的說「我很冷靜地考慮過了,『龍陽十三式』絕對是最好的方法,如果你覺得這個不行,還有『斷袖八大奇招』、『經典分桃六』供你選擇,你要哪種?」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黃、黃鼎聞!我警告你!你別亂來!」
  「你越是警告我呢,我就越想亂來。」今天調戲定了!黃鼎聞用力扯開蒼天的衣襟。乖乖好白,好嫩,口水沒收住,一個不小心就溜了點兒出來。低頭淺嘗幾口,那兩顆小紅豆比想像中的還要可口,小小的,軟軟的,在舌尖唇齒的逗弄還越來越有彈性……就是那蠍子不怎麼順眼。
  此刻的蒼天已是心神俱亂,破廟裡的月老殘像低頭俯視著,微笑著,仿佛幸災樂禍的說著:這就是你的命數,別逃了。區區一屆凡人,別以為你叫蒼天就真有能耐跟老天倔上……
  不行,沒到時候!還沒做好準備呢!「不行!救命啊——」
  有財守在廟外,聽見蒼天如此悲慘的呼救,忍不住望裡偷看,自家少爺正在採花,不,摘草的興頭上。
  「嘖嘖嘖……」年輕人就是好啊!
  阿貴見管家大人偷看的眉飛色舞,便想湊個腦袋企圖過來看一眼,被有財凶退「看什麼!?」隨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個唯一的縫隙。
  少爺今天可要好好享用了,呵呵呵……
  黃鼎聞好似餓了幾年的豺狼,貪婪的舔吮著蒼天的肌膚,雙手已經開始往下摸去……
  蒼天的胸膛劇烈起伏,但是他不再呼救,不再掙扎,強迫自己尋找逃亡的法子……
  冷靜點!冷靜點!右邊一臂之遙,有塊磚。如果……能伸出手的話……
  長吸一口氣,閉上眼痛下決心,把這口氣呼出去之後,蒼天的表情就變了……他半羞半怯的對鼎聞說「鼎、鼎聞……你能下能……不要只舔一邊?」
  嗯?蒼天說什麼來著?「埋頭苦幹」的黃鼎聞覺得好生意外,抬起頭對上蒼天水靈魅惑的雙眼,便答說「左邊的蠍子涼涼的,怪怪的,不敢舔。」
  蒼天的嘴角別有深意的勾起來,「你果然是個沒經驗的人,一點都不懂。」
  什麼?不懂?鼎聞不解的皺起了眉頭。
  「你這樣對我,我不舒服。」
  「我都是照春宮圖上寫的做的。」
  「春宮圖上寫的你就全信了?」蒼天的話語間有點埋怨,更多的是挑逗,「鼎聞,把我的手放了,我的妻子也去世那麼久,我也清心寡欲了那麼久,所以我很能理解你不能娶妻的感受,如果你不介意,我教你龍陽十三式。」
  蒼天的聲音是如此的具有磁性,聽得鼎聞失了神。不給他回神思考的餘地,蒼天緊接苦就抬起身體,溫柔的吻上了鼎聞的雙唇。
  這狠毒致命的一招,足足讓這沒經驗的傻瓜靈魂出竅,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麼……只覺唇舌間溫柔的交觴激起的是心底蒙塵多年的蜜意濃情。
  也許結過婚娶過老婆的男人就是不一樣,黃鼎聞深深的沉醉在蒼天的吻技中,但是這種技能也很容易學會,領悟了便開始一點一點反攻掠奪,緊緊扣住蒼天,把他壓回到地上……心中還默默祈禱:老天爺,你開眼這麼遲,讓我損失這麼多,以後定要加倍補償我!
  正當鼎聞激動不已之時,就聽得蒼天又酥酥的說「鼎聞,把我的手腳放了……我教你……」
  「我怕你會跑……你老是耍賴……」
  「怎麼會呢?」蒼天「咯咯咯」的笑起來,就像在取笑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不把我的腳松了,怎麼繼續下去?」
  也對哦,龍陽十三式所記載的被壓在下麵的那個人,雙腿都是打開的。黃鼎聞思路不太清楚,覺得蒼天說的很有道理,鬼使神差的拿起匕首,割斷了他手腳上的繩子。
  蒼天溫柔的手臂圈了上來,接著剛才的纏綿,鼎聞的防備之心到此刻算是徹底瓦解。
  配合著鼎聞的愛撫,蒼天輕輕呻吟著,右手在不知不覺中,如一隻蜘蛛慢爬,一點點觸到了那塊磚。
  「阿天。」鼎聞突然停了下來,認真地看著蒼天。
  「唔?」「蜘蛛」瞬間收回,攀上鼎聞的肩頭,輕撥他的鬢髮。
  「搬到我家裡來,跟我在一起好嗎?」
  都到這時候了,不好也好,蒼天當然是頷首答應。
  幸福的小花開的滿堂皆是,鼎聞的心急速跳著,一輩子守護一個人奢望再次復活了!
  他激動到顫抖的手解開了蒼天的褲帶,摸索了一段,然後嘗試著進入神聖的殿堂……「阿天……」
  「唔?」蒼天已經瀕臨極限,再下去就要完蛋啦,他一隻手努力勾住鼎聞的脖子,不讓他抬起頭,另一隻手已經摸到了那塊磚。
  鼎聞絲毫沒注意蒼騙子的舉動,繼續呢喃著愛語,「我覺得,我真的很愛……」
  蒼天抓起磚塊就往鼎聞後腦瓜一砸!力道剛好。
  「你……」又騙我……黃鼎聞「噗」一下,壓在蒼天身上,靈魂出殼看星星。
  終於得救了……蒼天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可借代價慘重,什麼都被他摸過了……
  他推開鼎聞沉重的身體,檢查一下被自己出賣的小弟是否無恙,可小弟似乎有點意見,半抬著頭遲遲不肯下去。
  「哎……難為你了。」蒼天長歎一口氣,利索的站起來,提起褲子紮好褲帶,又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剛要開溜才想起外頭還有人守著。他悄悄的打量了一下,一對五,不好辦。這廟也沒其它出路……
  還好他腦筋轉的夠快,用不多久,得妙計一個,乾脆坐在地上乾等一會兒。
  黃鼎聞像豬一樣昏睡著,蒼天湊過去仔細的打量著他,摸摸那個被自己砸出來的腫包,尺寸不小啊……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道「鼎聞,對不住了,我知道,其實你對我很好……只是現在,我還沒辦法跟你龍陽十三式,你……你給我點時間……」
  蒼天自言自語的說著,又作了些後續小動作,隨後整整頭髮,又換了副表情,推門走了出去。
  有財看見蒼天一個人出來了很是納悶,剛要開口問話,蒼天搶先說道「你們家少爺雖然二十好幾,可畢竟未經人事,經不起折騰,沒幾下就昏了,你們快把他抬回家吧。」
  「這……」管家心中疑惑,可看這天師那樣子,活像個從妓院滿意而歸的嫖客,開始的時候不是被少爺壓在底下的嗎?怎麼這會兒像是反過來啦?他一時三刻也拿不准主意,瞅瞅廟堂裡少爺,似乎是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回家記得煲幾個大補湯給你家少爺喝,還有,下次你們家少爺若再想來找我,勸他把龍陽十三式練好點啊。」蒼天鎮定的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用這招唬住了有財管家,拂袖而去,走遠了回頭看到他們五人魚貫入破廟之後才撒腿抂奔,逃之夭夭。
  有財帶著榮華富貴走進廟裡瞧瞧,少爺大概是昏過去了,總之分開腿趴在地上,衣服該脫的都脫了,看樣子的確是被「吃」的那一方。蒼大師果然厲害!當然人也不錯,給少爺身體下麵墊了一件衣裳,上面蓋了一件衣裳。難道真的是少爺「不行」了點?「少爺,醒醒了。少爺?」
  少爺沒醒。管家乾脆張羅家丁們把少爺扶起來,自己幫他把衣服穿上。蒼大師還真能耐,跟少爺折騰沒多久,就把少爺累成這樣。阿榮突然叫起來,「哎呀,少爺的腦袋怎麼有這麼大一個腫包啊?」
  「咦?不會吧!?」
  ……
  有財慌忙取來河水弄醒了少爺,黃鼎聞睜眼就大叫「蒼天呢?」
  阿榮說「走了。」
  「幹嘛不攔住他?」
  阿貴很老實的回答「他說少爺你經不起折騰,沒幾下就昏了,他讓你把龍陽十三式練好點再去找他。」
  鼎聞一聽愣在當場,臉色泛青……看看自己的衣服,只是被簡單的套上了,連褲帶都沒系上呢,蒼天到底都做了什麼!?
  「他這樣說你們也信?」鼎聞死瞪著這幫子蠢家丁。
  「他說的跟真的似的,又看到少爺您脫光了衣服扒著腳躺在裡頭,我們都信了……」阿貴想為大夥兒找個依據,卻被有財賞了一記暴粟!
  「那蒼騙子還脫光了我的衣服?」鼎聞終於壓不住怒火,開始狂吼「你們他媽的都是蠢材!飯桶!蒼騙子用磚頭把我砸暈了都看不出來!?你們少爺我像是被壓在下麵的人嗎!?」
  「是、是,少爺教訓的是!」有財帶頭認錯,榮華富貴早就縮著腦袋不敢吱聲了。
  「我養你們這群人是做什麼用的!?」黃鼎聞跳起來猛跺地磚都消解不了今天的「奇恥大辱」!
  騙子!
  騙子!
  大騙子!
  那個臭算命的,居然敢這樣耍我,叫我的臉往哪兒擱!?
  「蒼騙子!你看我不把你逮住!做得你一個月都下不了床——」這吼聲震得月老像頭頂上的灰塵顫抖著滑落,好似他老人家滴了幾滴冷汗。
  鼎聞不顧後腦的腫包,一口氣帶著榮華富貴沖到蒼天家裡,蒼天當然是早有準備,用桌子椅子把大門堵得嚴嚴實實,任憑他們怎麼踢都闖不進來。
  「蒼天!你躲著是吧!?我看你能撐多久!」
  不管黃鼎聞怎麼叫,怎麼嚷,蒼天誓不吭聲,隔著門板不斷的擦冷汗,今天搞出來此等「妙事」,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會化解……
  這一次,黃鼎聞絕對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連著三天,派榮華富貴輪流埋伏在蒼家的周圍,他自己則時不時地來探探班。
  「蒼騙子出來過沒有?」
  「沒有,少爺。」阿華黑著眼圈,很肯定的回道。
  有財狗腿的跟在鼎聞後面問:「少爺,這間屋子沒半點動靜,你說蒼天會不會趁著夜黑溜啦。」
  「不會,你看他屋簷下,昨天掛著五條鹹魚幹,今天掛著四條了。他今天又吃了一條。」
  「對噢!少爺真聰明。」
  蒼天待在家裡,日子過的也不壞,煮一鍋粥可以吃幾頓,弄條鹹魚下飯就很滿足了。
  一連三天也沒什麼不好,但是有個很嚴重的問題……家裡供祖宗的香燭快沒了。自己餓了是小事,香火斷了可是大事!
  這個理由足以逼著蒼天出來冒險,他頻繁的確定屋外的動靜,心想這鼎聞經過好幾天的消磨,氣也應該消了大半,於是在第五天清晨偷偷摸摸的溜出門。
  盡職的阿貴發現目標,亦不動聲色,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去通風報信。
  香燭店一開門,蒼天就買了一打,奔回家的順道買了點儲備糧米,在街上採購完畢,一刻都沒多逗留。
  這一路非常平安,沒人盯梢。蒼天到了家裡掩上大門之前,還往四周看了看,確定無人。他終於安心了,搬桌子挪椅子把門堵上。
  太好了,鼎聞終於失去耐心不再守株待兔了……蒼天舒舒坦坦的坐下緩口氣,旁邊有人遞上一杯茶:「累了吧?喝口茶。」
  「謝謝。」蒼天揭開茶杯蓋,吹了吹熱氣,突然發現不對,大叫著跳起來,「你……你怎麼在我家裡!?」
  不止是黃鼎聞,榮華富貴財都在,嘿嘿的壞笑著。
  四家丁一把抓住雞飛狗跳的蒼天,把他送到少爺面前。
  蒼天剛才還驚慌失措的,現在伏了法,那一臉討饒的笑皮囊又出現了。「大少爺,您到我家做客也不事先通知一聲,也好讓我準備準備啊。」
  「需要準備什麼?只要有你這個人在就可以了。」鼎聞上前替蒼天捏捏小肩膀,拍拍小臉蛋,曖昧的說:「這幾天我把龍陽十三式溫習了好幾遍,技藝大有提高,保證能令你滿意,要不要再試試看?」
  「那天我也只是說說而已,別放心上,其實少爺您的技藝一直都很好,領教過,今天就不用了……」
  「什麼呀,那天明明是鼎聞領教您的技藝,讓我學獲良多,今日您就委屈一下,親自感受一下我的技藝,不足之處,等完事兒之後還請一一指出……」黃鼎聞一邊胡扯,一邊扯開蒼天的衣襟上下其手。
  「少爺,吻耳垂下麵,那兒應該特別敏感。」有財端著一本書,便看邊指導,大概是終於看到少爺要成為大人了,興奮過了頭,「書上批註說:舌頭要打圈兒,別直直的上下舔,要跟手指一樣靈活……」
  有這麼辦事的人嘛?居然還要管家指手畫腳從旁指導!蒼天立馬換招,隨著胸前的肉越露越多,表情也越來越委屈,最後慘兮兮的哭出聲來:「鼎聞,你要跟我龍陽十三式也可以,但是請他們走,我不要別人看到我不穿衣服的樣子,求求你……」
  鼎聞見到阿天的眼淚就心軟了,想想也對,前戲也就算了,可到了後面被第三人看見總是不雅,於是便命令道:「把他帶到臥房去!」
  「是!」家丁把蒼天的手給反綁了,送入「洞房」,剩下的交給少爺處理。
  他們出來後也沒閑著,到了廚房,系上圍裙,料理起事先帶來的雞鴨魚肉。有財瞇著眼認真的拔豬毛,而榮華富貴有說有笑。
  阿貴問:「你說少爺辦事要多少時候?」
  阿華答:「不消把一這頓飯做完,就應該好了吧?」
  阿富插嘴道:「那可沒准,少爺年輕氣盛,來個兩、三回的,時間就長了。」
  阿榮也興起道:「也沒准一下子就焉了。」
  「哈哈哈哈……」
  有財聽不下去了,訓道:「你們在說什麼呢?啊?都給我用心點!少爺說了,侍會兒等蒼大師出來,就要把他當少奶奶對待,不得有一絲怠慢。」
  「是。」四個家丁揀菜的揀菜,殺魚的殺魚,埋頭幹活不再多話。今天可是第一次給「少奶奶」做飯,一定要好好表現!
