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愛小鬼系列(六)】天神庇右 ——Bunny (籽兔

<上>
為了幫好友雪球和洛之遙報仇,狐右以仙界新人之姿,到二郎神楊戩身邊做他的小廚子。
為了得到仇人的信任,以膽小柔弱的形象將自己偽裝起來的狐右,不但使出狐族祖傳的「狐媚粉」對付楊戩,更用他高超的廚藝徵服了天界眾神的心,得到了禦天廚的地位。
掌握所有可以利用的資源,暗地為他的報仇之道鋪路。
只是,攙了狐媚粉的餃子他也吃了,狐右有些忐忑不安。
他愛上楊戩了嗎?他會愛上楊戩嗎?
楊戩殺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是這麼可惡的人!
再怎麼溫柔,狐右也不可能饒過他的。

<下>

楊戩怎麼也沒想到,他溫柔甜蜜的小廚子狐右,竟是殺了兜率宮侍衛、打傷老君,並還想謀害自己的真兇!
可無論真正的狐右是甚麼樣的個性,自己心中的悸動是否真是狐媚粉的效力,楊戩僅能確定一點,那就是──狐右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
於是欺負人的狐右躲在菩薩的紫竹林中養傷,被欺負的楊戩卻巴巴的想盡借口希望能接近。可南海的紫竹林,誰人敢亂闖,不找到一個好理由的話……
但見到狐右之後又能怎麼辦呢?他們還有可能回到從前嗎?
「右右,你告訴我,你要怎樣才會喜歡我?我一定努力!」
「呵呵,等到全天庭的神仙都討厭你的那一天,我就喜歡你吧。」


第一章

  天庭。

  通明殿外,一群剛從下界招安而來的妖精,被命令跪成兩列,等待殿內的各路大仙對他們將來的職位做出最終的安排。

  浮雲翩翩飄過,時間也慢慢的走過,始終不見通明殿裏有半個仙影出來,只有一個傻仙童呆呆的站在遠處。

  大夥兒面對「既已上天成仙」的事實,都挺自豪、挺激動,跪著跪著就按耐不住那顆躁動的心,左看右看,見此地無人看守——仙童忽略不計,便開始交頭接耳,相互攀談,自報家門,自我吹噓,之後議論的內容,無非就是自己日後的去向、偉大的前程。漸漸的,聲音越來越大,凡間的陋習也暴露出來,摳鼻屎的摳鼻屎,挖耳朵的挖耳朵,一只豬妖乾脆盤腿坐下,從後腦勺拔了根鬃毛,開始剔牙,剔出來的牙渣到處亂彈,整一個山裏出來的土包子!

  在一旁守候的仙童依舊面無表情,紋絲不動,就好像是一尊塑在廟堂裏的瓷像。但事實上,他心裏頭已經皺了七七四十九次眉頭,罵了九九八十一次「垃圾」!最近連著幾次大仙大神們招安來的妖怪,品性一批比一批差,看看他們,都是些甚麼東西?!天庭不斷招安下界道行高深的妖精,是為了削弱下面的實力,以免他們凝結成一股可以與天庭抗爭的力量,可是他們招安的標準是甚麼?為甚麼連這種沒水準的阿豬阿狗也能上來?難道要養在豬圈裏配種用嗎?縱覽全局……相比之下,排在隊伍末的那個還算馬馬虎虎,有點模樣……

  仙童打量的那個妖精,從一開始就恭順的跪在最後,低著頭,不聞不語,寶石綠色的雙眸半睜半閉,一眨不眨,安安靜靜的出神,安安靜靜的等候。輕風掠過,他紅色的髮絲柔柔的拂著嘴角淺淺的酒窩,那副恬靜的神態,真想讓人偷望一下,他的心裏到底有甚麼甜美的心事。

  仙童松了松肩膀,打開點名冊,記住了他的名字:狐右。

  聽說,他是二郎神楊戩招安來的。

  沒有過太久,一個擁有三目的英俊男子從通明殿裏走了出來,眾妖的茶話會嘎然而止,齊刷刷的抬起腦袋,投之以萬分崇敬的目光。再笨的妖精都知道,天上有個三只眼的男人叫做楊戩,傳說是玉帝的外甥。武功高強,法力無邊,跟著他鐵定能吃香的喝辣的,從此平步青雲,前程似錦。不過,這個楊戩連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就逕自走到了狐右的跟前。

  「走吧,玉帝答應讓你做我的廚子。」

  「真的嗎?!那太好了!」狐右抬起頭,笑得好燦爛,淺淺的酒窩變成了深深的酒窩。

  楊戩也忍不住淺笑了一下,隨即帶著他走到仙童跟前,報上狐右的去向。仙童從腳邊的藤籃子裏取出一塊銅牌,揮筆寫上:翻斗樂狐右。接著對著銅牌吹一口氣,這些墨字便慢慢的凸了出來,就好像是浮雕的字跡。

  仙童寫完之後,鄭重的交給狐右,「這是你的腰牌,從今天起,每天係在腰帶上,別丟了。萬一丟了,立刻告訴我,我是通明殿的知道,記住了嗎?」

  「是,知道前輩,我記住了。」狐右雙手接過嶄新的腰牌,低頭,閉目,屈膝,謝過。雖然他很想問知道前輩這「翻斗樂」是甚麼意思,但楊戩已經跨步離去,他也只好拽緊自己的小包裹,在眾妖不屑的眼神中,跟著「主子」走了。

  他們剛轉身離去,眾妖便悉悉索索的議論開了……做廚子多沒勁啊!就算主子是楊戩也沒出息!怎麼說也要做個將軍統領之類的才威風嘛!

  沒多久,八卦之王——太上老君甩著拂塵從通明殿裏搖頭晃腦的走了出來,眾妖一看那鶴髮白須、八卦長袍,再次投射出崇拜的目光。

  老君踏下臺階,剛好瞥到狐右遠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一種奇怪的響應!精神一振,急忙問知道:「楊戩帶走的那位是誰?」

  知道照實回答:「他叫狐右,是只火狐,今後就在斗鬥樂做廚子。」

  「呃……是嗎?」老君相信自己的直覺,相信剛才看到的那個背影應該是一個法力頗深的強者,他現在卻去了楊戩身邊做廚子……廚子?翻斗樂?不對啊!他又忙問:「知道,楊戩幾乎都不住天庭,他的翻斗樂要廚子幹甚麼?」明擺著浪費嘛!

  「那您可要去問他了。」知道笑了笑,而後指了指對著老君仰慕而視的眾妖們,「老君,您在這批下界的精英份子中……要選擇幾位嗎?」

  老君低頭一瞥,眾妖紛紛咧嘴傻笑,倣佛個個臉上寫著「收留我吧」,一副奴相!

  「哦,不、不,不用了。剛才已經有人安排好他們的去處,非常有前途。」如果是剛才那個還可以考慮考慮,這些麼……老君摞摞胡子,嘿嘿一笑,一甩拂塵,跑得比年輕人還快。

  眾妖一聽,期待地望回通明殿,有前途的職位就在裏面,馬上就要出爐了!他們個個伸長脖子盼著,盼著,終於盼出一個渾身黑漆漆、表情冷漠得可以嚇哭小孩子的神仙大人。這位高人是誰?似乎很厲害啊!不管怎樣,先笑了再說,只要不做廚子那麼低檔的工作就好!可是一對上這位神仙大人冰冷的眼神,諂媚的笑容立刻凍僵。好寒吶……為何這位大人身上有股來自地獄的寒氣?

  高人冷冰冰的眼神打量過奇形怪狀的妖怪們,問知道:「這一批的都在這兒了?」

  「楊戩帶走一位,其餘的都在這兒。」知道很有禮貌的低頭回答。

  「我知道,本來這一批都跟我走,剛才楊戩同我商量,帶走一位。」高人再一次看了看他的新「屬下」,吐出兩個字:「走吧。」

  大夥兒站起來,心中總有種不祥的預感。豬妖膽子大,怯怯的問:「大仙,我們……這是要……去、去哪?」

  「冥界。」知道代為回答,「這位是閻王大人,請隨他去冥界,將來的工作自有安排。」

  甚麼?!冥界?!所有的妖怪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說好上天做神仙的嗎?怎麼淪落去冥界做鬼差?天庭說話不算話!賴皮啊!

  看到妖怪們腳底像是黏了漿糊一般不肯移駕,個個都是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閻王變得更陰沉了。「怎麼,你們不想去麼?」

  一股煞人的寒氣直逼腦門,眾妖集體後退三步。「沒、沒……我們只是太激動了……能為冥界效勞是我們上輩子修來的……」

  「走吧。」

  「是……」眾妖無奈,垂著頭,一個跟著一個,了無生氣的跟上閻王的步伐。還沒死呢,就要去那裏報到,這輩子算是完了……

  「一路順風唷。」知道在後面揮著小手道別,直到閻王帶領的隊伍完全降下雲端,才放下手嘆了口氣,好生羨慕,「真幸運,都去冥界。為甚麼我不能去那裏……」

  再說那狐右跟著楊戩走一段,飄一段,到住處才知道甚麼是翻斗樂。原來他這處不起眼的小宅院就叫「翻斗樂」,掉漆的牌匾挂在那兒,清清楚楚地寫著這三個字。這名稱還真是別具一格。

  這一路走來,別家神仙的住所都叫甚麼宮、甚麼殿、甚麼軒、甚麼閣,為甚麼一板一眼的楊戩,住的地方會叫「翻斗樂」?怪哉,怪哉。

  「吱呀」一聲,大門開了,一個矮矮胖胖,老鼠眼睛兔板牙的家夥小跑過來,恭恭敬敬的迎候楊戩歸來。「楊二爺,您來啦!」

  「嗯。」楊戩的表情不算微笑,也不算嚴肅,大概是一種每時每刻的認真與嚴謹。他帶著狐右走到廳裏,向他介紹這裏唯一的侍從——京豆。當然,他也向京豆介紹了新來的廚子。

  京豆眉開眼笑,撓著耳朵說:「太好了,我不太會弄吃的,雖然楊二爺不長住這兒,可配一個廚子總是有備無患啊!」

  狐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轉頭問楊戩:「神君不長住這兒嗎?」

  「是啊,我一般都住在灌江口的二郎廟裏,玉帝有事就召我上來。這兒只是我歇歇腳的地方。」

  「哦……是這樣……」狐右有些失落。

  楊戩又補充道:「狐右,你以後別叫我神君,就叫我楊戩吧。」

  「這樣不符規矩吧?要不我跟著京豆,也叫您楊二爺?」

  「別那樣叫我,叫二爺、二爺的,顯得我好像是個闊綽的老爺,京豆說他改不過來,你可別跟著他。」

  「嗯。」狐右生澀的笑著,他不得不承認,楊戩給他的第一感覺還不錯,雖然嚴肅認真,卻不擺架子,平易近人。

  而楊戩也挺喜歡這只狐狸精,笑得夠美,人又斯文,以後多來翻斗樂住住吧。不過,今天不行。他轉身吩咐侍從說:「京豆,你帶著狐右去他的屋子,讓他熟悉一下這裏的情況。我還有事,要先走了。」

  「是!」

  楊戩朝狐右點點頭,正欲離去,卻被狐右扯住了衣角,他抬起綠幽幽的雙眼,含羞而問:「楊……楊戩,今天,你會過來用晚膳嗎?」

  看他那憋紅臉害羞緊張的模樣,楊戩真想哈哈大笑兩聲,他用得著這麼緊張嗎?「應該不會,玉帝有任務給我。今天你先休息吧。」

  「好……」狐右不好意思的鬆開手,脈脈目送楊戩離去。

  那種「有話對你說」的眼神,讓楊戩的心,悄悄的動了一下,他收下了這種溫柔的眼神,帶著它下界降妖去了。

  楊戩走後,京豆依照吩咐,帶著狐右去他的房間。一路上,狐右好奇地問:「為甚麼這裏要叫翻斗樂 ?」

  「噢,這裏原來是屬於另一位天將的宅院,洛之遙,聽說過吧?」

  狐右的心猛的一震!可表面上依舊呆呆的搖搖頭,「沒聽說過……」

  「就知道你沒聽說過,他名氣沒有楊戩大,不過人可比楊戩親切多了。他是個好人,我笨手笨腳,大家都叫我半瞎子,所有的大仙都不要我伺候,只有洛將軍願意把我留在身邊,還給我取了名字叫京豆。」楊戩一走,這京豆就開始直呼其名了。

  「為甚麼要叫你半瞎子?」

  「嗨,你不知道嗎?鼬都是半瞎子!」

  「哦!」狐右恍然大悟!原來京豆是只成精的鼬啊!那好像是雪球以前最喜歡的食物嘛……長得像老鼠,可是比老鼠笨,也比老鼠肥美,吃蟲子,半瞎子,跑不快,雪球未修得人形的時候最愛吃這玩意兒——因為他逮不到其他好吃的。因此也常常會看到雪球在林子裏追鼬,鼬一頭鑽進洞裏,雪球就蹲在那兒用前爪不停的刨,鼬 為了保命也不停的往深處刨,於是狐右往往會看到兩只球狀的動物刨土刨到青筋暴起,滿頭大汗,他們都是為樹林鬆土的一等功臣……一次挖破了地下水脈,一股噴涌而出的熱泉把雪球衝上半天,又摔得他屁股開花。之後他居然還能叼著被他屁股壓昏了的鼬,昂著腦袋揚著尾巴炫耀自己的勝利……

  「呵呵呵……」狐右想著想著,不禁笑出聲來。

  「笑吧笑吧,反正我也習慣了。」京豆很大方,以為狐右是在嘲笑他是個半瞎子。

  狐右立刻回過神來道歉,並認真地聽他講下去。

  「洛將軍住這兒的時候,給這座宅院取了名字叫翻斗樂,那門匾還是他寫的呢。」

  「哦?是嗎?他的字還真漂亮。然後呢?」

  說起然後,京豆就長長嘆了一口氣,「哎……戰死了,死了之後,玉帝因楊戩戰勝孫猴子有功,而把這座宅院賜給了楊戩。」

  看來他還不知道洛之遙逃離天庭之後發生的事情,無奈與哀憐隱隱的透上心頭,狐右低下頭,繼續聆聽。

  「可楊戩幾乎不住這兒,也懶得給這座宅子改名字,就由著它叫翻斗樂 ,大家都說不好,聽上去沒個正經的,可我覺得挺好,你覺得咧?」

  「我也覺得很不錯啊!」充分體現了洛之遙那個偽書生頑劣的本質。

  「就是!」京豆越說越帶勁兒,指著院子裏的棗樹橘樹梨樹桃樹說,「看,這些都是洛將軍種的,我都有好好的照顧它們。蟠桃園的桃子跟咱們翻斗樂的桃子比起來,差得遠了!」

  「是嗎?」狐右表示很驚訝。

  「當然,我說的是口感,不是功效。」

  「呵呵……」這人還挺逗的。怪不得洛之遙會叫他京豆。

  狐右的房間在京豆的隔壁,經久不住,屋子裏滿是積灰。

  京豆走進去把窗戶推開,讓微風和陽光給屋子透透氣。「怎麼樣?還幹凈吧?雖然沒人住,我還是經常打掃的哦。」

  「嗯、嗯,乾凈……乾凈……」狐右笑瞇瞇的點點頭,京豆果然是名副其實的半瞎子啊!

  京豆又去開衣櫥門,不知怎麼的卡住了,死掰硬掰就是不開門,趁這會兒,狐右運出一股小旋風,把整間屋子的灰塵卷出室外,又劃出一道晶瑩的水流,拂過家俱、淌過地面。「砰」一下,京豆終於打開了該死的衣櫥,轉過身,屋子裏已經閃閃發亮。狐右把簡單的行李放好之後,立馬去了一趟廚房。這裏也很糟糕,大概是因為不常使用,或者是京豆那個半瞎子看不清,灶頭上到處是歷史悠久的油污,說不定有些還是洛之遙留下的呢。看不下去只好自己動手清理,狐右圍上廚裙,戴上一頂白色的廚帽,開始打掃這個未來的工作場所。

  打開櫥櫃,揭開米缸,這兒居然甚麼食材都沒有,狐右拜托京豆去配膳閣領一些米面油鹽回來,這樣也好支開他,方便用些小伎倆打掃廚房。

  京豆去了半天,杳無音訊。難道他出了這個門,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

  京豆抱著滿懷的油米醬醋,推開了第三家的大門。一個小童子探出個腦袋兇巴巴的問:「你來幹甚麼?」

  「咦?這兒不是翻斗樂嗎?」

  「不是!這兒是天賦居!翻鬥樂在北邊啦!瞎子!」

  「哦!對不起!原來還要往北啊,謝謝!」京豆一點不生氣,面帶微笑,把懷裏的東西抱抱好,看了看四周的方向,堅定的朝西邊走去。

  狐右漫不經心的擦拭著碗櫥,讓時間就這麼流逝掉,無聊是空氣裏唯一的味道。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就沒必要作出溫順可人的樣子,他面無表情的掃視過碗櫥裏的瓷器,眼神中只有一貫的不屑與冷漠。驀然間,他堅硬的眼神柔和下來,因為他發現裏面一套漂亮的瓷碗上,畫著各式形態的小雪狐……這也許是洛之遙的傑作吧?

  狐右端詳著精致的瓷碗,慢慢坐下,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語……雪球,如果當初阿洛帶著你一起上天的話,那今天在這裏的人,就不會是我了吧……所以,洛之遙是個混蛋。

  就這麼念著想著,很莫名的,狐右很想看看洛之遙以前的樣子,便施法讓廚房顯出以前的記憶,可是,廚房的記憶被甚麼人封住了,居然顯示不出來。

  「好奇怪……」狐右用食指輕敲著桌子,敏銳的觀察這個廚房的每一個角落。片刻之後,他輕蔑的笑了一下,騰空躍起,射出四道光束,毀了設在房梁四個角上的隱秘封印。

  哼,雖然這個封印有點水準,可是遇到我就沒用了。狐右自傲的想著,看這間廚房乖乖地把以前的記憶回放出來——房子裏,不著武裝、愛扮書生的洛之遙在快樂的蒸著餃子。

  果然是這樣,他果然就是這副德行……狐右垂下腦袋嘆了一口氣,無力的坐下,繼續看下去。

  阿洛時不時地掀開蓋子用筷子戳戳裏面的餃子熟了沒有,一副貪吃鬼的模樣。終於,餃子熟了,他把蒸籠端出來,又似乎燙了手,捏著耳垂跳啊跳。

  哼,真是笨蛋。狐右一副鄙視他的表情。

  接著,洛之遙沒有吃那些餃子,而是朝門口看了看,好像在確定有沒有人。當然,京豆不在場。他迅速用根筷子撬起灶頭上的大鐵鍋,帶上鍋蓋縱身跳了下去!下去之前還不忘把鐵鍋安回原來的位置。整套動作完成的迅速流利。

  欸?那個灶頭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機關?!

  狐右三步兩步衝到灶頭前,也撬開鐵鍋,可是下面……就是燒火的灶肚,裏面還殘留著一些柴火的灰燼。有點玄妙哦……

  看來,洛之遙的確是一個有點實力的滑頭。

  狐右退回原處坐下,繼續觀看廚房的記憶……

  洛之遙在不久之後又回來了,先是用雙手托起鐵鍋,露出半個腦袋,觀察確定沒人之後,迅速跳出,放好鍋子、蓋子,拍拍身上的鍋底灰。此時的他身上已經挂滿了大包小包,一副從人世間逛街回來的樣子。而那餃子,還是熱的。

  看來洛之遙通過這個灶頭常常溜去人間遊玩啊,還真有他的!怪不得要找個半瞎子做侍從。只要放個假人在床上,他也能一口咬定主子一直在家休息。

  不過現在狐右最大的興趣是這個灶頭,他繞著這個神奇的東西來回的轉悠,不停的打量,反覆觀看阿洛撬開鐵鍋的那段回憶。會不會是因為洛之遙已經魂飛魄散了,所以這個灶頭也失去法力了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太糟糕了……

  距離阿洛的影像只有一尺之遙,狐右不知不覺地啟唇輕問:「阿洛,告訴我……」

  「狐右,我回來啦!」

  有人來了?!狐右神經一下子繃緊,結束廚房的記憶,淩厲的轉頭瞪著門口,只見京豆笨拙的邁進廚房,進門的時候還被門檻絆倒,懷裏一堆東西散成一地,果真是個半瞎子。

  「哎喲,狐右,幫幫我啊!」

  他應該沒有看到阿洛的幻影吧?狐右有些心虛,但卻不得不換上一副溫順善良的模樣,趕忙上去扶他。「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快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別散了!」

  「好。」狐右賣力地撿拾地上的紙包,用餘光打量著京豆。

  京豆把鹽包糖包放上桌,看到了那套雪狐瓷碗,有意無意地說了一句:「洛將軍……他好像很喜歡狐狸。」

  ——這句話讓狐右背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呵呵,是嗎?我覺得很榮幸呢!」狐右笑瞇瞇的把這套瓷碗收回櫥裏,背對著京豆睜開雙眼,笑意全無,寒光畢露。這瞎子是故意的嗎?他會和洛之遙那樣,是個偽裝高手嗎?看來以後要提防一點才行。

  這天,等到京豆去歇息了,狐右又溜回廚房,對著那個灶頭捉摸老半天。到底怎樣才能開啟這個通往凡間的後門呢?

  很久未曾遇到過這麼高難度的問題,思考太多,不知不覺,肚子便有些餓了。狐右有些灰心喪氣,揉了一個面團準備做些餃子,鍋裏放水,蒸籠擱好,一切都模倣洛之遙的樣子,準備妥當,就差點火了。

  突然間,靈光一閃!對了,火!

  狐右立刻往灶肚裏吹上一口氣的火,然後再撬開鐵鍋,下面——果真就是厚厚的雲層!

  狐右笑了。「好吧,阿洛,我勉為其難誇你一次。你真聰明。」誰會在燒菜的過程中撬開滾燙的鐵鍋呢?

  他看了看安靜的四周,算了算時間,離開這裏一個時辰,就可以在凡間待上一個月,時間足夠充分的。小左和那個靈魂的容器不知道怎麼樣了……

  沒有多考慮甚麼,膽大妄為的狐右帶著鍋蓋便跳了下去。

  鍋蓋的作用,其實很容易就猜到了。它就好比是觀音菩薩的蓮花寶座,狐右坐著它穩穩當當的降落在火雲山頂。

  離開家,倣佛就在昨天,但是對於地面上的人來說,已經過去了足足一年,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內,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狐右急匆匆的跑進秘密研究山洞,正如他所擔心的那樣,盛放雪球和阿洛靈魂的那個少年失蹤了,地上只有一片破碎狼藉的水晶碎片。而狐左擠在另一個水晶球裏努力的掙扎著,他幾乎撐滿了整個球體,沒想到這麼短的時間內能夠長得這麼大。

  「小左……」

  「哥哥?!」狐左非常意外,也極度驚喜,失蹤了好久的哥哥終於回來了!「哥,快把我弄出來,我好難受啊!」

  不曉得這麼做算不算揠苗助長,狐右撿起一塊小石子瞄準水晶球中央射去,「喀啦」一聲,整個水晶球爆裂開來,昏暗的山洞裏剎那間火光衝天,一只雄赳赳氣昂昂的火狐破殼而出,火焰般的長毛在氣流中忽動著,額頭頂著一對火麒鱗的犄角……

  這就是火狐和火麒麟的混種?我終於成功了?

  「哥——!」狐左撲進狐右的懷裏,搖著尾巴撒嬌,可惜他體形實在太大了,狐右根本抱不了他。狐左只好伸出舌頭舔一口狐右親切的臉蛋,讓哥哥臉上便蒙上一層亮晶晶的口水,「嘀嗒嘀嗒」往下滴……

  「很好,很健康,很漂亮。」除了這些,狐右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這次下凡,喜憂參半,不,也許憂慮更甚於欣喜,看著滿地的水晶殘片,狐右不知如何是好。

  「小左,旁邊水晶球裏的那個孩子,怎麼不見了?」

  「他自己走掉了。」

  「你說甚麼?!」狐右深皺眉頭,「他自己走掉了?怎麼可能?!」

  「是真的,他自己走掉的。我怎麼叫他他都不理我。」狐左眨著燭焰般的長睫毛,有些埋怨。

  「甚麼時候?」

  「就是那次地震,把那個的水晶球整個兒震翻打破,之後他便溜了,哥哥也不見了。」

  「哦……」可能就是楊戩來的那天……

  狐左搖著大尾巴,打斷狐右的沉思。「哥哥,你這些日子都去哪兒了啊?」

  「哥哥……去天庭了。」狐右看著這只超大卻愛撒嬌的狐狸弟弟,決心先把他弄成人形再說。帶著他走出山洞,回到原來的小屋,挖出埋在地下的各式丹藥,填鴨似的給他灌了好幾種。

  數不到三下,藥效發作,狐左「砰」的一聲,變成了一個光屁股的三歲毛孩,可惜還拖著尾巴長著耳朵。他看看自己的小肉胳膊小肉腿,拍了拍胸膛道,「呼……好可怕,我還以為我會中毒死掉。」

  「你就這麼不相信哥哥嗎?」

  「嘿嘿嘿……」狐左紅著小臉兒,步履不穩,搖搖晃晃的撲進哥哥懷裏,這下哥哥可以抱抱他了。

  狐右為小左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剛問世的小孩子貪嘴得很,甚麼東西都沒吃過,因此甚麼東西都要吃,吃蝦不退殼,吃魚也不吐刺,野蠻無比。狐左把滿桌的菜吃得滴油不剩。吃飽喝足之後,又在哥哥的哄騙下甜甜的入睡了。

  寂靜的深夜,繁重的心事讓狐右絲毫沒有睡意,看看小左的光屁股,便拿出幾塊上好的綢緞,開始挑燈縫衣。每條褲子上都要留一個洞,好讓他把尾巴露出來……

  做好了春夏秋冬四套可愛的童裝之後,又開始縫制內衣,每一針細細的針腳都顯露著狐右細膩的心。看著弟弟可愛的睡顏,狐右撫了撫他的腦袋,慢慢地陷入了回憶之中……

  一百年前。昆侖山。

  狐右同幾個一起修煉的道友,默默哀悼一位逝去的朋友。那是一只火麒鱗,性格開朗,為人友善,很久之前為了上天庭任職而離開了大夥兒。就在大家都以為他過得很好的時候,幾顆屬於他的靈魂球,在某個寂靜的早上,飄回了昆侖山……這表明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沒有人知道麒麟在天上遭到了甚麼不幸,因為靈魂球不會說話。

  那時候,狐右看著灰蒙蒙的天空,自言自語地說:「上天果然不是甚麼好事情,這輩子,我永遠都不要上去。」

  一位資質最深的道友走到他身後,反覆思量之後,問道:「阿右,你要不要把麒鱗的魂魄帶回去?」

  「我帶回去又有甚麼用?」

  「我知道在很早以前,你有一個弟弟,可惜……」

  「是,那時候我還太稚嫩,沒能保護好他。」

  「我還聽說你一直都保存著他的一些靈魂球。」

  「沒錯,是留作紀念的……就好像凡人一樣,在身邊留一把逝者的骨灰,或者建一個墳冢,時常去悼念……」

  「阿右,你有沒有想嘗試一下,把麒麟的魂魄球和你弟弟的魂魄球合起來,說不定能創造出一個新的生命呢?」

  新的生命?!狐右初為這個想法感到震驚,但很快又陷入了沉思……新的生命,小左和麒麟……

  那位道友慢悠悠的說:「我知道,繞過冥界的輪回擅自創造生命,有違天理,不過,我覺得阿右有能力,也有興趣去嘗試做這些事情。」

  山頂的風,呼呼的吹著,狐右閃爍不定的眼神,慢慢的堅定下來……

  是的,沒錯。狐右從此著手研究有關靈魂和肉體的法術。

  培養生命體的容器,培養液,火麒麟的犄角粉末,火狐的毛髮,自己的血液,還有各種奇怪罕見的材料,聞所末聞的旁門左道,幾十年內不斷地受到挫折,不斷的努力,千辛萬苦終於培養出了一個小小的肉團子,還帶著心臟規律的跳動。緊接著全新的靈魂合成,灌入那個會動的小生命裏。當那個小家夥第一次說話的時候,狐右的心一下子飛了起來。

  肉胎逐步逐步的成長,慢慢的成型,狐右也知道離成功越來越近了……

  而如今,這個小肉團真的長成了一個會說會跳的孩子,就是眼前的狐左,親愛的弟弟。真可謂皇天不負有心人。

  如果,雪球和阿洛的魂魄正好能合成三魂七魄,加上仙丹的功效,水晶球裏的孕育,很有可能成為一個全新的生命而擁有自己的意識。他如今去哪兒了?千萬不要出事才好……要不然阿洛和雪球就再也回不來了……

  合成的靈魂和重生的靈魂最大的區別就是——前者是全新的魂、全心的人,而後者是原來的意識、原來的記憶。

  那個少年是依舊帶著雪球阿洛的記憶?還是已經變成了第三個人?

  狐右結束自己的冥想,走出屋子。山林裏藏著狐右各種各樣的寶貝們,當初離開火雲山的時候沒來得及帶上一些,現在回來取。

  楊戩是一個認真的人,那張嚴肅的臉,時不時地提醒你要和他保持一段相當的距離。但是天地萬物,只要有心,就會有柔弱的切口,至於在哪兒,狐右不想花太多時間去慢慢觀察,直接刺中要害,省得夜長夢多。

  狐右從一棵老松樹的樹洞裏掏出一個長頸小藥瓶,擦一擦上頭的灰土,「哼,還以為永遠都不會用這個呢……」把這個用到楊戩身上,不知道會有甚麼效果呢?狐右把藥瓶塞進衣袖,踏著小路慢慢往回走。好多民間故事都說狐狸精會魅惑人心之術,其實,只是狐狸一族遺傳著一種藥方,稱之為狐媚粉,吃下它的人,就會立刻愛上他眼前的那個人,時效期限因人而異。以前埋怨那只發明這種東西的狐狸祖宗,他害得「狐狸精」成了罵人的術語,不過,現在想想,這種無聊的粉末在某些情況下,還是有它存在的意義的……

第二章
  陪著小左在火雲山過了一個月,盡管這孩子哭著鬧著不準哥哥上天丟下他一個人,但冷靜理智的狐右堅決要準時回到天庭。一個月內教小左基本的生存方式就夠了,明年有機會再回來教他修煉之道吧。於是在狐左水汪汪的淚眼注視下,狐右乘著鍋蓋飛走了……

  當他頂著鍋蓋從灶頭裏跳出來,廚房裏絲毫沒有異樣,離開的時間不多不少正好一個時辰。

  他剛安上鍋子,就聽到門外有腳步聲,慌忙往鍋裏注入清水,擱好蒸籠,又發現身上有些鍋底灰,匆匆抓起一把白面粉往衣服上灑,抬起頭,廚房大門正好被推開,也正好與楊戩四目相對。

  「你果然在這兒。」楊戩大步跨進門檻。

  「是、是……」狐右緊張的低下頭,倣佛被抓住偷吃的小毛賊一樣,很不好意思,「您怎麼來了?」

  「玉帝明日召我有事,乾脆,就提前來了。」楊戩看了看桌上的面粉,又看了看白乎乎的狐右,頓覺他有些滑稽,便問:「你在做甚麼呢?」

  「哦,我、我有些餓了……反正也不睏,就想做點蒸餃。」

  蒸餃?聽上去不錯。「我也餓了,有沒有我的份?」

  「有!當然有!」狐右似乎因楊戩的這一句話而突然顯得興奮起來,立刻轉身揉面團。

  楊戩也不多話,只是端坐下看他忙乎。

  火狐果真很適合做廚師,來去自如的變出火焰,非但不需要柴火,還能控制火候,不一會兒功夫,廚房裏變得熱氣騰騰,香味漸漸飄滿了整間屋子,食欲也被勾了起來。狐右端上一盤香噴噴的餃子,又呈上一副筷子,期待的說:「請您先嘗嘗看。」袖子裏的那瓶狐媚粉已經傾倒一空,全數均勻的摻在餃子裏,下一刻會發生甚麼,拭目以待。

  楊戩用左手接過筷子,夾起一個做工精細玲瓏的餃子仔細端詳了一番,誇獎道:「你手藝真好。這是甚麼餡兒的?」

  「棗泥,就是院子裏的棗樹。今天只讓京豆去領了一些基本的油米醬醋,沒甚麼東西可以做餃子餡兒,就在院子裏打了些棗子下來。沒有關係吧?」快點吃下去!快點吃下去……狐右在心裏急切的催促!

  「當然沒有關係了,反正這些棗子遲早會被京豆吃掉。」楊戩一口咬下去,香軟的面皮,甜潤的棗泥,細膩綿綿的感覺從舌尖蔓延到心裏,一下子胃口大增。「嗯!很好吃啊!我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餃子!」

  「過獎了。」狐右開心地笑了,心情無比舒暢,同時也不忘讓自己笑得很漂亮些。突然瞄到楊戩的右手受了點小傷,立刻關切問道:「楊戩,你的右手……」

  「噢,今天在凡間不小心被一只小毒蜥怪咬到一口,不礙事。」楊戩卷起袖子,露出那圈深深的牙痕,周圍都泛紫了。

  狐右傻呆呆的問:「那你怎麼不吹口仙氣,把傷口治愈了呀?」

  「哈哈哈哈……」楊戩被狐右的話逗樂了,第一次開懷大笑起起來,「你以為每個神仙都會醫法嗎?」

  狐右當真點了點頭。

  這下楊戩笑得更歡了,「天界和人間都一樣,每個人都擔任不同的職責,擁有不同的本事,凡間有大夫,天界自然也有醫官,不是做了神仙就甚麼都會的,你自己不也是一個小神仙了,你覺得和以前有甚麼區別?」

  狐右搖搖頭答:「沒有,我還是只會燒菜。」

  「那就對了,所以別把神仙想象得那麼了不起,大家都是這麼上來的……」楊戩看了看自己的那道傷口,頗有感觸,「像我就不會醫法,一丁點都都不會。與其花時間去學療傷,不如讓自己變得更強,越強就越不會受傷。」

  「可是你今天不就受傷了嗎?」

  「這點小口子怎麼能算受傷呢?」

  「可是萬一以後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真的身受重傷,也沒力氣為自己療傷了吧,到時候自有醫官幫我;再說了,不會有那天的。」楊戩自信滿滿,總結出一點,「所以,醫法對我是沒有用處的。」

  「噢。」假天真也好,真迷糊也好,狐右對自己的表現滿意極了。至少楊戩開始歡笑了,不知道這是不是狐媚藥的效果咧?當然,知道楊戩不會醫法,更是在心裏偷樂。

  楊戩趁一個話題結束,連吃了五六個餃子,抬起頭發現狐右依舊笑盈盈的站在身邊,忙招呼他在身邊坐下,「你不是餓了嗎?一起吃啊!」

  狐右害怕的退後一步,「噢,不,我怕不夠……你先吃。」這個可不能吃。

  「這有甚麼關係呢?吃完了你可以再做嘛!對吧?」

  「可你是上仙,我只是個最下等的小廚子,怎麼可以同桌進餐……」

  「又來了!我說了,這兒沒有這么多的規矩,來!」楊戩用眼神鼓勵了一下,拍拍身旁的凳子,示意狐右坐下。

  「是,是……」藥效發揮有這麼快嗎?居然邀請一同吃餃子?!可惡!狐右緊張的坐下,小心翼翼的夾起一個餃子,輕咬了一口,反復咀嚼,不肯下咽。

  楊戩看著狐右吃餃子,他輕咬輕嚼,一副謹慎的樣子,像是在擔心誰會吃了他一樣。「和我一起吃東西很緊張嗎?」

  狐右抬眼,看見楊戩正直勾勾的注視著他,一下子又臉紅了。「哦,不,沒有,沒有……」低下頭,繼續吃他的餃子。

  是他害羞?還是我太兇惡了?楊戩無奈的想了想,繼續大口吃這香甜的餃子。「哦,對了,明天我可能要到下午才離開,可以為我準備中午的飯菜嗎?」

  「當然,我本來就是你的廚子。」狐右同楊戩相視一笑,之後就埋頭吃自己的。

  狐右懷著鬼胎吃完了三個餃子,等楊戩一走,立刻摳自己的喉嚨把餃子吐了出來,真夠難受的……

  吐出來還來得及嗎?狐右有些忐忑不安,打了盆清水洗洗臉,看著倒影問自己:我愛楊戩了嗎?沒有。我會愛上楊戩嗎?不會,他還是那樣可惡,他殺死阿洛和雪球,我不會饒過他的!很好,沒有愛上他,可能這藥對狐狸本身是沒有效果的吧!或者這藥根本就不管用?總之……沒栽在自己手裏就好。

  狐右確定完自己的心情之後,才回寢安睡。

  第二天,狐右一大早起來準備去配膳閣領一些食材。京豆實在是太靠不住了,若要他去領,不到中午不可能回來。

  提著籃子,推開大門,就看到兩個路過的神仙,頓時有些驚訝。一個,看他的穿著打扮以八卦為飾,猜測是太上老君;而另一個,狐右一眼就認出他是殺死雪球的丹菽……本來想在天界混熟了再慢慢把他找出來,沒想到這麼快就遇見了……呵呵,真是蒼天有眼!