  而臥室裡,蒼天坐在床口,低著頭,看似很乖。因為他很明白,這次黃鼎聞說什麼也不會解開他手上的繩子了……
  「這次你可耍不出什麼花樣了吧?哈哈!」鼎聞抬起蒼天濕露露的臉蛋兒,輕輕的撫去殘留的淚水,見他掉了一根睫毛,細緻的用手指將它拭去,好不溫柔。然後緩緩的推倒他,左親一口,右親一口,得意道:「今天能夠再次親到我的阿天,心情特別好!前幾天的腫包,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蒼天也不抗拒,乖乖的躺在他身下,問道:「那還有以前的事呢?」
  「過了今天,都不計較了。」
  「那以後呢?」
  「以後?」鼎聞定住想了想,道,「除了給我戴綠帽子,其它的,你做什麼我都不會生氣。」
  真夠豁達的。蒼天反綁在身後的手伸入床褥之下摸索了一會兒,摸到了想要的東西,心中一喜,立刻耍小動作,耍完了之後作吃痛狀,皺了皺眉,道:「鼎聞,你壓疼我了……」
  「噢,是嗎?」鼎聞稍稍抬起身,留給蒼天一點吸氣的餘地。就這麼點空當,蒼天的雙手突然繞到前面用力一推,左膝一頂,右腳一蹬,就把黃鼎聞蹬了出去!然後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
  怎麼會!?鼎聞一看,被褥被掀起了一個小角角,旁邊躺著一把小剪刀,真是可惡!「蒼騙子!你居然在被褥下麵藏剪刀!」
  「壓邪氣的!」蒼天解釋完裹緊衣服跳窗而逃!
  黃鼎聞誓死相隨,緊跟著他跳出去。
  榮華富貴在廚房悠閒的準備著午飯,灶上的童子雞「噗噗噗」的燉著,絲毫沒聽見什麼不對勁的聲音。
  蒼天沿著江岸一路長跑,跑到了江邊碼頭,回頭看鼎聞居然還上氣不接下氣的追著,哎……這傢伙怎麼這麼頑固?蒼天索性跳上一排排停在岸邊的小漁船,挑了一艘,慌忙解開拴著樁頭的繩子,小船搖搖晃晃的駛離水岸。
  「想逃?」黃鼎聞拚著最後的力量飛撲過去,「嘩」,水花四濺,還好被他抓到了船舷。蒼天壓根兒沒料到這旱鴨子會有這勇氣,急忙停了船叫道:「鼎聞,你快回岸上去!這裡很危險!」
  「不幹!」說完做勢要往船上爬,蒼天絕不阻止,還伸手拉了一把。
  「哈哈,你果然不忍心淹死我!」黃鼎聞累吁吁的爬上船,死抱著蒼天不撒手。
  「別鬧、別鬧,讓我把船搖回去。」
  鼎聞哪肯放手,貼著蒼天的耳根說道:「這船一晃一晃的,也不錯,我今天就在這船上把你吃了!」
  兩人推推搡操,扭做一團,小船左攏右晃非常不穩。蒼天有些急了,厲聲道:「我不騙你,這裡真的很危險,你放手,我把船靠岸。」
  鼎聞看他這麼嚴肅,就篤定這騙子肯定又想耍花招,「哈,你以為我還會上你的當嗎?一次兩次,第三次絕對不會被你騙的!」
  話說著,突然江面上伸出一隻粗壯的鬼手,一把抓住黃鼎聞的腳踝,重重將他拉下,蒼天大叫「不好」,反應迅速,剛才還在推卻鼎聞的擁抱,一瞬間卻將鼎聞死死抱住,不讓他被拉下水去,相持的這股掹勁差點翻船!
  鼎聞大驚失色,回過神發現自己一半在船上,一半在水裡,發生什麼事了?
  「抓住我!別鬆手!快踢水裡的東西!」蒼天吃力的叫著,鼎聞回頭看水裡,幾張浮屍般潰爛的鬼臉正咧嘴朝著他笑。
  「天哪!鬼啊!」鼎聞沒命似的亂蹬,可畢竟下半身在水裡,根本使不出多大的力道,不一會兒,又有幾只鬼手纏了上來,有的還拉住了他的腰。
  「這是什麼鬼東西啊!?」
  「這是落水鬼!叫你別過來!」
  「都是你害的!」
  「什麼叫我害的!?你不追不就沒事了!?」
  「你不逃不就沒事了!?」
  「……」
  這種局面還能吵,落水鬼都覺得好笑。
  兩人爭執之間,狡猾的水鬼幫兇繞到船的另一側,用力一舉船舷,小船翻身,蒼天和鼎聞雙雙跌人江中。好在船在近岸,落入水中勉強能踩到江底的淤泥,蒼天左一拳,右一腿,在混亂的水下跟落水鬼擠命。
  鼎聞是個旱鴨子,落水就夠他慌了一半的神,更何況還有那麼多鬼怪!他「嘩啦嘩啦」的瞎撲騰,發誓若今日大難不死,明日開始學游泳!他剛冒出水面吸兩口氣,有幾只鬼將他拉到水下,還往嘴巴里塞了點什麼泥狀的東西,蒼天立刻撲到他身邊阻撓,「不是給你們錢了嘛!你們怎麼可以不遵守之前的約定!?」
  水鬼陰險的笑了,「都多少年了?你還沒把錢付清,約定自然作廢!」
  「不行!不准!」
  「你這個算命的,不識好歹!快點上去,不然連你一起拖下去!」
  「小蛤!小蟆!」
  「……」
  這種吵鬧的聲音,使一種恐怖而熟悉的感覺從心底冒出來,幾年前,那日溺入江心的窒息感一下子回到鼎聞的記憶中,他徹底愣住了……對,那時候就是有那麼多手拉住我!就是那些可怕的東西跟蒼天吵架……什麼約定?什麼錢?
  突然,有兩只大蛤蟆奮力沖過來,一邊一隻,挾住鼎聞,將其托出水面,朝岸邊帶去,而蒼天還在水下纏鬥。
  鼎聞吸到了空氣,將嘴巴里的東西吐出去,居然是一口淤泥,好惡心!他大力咳嗽,將灌入鼻子嘴巴里的水咳出去,稍稍回過神的時候,發現渾身虛脫,已躺在岸邊,身旁兩只大蛤蟆正商量著什麼……
  「快去救蒼大師吧!那群惡鬼定是火了,不會饒過他的!」
  「那我們以後怎麼辦?」
  「大不了讓蒼大師在家里弄個大水缸讓我們住著,以後再也不下這條江了。」
  「行!」
  他們剛準備跳下水,突然空中降下兩人,「彭、彭」兩下栽入水中,濺起一簇大水花,一簇小水花。不一會兒,其中一人便將蒼天抱出了水面。黃鼎聞坐起身定睛一看,居然是那小蒼蠅!
  蒼鷹將昏迷的爹交給兩只蛤摸,扭頭又迅速栽入江中,一時間水面翻湧,浪花翻騰,下麵似乎已經鬧翻了天。
  「這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鼎聞從蛤蟆手中抱過蒼天,神情有些呆滯。
  那兩只綠蛤蟆眨著暴大暴圓的眼睛,怯怯的問道:「你就是當日那個蒼天救起的落水的有錢人吧?」
  「是。」
  「我們是這段江河的小河神。」
  「哦。」聽蒼天說起過,原來這是真的。
  「也許你不知道,這條江裡有幾只兇悍無比的落水鬼,我們經常被他們欺負,你是永世富貴命,那些惡鬼想弄死你,盜了你的還陽珠,替你去做人。幾年前它們弄沉過你的船,但那次好在有蒼天在,他心地善良溫和,不忍你被害,便跟他們討價還價,約定好用一千兩銀子相抵。」
  「鬼也能花陽間的銀兩嗎?」
  「它們不能花,但是江龍能花。那些惡鬼能夠在這條江中這麼倡狂,全是因為五年前來了一條惡江龍,它囚禁了我們原本的河神大人,霸江為主。而我們只是很低賤的河神侍童,根本沒辦法救我們的河神大人,也沒有門路去搬救兵……」那只不知是小蛤還是小蟆的小河神說到這兒,懊惱的哭起來,「我們真的太差勁了,要是蒼大師還是以前的蒼大師就好了……嗚嗚……」
  鼎聞又懵惜的問道:「阿天……他真的付了一千兩?」
  「大師那麼窮,怎麼可能付清啊,他這些年節衣縮食的,斷斷續續也就付了八百多兩……」另一隻不哭的蛤蟆這麼回答。
  黃鼎聞徹底明白了,明白那一次落水真的不是蒼天搞的鬼,明白蒼天為何一轉身就把塞給他的好東西給當了。可是,他不明白為什麼蒼天從來都不說明原因?不明白為什麼蒼天受欺負時,總是呵呵的傻笑?難道他就是這麼一個天生的老好人?他果然……是個十足的騙子。
  「富貴命,你快帶著蒼大師回去吧,江邊風大。」蛤蟆又說。
  「嗯。」鼎聞抱緊了濕冷的蒼天,剛才在水裡折騰光的力氣一瞬間又回到了體內,背起昏迷未醒的蒼騙子原路跑回。
  踢開大門沖進去,有財正在擺碗筷,見到濕嗒嗒的兩個人從外面進來,便問道:「喲,少爺,您怎麼從外邊回來了?」
  「給我找個大夫來!快!還要準備熱水和姜湯!」鼎聞邊說邊背著蒼天往內房跑。有過落水的經驗,他很清楚知道該怎麼做。湯婆子那種東西絕對不需要。
  「是,是。」有財一瞥,見蒼大師似乎是昏過去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少爺把人家給做昏了?趕緊找大夫去!
  鼎聞脫去蒼天的衣物,把他裹進被子裡,又找了塊幹布巾,細細的、反復擦拭一下子幹不了的頭髮,蒼騙子,什麼事情都不跟我說,就知道裝傻應付我……鼎聞突然感覺鼻子一酸,渾身一個激靈,接著就——「阿嚏!」
  「嗯?」蒼天一下子被這巨響的噴嚏喚醒了,睜開眼後也沒問別的,只關心道:「鼎聞,你受傷了嗎?」
  「沒事,就喝了幾口水,烏龜和蒼蠅來了,你放心吧。」
  「什麼烏龜和蒼蠅?」
  「就你那個師兄和兒子。」
  噢……如果是他們對付這些惡鬼,應該綽綽有餘。蒼天安心了,看著鼎聞,才發現他還穿著濕嗒嗒的衣服,難怪會打那麼響的噴嚏。「鼎聞,你快去擦擦乾,換我的衣服穿吧。在那邊的衣櫃裡。」
  「好。」鼎聞毫不害羞,赤條條的在蒼天面前換衣服,蒼天也不眼神回避,有心無心的看著,似乎在想什麼事情。
  蒼天的衣服稍稍小了一些,但是穿著很舒服。有財送來了熱水跟姜湯,鼎聞扶著蒼天坐起來,喂他喝了點熱湯。
  「爹!你沒事吧?」蒼鷹在此刻沖了進來,立刻擠掉鼎聞在蒼天床前的位置。邽曉緊跟其後,把手裡捉著的五、六個瓷罐往地上一擱,把鼎聞擠得更遠。「賢弟,感覺如何?」
  鼎聞的心情一下子被這兩人搞得亂七八糟,清了清嗓子道:「咳咳,能不能讓我繼續喂姜湯?」
  「我來吧。」邽曉順手接過了姜湯。
  鼎聞真想把一碗湯潑在他臉上!
  「師傅,還是讓我來吧。」姜湯又被小蒼蠅搶了過去。
  鼎聞在心中拍手歡叫:搶得好!
  大夫很快就來了,號了脈,說蒼天溺水倒沒什麼,只是脈搏弱得出奇,大筆一揮,開了張調理的方子,說是先喝七日,再來複診,調理好了再進補。至於飲食就,最好用藥膳粥。
  蒼天一言不發,等人夫走了才揪住鼎聞的袖子說:「別去抓藥,我的脈象向來如此,不用浪費錢財。」
  鼎聞握住蒼天涼涼的手,知道此時就是培養感情的大好時機,便疼惜道:「你別擔心,錢我有的是,這次,我一定把你的身體調理好。」
  邽曉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賢弟說的沒錯,他的脈象一貫如此,藥物調理也沒用。」
  鼎聞一聽就火了,「喂,你這師兄怎麼當的?阿天身子骨這麼差,你也不用為了討好他,一百樣的順著他的意思說吧!?」
  邽曉沒徹底明白鼎聞的話是什麼意思,也便淡淡的說:「你這個外人懂什麼?」
  鼎聞最討厭這烏龜說「外人」兩個字,心想蒼天為了救我差點都沒了命,居然還說我是外人!?當下就頂到邽曉跟前,痞痞的說:「怎麼?你壯得跟頭牛似的不用補,就不許別人補了?還是說你嫉妒我,不讓我關心阿天?」
  這人有些神經病,邽曉不想跟他爭,聽得屋外的徒兒高興的嚷著:「師傅,快來……這裡有好多好吃的!」
  「噢,來囉!」邽曉瞪了黃鼎聞一眼,命令道,「你也出來,讓賢弟好好睡一會兒。」
  蒼天很應景的打了個哈欠。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鼎聞壓低嗓門狠狠地說完,退了出去。
  榮華富貴準備的一桌的美味佳餚,成了蒼蠅跟烏龜的午餐。黃鼎聞看著兩邊胃口奇好的師徒二人,奇怪自己怎麼一點都不餓?難道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吞下了幾口河泥?
  「鷹兒,再添一碗飯來!」
  「好!」小蒼鷹嚼著一嘴的雞肉跳下高腳凳,幫師傅打了滿滿的一碗飯。
  第三碗了……這碗還是個七寸口的大飯碗。鼎聞在心中替這烏龜默數。回想今天的遭遇,便忍不住問道:「那幾只落水鬼呢?」
  「啊!」邽曉一拍腦袋想起來了,忙把那幾個瓷罐拿出來,交給鼎聞,「這些就是了,麻煩你帶著你的手下找個沒人的旱地把它們埋了,記住,要埋十尺以下,這樣就保證一百年內不會再出來興風作浪。」
  這幾個瓷罐怎麼看都像是裝骨灰的,上面還貼了奇怪的封條,牢靠嗎?鼎聞把東西交給有財,意思讓他們照著烏龜的話去辦,接著又問:「那還有那條江龍呢?」
  「什麼江龍,不就是長了四條腿的水蛇嘛!龍蛇亂搞對像生出來的小雜種也敢稱龍!?」
  邽曉挺生氣,「今天讓牠給溜了,明天我跟鷹兒一定把牠揪出來!省得牠在我們走了之後欺負賢弟。」
  「嗯!」小蒼鷹也顯得很憤慨,用力撕咬著雞腿,好似是這只雞把他爹害成這樣的。
  可能是邽曉覺得徒兒這麼吃還太少,叮嚀道:「下午要出去幹活,吃飽點。」
  「徒兒知道!」
  什麼叫風捲殘雲,黃鼎聞總算是見識到了,看師徒二人就這樣挺著個肚子出去捉妖,心想萬一被妖精擊中腹部,不會把午飯全都吐出來吧?