  狐右正想用甚麼辦法搭訕一下,沒料老君先開口了。

  「你是新來的廚子狐右吧?!」

  「是,」這老頭子怎麼知道?狐右膽怯的點點頭,沒敢跨出大門檻。「請問大仙是……」

  老君正經八百的整整衣襟,作揖回道:「貧道乃太上老君。」

  果然。看來丹菽是跟著太上老君的。狐右微微屈膝,嘴上說:「狐右見過太上老君。」可是心裏卻在叫麻煩。太上老君是號稱天界法術最強的人,如果想要殺他身邊的人,搞不好會被發現……

  老君走上前,調皮的問:「喂,你有沒有興趣去我的兜率宮做廚子?我那兒的廚房大小可是這裏的十倍!」

  「啊?」

  狐右愣了。還好,及時來了最堅實的後盾——楊戩。他不知何時出現在狐右的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勾引自家廚子的老頭。「老君?」

  「喲,小楊楊,你這么早就起來啦?」

  這稱呼讓狐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楊戩立刻白了這老頭一眼。「我每日都是這時候起身的。」

  「又有任務了?」

  「嗯。」

  「這次是幹甚麼呀?」

  「暫時還不曉得,等面聖。」

  狐右見楊戩和老君接上了,決定先退下。「那我先走了……」他說著,匆匆離開了,臨走前也不忘含著笑,向丹菽禮貌的點了點頭。

  丹菽也朝著他點了點頭,感覺這廚子非常的懂禮數。

  「你居然找到這麼靈的廚子。」老君讚嘆道。

  「是啊,他的手藝的確不錯。」

  「不,我是說他的法術高強。」

  「這倒沒有,他只是一個膽小柔弱的小廚子。沒有甚麼太高的法力。」

  「我不信,我覺得他是位高人。」

  「何以見得?」

  「我說他法術高強就是法術高強,我相信我的直覺。」

  「可能是做菜的法術高強吧!」楊戩笑笑,當這老頭兒說笑。

  「那我今天中午就過來嘗嘗他的手藝吧!」

  這太上老君居然就這麼厚著臉皮自動要求過來吃飯?!素聞他嘴叼,自稱在美食方面是問鼎天庭,楊戩便直接了當地說:「我這兒向來沒有甚麼可招待人的瓊漿玉露,珍餞佳肴,老君可吃得慣嗎?」

  「吃得慣,吃得慣,一個好廚子不會拘泥於用甚麼材料,一個美食家也不在乎吃的是甚麼材料。如果今天試下來,狐右不錯的話,以後等你不在的日子,我就借他過去。我對他很有興趣。」老君坦言。

  「哦……」那以後我就帶著他去凡間,不把他獨留在天宮。剛這麼想完,楊戩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心眼怎麼變小了……

  配膳閣是間金碧輝煌的宮殿,遠遠就能聞到那裏散發出的陣陣誘人香味。門口很大很氣派,透過大門,可以看到裏面的仙童仙子來回的忙碌,好多新鮮稀有的食材分門別類的堆在裏頭,等待每個宮殿的廚子們去受領。每個從裏面出來的廚子都推著滿滿的一車子好東西,急急忙忙的往回趕。

  「還算不錯啊……」狐右偏愛美食的本能被激發了,提了提籃子想快點兒進去。不料,門口的守衛將他攔下,要求看腰牌。

  狐右把腰牌遞給他,守衛一看是翻鬥樂,就問:「新來的?」

  「嗯。」

  守衛指著左邊的一扇偏門說:「從那邊進去。」

  「呃?有什么區別嗎?」

  「這大殿裏的都是給天廚級別以上的廚師準備的,像你這種小廚子,只能去偏廳。」

  「可是,我的主子是二郎神楊戩啊。」

  「不管主子是誰,只要你這種級別,就不能進去。如果你的主子要設宴款待賓客,自然會請幾位天廚掌勺開宴。懂了嗎?」

  「噢,謝謝指點。」狐右有些氣惱,可全然不放在臉上,客客氣氣的進了旁邊的小門。

  偏廳裏面的東西如果在凡間來看,是一等一的極品;可是跟剛才配膳閣大殿裏的東西相比較起來,遜色很多。狐右漫不經心的挑選了一些,很快便繞了出去。沒走多遠,見到一個胖 的廚子帶著兩個廚工從配膳閣裏出來,小車上滿是仙葩奇草、鮑參魚肚。不知道是哪位仙家要奢侈一番了……

  狐右裝作不經意的和這位胖天廚擦身而過,等他們走遠之後,他從袖子裏抖出盜來的那塊腰牌,嘴角隱著一絲得意。火狐的確是天生的廚師,但是也別忘了,狐狸是天生的盜賊。

  「御天廚尤有味 ?」等升格到天廚之後,就不用標示是屬於哪個宮殿的了嗎?狐右輕蔑一笑,搖身變成胖廚的模樣,折回配膳閣去也。

  門口的守衛一見尤有味又回來了,趕忙笑臉迎道:「喲,尤天廚,您怎麼又來啦?」

  「唉!一忙就辦不好事兒,忘了些東西。」

  「那您快進去吧,晚了王母娘娘可不高興了。」

  「是啊,是啊……」原來是王母那個老阿婆,還真會吃啊。狐右暗自嘀咕了一下,裝作焦頭爛額的樣子,急匆匆的進門了。

  這下不用說,狐右就像是掉進米缸的老鼠,挑選到他滿意為止。

  一位力士推著一筐新鮮的大螃蟹進門,興奮吆喝:「今天有剛從天河裏抓起來的螃蟹,哪位天廚要一些去?」

  一群天廚立刻擁了上去。

  既然有這麼多人搶著要,必定是好東西,而且這輩子也沒嘗過天河裏的螃蟹是個甚麼滋味!既來之,則要之,狐右奮力衝進人堆,眼疾手快搶走了最棒的。這些肥碩的螃蟹有著斑爛璀璨的蟹殼,在陽光下閃著星星般的光芒,如果它們在天河裏爬來爬去,一定就像會走路的小星星,真漂亮!

  狐右在配膳閣要了輛推車,滿載而回。路到一半,變回原來的樣子,扔了腰牌,高高興興的閃進了翻斗樂的大門。這麼多極品食料,只消留個四分之一準備今天的午膳晚膳,剩下的帶回火雲山給小左吃,讓他也嘗嘗仙家之物,哈!

  而在淩霄殿裏,玉帝指派完任務,獨獨留下楊戩繼續問話。

  「你的手怎麼了?」

  「被毒蜥怪咬傷的。」

  「讓你去降那赤水的鱉精,怎麼會扯上蜥怪?」

  「是百姓到二郎廟裏祈求我幫助……」

  「天底下的妖精多了,來求你的,難道你都給他們降去?」玉帝明顯有些惱怒。

  「他們不遠千里到我的廟來……」

  楊戩只是想說一些同情凡人的理由,卻被玉帝狠狠的打斷!「管它是千里還是萬里,下界有妖孽滋生,必有原委,有時也是那一方百姓咎由自取,因果報應,待到天庭該誅那妖孽,自然會派兵,不用你去多管閒事!」

  「是。」

  「萬一你私自出徵受了傷,影響到天庭指派給你的任務怎麼辦?」

  「是,楊戩知錯。」

  「讓你住在下界,是天庭給你的特權,你不要太過自由。」

  「是……」原來能住在下界是天庭的特權,不是因為我是仙凡私生,看不起我,才讓我留在下界的嗎?呵呵……楊戩心裏苦笑而過,可這種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不敢繼續想它。

  接下去,玉帝搬出那「長輩」式的關心,羅羅嗦嗦地說了一大堆什么「我這是關心你」、「天條一定時刻謹守」、「令行禁止」等等令楊戩耳朵起繭子的廢話。

  楊戩站在淩香殿,時不時地點頭稱是,看上去很認真的聽玉帝的訓話,可心裏只惦著今天是狐右準備午餐,他會做甚麼樣的菜呢?

  中午,主人未歸,客人先到,老君在客廳裏這裏摸摸,那裏看看,丹菽屢次勸他靜坐下來,那倔老頭就是不肯。

  京豆沏了兩杯茶以盡地主之宜,他只是納悶綠茶泡出來怎麼是黃黃褐褐的顏色,全然不知茶葉發了霉,就端著它孝敬老君去了。

  老君盯著京豆的眼睛看了老半天,想明白了,也就不多加責問。接過茶杯,作勢呷了一口,讚道:「好茶!好茶!」

  「謝老君誇獎!」

  京豆磕磕碰碰的擺好宴桌,楊戩也正好回來。京豆跑著去廚房傳話,讓狐右開始上菜。

  狐右切著椰蓉末,淡淡的問:「太上老君帶侍衛了嗎?」

  「帶了,就早上的那個。」

  「好。我馬上開始上菜。」狐右把刀擱在砧板上,端著準備好的主菜去了。

  「我跟你去,我去斟酒。」京豆端著酒壺興衝衝的跟上,趁狐右不注意,偷偷吸兩口美酒先過把癮!

  楊戩正襟危坐,心裏幾許期待,畢竟是第一次吃狐右做的正餐。想豎起耳朵聽聽走廊上是否有狐右的腳步聲,偏偏老君手拿兩根筷子「叮鈴當啷」的敲擊桌上的小碗盞,為老不尊。

  「讓你們久等了。」一個溫柔的聲音,使這看上去很不協調的一老一少同時抬起了頭。狐右帶著陽光,穿著白色的廚裙,手裏端著的大缽盂看上去很重,他的臉上依舊帶著緊張而害羞的微笑,笨拙的跨過門檻,還差點絆倒,那副純樸自然的感覺,同缽盂裏搖晃出的酒香一樣,讓人陶醉。

  狐右將重重的缽盂呈上餐桌,立刻引來的老君的驚呼:「哇!好漂亮!」

  這缽盂是外面青玉色、內璧墨藍色的魚子紋瓷缽,一缽美酒裏沉醉著四只天河大蟹,蟹殼閃閃發光,加上酒水經過剛才的磕絆,一晃一晃折射著蕩漾的波紋,就好像夜觀星空中的天河,奪目而璀璨。

  楊戩怔怔的看這一道巧奪天工的菜肴,忘了給廚子一點讚揚。

  老君伸出手指沾了點酒,舔一舔味道,滿意地問:「這道菜叫甚麼?」

  「醽醁天蟹。」

  「很不錯哦!來,斟酒,我的胃口大增啊!」

  京豆立刻提起酒壺為各位恭敬的斟上美酒,眼力不濟每次都斟到溢出來就算了,還手忙腳亂打翻了丹菽的酒杯,一杯子的酒全都灑在人家身上。見狀,狐右趕忙搶著替京豆贖罪,拿了塊幹凈的手巾替丹菽擦擦,之後又擦過餐桌,滿臉的歉意與慌張好似是他犯了錯一般。「對不起,對不起!」

  「沒關係。」丹菽起身,抖了抖溼掉的衣袍。

  闖了禍的京豆還挺會裝傻,憨笑一聲,轉身逃回廚房去也。

  楊戩對於這個不中用的侍從,不罵一句,不訓一聲,老君看不下去了。「楊戩,我終於明白為甚麼你不愛住天庭了。」

  楊戩隨口回答:「呃?我沒有不愛住天庭啊。」

  「嗯?」老君咬著筷子斜眼看看楊戩,可楊戩卻盯著狐右,根本沒有與他桌上的貴客對視。看來想把這個廚子挖走有點難度了……

  狐右帶著手巾和空酒壺退了出去,嘴角邊顯出一絲邪邪的得意。回到廚房,攤開那塊手巾,中間用白線繡著一個不起眼的「右」字,而上邊的酒漬漸漸發生了變化,聚攏起來形成一個紅點,紅點和那個「右」字,就表示著丹菽和自己位置……剛才趁擦拭之際,吸取了少許丹菽的精氣,形成這個顯位紅點。從今以後就可以輕而易舉的知道他的位置了……只是這個紅點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消失,在動手之前要經常接觸丹菽才行。

  收起手巾,狐右換上更為親切的笑容,更加賣力的開始了今天的菜肴。紅醬肉醢、菰蒲嫩芯、蘆叢春鷸、春社芽姜、銀鉤雞絲、金絲魚片,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讓老君咂嘴稱好。

  最後,狐右端上來點心和水果。

  「這是雪蓉地瓜球,」他居心叵測的朝丹菽輕輕一笑,繼而轉移視線向老君解釋,「白色的是椰蓉末,裏面包裹的是地瓜醬,這樣看上去就好像是雪地裏滾過的雪球,入口酥松細膩,兼有濃濃的椰香和甜美。另外,這是水果拼盤,就是院子裏的果子,聽京豆說是之前住在這兒神仙親手栽種的,味道也特別可口。菜全都上齊了,請二爺和老君慢用。」

  「唔唔!」老君點頭誇讚狐右,忙不迭的把食物往嘴裏送。

  而楊戩聽到「之前住在這兒的神仙」,稍稍的愣了一下,而後看這一盤誘人的水果,對狐右說:「辛苦你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狐右輕輕的一鞠躬,禮貌的退下。

  楊戩的目光一直追隨著狐右,直到他完全走出視線。

  老君又開始嫉妒了,「我好羨慕你有這樣一個美廚。我看到他第一眼就鐘意極了!」

  楊戩笑了笑,沒有應答。

  「楊楊,跟你商量一下,我們換一個廚子怎麼樣?我的廚子也不壞啊!」

  「不換。」

  「別那麼小氣,反正你也不常來嘛!大家就當是換換口味啦。」

  「不換。」

  「真沒勁……那我只好天天來了。」

  楊戩一聽,瞪大了眼睛,轉頭看著那個上了年紀的無賴,想了想,也沒說啥。

  老君正等著他說上幾句,等啊等,卻等到一片沉默。楊戩果然是少言寡語之人,跟「之前住在這兒的那位神仙」差好多,怪不得他沒有甚麼親密的朋友。

  午宴結束送完客,楊戩也該出發了。臨走前,狐右揣著一個小包裹,塞到他懷裏。

  「這是甚麼?」

  「是點心,蜂蜜紅棗糕,蜂蜜有清熱補中、解毒止痛的功效,紅棗亦能滋補強身,你昨日被毒蜥咬了,所以我想做些蜂蜜紅棗糕給你,可能會有些效果。」

  「謝謝。」好盡心的廚子,楊戩真的從心底喜歡他。「那我走了。」

  「哦,等一下!」

  「還有甚麼事嗎?」

  「呃……」狐右有些不好意思,「你下次甚麼時候再回來?我也好準備準備。」

  「盡快吧。我不在的時候,別讓奇奇怪怪的人進來。」

  「是,我會謹記你的吩咐。」

  楊戩放心的點點頭,學會了狐右溫和的笑容,抱著一片心意下界去了。

  第二天,當老君空著肚子再一次光臨翻斗樂,從喊門到拍門、到敲門、砸門、踢門,裏面就是沒有人應門。這算是一種無言的對抗麼?又不能飛進去、穿進去,私闖仙宅有違天條……雖然處罰輕微得不值一提,但是太上老君德高望重,怎麼可以做那種事!

第三章
  楊戩坐在灌江邊的礁石上,慢慢的品嘗著狐右準備的蜂蜜紅棗糕。

  嘯天犬安靜的蹲坐在主人身旁,牠是天地間罕有的戰鬥型靈獸,生性兇狠,忠心不二,向來是二郎廟的看家門神,主人在凡間的時候,如影跟隨,以便召喚,牠也是楊戩唯一願意訴說心語的朋友,在天庭的壓抑可以統統向牠訴說。可能是因為靈獸不能言語,對著牠說上幾句玉帝的不是也無妨。

  「嘯天,我在天上多了一位手藝了得的廚子,他叫狐右,說話輕悠悠的,整個人就像羽毛一樣溫柔。一想到他,心裏就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服感覺,就像整天躺在春風裏的青草地上,看著白雲,聞著花香,甚麼事也不用做,什甚麼么事也不用想……他做的點心,他做的菜,他沏的茶,都是天上第一的。」楊戩摸了摸嘯天的腦袋,「你想不想見見他?」

  嘯天犬望著遠處的江面,眨了眨眼,顯出一貫的冷傲。在牠的世界裏,只有執行命令,沒有選擇命令。

  「我想你遲早會見到他的,早點讓你們認識,也省得你一見到他張口就咬。」楊戩知道,狐狸和狗是天生的死對頭,連佛祖都不知道牠們的祖先結下了什么冤仇。「來,先嘗一口牠的手藝吧。」楊戩拿出一塊紅棗糕,殷勤的遞到嘯天犬嘴邊。

  嘯天興趣缺缺的嗅了嗅,大概是嗅到了狐狸的味道,居然不理睬主人,別過頭去繼續眺望江面。

  不吃拉倒!楊戩轉而塞進自己的嘴裏細細咀嚼,一點也不浪費。這只靈獸真是冷酷到了極點。還是不要帶牠上天庭比較好,免得嚇到狐右。

  火雲山。

  「小左,好吃嗎?」

  「嗯!嗯!太好吃了!」狐左用力搖著尾巴。

  楊戩一走,又能騰出個把月的時間。狐右竭盡一只壞狐狸的所能,把天上的好東西偷下來給弟弟吃,讓他多增長點法力。「前幾天我教你的修煉口訣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

  「我不在的時候,不準離開火雲山半步,外面的世界很危險,這裏有我設下的迷陣,任何妖怪都不會闖進來傷害到你,知道了嗎?」

  「知道了,沒問題!」狐左快速咀嚼,連吞帶咽,哥哥離開的日子,只能吃一些山果野莓,偶爾掏掏山雞蛋,抓抓小魚兒,艱辛無比,好久沒有像這樣子,每天由哥哥準備豐盛的食物了!

  只可惜,一年之中只有一個月。狐右很快便會回到天庭,好沒勁!

  就這樣,只在天界裏的一、兩個時辰之內,楊戩和狐右做了許多各自需要完成的事情。

  還不到傍晚,京豆懶洋洋的躺在梨樹下打盹兒,嘴上沾滿了糕點渣。狐右則在一旁看書。他膝蓋上攤著一本從天書塔借來的烹飪書——《巧做仙點》,離開翻鬥樂去借書是一個很好的借口,消失一、兩個時辰一點也不為過。看似現在的他正在書頁上認真圈圈點點,其實書裏夾著那塊手巾,狐右正在細膩的繪制天界地圖,以便日後更好的監視著丹菽,觀察他的生活規律。

  突然一只背著信袋的喜鵲飛入院內,停在梨樹上用沙啞的聲音叫嚷:「哎喲媽呀!累死我了!喂,哪位是狐右啊?」

  狐右嚇了一大跳,猛然抬頭,收了手巾,疑惑道:「我就是。你是誰?」

  「連我都不認識,就算是新來的也該認得我才對!沒知識也要有常識,你說對不?」

  這時候,京豆被那聒噪的聲音吵醒了,一見那黑色的鳥兒就嘿嘿的笑起來:「是小喜啊!有甚麼好事兒!」問著,又轉向狐右說:「烏鴉報喪,喜鵲報喜,這你都不知道馮?」

  「一個月後蟠桃盛會,太上老君推薦狐右進蟠桃會廚子班,特來通知。命你一個時辰之內趕往多味軒共事商討。」喜鵲用鳥喙從信袋裏抽出一封信,丟下去。「這是推薦信。拿著它去多味軒吧。」說完,拍拍翅膀飛往下一個送信點。

  是要去蟠桃會做菜嗎?狐右從草地上撿起這封信,拆開掃過一遍,唯一的感覺——老君的字,醜到無法辨認。大概他是畫符畫多了,若不是自己也很精通符咒,還未必能看懂這封信呢。

  京豆很起勁的湊上來,作勢看了看信的內容說:「恭喜你啊!才上天就遇到這麼好的機會!對廚子來說,蟠桃會就是升格的最好機會!」

  「哦……」狐右折好推薦信,塞進袖子,只想問京豆一個問題。「剛才那只黑乎乎的鳥兒停在那麼高的枝頭,你怎麼能一眼認出牠是隻喜鵲還是隻烏鴉呢?」

  「啊?」京豆有些猝不及防,但很快就答上來,「因為小喜和小鴉的嗓音不同的嘛!」

  「噢!對哦!有道理!」狐右做恍然大悟狀,開開心心的趕往多味軒去了。有機會,可以聽聽烏鴉的嗓音,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如此這般的沙啞。

  等到狐右慢吞吞地晃到多味軒的時候,大院裏已經人頭鑽動,有些資格的廚子佔據了前面幾排為數不多的座椅,其餘的只能靠邊站著。御天廚尤有味坐在上頭,與身旁幾個仙官拿著幾份名冊低聲商量著甚麼。尤有味是多味軒的主人,一個廚子能有這麼十幾個翻斗樂那么大的宅院,待遇不低啊!

  看看人都差不多到齊了,尤有味擺了擺架勢,站起來主持會議。「我們這兒絕大多數的人,都不是第一次參加蟠桃會了。像往年一樣,每位天廚分工擔任制作菜肴,每位御天廚則負責一位上仙主菜,根據這位上仙的口味,為他獨家烹飪可口的佳肴。當然天廚可以為御天廚擔任副手,而小廚子就為天廚擔任副手,還要負責部分切配工作。」

  尤胖子這麼一說,狐右便明白了。自己雖然進了蟠桃會的天廚班子,但不過是個打雜的小配角,真沒勁。

  尤有味身邊的仙官開始宣報今次勝會上仙們的名單,要各位該記的全部記下,以便從今日起,便可準備起來。接著,他們又分配御天廚的對象,從玉帝王母開始,西方佛祖、菩薩、羅漢,三清四帝、太乙天仙……大夥都忙碌的記著各自的東西,只有狐右清閒的倚靠在墻壁上默記於心。直到尤有味報到:「楊戩,由海為貴海御天廚擔任……」

  話音未落,有一個人很沒禮貌的冒出一句:「那個……我可以問一下嗎?」

  所有的人被這個角落裏的聲音喚起了腦袋,紛紛朝狐右望去。只見這發問的人眉清目秀,舉著右手,不知所謂的笑著,在一堆怯生生的小廚子當中顯得尤為顯眼。

  這人是誰?太不懂禮數了!怎麼可以在尤天廚吩咐任務的時候打斷他?

  狐右笑盈盈的稍稍向前,因為距離太遠,所以抬起胸膛大聲地說:「我是二郎神楊戩的廚子,請問我可以在蟠桃會上負責他的主菜嗎?」

  多味軒先是一陣寂靜,緊接著爆發出一陣嘲笑。

  「哈哈哈……他以為他是誰啊?」

  「楊戩的小廚子還是小廚子!」

  「一個小廚子竟敢說這種話?!」

  被分派到楊戩的海為貴更是用鼻孔發出了不層的嘲笑,「哼,別以為你受人推薦就得意得忘乎所以,這兒是你說話的地方嗎?這蟠桃會的任務是你可以自由選擇的嗎?真是不自量力!讓你進蟠桃會廚班是我們尤天廚給老君面子!」

  「我剛到天上不久,沒見過世面,也不懂規矩,所以我只是問一下,可不可以……」在眾人鄙視的眼神下,狐右只好低下頭支支吾吾,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只好息聲不語。

  海為貴看他這模樣,心生歹計,換上一副和善的面孔,向尤天廚推薦:「尤大人,我想了想,這狐右畢竟也是太上老君親自力薦的,老君是天界有名的食客,能被他看上的廚子必有過人之處,要不讓他負責觀音菩薩的素食主菜,也好試試著小廚子的實力;若觀音菩薩也能拍手稱好,我願意把我御天廚的職位拱手相贈予他。」

  「好!好!好!」剛才被委任負責觀音菩薩的林御天廚——林阿寶立刻站出來大表讚同,「若觀音菩薩亦能認同他的手藝,卑職也願意把御天廚的職位讓給這位小兄弟。」

  怎麼一個個都突然變成好人了?狐右打量了一下這屋子裏的人,有的在竊笑,有的在嘆氣,有的埋著頭,甚麼都不敢說。原本只是不想把楊戩讓給別人,沒想到會搶到那個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其中定有玄機。

  不過算一下,天界的御天廚七七四十九人,天廚九九八十一人,多添少補;小廚子就不計其數了。如果能這麼快混到御天廚,也許是一件不錯的事情。

  不就是吃素的菩薩嗎?一張嘴巴一根舌頭,會有什么不同?「好,我願意試一下!」

  果然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啊!尤有味欣賞狐右的魄力,心裏雖想他的能力不濟,但還是同意了。因為不管換了誰,觀音菩薩都不會多讚一句,不會多吃一口。不如多騰出一位御天廚,準備其它上仙的主菜。

  楊戩回到了翻斗樂,大門沒有關,便走了進去。喚了幾聲侍從和愛廚,沒一個回應。繞到院子裏,才看見在樹下抱著糕點呼呼大睡的京豆。楊戩蹲下去敲了敲他的額頭,「京豆,醒來。」

  京豆依舊呼呼大睡。

  「京豆,醒一下!狐右在哪兒?」楊戩推了推這只懶蟲。

  誰知京豆睡夢中咂了咂嘴,笑著說:「狐右呵,以後給那楊戩做點心,別忘了也給我留一份啊……」

  真是……楊戩真想狠狠敲醒他。

  狐右沒過多久便回來了,並且喜洋洋的告訴楊戩說:「老君推薦我進了蟠桃會的廚子班。」

  但是楊戩的臉上沒有顯現出狐右期待的那般高興,反而有些不悅,那張臉比平時長了那麼一點點。

  看來狐媚粉果然沒甚麼功效,這種好事也不讚揚一下!狐右識趣地去廚房準備晚餐,而楊戩在廳裏踱來踱去。他很清楚,狐右的做菜手藝不比任何一個御天廚差,因為前幾次蟠桃會上吃到的菜肴也不過如此。如果狐右此次大顯身手,過早地晉升為天廚,那他就不再是翻斗樂的專屬了,任何人都可以邀請他去掌勺。那樣子他會很忙,會有很多的人認識他,說不定還會有獨立的小宅院,再也不會做好飯菜只等自己回家了。哎……

  在廳裏坐坐,站站,走走,半天也沒見狐右端著飯菜過來,便走到廚房看看,原來狐右根本還沒開始燒,還在切配,那廚桌上擺滿了各式盛放著食料的小碟子,一路排開。那一頭,狐右快速切著火腿絲,額頭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汗,他要準備多少菜?

  「狐右……」

  「呃?」專注的狐右抬起頭,一看是楊戩,便連忙道歉,「今天開會有些晚了,請再稍等一會兒,我馬上就可以切完,馬上開始燒!」

  楊戩看著桌上的蟹膏蝦 ,熊掌魚翅,疑惑的問:「狐右,今天沒有別人過來吃飯,加上京豆也就三個人,你用得著準備這么豐盛嗎?」

  狐右低下頭,以為楊戩這是責怪之意,「是,我以後不這麼浪費了……」

  「不,不是說你浪費,我、我的意思是……以後平常的日子,你只要準備三、四個小菜一碗湯,我不想你這麼忙、這麼累……整天都站在廚房裏……」後面半句話,楊戩說得很小聲,狐右抿了抿嘴,「嗯」了一下,接著又忙起來。

  他到底聽懂了還是沒聽懂,楊戩不得而知。

  沒過多久便有了一桌可口佳肴,京豆和狐右、楊戩把圓桌擺在院子裏,圍著一起吃飯。京豆看到這一桌美食容光煥發,可楊戩還是有些拘謹,他今天是不高興了麼?

  京豆快速轉動筷子,也快速的發問:「今天的蟠桃會討論的怎麼樣?他們讓你幹啥?」

  狐右望了一眼楊戩,他也認真地看著自己。「我原本想爭取給你作主菜,可是他們不讓。結果他們讓我為觀音菩薩做主菜。」

  楊戩手中的筷子突然定格,京豆更是誇張的噴了出來,吃得太急只能被嗆!

  「怎麼了?」看來這位菩薩真的很有名,剛才在多味軒沒能得到的答案,看來這裏也有。狐右將詢問的眼神遞給楊戩。

  而楊戩居然詭異的笑了,但笑而不答。

  不過沒關係,狐右知道京豆一定會解釋,果然等他喘過這口氣,一拍桌子,義憤填膺地說起來。「觀音是最可怕的菩薩,他從來都不喜歡吃我們天庭的東西,幾乎每一個御天廚都被他批評過,鬼才知道他在紫竹林吃些甚麼!他們怎麼可以讓你為觀音做主菜呢?存心要你難堪嘛!每次為菩薩做菜的御天廚都要降級!」

  「是嗎?」狐右問問楊戩。

  「好像是。」楊戩似乎比剛才更開心了,還很體諒地說,「不過你現在就是小廚子,再降也不會降到哪兒去,對吧?所以不用擔心。」

  「噢……果然不是甚麼好事。」狐右顯得有些沮喪,但他的興趣已經被大大挑撥起來,挑戰一下那位很難對付的菩薩又何妨?

  楊戩又送上了溫馨的鼓勵:「不過也不是沒有希望,如果你有甚麼地方我幫得上忙,我一定盡力。」總之遇到觀音,狐右的廚藝就不會那么快被認同,真是幸運。

  狐右沒猜測楊戩奇怪的表情變化意味著甚麼,心裏只是想著挑戰,嘴上依舊禮貌應答。「你說這個我怎麼敢當……」

  「以後請把我當成朋友看待,不要老說些客氣的話。」

  狐右不好意思的點點頭,笑了。照這樣看來,楊戩如此的平等待人,不應該獨來獨往才對。

  兩人終於把注意力回到飯碗上,剛要下筷,發現一桌美味已所剩無幾,原來京豆趁他倆聊天的時候,滅了大半。

  接下去的幾天,狐右開始認真地研究佛家素菜,房間裏堆滿了從天書塔借來的素食譜,廚房裏堆滿了各種素食料。每天狐右試做數十道素菜,一一讓京豆品嘗,讓老君品嘗,讓楊戩品嘗。狐右用菌菇熬成的濃汁料鮮美無比,加入素菜之中,可使其鮮味足以與葷菜媲美,加上手法高妙的雕刻功夫,甚至連外形都可以做到以假亂真。這幾天,大夥兒氣氛融洽得就像一家人,也漸漸的熟悉起來。

  但狐右對大家的讚不絕口,從不感到滿意和驕傲。他知道書上記載的,那幾位御天廚一定也做過,因為書上都是前輩留下的筆記。觀音不滿意,也不說問題在哪兒,他老人家高深得讓人摸不著頭腦,不愧是佛界中人。

  楊戩每次都在經過廚房的時候駐步張望,想進去聊聊,卻又怕打擾了狐右。於是就只能傻愣愣的站在那裏考慮是要進去關心一下情況呢?還是讓他一個人好好的研究?

  「楊戩,你怎麼又傻站在那裏?」

  「哦……反正我沒事做……隨便看看。」楊戩很機械的眨了一下眼睛。「你很忙吧?」

  「沒,在準備今天的晚餐呢!」狐右靦腆一笑,低下頭繼續切蔥絲。

  楊戩覺得自己也怪傻的,也不知怎的,說了一句:「要不我幫你做點甚麼吧。」

  「這個……不太好吧。」雖然這麼說,可是狐右知道投過去一點鼓勵的眼神總不會錯。

  「我覺得看你做菜也挺有趣的。來,讓我來切切看。」楊戩走到狐右身邊,接過他手中的菜刀,掂了兩下,嗯,好輕的刀,應該不難。學著狐右的架勢,兩刀下去,那蔥絲粗得連自己看了都覺得不好意思。

  「來,我教你。」大好機會,不可錯過,狐右順勢上前一對一的教導,「左手手指壓住蔥段,手指自然彎曲,用第一節指關節抵住刀面,右手上下切菜的幅度不要太大,像這樣……」

  楊戩只感覺狐右溫熱的手指握著自己的笨手,有種莫名其妙的慌張。至於他在說什么,只字未聽。等狐右教完了,讓他再試試看,楊戩切出來的,還是醜醜的蔥條。

  「我的手拿慣了劍戟,這菜刀……不好使。」楊戩紅了臉,找了個借口。

  狐右輕輕一笑,轉身端出個淺口藤籃,裏面裝著今天的主菜。「要不幫我切這對鳳翅吧,每個切成四塊,翅骨很硬,每次我都切不好,切口歪歪扭扭,難看得很呢。」

  「好,我來。」這種只需要蠻力的事情很容易!楊戩自信滿滿的接過這個差事,在狐右溫情的鼓勵下,瞄準中間部位一刀剁下去!刀光一閃,只聞得「啪」一聲,鳳翅連著砧板一切為二,菜刀卡進桌子一時拔不出來……

  「好、好厲害……」狐右乾笑。

  「……」楊戩知道自己丟臉了,想抽刀退回,他都沒覺得怎麼使勁,就又是「啪」一下,整張木桌被一劈為二,桌上的蔥絲啊,蒜末啊,還有狐右調制好的配料,匡鐺全都砸到了地上,混作一堆……

  「這個,沒有關係……」狐右笑得更假了……

  楊戩的臉憋成了豬肝色,「我讓京豆過來幫你收拾一下。」說完就往外衝。

  「喂,楊戩,你別拿著菜刀出去啊……」

  「噢。」楊戩跑回來,把菜刀往灶頭上一拍,跑了……

  等他跑遠了,狐右揭開菜刀,取出下面被拍扁了的生姜;又撿起地上半截鳳翅,觀察切口的平滑程度,令他驚訝,也令他讚嘆……呵,如果誰想和楊戩鬥武,就和飛蛾撲火沒甚麼兩樣。

  狐右手腳麻利地收拾好地上的碎碗碎碟,把還能用的分門別類裝好,剛想點火開炊,楊戩回來了,一手拽著個四四方方的大櫥臺,一手夾著一個厚厚的砧板。「我給你找個新櫥臺,金絲楠木的,絕對夠結實。還有這砧板……」

  「哦……」動作還真快。

  楊戩二話不說,把破桌子丟出門外,把新桌子安好。

  狐右上前依了依新臺子,說:「這張桌子好像太高了一點……」

  「啊?是嗎?」楊戩覺得這事兒很嚴重,「高多少?」

  「大概……兩寸左右。」

  「沒事兒,看我的。」楊戩只憑單臂之力,輕松把桌子掀了個四腳朝天,拿起剛才的菜刀,「嚓」一刀,兩寸的桌腳就沒了。

  原本來一張漂漂亮亮的楠木桌,便少了一截作工精美的桌腿,狐右覺得有些可惜。更可惜的是,楊戩最後一刀削掉了兩寸三分,桌子瘸了……

  「我把另三條腿再削掉一點!」

  楊戩作勢又要掀桌子,狐右趕忙制止。「不用了,我找點甚麼東西墊在下面就可以,不然會太矮。」

  「這倒也是。」楊戩從腰係拽下一塊玉佩墊在那條短了三分的桌腿下,搖了搖,剛好平穩。「就用這個吧。」

  「這玉佩是名貴之物吧?」

  「誰曉得,反正是玉帝賞的,有很多。」

  晚餐的時候,老君從風塵仆仆從蓬萊島趕過來蹭飯——今天去串門了,順便帶回了一籃子蓬萊島特產的野菜,以供狐右試菜。當他一屁股坐下,楊戩就告訴他:「我今天從你宮裏拿了張桌子給狐右當廚臺,不要緊吧?」

  「不要緊,不要緊!反正我宮裏的桌子多得是!」老君非常大肚,夾了一大筷菜肴就往嘴巴裏送,「嗯!好吃!好吃!」

  只是回去之後,丹菽告訴他,今天楊戩把百藥不侵、百毒不蝕的配藥桌給強要走了……

第四章
  楊戩在天上一連住了有些日子,見狐右忙進忙出,皺眉不展,一門心思埋頭苦心鑽研,怕常常逗留在他身邊,會勞煩他為自己準備三餐,便在倍感無聊的時候悄悄的離開,下界看看自己的愛犬,或者去其它地方走走。

  海為貴那一幫子惡廚見縫插針,只要看到狐右往返於翻斗樂與配膳閣,就會逮住了說上那麼幾句。喜歡嘲諷挖苦的便會高聲吆喝:「喲!將來的御天廚狐右,蟠桃會準備得怎麼樣了?看你氣色不錯,一定是胸有成竹啦!」喜歡教訓人的,則會說:「狐右,雖然你是打著林阿寶的旗號為菩薩做菜,但你做的東西一定要像點模樣兒,要不然穿幫了,被菩薩知道我們讓一個小廚子為他準備菜肴,他會不高興的。雖然林阿寶今年肯定是降級了,可也別太丟他的臉。多花點心思!還有你身邊的這個半瞎子,不會是想讓他做你的副手吧?」

  「不,京豆只是幫我拿點東西……呵呵……」狐右和京豆經常憋著氣,一路笑臉迎合著這幫令人惡心的家夥,哎……這些人的品格,連一個小廚子都不如。

  後天,便是蟠桃會了……

  京豆回到翻斗樂,憤憤的關上自家大門。「那只海烏龜!真想把牠燉了做龜苓膏!」

  「恐怕那種成精的千年龜體內集聚了不少的毒素,無法燉制成食品了吧,哎……」狐右看著滿桌的素材料輕輕的嘆氣。

  「狐右啊,做了那麼久的素菜,你今天也做點葷的給我嘗嘗啊!」

  「你想吃甚麼?」

  京豆美美閉上眼,說:「來鍋雞湯吧!我還記得以前在凡間,竄到農舍偷吃他們的瓦罐雞湯,那種土雞的味道和天庭的雞不一樣,好懷念吶……」

  凡間的瓦罐雞湯?呵呵,聽上去著實也有些令人懷念呢。天庭的雞肉細膩華美,卻少有凡間那種最原始的鮮味與質感,要不今天就做這個吧!去凡間走一遭,也該喂喂我的小狐仔了!

  「京豆,那我再去配膳閣一趟,帶隻雞回來!」狐右這么一說,很快就走出京豆的視線,帶著鍋蓋跳下了灶頭。

  依照慣例,陪著狐左悠閒的過幾天好日子,只是這次未到半個月,就拎著隻農家土雞、覓了個尋常的黑釉瓦罐回到了翻斗樂。

  把土雞切成方塊,放幾絲生姜,丟幾枚幹紅辣椒,再撒幾粒花椒,加入特制的菌菇濃湯汁,擱在小火爐上,燒幾塊紅炭,讓它用細火慢慢煨。把小爐拎到院子裏,在梨樹篩下的綠蔭之下,拖一把竹椅坐下,手持一書,偶爾輕搖蒲扇,悠閒的等待瓦罐裏的雞湯悄然沸騰。

  雞湯的香味漸漸飄遠,擅自出了翻斗樂,招來了不速之客——一個人影悄無聲息的飄入院子,棲在遠程的棗樹上,直勾勾的監視著煮湯之人。

  狐右見雞湯漸至金黃,其中的精華凝聚起來浮在表面,宛如一層黃金箔。差不多好了,狐右佐了鹽之後蓋上蓋子,讓餘火繼續燜燉,自己則回到廚房準備碗筷湯勺,順便弄幾樣爽口小菜,好和京豆一起樹下小酌。就在這時候,那個垂涎已久的賊迅速跑近,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掀了蓋子用小指挑了一點,試品一下,咂咂嘴,滋味兒不錯,幹脆就扔了蓋子,雙手捧起瓦罐,狼吞虎咽的喝起雞湯來,絲毫不怕燙。

  當狐右和京豆開開心心的端著小菜準備去喝雞湯,卻突然發現有人卷著袖子在樹下吃的正歡!

  「賊啊!」此時的京豆眼神犀利,扯開嗓門大喝,為了奪回雞湯衝了上去。那賊一看主人來了,迅速遮住臉孔,丟下罐子撒腿就飛,京豆奮不顧身飛撲上去抱住他的一只腳踝,無奈卻被那偷雞賊瞪一腳踹開。這家夥力氣巨大,踹得京豆連做四個後滾翻,撞到樹上才被迫停下,還惹來一群金色小鳥在他頭上盤旋歡歌飛翔。

  狐右跑上前,只見地上一堆淩亂的雞骨,撿起瓦罐看看,裏頭的雞湯所剩無幾,只剩下雞頭雞腳雞屁股!太可惡了!他吃的速度怎麼這麼快?!空氣中除了濃鬱的雞湯香味,還夾有一股淡淡的荷香……

  「哎喲!痛死我了……」京豆暈忽忽的從地上坐起來,手裏捏著從罪犯身上扯下的東西——一串佛珠。

  「這個人腳上戴佛珠?」狐右驚訝極了!

  「佛珠很正常,我也有……」

  狐右瞇了瞇眼,法力集聚在雙瞳,明顯看到了這串佛珠散發著灼眼的佛光——這偷雞賊定是佛界中人,好你個偷腥的和尚!「京豆,把這串佛珠交給我吧,以後等抓到那賊也好作為證據!」

  「嗯!」

  狐右正在考慮怎樣抓住偷雞賊的時候,聽到了敲門聲。一般這會兒的來客都是蹭飯的太上老君。可他不是保證過,楊戩不在家,就不來打擾的嗎?

  受到撞擊的京豆還在繼續暈糊,整天都在做菜做膩了的狐右雖說是萬分倦怠,只好揉揉臉,無奈之下又擺出一副和善可親的笑臉去應門——不過這次來的只是丹菽一人。

  丹菽興致挺高,似乎有甚麼好事兒發生了!他笑著告訴狐右:「今天老君有幸請到了觀音菩薩到兜率宮做客,機會難得,老君讓你過去做菜,試試看行不行啊!」

  「啊……哦……」狐右有些猝不及防,「那老君的廚子呢?」

  「已經支開了!快走吧!」

  丹菽拉著狐右一路小跑,到了兜率宮附近的小宅院——兜兜間,這是老君住的地方,而兜率宮就像是一個煉丹的工坊,閒人不得入內。

  老君已經命人做好全部的切配工作,只等主廚開火。狐右沒想太多,一到那裏就發自本能的開始忙乎。等到他上完所有菜的時候,受到老君的好意,帶去去客廳拜見一下貴客。

  狐右知道,這將是這輩子第一次親眼目睹菩薩,而且還是普渡眾生、大慈大悲、最受世人尊敬的觀世音。他本人會是什么模樣呢?如果他平易近人的話,或許可以問問他喜歡吃什么菜,再或許可以向他求一個平安符給小左。走在從廚房到客廳的走廊上,狐右慢慢的在腦海中描繪出了一位和藹可親的菩薩形象——白白胖胖,慈眉善目,光輝普照。只是,剛踏入門坎瞄到座上之人,「轟」一下,那美好的佛像頓時被擊成一堆碎片。

  而那座上的真的就是觀音菩薩嗎?!白色的紗衣是沒錯,玉凈瓶楊柳枝也沒錯,只是他為甚麼那麼的年輕漂亮?比狐右這輩子在凡間見過所有的妖精都要漂亮!不止,不止,和他相比,九天玄女算什么?月宮嫦娥算甚麼?怪不得凡間誤稱他為「觀音娘娘」,這麼「娘」的菩薩,三界之中絕對再難覓出第二位了!

  想想凡人也真可笑,明知道佛門凈地沒有女人,又怎會有一個「娘娘」?一位菩薩被世人稱為「娘娘」,他心裏是甚麼感覺?不過猜想他老人家應該不會介意,「菩薩心腸」嘛!

  今天的太上老君換了一套做工精細的新衣服,袖邊領口布滿了銀絲盤雲繡,乍一看,銀光閃閃,真是老來俏。他座下兩名可愛弟子金角和銀角分站兩邊,輕輕的搖著天鵝羽扇,他的這兩個寶貝徒弟平量只守在兜率宮內煉丹,幾乎足不出戶,狐右也是第一次得見。這足以看出兜率宮上下對這位賓客的重視程度。

  狐右擦了擦額頭的汗,漸漸冷靜下來,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愣了好一會兒了,沒有一進門就磕頭拜佛,而是看佛看到傻,真是有夠無禮的,乾脆選擇傻愣愣的站著比較好,下界來的土包子,不懂規矩也很正常。開始裝傻!

  好在那兩位都不介意。

  「這就是我新來的廚子狐右,你覺得如何呀?」老君覺得狐右的素菜做得爐火純青,吃得津津有味,雖然觀音剛才在用餐的時候不加讚揚,淺嘗即止,老君還是希望他能賣他點面子,讚美幾句。

  可觀音一點也不留情。「也就一般吧。」

  雖然沒有讚揚,但也沒有批評,算是恩德了。狐右算是逮到個機會跪下叩謝,以彌補剛才的無禮。稍抬起頭,瞄到了菩薩的腳踝,他的右腳帶著佛珠,左腳卻沒有。而且那佛珠,和自己懷裏的一模一樣。咦?狐右這才注意到,菩薩的身形,還有他披著的長髮……怎麼那麼像剛才的那個偷雞賊?而且,為甚麼這裏也有一股荷香?難道說……狐右再努力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的確是有狐氏獨家瓦罐雞湯的香味!

  狐右轉了一圈眼珠,領悟到了甚麼。

  回到翻斗樂,狐右把自己關在房裏,慎重考慮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拿了塊石頭變成尤有味的腰牌,自己變成尤有味的模樣,又到配膳閣大肆掠奪一番。整整一天,狐右都在為明天的蟠桃會做準備,連楊戩回來了他也不見一面。草草的煮了兩碗面,塞飽了京豆和楊戩的肚子。不過,即便是草草的煮面,楊戩也覺得美味無比。

  狐右把自己關在廚房裏,忙著把九頭鮑魚加工成香菇,把深海海蜇制成木耳,用雞肉做成豆腐,把蟹黃壓成胡蘿卜片……等到第二天,狐右提著一大籃子的「素菜」原料,奔赴他的大膽之宴。

  蟠桃會始,瑤池天香滿座,瑞靄繽紛,至寶閣裏眾仙頻頻舉杯,品嘗珍餞百味。年年如此,歲歲相同。楊戩握著酒杯,心思散漫,在呈菜斟酒的仙娥仙子晃動的人影中,時不時的注意著最上座的觀世音——他今天吃得很歡,完了……狐右的廚藝居然精妙得讓這位菩薩開懷暢飲?在座的仙家不止自己,還有許多有心人注意到了觀音反常的情況,他們都在偷偷的觀察……

  這次,狐右一定會受到重視,也許就此離開翻斗樂……鬱鬱不歡的心情,加上不合胃口的菜肴,楊戩幾乎沒怎麼動筷。

  果然,在宴會即將結束之前,王母見觀音每道主菜都吃個精光,便忍不住請問:「菩薩覺得此次的菜色是否符合心意啊?」

  「非常美味,這是貧僧在您的蟠桃會上,享用到的最美味的素齋。」

  「噢?是嗎?」王母喜出望外。剛才見端上的素齋平凡無奇,毫無雕飾,蘿卜就是蘿卜,豆腐就是豆腐,心想過後要好好怪罪廚子一番,沒料到觀音菩薩吃得如此津津有味,丁點兒都沒剩。王母頓時覺得臉上有光了,即宣尤有味攜同為觀音準備主菜的御天廚一同上前領賞。

  尤有味和林阿寶到了至寶閣,跪下行禮。未等王母讚揚,觀音先問那神色異樣的林阿寶:「為貧僧烹制素齋的主廚可是你?」

  林阿寶本不敢答,卻被尤有味瞪了一眼,只好戰戰兢兢的點頭稱是。

  「不可欺瞞貧儈。」觀音的話語中,帶些審問的味道,倣佛他已經洞察了一切。

  老君假咳了一聲,也摞著胡子道:「貧道怎麼聽說,這次是選用新人為菩薩烹飪啊?」

  王母聽出了問題,進而責問尤有味:「這做菜有甚麼好作假的?難道你以為騙得過菩薩的慧眼?快說吧,到底是誰為菩薩準備的素齋?」

  尤有味沒輒,只好承認:「是……是翻斗樂新進的一名非常優秀、非常出色的小廚子,叫狐右。但卑職怕被您知道我們起用一名小廚子為菩薩準備素齋,多有怠慢,所以才有所欺瞞的。請娘娘恕罪!」

  「噢?」王母覺得有些意外,看了看楊戩,從來不挑食的他居然沒吃甚麼,想必是平素被那手藝精湛的小廚子養刁了,便吩咐身邊的仙官,「把那個狐右宣上來讓本宮瞧瞧。」

  很快的,狐右穿著小廚子的白色廚裙,雙手忐忑不安的交握在身前,低著頭,謹慎的走上至寶閣。眾仙都笑瞇瞇的看著這位手藝了得的新人,點頭稱讚,能讓觀音道出這樣至高的評價,簡直就是天廚圈子中的傳奇。以後定有所作為。

  狐右差不多走到楊戩的宴桌,就「砰通」跪了下來。這距離,離王母的寶桌前還有十幾丈呢!

  王母皺了皺眉頭,「太遠啦,上來點,本宮又不是要罰你,是要嘉獎你!來,快來!」

  慈祥的老奶奶招手了,狐右稍稍抬起頭,往右側的楊戩看了看,楊戩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去吧!

  狐右這才站起來,又往前走了一段,再次跪下叩頭。「狐右參見王母娘娘。」

  「好,起來,起來。」王母見這小廚子眉清目秀,品貌端正,今日立了大功,心中是大大的歡喜,「把你的腰牌給我。」

  「是。」狐右把腰牌取下交給仙官,仙官又呈給王母。

  王母用手指在腰牌上寫了幾個字,然後還給狐右。

  狐右拿起來一看,上面已經寫著:御天廚狐右。

  跳級啦!真是不錯!狐右再次跪下磕頭,「謝王母娘娘!」

  「從今天起,你就是天庭的第四十九位御天廚。根據御天廚的標準,賜宅院一間,學徒小廚子十名,廚工二十名。」

  「啊?宅院?」狐右一下子抬起頭來,「我不要甚麼宅院,我只想住在翻斗樂,我也不需要那麼多廚工……」

  「升為御天廚,自然會有許多仙家請你掌勺,到時候連本宮都會請你呢,沒有一班用得順手的廚工怎麼行?」

  「我剛到天上沒多久,還沒想這麼多……環境也未熟悉……我真的只想住在翻斗樂。」其它地方可沒有那個神奇的灶頭!

  王母佯作生氣,「本宮賞你的,你居然還敢不要?」

  狐右不敢再抗拒,趕快把額頭抵上地板認錯,「狐右不敢,謝娘娘恩典!」

  「這就對了嘛!哈哈哈……」王母開懷大笑,這天廚們的手藝一個個都嘗遍了,終於來了個新人,接下去的日子裏可享享口福,直到再次吃膩了為止。

  見王母娘娘說完了,也賞完了,輪到觀音「娘娘」朝狐右招了招手。

  狐右乖乖的走過去,只見觀音伸出手,變出了一把紫金鏟,柄上鑲了一圈寶石,柔柔的佛光宣示著它的非凡來歷。「這個送你,這是佛界一位高僧曾經用過的紫金鏟噢。」

  「哇……」眾人一片嘩然,讚嘆不已,做廚子的更是羨慕。狐右得到的是菩薩送的紫金鏟,這種殊榮從來沒有哪個天廚得到過!很自然,在一些看不到的角落裏,幾簇妒火開始冒出了火苗。

  受寵若驚的狐右接過金光閃閃的鏟子,忘了該如何道謝。

  觀音就愛欣賞著狐右傻兮兮的表情,用一種曖昧的語氣對他說:「謝謝你今天為我準備了這么好吃的素齋。以後有空來我的紫竹林為我做飯啊。」說完,還偷偷的眨了一下眼。

  他這是甚麼意思,狐右心知肚明,只不過繼續採用裝傻策略,杵在觀音面前一動也不動。直到王母揮揮手,讓狐右退下去,他才捧著金光閃閃的鏟子跑回廚殿。

  王母滿意的巡視了在座的各位,把目光停在了楊戩身上。「戩兒,你今晚的菜都沒怎麼動,是不是不可口?」

  「還好……」

  「是不是那位小廚子手藝太好,你都吃不慣其它天廚的手藝了?」

  「娘娘說笑了,沒有的事。」

  老君好管閒事兒,跑出自己的位子,夾起楊戩桌上的一塊醬香龍肝,粗粗嚼上兩下,「呸、呸」全吐了出來。轉頭就向王母告狀:「好難吃哦,怪不得楊楊沒怎麼動。哪個廚子做的?」

  「噢?」果真難吃。王母理所當然問尤有味,「哪個廚子做的?」

  尤有味心知不妙了,此次海為貴塞了紅包給自己,要擔任楊戩的主廚——因為楊戩從來不挑食,但這么一搞,反而弄巧成拙……可這種關頭也顧不了那麼多了,是誰做的就是誰做的!「回娘娘,是海為貴海御天廚。」

  「那這次,就把他降到天廚吧。」

  「是。」

  王母隨隨便便一句話,就扼殺了一個御天廚。尤有味也無能為力,只好等下次蟠桃會給他一個好機會。

  當然,這次最開心的就是林阿寶了,原以為鐵定被降級,沒想到這厄運居然沒有落到自己頭上,想說自己不走運都不行了!

  這次的蟠桃盛會在仙娥仙子們的歌舞中臨近尾聲,各路仙家盡興而歸,紛紛踏上祥雲相互道別。狐右捧著至高的榮譽,在翻斗樂等待楊戩回來。可惜,等到整個天宮都靜悄悄了,也沒候到他歸來的腳步聲。

  他今天沒說不回來啊,今晚這麼好的氣氛,這麼好的話題,還有肚子裏準備了這麼多煽情的話語,都浪費了。哎……要是能有雙通天眼,時刻監視他在做些甚麼就好了。

  不過,今天的收獲也夠大了!狐右洋洋得意的甩著紫金鏟,想了想,幹脆起身去廚房,做些可口的糕點,明日送給太上老君還個人情。怎麼說,能得到這把小鏟子,都是他推薦的功勞。

  不一會兒工夫,廚房的桌子上就擺出了四排整齊的糕點,白色的是白玉水晶糕,紅色的是玫瑰水晶糕,綠色的是翡翠水晶糕,黃色的是琥珀水晶糕,四種口味各有不同,等它們涼下來了,就裝入提籃內送人。

  狐右正滿意地看著這些可愛的糕點寶寶,決定留出一些帶下去給弟弟吃。正在這時候,突然有只爪子搭上狐右的肩膀,「哇!這麼多糕點!先嘗幾塊!」

  狐右先是一驚,轉頭一看,居然是那個漂亮菩薩?!他不是踩著蓮花座回去了嗎?定有問題!「狐右見過菩薩。」

  他文質彬彬的行禮,卻遭到了菩薩的嘲諷:「喂,不要那麼做作。這兒又沒別人。」

  觀音嘴裏叼了一塊正在嚼,手裏抓了兩塊,隨隨便便,嘻嘻哈哈,一點兒佛相都沒了。

  「狐右不敢。」

  觀音把手裏的預備糕點往嘴裏一塞,「把東西還我。」

  「甚麼?」

  「你有膽子在蟠桃會上做全葷宴給我吃,還想裝傻私吞我的佛珠?」

  「噢,是這個……」狐右笑著從懷裏摸出那串佛珠,雙手奉還給觀音。

  觀音接過掂了掂,「被你換了一粒?」

  果然是成佛的老和尚,厲害!狐右只好交出那粒被他已經做成護身符的佛珠,原本想把它挂在小左的脖子上……

  不過觀音是個奇怪的和尚,他扯斷了自己的佛珠,抽出串珠子的金線,把這個東西送給狐右。「這個才有保佑平安的功能,送給你想保佑的人吧。」

  狐右自然是喜出望外,「謝謝菩薩!」

  「還有,我是佛界中人,你上天庭想幹嘛我管不著,只是想奉勸你一句,做事之前考慮清楚,甚麼事情都要看透一點,看穿一點。如果有甚麼事想不開,隨時歡迎你來我的紫竹林念佛經。」

  「呵呵,謝菩薩好意。狐右還不想做和尚。」

  觀音又叼起幾塊水晶糕,快樂的轉個圈子,「你也看到啦,做和尚有甚麼不好?」

  「有很多不好。」

  「說說。」

  「比如,吃肉要偷偷摸摸。」這是諷刺他偷雞之過。

  觀音瞇了瞇眼,居然毫不客氣的把桌上的水晶糕全部吸入自己的衣袖裏,「是,做和尚是有那麼點不好,以後說不定你會哭著求我收你做和尚呢。今天就先告辭了。」

  「菩薩請留步,狐右還有一事相求。」

  「嗯?說說看。」

  狐右把自己的小小要求提完,觀音一口答應。

  「小事一樁嘛。」說完,他就如一陣清煙,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幹世界,無奇不有,佛界也不例外。這菩薩頑皮貪嘴,甚麼事兒都敢做得出來,也算是一枝奇葩。一個晚上的努力,只剩下鍋裏正在蒸的幾塊水晶糕了。狐右看了看手中的金線,乾脆等鍋裏的最後一盤糕點蒸熟了,下界去也!

  「小左,哥哥給你綁個小辮子,這可是天底下最有用的平安符,是我千辛萬苦求來的,你先萬不能把它弄丟了。」

  「嗯,嗯。」狐左乖乖的坐在小板凳上,吃著狐右做的水晶糕。照照鏡子,最近的頭髮是長長了,可以扎一個短短的小辮子。哥哥弄來的髮繩金光閃閃,系上它看上去一定很富貴,哈哈哈……

第五章
  蟠桃會的隔天,向來冷清的翻斗樂門口,擠滿了各個宮殿的侍從。

  「請問狐天廚在不在啊?」

  「京豆啊,你們翻斗樂的御天廚大人在不在?我家主子後天設宴,想請狐天廚過去掌勺!」

  「喂,開開門啊!」

  京豆用肥嘟嘟的身體堵住大門,惱火的回答那些門外的來客:「不在!不在!狐右一早出去了!你們回去吧!」

  就在這時候,楊戩慢悠悠的踱回來,還沒開口,幾個奉命邀請狐右的侍從急忙擠到他面前。「二郎神,我是托塔李天王的侍從,特奉命來邀請狐右,快請他出來吧!」

  「我是廣寒宮的,我們家仙子想請狐天廚做些小點心!」

  「我是月宮的!我先來的!」

  大家彼此都不相讓,相互推搡,楊戩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正好狐右提著籃子出來了,眾人又擁到他跟前,嘰嘰喳喳的爆開了。

  狐右文質彬彬的告訴各位:「我今天有事,不便出門為各位仙家開宴,抱歉了。」

  一名後到的仙官帶著兩名童子也到了翻斗樂門口,聽狐右這么說,就撥開人群上去說道:「我是王母娘娘身邊的膳食官,今日娘娘要請狐天廚過去做菜。」

  「我說過今天有事,不去任何仙家。」狐右的拒絕讓楊戩一愣,不由得替他擔心起來。

  「娘娘的邀請你也敢推辭?」膳食官從沒見過這樣的廚子!

  楊戩忍不住提醒道:「狐右,娘娘要你過去,你怎可以推卻?」

  狐右瞪了楊戩一眼,有些埋怨,但依舊笑著回答膳食官:「今日若倉促前往,毫無準備,定會怠慢了娘娘,不如改日等狐右準備充裕了,再將看家絕活拿出來,娘娘也吃得高興啊!」

  此話說得極為有理,膳食官見狐右看似軟綿綿,但態度異常的堅定,也只好帶著童子回去復命。

  等人都散了,楊戩才走到狐右跟前,心生佩服。「連娘娘的要求你都敢拒絕,天庭動不動就懲罰不聽話的小神仙,我剛才真的好擔心。」

  狐右心中有些氣,倔倔的說:「我不是執行他人命令的工具,我喜歡做我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即便有人拿死來威脅我,我也不會妥協。」

  楊戩這才發現狐右內在的固執,他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敢順著自己的想法行事。

  狐右見他又傻愣愣的不說話,拍了拍手中的提籃蓋兒,問:「我去太上老君那裏,你要不要一起去?」

  「呃……我不去了,」昨晚上到處亂晃了一圈,身上還有些酒氣。

  「那我走了。」

  狐右剛走出兩步,楊戩又後悔了,想跟著去,但見狐右又回眸一笑,「我很快就會回來,給你做午飯。」

  「噢!」那就乖乖在家等著吧。

  等他走遠了,楊戩轉身進翻斗樂,京豆端上來一碗香飄四溢的桂花粥。

  「狐右說二爺昨晚一定是油膩的東西吃多了,今早就只給您準備一碗桂花粥,讓您清清腸胃,好有胃口吃他今天中午給您做的午餐。」

  好有心的狐右啊,只怕以後就會很少有機會嘗到他的手藝了,他現在已是御天廚。

  「狐右說過王母娘娘賞給他的宅院是哪一間嗎?」楊戩隨口問問京豆。

  「他沒說,等他回來您自個兒問他吧。」

  也好。喝著粥,回想剛才那個站在門口固執的狐右,他的一舉一動,都很特別,溫柔的外表下有一股堅韌的骨氣……想起來,狐右說今天有事,不為任何仙家掌勺,但又為何說今天回來給自己做午飯呢?

  喝完粥,楊戩不知不覺走出門,看著兜率宮的方向躊躇了一會兒,猶豫著走了過去。

  太上老君看到狐右送來的糕點,樂得合不攏嘴,忙著翻出幾個藤籃瓷罐置放可口的小零嘴。

  狐右隨手拿起老君書桌上一本封面殘缺舊書,翻過幾頁,有些好奇,便問:「老君,這是甚麼書啊?」

  「是最高層次分身法的記載。」

  「最高層次的分身法是甚麼樣兒的?」

  「一個人可以分成兩個活動,同時具有獨立的思維,並且法術法力絲毫不減半。很高深哦!」

  「噢……怪不得我一點兒也看不懂。」狐右挑了挑眉毛,快速從頭翻到底,還好,沒幾頁。

  「你只會看菜譜吧!」老君搬完了所有的糕點,把狐右的提籃還給他,「謝謝你的糕點,吃完了我再向你要。」

  「好。」老君這臉皮煉丹煉得百毒不侵,「那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不用,老君您忙。」

  一番客套之後,狐右離開了兜率宮地盤。最高層次的分身術……好像很好用,又不復雜,要不要回去試試看?

  狐右邊走邊復習分身術的要領,口中念念有詞,突然看到遠處海為貴他們幾個人朝這個方向走來……

  楊戩總覺得自己的心有點重,被甚麼壓著不是很舒服。如果待會兒在兜率宮遇見狐右,該說甚麼?好像也沒甚麼好說的……可是為什么就是想去找他?

  躊躇著走到路的一半,迎面碰上海為貴他們幾個廚子,笑得很張狂,一副很泄恨的樣子。他們一看到楊戩,氣焰立刻虛了一大截,低下頭沿著墻邊灰溜溜的跑了。

  莫名其妙。楊戩轉過頭朝他們的背影看了一眼,也沒看出甚麼問題,便繼續朝兜率宮走去。

  沒走多遠,轉過一個彎,一下子就看到狐右跌坐在地上的背影。

  那是怎麼回事?楊戩幾步跑上前,看到狐右用笨拙的醫法為自己的膝蓋療傷。

  「狐右!你怎麼了?」

  狐右忍痛擒住淚水,抬起頭,楊戩看到他嘴角青紫一塊,腿上、手上也有很多拳腳相加的痕跡,才明白剛才的海烏龜做了甚麼心虛的事!

  裝點心的提籃被砸破了,支離破碎的橫倒在路的另一邊。狐右委屈的低下頭,甚麼也沒說。

  之前聽京豆說過,海為貴總是欺負狐右,經過昨天的蟠桃會,他們只會更加嫉恨。楊戩也沒能說些甚麼,只覺得心疼得無所適從,幹脆把狐右摟入懷裏,讓他貼著自己的胸口才覺得好受些。想時時刻刻保護他的念頭如潮水般一股一股拍打著自己的胸口,楊戩靜靜的調適了片刻,才把那股保護欲壓下去。「走,我帶你去找王母告狀。」

  狐右輕微的搖搖頭,「不用了……」

  「那我帶你去看醫官。」

  「也不用了,我懂一點點小醫法,這點小傷我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治好。」狐右抬起頭,笑一個給楊戩看。

  「別逞能。」

  「沒有,我真的可以。自從上次你告訴我你不會醫法之後,我就開始偷偷的學一些簡單的醫法……」

  一種感動令楊戩無法言喻,狐右輕握住他的手,「楊……我們回家吧……」

  「回家?」他把翻斗樂稱之為「家」?

  「我說的不對嗎?上得天庭,便不能再回凡間,我一直都把翻斗樂當作是我的家。」

  「王母娘娘……昨天不是給了一座你自己的宅院嗎?」也許這就是想對狐右說的話。昨天想了整晚,都不知道用甚麼借口留下狐右,只能問他甚麼時候離開……

  說到這個,狐右笑了,「宅院沒有了,小跟班也沒有了,我拜托菩薩代我向娘娘請求,說我只留在翻斗樂,娘娘答應了。」

  「真的嗎?」楊戩欣喜萬分。

  「嗯,」狐右眨眨眼睛,「你不會趕我走吧?」

  「不會,當然不會!」就這么欣然地答應著,輕輕的攙扶著,心中就能充滿了溫暖。楊戩索性背起狐右,歡快的走回翻斗樂。

  狐右摟著楊戩的脖子說:「今後,我只想為你一個人做飯。」

  「這怎麼可以?你是天庭的禦天廚。」

  「天庭之中你最大,你不在的時候,我才會去別家做飯。」狐右的話語裏藏著深深的寵愛。

  「那你今天說……你有事……」是指的甚麼?

  「對啊,因為今天你在翻斗樂,我要給你做飯。」

  狐右的回答,總讓楊戩一陣一陣的欣喜,他開始沉溺於這種從來都沒有過的感覺之中……

  當這兩人的身影遠去,另一個狐右從隱蔽的墻腳走出來。

  連楊戩都沒發現,看來真的很有效哦!呵呵……只不過這個分身術有時辰限制,不能隨心所欲。

  現在快點繞道返回翻斗樂吧!

第六章
  狐右自打蟠桃會成名之後,各大仙家都爭相邀請他開宴掌勺,似乎能請到「紫金鏟」來做主廚已成為一種默認的榮耀。狐右箱櫃裏的奇珍異寶愈積愈多,都是外出掌勺時主人家賞的。不過大家都知道這隻狐狸有個固執的規定,只要是楊戩回天上,不管是歇歇腳,還是小住幾日,他都不會外接任務,乖乖的待在翻斗樂,只為楊戩一個人做菜。而且,大家發現楊戩不像從前那般喜歡住在凡間,現在的他吃飽了沒事做日夜留在天上。這樣子,狐右幾乎成了他的專屬,連王母想嘗狐右的手藝之時,都要問身邊的仙官:「今天楊戩在不在天庭?」若回答不在,那就甚好;若回答在,就吩咐說:「那就請楊戩過來一起用膳吧。」

  有時候,狐右從別家出來,突然看到早歸的楊戩就等在門外,早早的升起一團白雲,邀請他一起騰雲而歸。在廚房裏站了一天,坐著軟綿綿的雲朵兒回翻斗樂,真的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海為貴自從被降為天廚之後,經常被昔日同行的宿敵嘲笑,他又塞了個紅包給尤有味,幹脆調到了配膳閣擔任進食材的副總管,這個肥差的油水絕不亞於一個御天廚。日子雖然舒服了,可心裏依舊無法平衡。總覺得自己所失去的一切,都是被某個人奪去的。於是每次遇見選食材的狐右,總忍不住「誇讚」他一番,甚至在狐右挑選的食材裏動手腳。明明是一袋精細的白面粉,帶回家一看被人摻了一把草木灰;好好的一籃子靈芝,帶回去就發現生了蛀蟲,諸如此類的事情,隔三差五的發生,狐右悶聲不響,默默忍受。不過他知道京豆每次都趁著自己忙著做菜的時候,添油加醋向楊戩告狀,這樣就夠了,有備無患。以免有那么一天,所有的茬兒堆在一塊兒,控制不住爆發一下,也好有個「理」在先。

  不久之後,當狐右帶著京豆在配膳閣選食材的時候,又遇上了這隻海烏龜當班。

  海為貴主動上前,拍了拍狐右的肩膀,「喲,狐兄弟,您今天又去哪家掌勺啊?」

  「沒有,只是在自己家做點菜。」狐右客氣的笑笑。

  「楊戩回來了?」

  「稍晚些回來。」

  海為貴看了看京豆拉的小車,裏面裝著幾個鳳凰蛋,摸了摸稱讚道:「這幾個蛋不錯啊,準備做成甚麼菜?」

  「還沒想好,只是看到今天有鳳凰蛋,實不多見,就要了幾個。」狐右謙虛地笑著,「誠心」請教,「要不,海前輩給狐右一點兒意見吧!鳳凰蛋適合做成甚麼菜?」

  「現在您的級別比我高,那兒還用得著我給意見啊?說笑,說笑。您慢慢挑,我先走了。」臨走前,海為貴的視線還逗留在那幾個鳳凰蛋上,似乎在打甚麼鬼主意。

  狐右賭他定會做出些甚麼骯臟的事情,果然等他們挑完,出了配膳閣不遠,那烏龜又追了上來。「狐兄弟!」

  「怎麼又來了?!」京豆想加速一跑了之,可狐右卻不動聲色按住了小推車,不讓前行。他早就準備好了溫順的笑容,一個轉身,答道:「海前輩,您還有事嗎?」

  海為貴駝著一個比鳳凰蛋大一圈的巨蛋,興奮的說道:「這個是金鸞蛋,很珍貴哦!聽說和鳳凰蛋打碎混在一起做菜,口感鮮嫩無比,是我下界的一個朋友精挑細選之後送來的。我天資愚笨,一直沒想出適合的菜式,而且現在我也不用做菜了,狐兄弟這般聰穎,若有興趣,我可以把這個金鸞蛋送給你。」

  「真的嗎?那謝謝海前輩了!」狐右根本沒推辭,滿心歡喜的抱過這個金鸞蛋。

  「不謝,不謝!」海為貴看狐右快樂的像個傻瓜,得意的跑了。

  狐右等他一走,立刻收起傻笑。

  京豆悄悄說:「狐右,我看這蛋一定有問題!」

  看看,連京豆都猜到有問題。

  狐右自信的笑笑,「這沒關係啊,不管裏面是烏龜還是王八,我都可以把它燉成美味。」

  「這倒是!狐右的廚藝,天上人間無人能及!」

  狐右抿嘴而笑,暗自打著算盤。呵呵,那只老烏龜還真當我是下界來的土包子,不懂這是鷙蛋麼?鷙與金鸞的蛋大小相近,但形狀不同,鷙一出生便是模樣猙獰,叫聲聒噪,兇猛好鬥,出殼見人就啄,看樣子這蛋裏的小鷙 快破殼而出了,海烏龜想嚇唬嚇唬我嗎?既然想害我,這個還不夠級別,乾脆,就成全你這只老烏龜吧。

  傍晚,楊戩回來了,蹭飯的老君也接踵而至。該到的都到了,狐右笑瞇瞇的說今天在配膳閣選了鳳凰蛋,又有海為貴送的金鸞蛋,可以嘗試做一道新菜。楊戩和老君自然是十分期待,在客廳裏喝著茶,聊著天下間的奇聞。當然老君是說書的,楊戩是聽客。

  狐右帶著京豆在廚房洗洗弄弄,打了兩個鳳凰蛋,嫩嫩的蛋黃,晶瑩的蛋清,兩人相互笑笑,非常期待的把金鸞蛋搬到桌上,一、二、三,對著正中一鏟子下去,沒料到竟然是一股毒霧噴射而出,一條縮身冬眠在內的毒破殼而出,休眠被擾,自然是脾氣暴躁,一出來便噴出兩口毒霧,張牙舞爪,勁尾一掃,廚房天翻地覆!

  「啊——!怎麼會這樣?!」狐右躲過毒鷙的掃蕩,忙不迭地把鍋蓋踢到一個安全的位置。

  「救命啊——!」蛋裏頭不是烏龜王八,是妖怪啊!圓咕隆咚的京豆嚇得渾身發抖,死命往桌子底下鑽!他這樣可不行,狐右拽住京豆的後衣領,「快!快出去!」

  「門在哪兒?在哪兒?」京豆沒了方向,像老鼠一般習慣性的貼緊墻壁亂跑。

  在前廳茶話的楊戩和太上老君突然聽到廚房的驚叫,夾著奇怪妖獸的吼叫。老君本能的想掐指算算發生了甚麼事,楊戩就已經抓住他的手腕往廚房跑。

  「算甚麼算?!一定有事發生了!」

  「你讓我算算怎麼化解啊……喂……你慢點……」

  巨大的毒鷙在廚房裏上竄下跳,狐右乾脆像滾雪球一般把京豆推向前,瞄準門口淩空抽射,把京豆踢飛出去!肉球飛射而出,迎面擊中趕來的老君面門,老君應聲倒地,京豆重重撞上樹根,癱成一灘軟泥,金色小鳥歡呼雀躍……

  「狐右!」楊戩衝到門口,正好抱住跌跌撞撞逃出來的狐右,「沒事吧?」

  「楊……咳咳……」狐右被毒霧嗆得視線模糊,嗓子腫痛,幾乎說不出話來。

  楊戩拉著狐右後撤幾步,變出三叉戟,待那毒鷙衝出廚房門的瞬間,提戟揮舞而下,就將毒 攔腰斬斷,上半截掉落在狐右身後,嚇得他跌坐在地上;下半截不巧砸在剛想爬起來的老君頭上,老頭子再度跌倒。紫色的有毒血漿濺得到處都是,翻斗樂彌漫著一層薄薄的毒霧,有些刺鼻……

  狐右拍著急遽起伏的胸膛,不停的緩氣,依舊不出話來。

  「沒受傷吧?」楊戩攤開自己的手,想攙扶起受驚的狐右。

  狐右搖搖頭,笑盈盈的將自己的手放上他厚實的手掌。狐右纖瘦微涼的手掌讓楊戩再一次萌生了濃濃的保護欲,如果從今往後的日子,右手握著三叉戟,左手能夠一直牽著他的手,那該有多好?就這么想著,楊戩彎起手指,柔柔的握住狐右的手,就在這時,那上半截斬斷的毒鷙突然躍起張開嘴,狠狠地咬住狐右的腿!

  「啊!!!」

  「右!」這東西居然還沒死?!楊戩緊握三叉戟,直插毒鷙堅硬的頭蓋,毒鷙瞪大了雙眼,喉間哀鳴,死前掙扎,那下半截斷肢仍有感應,在原地掙扎抽跳,剛站起來的老君擦了擦臉上的血漿,試圖撿回掉落的拂塵,冷不防被抽了兩尾巴!又倒下去……

  「妤痛……」已經死亡的毒 仍然沒有鬆口,狐右幾乎支持不住,滿頭冷汗,嘴唇發紫,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可惡!右,堅持一下!」楊戩抽出三叉戟,抱住毒鷙的上下顎,用蠻力將它掰開!

  狐右也終於失去意識,軟綿綿倒入楊戩的懷裏。楊戩一看他的右腿,血肉模糊,劇毒侵蝕了全身,白皙的皮膚全部泛出紫青色,他轉頭就喊:「老君!」

  太上老君推開那條壓在身上的斷尾,撿起拂塵,快步上前。一看,毒鷙的牙齒鋒利細長,要不是早被楊戩一斬為二,狐右的腿早就被咬斷了。

  「沒事,有我在!」老君迅速止血,緊接著從懷裏摸出一個瓷瓶,抖出幾粒藥丸,塞到狐右的嘴裏。狐右渾身的紫色迅速消退,但恢復不了原先的紅潤。

  「給你一粒,也給京豆一粒,是驅百毒的藥丸。毒鷙是天地間五大毒獸之一,一般都聚集在火山地帶,每當火山進入休眠,它們也便作蛋自縛,縮入蛋殼中長時間休眠,真沒想到會出現在天庭。我看這些毒霧有些威力,你們先把藥丸服下,離開這裏,我會派人趕快把這毒鷙的屍體處理掉,有些東西還可以入藥,不要浪費,呵呵……我把狐右帶去我那裏進一步療傷,你也把這事兒調查一下。」

  「好,那就先這樣。」

  太上老君趕緊抱起昏迷不醒的狐右走了,楊戩拍醒了京豆,把藥丸塞了下去,很快詢問起今天發生的事情……

  配膳閣裏雜七雜八的廚子們忙著各自的事兒,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闖進來厲聲問道:「海為貴在哪兒?給我出來!」

  所有的人停下手頭的活兒,莫名其妙的看著怒氣洶洶的楊戩,真是位稀客!他身後還跟著平時給狐右推小車的半瞎子,這會兒那瞎子狐假虎威,跟在楊戩身後比跟在狐右身後神氣了七八分,還拖著一個奇怪的大布袋。

  海為貴笑嘻嘻的從人堆裏擠出來,出現在楊戩面前。「二郎神君,您……」

  「廢話少說,跟我走!」他連行禮都沒來得及,就被楊戩狠狠拽住了衣襟。

  「神君、神君、您這是帶我上哪兒啊?」海為貴亂了陣腳,想掰開那有力的手,無奈力量相差太大,根本沒有反抗的可能。

  楊戩根本沒理會,掐住了烏龜脖子,大步流星,一路拖走。

  玉帝與王母正在瑤池賞荷,突然有人來報楊戩求見,沒等答應,他人就衝進來了,還拽著一個不停求饒的海為貴。

  「戩兒,你這是怎麼回事兒?」王母詢問道,這孩子今天怎麼有些橫衝直撞的?

  楊戩把海為貴狠狠甩在地上,指著鼻子說:「這隻海烏龜,不安好心,不知從哪裏弄來了毒鷙的休眠蛋送給狐右,騙說是金鸞蛋,和鳳凰蛋一起做菜口味更好,結果狐右打開蛋之後那條毒鷙就咬傷了他,要不是我和老君都在,後果不堪設想。」

  「有這種事?!」

  「沒、沒有啊!」海為貴急忙否認。

  「還狡辯?!」楊戩使了個眼色給京豆,京豆忿忿然打開布袋,裏面那個破碎的毒 蛋殼,還微微冒著有毒的霧氣,玉帝王母見狀立刻搗住鼻口,示意快快扎起袋口。

  海為貴連給玉帝王母磕響頭,「陛下,娘娘,小的冤枉,沒有的事啊!」

  楊戩繼續訓斥:「別以為你平素總耍些骯臟卑鄙的小手段欺負狐右,我就不知道!」

  「二郎神君,我沒做過啊!」

  「我派察靈官調查過,你在狐右的糧米中加沙礫,油裏面加水,糖裏面加鹽,甚麼好事都做過!狐右不想惹麻煩,我也就算了,放過你,但每一筆帳都給你清清楚楚地記著。」楊戩從懷裏掏出一本黑皮簿,砸在海為貴面前。

  海為貴翻了第一頁就啞然。這本東西不是楊戩偽造的,真的是從一開始就被察靈官盯上了……

  「你這次做的事情太出格,我忍無可忍!」楊戩攥緊了拳頭,真想捶扁了他!