  鼎聞用清水擼了把臉,理了理心情,這幾日因為烏龜的緣故,自己成了個亂來的傢伙,毫無章法,蠻不講理,不把阿天嚇壞了才怪,以後要溫柔的待他,慢慢的走進他的世界才好……他確定自己將來的路線之後,回房照顧蒼天。
  蒼天安靜的躺著,也沒睡著,見到鼎聞來到自己的床前,微微的笑了。「吃完飯啦?」
  「嗯。」鼎聞點了點頭,想想自己幹的蠢事,真是不應該……「阿天,怎麼沒睡著?」
  「不加道,雖然有些累,但腦子還是很清楚。」
  「那現在感覺怎麼樣?」
  蒼天點點頭。
  鼎聞乾脆在床邊坐下,柔聲問:「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一千兩的事啊。」
  「告訴你,你也一定會以為是我在騙你。」
  鼎聞想想,也是,如果那個時候蒼天說落水鬼要一千兩,沒准又拿他告官了……「你經常耍賴,為什麼不賴了那個一千兩?」
  「我也想賴,可我的朋友住在江裡,怕他們受欺負……」
  「那兩只蛤蟆?」
  蒼天又點了點頭。
  「改天……我把一千兩還你。」
  「不用,付給他們的錢都是我當了你給的東西換來的銀子,其實也是你的。」
  哎……聽蒼天講的越多,鼎聞就越後悔。越後悔,就越喜歡阿天,不由得把歡喜跟擔憂都說出了口。「阿天,我以前總是每天找你麻煩,是因為我喜歡你。你告訴我,如果我跟你在一起,會不會克到你?」
  這個問題,蒼天考慮良久。如果再騙下去,蒼天自己良心怕是受不住了。「我從來沒說你會克人,是別人傳錯的。」
  「那……那你可以接受我嗎?」
  說你不會克人並不就是接受你呀!蒼天有些舌頭打結,不知道該怎麼說,「鼎聞,我、我……」
  「我會好好待你的,我會只愛你一個,我會照顧你的家人,我會……」
  「我們……先做朋友,好嗎?」
  「哦……」想從一個對著幹的流氓地痞一下子轉換成親密愛人,聽聽都覺得不太可能。鼎聞知道自己需要認清現實。
  傍晚,邽曉跟蒼鷹果真拖了一條龐大的死蛇回來,取走了蛇膽跟毒液,剩下的擱哪兒都不是,就先晾在岸邊。
  很快,漁民發現了這個怪物屍身,立刻引起了潼州城的轟動,很多人都是大老遠的跑來的觀看蛇妖的屍體,連縣官都坐著轎子到此作了一番調查,命人將這件事記入地方誌。
  一撥一撥的人輪流參觀了三天,蛇身開始發臭,鼎聞每天走過,都要捂著鼻子走。終於忍受不住,花錢請了熊捕頭一幫子衙差,帶著人將牠處理掉。
  蒼家的大小事務由此也被黃鼎聞一手包辦了。他派人每天打掃屋子,裡裡外外修葺一新,什麼門檻窗欄都換了,還辦來了一套全新的紅木傢俱,弄點蘭草、字畫裝點裝點,乍一看還有點文人雅士的幽居情調。
  蒼天恢復身體後打開新衣櫥都蒙了,沒一件是舊袍子,全都是閃閃亮亮的華麗衣裳,一看就是紈褲子弟穿的那種!急得他連忙追問:「鼎聞!鼎聞!我的天師袍呢?」
  「天師袍?」
  「對啊,就是原本放在這裡,灰色黑色的那件!」
  「舊衣服被我施捨給街上的乞丐了。」鼎聞看蒼天儍了,問,「那很重要嗎?以後我養著你,幹嘛還去做天師?」
  蒼天頭一低,神色哀傷,「那件袍子,是我爹留給我的……」——這樣子說不定能讓黃鼎聞把衣服找回來。
  黃鼎聞果然在瞬間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忙命人滿大街的找那件衣服,那得了衣服的乞丐見有人這麼緊張這件天師袍,以為這件是寶衣,硬是獅子人開口要了一百兩才肯把天師袍「還」給黃鼎聞。
  幹了這種蠢事,自然不能告訴蒼天。但蒼天還是透過阿貴的大嘴巴知道了,心中亦是十分後悔,一百兩能做多少天師袍啊……
  鼎聞還把小蒼鷹當兒子對待,吃的穿的用的,一應俱全。大大小小衣服做了十幾套,這次真的是穿到二十歲都夠了,鮑參魚肚的天天喂,沒幾天就肥了一圈。
  但是他對待邽曉的態度可不一樣,總像防狼一樣防著他,鮑參魚肚雖說也是天天吃,但看得出來是沾了小蒼鷹的光。
  邽曉總覺得賢弟跟這有錢人的關係很奇妙,閑來撫事便算了一卦,看到卦象,小小的驚呼了一下,抬起頭,發現蒼天正站在窗外看著自己。
  邽曉指了指這卦象,又用求證的眼神望著蒼天,蒼天又氣又好笑的點點頭,從此一切也就明白了。
  敢情那富貴命把自己當情敵了……
  可是,那個有些蠢蠢笨笨的公子哥,能把蒼天交給他嗎?
  邽曉開始留意觀察,黃鼎聞雖說是個大少爺,但照顧起人來也無微不至。再說,有錢能使鬼推磨,他幹不來的事兒,總有一群下人幫忙打點,這就是富貴命的好處。蒼天若能夠和他在一起,至少能夠享受一種衣食無憂的幸福……
  看著黃鼎聞如此細心照顧蒼天,邽曉和小蒼蠅也沒什麼不放心的了,相信浪子回頭金不換。於是他們住了十來天就要回山了。
  清晨,蒼天送客到城門,尚在告別,鼎聞抱著一大堆東西從家裡跑了過來,都是些上好的南北乾貨,算是塞給這師徒二人的禮物。另外還塞給小蒼鷹五張一百兩的銀票。「這些錢你拿著,慢慢花。」
  「哇!好多銀子!」
  在錢財這個方面,鼎聞最慷慨,「你知道你爹身體不好,以後別讓你爹千里迢迢的來看你,你也大了,逢年過節雇輛馬車回家看看,這些是叔叔給你的路途車馬費。知道了嗎?」
  「噢。」蒼鷹很乖,看看爹和師傅都沒有要他拒收的意思,就要了下來。只是轉手就把銀票交給師傅保管。邽曉剛伸手接下,鼎聞一把奪下來塞回蒼鷹手裡,嚷道:「這可不行,這錢不是給你花的,讓孩子自己保管。」
  「行,那我保管著。」蒼鷹把銀票對折再對折,小心翼翼的塞進衣服裡。
  邽曉無奈的笑了,想想還是有些後悔,賢弟托給這個人,或多或少有些顧慮啊,他怎麼看都不成熟……大概有錢人家的少爺都這樣。
  算了,管不了那麼多,蒼賢弟又不是小孩子,他自有主張。走罷……
  師徒二人終於踏上了回山的路。
  鼎聞看著那個小不點的背影,心中不由得羡慕——要是我也有一個這樣的兒子就好了,不過……蒼天很快就是我的,他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沒什麼差別!以後讓這娃娃改名叫黃鷹,呃……不是很好,聽上去像那唱歌的小鳥……叫什麼名字比較氣魄呢?
  黃鼎聞一邊走一邊沉迷于自己的美好構想,看著身邊的蒼天,他知道離攜妻帶子的未來越來越近了……
  「喂,阿天,我從外省找了一位非常有名的大夫,過會兒我帶人上你家給你看看。」
  「我說過我的脈象就是這樣,沒什麼病。」
  「有沒有病,看過再說。」
  「……」
  自此,潼州城的百姓們,再也看不到黃家大少和蒼家天師你追我逃的胡鬧場面了……


  第七章
  蒼天跟鼎聞真正的化干戈為玉帛,成了朝夕相處的「朋友」——也許說是「密友」更加確切一點。
  潼州城太平了,太平得連熊捕頭都可以在大白天打幾個盹兒。為數不少的無聊的人士每每憶起前段早晚唱大戲的日子,心頭總會泛起些許惋惜之意……
  不過,和煦的微風沒吹幾日,城裡的街坊茶館又掀起了另一股流言——黃家大少爺突然變性,朝朝暮暮、暮暮朝朝的纏著蒼大師,大有那斷什麼之勢!
  於是乎,「少爺與天師」依舊是那些口水故事的主角,飄街過巷,家家相傳,連同榮華富貴財這票原班人馬,續寫著潼州城不朽的篇章……
  巷子口。
  一位新寡婦濃妝豔抹,嗲嗲的坐在蒼天的攤前。
  「大師,我相公已經去世大半年了,我婆婆看我年輕,勸我改嫁,您能不能幫我找戶好人家啊?」
  一個小婦人年紀輕輕就守寡,卻也可憐,可她不能當眾抓著算命師傅的手不放啊!蒼天尷尬的笑道:「我是天師,不是媒婆。」
  「那大師有沒有續弦的意思?」小寡婦怨蒼天不懂風情,拋丁個媚眼過去,卻被一個突然伸出來的腦袋截住。
  「呵呵,小娘子想家人呢?不如嫁給我吧!」
  「啊……黃鼎聞!」小寡婦一聲尖叫,提起羅裙奪路而逃。
  蒼天好聲好氣的教育道:「哎,你幹嘛嚇唬一個婦道人家?」
  「切,就她那樣還有婦道嗎?」黃鼎聞把提籃擱上蒼天的小攤,端出一盅剛煲好的雞湯,揭了蓋兒,舀出一勺試試溫,覺得正好,才遞到蒼天手中。「長白山老參燉雞湯,趁熱喝。」
  此時阿榮已經為主子擺好凳子,鼎聞一屁股坐下,兩個人一起擺攤,後面四個家丁筆挺的站崗望哨,那幅場景怪異又可笑。
  蒼天翻了翻湯料,心裡有疙瘩,隨口埋怨道:「你幹嘛老弄這種很補的東西給我吃?我身體壯得很,吃下去也是浪費……」
  「壯什麼?趁熱吃!」
  「你不覺得我們現在這樣……當街……」
  「囉囉嗦嗦什麼呢!?不吃是吧?」
  鼎聞眼睛一瞪,蒼天立刻開吃。
  「我吃、我吃……」大少爺的脾性就是這樣,藏溫柔于利刃之中,哎……蒼天自知無能力反抗,只好埋頭喝湯。這老人參、小人參的,每隔幾天就弄一根,估計幾個月下來真成蒼半仙了……
  剛喝了幾口,一位大媽來了,端端正正的坐在蒼天面前,手裡捏了張紙條:「大師啊,我媳婦昨天生了,這是我孫子的生辰八字,您能不能依著他的八字,給他取個好名兒呀?」
  「行,馬上給您看看!」
  這是喜事,蒼天剛想放下湯盅,卻被鼎聞給阻止了。「大媽,您先等一會兒,等大師喝完了湯就給您孫子取名字。」
  「不急,不急,大師您先喝湯。」大媽十分通情達理。
  蒼天無語,只好悶頭繼續把「最重要」的事情做完。
  鼎聞早晨送湯,中午送飯,晚上拉著蒼天去飯館,中間沒生意的時候蘋果梨子伺候。街坊鄰居當著蒼天的面說,是蒼大師道行高深,收服了潼州城的「黃大妖孽」,背地裡都說鼎聞跟蒼大師要變成什麼跟什麼了……
  常此下去該如何是好?
  好心的媒婆們為了解救蒼大師。自發組織起來,一個一個上來為他說親。也不乏單身的小寡婦倒貼上來,就比如說剛才被鼎聞嚇跑的那個。
  蒼天還沒嫌煩,鼎聞就受不住了,不消兩個月就在大街上放言說:「蒼大師是我的!誰都別想打他的主意!」
  這「歸屬宣言」來的太突然,太公開,從此「流言」成了「事實」,令蒼天不敢抬頭面對驚愕不已的鄉親們。
  人們開始時竊竊私語,背後議論紛紛,後來就高聲談論,當面指指點點。其實也沒什麼惡意,就是覺得這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鼎聞拽著蒼天的手走在大街上,頻頻轉頭打量心愛的阿天,終於忍不住問:「你幹嘛老看你的鞋子?」
  「沒有,我只是找地上有沒有大小適合的洞……」
  「找洞做什麼?」
  「鑽一會兒……」
  蒼天低頭抿著手指,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發呆,總之在鼎聞眼裡就成了可愛。
  斜對面的茶樓上,黃員外正好和老友一起喝茶聊天,老友看著窗外的街景,突然發現了什麼,有些啼笑皆非,喚來黃員外讓他瞧瞧。「那是不是你家公子?」
  黃員外順著老友手指的方向,果真看到那混帳東西剝了顆荔枝硬往蒼大師嘴裡塞,蒼大師不肯吃,他就一胳膊夾住大師,硬是塞進他嘴裡才停當。
  「哎……也不知道我前世造了什麼孽啊……」黃員外除了搖頭歎氣,也沒有他法。
  老友想了想,道:「我聽說鄰縣來了個姓刁的算命大師。什麼占星測字、八卦風水,樣樣都很准的,要不你請他試試,沒準兒有個什麼偏方,能讓你抱上孫子。」
  「噢?是嗎?」
  「聽信一家之言有些偏寡,你何不去聽聽其它大師怎麼說?」
  「嗯,有道理……」黃員外捉摸著,心裡就定了。
  一個月後。
  「爹,你找我有事?」黃鼎聞一腳踏進前廳,立刻發現多了一個花容月貌的女子,家中多年沒有年輕女眷,不管是醜的美的,難免會多看幾眼。「爹,這位是……」
  黃員外以為兒子歡喜,樂著說道:「爹前些日子去鄰縣的刁天師給你再算了算命,那位天師說,你命中雖然無妻無子,但卻有一位佳人會與你攜手相伴到老。最好的是,那位天師幫你把命中佳人找到了!就是這位紫姑娘。」
  「爹你在說什麼啊?誰要什麼佳人了?」
  「從今天起,這位紫姑娘就是你的妻子,只不過不拜天地,沒有名分而已,你呀,以後別再去招惹人家蒼大師,安分點兒!收收心,開始準備接管家裡的生意。」
  「我不要什麼紫姑娘紅姑娘的,我現在挺好,別管我。」鼎聞興趣缺缺,轉個身就繞出門,沖著廚房的方向大喊:「有財,燕窩燉好了沒?」
  黃員外無奈的搖搖頭,安慰「兒媳婦」說:「紫姑娘,妳別介意,我再管教管教他就好,從今天起,你就算是我們黃家的人了!」
  紫姑娘含蓄的笑著,「黃員外能收留我這樣一個孤兒,已是天大的恩德,我又怎會介意呢?」
  如此溫婉的姑娘,令二老滿意的不能再滿意了。
  不消幾天,這位來歷不明的紫姑娘就把家裡打點的井井有條,黃員外幫她找了兩個丫鬟,這樣出出進進,人家還以為黃鼎聞的表妹來做客了,誰都沒往「少夫人」這方面想。
  蒼天自然也聽到了這個消息,可是鼎聞什麼也沒說,他也不好問,問了就怕鼎聞反問:你是不是吃醋呢?