  仙官把那本黑皮簿撿起來呈給王母、玉帝過目,王母看過之後在玉帝耳邊說:「看來是這廚子心術不正,做錯了事。你看這怎麼辦?」

  玉帝頗為認同,皺著眉頭問海為貴:「這是你弄上天的?」

  「沒、沒有,我送給狐右的是鷙蛋,我只是想嚇唬嚇唬他!不是毒鷙蛋啊!」海為貴嚇得臉色刷白,慌忙之下就說漏了嘴。

  「鷙蛋?」王母一聽,也皺起了眉頭——那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玉帝繼續盤問:「鷙蛋和毒鷙蛋形狀相似,怕是你自己搞錯了吧?且不論它是甚麼蛋,你老實交待,從哪兒弄來的?」

  被玉帝這麼一說,海為貴也覺得可能是下界那幫子蠢貨搞錯了,加上身後的楊戩煞氣騰騰,幹脆早點伏在地上老實交待,省得被法術逼供出來。

  「是……是我通過職務之便,從下界托人送上來的……」

  「那你幹嘛要針對狐右啊?」

  「小的……嫉妒……小的知道錯了!請陛下、娘娘開恩!」

  王母失望的搖了搖頭,玉帝也無話可說。揮揮手示意把這烏龜拖下去,鞭刑二十,罰下界觀測東海潮汐五百年。

  這個懲罰不算重,但也不失公正。

  楊戩一心牽掛著狐右,雖然知道有老君在,他不會有大礙,但還是用最快的速度飛到了兜率宮。

  狐右閉目躺在老君的床榻上,衣物顯然已經被更換過了,柔白而幹凈,不再有紫色的血污,整條右腿敷滿了棕色的藥膏,因此只穿了一件短衫……楊戩莫名的臉紅起來,展開疊在一旁的毯子,蓋住狐右修長的雙腿。

  「蓋甚麼蓋啊?這藥膏會弄臟我的毯子的!」一旁還在配藥的老君嘰歪起來。

  楊戩無話可說,馬上掀開毯子,脫下自己的外衣給狐右蓋上,就是不讓狐右的腿暴露在他人、或者是自己的視線之下。老君歪著腦袋看楊戩,有些不爽,「怎麼?你當我是色鬼了?」

  「老君,我不是這個意思……」楊戩不知該怎樣解釋。

  「就算我是色鬼,也是一把老骨頭,沒那個能耐,放心。」顯然,老君固執的誤會著楊戩。

  楊戩很無奈,只好換句話問:「狐右……要甚麼時候醒?」

  「餘毒未散,可能還要睡一會兒。」老君一邊搭話,一邊找各式各樣的藥丸。「翻斗樂廚房裏,狐右腌制的醬肉啦,火腿啦,全都不能吃了,連柴米油鹽都一並扔幹凈,毒鷙是從頭到尾的毒物,厲害著呢……真不知道那海烏龜哪兒來的膽子弄它上來。」老君點了點缽裏的藥丸,齊了,找了個大瓶子裝起來給楊戩,「等狐右醒了,每種藥丸給他吃一粒。」

  「這麼多種?」

  老君捋了捋胡子解釋道:「有補氣的,補血的,解毒的,生肌的……」

  「給粒仙丹吧。」楊戩直接打斷老君的話,渴求的看著他。狐右差點被咬斷了腿,還中了那么深的毒,也許仙丹對他來說,是最有效的。

  老君也愣愣的看著楊戩,心想這小子也真是的,明知道我老道雖說是為人爽快,不拘小節,但對仙丹卻極為吝嗇,誰敢動仙丹的腦筋我就翻臉不認人,這家夥居然好意思開口向我要?楊楊這麼認真的眼神真可怕……不過想想我在翻斗樂也吃了不少美味,這粒仙丹是要給狐右,可他吃了只是補身體,法力也不會精進多少,有些浪費……雖然有預留的仙丹,我到底是給還是不給呢?

  楊戩原以為老君會心軟一次,例外一次,所以才那麼渴求的看著他,但沒想到,老君最後用嚴肅的態度拒絕了。

  「不行啊,煉丹有煉丹的規矩,御天廚說到底,也只是一個廚子,玉帝若知道我將仙丹贈予一個廚子,定會狠狠怪罪,所以只能對不住了。」不給,狠下心!又不是要死人了!沒啥大不了的!

  楊戩失望的表情一覽無遺,老君話鋒一轉,笑嘻嘻的安慰道:「其實我這裏的藥也很有效,只要你按照我說的給狐右他吃,不出幾天,便又能活蹦亂跳的!」

  「嗯。」

  「若不能跳,你盡管找我算帳!」老君有些心虛,盡說些中聽的哄人家開心。

  「嗯。」

  三天之後,老君見楊戩沒找來,也沒聽說狐右到底好了沒有,有些心虛,便鬼鬼祟祟的繞到翻鬥樂,輕輕的敲了敲門。

  京豆開了門,手裏捏著一張被啃過幾口的烙餅。「喲,老君啊,楊二爺和狐右剛出門。」

  「上哪兒去了?」

  「下凡了。」

  「下凡了?!」老君吃驚不小,照例狐右才上天不滿一年,不準下凡採風才對,「他們為甚麼下凡?」

  「調養身體吧。我家狐右吃了你的丹藥,味覺變遲鈍了,楊戩便懇求王母娘娘準許他帶狐右下凡兩天,也就是去凡間調養兩年。娘娘同意了,他們就走了。」

  「哦……是這樣……」這樣也不錯,「這幾天沒人給你做飯了。」

  「沒關係啊,狐右給我做了好多的烙餅涼糕,夠我吃兩天的。老君請回吧。」京豆津津有味的咬了一口手裏的烙餅,很不客氣的關上了門。誰讓這老頭這麼吝嗇呢?以後好好給他點顏色看!

第七章
  凡間的風吹起來有股自由的味道,很久沒有這么自在的飛翔在天際,而且,還不用自己出力,伏在如此寬闊的肩膀上,真夠舒服的。光明正大的從南天門下凡,看著下面的悠長的山川河流,白墻黑瓦的村莊小鎮,狐右感覺心裏跳躍著真正的欣喜、真正的開心——雖然這些是楊戩給的。當然也要感謝老君配了那麼多的丹藥,讓自己找了個借口說服楊戩帶自己下凡,楊戩又去說服王母,呵呵……現在的楊戩還真有點「言聽計從」的味道,看來離目標不遠了。

  楊戩刻意繞道低飛到了海邊,他找尋了一會兒,指著一叢礁石說:「右右,看那隻海烏龜!」

  「啊!真的!」狐右搗住自己的嘴巴,偷笑起來。那隻海烏龜被囚在海邊,身上長滿了珊瑚青苔,麻木無奈的看著潮水漲上來、退下去……五百年,夠他受的了!活該!

  楊戩頗有感慨的說:「做壞事的人終究會得到天譴。」

  狐右挑了挑眉毛,沒發表意見。這世界上做壞事的人多了,不一定都會得到天譴。所謂的「天譴」,都要有人去設計,不是嗎?

  天空的白雲「呼呼」的往後退,狐右欣賞著一路的美景,時而摟摟楊戩的脖子,時而裝作不經意的把鼻息吹到楊戩的耳邊,楊戩一聲不吭,一路向前。直到出現一條蜿蜒的江河,他才露出了一種輕松的笑容,「前面就是灌江了!」

  這就是灌江麼?現在正值一年之夏,江面開闊,漁帆點點,山俊水清,鶯歌猿啼,算得上是一個居住的好地方。

  「看到我的二郎廟了嗎?」

  順著楊戩手指的方向,狐右看到了那所破廟。「看到了,好小哦。」

  「夠住就行了。」楊戩的心不黑。

  還沒降落,楊戩吹了聲口哨,廟裏跑出一只健壯的黑犬,飛奔而上,狐右立刻大驚失色,死死抱住楊戩,「讓牠走開!讓牠走開!」

  「別怕!那是我的嘯天犬。」

  「你的嘯天犬也是犬,我怕!」正說著,嘯天犬似乎已經聞到了狐狸的味道,直撲狐右,狂吠不止。

  「嘯天!」楊戩停住,厲聲喝斥他的愛犬,可是嘯天犬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么不聽話過,兇惡的盯著狐右,齜著白森森的尖牙,不停的發出警告的低吼。

  狐右怯怯的躲在楊戩身後,不敢出聲。

  「回廟裏去!」楊戩真的發怒了,嘯天只得聽令,恨恨轉身,奔回廟裏。

  待嘯天返回廟裏,楊戩溫柔的扶著狐右降落到地面上。「好了,沒事了。狗遇上狐狸,可能有些本能的情不自禁。我保證,只要你住在廟裏,我就會把嘯天拴住,你放心。」

  「嗯。」狐右輕輕的點點頭,心想只要這狗不妨礙大事就行。綠幽幽的眼眸輕輕一轉,又接著說道,「狗遇上狐狸有沒有本能的情不自禁我不清楚,但是狐狸遇上你,一定會有本能的情不自禁。」

  「嗯?呃……」楊戩頓悟卻企圖裝傻,急惶惶的看著門口的方向說,「好了,我現在帶你進去……」

  哼哼,傻瓜一個……狐右在心底輕蔑而笑,一把揪住楊戩的袖口,跟著他進去了。別問為甚麼抓住袖子,因為怕狗。

  楊戩帶著狐右參觀過整個二郎廟,之後到了廟堂的後門,邀請狐右「走出」那扇門。

  狐右有些不解,「出了後門,不就是出了二郎廟了麼?難道你的住處在這廟後的山上?」

  「當然不是,你走進去就知道了。」楊戩還有些故弄玄虛。

  狐右已猜到了是怎麼回事,提了提包袱,邁過那道門坎,另一邊果然是座雅趣別致的小園林,嘉樹奇卉,怪石清流,水閣樓臺,風亭月榭,循廊而觀,處處有景,真料不到楊戩還有此品味。

  狐右一向欽佩能有如此巧手的園林工匠——即便這個人是楊戩,所以忍不住誇讚一下。「這個,是空間的連接吧?楊戩,你好厲害!」

  「這是我朋友幫我弄的,他很擅長連接空間。」

  「朋友?」狐右有些意外,「是老君嗎?」

  「當然不是。」

  「那是誰呀?」幫他做了那麼久的菜,也沒聽說過他有甚麼朋友。

  「蔣子文。」

  「蔣子文?這個名字有點熟悉……是誰?」

  「是人人懼怕的閻羅王啊!」楊戩笑著推開一間廂房,忙著進去收拾。

  呵,在天上沒半個好好的知己,在地下卻交有朋友……「這園子也是他弄的嗎?」

  「嗯,他很喜歡建園林,可惜玉帝偏偏讓他去建刑場,還要求他搞十八層地獄,一層比一層有創意,呵呵……」說到這個,楊戩笑個不停,原來嚴肅的人也有笑料。

  或許,閻王是個幽默的人,能讓人一想到他就笑個不停。狐右認真地看著楊戩問:「為甚麼從來沒在天庭看到你這么笑過?」

  「我不太清楚……可能是因為爹娘對我的期望。他們要我在天庭身居要職,要讓玉帝王母對我刮目相看,要向全天庭的神仙知道,仙凡私生子不比任何神仙差,所以我一上天,就有些莫名的緊張,總怕做錯甚麼,凡事都小心翼翼,自然很少笑;可一到這裏,就放松了……無拘無束。再加上有你的陪伴,我每一天都很開心。」楊戩此時笑得有些靦腆,看得出每一句話的真心真意。

  狐右故作埋怨,「你也知道凡間比天上自由,當初還來勸我上天?你不是存心推我入火坑嗎?」

  「那是任務,我也沒辦法。但我保證,以後一定會盡量多帶你下來散心,好嗎?」

  狐右伸出小指頭,「好,你說的。」

  「嗯。」楊戩很爽快地同他打勾勾,「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從這天起,狐右同楊戩一起住在二郎廟之中,嘯天被拴在門外,完全的兩人世界,可是難免會進進出出,每次經過,被那嘯天一瞪,狐右就渾身不爽,聞到那股狗騷味兒更是連做菜的興致都沒了!而且狐右總覺得這只靈獸的存在對自己而言,遲早是個威脅,可能牠能嗅出對主人身邊的潛在危險……想個甚麼辦法除掉那只警惕性異常強烈的惡犬呢?說實話,要幹掉這只嘯天犬不是件難事,難就難在如何不被楊戩發現。

  二郎廟的香火挺旺,隔三差五的有些鄰近的百姓前來祭拜,大家都說二郎神很靈,求媳婦、求子嗣、求功名、求財物,禿子求生髮,醜婦求花容,各種各樣的祈求常令楊戩無奈,令狐右笑翻。但只要見到狐右開懷大笑,楊戩就會開心的陪笑。這兩人一到二郎廟,原本的「主仆關係」顛倒了過來,狐右的味覺尚未恢復,甚麼事兒都是楊戩伺候著他。這麼看起來,不是狐狸見到楊戩會情不自禁,而是楊戩見到狐狸才會情不自禁。

  一天早上,正當他倆在廟堂之上嚼著生硬的供果時,一群遠道而來的牧民進廟燒香祈求。

  「二郎神吶,我們家鄉來了一雙狗妖,無惡不作,擄走我們賴以生存的牛群、羊群,我們求了好多菩薩神仙都沒用,求求您幫我們除了那兩隻妖孽吧!我們全族謝謝您了!」說著,奉上一只汁肥焦脆的烤全羊。

  「聽上去好可憐……」狐右推了推一旁的楊戩,這件事他絕對幫得上忙吧。

  可是楊戩似乎無動於衷,「我也想幫忙,可玉帝上次告誡過我,不準接天庭以外的除妖任務。」

  「你就這麼聽話?」

  「違反他的話,便是違反天條。」楊戩回答得很乾脆。

  太循規蹈矩了,真無趣。「那我過去看看,如果狗妖來傷害我,你要救我,這樣你就不是違反規定的除妖,而是為了救一位御天廚啊,對嗎?」

  楊戩停止咀嚼,想想狐右說的話很有道理。「右右,你真聰明。」

  哪裏!是你笨而已。「這些百姓又送來了很多貢品,我下去看看有甚麼可以做成美味的早餐!我覺得我的味覺恢復了很多!」狐右開心的爬下屋頂。謊稱味覺失效無法做菜,可老是吃供品也不是辦法,呵呵,再裝下去虧待的可是自己。

  三日後,楊戩帶了嘯天犬到了牧民所說有狗妖出沒的山谷,狐右遠遠的躲在雲端,扯一片浮雲遮日,搖把小扇子,悠閒觀戰。

  楊戩徵戰無數,根據經驗很快找到那個山洞,叫了幾聲沒反應,幹脆在洞口堵上一堆乾柴放了把火,很快兩隻狗妖被逼著衝出洞口。楊戩等候多時,馬上進入二對二的惡戰。狐右看看他們實力差距實在太明顯,估計在一炷香的時間內,楊戩便會勝出。突然間,那山洞裏又竄出一個小黑影,往西南方向逃去。楊戩正專注應戰,無暇分心,嘯天那狗仔眼尖,迅速追擊那道黑影而去。狐右「唰」的收起折扇,很快打了一下算盤,變出分身,一個留在雲端乖乖的聽楊戩的話不亂跑,另一個則跟蹤嘯天而去。

  嘯天不愧為戰鬥型靈獸,普通的小妖小怪哪能奔得過牠?待牠追上了那個黑影,狐右也悄然在雲頭裏隱藏住自己。

  原來那道黑影是隻小狗妖,本想趁著父母同楊戩惡鬥之時逃命,沒想到還是難逃厄運。牠被嘯天逼入山谷死角,圈成瑟瑟發抖的一團。嘯天的影子一步一步靠近,小狗知道死定了,幹脆閉上眼睛哭起來。「娘親,我逃不掉了,嗚嗚嗚……」

  「喲,同類也要相殘啊?」狐右突然出現在嘯天的身後,雙手抱胸,鄙視著楊戩的寵物。

  小狗聽到有個說話的聲音,睜開眼,看到道骨清風,仙霧繚繞的狐右,不禁感嘆:「咦?有神仙來救我了……」

  嘯天看看怯弱的小狗,看看高傲的狐右,孰輕孰重一分便知,張開大口撲向狐狸!可一口下去居然只是個幻影,撲空的嘯天尚未落地,千百條樹根破土而出,如章魚的觸手般靈活,柔韌異常,死死纏住嘯天犬的四肢、頸喉,令牠無法呻吟。

  小狗嚇壞了!這神仙是專門治狗的嗎?

  狐右看了看嚇到腿軟的狗仔伏在地上寸步不栘,把自己的意圖告訴他:「小家夥,你聽著,你的爹娘這次肯定難逃一死,我可以給你一個活下去的機會,條件是你要徹底成為我的奴仆,永遠效忠於我。」

  「我、我……」小狗噙著淚水,渾身發抖,驚恐的看看苦苦掙扎的嘯天犬,這個可怕的人是誰?「我應該怎麼做?嗚嗚……」

  「你必須舍棄你的身體,進入嘯天犬的身體,從此成為嘯天犬跟在楊戩的身邊,成為我的眼線。可能的話,以後還會有機會給你爹娘報仇。」

  「嗯嗯!」小狗猛點頭。娘說的,眼下只要活下去就好。

  點頭的瞬間,小狗聽到一聲慘叫,沒看清楚怎麼回事,只看到紅光一閃,狐右就抽出了嘯天的三魂七魄,玩弄於股掌間,之後顆顆擊破,一個不留!又一轉眼,只感到狐右的手掌貼在自己額頭,天旋地轉,一飄忽,降落在一個奇怪的地方,張開眼,只看到「自己」軟綿綿的倒在地上再也不動彈了。

  「這個是……」感覺腿變長了,視野變高了,連鼻孔吸進的空氣都比以前多了!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嘯天犬。記住你是靈獸,不要說人話!我是你的主人,我叫狐右。」

  「嗯。」狐右兇巴巴的教訓,讓小狗耷下了耳朵。

  「別耷耳朵!豎起來!抬頭挺胸,眼神要兇惡!」

  「是!」小狗吸了吸鼻涕,繃緊身體。

  「記住,別再說人話了。」狐右一再提醒。

  「汪!」這一記稚嫩的叫聲,聽上去好像被閹了的狗太監。

  狐右一巴掌拍上自己的臉,作罷。「算了,暫時還是不要發聲音了,當自己是啞巴。」

  「唔……」嘯天自卑的低下了頭。

  「我說過,不要垂頭喪氣像條喪家犬似的!」

  「我本來就是條喪家犬……」

  沒出息的笨狗!可是沒時間好好調教了,剛收回地下樹脈,楊戩就踏著雲彩,拎著兩只大黑狗的屍體,攜同另一個自己往這邊飛來。

  狐右立刻消失在空氣中,這令小狗崽看得瞠目結舌。

  楊戩降落到地面上,撿起小狗仔的屍體,誇讚道:「嘯天,幹得不錯!」

  而嘯天看到了自己父母的屍體,心碎萬分,但看到了狐右的告誡眼神,只好使勁摒住淚水,可是好艱難。

  失去至親至友的滋味狐右也品嘗過,感同身受,乾脆拂袖掀起一陣風,吹起沙塵,讓小狗趁著這沙塵盡情的流淚。

  「楊,這邊沙塵好大,我們回家吧。」狐右大聲的喚著。

  「嗯。沙子都吹到我的眼睛裏了。」

  「快上來,我幫你吹吹……」

  嘯天流著淚,跟在「主人」身後……雖然遲早有一天會離開爹娘,但從未想過是以這樣的方式……只哭今天,從此以後,我不是撒嬌的小狗,我是威武的嘯天神犬。

  靜悄悄的夜晚,可憐的嘯天耷著耳朵,舉頭思故親。狐右以為楊戩睡著了,偷偷準備了一大缽上等的麋鹿肉糜喂新嘯天。為甚麼要偷偷摸摸呢?是因為害怕被楊戩發現嘯天怎麼一夜之間變性了。

  嘯天原以為自己肯定沒胃口吃下東西,原想著為父母斷食守孝三日,可一聞到那肉香,居然悲傷難敵美食?!

  真是沒出息到家了……嘯天違背意志,摒棄自尊,流著眼淚狼吞虎咽的吃起來。太好吃了!這鹿肉從來沒有嘗到過!

  狐右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吃相便想起了小左,小孩子大概都這么貪吃吧……「你原來叫甚麼名字?」

  「我叫阿狗。」

  「……」好惡俗的名字,做妖怪的十之八九沒文化,這也是很無奈的事。其實自己的爹娘又何嘗不是?以狐做姓,一個叫左,一個叫右,草草了事。

  「那我以後叫你嘯嘯吧,嘯天的嘯。」反正聽上去都一樣。狐右摸了摸他的腦袋。「你還太弱,想報仇的話,要好好鍛煉。」

  「嗯。」

  楊戩在遠處笑看著狐右,手裏拿了件披風,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打擾……右右的手藝果然可以收服一切的,現在終於狐狗一家親,太好了。

  凡間安逸的日子就這么過著,楊戩覺得自從狐右來到自己的世界,整個天地都變得色彩斑斕,就連嘯天都學會了對著主人搖尾巴獻殷勤,每到吃飯的時候就纏著狐右,才沒幾天就肥了一圈。

  右右真是個奇跡。

  楊戩也漸漸活潑起來,閒來無事帶著狐右遊山玩水,即飽覽風光,又品嘗各地美食;一日,楊戩坐在搖椅上心想每天獨享狐右的廚藝,總感覺缺了點甚麼,要不請子文過來也嘗嘗御天廚的手藝?正這麼想著,狐右突然從身後靠近,遮住了他的雙眼。「猜猜我是誰?」

  「偷襲我?右右,你有沒有第三隻手遮住我的第三隻眼睛啊?」

  「沒有……」狐右噘起嘴巴松開手,送上一盤洗凈的葡萄。

  「右右,過兩天我想請子文過來用餐,可以吧?」

  「當然可以啦!為甚麼你請客還要徵得我的同意啊?」

  「當然要問你,如果你不願意開宴,我拿甚麼招待客人?」

  「噢。」最近的朝夕相處讓感情越來越濃了,很不錯哦,「閻王大人甚麼時候過來?」

  「西去一百二十里有一座閻王廟,我過會兒捎封信去,問他甚麼時候有空。他也是大忙人啊!」

  「嗯。」

  兩天之後,狐右正在門口掃地,一鬼差匆匆帶來口信說:「我家大人後天傍晚過來。」

  「有勞通傳。呃……」狐右一抬頭,看清楚來人!!不就是第一天上天看到的那隻豬妖麼?張口想在多問幾句,那豬妖便跑了,似乎很忙。

  原來他們都去了冥界……

  冥界……不知道那個傻徒弟木耳怎麼樣了,那裏的黑無常追到了白無常了麼……

  冥界……應該是個好地方,就怕死了之後都不能到達那裏,直接在塵世間煙消雲散了……

  冥界……他們的老大不是一個幽默感十足的人,而是一個比楊戩更傻的悶瓜!!這是狐右見到閻王之後對冥界最新的認識。這種人會設計園林、嫁接空間?真是看不出來。還好和他一同來的判官生得一副機靈美人樣兒。

  狐右帶著溫柔的笑,源源不斷地呈上出色的菜式。「請用菜,這是灌江中的白梭魚,清蒸出來尤為鮮美。」

  美人判夾了一塊,放入口中細細品嘗,「好鮮哦,好像還有雞肉的鮮美!」

  「嗯,做清蒸魚時,除了放好佐料外,再把成塊雞油放在魚肉上面,這樣魚肉吸收了雞油,蒸出來後便滑溜好吃了。」狐右細心的解釋道。

  「好棒!好棒!不愧是御天廚!跟你一比,我們家的胖胖廚燒的東西只能給死人吃。吃過你的手藝,真是死而無憾!」判官開心得手舞足蹈,每一道菜上來,毫不吝嗇讚美之詞;相反,那閻王沉默寡言,那表情,好像一直坐在公堂之上。

  沿江而居,自然以河鮮居多,龍舟 魚、琵琶大蝦、薇菜魚絲、滑溜貝球,直到所有的菜上完,狐右才在宴桌上坐下,吃一些自己做的晚飯。

  楊戩和客人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狐右不插一句話,直到晚餐結束,同楊戩一起到門口送客。閻王同楊戩道別,判官則跳到狐右面前說:「你清秀溫柔,又很會做菜,楊戩真有福氣。」

  「判官大人過獎了。」狐右很不好意思的低下頭。這句話算是讚揚我?還是說我是楊戩的「賢內助」?真想知道楊戩是怎麼向他們介紹自己的。

  「以後到冥界來玩啊!」小判官又說。

  「一定。」狐右總覺得日後和這個判官還會有相遇的緣分。

  就這樣,閻王和判官,一靜一動,點著一盞白燈籠,消失在黑暗中。楊戩突然很有感慨地問狐右:「你覺得他們相配嗎?」

  「相配?他們不是一同共事的……」

  「上下級,」楊戩接下狐右的話說道,「他們的官職是閻王和判官,可是之間的感情遠不止這樣。你知道嗎,天庭不準有不該出現的愛戀,以前出現的種種,仙凡也好,仙妖也好,都被列為禁戀,即便是仙仙相戀也會被斥輩分不符。可就連老君都不弄不清楚,誰和他才是同一輩兒上的神仙。久而久之,到底怎樣才是被允許的愛戀,沒有人記得。漸漸的,也就沒有人再敢光明正大的去愛……」

  「是這樣啊……」那我不是和那些個豬妖是同一輩上的神仙麼?

  「所以,對天上的神仙來說,喜歡一個人,只要常在他身邊說說話就好……這是天庭相互喜歡的默契。子文的話不多,但他說過,只要他的小判官天長地久的待在他身邊就好。」

  「嗯,我懂了。」狐右往楊戩身邊側跨一步,緊挨著他,「只要常在他身邊就好!」

  轉過頭,看著楊戩;楊戩也看著狐右,「噗嗤」一聲,同時笑起來。

  嘯天看到客人終於走了,急不可待的竄出來汪汪亂叫——我今天還沒吃晚飯吶!主人光顧著招待客人,怎麼可以把寵物給忘了?!

第八章
  夏季鶴遊淺水,漁歌升平,楊戩和狐右經常在家門口的江面上空升一團雲,背對背的坐在上面,拋下兩桿魚竿,靜靜的等魚兒上鉤,然後做一桌豐盛的河鮮宴,月下舉杯小酌;秋收之時,肥蟹滿江,山果累累,兩人上山下水,打鬧嬉戲,豐收的米糧被狐右釀成一壇壇美酒,封藏在二郎廟的地窖裏,說好了回到天庭一百天之後下來再喝,到時這些便都成了百年佳釀;冬天廟外下著大雪,兩人圍鍋小坐,燉著一鍋熱氣騰騰的雜煮,湯水撲通撲通的滾著,心也怦通怦通的跳著,這一燉日子也暖起來;而春雨傾灑後,蘆芽初探,嫩筍冒尖,兩人隨處踏青,隨處野炊,煮一壺林間山泉,沏兩杯早春的新茶,茶香幽蘭芬芳,遊絲悠顫,夕暉中看著對方,原來喝茶亦可醉人。

  一季緊跟著一季,一圈轉回來,又是夏蟬鳴唱時。狐右下凡也快一年了。楊戩本以為會和狐右形影不離的過兩年,可天庭事多,這次居然接到急令,要他火速上天。

  速去當然要速回,楊戩打算最多在天上耽擱一個時辰,讓狐右在凡間最多等一個月。而狐右也欣然接受,不過說好了,這一個月自己回到火雲山小住,也算是回故鄉看看。等楊戩回來,就去火雲山接他。

  可沒想到這次楊戩一去遲遲不歸,本是蒼翠蓊鬱的青山,漸漸葉枯翠殘。北風忽起,緊接著漫天飄雪,楊戩依舊沒有回來。日子拖得愈久,狐右的心事越重。

  狐左每天晚飯後都看到哥哥在屋外抬頭望著雲霞,一副擔心的不得了的樣子,不知道上面有誰讓他那麼牽挂。直到有一天,天上降下另一個「哥哥」,他們兩人詭異的相視而笑,合成了一個人……好奇怪噢!

  「哥……剛才人那個是誰呀?」

  「是我,這是分身術,你現在一心想學做菜,根本沒把心思放在法術上,我看你一輩子都學不會的。」這個不爭氣的弟弟不學無術,不知道像誰!

  「唔……」狐左不高興了,舔了舔自己做的棒糖,噘起了小嘴巴。

  而狐右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地了,露出了釋然的笑容,「過些天,有個人會來接哥哥回天庭,那時候你要躲起來,別讓他看見,知道了嗎?」

  「是誰來接哥哥呀?」

  狐右神秘的笑笑,說:「是一個壞人。」

  壞人?對!把哥哥帶走的,當然是壞人。

  所以當「壞人」來接狐右的時候,狐左躲進樹林裏遠遠的看著。那個三隻眼的壞人抓住哥哥的手,升起一團雲,急急忙忙的飛走了。

  哥哥又走了,今年的冬天又將是一座山一個人的寂寞……

  飛雲千里,楊戩一直悶著,他不說話便是心中不順,否則有喜愛的人在身邊,他總是會艱難的找出幾個話題。

  狐右看到他凝重的表情,忍不住擔心地問:「楊,你終於回來了。怎麼去了那麼久?」

  「天庭出了點的事……」

  「甚麼事?」

  「丹菽被人害了,整個魂兒都沒了。」

  狐右大吃一驚,「怎麼會?」

  楊戩搖了搖頭,「現在還不知道。老君氣得暴跳如雷,在他兜率宮門外害人,他竟然沒有察覺;而事發之後,他用盡手段也查不出是何人所為。」

  「老君的法術那麼高強,居然連他也查不出?」

  「嗯……察靈官們建議去請觀音菩薩,可是老君堅持這是天庭的事情,是他的責任,求佛界的菩薩幫忙顯得他很無能,沒面子,而丹菽對於天庭來說,官職卑微,也不受重視,所以就交給老君處理了……」

  「丹菽好可憐……」

  「因為這件事,老君希望我能上天幫他,所以我先去二郎廟帶上嘯天,然後咱們馬上回天庭。以後有空了再帶著你下凡好嗎?」

  「嗯,我回去也好幫你們做點對胃口的小菜。」狐右的通情達理在楊戩的意料之中。

  停在二郎廟上空,楊戩吹了聲口哨,不見嘯天奔來;又連著吹了幾聲,還是不見蹤影。

  狐右怕那只笨狗不懂楊戩的口哨命令,先行猜測:「該不會是出了甚麼事兒吧?」

  楊戩和狐右急忙降下雲端一看究竟,結果發現嘯天抱著一個酒壇子喝得酩酊大醉,嘴裏叼了根骨頭,「呼嚕呼嚕」睡得正香。周圍散落著百姓們供奉來的豬頭、燒鵝,都被牠啃得七零八落。不用多解釋,這幾個月,牠一直過著荒淫糜爛的生活……狐右額頭開始冒汗。

  楊戩難以相信自己的愛犬居然還有這樣不為人知的一面,而且還被狐右看到了!「嘯天甚麼時候開始喝起酒來了?!這樣子怎麼帶牠上天找線索?!」

  「那、那就算了……我們走吧!」狐右急著勸楊戩離開二郎廟,真怕那狗崽喝醉了說起胡話來!

  「走吧。」楊戩正覺得丟臉,頭也不回的帶著狐右升天而去。

  兜率宮。

  楊戩和幾個察靈官在發生事情的宮殿內外細細的搜索,可惜除了繼續找到一些魂魄碎片以外,沒甚麼有價值的收獲。

  老君坐在丹菽的房間裏,左手托腮,右手無聊的撥弄著八卦羅盤……

  案發的時候沒有人經過,也就意味著沒人看見。兇手來無影去無蹤,還把門口院墻的空間歷史記憶抹拭得一乾二凈,八卦羅盤也算不出一絲一毫關於兇手的方位線索,他著實是一個法術高強、手法乾凈的人。

  丹菽平時不交甚麼朋友,不與人結怨,自從他的弟弟死了之後,更少與人往來,只是安分的做好一個兜率宮侍衛的職責,偶爾會讓他跟在身後當個說話的伴兒。會是誰下的毒手?

  兇手是隨機殺死了一個人?還是蓄意的謀害?

  丹菽的身體已是一具空殼,擺在他自己的床上,衣物整齊,完好無損,就好像睡著了一般。檢查下來說,只有左肩上有一個細如米粒的小傷口,沒有中毒跡象,根本不可能是致命傷。莫名其妙的,沒與人動過手,他就死了,好像有人把他的魂兒瞬間抽走了一樣。

  這世上是有幾樣法寶可以直接抽出人的靈魂球,可那幾樣法寶據察靈官們調查,都好好的在它們主人手裏,沒可能拿來行兇?

  還有一種傳說中的方法,可以抽出靈魂……但會這種法術的人,真的存在嗎?如果天庭有這樣的人存在,豈不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人物?!

  狐右提著籃子和京豆一起過來送飯菜,招呼楊戩老君用餐了。

  老君一聽好吃的來了,停下思索,擱下憂慮,立刻跑到前廳,精神奕奕的坐上餐桌。

  楊戩嘲弄他:「我還以為你會沒胃口吃飯呢。」

  「兇手要找,飯也要吃!」老君抓起一只琵琶雞腿,大咬一口!嗯,香嫩多汁,超級美味!「吃飽了下午繼續動腦筋!」

  楊戩對狐右說:「右右,晚飯給他燉個豬腦吧。補一補。」

  狐右輕盈一笑,老君拍著桌子大聲叫好!「好主意!我是該補補豬腦了,找到現在一點頭緒都沒有。不過只要是右右做的,不管是豬腦還是猴腦,一定都很美味!」

  狐右好生安慰他:「老君要補腦子哪兒用得著狐右燉豬腦啊?多吃幾粒補腦子的仙丹不就行了?」

  老君斜眼一瞪,「你才走一天,怎麼就學會跟著楊戩一起嘲笑我了?」

  吃飯的輕松氣氛,讓這三人一起笑起來。

  不過說到仙丹,老君想起了一件之前發生的事情,便問楊戩,「楊,丹菽的弟弟丹苜戰死的那次,好像是跟著你的對吧?」

  「唔?」楊戩一愣,但很快點了點頭。「嗯。」

  狐右心中突然一陣緊張,低頭喝起湯來。

  老君接著問:「他弟弟是被誰殺死的?我想其中可能會有一點關係。」

  「這個……是秘密任務,老君如果想知道的話,不便問我,直接去問玉帝吧。」

  「好,這是你的原則。」老君知道楊戩的脾氣,也不繼續追問,大口大口的吃起飯來,肚子裏卻在回憶事情的原委。當初大致的情況是這樣的——丹苜丹菽追捕偷仙丹的小賊而去,追到下界說是發現了甚麼重要的逃犯,撇下仙丹小賊不顧,回來報了玉帝。玉帝派下楊戩,丹氏兄弟跟著一同前往,丹苜就這樣一去不回。逃犯沒帶回來,小賊也沒抓到,仙丹更別提了。對丹苜的死,沒有人說明一下,就連丹菽也只字不提。

  既然楊戩說那次是秘密任務,牽涉到的人一定不是凡間的妖精,所謂逃犯必是天庭的逃犯,而且能派楊戩親自擒拿,有兩個理由:一,此人武功高強,非楊戩不能擒他;二,此人涉及天庭的名聲,派楊戩這樣作風利落、口風甚緊的人前去,不會泄漏半點秘密。這樣的神仙,在天庭有一、兩個肝膽相照的好友也很正常,朋友知道實情,為亡友報仇就有可能成為殺害丹菽的理由。可為甚麼他要到現在才動手?

  看看楊戩,他正和狐右聊著前一天在凡間度過的快樂。嚴格執行玉帝的命令是他一貫的作風,他做的事情不需要自己來解釋,因此他也坦坦蕩蕩,了無心事。但並不是每個人都這麼想,被殺戮的妖精的親朋好友不會齊刷刷的將矛頭指向玉帝,定有些人也憎恨楊戩的吧……如果兇手是因為替某個人報仇而殺死丹菽,那下一個可能就是楊戩……

  不過在很多疑問沒有得到解答之前,不能下定論。何況那人要殺害楊戩的話,不會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吧?

  老君沒有去問玉帝,他知道那個老頑固不會說出實情。所以午飯後,他獨自前去天書塔查資料。

  天書塔底層有個看門的老頭兒,是只留著十尺長須的書蟲精,人稱「書老」,管理著整幢塔樓的書籍數據,他可能是和老君同一輩上的神仙,相識甚久,關係也不錯。他慢吞吞的抬起頭,看清來者,就笑著說:「太白,很久沒看到你來借書了。」

  「哎……我不是太白,是老君啊!」這老眼昏花的家夥,老把自己看成是太白金星,明明長得比他帥百倍嘛!

  「抱歉,又看錯了!」書老連忙打招呼,哎……都是白花花的皺老頭,不細看還真分不清呢。「老君今天來借些甚麼書啊?」

  「嘿嘿,今天來查點記錄數據。」

  「現在的小一輩,都不太喜歡到這天書塔來,我守在這兒真是難得看到一個人影啊,好寂寞。你多來來吧!」

  「好,有空的話我一定過來看你。我先進去了。」老君踏上放置在底層中間的承重盤,右手直指上空,「七十層,違反天條神仙記錄。」

  天書塔一共九九八十一層,塔內所藏書籍數據等級分明,越往上的書,能查閱的人便越少,至頂層是只有玉帝王母才能去的地方。承重飛盤先衡量老君是否能前往第七十層,擁有資格,再緩緩往上升起,停在七十層。老君走下飛盤,開始在書架上慢慢尋找。天庭所有的逃犯記載都在同一個書架上,整個下午,老君從頭翻到尾,沒找到符合條件的。

  失望之餘只好搭上承重盤慢慢下降。降至第五層的時候,看到滿是美食記載,老君急忙叫停。這是專供廚子們參閱的層面,他走下來看看有甚麼好食譜,有甚麼沒嘗過的,好借回去讓狐右做來嘗嘗,或者刁難一下那個小天廚,氣氣他也不錯。

  食指掠過一本本書,老君快速看過書目,一格,兩格,三格……突然在一個角落看到一本沒有封面的破書。越陳舊的東西,烹飪難度或許會越高,說不定狐右聽都沒聽說過。抽出來翻開第一頁,他便震住了,手裏的這本破冊子根本不是食譜,而一本放錯地方的法術書籍!而且所書的是那種直接抽人魂魄球的可怕法術——聚魂眼!凡是有靈魂的生命,在其身上有一個聚魂穴,只有練成聚魂眼的人才可以看到它,直接刺穿那個穴位等於直接擊破那個人的靈魂,三魂七魄破體而出,飄散無序,輕輕抓住一個魂魄球,便是置人於死地……

  這傳說中的法術果真是存在的?!只是這本書一直都放錯了地方,而我從來都不會在美食層瀏覽,所以從沒發現過它……

  老君快速瀏覽過,合上書本,帶著它回到底層,快步走向書老的案桌。「書老,這陣子有沒有誰來借過美食層的書?」

  「美食……讓我翻翻記錄。」書老拿出一本厚厚的藍皮書,一個一個查過去。老君探頭看了看,借書的人還真不少,剛才他說的話都是寒暄而已,真是!