  黃鼎聞表面上雖然一點都不介意家裡來了個女人,可心裡頭卻有些發慌,因為那女人賢慧的嚇死人!不但擺平了爹娘,連榮華富貴都被她搞定,再久一些,怕是連有財都要被她收買了。終於有一日在江面泛舟之時,忍不住蹭在蒼天身邊發牢騷:「我爹去鄰縣找了什麼刁大師的,那人說我命中雖然無妻,但是會有一位佳人陪我終老,你說他是不是騙人呢?」
  欸?蒼天聽得揚起了眉毛,看來那個算命的也是個真才實料的行家……鼎聞他這麼問,不會是已經知道那個人定我了吧,蒼天心虛的點最點頭後,應道:「是、是啊,你命中是有這麼一個人……」
  「咦?真的有?那你為何不早告訴我?」
  「哦……因為我第一次給你算命的時候,你沒聽我說完就踢翻了我的攤子,再後來,你也沒問,我也就忘了……反正也不能算是你的妻子……」其實根本就是不敢告訴他。
  「現在那刁天師把那女人找到了,還送到我家裡。」
  「什麼!?女人!?」這才是令蒼天大為意外的!「怎麼可能啊?」
  「怎麼不可能,她現在就在我家裡,爹娘都供著呢。我都不敢回去……」鼎聞發著牢騷,見蒼天有些一出神,便又蹭了蹭他道,「喂,阿天,問你個問題,你……有沒有一丁點兒喜歡我?」
  「你幹嘛突然這麼問?」蒼天因為緊張,眼睛不自然的眨巴眨巴。
  「因為我爹娘硬塞個女人給我,我一點也不喜歡,反而還覺得很煩,可是想想,我硬把自己塞給你,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所以,我想知道阿天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
  呵,黃鼎聞的思路居然能想到這個問題?還真是不容易。可是這要蒼天怎麼回答呢?
  其實鼎聞不黑心,他只討「一點兒」的喜歡,可就怕給他一個點,他就要了一片天。但若是連個點都不給他,又怕他傷掉一顆心。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蒼天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結巴著,「我……我……」
  「你什麼?快說!」
  蒼天一聽到鼎聞凶巴巴的口氣,再看到鼎聞色迷迷的眼神,三個字就溜出了嘴。「不知道……」
  「哎……」鼎聞的腦袋一瞬間就垂了下去,不過很快又抬了起來,緊摟住蒼天的肩,頗為惆悵的說:「不知道就不知道吧,總比不喜歡好。也許就這樣一直不知道,不知不覺,一輩子就在不知道中過去了。」
  「是啊,也許不知不覺,一輩子就跟你一起過去了……」蒼天也輕輕附和著。
  船兒悠悠的搖晃,晃得人犯困。蒼天靠在鼎聞身上,暈暈欲睡。
  小蛤跟小蟆抱著幾條魚突然跳上船,高興的叫道:「蒼大師,肥腴的四鰓鱸魚!牠們剛路過這段江就被我們逮著了,很新鮮的!」
  絕對新鮮,那些魚啪啦啪啦的滿艙跳。榮華富貴財嚇得差點棄船投江,幸好小蛤小蟆跳下去的速度比他們快。
  「謝謝。」蒼天感激小河神留下的珍貴美味,回頭朝鼎聞笑了笑。可鼎聞漠漠然,沒甚反應。蒼天這才想起他對非人的東西都有些排斥。
  噢!對了,還有他家裡的問題姑娘!
  蒼天終於想起了還有這一茬,不好意思地開口說:「嗯……鼎聞,我想去看看你家裡的那位,可以嗎?」
  「誰?」
  「你命中的佳人啊。」
  鼎聞見了水裡跳起來的東西就渾身不自在,打道回府也不錯。「那正好,上我家喝杯茶去。」
  蒼天卻神秘的說:「我想偷偷的看。」
  「為什麼?」
  「看到了再告訴你行不?」
  「好吧。」阿天做事,總有他的理由。這一點鼎聞已經深信不疑。
  鼎聞帶著蒼天爬上自家牆頭,偷偷的往裡看。那紫姑娘正在院裡刺繡,人在花叢中,笑在微風裡,兩個俏丫鬟在旁伺候著,幫著穿針引線,鶯鶯燕燕,好一幅大家閨秀的午後閒情圖啊——真可怕。
  蒼天拍拍鼎聞的肩,示意咱們可以下去了。
  走遠點,看看距離,再走遠點,
  終於到了一個夠遠的地方,蒼天才認真地告訴鼎聞:「鼎聞,她不是人,她是只妖精。」
  「什麼!?妖精!?」鼎聞恍然人悟,「我就說麼,這麼好的姑娘怎麼會沒人要,偏偏輸到我?」
  「你也不用這麼看輕自己吧?」蒼天拍了拍鼎聞的肩膀,安慰道:「不過妖精也分善惡,我現在也不清楚她到你家來的目的,先看著吧。」
  鼎聞雙手一攤,「就這樣?你一點都不關心我……」
  「你先別輕舉妄動,萬一是只壞妖,惹怒了她,把你做成叉燒包怎麼辦?」
  「我是你的戀人,你不幫我還說風涼話?」
  鼎聞又擔心又委屈的模樣逗得蒼天呵呵笑,「我是肯定對付不了她的,能夠化成如此美貌的人形,道行肯定不淺。我回去寫信給邽師兄,請他來幫忙。」
  「那大烏龜住得那麼遠,來得及嗎!?」
  「不會,不會。那妖怪要吃你還變作個大美女來套近你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說不定又是看中我的永世富貴命呢……」
  「……」蒼天沒有否定這種可能。
  鼎聞急了,「看吧,看吧!我就不走!」說完,無賴般的抱住蒼天不鬆手。
  蒼天想了想,把鼎聞帶回家。
  他找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什麼朱砂血石、枯骨幹草,十幾樣材枓統統磨成碎粉,調製成一豌奇怪的暗紅色槳水。然後一手端著這碗漿水,一手執筆,來到鼎聞面前。「調好,把衣服脫了。」
  「你想幹嘛?」鼎聞嘴巴上問著,可脫得很利索,笑得也很賊。
  「想知道她是只好妖精還是壞妖精。」蒼天二話不說,在鼎聞身上畫起護身符來,這些紅色的符紋在幹了之後漸漸的消失不見,很詭異。前胸後背,左右手臂,沒一處漏掉。
  鼎聞被這只小毛筆劃的渾身癢癢,就如蒼天的撫弄,很不自在:「好了沒?好癢啊!」
  「如果是只壞妖,我就要防止她吸走你的陽氣。」蒼天看了看鼎聞的褲子,面無表情的說,「把你的底褲也脫了。」
  「底褲也要脫啊……」鼎聞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腦中一片春色幻想。
  「嗯。」蒼天莊重的點了一下頭。
  鼎聞一脫,看見自己的小弟居然起了些反應……可惡啊!
  蒼天嚴重警告自己:嚴肅!要嚴肅!不可以笑!然後提起筆,在他的小弟上畫符。
  鼎聞快忍不住了,大叫道:「為什麼這裡也要畫啊?」
  蒼天陰沉沉的回答:「因為這裡是最容易被吸走陽氣的地方。」
  「你可不可以幫我先吸兩口?」
  「別瞎扯。」蒼天忍著大笑的念頭,終於畫到了腳踝。「好了,把衣服穿起來吧。」
  鼎聞很委屈的看著自己高唱抗議的小弟,再看看蒼天……他居然轉身離去了!真夠無情的!
  「阿~~天~~」鼎聞希望蒼天拋出個「繡球」,可是蒼天只丟出一個破破爛爛的掛件,「回去掛脖子上。」
  「這又是什麼?」
  「就當是護身符掛起來,其實也就是個騙妖精的幌子。」該做的都做了,能哄的也都哄了,蒼天覺得心裡挺踏實。只心中可憐鼎聞他蝴蝶蜜蜂招不到,盡招些精精怪怪。
  鼎聞晚上回到家,老爹就上前抱怨:「紫姑娘給你做了一桌的菜,等你回家,你又跑哪兒去了?」
  「整個潼州城的人都知道我跑哪兒去了,難道你不知道?」鼎聞毫不害臊的說著,順便東張西望巡視一番,探尋有無妖精出沒。
  「家裡有這麼好的站娘,你怎麼還往外面跑?」
  「家花沒有野花香……」鼎聞又隨口敷衍著。
  員外不知鼎聞在找什麼,繼續教訓不孝順的兒子。「你在外面找得到野花的話,我也替你高興!可你找的那是花嗎!?」
  鼎聞裡外兜了一圈,確定這廳裡除了老爹,沒有第三者,這才敢說出事件的真相「爹,我跟你說件事,那不是什麼姑娘,她是只妖精……」
  偏偏就在這時候,紫姑娘帶著丫鬟邁著盈步來了,聽到了父子的談話尾巴,便笑問「什麼妖精啊?」
  這是妖精特徵之一——神出鬼沒!
  鼎聞深吸了一口氣,心裡罵道:什麼妖精就要問姑娘妳?我又沒有照妖鏡!但是,表面上要做足功夫,謹記著蒼天的吩咐,要立刻咧嘴假笑恭維道:「我說姑娘妳漂亮的跟只妖精似的。」
  妖精特徵之二——妖豔動人。
  「呵呵,哪有你這麼比喻的呀?想誇我也應該把我比成『天仙』啊。」紫姑娘掩著嘴巴笑起來,那笑聲,清脆如銅鈴,任誰聽了都覺得動人,榮華富貴一見到她就笑得像花癡,唯獨鼎聞覺得這聲音很古怪。
  妖精特徵之三——魅惑人心。
  「是,天仙、天仙……都怪我肚子裡的墨水太少,喻錯了詞……」鼎聞笑得陰陽怪氣。
  「我說笑的,呵呵……」
  老爹見這小倆口談得不錯,甚為滿意,摸著鬍子道:「今天很晚了,鼎聞,送紫姑娘回房吧。」
  「噢。」鼎聞仗著有一身的符也不怕她,作了個「請」的動作,便與紫姑娘並排走了出去。
  一廊一廊的,總有些臺階,每過一處,鼎聞都會仔細的提醒:「小心臺階。」唯獨最後一處忘了說,紫姑娘「哎呀」一聲就把腳扭了,整個人往鼎間懷裡倒去。
  「喂喂喂,妳沒事吧!?」鼎聞好似接了個燙山芋,想大力推開,又不敢推。
  「腳好痛!」紫姑娘仰手攀住鼎聞的脖子,突然「啊」一聲,纖纖玉手好似觸到了芒尖,一下子縮回去,離開鼎聞的支撐,召喚兩個丫鬟過來扶一把。
  妖精特徵之四——裝腔作勢!
  鼎聞瞬間覺得頸後一片灼熱,察覺到不對勁了,咽了口口水,心想這地方可不能多待,還是蹩腳天師那兒安生點。「我去拿些跌打酒來,妳先回房歇著啊。」
  鼎間說完就開溜,經過前廳的時候,黃員外看到兒子怎麼又跑了出來,連忙高聲問道:「你去哪兒啊?」
  「去買跌打酒!紫姑娘扭傷啦!」
  「什麼?」黃員外還沒聽清楚,兒子就跑出家門了。
  妖精特徵之五,也是最重要的——害人于無形之間!
  危險動物,生人勿近!
  快跑啦!
  「阿天、阿天!你開門呀!」鼎聞大聲叫門,這段日子老往江邊來來回回的跑,把身體都鍛煉結實了,一口氣沖過來再喊門,都不會大喘粗氣。
  蒼天剛躺下,被鼎聞一吵,只好披著衣服起來開門,「怎麼了?」
  鼎聞急不可耐的擠進屋子,又把門關牢。「那妖精……那妖精不對勁啊!」
  「哪兒不對勁?」
  「脖子、脖子很燙啊!」
  蒼天拉開鼎聞的衣襟,住他的後頸發現了一個紅色的獸腳印。這就是那妖精企圖吸取鼎聞陽氣的證據,果然是只壞妖。不過也不用太緊張,被妖精吸過陽氣的人多的是,就當是被蚊子咬了一口嘛!蒼天不慌不忙的翻出獸腳譜,一一對照,確定之後對鼎聞說:「是只成精的貂,挺珍稀的。」
  「什麼?妖精還有珍不珍稀的?」
  鼎聞言下之意是——妖精不是越少越好嗎!?可蒼天總能不厭其煩的誤解鼎聞的意思。「貂因為牠的皮毛,總是被捕殺,人也好,妖也好,甚至是神仙,都想要一件漂亮的紹皮大衣。所以,能夠成精的貂真的不多。怪可憐的……」阿天居然說妖精可憐!?「那我呢?我怎麼辦?」
  蒼天合上書,想了想,還是那個老辦法。「等邽師兄來。」
  「等不到他來我就死了怎麼辦?」
  蒼天安慰說:「哪有那麼快就死的?妖精要吸活人的陽氣,就算是大口人口的吸,怎麼說也要吸個一年半載的才會吸幹一個人。」
  鼎聞一聽,掰過蒼天的臉正對住目己,「喂,有沒有弄錯?還說是戀人呢,你怎麼這麼沒良心啊?」
  「你若是現在跟她翻臉,她說不定就殺了你全家,你就犧牲一下,忍一段日子吧。說不準,你今天突然跑出來,她就已經察覺了。」
  「那你倒是給我出個法子呀!我的陽氣可不能再被吸走了!要吸也給你吸。」
  「我又不是妖精……咳、咳咳……」蒼天尷尬的清了清嗓子,想了想道,「要不你跟家裡人說要出遊,來我這兒躲躲?」
  「行、行!」這個主意好!鼎聞老早就想跟蒼天一起過夜了,一開心就忽略家裡的妖精,連忙轉憂為喜,興奮著說,「那今天我就不回去了!」
  鼎聞賴著不走,蒼天也不趕他,自顧點著燭火開始趕手工活。「明天,你要故意把那個護身符掛在衣服外頭,好讓那紫姑娘看見,讓她以為今晚是被那東西刺傷的。」
  「我知道,我知道。」鼎聞在床上滾來滾去,左等右等,蒼天一直坐在桌前畫畫寫寫,就是不過來。「喂,阿天,你在畫什麼呢?」
  「畫符。」
  「派什麼用處的?」
  「我正想辦法,能不能以我現在的能力保護你。」
  「噢……」鼎聞單手撐在枕頭上,呆呆的看著蒼天。燭光裡的阿天看起來也特別的美,柔柔的,打個哈欠,泛出的淚閃閃的……如果,家裡的老婆是阿天有多好?話說回來,我命中的佳人既然不是家裡的那只妖精,那到底是誰呢?