  「有,有,都是幾個廚子,尤有味,海為貴,林阿寶,狐右……」

  「有人借過這本書嗎?」老君晃了晃手裏的書。

  「好面生的書啊……」書老接過這本書仔細看了看,「哪兒的?」

  「在美食層發現的,卻是本法術書。」

  書老端詳了一會兒,指著書背後一個「七七」的模糊章印,「這本是封皮損壞的書,理應修復之後再放回第七十七層書架,怎麼會在美食層呢?」

  「大概是誰借了之後放錯了……」老君抓過借書記錄,拿了紙筆,把去過美食層借書的人名全都抄了下來,回去一個一個研究!

  「哎……這本書沒封皮,又這么薄,即便是被人夾帶出去也不會被發現,他有可能看完之後又扔在美食層的呢?你又何必拘泥於這幾個借書的廚子?」

  「你聞聞。」老君把書送到書老的鼻子底下。

  書老用力嗅嗅,不太肯定地說:「好像是油煙的味道。」

  「對,是廚房的味道!十有八九他曾落在一個廚子手裏!」而且還有一種奇怪的香味,應該以前在哪裏聞到過。老君自信滿滿,抄完了名錄,把筆還了人家,「書老,這本法術書我先借回去,等我還了你再補封皮啊!」

  「這應該是先讓我補了封皮再借你……喂!喂!」

  書老的話還沒講完,老君就跑了……

  如果兇手真的練有聚魂眼,如果動機真的和丹菽丹苜有關係,那即便是楊戩,也有可能被他害了!先去給楊戩提個醒再說!

  老君直接降落在翻斗樂院內,在廚房找到了狐右京豆,他急切地問:「楊楊呢?」

  「楊戩接到新的降妖任務,就在剛剛又下界去了。」狐右有些失落。

  「他甚麼時候回來?」

  「他說盡快會回來。」

  「叫他回來立刻找我。」

  「噢。」

  「嗖」的一下,老君瞬間就沒了。

  他怎麼這麼急?

  狐右奇怪的在門口張望了一下,回到廚臺邊,和京豆繼續剝豆子,繼續聊丹菽的問題。這一陣子,丹菽被害幾乎成了全天庭的話題。

  京豆對此的態度令狐右感覺奇怪。他一點都沒有同情、疑惑,興趣缺缺,還說:「一定是他自己做了孽,遭報應了。」

  狐右不太同意,「可是丹菽看上去不像是會做壞事的人。」

  「外表是看不出一個人真正的性格的。」

  「說的有道理,京豆看上去傻憨憨的,說不定是個很聰明的人呢。」

  「這就沒可能了,哈哈哈……」京豆抓著腦門大笑起來。

  楊戩說過這次下去片刻都不逗留,果真只用了一炷香的時間,他的身影又出現在翻斗樂。狐右高興的迎出去,意外的看到他還牽著另一位「朋友」。

  狐右心中一抖,尷尬的問:「你、你怎麼把嘯天帶來了?」

  「嘯天跟我一起降妖的時候受傷了,我把牠帶上來拜托你照顧。」

  笨狗!怪不得一瘸一瘸的!虧得楊戩還一臉的擔心。

  嘯天低著頭,自慚形穢,都不敢抬頭看主人一眼。

  楊戩把繩索交給狐右,「我現在去兜率宮,看看他有沒有甚麼新的發現。」

  「正要告訴你呢,老君讓你一來就去找他,好像有甚麼急事。」

  「好。但願有進展!」楊戩甩了甩肩膀,幹勁十足。

  「嗯,我先替嘯天療傷,過會兒做好晚餐,給你們送來。」

  「有勞了。」

  楊戩離去後,狐右把狗仔牽到自己的房裏,用醫法為牠療傷。四周沒人,便開始同他說話。「既然你已上天,記住任何情況下都不準說話,不然我一定在你開口之前殺了你!」

  「汪!」嘯天搖搖尾巴。

  今天倒還有些機靈。

  臨近傍晚,翻斗樂炊煙裊裊,狐右用竹筷慢慢攪動著已熬成乳白的山雉脯汆湯。嘯天蹲坐在一旁滴答滴答的流著口水,因為那是主人燉給他的美味。

  就在這時候,楊戩意外的回來了,看著狐右微微的笑著。

  「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我把飯菜送過去嗎?」狐右熄了火,慢條斯理的找出個大碗做狗食盆,把湯盛起來。

  「右右,我喜歡你。」

  「嗯?」

  「汪?」

  楊戩冷不防地說出這么一句話,讓狐右莫名的愣住了,連嘯天都挑起了眉頭看著他。

  回神了片刻,狐右笑著低下頭問:「怎麼突然說這個?」

  楊戩幾步走上前,扶住狐右的肩膀,認真地看著他,「我怕我萬一出了甚麼事,以後就沒機會對你說。」

  「你怎麼會出事呢?你這么厲害。」狐右敏銳的懷疑老君是不是對楊戩說了些甚麼……

  「我是說萬一,讓我先親你一口。」

  「嗯?」狐右又愣了,可楊戩他閉上眼,噘著嘴巴貼了上來……

  「呃咳咳……」老君邊咳嗽邊闖進來,適時的阻止了楊戩的「侵犯」。

  「不要在這裏卿卿我我的,不成規矩!」

  「我親右右關你甚麼事兒啊?」

  楊戩不以為然,這可把老君氣壞了,「你、你……你這個老、老……」

  怎麼回事兒?楊戩和老君都怪怪的……

  楊戩習慣性的伸手去摞胡子,可發現沒胡子,幹脆就背手「嘿嘿」好笑。這下狐右可看出來了,忙用手拍拍剛才被楊戩抓過的肩膀,朝老君身邊靠去。

  「喂,我的手又不臟,你甚麼意思啊?」楊戩叫嚷嚷的。

  「沒有啊,我只是隨意拍拍。」狐右一副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樣子。

  楊戩有些不爽,端起桌上的湯呷一口,讚道:「嗯,好鮮美,好滋補。」

  「對,這是給嘯天補身體的。」

  「……」楊戩無語,吞下去也不是,吐出來也不是。

  既然他倆都來了,那就留在翻斗樂用餐。狐右從另一個鍋裏端出一盅燉好的豬腦,呈給楊戩。「俗語云,藥補不如食補,所以特意去配膳閣掌事那兒要了個豬腦。嘗嘗看。」

  「噗……」老君樂得笑了出來!

  「楊戩」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我裝的一點都不想嗎?」

  狐右和「老君」同時無奈的搖搖頭。

  狐右幫大家盛好飯,終於忍不住問:「你們幹嘛玩你變我、我變你的遊戲?」

  「老君」答說:「因為老君說那個殺死丹菽的兇手也有很可能對我下手,所以暫時互換身份,迷惑兇手。」

  「噢……」狐右恍然大悟,「那老君不是有危險?」

  「楊戩」拍了拍胸脯說:「我法術這麼高,不怕他!」

  「楊戩也很厲害啊!」

  「不一樣,雖然楊楊是會很多法術,但他的強項是身手好,擅長於武鬥。如果遇到一個精通於巫法的人,楊戩可能會吃大虧。」「楊戩」吃著豬腦,滔滔不絕的講起來,「最好的例子就是丹菽,他身手也不錯,可他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害了,足以證明兇手是一個與我同類型的高手。」

  「吃了豬腦果然不一樣,好吃嗎?」「老君」好奇的問道。

  「楊戩」咂著嘴巴點點頭,「嗯,好吃!口感跟嫩豆腐差不多,你要不要來一點?」

  「免了。」

  接連三天,楊戩和老君都互換著角色,但是互換角色並不只換個外表、換個住處這麼簡翠。

  這三天內,玉帝頻頻召見楊戩,指手畫腳,說這個訓那個,老君暗地裏直罵那老頭怎麼那麼多事?!而楊戩則是老君的模樣,悠然自得的歇在翻斗樂,歇在狐右的身邊,可每次遇到仙童跑來問煉丹的事,他都像個傻瓜一樣眨巴著眼睛,「呃……讓我想想。」然後急忙向老君本尊求救。

  兩人付出如此的辛勞,但兇手卻一直沒有動靜,「楊戩」開始意識到可能是「老君」經常守在他身邊,導致兇手沒機會,所以想把「老君」轟回兜率宮。「老君」是回去了,可狐右也被轟走了。可憐的「楊戩」在翻斗樂無聊的對著一隻狗,一隻老鼠,幾乎失去耐心。

  好在玉帝又有活兒讓他的好外甥幹,「楊戩」自然是很樂意的跑下界散心去了。

  楊戩的活兒很煩人,收拾掉妖精很容易,可找到並且追上那妖精特別麻煩,怪不得楊戩會帶一隻狗出戰,山洞也好,荊棘叢也行,狗狗都可以代勞去追蹤獵物的行蹤。老君幹脆折回天庭像模像樣的把嘯天帶上。可是這嘯天似乎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楊戩,一點都不聽命令,讓牠去找妖精,牠竄入林間半晌,出來的時候只叼著野兔,不中用的笨狗!

  「楊戩」追著妖精天南地北的跑了一個月,終於捉著妖精的尾巴回來復命,好辛苦哦。

  不幹啦!不幹啦!見完玉帝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老君」,兩人換回來。

  狐右笑呵呵的看著這兩人變回來,說:「這幾天,我都習慣看著老君,現在變回來反而反應不過來了呢。」

  老君把一張老臉湊過來,「那你親一口啊!」

  楊戩板著臉連忙把他拉開,「少開玩笑。我們回去了!」

  晚上的翻斗樂漸漸安靜下來,京豆的呼嚕聲宣告這間園子裏的人已進入深眠。夜風吹動著園子裏的一切,樹葉沙沙,像是來了一場夜雨,又像是夜歸人的腳步。

  一個詭異的身影悄然穿入楊戩的房間,寬大的斗篷遮著他的臉,飄動的衣襬沒有半點聲音,倣佛是冥界來回飄蕩的魂靈。他飄到楊戩的床前,毫不猶豫地舉起右手,露出一根寒氣咄人的銀針,緊接著從他的臉部微微透出些許紅光……

  「果然是聚魂眼!」楊戩猛然睜目,一躍而起,變出一根拂塵,卷住入侵者的斗篷一扯,那家夥居然還戴著面具?!可惡!

  入侵者退後幾丈,雙眼發出紅光透視著楊戩,驚訝的低呼:「怎麼會有這麼多聚魂穴?」見情況不妙,此人企圖奪窗而逃,卻發現整個房間已經被「隔空法」封閉。

  與此同時太上老君慢悠悠的推門進來,冷笑著問道:「呵呵,我的隔空法術怎麼樣?逃得掉嗎?」

  入侵者發紅的雙眼冷靜地打量著老君,他也有很多的聚魂穴?在看這間屋子裏的楊戩手裏拿的居然也是拂塵,難道說……

  正如他的預料,楊戩搖身一變,成了老君,兩個老君合二為一,自信的摞著胡子。

  呵呵,這兒從一開始就沒有楊戩,太上老君利用分身術,一個扮演著自己,一個扮演楊戩!

  「說吧,你是誰?為甚麼要對付楊戩?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訴我,若其中有甚麼值得我老道同情的地方,說不定,還可以饒你不死。」老君一甩拂塵,正視來人。

  入侵者依舊不說話,冷冷的看著太上老君。

  「別看了,我身上上百個聚魂穴,哪一個是真的連我自己的都不知道,你有把握一擊命中?」老君的表情漸漸嚴肅起來,「你再不說的話,休怪我動手了。」

  「砰」的一聲,這個入侵者消失了,一套黑衣失去支撐,同那個鬼面具一起垂落地上。老君急忙扒開衣服一看,只有一個手臂上黏著一根繡花針的小紙人。難道兇手今夜也只是測試一下?太低估他了!

  老君撿起衣物和紙人,迅速搜過整個翻斗樂,京豆打著響亮的呼嚕,狐右在他的房裏安睡,嘯天趴在狐右的床邊,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它人。

  算了,先回兜率宮。

  老君走後,狐右閉著眼睛笑了。「嘯嘯,多虧你聞出那個楊戩的味道不對,不然我還真會自己過去。」

  「汪!」

  兜率宮那邊,新任的門衛替老君開了門,老君直奔煉丹房的密室,打開門,真正的楊戩在裏面昏沉沉的大睡。他被老君施了催眠術,在這裏睡了三天三夜。

  老君叫醒了楊戩,把衣服紙人丟給他。「你看到了嗎?兇手果真要害你!你還不相信,不願意和我互換身份!」

  老君的語氣充滿了責備,楊戩睡眼惺忪,看了看這些東西,呆呆的問:「這些是甚麼東西?」

  「你……你真是……氣死我了!」老君一屁股坐下,「我敢肯定兇手害人的原因,同你帶著丹氏兄弟抓的逃犯有關,快點告訴我事情的原委。」

  「能說我早說了。」

  「冥頑不靈!」

  「我只是恪守天規。」

  老君氣得翻白眼,用力抖抖那件衣服鬥篷,「你看清楚!人家都殺到你的翻斗樂來啦!」

  「他殺過來了?那右右呢?」楊戩說著就急急忙忙衝出去,老君想攔都來不及。

  狐右當然沒事,安安穩穩的睡在床上,甜甜的做著美夢。

  這一晚,老君沒再休息,細細的檢查兇手留下的衣物,發現這並不是天庭的絲織,而是凡間的絲綢做成的衣服;而這紙人,也是用凡間普通的油紙剪成的……難道這兇手能夠自由的上天入地?

  不過不用心急,這個人遲早會露出狐狸尾巴的……

第九章
  事情發生之後的幾天內,一切都風平浪靜。老君和楊戩暫時決裂。一個怒對方不配合他捉拿真兇,不願說出當年丹苜的死因;楊戩怨老君擅自將他囚禁三天,讓狐右同一個冒牌貨「溫存」了三日,更過分的是懷疑到狐右的頭上,他甚至有些懷疑那所謂會聚魂眼的刺客是否是老君捏造出來的。因此,這幾天的兜率宮和翻斗樂有些疏遠……狐右也不用準備老君的飯菜,省事點兒。

  趁著玉帝一聲令下,楊戩帶著狐右去凡間度完剩下的一年假期。

  據凡間的山神土地回報,最近陟崖山谷集聚了一群妖孽滋擾民生,但都是些烏合之眾,玉帝說過,能收為天用的,就盡量收服;實在不行的,按照一貫作風,就地正法。楊戩便和狐右帶著嘯天直接飛到了陟崖山上空,俯瞰過這片嶙峋的山丘,看到一處高聳平頂的崖石,上有幾株勁松攀崖而生,是個不錯的觀望點,暫時就落在此崖頭。

  山丘的風冷冷的滑過,帶著陳舊與新鮮相互夾雜的血腥味,看來這裏的殺戮不曾間斷過。楊戩伸手將狐右被風吹亂的髮絲撫到耳後,「好好待著,我去解決掉這些害人的妖精。」

  「萬一打不過,就先撤了。」

  「怎麼可能?待我收拾完了,你幫我一起收尾巴。」

  妖精的尾巴是用來覆命的。狐右興奮的拿出一把大剪刀,「嚓嚓」剪兩下,「看,我早就準備好了!你要小心一點。」

  「知道。」楊戩輕盈的鑽入薄雲,化成一隻山雀,朝妖氣深重的山谷飛去。

  狐右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嘯天也一屁股坐在狐右的身邊。

  「主人,今天你準備行動嗎?」

  「嗯……到時候你離開這裏,越遠越好。」狐右不希望被人發現這狗是個臥底。

  「是!」

  楊戩飛進了山谷,棲在崖壁突起的山石上,靜靜的往下看。這谷底鬧騰的妖精估計有一百多,他們喝著酒,啃著肉,周圍散落著森森白骨,斑斑血污,腥臭撲鼻,招惹來的蠅蟲隨處亂飛,令人作嘔。楊戩看這裏的妖精有獐豹虎蛇,鹿熊猞狸,百來隻妖孽,形形色色,應有盡有,這種情況下,定有一個能夠聚齊各路妖精的山大王。唔……哪一個才是呢?

  楊戩細細的觀察,看到一張石椅上,有個略顯王者架勢的家夥,單手托腮斜靠在一邊,手上戴著一副蛇皮手套,腳上穿著一雙兔頭灰毛靴,最奇怪的他戴著一張笨重的獅形面具,長長的獅鬃毛罩住了整個腦袋,從這裏俯視的角度看不出他是醒著還是睡著。

  這種場面不是第一次見到,楊戩篤定不用多時便可收拾掉,然後就和右右回灌江釣魚去!他顯出真身,提了提三叉戟,高高的站在岩石上。下面的小妖立刻發現了這位不速之客,抬著頭惡狠狠的問:「甚麼人?!」

  「二郎神楊戩。」楊戩冷冷的報上姓名,一半的妖精嚇得縮短了半個腦袋,窸窸窣窣的往石椅那邊聚攏……

  一只豹子精走到獅面具跟前,請示於他:「大王,怎麼辦?」

  獅面具緩緩放下胳膊,站起身,從容不迫的仰頭看看楊戩,發出一聲冷笑,「哼,你終於來了?」

  他的聲音很奇怪,不男不女,不老不嫩,似乎刻意虛化過,楊戩不明此話何意,問道:「你在等我麼?」

  「對,等你。」

  「為甚麼?你認識我么?」

  「我當然認得你。在霽雪山的時候。」

  霽雪山?是洛之遙的霽雪山麼?那裏除了他還會有誰認得自己?急急忙忙打開第三隻天眼,透視著面具之下到底是哪張熟悉的臉——居然真是洛之遙!這怎麼可能?!

  就在楊戩驚訝之時,突然一陣颶風刮起,蠅蟲亂舞,四處逃散之時抖落細細的粉末,借著風飄蕩過整個山谷。

  「這是甚麼東西?」楊戩突然覺得天眼發癢,無法看清谷底的情況,還是回到上空再說。

  「給我上。」獅面具一聲令下,群妖奮起而攻之,如一群惡狼衝向楊戩。

  楊戩只覺得眼睛越來越癢,可一揉卻是一陣鑽心的刺痛,淚水不自覺的涌出衝淡痛癢,視線開始模糊。想撤退,可這群妖精緊追而來,他也只好暫時先周旋。嘯天及時撲來,吸引掉一部分妖精,楊戩手持三叉戟,幹脆閉上眼睛,單憑感覺奮而迎戰。

  獅面具仰著頭看著上空的戰場,冷笑幾聲。身旁的豹子精也跟著猥瑣的笑著,「大王,您的毒粉真管用,幸虧我們事先都滴了解藥。嘿嘿嘿……這次就算是楊戩,也沒輒了!」

  可楊戩的厲害遠遠超過豹子精的料想,隨著戰鬥的持續,天空中不斷有妖精的屍首落下,幾百回合之後,小妖被全數被楊戩斬殺。

  楊戩氣喘吁吁的停在雲頭,緩過一口氣,將憤怒的視線移到谷底——那裏還有最後兩隻,就算看不清楚也要幹掉他們!

  豹子精開始發抖,而獅面具卻紋絲不動。陟崖山谷突然刮起一陣巨大的龍卷風,楊戩怕是有詐,高高的翻躍入雲端躲避,等黑壓壓的漏鬥旋風掃蕩過,驅散了蚊蠅,吹散了妖氣,污穢的屍體也不見了,整個山谷在瞬間被打掃的幹幹凈凈,一條尾巴都沒剩下。

  當楊戩再次降落在山崖上,猛地發現豹子精手裏就多了一個人,雖然視線有些模糊,但那紅色頭髮應該是狐右沒錯!

  那陣龍卷風是要挾持右右的?!這讓楊戩始料不及,呼喚嘯天,可那笨狗不知所蹤。

  「把你的爪子拿開!」那是狐右的聲音!

  「別動!不然宰了你!」

  狐右同豹子精的糾纏讓楊戩更加確定現在的處境。

  「不錯啊,楊戩。一炷香的時間,斬殺一百妖精。」谷底的獅面具發聲了,不懷好意的笑著,「你下來吧!待在這山崖上做甚麼?不想看看你的同伴嗎?」

  楊戩毫不猶豫的跳下,豹子精無法自主的緊張起來,擒著人質往後退,利爪伸在他的喉頸裏絲毫不敢松懈。狐右幹咽幾下,無法說話。

  「右……」楊戩的心思一半在愛廚,面對那獅面具,無法全神貫注,「你真是洛之遙嗎?」他詐死過一次,也有可能詐死第二次。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如果你是,你還記不記得上次見面,你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獅面具愣著,答不上來。

  楊戩沉默了,調整了呼吸,大膽的肯定:「既然你答不上來,那你一定是假的!」

  「我只是記性不太好,忘了而已。」

  「就算是洛之遙忘了對我說的話,他也不會挾持一個無辜的人來要挾我。」

  「也對,」獅面具轉頭吩咐豹子精說,「把他放了。」

  「為甚麼?」豹子精大為不解,把人抓過來的是他,要放人的也是他,這奇怪的妖精,半年前殺了原本的大王,霸山為主,控制了陟崖山,行蹤神秘,從來沒有露過真正的面目,可疑得很,根本就靠不住!「這隻狐狸可以威脅楊戩,我不放!」

  「我讓你放人。」

  「不放!」豹子精拒不聽從,這狐狸可是塊好盾牌,他可不想步兄弟們的後塵。

  豹子精拖著狐右一步一步往後走,獅面具突然間轉頭瞪視,單手一揮,紅光迸射,無聲無息間,豹子精頹廢的倒地,不再動彈一下。狐右一抬頭,只見獅面具捏著豹子精的三魂七魄,嚇得不敢吱聲。

  聚魂眼?楊戩雖沒看得十分清楚,但記得老君說過的聚魂眼,感覺到了那股詭異的紅光,「是你殺死丹菽的?」

  「是啊,就像這樣。」獅面具隨性捏碎了全部的靈魂球,拍拍手,抖落所有的碎片,生命在他手中如塵土一般低賤。他看了看惶恐的狐右,「邀請」他離開。「你走吧。」

  狐右遲鈍了半天才會過神來,跌跌撞撞奔回楊戩身邊,緊緊抱住他。「楊,你沒事吧?」

  楊戩瞇了瞇紅腫的眼睛,小聲說:「右,我看不太清。你先走。」

  「我不走!」

  「你快走,回南天門,去搬救兵。」

  「不行!等我到南天門,你……你……反正我不走!」狐右急了,伸手用蹩腳的清障法為楊戩的雙眼療傷,雖然他的雙眼沒有受到毒粉影響,可像楊戩一樣紅紅的,盈滿了淚水。

  楊戩感覺到狐右發抖的手,感受到他心裏的痛,猶豫著握住他的手腕,移到唇邊,終於鼓起勇氣,第一次輕吻上他的掌心……狐右如被雷殛愣在當場,連獅面具都停住了所有的舉動,愣愣的看著眼前的一幕。

  楊戩紅著眼,依依不舍的放開狐右的手腕,下一刻的生死不明,逼自己不再念著天條、受那束縛,眼前只想自由一次。「右,我喜歡你,我不想你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你先避一避,我一定會回來找你。」說完,未等狐右有所反應,他變出一團白雲包裹住狐右,全力一推,雲朵如後羿的射日之箭,在天空劃出一道雲痕,消失在天際的雲層之中。楊戩欣慰地笑了,低下頭,眼前一片黑暗,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最後一刻的光明能看到右右平安就夠了……楊戩握緊了三叉戟,將注意力全都聚在耳朵上,聽著對手的一舉一動。對手是用聚魂眼的家夥,只要不被他攻擊到聚魂穴,就沒那麼容易被殺!

  「真的好感人,原來二郎神的心,也有脆弱的地方。」獅面具撿起豹子精腰間剔肉的彎刀,一步一步走向楊戩。

  楊戩難釋心中的疑惑,再一次問道:「你到底是誰?」

  獅面具不再答話,一瞬間衝到楊戩面前,楊戩準確往後退擋,刀戟迸發出火花。「怎麼,你不用聚魂眼嗎?」

  「哼……」獅面具只是冷笑,逼近之間換手握刀,反手上挑,非人的快速令人驚嘆,楊戩沒來得及擋住,左腿被刀刃抽出深深的傷口,鮮血飛濺,身體失去重心,單膝跪倒在岩地上。

  扎眼的紅色漸漸鋪開,楊戩始終沒有呻吟一下,小心翼翼的呼吸,生怕聽漏獅面具的舉動。可聽了很久,對手都沒有動一下,他的身手如此利落,卻沒有用聚魂眼,難道他是喜歡在殺死獵物前慢慢虐玩的那種人?呵呵……楊戩索性扯下衣袖,緊緊扎住傷口。

  「神君,還能跑嗎?」

  獅面具戲虐的語氣,楊戩不懂。「你很恨我嗎?」

  「你說呢?」

  「因為我殺了你的手下?」

  「這些妖孽的死活與我無關。」獅面具說的話,每一句都涼颼颼,沒有絲毫人情。

  「那是為甚麼?」難道真的像老君猜想的那樣,和霽雪山之行有關?

  不想獅面具卻一口回道:「不告訴你。」

  「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死在我手裏,不會有機會去冥界懺悔,知道了又能怎樣?」

  「你……」楊戩拄著三叉戟站起來,一道飛來刃氣又將他的右腿刺破,接二連三,楊戩沒有反擊,沒有躲避,活生生被砍得渾身是傷,滿身是血。但是他的手始終沒有松開三叉戟……

  「很堅忍,不愧是二郎神!」怨恨泄足了,玩也玩夠了,獅面具雙目聚起紅光,正要給他一個痛快了結,楊戩突然將自己的三叉戟刺進自己的胸膛!

  「你……你做甚麼?」這算是自殺嗎?獅面具被這一舉動震撼到了。

  「肉體現在已經成了累贅,我必須放棄!」楊戩的靈魂破體而出,手中依舊牢牢握著三叉戟,雙目的眼神儼然已經恢復,身上也不再有血肉之傷。靈魂脆弱是因為受到攻擊容易被人擊破,但現在的楊戩選擇丟棄不能再戰的身體,是因為在聚魂眼面前,即便是完好無損的人,也如靈魂般脆弱,不堪一擊,那有何區別?

  獅面具低頭輕笑,「看來我有點兒低估你了,不過,最後的結果,還是一樣的。」提起彎刀,踩著兔靴,發起淩厲的攻勢。

  沒有肉體的傷痛,楊戩的躲閃異常輕巧,一定要確保自己不受一點兒傷,在防守中尋找反擊的機會。

  兩人沿著狹長的山谷,從一頭鬥到另一頭,死咬著對方僵持不下,都不肯漏給對方任何破綻。楊戩耳邊突然響起狐右說過的話:「萬一打不過,就先撤」,以前從來就鄙視這種想法,是因為從來沒有被逼到這種境地。不能死,要活著和右右生活下去!楊戩一下子明白了許多,抽身飛出山谷,往天庭飛去,獅面具哪肯放過,緊緊追殺,兔靴一踏飛過的雁鳥背,瞬間竄到楊戩上空,堵住他的逃路,從上至下撒網式射出萬把尖刀,楊戩只得一邊擋,一邊退回原來的地方,在山巒石峰中躲閃。

  獅面具見楊戩以山石為屏玩躲貓貓的遊戲,便啟動陣法,石峰悄然移動,朝楊戩逼近,等楊戩反應過來,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四面石牢之中,而獅面具淩駕了唯一的上空。「無處可逃了吧?」

  楊戩恨恨地盯著獅面具不說話,那種眼神令對方很不舒服。

  「哼,再瞪我也沒用,永別了。」獅面具剛要下手,忽然一道金光憑空襲來,擊中獅面具握著彎刀的手,震得他連退幾丈,右手不停的發抖。楊戩毫不含糊,趁機飛出石牢。

  金光又迅速竄回天空,兩人順著這道光回撤的方向往上看,意外看到了雲端之上的太上老君,金光到他手中停住,現了原貌,原來是他的金剛琢。

  「老君?!」楊戩不禁喜出望外,看來有救了!老君不愧是老人家,氣量不小。

  老君迅速按下雲頭,手中還提著楊戩的身體,看來他是先找到了被楊丟掉的累贅。

  「我早就警告過你,有人要害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身體腐壞了可不好,你快回去,這兒由我解決。」老君邊罵邊在地上布下個結界,將楊戩的靈魂推入他的身體裏,還給塞了粒仙丹。

  獅面具一看是這情況,轉身就逃,可老君怎麼肯放過,在他逃跑的方向豎起巨大的八卦陣,重重將他圍困住。「妖孽,還想往哪兒逃?」

  獅面具按住不停發抖的右手,暫時止步不前。

  老君打量過這妖精——頭上戴的是幻獅獸面具,它可以讓人看到心中所想之人;手上戴著靈蟒皮手套,這是讓人手法淩厲的寶貝;腳上穿的是狡兔靴,有了它,騰雲駕霧,跳躍奔跑都成倍的提速。但靠著這些行頭便能將楊戩傷成那樣?不太可能!

  老君口中念動咒語,大地開始顫抖,山石移動,地面開裂,獅面具踩著狡兔靴快速在八卦陣中穿越,企圖逃離陣型。

  老君緊跟著他,瞅準了獵物甩出拂塵,糾住獅鬃毛,輕輕一扯,便看到了他的本尊。獅面具不再逃跑,毫不吝嗇的完全暴露在老君面前。紅色的頭髮披肩而下,雙眼漸漸睜開,是一抹熟悉的幽綠。

  「狐右!怎麼可能?!」老君怒了,拂塵隱隱發抖,這個幻獅獸的面具之下,怎么可能是這張臉?!「你這妖孽!居然還用變化術!待我把你打回原型,穿了你的琵琶骨,把你扔進八卦爐燒成灰燼!」

  雖然說有懷疑狐右殺死丹菽的可能性,但那種可能性小得連老君都絕不相信,當日只是打個比方讓楊戩提起十足的戒心。

  盛怒的老君對面,是悠悠然的狐右。「哎呀呀,老君何必大動肝火?見不得狐右幹壞事嗎?」

  他說話的聲音同狐右一樣,只是語氣充滿了輕浮嘲諷。楊戩的元神還沒恢復,傷口正在寸寸愈合,但是一聽到狐右的聲音,那些傷口驟然停止了復原。

  老君見狀立刻說道:「楊戩,這不是狐右,只是這妖孽變了他的模樣而已。狐右被你送走,你別分心!」

  聽到這麼說,楊戩傷口的又開始長合。

  「呵呵……」狐右輕聲笑著,「老君,你真是老眼昏花了,連變化術和分身術都分不清了么?」

  「還騙人?!你休想影響到楊戩!」老君再次掏出金剛琢,準備砸死這可惡的妖精,他背後的天空忽然一道紫光劃過,就如剛才的金光一樣快速突然,擊中老君的背脊。另一個狐右突然出現在他背後,握著紫金鏟,陰沉的笑著,「我不本想殺你,可是你太愛管閒事了!」

  「你……」老君噴出一口鮮血,重重的摔倒在地上,金剛琢滾出袖籠,滾到狐右腳邊。「狐右……怎麼可能……」那個溫婉恭順的小廚子……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是我?」兩個狐右異口同聲地回答,慢慢的走向一起,合為一體,彎腰撿起金剛琢,塞進自己的衣袖。「現在,即便你身上有幾百個棗魂穴,現在我也有時間一個一個將它們戳破。」

  「你在天書塔中學會的聚魂眼麼?」

  「是又怎麼樣?誰讓你們把這麼好的一本書,放在美食層裏?」

  果然,那本書果然真的是狐右念過的。「那分身術呢?」

  「本來就會一些,只是在你那裏看到了更高段的,順便拿來練練,誰讓我過目不忘呢?」

  「為甚麼殺楊戩?」

  「他該死 。」

  「他那麼喜歡你……」

  「你以為那個傻瓜傀儡真的懂得愛麼?那只是狐媚粉的功效而已。」

  這種沒有良心的話,這種不屑一顧的語氣,楊戩聽了會是什么感受?!「你這隻可惡的狐狸精!真是死有餘辜!」

  「現在誰死還不知道呢。」

  「那你就試試看吧!」老君一念咒,立刻消隱在泥土中。

  狐右單跨一步,左手撐住大地,也念出了八卦陣的咒語,一塊山石將老君吐了出來。不過老君似乎已經恢復了,狐右看到他手裏的藥葫蘆,就知道趁著剛才,他已經吞下了甚麼丹藥,恢復了元氣,真是可惡!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老君出來便要召回金剛琢,可那金剛琢卻待在狐右袖裏沒有反應,他居然懂得用那琢子?!「真是棋逢敵手,我早覺得你是個法力高強的人,我早該相信我的直覺。」

  「現在相信也不晚。」

  「如果不是現在的這種局面,我倒非常願意和你交朋友。」

  「誰稀罕和你這糟老頭交朋友?」狐右說完,大地之下鑽出千百條樹枝朝老君扎去。

  如此雕蟲小技,老君很快放出一個火球應對。然而樹皮在火焰中燒盡,褪去之後,居然是一片銀光閃閃的樹枝,依舊直挺挺的朝老君扎去。

  銀樹根?逼我用三昧真火?!有甚麼企圖?可眼下也只能用!老君一把三昧真火燒融了這些銀枝,卻發現火焰對面,狐右笑瞇瞇的取走了一些火種。

  「你拿火種做甚麼?」

  狐右笑答:「燒菜啊!」

  「還把我當猴耍?」老君拂塵左右一甩,變成一方寶劍,拋出太極圖,將整個陟崖谷包裹其中,鐵了心要將這該死的狐狸就地正法!

  狐右將火種撒在融成一灘灘銀水的樹枝上,念起咒語,水銀狀的樹枝再次拔地而起,發出三昧真火的樹葉,再度向老君發出攻擊。

  水銀狀的樹枝,用火攻不下,用水衝不散,用土掩不埋,那場面就如火樹銀花,炫天照地,老君張結界抵擋,卻因那三昧真火出自自身,火星漸漸穿透結界,幾十條冒尖的樹枝瞬間穿透老君的身體。一道黑影亂中竄過他身邊,老君下意識左手一摸,腰間的玉葫蘆不見了!狐右還有幫兇?!

  狐右抽回樹枝,老君佇立不倒,黑白相間的道袍立刻映出斑斑血紅。

  「切!這麼扎都沒刺中你的聚魂穴?!」

  老君看狐右欲置人死地的模樣,看他赤紅的雙眼,不敢相信他就是那個說話細聲細氣的小廚子……連我都不相信,楊戩會信嗎?「狐右,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甚麼要殺死丹菽、殺死楊戩?你是為了誰報仇嗎?我不想和你兵刃相見。」

  「與你無關!」說罷,狐右又瞄準了另外的聚魂穴。銀樹枝卷土重來,老君向後躲閃,一處處山石被擊破,倒塌,轟隆作響,塵土飛揚,這一切只囚蕩在太極圖中,絲毫未傳到天際。老君在打鬥中被碎石壓下,失去動靜。

  狐右在這一堆碎石坡踱步,不敢輕舉妄動,他怕老君靜候在其中守株待兔。良久,石塊開始松動,繼而些許清氣浮出,狐右警惕的往後退步。「轟」一聲,老君破石而出,穩穩當當地落在峰頭。還是那件破碎的道袍,沾滿了血,可那人,卻恢復了青春年華,新嫩的臉孔,清澈的雙瞳,魚尾冠盤著烏黑的長髮。

  狐右嗤笑:「呵呵……你這是回光返照嗎?」

  「受了傷,顯出原貌,可以使我更加專注的對付你。」老君的寶劍指向可恨的狐狸,「我很久沒有被人看見這副模樣了,狐右,既然你這麼絕情,我要你好看!」

  他的臉那麼生嫩,說話卻那麼狠,結果只是惹得狐右發笑。

  「你馬上笑不出來了!」老君掏出幾百道符,貼上盤踞在狐右周圍的銀枝,符咒變成千百條嗜金蟲,蠶食樹枝,只要是金屬,牠們都能在頃刻間啃噬幹凈。

  「可惡!」這招被他破了!狐右恨得冒氣。

  這回輪到太上老君笑了,「把你的幫兇一塊兒叫出來吧!」我一塊兒收拾!

  「我沒有幫兇。」

  「沒有幫兇,那剛才偷我玉葫蘆的是誰?」

  「我怎麼知道?」狐右又拿出了紫金鏟,這件法寶應該足夠擋住老君的劍。

  老君見到那佛家寶物派此用場,難免有些恨惜。「菩薩送你紫金鏟,你卻拿它來傷人。」

  狐右依舊蠻橫,「既然送給我了,我愛怎麼用就怎麼用。」

  幾自言語不和,雙方又陷入激戰。太極圖下剎時間烈焰衝霄,炙風呼嘯,飛沙走石,乾坤倒轉。

  震天動地的響聲沿著地脈驚動著四方的鳥獸,震醒了太極圖外的楊戩。他睜開眼,可以依稀看到藍白相間的天空……呵呵,死不掉了,多虧了老君的仙丹。轉個頭看看另一邊,一個巨大的結界內含著一場混沌的惡鬥!上方是老君的太極圖。那個要害死自己的人到底是誰?老君打得過他嗎?

  楊戩奮力爬起來,看看傷口都已愈合,闖破這一方小小的保護界,摸著崖壁,一步一步朝老君鬥法的地方走去……

  「哧——!」一聲撕裂的巨響,太極圖被一撕為二,一股熱氣卷著黑煙火焰衝出來,兩個黑乎乎的人也衝出來,一個落在楊戩左端的石崖上,一個落在楊戩右邊的山岩上,乍一看兩個臟兮兮的家夥,都喘著粗氣,視力尚未恢復的楊戩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哼哼,下次做一道菜叫炭烤狐肉一定很不錯。」老君的聲音在左,說完連著咳嗽數聲,一張被煙熏黑的臉已經看不出他是老是少。

  狐右雖不怕焰火,五臟六腑卻被震傷,也不停的咳嗽。太上老君到底是天庭的泰山北斗,法力之強不是下界的妖精可以比擬的……狐右好不容易止停咳嗽了,抬起頭,嘴巴還是那樣倔:「我看煙熏老君的滋味會更好。」剛才的鬥法幾乎是耗盡了心力與他周旋,手套與兔靴已經被老君弄破,現在只想著如何逃走……如何活下去……

  「右右!」

  嗯?狐右老君同時低頭往下看,原來是楊戩跑過來了,還一臉的擔憂向右看。兩人僵持住不敢動。

  不是壞事。狐右這樣想著,同時調侃道:「唷,楊戩?你又活過來啦?」

  「右右……」楊戩再次呼喚著,看架勢要到他的身邊去。

  「右你個頭!到左邊來!」老君生怕楊戩再落入狐爪,一把先揪起他,丟在身後,「你看看清楚,現在的狐右不是那個溫柔可人的小廚子,他現在是個法力高深的妖精!他要殺你!」

  「我不信!」

  就知道他會不信!就算是這種情況,只要那狐狸精勾勾小指頭,這傻瓜就會毫不猶豫的撲過去!平時看似無心寡情的人,一旦真的喜歡上了,就會比常人固執千百倍,這算是可貴?還是可悲……丟開楊戩不談,狐右是殺死丹菽的元兇,就這一點,便能將他就地正法!日後楊戩怎麼痛恨自己,日後再說!老君提劍厲聲喝道:「妖孽,受死吧!」

  狐右起跳,驚愕的發現雙腳被黏住了,低頭,腳踝以下全部化成了石頭,同山岩連成了一體;抬頭,老君的劍峰直刺自己的咽喉,向後攀腰來不及了!一瞬間,心一橫,閉上眼,皺著眉等待咽喉被刺穿的感覺……可是等到的卻是一個緊窒的擁抱,聽到的是一記沉悶的呻吟,聞到的是他的血腥味……

  腦海中掠過一片虛幻的影像,阿洛被刺穿胸膛,含著笑……雪球被丹菽踩死,也含著笑……他們能笑著面對死亡,為甚麼我不能?狐右沒敢看眼前發生的事情,只是低下頭靠上那結實的肩膀。

  「楊戩……你……你……」老君的聲音在發抖,他的表情也一定很驚愕……

  「不要傷他……老君,求你不要傷他……天底下只有一個右右,不管他是好是壞,我都喜歡他……」楊戩死死的抱緊狐右,用盡全力保護著他,一點縫隙也不留。

  老君說不明此時心中翻騰的是一股怒火,還是一片震撼。一萬個不理解不明白噴涌而出:「為甚麼?!他從頭到尾都在騙你,他要殺你啊,這樣你也要庇護著他嗎?」

  「嗯,我要保護他……」說完這句,楊戩漸漸失去了意識,可他仍然站著,靠在狐右身上,護著狐右,風吹不倒。

  老君的劍變成了拂塵,可那道留在楊戩背脊上的劍傷卻沒有消失,血沿著那道穿胸的傷口流下來,是楊戩向老君無聲而刺目的求情。

  楊戩的保護越來越沉重,直到他的身體完全靠在狐右身上,狐右才睜開眼,面無表情,兩眼空洞的望著前方。

  老君突然癡笑起來,笑罷而怒,用充滿挑釁的語氣道:「他還沒死,你現在可以一下子刺中他的聚魂穴,殺了他啊!」

  狐右無語。

  「他要護著你,我拿他沒輒,你動手啊!」老君幹脆撤了岩石上的石化咒語,讓狐右恢復自由的雙足。

  狐右也沒有移動一下。

  「你殺啊!」老君只覺自己有些瘋了,怎麼會對這一隻騙死人不償命狐狸怒吼?!

  狐右微微的笑了,是那種一如既往的、溫柔可親的笑。

  久違了的笑容,讓老君想起了廚房裏的歡聲笑語,可是為什么是現在?「為甚麼你還笑得出來?宣揚你最大的勝利?」

  為甚麼會笑?因為我猜,他現在也是含著笑的吧。只想陪著一起笑而已,最後一次了……狐右心中是這么想著的,回答老君的卻是:「我笑你多管閒事。」

  一句話又激怒了平息的老君,他一壓拂塵,光芒射中狐右的額頭,他便緩緩閉上了眼睛。讓老君更沒想到的是,楊戩能抱著狐右朝自己這邊倒下去,讓自己的身體摔在碎石遍地的地面上,護著狐右,不讓他有任何的碰擦。

  老君看這昏過去的兩人,咳出一口血,也跪倒在地上……這口血是被楊戩氣的?還是被狐右傷的?從來沒有如此狼狽過,該拿他們怎麼辦……

  翻開狐右的袖子,卻找不到金剛琢,那琢子去哪兒了?!被他藏起來了,還是被他丟了?!這隻可恨的狐狸!

第十章
  周圍的風有點涼,如果這是幽冥的風就好了,至少還可以看見那個傻徒弟……動一動,聽到鐵鏈碰擦的清脆聲,狐右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的還是天庭一片刺眼的光明。

  這裏好像是通明殿外的刑臺麼……

  手銬,腳銬,枷鎖,宣布了狐右現在的身份。刑臺邊上,坐著狐右第一次上天看到的仙童知道,他還是那樣的目空一切,朝著通明殿的方向,一動不動,遠遠的望著。

  他和刑臺四角的石獅像有甚麼區別?天庭最多的就是這種沒有自己想法的傀儡……狐右就這麼想著,蜷了蜷身子,合上疲憊的眼睛,現在還是甚麼都不要想比較好。

  「你醒啦?」

  「唔?」有人和我說話?狐右迷蒙的睜開眼,沒看到來人,想必是背對著他的知道在說話呢。

  「待會兒他們就會出來訊問你,說不定會用刑。如果不想太痛苦的話,還是不要做任何的抵抗。」

  「……」無聊的人。狐右又閉上眼睛,不想理睬。

  「你死了以後,希望把你的屍體葬在哪裏?」

  「……」這話是甚麼意思?狐右不得不再次睜開雙眼。

  「殺了兜率宮的侍衛,謀害二郎神楊戩,又能把老君打傷,你很厲害。可結果還是你輸,你沒有活下去的可能。我能夠為你做的只有把你送回你想長眠的地方……」

  聽知道這麼講,狐右微微笑了。是啊……這樣子怎麼么還有饒過我的可能?這個知道,還有點人情味。

  說到想長眠的地方當然是火雲山,可如果把自己埋回那裏,被小左知道了可不好,會嚇壞那孩子的……不如去霽雪山吧,至少在那片土地裏還有熟悉的夥伴。「如果可以的話,請把我埋在霽雪山的山腳,謝謝。」

  「我知道了。」知道說過這句話之後,再也沒有開口。狐右也閉上眼睛好好珍惜死亡前片刻的靜謐。

  沒多久,太上老君一個人面無表情的走到這裏,沒有人跟來。他的血衣沒有換過,傷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也沒有恢復,還是年輕俊逸的外表,烏黑的髮絲隨風輕輕飄揚,連知道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可能,只是看個新鮮。

  老君走到刑臺之上,沉沉的叫了幾聲,狐右沒醒,便一指他的眉心,點得他渾身一個激靈,硬生生地弄醒了他。

  狐右微微一笑,細聲細語的埋怨:「怪不得人常說,老人比較慈祥。」年輕的太上老君怎麼就這麼粗魯呢?不順眼!

  老君沒打算和狐右開玩笑,他心中實在惱怒,兇手已經抓住,可玉帝還是不肯把當年的事情說出來!居然還說他閒事管太多,無需多問,把兇手處置就可。當他老君是甚麼人?!沒人坦白就偏偏要追根問底!索性見了狐右劈頭就問:「說吧,為甚麼要殺害丹菽和楊戩?」

  狐右很想一如既往溫柔的笑,可是體力不斷流失,微笑實在太累了……索性低下頭,閉上眼睛回道:「我不太想告訴你。」

  「還裝蒜?!」老君一把揪起狐右的衣襟,弄得鎖鏈叮當作響。

  狐右被他揪得很痛,微微皺過眉頭,依然涼涼的扯開話,「老君,有沒有人說過你年輕的模樣很漂亮?」

  「你逼我來硬的!」老君一掌貼上狐右的前額,直接侵犯他的記憶。

  狐右的頭像要被撬開一樣疼痛,他緊閉雙眼咬緊牙關苦苦掙扎,讓老君看到一片綠油油的竹海,風吹過簌簌而動,甚麼都沒有。

  這時候居然還能反抗?!「狐右,我太小看你了。」

  「老君……過獎了……」狐右整個人都快要虛脫了,說話的嘴唇都在發抖。

  老君用上加倍的法力,再一次侵犯狐右封鎖的記憶,狐右死命抵抗,可堅持不了多久,老君找到縫隙,窺視到了他內心的殺人動機——那是一片白雪,一片藍天,丹菽,丹苜,楊戩,還有一個人居然是洛之遙。斷斷續續的場景,持續不斷的打鬥,直到看到楊戩的三叉戟準確無誤的穿過洛之遙的胸膛,殷紅的血濺滿了白色的雪地,老君才恍然大悟……狐右用雙手挖了一個坑,顫抖著抓起一把把泥土,灑在洛之遙沒有血色的臉上,就那樣埋葬了他……接著一片黑暗……

  老君感覺狐右的身體軟綿綿的失去支力,不再掙扎。他已經昏死過去……

  老君看著狐右慘白的臉,忽然害怕起來,後悔起來。洛之遙……是洛之遙……玉帝怎麼都不肯說的事情,是楊戩他們殺死了洛之遙?!這怎麼可能?!而狐右,是洛之遙的朋友嗎?他是為了替洛之遙報仇而殺丹菽楊戩的嗎?

  老君心中莫名的慌亂起來,四周除了知道沒有別人。「知道,之前有沒有和狐右說過甚麼?」

  知道投來一個不太信任的眼神,遲遲沒有開口。

  這樣子定是有說過甚麼!老君忙走到他面前,「我知道你經常會把受刑致死的犯人屍體送回凡間故里,你剛才有跟他說過嗎?」

  不愧是太上老君,他了解知道喜歡做些甚麼。知道低下頭,如實地回答:「有,他說,把他埋在霽雪山的山腳下。」

  是這樣子的嗎?狐右的老家不是火雲山嗎?一團一團的疑惑不斷地冒出來。不可以,狐右現在還不可以死!老君從袖子裏摸出一瓶丹藥交給知道:「你把這個給狐右吃。別被察靈官看到。就當老君我欠你一個人情!」

  「老君記著這個人情就好。」知道把小瓶小心翼翼的藏進袖子,又恢復雕塑的神情,觀望遠方。

  老君摸了摸發涼的額頭,恍恍惚惚的駕雲回去兜率宮。

  洛之遙,瑤姬的那個調皮的娃兒,詐死逃離了天庭,他怎麼會被天庭知道還活著?怎麼會被楊戩殺死?為甚麼我甚麼事都被蒙在鼓裏?

  金角銀角早聽見老君爺爺受了傷,在兜兜間準備好了各種丹藥,可老君一顆都沒吃,回來就直接躺在搖椅上,心事重重的望著天花板上的陰陽八卦圖,嘴裏輕念著幾個人的名字……念著念著,他耷上了眼皮,跌入錯亂的夢裏。

  夢裏出現過無數次的瑤姬一如既往,帶著歡快的笑聲,跳到老君的面前……

  「阿聃,我在凡間有個兒子叫洛之遙,他是我的心肝寶貝,如果以後你們有機會見面的話,請幫我多照顧他……」

  「瑤姬,你要去哪裏?」

  「秘密。」

  秘密?瑤姬,妳一聲不響,溜到凡間,愛戀一個凡夫俗子,生下了孩子,玉帝會放過妳嗎?「喂……瑤姬,妳別走……」

  自從那一天,瑤姬告訴我她寶貝兒子的名字之後,再也沒見到她的芳蹤。

  再後來,我知道,我再也見不到她可愛的笑顏了……

  直到有一天,有個年輕人候在我的兜率宮門口,聽金角童兒說,他在門口等了我三天。

  「太上老君,聽說您是瑤姬的知己?」

  「你聽誰說的?」我同瑤姬,是私下裏、秘密的朋友。因為我不想讓人看到瑤姬總是同一個老頭子在一起——雖然我並不是一個真正的老頭。

  「只是聽說……」他沒說是誰告訴他的。

  「那你是誰?」其實看到他的臉,看到他的神情,我有七分的把握猜準他是誰。

  「我叫洛之遙,是瑤姬的兒子。」

  果然是那個孩子。「你上天了?」

  「嗯!我姨母說,上天就能見到我娘。可是我都上來這麼久了,沒人願意告訴我娘在哪兒。但是我聽老前輩說,我娘以前常常會找太上老君。慈祥的老爺爺,告訴我吧,我娘在哪兒?」

  他被騙了,天庭為何總是言而無信?我是該告訴他真相?還是像其它人一樣隱瞞?瑤姬的死讓我對天庭失望,我不想這孩子知道真相後對我也一樣的失望。可我不能騙他,我不想和那些敗類一樣……「你娘……早就化成了皚皚白雪,覆在霽雪山頂……」

  「姨母騙我?!」

  「是吧……但她可能也有苦衷,或許她想代替你娘照顧你呢?」

  「照顧我?她自從把我帶上來之後,再也沒來看過我。」他說話的語氣很平,但我知道他的內心一定很生氣。

  「既來之,則安之,如果你不嫌棄,以後老君爺爺會好好照顧你。」瑤姬的兒子,我定當竭盡全力。

  「謝謝……」他在苦笑,他在自嘲,「怪不得,霽雪山的雪,從來都不冷,還很甜……我真笨……」

  他滿懷期待的來找我,帶著滿懷失落離開,我很難受。

  他住的地方叫翻斗樂,我第一次摸過去,就吃了閉門羹。那個孩子似乎不喜歡有人進入他的宅院,但好在以後的日子,他經常回來兜率宮找我。

  他不按規矩做事,不按常理出牌,貪玩懶做,心思散漫,沒有上進心,還喜歡惡作劇……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默默反抗。就像他娘一樣。

  看到他,我就會看到瑤姬。

  「老君爺爺,不好了,洛將軍被孫悟空害啦!」

  「怎麼會?」

  「是真的!」

  金角雖然從不說謊,可我還是敢不相信!那個孩子怎麼會這么輕易就被害了?而且還魂飛魄散?盛怒之下,我扔出了我的金剛琢,擊昏了那個傷害之遙的妖猴,這對於從不參與戰事的我來說,是第一次。天庭是盛是衰,和誰瓜葛,與我何幹?但惹到我,我一定不會善罷罷休!

  金角隨我下凡撿到幾顆他的魂魄球,我知道有一種傳說中的方法可以讓他回到我身邊,可是,金角那魯莽的童兒竟然被門坎絆倒了,他懷裏僅存的魂魄球被壓成了碎片,我回天乏術……是我不好,我應該親自抱著他。

  瑤姬,我對不起妳……

  自從那孩子走了之後,我頹廢了四十八天,直到第四十九天,我在凡塵散心時,在廟會上見到了他。「洛之遙?!你不是……你不是……」我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老人家,您認錯人了吧?」

  他還敢跟我開玩笑?!也不想想我是誰?!「你這個可惡的小孩!居然敢詐死!現在還想騙我?看打!」

  「不敢了!不敢了!老君爺爺,我再也不敢了!」

  他跪下討饒,機靈狡猾的個性又讓我想起了瑤姬。

  他點了一桌好吃的討好我,打發我,他說:「我討厭這片天,討厭那麼多的天規束頭束腳,我更討厭他們用我娘來騙我。既然我娘一直都在霽雪山,我就一定要回到那裏去。請老君爺爺成全。」

  「我成全你,可是我想時刻都知道你的安危。」

  他隨手變出一盆精致的盆栽,告訴我說:「我送您這盆羅漢松,我活著,它活著;我死了,它也死。老君爺爺可以常看那著盆松樹是不是枝繁葉茂啊!」

  我收下了,又問他:「在凡間,只有你一個人,你不會覺得寂寞嗎?」

  「不會不會,我就喜歡自娛自樂。而且,我還會找新的朋友啊!」

  看著他發自內心的笑容,我知道凡間才是他的樂土。從那時起,才發現對瑤姬的情愫,已經一部分轉移到了他的身上。瑤姬愛凡塵,她的孩子像她也是自然,由他去吧……

  我是個不中用的「老頭」,不再去見他就好……

  翻斗樂住進了楊戩,又住進了狐右……總想踏入那間之遙曾經住過的屋子,即便是厚著臉皮,也要一次次的進去,那裏有他生活過的痕跡。

  狐右端著水果拼盤上來,笑著說:「聽說,這是之前住在這兒的神仙種的。」

  對,他的眼神裏有東西,他在暗示甚麼?他一開始就知道翻斗樂是之遙的!而他也知道是楊戩殺死了之遙……他就是之遙說在凡間的新朋友?

  那雪……是霽雪山的雪嗎?那血……是洛之遙的血嗎?

  「狐右,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他輕輕一笑,「我不想告訴你。」

  狐右腦海中的那一幕,是真的嗎?

  院子裏的羅漢松不是還活著嗎?

  不可能的,之遙不可能已經死了!

  「不可能的——!」老君突然在睡夢中大叫一聲,守在床邊的金角立刻搖醒他,「老君爺爺!您做惡夢了?」

  老君從夢中驚醒,摸摸自己的臉,醒了嗎?剛才那個夢,讓自己快速重走一邊過去的日子,最後的答案,真的是楊戩殺了之遙嗎?

  不會的,楊戩不會隨便大開殺戒,即便他要殺也是玉帝的命令!

  現在這種情況,怎麼可以待在兜率宮睡覺?老君匆匆換了套衣服,再次準備去見玉帝。

  「老君……爺爺,您不多休息一會兒嗎?」現在叫他「爺爺」還真有些別扭,金角仰視著最崇敬的人,臉蛋兒不禁有些微紅。

  老君摸了摸金角的頭髮,「不用了,我去去就回來。」

  如果之遙真的是被天庭害了,如果狐右真的是為了報仇而找上楊戩,我應該不惜一切代價保住狐右!

  我要他親口承認。

  承認他是之遙的朋友。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告訴我事情的真相就好了……

  通明殿四周,雲海漸漸轉為青灰色,上下起伏翻騰,下界的某個地方似乎到了洪水暴發的季節……一團厚厚的白雲慢慢的朝狐右被囚的刑臺慢慢靠近,知道僅是一瞥,就坐在地上打了個哈欠,像模像樣的打起瞌睡來。他只想做一頭看守的石獅。

  雲團鬼鬼祟祟的移動著,吃過丹藥的狐右恢復了不少元氣,睜開眼就看到了這團惹眼的白雲,這是誰?做這麼蠢的事情?!現在四周都是烏雲,怎麼扯了塊白雲當屏障?!

  這團雲到了刑臺邊就停住了,冒出一隻狗腦袋。嘯天?!緊接著一個圓滾滾的身形鑽了出來,京豆扛了把明晃晃的鋸刀,睜著綠豆大的眼珠環顧四周,看似正在觀察敵情。

  看他們一副決意豁出去的模樣,難道想劫人?呵呵……別開玩笑了。狐右在心底輕笑過,就他們倆的能耐能做甚麼?

  「主人,我們來救你!」嘯天突然開口說話令狐右大吃一驚。

  「不是說過不要在人前說人話嗎?」狐右知道自己劫數難逃,實在不想多搭一條性命。

  嘯天支支吾吾,幹脆先幹活,撲過去「啊嗚」一口撕咬狐右腳上的鎖鏈,比比靈獸的牙齒和這天庭的鏈子哪個更堅硬。

  京豆快速挪著他的短腿來到狐右身邊,對懷疑不安的狐右說:「狐右,你放心,我是洛將軍的人,之前有一天我在廚房撞見偷酒喝醉亂說話的嘯天犬,結果他就全招了。」

  「笨狗……」但是到如今,自身難保,又能怎樣?「如果不嫌棄的話,以後幫我好好照顧這條笨狗。」

  「你放心,我不會放棄的!」京豆舉起鋸刀,對準了狐右手上的鐵銬,來回割鋸,「楊戩殺死了洛將軍,該死的人是他,不是你。」

  「你怎麼知道楊戩殺死了洛將軍?」難道是老君說的?

  「洛將軍視我為心腹,他溜走之前,曾在園內留下一棵銀杏樹,說只要他還活著,這棵樹就活著;他死了,這棵樹也會枯萎。他詐死離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這棵樹都鬱鬱蔥蔥,一度還結了很多白果,我想將軍生活的一定很快樂。但自從楊戩帶著丹菽丹苜去過霽雪山回來之後,銀杏樹就枯萎了,除了他們還會有誰?!」

  「你怎麼知道他們去了霽雪山?」

  「楊戩回來之後靴子上沾的雪一直都沒有融化,我偷偷弄下來嘗過,是甜的。洛將軍跟我說過,霽雪山的雪是他娘親瑤姬化身而成,經年不化,而且有甜味。萬物生靈饑餓的時候,可以以雪充饑,度過沒有食物的季節。」

  原來還有這回事情。「你的觀察很敏銳。」

  「那當然,其實,我不是半瞎子。」沒錯,京豆這時候說話的眼神,熠熠生輝,閃爍著聰慧。他擦了擦額頭的汗說,「我曾經是洛將軍忠實的仆人,現在也願意成為你的仆人。」

  「為甚麼?」狐右笑了,「你連我是誰都沒弄清楚,不是嗎?」

  「洛將軍喜愛狐狸。你可以為將軍報仇,一定是他的至親至信。」

  「我有說過我殺楊戩是為了替洛之遙報仇嗎?」狐右反問道。

  「其實你來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你尋找洛將軍的影像,我想,你可能是洛將軍的故人。但是你甚麼都不說,我也只好甚麼都不問。如果你願意說的話,自然會告訴我的,對吧?但是你一直都掩飾得很好,不願意告訴任何人……」

  狐右沉默了,心中暗暗的咒罵洛之遙,上梁不正下梁歪,帶出來的小仆都像他。看看那狗崽,還是再定條規矩比較好。「嘯天,再給你訂一條規矩,以後不準喝酒。」不是每次都能遇到同一條船上的人。

  「汪!」嘯天抬起頭,舉起右爪發誓。

  堅硬的鎖鏈不是那麼容易就被弄斷的,忙乎了一陣,嘯天的牙齒發酸,京豆的臂膀開始沒力氣。忽然就看到有人往這邊飛來,京豆和嘯天趕緊躲回雲團,狐右朝他們吹了口氣,雲團漸漸變成灰色。

  來者還是太上老君,回去歇了一會兒怎麼氣色更差了?狐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他的降落毫無反應。

  老君蹲在狐右身邊,替他把了把脈,又見他氣色轉佳,用截然不同於之前的和善語氣問他:「狐右,天庭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也懶得過問,大概是經常閉門煉丹的緣故。洛之遙算是我的好朋友,你能不能告訴我,洛之遙真的死了嗎?」

  「他的生死對你很重要嗎?」

  老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了一個相同的問題。「他的生死對你很重要嗎?」

  現在的老君沒有之前那樣憤怒,眼神中有些疲累,有些哀傷,難道說他和洛之遙的交情非淺?還是想套我的話?狐右考慮了一下,幽幽的答道:「若不是他死了,我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

  老君輕握起狐右的手,這是被他金剛琢擊中的手,指骨震碎了,一片青紫,瘀腫不堪,這雙手曾經為自己做了好多美食,也一定為之遙做過很多美食吧……老君的眼眶有些泛紅,欲言又止,猶豫了好久,哽咽著說了一句:「對不起……」

  老君居然道歉?!此刻的狐右才相信太上老君和洛之遙之間存在著不淺的友情,阿洛的性格不壞,在天上有朋友也很正常,只是沒料到會是老君。這樣看來,他可以成為一條救命稻草……

  老君沉寂了很久,又問道:「我能再問一下,你跟他……是甚麼關係?」

  撒個謊,說是情人吧,關係越近,活下去的希望越大!可那樣說真是對不起雪球……狐右轉念一想,阿洛一表人才,老君也俊美瀟灑,若是這家夥對阿洛心存愛慕,說自己是情人不是招恨嗎?萬萬不能說……「阿洛……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人。」含糊一點不會有錯。

  「我知道了,我不會讓你死的。」老君下了決心,緩緩站起身,駕雲飛向淩霄殿。

  他要去幹嘛?為自己翻案嗎?

  等人飛得沒影兒了,京豆和嘯天迅速從雲朵裏鑽出來,爬到狐右身邊。「剛才老君都說了些甚麼?」

  「沒甚麼……」狐右微微揚起了嘴角,「你們倆回翻斗樂去,我不會有事的。」

  「真的嗎?」

  「我不說沒把握的話。」

  就衝著狐右這自信的微笑,京豆帶著狗狗放心的回去了。

  淩霄殿。

  玉帝正在看閻王送上來的一迭奏折,皺著眉頭,心情似乎不悅。閻王站在下面,紋絲不動,也不為凡間惡鬼作孽的事情多做點解釋。

  老君飄然走過,閻王疑惑,這人是誰?見他徑自走到玉帝桌邊,還低頭耳語,居然有這種特權?!難不成玉帝最近也喜歡上美男子了?

  玉帝聽完老君的話,擺了擺手說:「不用,你就在這兒說吧。」

  「好。我覺得狐右是被人操控,所以才做出這些事情。請給我時間,讓我再去查個清楚。」

  「你的意思是有人控制了他的心神,讓他去殺你的侍衛,殺楊戩,還能把你傷成這樣?」玉帝指了指老君年輕俊美的外表。

  「是。」

  「何以見得?」

  「呃……狐右的法力修為不過如此,他沒有能力做這些事。」

  「那你說幕後主使是誰?」

  「暫時還沒有頭緒。但我一定會追查下去。」

  「你要查,就盡管查,但是這隻狐狸精,朕一定不會放過,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

  「陛下,不可以濫殺無辜啊!」

  「之前是你口口聲聲說他會聚魂眼,你說,這樣的人,怎麼能放過?」玉帝顯然有些失去耐心,「天誅令已經下去了,過一會兒就會有刑官過去,你還是省省心吧,別管這麼多,有些事情讓察靈官們去做。」

  又是這句話!老君繃著一張臉,大步大步地走下來,冷冷冰冰的同閻王擦肩而過。

  狐右不是楊戩身邊的廚子嗎?楊戩說過,狐右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他怎麼可能會去傷害楊戩?

  閻王很納悶。可是他不問。

  玉帝見老君氣呼呼地走了,嘆了口氣,吩咐身邊的侍官跟過去看看,萬一出甚麼亂子一定要火速回報,自己則繼續看冥界的奏折。

  老君出了淩霄殿,直奔刑臺。他將心思清晰的理一遍,準備去收狐右的魂魄。

  飛到一半,看到兩名刑官四腳朝天在路邊呼呼大睡,是誰幹的?

  遠遠的看見刑臺,那裏除了狐右,還有一個人,腦門上頂著佛光又披著長髮的除了那個人以外,不會有第二個。他來這兒做甚麼?!

  「喲,老君,很久沒見到你這般生嫩的模樣了!」觀音一等到老君降落下來,立刻上前捏了一把,吃了一記豆腐。

  這個只要是美人都能照單全收的變態!從來沒人敢這樣調戲他!可他是佛界的尊者,老君只能忍氣吞聲。

  「不知菩薩到此有何貴幹?」

  「我來向玉帝要個人,正好你在這兒,你就代我向他傳個話,狐右我帶走了,謝謝。」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好了。觀音菩薩做事,天庭誰敢說半句閒話?

  「有勞菩薩了。」老君的愁眉終於舒展開來,心情大好!甚麼叫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就是現在的情況嘛!

  「不過,有個條件。」

  「菩薩要帶人,為何還要開條件?」

  「你不願意?」

  「噢,但說無妨。」只要能就走狐右就好。

  「老君親我一下。」這種要挾的機會可不能錯過!

  老君嘴角一抽,急忙搪塞:「菩薩說笑了,我又不是三五歲的娃娃,一把老骨頭,有甚麼好親的。」說話的時候,還要刻意強調「老骨頭」三個字。

  「你也知道,我只注重外表。」

  真是無恥!老君瞄了瞄地上的狐右。

  傷重的狐右極度想要求生,雖然對不住老君,卻只能閉上眼,擠出一滴淚,違心的憋出一句:「不用你多管閒事……我去陪我的阿洛了……」

  可惡!豁出去了。不就是把嘴巴貼上那張無恥的臉麼?老君確定四周無人,迅速貼了一下。

  觀音得意至極。一揮手,狐右身上的鎖鏈枷鎖消失無影,身體慢慢浮起,落在蓮花寶座上。這蓮花座的花瓣漸漸收攏,直至攏成一朵巨大的荷苞,又縮小至平常大小,落入觀音手中。

  觀音一手持荷,一手作揖,正經八百的走人。「貧僧告辭了。」

  老君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了……等過段時候,再去南海登門拜訪吧。

  現在該去淩霄殿報告了。

  「陛下!陛下!觀音菩薩把那狐狸精帶走了!」侍官匆匆跑回淩香殿,大呼小叫的。

  「菩薩怎麼會親自過來帶人?」玉帝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平時求他來還不來,這會兒怎麼會自己跑過來帶人?難道這狐右真的是被冤枉的?

  「不清楚。」侍官畏畏縮縮,生怕玉帝發怒。

  閻王在邊上一本一本的收折子,翻看玉帝在上頭都寫了些甚麼,倣佛這天庭所有的事情都與他無關。

  沒多久,老君又來了,這會兒他倒挺樂。「啟奏陛下,南海觀世音菩薩見狐右有慧根,又有佛緣,就將他帶走了。」

  「真是亂來!」玉帝一氣之下,將玉璽重重的敲在最後一本奏折上,閻王立刻把折子收了回來,偷樂——為冥界諸鬼差增加三成俸祿,玉帝連看都沒看就批了,真好!

  老君神清氣爽的說:「也許是不忍見陛下錯殺無辜吧,希望陛下做得天上明君。」

  「你……」玉帝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貧道告退。」老君轉身就溜。

  閻王好崇拜這年輕人,真有魄力,居然敢這麼說話。收齊了所有的折子,也立刻道一聲:「微臣也告退。」腳底抹油快溜!

  從淩霄殿到南天門,一路上聽到仙子們在說甚麼楊戩受了重傷,現在還躺在醫館裏昏迷不醒;還有甚麼太上老君也被打傷,模樣都變了!這怎麼可能?有人可以把楊戩打昏,可以讓老君毀容?誰有那能耐?

  到了南天門了,閻王的疑慮越來越重,幹脆決定去醫館走一遭。

  天庭的醫館設在重重白雲之上,深陷在迷霧之中,來到此地有種與世隔絕的清寂,誰讓神仙都不會生病呢?了不起來幾個不會自我療傷的傷者,養幾天便痊愈出去了。

  閻王踏上靜悄悄門坎,望見院內有一個十多歲的男孩正蹲在地上曬草藥,想必是這裏的醫童,便上前問他:「小童兒,請問楊戩是不是在裏面療傷?」

  醫童站起身來,擦了擦手,點頭答是。

  「可方便進去看望一下?」

  「方便啊。」醫童領閻王進去,將他帶到了一棵正在花期的醫樹下,那裏有張白玉床榻,楊戩就平平穩穩的睡著。他沒穿平時的盔甲,便沒了平日的英氣,只穿著一件素白的單衣,顯得有些病態的蒼白。

  醫樹時不時地抖落一些亮閃閃的花粉,掉落在楊戩身上的,便消失不見,倣佛被他吸收了進去。聽說這種花粉可以幫助受傷的人恢復元氣,閻王也是第一次見到。

  也不知道楊戩的傷到底怎麼樣了,閻王輕聲問醫童:「請問這兒的醫官在嗎?」

  「我師傅出去了,您稍待一會兒。」醫童端來一張方凳,然後蹦蹦跳跳的曬他的草藥去了。

  醫館的寂靜,讓閻王按耐不住。剛來就走,似乎不太禮貌。但楊戩像個死人一樣一動不動,留在這裏又有甚麼意思呢?不如等他傷好了,回到凡間,去他的二郎廟探望更好。對,就這樣。

  可閻王的屁股剛離開凳子,楊戩就醒了……「這是哪兒?」

  「醫館。」閻王又坐回去。

  「你怎麼在這裏?」

  「聽說你傷得很重,我來看看你。」

  楊戩看了看頭頂上的醫樹,神思還有些恍惚。他的眼睛裏透著隱隱的哀傷,似乎經歷了甚麼難過的事情。閻王自知口拙,最怕遇到這種情況,不知道說甚麼才能起到安慰人心的作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總之渾身不自在。

  楊戩試圖坐起身來,可這床榻是有醫師施過法術的,固定住傷者的每一個部位。「這兒的醫官在嗎?」

  「醫官出門了,你先別動,躺會兒。」閻王總覺得有些事情還是問問比較好,「楊戩,到底發生甚麼事了?我怎麼聽說是狐右把你傷成這樣的?」

  聽到狐右,楊戩有些不安,企圖掙扎著坐起來。「我不知道……醫官在哪兒?我要回去了。」

  「你的傷還沒好,多躺一會兒。」

  「不行,我要去找狐右,我不知道他們會對狐右做些甚麼!」楊戩的情緒變得激動起來,可就連一個手指都動不了。

  而閻王慢吞吞的說:「那個……狐右好像被觀音菩薩帶走了……」

  「甚麼?!」

  「我剛從淩霄殿出來,是聽說狐右被菩薩帶到南海去了,玉帝因此還挺惱。」

  「為甚麼菩薩會帶走狐右?」

  「大概是出於欣賞。」

  那右右暫時不會有事,楊戩終於不再掙扎,寬心了。

  「安心養傷,等身體好了,帶著狐右到我這兒來吃飯。」雖然世人常說閻羅王請客沒人敢去,但出於禮貌還是要回請人家才是。

  「以後再說了……」楊戩現在只想去南海。

  「我先下界去了,後會有期。」

  「嗯。」

  閻王抱著一迭折子離開了醫館,臨走還不忘吩咐那醫童:「你家師傅回來了也別告訴楊戩,把他定在那兒,讓多睡一會兒。」

  「嗯。」醫童站在門口,含笑目送閻王離開。

  楊戩望著天,想著狐右,等待醫官,慢慢的,再度陷入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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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庇右<下>

第十一章

  兩天過去,老君懶洋洋的睡在躺椅上,算算楊戩應該康復了,閉著眼吩咐身邊的童兒。「金角,我要出門,幫我準備衣服,不要平時穿的道袍。」

  「為甚麼?」

  「不想讓太多人看出我是太上老君。」休養了兩天,可五臟六腑之中尚有一股氣不順暢,老君只能保持這般年輕的容貌,若穿著道袍到處晃悠,別人還以為天庭來了一個崇拜太上老君的小仙。

  金角從衣箱裏翻出一套舊衣服,捧著走過來。「老君爺爺,這套淡紫色的您覺得怎麼樣?」

  老君睜開一只眼瞧了瞧,嗯,好鮮嫩的顏色!「好,就穿這套。」

  老君坐起來,換了行頭,便往醫館出發了。

  有一些細節想從楊戩身上討個答案。

  醫館裏沒有新來的傷者,依舊只有楊戩,枝杈交錯盤繞的醫樹藤洋洋灑灑的抖落晶瑩的花粉,靜靜的飄揚滿院。樹蔭下的那個小醫童,正在給楊戩把脈。醫者心靜如水,雖然年幼,但手法老練,用心聆聽著楊戩的脈象;而傷者的不耐煩已經暴露無遺,連呼吸都帶著急促和焦躁。

  楊戩心中憋得慌,這個破醫館,從頭到尾只見這小娃兒,大夫都上哪兒了?!把人定在這兒就不管了?!右右現在怎麼樣了?

  還好在這般焦慮之時,老君進來了,楊戩見了他像見了救星一樣,剛想開口讓他幫幫忙把他弄出去,卻見老君畢恭畢敬的對這個小醫童寒暄問候:「程大夫,別來無恙。」

  「哦?是阿聃啊。」

  「醫童」天真的一笑。

  甚麼?這小孩就是大夫?!還直呼老君之名?!楊戩難以置信的瞪大的雙眼!

  老君請教小大夫:「楊戩他是否已經可以回去了?」

  「嗯,差不多了。」小大夫放開楊戩的手腕,解開了他身上的定身術。

  楊戩松松筋骨,坐起來就問他:「你就是這兒的大夫?為甚麼我每次問你都說大夫出去了?」

  程大夫沒回答楊戩,只顧著同老君攀談:「阿聃是專程接他回去的?」

  「是啊。」

  「自從瑤姬不在了之後,好久沒見你對誰有這麼熱心了。」程大夫讓老君坐下,自己則蹭坐到他腿上,又握起他的手腕,「看你的氣色不好,我也替你把把脈吧。」

  「我沒甚麼大礙,過幾天就好。」

  「都被人傷得恢復不了老頭樣了,還說沒甚麼大礙?別以為煉丹和醫術是相同的。」這人似乎很了解老君的情況。

  老君淺淺一笑,顯得很無奈。

  他們倆談話間,把楊戩當透明人。楊戩也不鬱悶,反正天庭多的是自己沒見過面的奇人異士,只在旁邊靜靜的打量這兩人。也許他們的情況正好是顛倒一下,老君是老頭的外貌,年輕的實體;而這個程大夫有可能是孩童的外表,老人的實體嗎?

  程大夫把完脈,進去抓了十幾包藥,一半給楊戩,一半給老君。「回去每日煎湯服用,包你們七日之內恢復元氣。至於你們各自的心病……還要靠自己去治愈。」

  老君興趣缺缺的打開看看,果然是一些自己料到的藥材,毫無懸念;相比之下,楊戩就禮貌多了,說了聲謝謝。

  程大夫這才回答楊戩的問題,「你在這兒心神不寧,若我告訴你我就是大夫,你定會一天到晚吵著要離開,我豈不是被你煩死?」

  「噢……」果然是個性格乖僻的大夫。

  老君和楊戩兩人抱著懷裏的藥踏出醫館的大門,行雲一程,老君就打開了話匣子。「楊戩,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甚麼交易?」

  「我提一個問題,你回答;然後你提一個問題,我回答。」

  「可是我沒有甚麼好問的……」

  「你真的沒有甚麼好問的嗎?難道不想知道狐右為甚麼要殺你麼?」老君略微提示了一下。

  被他這麼一說,楊戩反省過來,冒出了一大串問題,然後若有所思的看著老君。

  老君看他這副樣子就知道他默許了,便先發制人,問道:「我記得之前有一次,是聽說有人在凡間發現了洛之遙的蹤跡,當我自告奮勇想要插手調查時,玉帝又說搞錯了,沒這回事。那會兒,是不是你下界同他交過手?並殺了他?」

  「我回答第一個,我是同他交手了。」

  老君挑了挑眉毛,沒想到楊戩居然還挺精!這不應該是他說出來的話啊!