  「喂,阿天,你告訴找,我的命中佳人在哪兒?」
  鼎閒話音未落,蒼天連連打了幾個大哈欠,沒回話。
  發什麼呆呢?累了就快到我寬大的胸懷裡來嘛!鼎聞惡作劇般的一聲響喝:「喂,問你呢!」
  「什麼?」蒼天裝傻。
  「我命中的佳人是誰?」
  蒼天揉揉眼,含糊其詞的嘀咕:「我怎麼知道……我法力這麼低,能算出你命中有個陪你過日子的倒楣鬼就已經不錯了……」
  「陪我過日子就是倒楣鬼?」
  「是啊……」
  「那你呢?」我那麼喜歡你,你會是什麼呢?
  「我?我是挺倒楣的……」其實這也算自己招供了,可惜,鼎聞沒聽明白,依舊咧著嘴巴大大的不滿。夜越深就越犯困,越犯困就越犯糊塗,不等了!「阿天——」鼎聞一個惡虎撲肥豬。
  啊!?蒼天受到突然驚嚇抄起一張符往鼎聞腦門上一貼,咻——老虎撲到半空直挺挺的變睡貓,蜷在地上呼嚕呼嚕。
  蒼天擦擦冷汗,瞌睡被嚇跑了一半,可以繼續清醒地幹活了。但是幹活之前,要把這只笨重的壞老虎扛到床上去……
  蠟燭慢慢的燃燒,當燭芯燃盡的時候,一個趴在桌上將就著入眠了,一個躺在床上貼著符咒醒不了。


  第八章
  清晨,昏睡符的效力時辰一過,鼎聞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他不出任何聲響的來到蒼天身邊。聽阿天沉重而均勻的呼吸聲,就知道他還在熟睡中。
  鼎聞輕手輕腳的把阿天搬到床上,讓他睡得舒坦點。而後在阿天的臉上偷嘗幾口,美美的笑了。「昨晚困了,犯糊塗,嚇到你了吧?不過你也挺厲害,有幾下小花招……」
  作為小小的報復,鼎聞在阿天的脖子上留了個吻痕。之後,他來到桌邊,看著形形色色的符咒,想昨天那個讓入睡覺的東西還挺有效的,帶幾張在身上也不錯,以防不測嘛。
  於是他拿了幾張塞進懷裡,掩上門悄悄的離開了。
  快去快回,說不定還能去東街幫阿天買一份香噴噴的桂花糯米糕做早點。
  溜回自己家,快速整了個包袱,又去帳房拿了一迭銀票塞懷裡,當他一隻腳踏出家門口時,突然想到把自己的爹娘留在一隻妖精身邊,很不厚道。良心作祟,想孝順一下,跟父母暫別,順便留些忠告,可他在踏進爹娘房間之前,萬萬沒想紫姑娘這麼早就給「公婆」請安。
  這妖精大概未卜先知的本領比阿天還要高出一籌……
  「鼎聞早。」紫姑娘微微頷首。
  「紫、紫姑娘……早。」鼎聞很慌,姑娘的臉色明顯沒那麼好看,難不成是昨晚被她發現了。他挺了挺胸膛,希望她看到那個假冒的護身符……是這個剌傷你的哦!
  老爹見了鼎聞自然又少不了埋怨,「紫姑娘昨夜不小心扭傷了腳,你都跑哪兒去了?」
  「喝酒去了……」鼎聞說這話絲毫也沒考慮到身上有沒有酒氣。
  老爹看到兒子鼓鼓囊囊的包裹,又問:「你這一包是什麼東西?」
  「呃……今天潼洲書院舉行義賣,籌善款給受災的難民,我這不是挑了幾件不喜歡的衣服拿去賣……」
  不料,老娘興致來了,把不喜歡的舊衣服賣了不就有理由添置新衣服了?是個女人都會笑著說:「噢?有這事兒?那用過早膳之後,娘也挑幾件衣服跟你一起去。」
  「……」鼎聞一時不知道該拿什麼圓謊,一切只能走著瞧了……
  一桌的早點很豐盛,據說一半是出自紫姑娘的那雙靈巧無比的……爪子。
  鼎聞坐在姑娘旁邊——嚴格的說,是姑娘坐在鼎聞身旁。他只消一轉頭,腦子裡就出現一幅畫面……一隻大貂端著碗筷,坐在身邊吃飯。這滋味,對患「恐妖症」的黃鼎聞來說,跟拉著僵屍的手一起跳舞沒兩樣。
  紫姑娘才喝了一口粥,就迫不及待的說:「鼎聞,待會兒我眼你一起去參加書院的義賣好嗎?」
  鼎聞後悔了,後悔為何要找一個女人——或者雌性都感興趣的事情做藉口?萬一她們真跑到書院,發現那裡只有一群啃書本的書呆子那該怎麼辦?鼎聞擺出大少爺訓人的架勢批評道:「妳去幹嘛呀?妳的衣服都是爹娘給妳新做的,現在就義賣不覺得奢侈了點嗎?」
  紫姑娘柔柔的央求道:「我不賣衣服,我就陪著你去,行嗎?」
  黃員外連忙點頭,「對對,我們全家一起去。」
  老頭子湊什麼熱鬧!?鼎聞瞪了一眼,又好聲勸紫姑娘:「妳的腳昨晚扭傷了,還是多休息比較好,不要隨意走動。」
  「我的腳已經好了啊!要不早上怎麼會給公公婆婆請安?」
  呵呵,已經叫上公婆!?黃鼎閒心一狠,哼!我就不信我甩不掉你!「這樣吧,其實我今天還有些事,那就有勞姑娘妳拿著我的衣服去義賣吧,替我積德行善,多謝。」
  說著,把包袱往紫姑娘懷裡一塞。這些都是平時最喜歡的衣服,可這時候也顧不了那麼多,豁出去了!不要了!
  「那……」
  紫姑娘剛要說話,鼎聞立刻插嘴打斷:「對了,義賣結束後妳可以到街上隨便晃晃,看到什麼喜歡的就買,我這兒有些銀票,別客氣!」右手伸進衣襟,摸出幾張紙就住姑娘手中一貼。
  「刺啦——」一聲,一束火光進射開,猶如誰在大白天的放了個大煙花。
  「啊——」紫姑娘跟鼎聞幾乎同時跳起來。
  「怎麼回事!?」員外夫婦也驚呆了!黃夫人大叫:「快拿水來!」
  鼎聞跳離火花一丈多才看到原來是一道紙符在紫姑娘的手臂上灼燒!?
  「黃鼎聞!你居然用灼妖符!?」紫姑娘惡毒的盯著黃鼎聞,連聲音都變粗了,她想要撕掉那張符,卻又弄不掉!
  「什麼灼妖符?難道我摸錯了?」鼎聞伸進去模出一迭銀票,夾混著幾張黃符,果然摸錯了,難道這些不是能讓人睡覺的符嗎?阿天他畫了幾種?解釋也沒用了,白嫩嫩的手臂在灼妖符的燃燒下,燒成了一隻毛茸茸的爪子。
  鼎聞真是濃哭無淚……
  「少奶奶,我來了!」阿榮第一個趕來救火,想立個頭功,抱著一盆水沖進來,對著紫姑娘潑過去!「嘩啦——」
  符咒還在燒!
  「我來也!」阿華也不甘示弱,緊跟著提起一個水桶,「嘩啦啦」的澆下去……
  當然,這些水是沒用的,可惜榮華富貴是不知道的。
  眼看著紫姑娘的臉開始氣到扭曲,又看著阿富阿貴抬著個更大的水桶沖進來,鼎聞揮手大喊:「停!停!」再這樣下去,妖精一定是以為大夥串通好耍她玩的!
  不過來不及啦,紫姑娘沒*的細胳膊推出一掌,阿富阿貴被無形的巨力擊出門外,摔得屁股四辦,水桶八辦。
  「她不是人……」阿貴昏過去之前,留下了忠告。
  阿榮看到了毛爪子,又聽到的阿貴如是說,明白之後立刻抓起一個古董花瓶砸過去,‘啪’,砸中了,可惜花瓶太脆了,砸得粉身碎骨也不見妖精的頭上長個腫包出來,犧牲的毫無價值,阿華見狀,也抓起一棵翡翠白菜扔過去,還沒砸到,阿華連帶著阿榮一起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扔出數丈,撞在牆上口吐鮮血,就此不得動彈,在旁觀戰的有財雙腿一抖,眼珠一翻,昏了。
  黃員外夫婦自然是看看傻了,忙躲到兒子身後求解釋。鼎聞扯長了臉說:「她是妖精,她是妖精,她是妖精。」
  三遍之後,員外終於弄清楚家裡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灼妖符可不像昏睡符的效力那麼長,很快便熄了。可是紫姑娘好像被燒得很痛,一手撐著桌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黃鼎聞,你小子居然敢這樣戲弄我!?」
  「我不是故意的!妳、妳別亂來!」鼎聞躲在大圓桌的對面,保持安全距離,手裡還捏著剩下的幾張黃符威嚇,「我這裡還有更厲害的!」
  「那你就試試看呀!」
  紫姑娘卷起一陣狂風,‘呼啦呼啦’的撕扯鼎聞手中的符咒。屋子裡的人披風吹得睜不開眼睛,只能彎下身子蹲在一起,瓷器傢俱‘乒乒乓乓’碎的碎,倒的倒,亂作一團,員外夫婦在狂風中呼喊:「怎麼辦?怎麼辦?」
  狂風驟停,鼎聞睜開眼,發現手中的符紙已被風扯成了兩截。完蛋了!抬起頭就看到那妖孽躍過圓桌,雙手的指甲變成了利爪,直掐目己的咽喉。「哇——阿天——救我啊——」
  就在此瞬間,房梁上突然射下一束金光,擊中紫姑娘的胸門,她又慘叫一聲,跌倒在鼎聞面前,掙扎了幾下昏死過去,忽然間就換了模樣換了性別,黃員外看清之複臉色發青,哪裡還是什麼姑娘,分明就是鄰縣那個算命的刁天師!原來他根本就是自產自銷!