  「然後我問。右右他為甚麼要殺我?」

  「為了洛之遙。」盡可能的少說幾個字,讓他把疑惑留到下一個問題去,因為老君知道自己的問題一定會比楊戩的多。

  「輪到我問。你是不是殺了洛之遙?」

  「玉帝要我活捉,我怎麼會下殺手?可是那天我覺得他一心求死,自己迎上了我的三叉戟……他的魂飄出來,被丹苜捏碎了……」其實楊戩已經猜到,右右一定是和洛之遙相識,要不在陟崖山他又怎麼會變成洛之遙的模樣?所以每當談及這件事情,不自覺地想要逃避……如果當初玉帝讓其它人去霽雪山就好了……最可惡的是,為甚麼去了霽雪山,又要去火雲山……

  而且現在看來,不只是狐右和洛之遙有關,連老君也是,他聽到這件事,神情明顯變了,陰暗了許多。倣佛所有的人,在乎的只有洛之遙……

  「老君,我不是故意要殺洛之遙的……」楊戩的話語中充滿了深深的自責。

  老君猛然覺到自己的感情外泄太多,瞬間振奮了自己的表情,拉出一個笑容,拍了拍楊戩的肩膀道:「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就算你是故意的,也錯不在你。我不會像狐右那樣,把一股腦兒的恨算在你身上。來,輪到你問了。」

  楊戩苦笑了一下,「照你這麼說,右右……他是為洛之遙報仇嗎?」

  「對。」老君絲毫沒在意楊戩的感受,緊接著就問,「那丹苜是怎麼死的?」

  「是被洛之遙身邊的狐狸精殺死的。」

  又是一隻狐狸精?是狐右?不可能,要不然楊戩一定認得,應該是另一隻。之遙在凡間怎麼會認識這麼多狐狸精?似乎有行為不檢的嫌疑……正當老君思考之時,楊戩猶疑著提問:「狐右和洛之遙是甚麼關係?」也許怕知道那個答案,好在老君的回答只是「朋友」。

  老君急匆匆的答完,忙問,「那只狐狸精後來怎麼樣了?」

  「被丹菽殺死了。」

  怪不得!怪不得!老君心中大叫明白!「看來之遙身邊的那隻和狐右一定是親密的朋友!」

  楊戩搖了搖頭,不敢肯定老君的猜測。「我沒想到那麼多,因為洛之遙身邊的那隻是雪狐,狐右是火狐,雖說都是狐狸,但是兩個族群之間幾乎不相往來……我見到狐右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過……」

  現在不用提問,楊戩也能汩汩的說出來。老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現在我明白了很多事情,但是不太明白之遙為何要自尋死路 。你現在也應該明白了很多,狐右根本不喜歡你,他是之遙的朋友,只是和你套近乎,尋找報仇的機會而已。」

  聽到這樣說,難過不必說,楊戩心中還有很大的不甘。

  老君又接著 嗦道:「可能你現在很失落,我也知道你喜歡上了狐右,但這是因為他對你用了狐媚粉。你別太在意,過段時間等藥效過了,自然也沒有現在的心情了。可能,需要一、兩年。」

  這段話讓楊戩覺得不可思議。「這是他自己說的?」

  「對,他親口告訴我的。」

  「他現在在南海?」

  「對。」

  「我要去找他。」老君說狐右用了狐媚粉,楊戩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氣憤,胸口似乎被甚麼堵得嚴嚴實實,總覺得只有見到狐右才能釋懷。

  「現在還是不要吧,他對你可是恨之入骨,你再度出現在他面前,他會是甚麼心情?甚麼想法?狐右現在一定是在養傷,大家都休息幾天不行麼?等你把程大夫開的藥吃完了,再去也不遲。」

  老君說的也有道理,如果狐右是為了洛之遙報仇的話,現在去見他,似乎不太適合。見也不是,不見也下是。好矛盾……

  南海紫竹林。

  觀音雙手抱胸,來回的踱步、說教。「我看見你的時候,從你的心思裏感覺到了不軌的企圖。至於是甚麼,我不清楚。當時只是猜測你為了地位,會不擇手段的往上爬;但萬萬沒想到,你是要殺人尋仇。具體的前因後果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狐右靜坐在地上,一言不發。

  「你為了朋友,殺了丹菽,還差點殺了楊戩,我厚著臉皮把你救回來,難道你就不能對我真誠一點嗎?」觀音把一整張美人臉湊到狐右的面前,近到不能再近。

  狐右突然擰起眉頭,捂住胸口,「狐右感謝菩薩救命之恩,但是我現在還有些不舒服,您能讓我休息一會兒嗎?」

  「別裝了,我明明都把你的大傷治好了。」觀音大聲嚷著。

  「阿嚏——!」狐右一個噴嚏打在菩薩的臉上,某佛避讓不及。

  「你……你……你這隻可惡的狐狸!我要剝了你的皮當圍巾!」

  「請便。」狐右蜷成一團,把臉埋入膝蓋,不理觀音的狠話。

  「再把這條圍巾送給楊戩。」

  狐右的身體明顯一僵,這句話似乎起到了刺激作用。

  僵滯了片刻,狐右悠悠地說道:「狐右每一次提及往事,就好像揭開心口的舊傷疤……您是無所不能的菩薩,凡事都能未卜先知,何必又來問我呢?」

  菩薩也不是萬能的,全天下那麼多芝麻蒜皮的事情,管了東家哪兒管得了西家?觀音擦了擦臉,恢復常態,耐心的勸解道:「往事如煙,過去的就讓他過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楊戩其實是一個不錯的孩子。」這種話適用於任何情況,狐右這麼高估當菩薩的,若告訴他自己真的甚麼都不知道,怪丟臉的不是?隨便說幾句話裝深沉。

  「他是好人,我是壞人。菩薩您救錯了人。」

  「在我眼裏,眾生平等。」觀音臨走不忘說上這麼一句讓人感動的話語,以示心懷寬廣。

  龍女在外候著,聽到菩薩和狐右的對話,小聲問:「菩薩,您說這話不心虛嗎?」

  觀音小瞪一眼,「我說了千百年了,你見我甚麼時候虛過?」

  「話說回來,您救回來的這位到底是誰呀?」

  「邊走邊說,今日要例行公事,見佛祖去。」觀音帶上龍女,駕雲西去。

  靜悄悄的紫竹林裏只留下狐右一人。白色的薄霧很快籠罩了整個林子,罩住了蜷縮在地上的狐右。靜謐的世界,容易讓狐右去冥想……

  「右右,山腳下來了一隻會說話的小雪狐,很逗啊!」

  「左左,別老是想著玩,要抓緊時間修煉。」

  「知道了啦!就比我早出生那么一點點,就老是用哥哥的口吻教訓我……」

  「你說甚麼?」

  「沒,沒甚麼!」狐左做了個鬼臉,放下一罐蜂蜜,「今天的蜂蜜很甜哦!」

  「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說完,他蹦蹦跳跳的跑了。

  沒想到那是狐左最後一次朝著我做鬼臉……

  妖精間的鬥爭是那麼殘酷,弱肉強食,大妖怪不斷的吸取小妖怪的法力,不斷的讓自己強大,我和狐左這樣剛出道的小妖精,隨處可能遇到危險。

  山坡上亡命的奔跑,讓我窒息……

  「哥,我們分頭跑!」

  「好!」

  他往東,我往西。身後的魔鬼選擇了我而不是他。

  我該怎麼辦?!

  「醜八怪!來追我啊!」狐左扔出一個小火球,激怒了那個魔鬼,他大吼一聲,邁開沉重的步伐追他而去……

  「小左——!」

  我才是哥哥……

  應該是我照顧他才對,應該是我保護他才對……可是我根本就沒有做到!

  第二天,我跪在他的屍體旁,一直哭,一直哭。到了傍晚才將他埋葬。

  「狐狸哥哥!狐狸哥哥!」一隻會說話的雪狐狸朝我跑來,「狐狸哥哥,昨天你給我的蜂蜜好好吃哦!」

  這就是狐左說的很逗的小雪狐?

  「狐狸哥哥,你怎麼哭了呀?」雪狐跳上我的肩頭,伸出粉紅色的舌頭,暖暖的舔去了我臉上的淚水。他把我當成狐左了……

  「狐狸哥哥,你到底叫甚麼名字啊?」

  「我?我叫狐右。」

  「我叫雪球。」

  他搖著可愛的大尾巴,像弟弟般在我身上撒嬌,暫時撫慰了我的心……我帶著他浪跡天涯,教他修煉成人,直到我定居火雲山,他執意要定居霽雪山,才分開生活。就算是親生的弟弟,也有長大單飛的時候。

  雪球帶來了一個叫阿洛的書生,雖然我總覺得這個書生怪怪的,但是他看雪球的眼神很純,很真,應該不會是甚麼壞人。

  有時候我會偷偷的去看看雪球,他和阿洛生活得很快樂。他們總是在陽光下嬉鬧、擁抱、親吻,幸福得讓我嫉妒。

  可是後來……他來了……

  他奪走了阿洛,也奪走了我視之為親弟弟的雪球。

  我發誓,不會放過他!

  住進他的翻斗樂,是一種探險。了解他的人,更是一種冒險。

  很多次我都會對自己說:他好像並不是想象中那麼壞。

  他總是在我身後默默注視,總是在別家門口接我回家,他會握著我的手說:「以後我不會再讓別人欺負你。」也會摟著我的肩說:「我願意隨時陪你到凡間散散心。」

  他對我的來歷一無所知,他對我的目的毫無察覺,他一心一意的相信我、保護我,就像個十足的傻瓜!

  即使在最後,也能做我的擋箭睥……

  他現在怎麼樣了?

  應該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吧?

  應該對我失望透頂了吧?

  紛繁的思緒漸漸沉淀下去,一件接著一件,最後腦海裏唯一不沉的人,居然是楊戩……可惡!狐右用力揪住十指,深深陷入自厭的情緒……

  第七天。兜率宮。

  老君拆開最後一包藥包,裏面居然不是草藥,而是一捧皚皚的白雪,不會融化,有些甜味。裏面夾著一張處方紙,寫著:

  阿聃,你不曾去霽雪山一趟,因為你害怕你看到了雪就會意識到瑤姬真的不在了。

  你總是騙自己說,她只是貪玩去了凡間,對麼?

  逃避傷口不會讓它消失,只會讓它鬱積在心底,潰爛化膿了你都不自知。

  所以,阿聃,請原諒我把瑤姬送到你面前。

  不是的!不是的!心中的鬱積不僅僅是瑤姬,還有之遙!還有之遙!之遙埋在了霽雪山,埋在了他母親的懷裏!我不要想到那座山!

  老君迅速把處方扔進八卦爐燒了,把白雪重新包好。想把它扔了,卻捨不得;想把它藏了,卻不知道該藏哪裏。老君拿著這一包雪從一間房衝到另一間房,不是沒地方藏它,而是沒地方藏身!

  老君跑到羅漢松下,望著那枝繁葉茂的假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躲不掉,到哪兒都躲不掉!

  瑤姬死了,她唯一的延續也死了!

  自己還未知未覺,每次都這樣……

  等他們死了,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愚蠢至極!

  遠處的銀角扯了扯金角的衣袖問:「金角,老君爺爺是在哭嗎?」

  「呃……」金角隨便說了個謊,「他可能只是想用眼淚澆樹,聽說那樣可以讓樹木有靈性。」

  「那我下次哭的時候也試試看吧。」

  「傻瓜!會有甚麼事兒讓你哭啊?」金角拍了拍他的小腦袋。

  一次性把眼淚流過,雖然哭的時候心很痛,但是痛過之後,心中的滯氣似乎也消散了……這就是大夫比術士高明的地方,煉丹的人永遠不懂得對症下藥。

  平靜下來的老君把這一包潔白剔透的雪,裝入溫潤的白玉壺中,放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決心從此以後不再閉門煉丹,像瑤姬那樣去多去凡間走走,四十九間小煉丹房全都封了,裏面的童兒都遣散了,只剩下自己那一鼎八卦爐繼續燃燒著火苗,以後出爐的為數不多的仙丹只送給真正有需要的人。

  老君曾經把玉帝尊視為天,玉帝卻只把他當成只會潛心煉丹的老道士。老君在鎖上最後一間煉丹房的時候,默默發誓,這樣的事情,不會再出現……

  第七天。翻斗樂。

  京豆拿著最後一包藥跑來說裏面不是藥材,而是奇怪的粉末,還有一封信:

  不熟悉你的性格,只聽說了你最近的情況。

  所以也不知道如何治療你的心靈,只能給你通用的藥方。

  這是一帖忘情粉,服下它可以忘了兩年內的事情,請自己選擇。

  楊戩看完,吩咐京豆說:「放在這裏吧。」

  「噢。」京豆擱下這包藥,悶悶的走了。主子不高興的時候,千萬不要表現出你心情不錯。

  楊戩拿起這包藥回到自己的居室,打開櫥櫃將它放了進去。現在要他選擇忘記狐右,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因為自己還沒有努力過。

第十二章
  隔天之後,老君徹底恢復了身體,心情也調整了許多。對著鏡摸摸眉毛,梳梳胡須,還是這老公公的模樣看著順眼啊!換上那件體面的銀絲鑲邊道袍,帶上浮塵,踏出兜率宮的大門。

  今天的計劃是要去南海燒香拜菩薩。當然,實際上要去看望狐右,是時候問問他把金剛琢藏哪兒去了,反正都是之遙的朋友,相信一切都好說話。

  聽說狐右現在深居紫竹林,慢慢調理身體,也開始為菩薩料理膳食。只要大慈大悲的觀音不為難他,一切都應該很好。

  老君慢悠悠的飄到那裏,站在外頭整整衣襟,還未進門,觀音身邊金童出來說狐狸哥哥不想見人,請回。

  居然備好了閉門羹讓你吃,老君心中自然不爽,可老人家要有老人家的度量,他做個揖,彬彬有禮的狡辯:「貧道是來拜訪菩薩的,請代為通傳。」

  金童一五一十的回道:「我們家菩薩說了,您若是專程來拜訪他的,就恢復年輕的模樣進去見他,以示誠意。」

  這觀音菩薩的惡習不是所有人都知曉——他喜歡美人,他身邊的金童玉女,徒弟侍從,哪一個不是長得水靈靈、嬌滴滴的?因為在這樣的美人堆裏,可以顯得他不那麼娘……

  但他提出這樣的要求,把老君氣得吹胡子瞪眼——好歹我也是太上老君,道教三清之首,天庭的泰山北斗,居然敢這樣侮辱我?!在門外轉了幾圈!上次的恐怖記憶到現在還揮之不去,慘痛的經歷不想要兩次,以後總有機會遇到狐右的,不急著非要今天,琢子能丟,面子不能丟。

  牛脾氣老道一倔,乾脆駕雲回程。

  徒勞無功白跑一趟,回來在南天門正巧撞見了精神奕奕的楊戩,看樣子他也恢復得不錯。程大夫的藥果然靈驗,加上之前的仙丹,現在的面色比以前看上去更加健康了。「楊楊,你要去哪兒?」

  楊戩被老君撞見了,第一反應就想躲,可來不及,只好含含糊糊答道:「我……我……要去南海。」

  「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嗎?你喜歡上他是因為他對你用了狐媚粉,等藥效過了,這股喜歡勁兒自然也就沒了。」這個蠢孩子,差點被狐右殺了還這麼惦記他,迷上狐狸精可真要命。前天從醫館接他回翻斗樂時對他說的大道理全廢了,根本沒起甚麼作用!

  「可是我已經等了好幾天了,越來越想見他……」楊戩實話實說。

  「你想他的人,還是想他做的菜?」說實在,老君自己還挺想念狐右的手藝。

  「都想。」

  哎……這孩子這么坦白,跟之遙完全是兩個類型,但細看之下還是有些可愛的。「那你快去快回,該說的話都說清楚,然後下凡待上一兩年,等藥效過去。」大傷初愈,讓他走動走動也不錯。再說了,狐右還不一定願意見他。

  楊戩點著頭,駕雲往南飛去。雖然老君說,狐右是洛之遙的朋友,狐右上天是為了給洛之遙報仇。自己喜歡上狐右,完全是因為狐媚粉的作用。可即便是這樣,楊戩還是想聽見狐右親口說一遍。

  好幾天不見他,他是瘦了,還是胖了?他受的傷好了嗎?

  楊戩懷著滿心的期待,來到觀音座前。

  菩薩盤腿打坐,閉目養神,並不理會拜訪者。站立一側的龍女告知楊戩,狐右還在養傷,不能見任何人。雖然一聽便知是借口,可是南海的紫竹林,誰人敢亂闖?

  楊戩出於禮貌,退出門外,不願驚擾菩薩打坐,逗留了很久,固執的不肯離去。

  大半天過去,蓮花寶座之上的觀音突然伸了個懶腰——他打完盹兒,醒了。通過荷花池看看門外邊,發現楊戩居然還沒走,這小子怎麼這麼執著?「龍女!」

  「在。」

  「快將他打發走。」狐右說過不想見他,要不是看在他還挺帥的份兒上,根本就不會讓他進門。

  「是。」龍女領了命,面帶微笑,輕悠悠的走出門口,見了楊戩。「二郎神君,您見了狐右又能怎樣?」

  「我只是……想和他說幾句話……」

  「說了之後呢?」

  「還沒想過……」

  龍女竊笑,原來二郎神是這般質樸的人。狐右和楊戩的故事,大致聽菩薩說了一遍,能經過這樣的變故,楊戩依然能夠找來,真不知道是傻還是真?「您知不知道,狐右他很想殺你?」

  「知道。但那是以前的誤會,我想跟他解釋清楚。」

  誤會?那怎麼會是個誤會?恐怕是楊戩有誤會吧。龍女拐個彎的問他:「你是不是從來沒有喜歡過誰?」缺少了某些方面的經驗……

  「我只喜歡狐右。有了他,我才意識到,我活著,該為自己做點事情……而我現在來到這裏,也是想為自己爭取……」楊戩很認真,看得出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

  「唔……」龍女很想幫幫他,抿嘴想了一會兒,「這樣吧,你現在變作我的模樣進去,狐右在西林的心想池邊上休息,去看看他,聊幾句吧。出來之後我再回去。」

  「菩薩會生氣嗎?」

  「他一定會知道,若生氣了,我哄他就成。」龍女很有自信。

  「那謝謝龍女了!」楊戩沒多停頓,變了龍女的模樣,欣喜著走進去。

  狐右坐在鬆軟的草地上,背靠在斜生的紫竹,慢條斯理的剝著筍衣,看他雙手的動作,就知道他的右手的傷沒有恢復。

  龍女輕輕的走過去,不過腳踩上落葉的細聲,還是讓狐右抬起頭尋聲而望。他見了龍女,淺淺一笑,道:「你來啦?」

  「嗯。」右右的笑多了些苦澀,龍女急切地走進他身旁,不知所措的站著。

  「我還沒有剝完呢。」狐右又低下頭,弄著手中的竹筍。

  「不急,我來幫你。」龍女蹲下身,像模像樣的拿起一個紫竹筍,還沒剝幾片,視線就移到了狐右身上——他沒有翻斗樂的溫順謙卑,沒有陟崖谷的張狂殺氣,只有凄涼的淺笑,似乎對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人說狐狸擅長騙人,可楊戩根本不想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狐右……「你的手……恢復的怎麼樣?」

  狐右動了動自己不太靈活的手指,輕嘆了一口氣。「哎……就這樣吧,菩薩又不肯幫我徹底治愈了。」

  「為甚麼?」龍女大為不解。

  「呵呵……為甚麼?」狐右笑起來,「你早上不是才說,若菩薩幫我治愈了,就沒機會摸我的手了嗎?」

  「甚麼……」龍女當場就把嫩筍一折為二!

  狐右似乎被嚇到了,奇怪的問:「你怎麼了?」

  「噢……沒、沒甚麼……」龍女把頭埋得很低,又拿起一根竹筍當掩護。他終於明白了,為何老君總說菩薩是變態!這個地方雖然安全,可是不能讓右右久留!「如果等傷好了,你會離開這兒嗎?」

  「離開這兒,我又能去哪兒?只怕一出去就被天雷給劈死。」

  「不會的!我想……會有人保護你的……」

  「誰會保護我?」

  「楊、楊戩啊……」龍女自薦一名。

  「楊戩?他現在應該對我是恨得牙癢癢吧……」

  「怎麼會呢?我……想他還是很喜歡你……」差一點就說成「我還是很喜歡你」,還好。

  「妳又不是他,怎會知道?」狐右戚戚一笑。

  「他上午到這邊來找過你,可惜菩薩將他打發走了。」

  「哦……」狐右看著手裏的筍出神了一會兒,又道:「誰知道他來這兒想做甚麼呢?」

  想做甚麼?見面,聊天,牽手,擁抱……說到底,只是想要和他在一起。龍女盯著手裏的竹筍,緩緩的問:「你如果現在見到他的話,還會下手殺他嗎?」

  狐右苦澀的笑笑,很無奈的答道:「我現在,應該殺不了他了吧……」

  「為甚麼?」

  「其實菩薩每天清晨幫我療傷,表面上看起來是在治療我的右手,可實際上,他在去除我腦子裏聚魂眼的法術,我現在開始有些記不起來怎麼用那個聚魂眼了……」

  「原來是這樣……」這麼邪門危險的法術,的確不適合讓右右使用。原來菩薩摸手還是摸得一番苦心。

  「不再去想天庭的事了!反正我已經答應菩薩做他的廚子,以後一直都待在這裏,不會再有機會遇見楊戩。捅了他幾刀,我心裏也已經舒服點了。」狐右拍拍身上的土,把筍衣攏作一堆,掃進簸箕裏,交給龍女。「這個就麻煩你啦,我去廚房。」

  狐右提起籃子,漸漸消失在林中。龍女抱著一個裝滿筍衣的簸箕回到了門口,理應很輕,卻好似抱著千斤的負重。「多謝。」楊戩變回自己的模樣,把簸箕交給龍女。龍女笑盈盈的問他:「聊得怎麼樣?」楊戩無可奈何的搖搖頭。

  龍女又問:「不過看到他現在的情況,你也應該放心一些了吧?」

  「嗯,」至少是性命無憂,「狐右在這裏,還請多多照顧。」

  「嗯,一定。」

  「告辭了。」

  「後會有期。」龍女揮揮手,轉身進了門。

  龍女說的後會有期,楊戩自己也不知道有沒有那樣的機會。回到翻斗樂,翻出那包忘情粉,捏在手裏猶豫再三,還是沒有勇氣吃下去。原來自己根本就捨不得把右右忘記。

  幾天之內,天庭的謠言四起,無聊的人們都在竊竊議論,流傳最廣的版本說是楊戩在下界濫殺無辜,狐右處心積慮上天,埋伏在楊戩的身邊,伺機為朋友報仇。

  每次楊戩在眾仙面前走過,都會感覺背後有無數道目光盯著自己,都會聽到有無數張嘴巴在議論自己,但這都無所謂,楊戩的心裏只在乎狐右一個人的想法,其它的人隨他們怎麼說。

  王母見外甥行事蕭條,孤僻程度不亞於剛上天之時,便出於愛護找了他聊聊,還挑了幾十個優秀的小廚子供楊戩選擇。可是王母又不知道,楊戩缺的不僅僅是一個廚子那麼簡單。接著,王母聽取了一些小道傳聞,又找了幾只秀色可餐的火狐精讓楊戩挑去做侍從。楊戩惱怒之下乾脆一口氣飛回灌江,一頭扎進二郎廟,不再想聽世間的任何事情。

  狐媚粉的藥效會持續多久,老君說他也不清楚,這似乎是一個未知的千古之謎,每一筆有關的記載都不一樣。如果右右真的會離開自己的心裏,也要看著他是如何慢慢的走出去。

  沒有狐右的日子,開始變得漫長。有時候吃一些百姓的供品,有時候連續幾天不開口、不進食,成天傻呆呆的望著南邊的天空。自己都有一頓沒一頓,別說給看門狗準備美餐了。嘯天在心中叫苦不迭,只好自己溜出去搞點野味。

  楊戩羨慕嘯天只要有吃的就能無憂無慮,在憂傷的主人面前也能滋滋有味的啃骨頭,它以前不是這樣的,可能因為狐右的出現,讓它拋棄了冷漠孤傲,愛上了美食,就像一隻普通的狗兒。其實想想自己又何嘗不是,因為狐右,決定不再一個人一個世界,想和做美食的他一起生活,就像一個普通的人。

  楊戩不覺得時間的流逝會減少自己對狐右的思念,反而越發期望回到之前那段快樂的日子。每當被思念折磨的時候,他就會回到翻斗樂,想去吞下那包忘情粉,可是到最後,又會因為捨不得而放棄。

  於是他決定換個方式,讓忙碌填補寂寞。只要百姓有降妖除魔的要求,他必定帶狗出征,想在殺戮中磨去自己一度外露的溫柔,想在鮮血中恢復那個最初只屬於玉帝的「除妖工具」,可是每當一個人靜靜的看著江水東流的時候,往日的笑聲還會在心底蕩漾,泛起波瀾,慫恿楊戩去把狐右帶回身邊……

  二郎廟的香火漸漸旺盛,可楊戩的心漸漸枯萎。有一日,一戶大戶人家進廟燒香,祈求二郎神能夠救救他們家兒子。據那位老爺說,他兒子被狐狸精的法術迷了心竅,選擇離家出走,跟隨那隻狐狸而去。

  要去解救一個被狐狸精迷了心竅的人?如果換了是我,我也願意離開天庭,選擇跟隨右右而去。自己都是這樣的境況,還能去救別人嗎?

  楊戩心中無底,可還是帶著嘯天出去了。

  根據那戶人家的描述,楊戩到了那個山林,嘯天的狗鼻子很快就聞出了哪裏有狐狸的味道,帶著主人直搗黃龍。

  一個斯文的年輕人張開雙臂,直面楊戩,毫無懼色,保護他身後的女子——這就是楊戩闖進山洞看到的一幕。

  他身後的那個女子就是狐狸精吧,嬌小柔弱,面容清純,她的眼睛,好象右右,綠幽幽,可充滿了恐懼……楊戩讓嘯天退到身後,因為狐狸特別怕狗。他走上一步對那個勇敢的年輕人說:「你家人到我的廟裏燒香,說你被狐狸精所迷,喪失心智,求我帶你回去。」

  「別聽他們瞎說!我和香香是真心相愛的,她對我沒有用任何的法術,我是心甘情願離開家,和香香住在山林裏。」年輕人說話底氣十足,聲音遠蓋過楊戩。

  楊戩平淡的問他:「你知不知道狐狸精有一種狐媚粉的藥,可以使你愛上她?」

  「我知道,可是香香不會對我用這個。」

  「你這麼相信她?」楊戩忍不住又望了望那雙綠色的眼眸。

  「嗯,就算她真的用了,我也不怪她。我願意一生一世沉淪,永遠不要清醒。請您離開吧!」

  楊戩為這個凡人的氣魄、為他所說的這一句話而感到震驚,茅塞頓開,心中頓悟。能愛一天,就是一天;能愛一世,就愛一世。要有勇氣承擔自己的愛,何必刻意的逃避?他緩緩的舒了一口氣,說:「好,我不會為難你們。但我想問問她,狐媚粉到底是怎樣的一種藥?」

  那只叫香香的狐狸精怯生生的從年輕人身後走上來,輕輕的回答楊戩:「每只狐狸精媽媽生下狐崽的時候,會將孩子們各自的臍帶做成一種會產生幻覺的藥粉,用在人身上會產生一種臍帶般的牽連感情,這就是所謂的會讓對方愛上自己的狐媚粉。這種粉末沒有辦法用其它藥物配成,所以每只狐狸精都只有一瓶。如果是自己後天修煉成精的話,就沒有狐媚粉了。我便是自己後天修成,道行淺薄,沒有那東西。」

  狐右是後天修成,還是有一位道行高深的母親?這先不管它,楊戩緊接著問:「狐媚粉的藥效是多久?」

  「這個要因人而異了。」

  「如果是對我這種的神仙呢?」楊戩很緊張。

  「啊?」香香有些詫異,「誰會對您用這種藥啊?」

  「我是說……如果。」

  「那也要看狐媚粉的藥效,法力越強的狐狸精媽媽,制成的狐媚粉藥效自然就越強。」

  「最多呢?」

  「我所聽說到的傳聞故事,最多也就一年吧!」

  一年?一年早就過去了,也許狐右的娘親法力高強,藥效會久一些吧……這樣想著,楊戩決定轉身離開。「謝謝。好好過日子吧。」

  「謝二郎神不殺之恩!」香香同他的愛人一同跪下,拜送楊戩離開。

  楊戩突然轉身,又補充問了句:「香香,狐狸最喜歡甚麼?」

  「啊?」香香又一次詫異,「狐狸……其實就跟人一樣,每一位都有不同的喜好……」

  「噢……」楊戩大概算是明白了,又道了聲謝,離開了山洞。這次是真的走了,香香和相公覺得二郎神根本沒有傳說中的那麼冷酷無情,反而還有些……呆!

  雲端飛翔的楊戩一直回憶著剛才遇到的一對愛人,他們好幸福。

  「如果真的對我用了狐媚粉,我願沉淪一生一世,水遠不要清醒。」——楊戩一直回味著這句話,這何嘗不是道出了心中的想法……

  楊戩化作凡人的模樣,找了一家口碑不錯的瓷窯。記得洛之遙有一套雪狐狸的瓷碗,就學著他的樣兒訂制一套火狐狸的瓷碗吧!右右是廚師,應該會喜歡。帶上這一套禮物,跨出小小的一步,希望能夠慢慢的將右右帶回身邊……

  這一日,紫竹林來了觀音最喜歡的客人之一——冥界的判官石卿,以及他的跟屁蟲閻王。觀音摒退了左右,單獨接見漂亮的地獄使者。

  「卿卿,今天來有甚麼事啊?」

  「來還菩薩的紫金葫蘆,謝謝菩薩。」石卿呈上手中的紫金葫蘆,用了這麼久,是該物歸原主了。

  觀音每次都會色迷迷的盯著石卿看,這石卿從月宮那會兒起就特別惹人疼愛,有時乖巧伶俐,有時憨傻無比,心地善良,嘴巴也甜到剛好,潤而不膩。

  「這葫蘆還好用嗎?」

  「嗯,很好用,幫了我不少的忙呢。」這個葫蘆,救了好多人,真捨不得啊……

  觀音似乎是看穿了判官的心思,慷慨的說:「這葫蘆在我手裏也沒多大用處,不如就放你這邊吧,我若需要用它,便來向你借。你看怎麼樣啊?」

  言下之意,這紫金葫蘆就是送給判官了。石卿自然滿心歡喜,抱著葫蘆高興得不得了。閻王站立一旁,板著張瞼,一言不發。

  躲在後邊林子裏的狐右算是看明白了,問一旁的龍女,「你家菩薩是不是有一整套紫金寶貝專門用來送人啊?」

  「你發現啦?」龍女為狐右的領悟由衷地感到高興,她指了指自己的髮髻,「你看,我也有,是一個紫金髮簪,在渾濁的水域中搗一搗,便能驅除污濁之物,使其清澈見底。」

  「哦……」狐右開始考慮待會兒回頭要不要扔了那把鏟子。

  「狐右啊,以後不要說你家,應該說我們家,到了紫竹林,就要盡心盡力的侍奉菩薩,以後你就會覺得菩薩是個好人。」

  呵呵,我從來沒說過他是個壞人——狐右這麼尷尬的想著。

  石卿歡天喜地的謝過菩薩之後,又帶上來一個昏昏沉沉的人。

  觀音仔細端詳過之後,問道:「這個白髮的小美人是……」

  「這個就是我用紫金葫蘆救的年輕人,不知為何,他並不在生死簿之上,卿卿更不懂他體內為何有兩種魂魄球,所以特地帶著他請菩薩指點二一。」

  兩種魂魄球?狐右透過竹葉,驚訝的發現那個白髮的年輕人,似乎就是盛放阿洛雪球的少年!他居然長大了?!

  他是帶著阿洛和雪球的記憶?還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他為甚麼會在冥界?好多好多的疑惑涌上心頭,望著那個人,就好象是望著失而復得的寶貝!

  「龍女!」

  狐右猛地抓住龍女的手,嚇的她一大跳。

  「你幹嘛?」

  「可不可以請您幫個忙,拜托菩薩留下那個白髮的年輕人?」

  「你為甚麼不自己出去說?」

  「我不知道怎麼開口求菩薩……」

  「好啦,我知道啦!」龍女松開狐右緊張的手,相信他能這么激動定有原委,便走到菩薩身邊耳語幾句。菩薩點點頭,轉頭望向隱藏在林子裏的狐右,拋了個媚眼。

  狐右雞皮疙瘩掉一地。

  菩薩如狐右所要求的那樣,送走了閻判,留下了白髮的年輕人。

  狐右將他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輕輕的撫著他的眉毛、他的鼻梁,尋找著雪球和阿洛的身影。

  「他是誰?」觀音很八卦的湊過來問問。

  「我不知道。」狐右照實回答。他的確不知道,這個孩子現在叫甚麼名字。

  「不知道還那麼深情款款的看著他?!又騙人。說實在的,小卿卿把這個問題丟給我,我也不清楚這人到底是誰。快點告訴我吧!」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是我知道他身體裏的魂魄是誰的。」

  「是誰的?」

  「是洛之遙,還有雪球的……」

  「洛之遙?」觀音抓住了這條線索,立刻掐指算算,突然很正經的問狐右,「你是不是在研習靈魂重生術?」

  唔?狐右愣住,菩薩到底是菩薩,思維跳躍的如此之快。是承認好?還是不承認好?

  菩薩未等狐右回答,表情變嚴肅了。

  「這種東西,最好不要學它。」

  「我是有心研習,但是沒有成功,要不然也不會有他的存在。」狐右理著他長長的白髮,真的很像雪球,「菩薩懂得靈魂重生術嗎?」

  「不懂。」

  「如果懂的話……」

  「我不會教你的。」

  話沒說完,觀音就斷然拒絕教授,真是不打自招,他一定會這種法術。

  「狐右從不敢奢望得到菩薩的指點,只想請您讓阿洛和雪球活過來……」

  「我說了,我不懂那種邪門歪道。還有你,不要老想學一些奇奇怪怪的法術,這對你沒好處。」這似乎是觀音的逆鱗,不太喜歡狐右提到這個話題。

  「是哦……您是菩薩,怎麼會那種法術……」他不承認,不施救,又能怎樣?狐右垂下頭,無奈的看著阿洛和雪球的結合體。

  不眠不休,狐右守了他好幾天。

  狐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好想看到雪球活蹦亂跳的出現在自己面前,好想看到阿洛嘻嘻哈哈的欺負雪球,那樣子的話,也許……和楊戩之間就不會那麼絕對,就可以不用那麼恨他了……

  「阿洛,雪球,你們甚麼時候才能回來?我好難過……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思緒混亂過,我到底是怎麼了……」

  觀音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看狐右居然哭了……這樣折磨自己有甚麼好處?

  觀音走過去同他商量:「右,這個靈魂的容器現在有了自己的思想,不如就讓他去吧,就把他當成阿洛和雪球的孩子,你看怎麼樣?」

  狐右搖搖頭,「我總覺得這就是雪球和阿洛,我不敢放手,我怕他會受傷害,我當初立下的誓言,我一定要實現。」

  「難道你就這樣一直把他囚在紫竹林?雖然我不介意你把這么個美人收藏在這裏,但是,他現在是一個獨立的人,他有自己的想法,他有自己的感情,等他醒來,怕是你留不住他吧。」

  「菩薩,我想讓阿洛和雪球回來,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的,你既然救我一命,那就再救救阿洛和雪球,您的法力這麼無邊,一定有辦法的,是不是?」

  「好吧,我承認,我是會靈魂重生術。但是我在佛祖面前發過誓了,再也不會用它。所以,我不能幫你。」

  狐右不想再軟弱的流淚,不想再哭泣著求救。他慢慢的松開幾天來握著的手,「把他送回冥界吧,我現在不能救他,但是我相信總有那么一天的。」

  「好,如果你是依靠自己的智能讓他們重生,我絕對不會插手干預!」觀音剛想寫了封信給判官,差人將這孩子送回冥界。龍女走過來稟報,楊戩求見。狐右聽到這個,站起身,一聲不響的消隱了。呵,今天的客人似乎不是很受歡迎。這隻倔強的狐狸!

  觀音懶懶的問他:「喂,要不要把他打發走?」

  林子一個空蕩蕩的聲音回道:「隨你高興。」

  既然是隨我高興,觀音自然就把人給放了進來。

  楊戩捧著一個禮盒,連拜都沒拜一下菩薩,急忙衝了進去。終於要見到狐右了,滿心的激動溢上臉龐,久違了的笑容,再度出現了。到了林子裏瞎轉悠,沒見到狐右的身影,有點乾著急。

  此時狐右正躲在竹梢上,冷冷的望著他,沒打算現身,省得見面尷尬。

  觀音面無表情的跟上來,責備道:「我讓你進門,可沒說讓你見狐右啊。有你這麼橫衝直撞的嗎?」

  楊戩急忙認錯:「對不起,楊戩莽撞了。請問菩薩,狐右在哪兒?」

  觀音「哼」了一聲,屁股對他,變出一張火狐皮,冷冷的丟給楊戩。「這就是了。」呵呵,看看他甚麼反應。

  數不到三下,觀音就聽見「匡啷」一聲,估計是那禮盒掉地上,轉頭看看楊戩,嚇了一大跳:楊戩已是一張慘白的臉,微顫的嘴唇發不出一個音,一顆一顆的眼淚直直墜落在那張狐狸皮上……觀音自知玩過頭了……

  楊戩低頭難以置信的看著手中的狐狸皮,原以為右右不在天庭就會很安全,可為甚麼是這種結果?甚麼菩薩慈悲,跟玉帝沒甚麼兩樣!