  「哎喲,我的祖宗啊!」員外夫人沒堅持到最後,嚇得昏了過去。
  鼎聞沒見過什麼刁天師,他只是不滿的大叫:「爹!你看看你帶回家的妖精,還是只公的!公的也就算了,還長成這副尖嘴猴腮的德性……」
  黃員外知道自己錯了,任憑兒子唧唧咕咕責怪也不吭聲,只是沒主張的問:「那現在怎麼辦啊?」
  鼎聞抬起頭看到了當初蒼天贈送的鎮宅避邪的道德真經,真的好慶倖。他蹲下來查看妖精,不吐氣了,那就當他死了。「我還是去找阿天來吧。」
  剛說著,那妖精突然睜開雙眼,猛的抓住鼎聞的脖子,恨的差一點就當場折斷了!「哼,原本只想潛伏在你身邊吸取你的富貴之氣,既然你們早就識破,還設下陷阱把我當猴耍,那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鼎聞被掐住了脖子直翻白眼,怎麼都說不出話,黃員外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嚇得哆哆嗦嗦,連連求情:「刁、刁大師,有些事情,我們可以坐下來商量……」
  商量個屁,妖精根本沒聽老頭子說什麼,卷起一陣紫色的妖風,抓住這永世富貴命瀟灑而去!誰讓他的陽氣比一般人的更好。
  這時候,有財突然一骨祿從地上爬起來,跑到院裡看著妖雲遠去的方向大叫:「那妖精把少爺搶走了!怎麼辦啊?」
  「快、快去找蒼大師!」黃員外跌坐在地上,無肋的看著淩亂的家。
  「是!」整個家,現在也只有有財能夠上下張羅,裝死不是膽小,而是保留實力,是有先見之明舉。
  此時的蒼天正捂著脖子,很不自在的走在街上,自早晨醒來就有些不安,還是去接鼎聞過來比較放心,鼎聞也真是的,那個吻痕,衣襟拉再高都遮不掉,哎……
  快到黃家門口時,忽然看到一陣紫色妖風從院內呼嘯而去,就知大事不妙,緊接著管家趺跌撞撞的沖出門來,見了他立刻撲上去求救「蒼大師,那紫姑娘是只妖精!他把我家少爺抓走了!」
  「怎麼會這樣?」那妖精才一個早上就變卦了?」
  「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大師,您快救我們家少爺吧!」
  「行,我先跑回家拿東西,你馬上給我送匹快馬來!」
  「好!好!馬上去!」
  蒼天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拿出許久不用的降妖道具,沒多猶豫。原本這輩子都不會再用了,可是……因為自己的過錯,因為鼎聞的心意,今天無論如何都需要它們的幫忙,哪怕是最後一次。
  蒼天裝備齊全,跳上有財送來的駿馬,追著妖風的尾巴而去。
  那認真的表情,那飄逸的背影,令有財站在原地許久感歎:「這才叫天師,真是太帥了,少爺的眼光果然獨到。」
  當蒼天策馬直奔,救人心切的時候,鼎聞被吊在一棵老樹上,搖搖晃晃,還挺悠閒。
  這兒是個森林,就是陰森森的樹林,沒什麼人煙,具體方位不清楚,只知道樹下的妖精盤腿打坐,似乎在療傷。吊的高,看得遠,還能看到遠處的一塊泥地上扔滿了白花花的骨頭。那些肯定是野豬野羊的骨頭,不會是人骨——鼎聞這樣安慰自己。
  鼎聞為了知道自己有多少活下去的可能,鼓起勇氣開始搭訕。「嗨,貂兄,能聊會兒嗎?」
  妖精沒理他。鼎聞繼續侃:「咱們城裡的蒼大師說,妖精也有善惡,我想,貂兄你一定很善良。」
  「蒼大師?」妖精發出了一個很不屑的聲音。
  「對,就是經常在街上擺攤的那個,他人很好,從不騙人……」
  「就是你命中註定的那個人?不中用的天師,哼哼……跟你這蠢人湊一對倒也挺適合的。」
  「什麼?我命中註定的那個人?」難道是……
  「怎麼,你不知道麼?你不是說他從來不騙人嗎?」
  「啊?真的嗎?阿天就是我命裡的另一半?」
  「是又怎麼樣?感覺悲哀嗎?只能跟男人在一起……」
  妖精的話,鼎聞顯然沒聽進去,他非常激動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那個佳人居然就是阿天!太好了!太好了!哈哈哈……不勝欣喜之余,又轉喜為怒,「那騙子怎麼不早告訴我?」
  「你知不知道也已經無所謂了,反正你也活不了幾天了。」妖精結束打坐,捂著胸口緩緩的站起來,看著壯實的鼎聞,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巴。「你這公子哥的肉應該味道不錯。」
  鼎聞的笑臉開始抽筋,「呵、呵呵……貂兄,別看我從小嬌生慣養,其實我的皮很厚,肉也粗……不信,你可以問我的阿天,他總說我厚顏無恥……」老天,我好想再見到我的阿天……別讓我死在這兒,求你了……
  突然樹林上空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妖孽!休想害人!」接著一個身影從天而降。
  「是誰!?」貂精退下幾步,警惕的防備。看清來者居然是那個沒能耐的天師,又輕蔑的笑了,「原來是個陪葬的。」
  周圍的密林沒有馬道,蒼天丟了白馬踏風而來,直搗妖精老巢。
  鼎聞見了蒼天開心的扭起來,老樹枝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阿天~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蒼天變得酷酷的,不多話,不微笑,只是抬頭望瞭望吊在上頭的鼎聞說:「鼎聞,你再堅持一下!我很快就救你下來。」
  鼎聞已經被蒼天溫柔的目光感動得一塌糊塗,他堅信是愛讓阿天變得如此勇敢。可是轉念一想,阿天畢竟只是個沒什麼法力的小天師,不能讓他送命啊。「阿天,你打不過他,快回去吧,叫大烏龜來救我。」
  「聽到沒有?快滾回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哈哈哈……」貂精根本不把蒼天放在眼裡。
  蒼天緩緩抽出于中的劍,丟了劍鞘,冷冰冰的說道:「那我就讓你見識一下蒼家的降妖法術。」
  「是蒼家的騙術吧?」
  「試試不就知道了?」
  說話間,一人一妖已如同兩顆尖銳的釘子碰撞在一起,飛天遁地,寒風凜凜。
  鼎聞被狂風卷得像個晃蕩的秋千,在晃蕩中又如個傻瓜一樣看著人妖鬥法,嘴裡反反復複的念叨:「我的阿天怎麼會這麼厲害……我的阿天怎麼會……」
  沒錯,鼎聞的阿天就是這麼厲害。他懶得同妖精多費周折,沒多少回合之後,射出袖中的七杆杏黃旗,紮在各處布下陣法,藍色地火、紅色天火一蹴而就,貂精被一團地火擊中,猶如骨髓中被灌入三九嚴寒之冰雪,嗷嗷兩聲跌落下去,幾簇天火隨勢頂上,又如將妖精推入太上老君不滅真火的煉丹爐之中。
  貂精始知自己的輕率,哀號著投降:「饒命!饒命!大師饒命啊!」
  他的討饒讓蒼天變得更冷漠,他停在鼎聞對面的樹枝上,面無表情的俯視被天地之火裹住的妖精。「我素不斬求饒的妖精,可我怕留你活口,日後你卻報復于鼎聞,所以對不住你的千百年道行了!」蒼天從腰間拔出一把綠光瑩瑩的匕首,一躍而下……以後不能再陪著鼎聞,所以,一定要斬草除根!
  「啊——不要——」
  刁大師的一生,就在一聲呼救中結束。鼎閑在鮮血飛濺的一剎那閉上眼睛沒敢看,溫柔善良的阿天,要切斷一個人的脖子,還是紮破一個人的胸膛,這樣的場面……不想看到……不敢想像……
  等周圍的一切,都平靜了,他才慢慢的睜開眼,他的阿天,正站在一隻死貂旁,渾身沾滿了鮮血,抬起頭微笑著。
  哎……阿天不就宰殺了一隻貂嘛!這不跟有財殺只雞、宰只鵝一樣嗎?幹嘛不敢看?鼎聞有些自責。
  蒼天幾步躍上樹枝,割斷鼎聞身上的繩索,托著他安安穩穩的回到地上。
  被紮起來吊了那麼久,手腳都麻了,鼎聞一下來沒站穩,坐倒在地上,蒼天倒好,愣愣的站著,也沒扶一把。
  鼎聞自然要撒嬌了,「阿天,我的手腳都不能動了,幫我揉揉吧。」
  蒼天微笑著,突然重重的跪下來,一手捂著自己的左胸,一手握住了鼎聞的手掌。
  鼎聞從蒼天的表情上看到了一絲痛苦,忙伸出麻木的雙臂摟住蒼天。「阿天,你怎麼了?難道剛才在打鬥中受傷了?」
  「沒有……」蒼天軟軟的陷入鼎聞的懷裡,繼續微笑著。
  「那你是怎麼了?剛才還威風凜凜,耍刀子、變戲法……」鼎閑戳了戳蒼天的臉蛋兒軟咚咚的,真喜愛!
  「鼎聞……」
  「嗯?」
  「對不起,我應該是陪你一輩子的那個人……」
  「我知道了,是那位可憐的貂兄告訴我的。」鼎聞看了看那只紫貂的屍體,愈加摟緊了懷裡的人,不知是不是錯覺,阿天的身體有些發涼。
  「可是我做不到了……鼎聞,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胡說什麼呀?」鼎聞拉開阿天想看清楚他的臉,不料,阿天的臉色已經慘白,捂著左胸的手已經開始發抖,怎麼回事!?鼎閒扯開蒼天的衣服一看,居然是一隻蠍子——就是阿天的那個紋身,牠變成了一隻活生生的蠍子,一截蠍尾紮進了阿天的胸膛。
  「老天!這是什麼?」鼎聞驚呼。
  「這就是害死我全家的妖精……我的妻子在臨死前封殺了牠,可那一刻,牠用邪門的法術在我身上留下了這個詛咒,一旦我動用我的法力,這只蠍子就會紮破我的心……」說話間,蠍尾又刺入一截,蒼天吃痛的呻吟起來,「啊……」
  「什麼東西?不就是只蠍子嗎?」鼎聞不管三七二十一,自己的手再麻再痛,也要抓住那只可怕的蠍子,使出渾身的勁兒,企圖把牠從阿天的身體上拔掉,可是越用力,聽到的只是蒼天的慘叫。
  「啊……不、不要……沒用的,鼎聞、沒用的……」蒼天的冷汗黏***髮絲,天才曉得他忍受的疼痛有多麼巨大,鼎聞恨自己是個什麼不懂的傻瓜,為什麼不像大烏龜那樣懂很多很多的法術!?他快急瘋了……「那要怎麼辦?阿天,快點告訴我!那要怎麼辦?」
  「不加道……不知道……」疼痛讓蒼天的意識開始混亂,眼淚也無助的流下來,「邽師兄和玄亥道長已經研究了這麼多年,都沒有找到除掉牠的方法……」
  「不,肯定有辦法的,我抱你去找他!」
  鼎聞欲抱起蒼天,蒼天卻緊緊抓住鼎聞的手,「不、鼎聞,你聽我說、你聽我說……」
  「你說……」
  「這輩子是我對不起你……我違背天命,算了自己的命數,所以、所以早就知道我該陪你一輩子,可是……當你知道……你註定要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感覺……會很奇怪,我每次看到你,都想……我什麼時候會愛上你,我怎麼會愛上你?想到最後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只想躲著……可是,我不應該躲,不順應天命,就會得到報應,當我想順應天命的時候,都已經來不及了……鼎聞,對不起,是我不好,我留下你一個人……」
  鼎聞的眼淚一大滴一大滴的墜落,「不會的,你不會死的!你會陪我一起變成白髮老頭子!」
  蠍尾又紮進去一截,這簡直就是最殘忍的詛咒,蒼天在折磨中氣息變得孱弱。「鼎聞,求你件事……幫我照顧小蒼鷹,他很乖……」
  「不要……我要和你一起照顧兒子……」
  「我也想……我也想和你一起照顧小蒼鷹……七年前,家裡出事後,我不再留戀我的人生,他是我唯一的牽掛,現在……你也是……」
  「我們可以的,我們可以一起看小蒼蠅長大,看他娶個漂亮的媳婦成家,我會幫他辦潼州城最風光的婚宴,然後迎接我們的孫兒出世,而且要好多孫兒……孫兒們長大,男孩子一定勇敢又帥氣,女孩子一定溫柔又漂亮,再然後我們的曾孫兒出世……」鼎聞絮絮叨叨的念著……
  最後一截蠍尾紮進蒼天的胸膛,蒼天咬著牙沒有哼出聲,握著鼎聞的手始終不敢鬆開,聆聽著美好的未來,悄悄閉上眼睛……
  鼎聞,我現在真的好捨不得離開你……
  對不起……


  第九章
  天色莫名其妙的暗下來,林子裡升起了濃霧,如籠罩著虛幻般的白紗,層層疊疊漸漸將黃鼎聞和蒼天圍入迷幔……
  鼎聞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只想抓住阿天手上僅有的余溫。
  阿天,他不說話了,也不吟痛了……
  可能……他只是休息一下?過會兒還會醒過來吧?
  這裡很像夢境,或許就是夢……
  要不然,阿天怎麼會這麼厲害?降妖除魔,哪是他會幹的事兒啊?
  也許等這些幻象過去之後,明天還可以上街繼續調戲那個沒用的天師……
  「有財,我要起床了……有財,我要起床……」鼎聞呆呆的呼喚著,好想睜開眼看到瞇瞇笑的有財說:少爺,你做惡夢啦?
  可是另一個聲音卻很清晰說,這不可能是夢,不應該是夢,如果它是夢,也會夢一輩子……
  「我的阿天不動了,我的阿天不說話了……」白霧裡只剩下黃鼎聞淩亂的喃喃自語,間或著幾聲哽咽。
  阿天走了,這輩子的愛,也全被他卷走。他是個既可愛又可憐的騙子……
  悠遠的樹林深處,忽有一聲空靈的笑聲傳來,婉轉回蕩,如山谷間的幽靈,打擾了鼎聞一個人的哭泣。
  那是阿天的靈魂在笑嗎?鼎聞抬起頭,試著尋找那聲音的源頭……
  「呵呵……世事無常,生有何歡?死亦何悲?」
  迷霧中,一個蒼白的人影慢慢的出現了——他穿著白色的靴子,白色的長衣,腰間的銀牌隨著輕盈的步伐翻蕩,一面刻了個「白」字,另一面好似刻著「無常」……再往上看清他的臉,這不知是人是鬼的傢伙彎著詭異嘴角,銀灰色的雙目閃著魅惑的光芒……
  鼎聞真有些傻了,難道這裡真的是夢境?「你是……」
  白白的神秘人親切的笑著,「我是蒼家的祖師爺,看到阿天遇此劫難,特意前來相救。」
  「真、真的嗎?」這是個轉機嗎?如果是,這個夢還不算壞!
  「我騙你做什麼?」祖師爺笑著彎下腰,抓住那只蠍子,輕輕一拽,便把牠拽了出來!再稍使勁兒一捏,蠍子成了粉末,隨風飄散在迷霧之中。蒼天重新開始了呼吸,胸口的傷洞在眨眼間癒合,剛才還慘白的臉頰也漸漸有了血色。手指悄悄的動了一下,傳遞到鼎聞的掌心,告訴他:我不走了。
  「太、太厲害了……」簡直就是神仙吶!和阿天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別的!黃鼎聞連忙叩謝,「謝謝祖師爺!謝謝祖師爺!」
  祖師爺拍了拍鼎聞的肩膀,說:「舉手之勞而已。」隨後,他調皮的掃視周圍,發現了地上貂精的屍體,立刻蹦去撿起來看看,又量了量長度,贊道:「哇,好棒的紫貂哦!給判判做圍巾一定很合適喲!」
  他到底是人是鬼,還是神仙?長得即可怕又美麗,蒼家果然是個很奇怪的天師家族……鼎聞正在打量祖師爺,他忽然就回過頭來問:「這是阿天打死的嗎?」
  「是……」
  「那就是我家的東西。」祖師爺想當然爾的說,「等阿天醒了之後你告訴他,祖爺爺喜歡這貂毛,拿走了!」
  「噢……」果真是世事無常,早晨還一起喝粥,此刻卻即將成為他人的圍巾……貂兄,你一路走好。
  祖師爺拍拍貂毛上的塵土,拽著尾巴甩在肩膀上,回頭對鼎聞眨眨眼,「你好好待我家阿天,我走了啊。」
  然後,他快樂的跑了。
  「恭送祖師爺。」鼎聞謹慎的低著頭,這輩子從來沒有對誰這麼恭敬過。直到這鬼魅般的祖師爺走了很久,他才敢回味剛才發生的事情。
  阿天沒遺傳到祖爺爺那麼古怪模樣真好……不過那句「好好待我家阿天?」的意思是……阿天從今以後就交給我了!?哈哈!太好啦!
  這下阿天想賴卻沒門兒了!
  阿天阿天,你快點醒吧!
  不過他醒了之後不相信我說的話怎麼辦?剛才應該讓祖師爺寫張婚書才好……現在去追還追得上嗎?
  迷霧之中,又傳來一個聲音:「小白——小白——」
  這會兒又是誰?阿天祖師爺的爺爺?
  黃鼎聞擦亮眼睛,再次呆呆的等待好事的發生,呵,這次是個全黑的!「您是……?」
  這黑的可沒笑臉對人,也沒自我介紹,他見此地有個活物,直接就問:「喂,你剛剛有沒有看到一個白乎乎的人走過?」
  「看到個白乎乎的,是不是人不知道。」看來眼前這黑傢伙管蒼天的祖爺爺叫小白,那他不就是小黑了?
  「當然不是人啦!」小黑大概是以為能打聽到蒼家祖師的去向,終於有了點悅色,又問,「他往哪兒走了?」
  黃鼎聞腦筋一轉,這人好歹跟阿天的祖師爺是同行,不抓住就沒機會了!「你能不能幫我寫張字據?」
  「為什麼要幫你寫?」
  「你幫我寫,我就告訴你那白乎乎的往哪兒走了。」
  小黑的腦筋很直,一口就答應了。「那好,給我紙筆。」
  鼎間摸了摸衣裳,只摸出銀票,便不好意思地說:「我沒出門帶紙筆的習慣,你有麼?」
  「什麼!?還問我要?」
  黃鼎聞點了點頭。
  小黑沒辦法,攤開手變出了紙筆,準備就緒,問:「寫什麼?」
  「今日同意將蒼天許配給黃鼎聞為妻。」
  小黑「唰唰唰」的寫完,問:「落款?」
  「落款……」黃鼎聞皺著眉頭使勁想以前在蒼家小祠堂看到的靈位……「啊,有啦!落款寫祖師爺蒼晟,『日』字下麵一個『成功』的『成』!」
  「寫好了!給!」小黑瀟灑一揮,大功告成。黃鼎聞自然也很配合,順手一指,「他往那兒走了。」
  看看這字跡,還行!「等一下,能不能再補個日期?」黃鼎聞抬頭,周圍已無人影,連迷霧都在一瞬間消失。真神了……
  好像一場夢,但絕對不是夢!要夢也會夢一輩子!
  阿天又恢復氣息了!還有一張「賣身契」,哈哈哈!
  鼎聞抱緊懷裡的人兒,溫柔的蹭蹭,果然被他給蹭醒了。
  「鼎聞……」
  「阿天!你醒啦?」鼎聞激動親了一口蒼天,來回撫摸他溫熱的臉,「太好了,太好了!」
  「我沒死嗎?」
  「沒有!沒有!你怎麼會死呢?不是活的好好的嘛!?」
  「為什麼?」蒼天不可思議的摸著自己的胸口,蠍子不見了。
  「你家祖師爺救你的!你們蒼家的銀髮天師啊!我總算是見識過了,好厲害!」
  「祖師爺?」
  「還有,還有,你看,你家的祖師爺決定把你嫁給我,並立書為憑!」鼎聞沒覺得自己撒謊,說的心安理得。
  蒼天接過這張寫了字的紙條,先不看內容看質地,「這果然不是人間的紙……」
  「那當然啦!」神出鬼沒的。
  阿天看完這短短的一句話,很平靜;再看落款,立刻驚呼道:「蒼晟!?這真的是蒼晟祖師爺爺寫的嗎?」
  「我發誓,絕不騙你!你家的老祖宗白的像鬼一樣,連眼珠子都不是黑的!嚇死人!還好阿天你長得不像他。」
  蒼天還在仔仔細細、反反復複研究這張奇怪的字條,鼎聞已經迫不及侍的又親了他一口,「選日子你最精通,回家看看,我們趕緊把婚事辦了!」
  「這個……等我問問祖師爺再說……」
  「什麼!?字據都在這兒了,你還不相信!?」
  「不是啦……」
  「不准耍賴啊,婚姻大事父母之命,這是你祖師爺的命令,你不得不遵從。還有,你自已說的,要順應天命,你得趕緊嫁給我,萬一再發生什麼報應,我這裡可承受不住。」鼎聞抓著蒼天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讓他感受到裡面‘撲通撲通’的擔心。
  阿天紅著臉抽回自己的手,ι從他懷裡坐起來,松松筋骨,把定親字條往袖子裡一塞,仿佛這是沒啥大不了的事情。「鼎聞,我們回去吧。」
  「喂,你聽見我說的沒有!?」
  「什麼?」
  鼎聞最受不了蒼天這種若無其事傻憨憨的表情,真是氣死他了!「你、你本來就是我命中註定的,你瞞了我這麼久、不告訴我真相,讓我白當了五年的單身漢,現在你家祖師爺看不下去了,替我做主,把你嫁給我,你連他老人家的話都不遵從了嗎?」
  「回家再說啦,這兒這麼偏僻,萬一再出來個什麼妖怪就不好了……」蒼天還是一個勁兒的哄小孩,剛才生死離別時的情懷全都化為泡影了。撿起地上的劍,試試看對著一棵大樹使出一道戾氣。
  鼎聞繼續叫:「這筆帳,你想賴到什麼時候?是不是想讓我來硬的你才……」
  「嘩——」就在此時,剛才被阿天劈過的大樹轟然倒地,壓倒一片矮棘……蒼天似乎很高興,不可思議的望著自己的雙手,「我不但沒死,法力也好像完全……完全恢復了!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封住我!」
  說完跑出幾步,「嘩嘩嘩」的連斷幾株,又而跳上細枝,左手呼來一陣狂風,右手喚來一片驟雨,一個空翻,輕盈的落在鼎聞面前。
  黃鼎聞呆若木雞,呵、呵呵……對哦,我的阿天……這麼厲害……這叫我以後怎麼硬來啊?
  而蒼天露出從來沒有過的興奮之情,笑問:「鼎聞,你剛說什麼?」
  「沒、沒什麼,我只是想問你,什麼時候才能……」
  話未說完,蒼天又擺擺弄弄,竟讓手中的劍升起來。鼎聞呆問:「這又是什麼花樣?」
  「馭劍而行。」蒼天很驕傲的跟鼎聞介紹自己的小伎倆,跳上飛劍,伸手邀請,「你要不要上來?我們一起回家。」
  「會飛了不起啊……」鼎聞怪不爽的……
  「不上來就自己走回去咯。」
  鼎聞一掃周圍的陰森,不消考慮就跳上了那柄劍,「這劍好窄,會不會掉下去?」
  「那你抱緊我。」
  「好。」這句話中聽!這樣緊緊摟住阿天也不錯,再或許可以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把臉貼上他的臉……嘿嘿嘿……鼎聞還想補個啄吻,剛噘起嘴巴,那劍「唰」的飛出去,嚇得他差點沒掉下去……
  「喂!你飛之前好歹說一聲!」
  「抓緊啦,別掉下去——」
  黃鼎聞終於感受到做鳥的感覺,飛翔在空中還真不錯,俯瞰大地,樹林河流,田地村莊,看到寬闊的江面連著潼州城廓,轉眼間便飛入熟悉的街道樓坊。孩童仰頭驚呼:「娘,有人在飛!」大人遲遲抬頭,只見一片藍天幾只麻雀。「娃兒,你說什麼傻話呢?」
  才一會兒工夫,鼎聞和蒼天便落在黃家庭院。
  蒼天幫鼎聞理了理淩亂的頭髮,關心道:「還好吧?」
  「很好。」只是腿有點發軟而已。「爹,娘!我回來了!」
  鼎聞這麼一呼喚,一屋子人從內頭湧出來,員外夫人沖在第一,激動的撲住兒子,哭的淚水漣漣。「太好了,你沒有被妖怪吃掉真是太好了!」
  黃員外看到蠢兒子沒事也就放心了,又看到在旁微笑的蒼天,身上有斑斑血跡,就知道人家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他低頭自責,歎息道:「哎,以後我再也不做傻事了,只信蒼大師的話。」
  有財在此刻怎會忘記拍馬,也湊上去道:「我就說,少爺福大命大,洪福齊天,一定不會有事!蒼大師法力高強,捉鬼降妖,簡直就是活神仙!我們潼州城能有這樣的天師護法,絕對是上天庇佑,祖宗保佑……」
  有財呱呱呱的說,榮華富貴就在後面‘對對對’的點頭,有財說的越精彩,四個腦袋點的越起勁。
  總之,黃員外一家是千謝萬謝,感謝蒼天師把鼎聞從妖精手裡救回來,銀票蒼天怎麼都不肯收,只好準備了一桌上好的酒菜招待恩人。
  換洗乾淨的黃鼎聞在飯桌上精神奕奕的宣佈:「爹、娘,過些日子,我準備成親了。」
  「噗——」蒼天一口湯全噴了出來。
  員外夫婦懵了,「成親?跟誰啊?」難道這傻小子還不想認命嗎?
  鼎聞一把摟住還在咳嗽的蒼天,幸福的說:「我要跟阿天成親阿,你們看不出來我們很恩愛嗎?」他說這話一點也不害臊。
  蒼天忙閣下筷子解釋:「鼎聞開玩笑的,別當真。」
  「誰開玩笑了?」鼎聞很生氣,「爹、娘,我是認真的,我要成親。」
  蒼天慢吞吞的說:「老爺、夫人,鼎聞他今天中了妖法,有些幻覺暫不能消散,所以會胡言亂語。」
  「噢……原來是這樣!」員外夫婦明白了,又恢復和善的笑,招呼客人,「大師,吃菜,吃菜!」
  「好,吃菜。」蒼天客氣的點點頭,完全不顧鼎聞快要瞪出來的眼珠子。
  一天過去,蒼天也回了家。
  鼎聞想來想去蒼天又會耍賴,現在他拽了,厲害了,跟那大烏龜一樣會飛來飛去了,他要跑還不容易嗎?婚事不能再拖。於是連夜召見有財商議。「有財,明天我就成親,今晚給我準備去!」
  「少爺,你聽我說,你現在有些幻覺……」
  有財試圖很有耐心的解釋,卻被黃鼎聞喝住:「你給我閉嘴!你看我像是中妖法嗎?」
  「不、不像……」有財趕緊搖頭,主子說不是,是也不是。
  「就是,別聽那蒼騙子胡吹!所以馬上給我準備!明天我就去把他娶進門!」
  「少爺,明天也太急了吧?」
  「急什麼?庫房裡不都有很多現成的嗎?你都準備三次了,應該駕輕就熟了吧?」
  「明天日子不好,忌嫁娶、忌動土、忌出行……」有財終於想到了拖延時間的籍口。
  鼎聞一攤手,「把黃曆給我拿來!」
  「是!」有財頂著碩大一滴汗退出少爺的臥房,慢吞吞的捧著一本黃曆回來。
  幸好明天是個‘忌嫁娶’的日子,瞎掰也掰中了,不然被少爺責怪起來又是一頓臭駡,可令有財欲哭無淚的是,後天便是個好日子,而且性急的少爺決定就那天了!
  一天的時間,籌備一個婚禮,趕緊叫榮華富貴那四隻小崽子起來共患難。
  過了一天,又過一天。
  成親的日子到了。
  鼎聞一大早的就穿戴整齊,渾身上下理的一絲不苟。照照鏡子,裡外一片喜洋紅啊!臥房裡丫鬟們正在貼喜字、備喜點——就是為那妖精準備的兩個丫鬟,她們見薪酬不錯也就不走了,逛到廚房,請來得廚班已經著手準備婚宴,走到大廳,有財跳在桌上大聲指揮,榮華富貴裡外奔走,擺桌子、貼喜聯、掛燈籠……再走到前院,看到大紅花轎已經備好,他心裡別提有多美了!隨口問道:「有財,一切都備好了嗎?」
  有財滿頭大汗的跑到少爺跟前回話:「少爺,都好了,就差個媒婆……」
  鼎聞一捉摸,成婚一定要講究「明媒正娶」,雖然自己跟蒼天純屬自由戀愛,但媒婆這個道具是不能少的。有財真是辦事不力!鼎聞有些小怒,責備道:「潼州城有那麼多媒婆,你連一個都找下到!?」
  「人家聽說是你迎娶蒼大師,沒人肯幹……」若是做這麼荒謬的事,招牌都要做砸了!
  「媒婆只是個擺設,隨便找個人代替。」
  「上、上哪兒找去?」
  鼎聞對著有財上下打量一圈,壞壞的笑了……
  此後年間流傳的童謠唱的就是這天發生的事情——
  黃家大少騎白馬,媒婆有財笑哈哈。
  榮華富貴抗花轎,迎親隊伍去誰家?
  潼州天師屬蒼家,未卜先知頂呱呱。
  奈何今日混不知,搶親隊伍去他家。
  品行溫良鬼不怕,少爺蠻橫把人抓。
  鳳冠霞披如意鎖,天師沒輒從他嫁。
  ……
  ……
  「阿天!開門!我來娶你啦!」鼎聞死命拍門,拍的手都疼了,阿天也不回應一聲。
  而蒼天呢,躲在小祠堂企圖和祖師爺蒼晟通一次靈。他希望能和祖宗好好的談一次,可惜,昨天、今天,祖師爺一點回應都沒有。
  鼎聞喊得唾沫都幹了,終於失去耐心,命令道:「把門給我撞開!」
  榮華富貴不知從哪兒搜來一根大圓木,四人台力,「一二——三!一二——三!」的撞門。
  蒼家的門閂哪經得起四個蠻力家丁的撞擊,‘砰’一聲,幹乾脆脆的斷了,敞開大門迎來親家。
  「阿天!你躲哪兒了?快出來!」新郎官沖進屋子,一間一間的找,終於在小祠堂供桌底下把抱著祖宗牌位的蒼天揪了出來。「你躲在這兒幹嘛!?」
  「我只是祈禱祖宗顯靈,收回成命。」
  「你家祖宗不會言而無信的,他老人家金口既開,你也不得違抗!」鼎聞轉頭吩咐有財,「快點把他的衣服換了!」
  「是!」有財抖出紅豔豔的喜袍,帶領榮華富貴沖你上去就套。「大師,你就委屈一下,你看我連鬍子都犧牲了。」
  蒼天這才發現,這個頭戴紅花的老媒婆竟是有財管家,下巴刮得光溜溜,香豔的胭脂把那張老臉抹成了猴子屁股。可笑,也可憐。蒼天哭笑不得,卻也沒有乖乖就範,堅持和鼎聞說理。「你聽我說,一輩子一起過,不一定非要以結婚這種形式啊!」
  「我就是要你嫁給我!」
  「可你這樣大張旗鼓不怕被人笑話嗎?」
  「讓別人笑去,只要我覺得幸福就好!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看到我的幸福,讓他們不再嘲笑,而是嫉妒!」
  鼎聞抓起鳳冠,重重的往蒼天頭上一扣,令他無語。
  鼎聞那麼堅持,還有什麼好說的?
  其實他一直都在努力找幸福,這麼多年都沒有放棄……
  就順著他的意思看看,說不定能遇見意料之外的幸福呢?
  在一群人的推搡牽帶下,蒼天被送入了花轎。
  搶親的隊伍熱熱鬧鬧打道回府,鼎聞跨上白馬,總是頻頻回頭,生怕蒼天半路逃跑,還叮囑媒婆時常掀開簾子看看,裡面是不是蒼天,莫不要半路被他使了法術換成個稻草人都不知道。
  蒼天終於完好無損的抵達黃家,他很慶倖這裡並沒有外人,兒子辦這麼烏籠的婚事,老爹自然不會請賓客。
  鼎聞見家中如此冷清,又一個命令下去,榮華富貴立刻跑去‘請’人。
  阿榮在門口隨便抓住個過路的,揮揮拳頭凶巴巴的命令道:「我家少爺娶親,叫你進去喝杯喜酒!」
  「我、我沒賀禮……」
  「不用送禮,捧個人場就行!」
  「行、行……」過路的怕挨揍,抱著腦袋進了黃家。
  阿華看到路邊兩個穿著開檔褲玩耍的小孩,蹲下去問:「小娃娃們,要不要吃糖?」
  小孩兒啊點點頭,奶聲奶氣的回答:「要。」
  「從那個門裡進去,就有很多糖吃。」
  「好!」小孩子上了阿華的當,開心的奔進黃家。
  ……
  一個一個抓也不是辦法,裡面的行禮都快結束了,幸好阿貴遇上個瘸腿乞丐。「喂,進去吃飯!」
  乞丐聽見有吃的,便怯怯的問:「我真的可以進去吃飯嗎?」
  「是個人就行。」
  「你們還要人嗎?我還有很多兄弟。」
  「行,快去叫來。」
  「好!馬上就來!」乞丐樂得連拐杖都不拄了,一瘸一瘸跑得飛快。
  不一會兒,幾十個大小乞丐跟著瘸腿奔到黃家大門口。
  「就是這家!」瘸腿的拐杖一指,一個乞丐兵團「轟轟轟」的沖了進去,榮華富貴攔都攔不住,一下就被撞得東倒西歪,身上踩滿了乞丐們的腳印……
  黃家終於「賓客盈門」。
  很多人,見證了蒼大師和鼎聞少爺喜結良緣的那一刻。


  第十章
  成親翌日,黃鼎聞睜開眼,腦袋瓜還有些脹痛,窗外是小鳥啾啾的鳴叫,還有風吹過嗖嗖的口哨。
  頭好痛,昨晚太高興,喝多了……
  昨晚幹嘛喝那麼多?
  噢!對了,我娶老婆了……這次不是做夢了吧?
  黃鼎聞伸手一模身旁的床鋪,空的!老婆呢?不會又被我克死了吧!?他立刻坐起來,朝著門口大喊:「有財!有財!」
  「噯!來啦!來啦!」有財很快就端著洗臉盆推門進來,笑呵呵的到了鼎聞的跟前,問道:「少爺,您醒啦?」
  「我老婆呢?」黃鼎聞不忙洗臉,急著下床找人。想想也是,照蒼天的個性,肯定是趁著自己爛醉如泥的時候偷跑了,哪會乖乖的候在床邊等你醒來?
  「少爺問的是蒼大師啊?」
  「屁話!」
  「他在院裡練劍呢。」
  「啊?」黃鼎聞停下穿衣動作,拖著鞋子跑到視窗張望。噢……原來這「嗖嗖」的聲音是阿天在練劍啊。
  既然沒跑,那就不急,黃鼎聞仔仔細細的梳冼乾淨,穿戴整齊,照照鏡子,想想身為人夫應該用怎樣的姿態跟娘子打招呼呢?他挺拔了身姿,慢慢悠悠的走出房門,清了清嗓子,學老爹叫喚老娘的腔調,「阿天啊,你這麼早就起了?」
  蒼天收了劍,客氣的笑笑。「嗯。」
  見蒼天朝自己走來,黃鼎聞開始不知所措,該說什麼?說什麼好?他還是那樣客氣,不會是想說他要回家吧!?
  「鼎聞,我……」
  「啊!今天天氣真好!」
  蒼天看了看如洗的藍天,點頭道:「嗯,天氣很好。」
  「要不我們去郊遊?」
  「還沒吃早飯呢。」
  「對!吃早飯去!」是個好主意!
  蒼天想了想心事,道:「鼎聞,我想……」
  「早飯想吃什麼?」鼎聞見蒼天欲言又止的模樣,立刻阻止他說他想說的!可惜蒼天思路清晰,心意已決,認真說道:
  「鼎聞!你先聽我說完。」
  「什、什麼?」
  「我想說……我要不要奉茶給你爹娘?」
  黃鼎聞儍愣了片刻……還以為你要說啥,原來是奉茶。奉茶?那就是媳婦茶?好耶!我的阿天認命了!想到這層,他轉過頭高喊:「有財,快沏兩杯茶來。」
  大廳裡,黃員外急得團團轉,昨晚一宿沒睡好,今天還起了個大早。兒子做的醜事全潼州城都知道了,今後還怎麼有臉出去!?雖說他中了妖法,可是這件事不是這麼輕易就能過去的呀!
  「夫人,雖然蒼大師知道鼎聞是怎麼回事兒,可總不能讓他這樣受委屈!你說待會兒我們要怎麼跟人家道歉啊?」
  夫人也迷迷糊糊,六神無主,「我怎麼知道?鼎聞都是你給慣出來的!」
  「什麼?妳說是給我慣出來的?」黃員外指著自己的鼻子道。
  「難道不是嗎?」
  「好、好,我現在懶得跟妳爭!」黃員外怎麼想都不是個法兒,張羅下人們把早飯準備妥當,又親自沏了杯茶,準備等見到了蒼大師給人家賠不是。
  不多時,混帳兒子樂顛顛的領著蒼天來了,二老立馬恭恭敬敬的站起來,剛要把茶端起來,蒼天先一步呈上兩盞熱騰騰的茶。「老爺,夫人,請喝茶。」
  「呃……這個是……」二老不懂,莫非這是「媳婦茶」?看看蒼天,他靦腆的笑著說:「對不起,黃員外,鼎聞他沒有中什麼妖法。是我瞎說的……」
  再看看兒子,兒子還是那副不敬的態度,「爹,娘,阿天一大早的奉茶給你們喝,你們在看什麼?快喝呀!」
  「噢!」員外不管這是什麼茶,先放下自己手裡那杯,接過蒼天的茶,咕嚕咕嚕一飲而盡。
  「來,快坐下吃早點。」黃鼎聞拉著蒼天坐下,忙替「新婚夫人」盛粥。
  黃員外跟他夫人呆若木雞的看著混帳兒子跟蒼大師,原來不是妖法搞的鬼,這不孝子真的把蒼大帥給娶進門了。還是說,蒼大師也中了妖法?他們使勁的看蒼天,看他有沒有什麼不對勁。
  蒼天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不好意思朝二老點點頭,現成找個話茬說:「家裡的早點好豐盛。」
  「哦,不,就隨意弄了些,大師您儘管挑您喜歡的吃,別客氣。」這是專程為了向大師道歉才準備的,能想到的早點都在這桌上了。
  搭完了這句,二老繼續儍看蒼天。蒼天也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姿態去面對黃家二老,尷尬的低頭看自己的白粥。
  鼎聞才不管餐桌上的氣氛如何,幫蒼天盛好一碗豆漿,關切的問:「豆漿要甜的?咸的?還是淡的?」
  「甜的。」
  「好。」喜歡甜的就放一勺白糖,細細的攪拌均勻,放在蒼天面前,接著又問,「要肉包菜包叉燒包還是豆沙包?」
  「鼎、鼎聞,我自己來吧。」
  「噢!我想起來了,你喜歡去東街點心鋪的糯米糕!」黃鼎聞掃視一下大圓桌,「爹,把你面前的糯米糕給我。」
  「好!」黃員外‘嗖’的站起來,雙手奉上糯米糕一盆。大師要吃的東西,豈敢怠慢。
  「糯米糕,來一塊吧。」
  「哦,好……」蒼天夾了一塊,低下頭幹眨巴眼睛,這樣子要如何是好……
  也許時間長了,就會慢慢習慣一切,蒼天需要習慣鼎聞家中的人、事、物;而黃員外夫婦現在要做的,就是要習慣眼前兒子跟蒼大師在飯桌上的親密舉動。
  吃飽之後,鼎聞主動找老爹談論接管家業的事情,蒼天閑來無事,便準備出門。
  鼎聞接到有財線報,沖出來就問:「你去哪兒啊?」
  「回家拿我家當,去街上擺攤兒啊。」
  「你又不缺錢,擺什麼攤兒啊?」
  「習慣了,總有些大娘大叔要找我問卦的嘛!」
  阿天畢竟不是小姑娘,不能把他關在家裡養。鼎聞想了想,說:「這樣吧,去街上找一家合適的鋪子,買下來給你當個算命館,省得你每天風吹日曬的。」
  「也行,不過今天我還是要出去。」
  「早點回來。」
  「晚不了。」
  鼎聞突然上步湊到他耳邊小聲說:「昨晚上我喝醉了,咱們的洞房得今晚上補。」
  「啊?洞房?」
  「先親一個!」鼎聞不等蒼天反應,抱住他一陣狼吻。
  蒼天明白,再怎麼拖也拖不過今晚這‘一截’了。還不如伸出手環抱住鼎聞,溫柔的回吻……
  「這、這……」這是真的?跟出來的黃員外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黃夫人倒是對如此香豔的畫面沒有那麼激烈的反應,只拍拍相公的後背,問道:「這麼看來,蒼大師真的成了咱家的『媳婦』了?」
  幾天後,潼州城最熱鬧的大街上有新店要開張,兩大串鞭炮掛在門口,十幾根炮仗一字排開,舞獅隊也準備完畢,十分氣派。四周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大家都知道,這是黃鼎聞給蒼大師開的算命館。
  蒼天喜氣洋洋的坐鎮館中,身旁還有兩個夥計,就等著時辰一到,開業大吉!
  鼎聞也一起等,沒事兒看看牆上掛的業務,測字、解夢、看風水、算命理、對八字……這些都不錯,看到最下頭居然還有驅宅鬼,抓厲鬼,降妖怪!他立馬指著這幾塊牌子問:「喂,阿天,你什麼時候能做這種事情?」
  「你也知道,我原來法力被封,沒那個能耐,現在可以啦!」
  「不准你做這麼危險的事!」
  鼎聞沖上去要把那最後三塊牌子摘下,蒼天趕緊攔住,「你別搗亂,我要重振我蒼家的威名,造福一方百姓!」
  「什麼蒼家不蒼家的,你現在是我黃家的!」
  「你走開!」
  「……」
  店門外,縣太爺的坐轎已到,師爺幫著拉開轎簾,那吝嗇的縣老爺拿著一份小賀禮出來了。
  有財立刻上前恭迎,「縣太爺您親自光臨,真是有失遠迎!」
  「你家少爺的店鋪還沒開張啊?」
  「快了,快了,吉時馬上就到。」
  說快了,也沒個人出來,嘈雜的市井聲中隱約能聽到裡面有人在吵架。縣太爺皺著眉頭問管家:「裡面什麼聲音啊?」
  「呃……這個」
  話正說著,突然‘砰’一聲巨響,大門被重物撞開,蒼天緊跟著跳出來道謝,群眾紛擁致喜,榮華富貴以為是吉時已到,劈翠啪啦的開始放炮仗,舞獅隊的鑼兒鼓兒敲起來,街上一下子熱火朝天。
  鞭炮聲中,有財上前問蒼天:「咦,少爺呢?該揭匾額了。」
  「他不是已經出來了嗎?」
  「沒啊,什麼時候出來的?」
  「剛才被我踢出來的。」蒼天答完,繼續笑瞇瞇的欣賞舞獅。
  有財和家丁這才發現剛才破門的東西是他們家少爺。
  黃鼎聞揉著屁股從人堆裡殺回蒼天身邊,「你、你……」
  「我什麼我?現在你該相信了吧?連你這只潼州城的大妖孽我都能降,其它的鬼怪不在話下。」蒼天難得露出拽拽的表情,令鼎聞啞口無言。「快點拿著彩帶,揭扁額了。」
  黃鼎閑一口氣只好暫憋一下,聽有財報「一、二、三」,和蒼天一起將區額上的紅布拉下。
  眾人仰頭注視,「噢,天聞館!」
  嗯!天聞館從此開張營業!
  鼎聞和蒼天也將共度此生。
  尾聲
  五十年後。
  臨近傍晚,天聞館裡還有幾位客人,黃鼎聞拄著拐杖沖進來,氣呼呼的用拐杖猛敲地板!「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這裡!」
  蒼天不緊不慢的抬起頭瞄了一眼,「哎呀,鼎聞,就最後幾個客人了,等一下就好。」說罷,又攤開一張生辰八字,瞇著老花眼看起來。
  「不准!」黃鼎聞四下一瞪,瞅到個新來的夥計就用拐杖欽點,「你!給我把人都趕了。」
  「是。」夥計知道這老闆什麼脾氣,只好低頭哈腰的請客人改天再來。可客人也有脾氣,「等了老半天了,好不容易才輸到我,遠道而來,不能改天!」
  黃鼎聞又用拐杖指著斜對門的客棧,「夥計,帶他過去,跟李掌櫃的說,讓這些沒輪到的客人免費住一晚。」說完抓起蒼天的手,拖著他就往外跑。「孫子今天結婚,花轎很快就要到了,你還在這裡算算算!」
  「沒關係的,家裡有蒼鷹張羅著,慌什麼?到時候我們只要坐等孫媳婦來敬酒就是了,何必那麼急呢?」
  可惜,黃鼎聞就是這麼急。
  於是,慕名來找蒼大師算命的客人,就看到兩個老頭跌跌撞撞的跑出門,就像趕著投胎去。
  「鼎聞,不要這麼急嘛!我們都老了,萬一摔著了可不好,講不定一腳下去就直接見***了!」
  黃鼎聞緊緊握著這幾十年來未曾放過的手,笑道:「我不怕,等到了黃泉我就去找你家祖師爺,讓他安排我們永生永世都在一起。」
  蒼天小聲埋怨:「誰要跟你永生永世在一起?被你煩都煩死了。」
  「你說什麼?」
  「沒什麼啊。」
  「你說了!」
  「沒有,你真的老了,連耳朵都不好使了。」
  「我還沒老呢!你就這樣嫌我!?」
  「我什麼時候說過嫌你的話?」
  「你說我耳朵不好!」
  「什麼,大聲點兒,我聽不清……」
  「你別給我裝!」
  「……」
  「……」
  兩個白髮老頭沿著夕陽往家走,路上不停的鬥嘴,可是相互攙扶的手卻始終緊緊地交握著。幾十年的感情純真的沒有一點雜質,他們的幸福都記載在潼州城每一個人的心裡。姥姥說給孫兒聽,孫兒長大了又說給他的孫兒聽,就這樣成為世世代代相傳的民間故事。能夠相伴到老,共度一生,也許是人間最美的畫面……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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