  「怎麼會這樣?!你不是答應老君會好好照顧狐右的嗎?為甚麼會這樣?!」楊戩恨不得立刻就跟菩薩拚命,衝上前卻被觀音自衛的結界彈開幾丈!

  「阿彌陀佛!」幸好我動作快。觀音面對楊戩的崩潰,努力裝成不屑一顧,心虛的回答:「這、這就是忤逆我的下場。」

  「他怎麼忤逆你了?」楊戩發了瘋似的狂吼!

  「哦……這個……這個……」

  太過分了!狐右再也忍不住,隨便端了點吃的出現了。

  「菩薩,茶點。」狐右說話的聲音不大,卻將托盤狠狠地砸在石桌上。

  楊戩猛地轉頭看著好好的狐右,意外的說不出話來。他很好,他沒事,沒受一點傷。他不再是廚師的裝扮,而是穿著白色飄逸的紗衣,紅色的長髮簡單的扎束在身後,在這朦朧意境的紫竹林裏,這樣的打扮,狐右不再像一個親切的小廚子,而是一位真正的仙子……熟悉而遙遠。狐右半閉著眼簾,淡淡道:「佛門清靜之地,休得叫嚷。」

  楊戩見了狐右,自然不再叫嚷,觀音收了結界,保持安全距離後,清了清嗓子,才跟楊戩解釋:「咳咳……我只是想看看狐右在你心中到底有多少份量。」

  狐右瞪了那可惡的菩薩一眼,轉身離去。

  觀音看楊戩還愣在原地,提醒道:「跟進去聊聊吧。」

  「噢!」楊戩三步兩步追上日夜思念的身影,卻不敢勇敢大聲地呼喚,只能輕輕叫出他的名字。「右右……」

  「你來做甚麼?」狐右停下腳步,卻不願轉身正視他。

  「我來想看看你……」

  「看到了,請回吧。」

  「右右……我本來找了一套瓷碗送給你……可剛才摔碎了……」

  「我心領了,謝謝。」

  狐右的每一句話,都冷冷的,頂得楊戩不知道接下去該說甚麼,每一次問話間總要杵在原地猶豫半天,狐右也不跑開,只是靜靜的很有耐心的等待著。

  「右右,你還恨我嗎?」

  「我每天跟著菩薩吃齋念佛,雖未正式成為他的弟子,但也希望能做到心靜如水、無羈無絆、無拘無東、無欲無求、無悲無喜。希望二郎神君日後別再打擾我了。」

  右右這話的意思是……要出家嗎?不可以!楊戩一急,不知道從哪兒憋出一股勇氣,單刀直入的問:「右右,千萬別做和尚,你告訴我,你要怎樣才會喜歡我?我一定努力!」

  狐右一愣,側過身,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喜歡也可以談條件嗎?看看這個傻瓜,剛才被嚇得慘白的臉,現在已經憋得通紅,狐右隨口扯出一個無稽的條件。「呵呵,等到全天庭的神仙都討厭你的那一天,我就喜歡你吧。」

  誰知道,楊戩認真地點了點頭,接受了,絲毫也沒當這是一句敷衍的話。「好,既然你說了,我就會盡全力。」

  「隨你高興。」

  「好,好,我聽到了,我來做你們的見證人。」觀音一邊鼓掌,一邊從竹林深處走來。隨手一揮,手掌上多了一盆奇怪的植物,碧綠的一個球,長滿了刺。「我這裏有一株西域的植物,生命力很強,暫時,我就叫它仙人球。它渾身長滿了刺,每一根刺代表天上的一個神仙。就照狐右說的,每讓一個神仙討厭你,這顆仙人球上掉一根刺,直到它掉光了,就代表全天庭的人都討厭你。你們剛才的約定,就是一道咒語,已經記入這個仙人球中。到時候,如果有任何一方反悔了,就會受到咒語的禁錮。」

  「好,我會做到的!」

  楊戩當然會答應,觀音看了看倔狐狸,「狐右,你呢?」

  「隨你高興。」他還是這句話。

  「那就這麼說定了。」觀音慎重的將這盆仙人球交給楊戩,「如果你企圖拔掉上面的刺,我可以保證你再也見不到狐右。」

  「嗯!」只要有希望,就一定要去努力!

  楊戩小心翼翼的捧著這個盆仙人球,像是捧著一個聚寶盆。凝視了一會兒,抬起頭準備離開,看到一人,小小驚呼:「子文?」

  觀音和狐右這才發現林子裏還有第四個人。

  「你怎麼在這兒?」觀音不爽的問。

  閻王裏外比劃了一下,說:「龍女說,您在林子裏,我便自己走進來了……」

  真沒禮貌!要不是看在卿卿的面子上,非把他轟出去不可。

  「你在這兒多久了?」

  「呃……剛剛來。」

  「聽到了?」

  「甚麼?」

  觀音看閻王一臉茫然無知的模樣,心想他應該沒有聽到什么,要不聽到剛才的約定,只要是個人怎麼都會有點反應。

  「來做甚麼?」

  「有些事想和菩薩商量一下。」

  「噢……」菩薩恍然大悟狀,「那你先到前院等一會兒。」

  「好。」閻王像個木頭人一樣走了出去,心裏卻盤忖:楊戩怎麼會答應做如此荒誕的事情?那個綠色甚麼球真有那麼神?菩薩做事好無聊……

  楊戩走了,閻王也沒上去問幾句。觀音出來了,一屁股蹭上蓮花座,「甚麼事兒,說吧。」

  「噢,」閻王也不會寒暄客套幾句再進入正題,直接就把事兒給說了,「一直以來,凡間的癡呆兒是由我們冥界掌控,每一個都登記造冊,但是最近癡呆的人數增加,我派人手調查下來,這似乎是跟菩薩您有關係,所以特來請教。」

  「噢?有這種事情?你說說看,怎麼跟我有關係了?」

  「拿最新的例子來說,灌州的頭號大地主陳百萬經常在當地的觀音廟供上等的祭品,虔誠燒香,還出錢修葺觀音廟,希望菩薩能給他們一個子嗣。」

  「嗯,嗯。」觀音點點頭,大概是承認有這么回事兒。

  「其實不是他們命中無子,只是時候未到。當他們的孩子降臨之後,我們發現是個傻子。投胎前明明是好的,投胎後我們的人也檢查過,魂魄無損,只是多了一個奇怪的法咒。」說到這兒,事情已經很明白,閻王覺得無需再說下去,可是觀音還是裝傻「噢」了一聲。

  他不承認,閻王也不再給他面子,直接說:「菩薩,這白不白癡,是我們冥界的事情,您能不能高抬貴手?」

  「你說我多管閒事了是吧?」

  「子文不敢。」

  「那就是我沒有多管閒事。他們對菩薩出言不遜,我給他們一點因果報應,這是在容許的範圍之內。」反正卿卿不在,不用給這呆瓜面子。

  「他們怎麼出言不遜了?」

  「我給你看看啊!」觀音一伸手,荷花池中顯出影像,閻王探出腦袋往池子裏看看,看到陳百萬他們全家焚香禱告的畫面——

  「求觀音娘娘給我們陳家一個男孩吧!」

  「求求娘娘了!等孩子生下來,我們給您這觀音像鍍層金!」他們每個人都那么虔誠,閻王不懂是哪兒不對。

  「這有甚麼錯嗎?」

  「誰讓他們叫我觀音娘娘 ?!我聽了不爽。」

  閻王一愣,就是這稱呼不對?

  「誰這麼叫我就給誰白癡兒子!我才不管這是誰管的事兒!」觀音挑了挑眉毛,向閻王挑釁。

  「可是天底下有千百萬老百姓都是這麼稱呼您的啊!」

  「沒被我聽到的就算了。」

  這觀音的脾氣真是好得可以!多說無益,閻王了解了實情,便要告退。觀音想起那個白髮的人兒,「等一下,那個判判送來的孩子,你正好帶回去。」

  閻王一本正經的拒絕道:「子文還要上天庭,要將癡呆兒的事情回稟玉帝,所以能不能勞煩菩薩派人送過去?」

  觀音一臉壞笑,「可以,沒問題。」

  楊戩走了,閻王走了,客人沒了,觀音又去惹狐右。他就喜歡狐右的不聽話,喜歡他的頂撞和忤逆,如果紫竹林裏都是些溫順的小綿羊,那多沒勁啊!

  狐右在廚間弄點心,觀音冷不防的湊過去問:「一個堂堂的二郎神,為了你可以在一瞬間情感崩潰,淚流滿面,你是甚麼感覺?」

  惡人!狐右不理他。可觀音繼續騷擾。「是心在怦怦的亂跳,還是心痛如刀割?」越說越離譜,狐右只好答了。「沒有感覺,我只是覺得菩薩您很無聊!」

  「我欺負楊戩,你心疼了?」

  「隨你怎麼想。」

  觀音拿出剛才楊戩送來的禮盒,打開,一套漂亮的火狐瓷具呈現在狐右面前。「剛才是摔破了,可是我用點小法術讓它們復原了。楊戩很用心哦!」

  狐右對此不發表任何意見。觀音又說,「狐右,你知不知道我和你有甚麼區別?」

  「不知道。」

  「因為我可以饑來吃飯,困來即眠。」

  狐右不懂。「世界上哪個人不這樣?」

  「世上之人,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需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這就是菩薩和凡人的區別。」

  「您對我說這話有甚麼意思?」

  「如果想要像我這樣無憂無慮,就要有一顆平常之心,何謂平常之心呢,就是想坐就坐,想睡就睡。一切順其自然,這就是佛家禪的本意。」

  「狐右愚昧,不能領悟佛家奧義。」

  觀音知道這狐狸裝傻,大聲直說:「對於你而言,想愛就愛,不要千般思慮,婆婆媽媽。」

  狐右終於認真思考觀音的話,過後又虔誠請教:「狐右還有一點不懂,菩薩之所以是菩薩,是因為您能夠饑來吃飯,困來即眠?」

  「對。」

  「那請問,菩薩和豬有何區別?」

  「你……」

  未等觀音飆火,狐右迅速轉身揭開鍋蓋,端出一個碗盅,甜甜的呈給觀音,「菩薩,這是燉給您的補品。」

  算了,觀音眉開眼笑,這狐狸真懂得報恩。反正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菩薩和豬有甚麼區別,就先享受美食吧。「這是甚麼補品啊?」

  「四味山藥膏。」

  「噢?嘗嘗看。」觀音舀了一勺,只輕嘗了一口,立刻皺起了眉頭,「呀——!不好吃啦!」

  「很補的。」

  「有甚麼功效?」

  「補腎調經,適用於女子由於腎虛所致的月經無定期。娘娘請慢用!」狐右說完就溜。

  「呸呸呸……」觀音像咬到蟑螂一般把嘴裏的藥膏全吐出來!這該死的狐狸!

第十三章
  觀音把「阿洛和雪球」送回了冥界,因為知道狐右會時刻擔心,便將心想池的異能告訴了狐右。

  「右,這一池水,只要你將手伸進去,就可以看到你想看的人。」觀音伸手掠過池水,裏面便顯出了現在已經在冥界做小鬼差的白發小美人,「他很好,你放心了?」

  「嗯。」狐右知道觀音的本質並不壞。

  「你自己試試看,想一下心中所想之人。」觀音猜測池水裏一定會出現為伊消得人憔悴的楊戩,沒料狐右低頭想了想,手指輕觸水面後,出現的卻是另一個愁雲慘淡的俊男?!這是誰,有些面熟……想了想,觀音叫起來:「這不是冥界的黑無常麼?」

  「嗯,他是我的徒弟。在冥界當差。」狐右擰起了眉頭,他沒料到木耳會是這般境況,仔細觀察常慕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

  「噢!」觀音恍然大悟,想起以前和小卿卿聊天的時候聽到過這麼一回事,冥界的那位黑無常常慕經他師傅換過命。原來那師傅就是狐右。「嘿嘿,替人換命,你做的壞事還真不少呢。」

  「是不少,不過一定不會比菩薩多。」狐右沒有心思繼續理會觀音的調侃,認真地看著常慕,心知這徒兒情況不妙。見他往火雲山的方向奔去,立刻向觀音告假。「菩薩,我能不能離開一會兒?我要去火雲山。」

  「你不會是想溜吧?」

  「不會,狐右發誓會永遠留在菩薩身邊參禪。但我的徒兒似乎遇到了甚麼不順的事情,我想要下去幫他度過難關。」狐右態度懇切,一點沒有玩笑的意味。

  念在他救徒心切,而這徒兒又是卿卿的左右手,觀音沒怎麼刁難狐右就一口答應了。可是他不懂狐右為啥臨出發前帶了好多食物。

  等狐右一走,觀音又開始無聊了,想想那黑無常長得也挺帥,為了替楊戩把關,看看這對師徒間有無曖昧,他便盤坐在心想池邊,監視狐右的一舉一動……

  才看幾眼,觀音就替楊戩掬一把同情的眼淚——面對同樣遭受打擊的青年,狐右能夠將常慕安慰的如此妥帖,卻把楊戩晾在一邊不聞不問,太偏心了……同樣的俊俏程度,應該同等對待!狐右真不懂得眾生平等的道理——這裏的「生」指所有的英俊小生。

  此外,狐右在火雲山不止見了愛徒,還見了個可愛的狐狸弟弟。觀音關注的焦點很快從師徒身上,轉移到那個貪吃的小冬瓜身上——長得真可愛啊……要不等他長大了,也將他收到紫竹林算了?不知道狐右會不會同意。

  這邊看久了,又換幅畫面看看楊戩。

  楊戩的動作也挺快,徹底換了做人的風格。他在朝會上裝得驕傲自大,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仗著自己是玉帝王母的外甥,有恃無恐。誰對他有意見,他當面相斥;誰在背後說他閒話,他立刻面聖參他一本。還指示嘯天犬去其它仙家門口撒尿,若是誰敢打狗,便是不給主人面子,楊戩定會上去威嚇一番,連太上老君都搞不懂楊戩這是怎麼了。

  有趣!有趣!太有趣了!以後的日子不會再如以前那般無聊了!觀音樂得合不攏嘴,正巧狐右回來了。他望見池裏的一切,本來就不怎麼樣的心情更是沉到了極點……是,這是個隨口玩笑,只有楊戩那個傻瓜才會為這個玩笑而盡力。可是這很好笑嗎?

  「菩薩,我回來了。」狐右提醒觀音自己的存在,「您在看甚麼呢?樂得跟只猴子似的。」

  觀音一轉身看到狐右的黑臉,嚇了一大跳,「這麼快?!」

  「去凡間待幾天,只是片刻而已。」

  「噢,你要不要繼續看?」

  「不要。」狐右一口拒絕。觀音知道狐右又在心疼了,只是他自己不自覺而已。把空間留給他,去荷花池看也是一樣。

  趕跑了觀音,狐右一屁股的坐下來,定下神借用了嘯天的雙眼雙耳。看楊戩何必要用這心想池?借著嘯天,觀察的更清楚…

  楊戩正同一個不知名的神仙為了走路讓道的事爭執不休,嘯天為了讓主人觀察的更清楚,繞著這吵架的兩人轉悠。

  「我堂堂一瘟神,平量別人見了我都是給我讓路的!更何況這路又不是你開,憑甚麼讓你?!」

  「我說讓,你就給我讓,囉嗦甚麼?!」

  「你這麼蠻橫,活該你被那狐狸精騙!」

  「你說甚麼?!」楊戩一把將對方推到地上。

  不料瘟神脾氣倔嘴巴臭,跳起來提足了底氣罵:「我說你活該被那狐狸精騙!多一隻眼睛也看不清人家的心思,怪胎!雜種!我咒你倒霉一輩子!」

  狐右莫名的惱怒起來,收回視線不再看天庭發生的一切。等氣息平了,心也入定了,狐右陷入一個人的冥思……如果有一天,那個仙人球上的刺真的掉光了,會發生甚麼樣的事情?

  時間不斷的流轉,狐右重復著每天單一的事情,分不出今天與昨天有甚麼區別,大概唯一不同的是心想池裏的畫面。而畫面裏最多的還是狐左和常慕,還有那個叫蒼伶的孩子——這是常慕說的,那個雪球和阿洛的「容器」,叫蒼伶。現在已成為冥界的白無常。但是在狐右心裏,依舊無法將他當成一個獨立的、活生生的人。

  至於楊戩,能夠回避,就回避。

  一日夜晚,狐右像往常一樣看看火雲山,看看小左,還正巧看到了自己那塊丟下的記載著靈魂重生法的鵝卵石,被一雙纖細的手揀拾了起來。狐右為之精神一振——這會是誰?!

  沿著這雙手慢慢往上看,這股感覺漸漸熟悉,到最後出現的臉龐居然是冥界的判官石卿?!天哪!他怎麼可能是那塊靈石挑選的有緣人?!看上去迷糊善良的判官,怎麼可能有那能耐?!快點放下那塊石頭!不行的!

  可狐右很無奈的看到判官認真地念起了石頭裏的記載,毫不猶豫的打開鎖咒,似乎下定決心要繼承這種法術。

  完了……這下沒指望了,那塊破石頭的眼光有問題,靈魂重生法,還是靠自己吧……

  判官小心翼翼的收好這塊石頭,帶回了冥界,偷偷摸摸的弄了本小抄,孜孜以求的鑽研起來。雖然他看上去比京豆可靠不了多少,可從此觀察冥界,成為狐右每天的必修功課。

  而身處天庭的楊戩,每一天都充滿了挑戰,扮演著兇神惡煞的角色。冷漠孤傲,不屑與任何人為伍。

  再度蟠桃盛會,每吃一道菜就指責一次,說得人家廚子都不敢上菜。

  中秋月夜,嫦娥送來的月餅,他當眾喂狗,不料那狗也異常過分,只咬了一口,便將它們當球耍。嘯天漸漸沉溺於無賴流氓的角色,到處惹事生非。看到翩翩起舞的孔雀,它一口撲過去咬掉人家幾根翎毛;聽到百靈齊聲歌唱,它要擠進去一同合聲吠叫。

  只有狐右知道,為何這靈獸像一隻十足的癩皮狗……

  三聖母仙凡私通,生下沉香,雖然有違天條,但多數人都會同情,楊戩挑頭落井下石,冷血無情,最後敗在沉香手裏,多數人都在叫活該。

  只有狐右知道,楊戩是故意慘敗……楊戩的世界漸漸冰封,神仙們漸漸疏遠他,孤立他。沒有人了解他內心的動機,除了閻王。閻王每次上天看見冰一樣的楊戩,都在心底嘆氣……喜歡一個人,犯得著這樣嗎?這是狐右開的玩笑,還是菩薩存心戲弄?

  判判偶爾會問起:「為甚麼楊戩變了那么多?」

  「噢,大概是狐右的事情給他太大的打擊。」閻王不想將這個無稽之談告訴任何人,即便是最親密的小判判。

  判判又問:「都過去那么那麼久了,為甚麼還不能忘記呢?」

  「身邊至親的背叛,那種傷會影響一輩子的吧……」

  判判閃著忠誠的大眼睛問:「如果我背叛了你,你會變成他那樣嗎?」

  「……」閻王的臉泛出一層屍青色,拒絕回答這種問題。

  多年之後,仙人球上的刺從幾千根,到幾百根,再到幾十根,到最後只剩下幾根,眼看著離目標越來越近了,可那幾根刺根本就沒有動搖的跡象,扎在那裏一動不動。楊戩有些焦慮,可是最近很忙,三界統收妖怪,將他們封閉在冥界的背陰山一帶,要留一個清靜的凡間給人們。作為主力的楊戩無暇分心……

  而南海的狐右也心神不寧,粘在心想池邊不肯挪動,擔心已有幾百年道行的弟弟會被抓去背陰山,這個小東西已從一個俊娃娃長成一個俊青年,仗著自己有些能耐了便離開火雲山,到處闖蕩,真怕他遭遇不測,所以還是每天監視著他的情況比較好。

  觀音掐指算了算當下世事,硬是把狐右叫了過來。「最近三界協力收妖,各路能人都在出力。身為救苦救難的菩薩,我也有一份責任。狐右,你在我座下這麼久了,也該差你去辦點事了。」

  狐右低頭聽命。「菩薩盡管吩咐。」現在去凡塵也好,去給小左敲敲警鐘。

  「你以前接觸過毒鷙吧,一旦火山爆發,它們便醒了。現在有條毒鷙在灌江上遊作亂,可能它只是找一片水域暫時棲身,但它是甚麼何種毒物你也知道,所以派你下去治理那片污水。」

  狐右一聽灌江,就知道又是菩薩安排的好事兒!拒絕。

  「我……好像沒那能耐。」

  「沒事兒,帶上這個。」觀音拿出一個紫金髮簪。

  「這不是龍女的髮簪嗎?」

  「對,是她的。你只需要在江水中攪半個時辰,便能清了江河中的毒素。」

  狐右明知故問:「為何不讓龍女去?」

  「以你的修為,是不能明白我的用意的,只要按照我的吩咐行事便可。」

  觀音的眼神寫著「我要你去,不去也得去」。

  既然如此,再賴也賴不掉,還是不要做無謂的狡辯。

  「知道了,狐右這就去。」

  「看看你,又在生悶氣!這有甚麼好氣的呢?」

  「我沒生氣。」狐右皮笑肉不笑。

  觀音今天特別豪爽,拍了拍狐右的肩膀道:「到了灌江如果看到楊戩了,覺得心裏頭還是不舒服,就做了他!想愛就愛,想恨就恨。」

  「您又不是不知道,狐右現在沒有能力殺死法力高強的二郎神。」

  「你會沒能耐殺二郎神?」觀音挑著眉毛反問,「你用這個借口騙人騙自己,卻騙不了我。你的內心,其實根本就不想傷害他了。」

  「隨菩薩怎麼說。」狐右不想再狡辯,接下任務不再多言。

  觀音又拿出好多的瓶瓶罐罐交給狐右,「我這兒還有很多好東西,拿去用。」

  「是……」狐右打賭,菩薩一定有陰謀,此次下凡一定要謹慎再謹慎!

  灌江。

  平靜多年的灌江終於出了狀況,江面上浮起了魚蝦的屍體,沿江的居民也普遍患病,連嘯天都拉起了肚子。

  灌江的河神們中了毒,渾身長出了疙瘩,像一只只難看的蛤蟆精。他們到處求救,自然也到了二郎廟。二郎神聽說有毒鷙 ,未等天庭的命令便提著三叉戟趕往上遊,果然看到了一條興風作浪的毒鷙相比之下,楊戩才知道出現在翻斗樂的那條是幼蟲。

  一見到這東西,楊戩心中就有恨,那細長鋒利的牙齒曾經把右右咬傷,三五下砍掉了它的腦袋,河神們都拍手叫好,但未料到毒的屍體掉入江中,劇毒的血液蔓延開來,情況愈加嚴重。

  這下糟了,怎麼辦?楊戩跳下水,將屍體撈起來扔在岸邊,再次跳下追逐被江水衝走的頭顱。

  無能的河神乾著急,這時候天上降下一個披著白色斗篷的神仙,腳踩祥雲,手持蓮蓬,周圍繚繞著淡淡的佛光。

  他抖了抖手中的蓮蓬,幾粒蓮子滾落江中,很快那污濁的江水中冒出片片荷葉,高高低低,連成一片,又生荷苞數朵,頃刻綻放黛顏。他就輕輕落在荷葉上,宛若蜻蜓。

  「上仙吶!」河神們紛紛跪下叩拜,這也吸引了楊戩的注意。

  楊戩奮力將毒鷙的頭顱扔上岸,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污泥,好痛,大概是叫毒鷙傷了皮膚了。他走到河神當中,像其它人一樣看著江水中央的人。

  那神仙拿出一支紫金簪,蹲下身,白晰的手指握著簪子,伸入江水之中,慢慢的攪起來,所有的毒素跟著漩轉起來,漸漸被簪子吸走。

  這人是誰?身形好熟悉……楊戩出奇的望著這位神秘的仙子,直到江水徹底變清,他站起來轉頭望向岸邊,幾絲紅髮從斗篷裏飄出,楊戩心中狂喜,深埋的笑容一下子破土而出——是右右!

  「感謝上仙!感謝上仙啊!」河神們歡呼雀躍。

  狐右摘下鬥篷,溫柔的笑著。「我是觀音座下使者,要謝,就去謝菩薩吧。」

  好久沒看到微笑的右右了,楊戩的心萬分激動——雖然明白他不是對著自己笑。

  狐右掏出一個瓷瓶,交給為首的河神。「這是解毒的藥丸,每人吃一粒。」

  「謝謝!謝謝!」河神們忙把藥分了,感激的吃下去,分到楊戩正好用盡。「上仙,還有沒有啊?二郎神幫我們殺毒鷙時候,也中了不少毒,你看他臉上都發毒疙瘩了!」

  呵呵,就知道觀音這家夥沒安甚麼好心!狐右抱歉的解釋道:「我只帶了一瓶藥丸。」

  「沒關係……過幾天就好了……」楊戩低下頭笑笑,要不是河神說,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臉上發了那么多難看的疙瘩。

  狐右的耳邊突然響起觀音的聲音:「用你的手摸他的臉,那些毒就會消去。」

  你去死吧!——狐右在心頭罵了一句。

  「現在我正在看你的寶貝弟弟,他似乎被天兵盯上了,可能會被送去背陰山,你摸一下楊戩,我就讓你弟弟繼續在人間逍遙。」

  狐右二話不說,微笑著跨步上前,伸出冰冷的手,輕撫過楊戩的臉龐。

  毒疙瘩轉眼消失,楊戩感動得無所適從,一股暖意縈繞胸口,那種眼神,狐右不敢多看,迅速退後保持原來的距離。

  楊戩剛想開口說話,旁邊為首的河神嘆了口氣擔憂道:「哎……這毒鷙然已去,江水也清了,可江中魚蝦死亡無數,兩三年之內難以恢復,靠打魚為生的百姓可要受苦了……」

  「沒事的。」狐右輕輕一笑,變出一個小魚缸,回到荷葉叢上,將其中的魚苗蝦苗源源不斷的倒入江中。

  「真是活菩薩啊!」河神們再次跪下磕頭,感謝狐右帶來的大恩大德。狐右不想再多逗留,升起雲,飄然離開,楊戩急忙追上去。

  「右右!」

  狐右在雲端停下,祥和的微笑。

  「神君還有事麼?」

  楊戩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只是想說,仙人球上的刺,不多了。」

  「等掉光了再來找我吧。」

  「嗯。」狐右拂袖而去,楊戩在遠處凝望。

  最後的關卡總是最難過,楊戩自認為已經把天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都不知道還有誰依然固執的「挺立」在那裏,這是仙人球的缺陷所在。也許該去南海請求菩薩指明,菩薩將那幾個頑固分子一一報上,也就對著名單一一尋釁滋事。這麼想著,就跟上狐右,也不知道將臟兮兮的衣物換了再去拜見菩薩。

  觀音就知道楊戩會被狐右勾引來,早就準備好了一張名單給楊戩。「就這上面的人。天道酬勤,去吧,孩子。」

  「謝菩薩!」楊戩捏著手中的名單,似乎又看到了勝利的希望。

  接下去的日子裏,楊戩忙中抽空,去月宮指責月老的亂牽姻緣,辦事不力;屢次借了天書塔的書,不把它們弄破絕不還給書老;在馬圈裏放炮仗,往桃園裏送毛蟲,還去醫館搗蛋,可那小大夫經常不在,楊戩屢次撲了個空。天庭有些正義感的人說起楊戩就義憤填膺,恨得牙癢癢!

  沒過多久,老君接到醫館程大夫的抱怨,說楊戩從他那裏不由分說拔了一棵醫樹,轉栽到翻斗樂,結果沒幾天就死了。近幾年,楊戩的口碑一路下滑,雖然自己經過狐右的事情已經漸漸疏遠了他,可是在心中還念著一份舊情。便設了宴,請楊戩過來聚聚,不知道自己能否化了他的心結。

  談吐之間,老君發現楊戩真的好似脫胎換骨,判若兩人。他不再正眼看人,不講禮節,還擺足了架子。特別是那句「你在乎的人只是洛之遙而已」,讓老君聽了特別不是滋味……

  席間,銀角匆匆跑來說:「嘯天犬在院子裏咬著羅漢松磨牙!」

  「甚麼?!」老君放下筷子衝了出去!雖然知道那棵樹不再和之遙生息相連,但老君一直視他為之遙留給自己最後的禮物,怎麼可以被一隻狗給糟蹋了?楊戩說的沒錯,心中在乎的人可能真的只是洛之遙而已。

  楊戩慢悠悠跟在老君後面到了園子裏,看到老君為那一塊掉了的樹皮氣惱,便不以為然地說:「不就是棵羅漢松麼?別說天上,就連凡間都隨處可見。」

  「你懂甚麼?!」老君真的火了。

  「老人家別那麼大火氣,嘯天啃了你一棵,我賠你一百棵就是了。」楊戩說話間單手將羅漢松連根拔起,丟給嘯天磨牙。

  「天哪!」金角銀角同時大叫起來,「這是老君爺爺最愛的樹啊!」

  老君徹底傻了,不管是楊戩是因為狐右而性情大變,還是中了甚麼蠱咒,毀了之遙送給他的樹,統統都不能原諒!「你給我滾出去!」

  「雖說你是元老,但你這麼對我說話,也太無理了吧?!」

  老君氣瘋了,一揮拂塵將那一人一狗卷了出去!楊戩再不消失,就要失控了!

  楊戩和嘯天從地上爬起來,無奈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嘯天,我讓你挑一棵看上去最普通的樹啃,為甚麼你一挑就挑他最寶貝的?」

  「汪?」我怎麼知道?羅漢松再平常不過了。

  不過,代表著老君的那根刺,終於掉落下來了……仙人球上剩下的最後一根刺,名單上最後一個未劃去的名字——蔣子文。

第十四章
  冥界。

  一個小鬼差匆匆跑上閻王殿稟告,二郎神楊戩駕到。

  「請!」閻王拍下手中的蘸水鋼筆,心情不太愉悅。

  「這甚麼破筆,一點都不好用!」

  「明明是你自己不會用……」角落裏有個聲音嘟噥了一句,卻被閻王的一個瞪眼打壓下去。

  楊戩帶著嘯天趾高氣揚的踏進閻王殿,陽氣鼎盛,克煞了陰氣,在那兒辦事的鬼差頂不住紛紛退縮下去,除了角落裏的三位——黑白無常加個判官,三人托舉著一口笨重的棺材,直挺挺的靠墻站著。判官抱歉的笑笑,白無常咧嘴假笑,黑無常一臉呆滯……

  楊戩掃了一眼,蔑笑道:「子文,這是怎麼了?」

  閻王的臉色不太好看,「哦,他們三個違反了冥界的一些規定,讓他們托舉棺材一個時辰,以示懲罰。」

  「噢?違反了甚麼規定?」

  「沒甚麼,一些小事。」閻王絕口不提自家醜事,而且還要將好友引往別處。「走,我們去外面談談。」

  楊戩沒意見,同閻王並排走了出去。

  嘯天嗅嗅閻王殿的頂梁柱,翹起一條腿撒了一泡尿,然後火速跟上主人跑了。

  白無常氣歪了嘴巴,反正閻王殿只剩下他們三個,便放心的怒吼:「判判!你看那條瘟狗!你能不能跟老大提個意見?讓他跟楊戩說一聲,下次來冥界別帶這畜牲!」

  「哎……」判判無奈的嘆出一口氣,放下手轉了轉肩膀,「我們最近惹的事兒太多了,太平點吧……」

  「哼!」白無常也放下手,捏捏自己的手臂放鬆放鬆,掏出一塊懷表,居然還有一個小時零五分鐘!他拍了拍身旁的黑無常,關心道:「小黑,你撐得住嗎?」

  黑無常人最高,從一開始就「獨撐大局」,他動了動嘴唇,擠出兩個字:「還行……」只要小白不累著就行!

  「反正沒人,放下來吧!」小白提了個好建議,可是小黑聽後紋絲不動,絲毫沒有要放下來的意思。「喂,你何必這麼認真呢?等他回來我們再舉上去嘛!」

  小黑額頭冒了幾滴汗,憋足了勁兒努力了幾次才說:「我的手臂彎不下來了……」

  「……」

  閻王同楊戩一路散步,幾簇鬼火隨行飄蕩照亮兩位大人的腳下。到了望鄉亭,坐下小歇一會兒。嘯天在亭外的空地上轉悠,不知從哪兒挖出一個骷髏當球耍,不過耳朵還是留心著楊戩和閻王的談話。

  「最近怎麼樣了?」閻王很平常的問道。

  楊戩輕嘆一口氣,無所謂道:「老樣子。」

  兩個人圍繞著天庭的要事聊了一會兒,也沒過太久,楊戩就帶著嘯天離開了。

  他最近有事無事就來冥界走走,有些奇怪。雖然有很多仙家都警告閻王說,要注意楊戩這個卑鄙小人,可是這千年之交,不是說斷就斷的,更何況閻王知道他心中的秘密……

  看著他遠去的身影,感嘆自己比楊戩幸福多了……他掏出一塊銀質懷表——這是判判送的,說是人間的新玩意兒,用來看時間很方便。

  說起來,這次他們三個家夥一同去人間抓了兩隻厲鬼,看時間還早就帶著它們去逛街買東西,結果那兩隻狡猾的厲鬼趁他們搶購減價品的空檔偷偷溜走,追了二天才抓回來。這三根冥界的頂梁柱真是越來越過分!

  現在離他們懲罰的時間結束還剩下一刻鐘,走回去正好。

  楊戩再次光臨冥界,間隔了兩年——不過對他而言只是在天上待了兩天而已。他依舊帶著嘯天威風凜凜的闖進閻王殿,嚇跑了所有的鬼差,丟了一籃子蟠桃過來當是訪客禮。閻王還是坐在他的老位子上,面無表情地處理一堆的公文。

  說來也巧,角落裏,原位置,還是那三人,表情也沒變,只不過這次是每個人托著一口棺材。

  楊戩上來就嘲諷:「呵呵,他們是不是喜歡天天頂棺材鍛煉臂力啊?」

  「沒甚麼,還是老樣子,做錯了點事情,懲罰懲罰他們而已。」閻王匆匆批完手頭的這一份公文,老規矩,走下堂邀請客人去別處。

  嘯天臨走前還是繞了繞那根頂梁柱,翹起後腿撒一泡尿,一股難聞的氣味很快蔓延開來。

  「賤狗!」小白又開罵,「判判,我們家小三呢?出來讓牠教訓教訓這沒教養畜牲!」

  「哎……」判判還是無奈的嘆出一口氣,放下手轉了轉肩膀,「小三可不像我們這麼會惹事兒,太平點吧……」

  對話間,小白驚訝的看到判判頭頂上的懸棺居然沒掉下來,忙問:「你用了甚麼法術托棺材?」閻老大不是說過,誰敢用法術頂棺材就油炸了他嘛?!

  「沒有啦,」判判指了指殿梁,「是負責搞衛生的蜘蛛大嬸幫我拉著而已。」

  小白定睛一看,果然有一根細細的蛛絲牽著判判的棺材,上面的黑蜘蛛伏在殿梁上負責的調節蛛絲的長度。小白立刻露出討好的笑容:「大嬸,還有沒有蛛絲啊?」

  黑蜘蛛有條不紊從屁股尖抽絲編織,看都不看小白一眼就回答:「蛛絲有啊,可是我沒那麼多手。」

  「……」借口!

  閻王和楊戩坐在望鄉亭的老位子,命人沏了兩壺茶,面對面地攀談起來。

  對閻王來說,兩年不見自然要問候寒暄:「最近兩年怎麼樣啊?」

  楊戩了解這位好友的開場白永遠只有這一句,也明白他忘了換算時間,其實他兩天前才問過這樣的一句話,於是很體貼的答道:「這兩年向玉帝要了點兵權。」

  「兵權?他願意給你?」

  「舅舅給外甥一點兵權有何不可呢?」

  楊戩顯出一副很得勢的模樣,閻王看著總覺得有些不妥,難道正如外面所傳的,楊戩常把玉帝當靠山?「你要兵權做甚麼?」

  「隨便玩玩,或者炫耀,有備無患,都可以。」

  炫耀?閻王看著楊戩愜意的喝茶,看出了他的「平常舉動」很刻意,眼神裏也藏了點東西。

  楊戩也知道每次來冥界都是心中有愧,說話表情都經過思考,生怕被閻王看出來。為了避免他起疑,楊戩故意另起話題。「每隔十年,你便要上天做一次匯報,這次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了,我隨時可以出發。」

  「那不如同我一起上去吧。」

  「可以。那今天你就吃過飯再走,我聽卿卿說,廚子弄來了銀河的天蟹。」

  銀河的天蟹?「好啊,吃過了就一起走。」

  所謂的晚飯有天蟹,也就那麼一隻而已,切成數塊眾人分了吃。判判他們吃的津津有味,因為這對冥界來說確實彌足珍貴,而在楊戩眼裏一點兒也不稀罕這麼一小塊,當眾就把蟹肉丟給了嘯天吃……黑白判面面相覷,閻王就裝瞎子。

  吃著蟹肉的嘯天,雙眼早就轉成了綠色,時不時地看著楊戩……

  銀河的天蟹……狐右想起了第一次給楊戩做的午餐,因為想博得他的好感與信任,真的是用心去做每一道菜,那種心情現在再也不會重現了……

  狐右不再借用嘯天的眼睛,閉上眼,靜靜的休息。楊戩頻繁的出入冥界,想惹閻王討厭,可千萬不要傷害到承載著雪球阿洛生還希望的蒼伶,也不要傷害到正在研究靈魂重生術的判官,最近他的進展好像很快……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狐右突然感到一陣心慌,夢中驚醒,猜測一定是有甚麼不祥的事情發生了!再次借用嘯天的眼睛,是翻斗樂的場景,把狗丟在那裏,看來楊戩上朝去了;收回視線,手指匆匆掠過水面,想看看是不是冥界出了甚麼事情,果然冰涼的池水照出的是火焰熊熊燃燒的地獄,鬼哭狼嚎,惡魂四散,眾鬼差焦頭爛額,判官被一群搗蛋鬼按在煤灰堆裏暴扁……難道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心慌嗎?他不會被打死吧?

  看看周圍,一群群笨拙的鬼差正在全力追捕一個身手敏捷的縱火犯,而那個縱火犯的模樣很熟悉……狐右讓畫面漸漸靠近,終於看清了那家夥的臉——居然是小左!

  這個會闖禍的混小子!他怎麼會大鬧冥界?!他想要做甚麼?!

  從不失態的狐右嚇得面如土色,目不轉睛的盯著裏面的景象——小左似乎在尋找甚麼人,難道說是他親愛的小朋友被冥界帶走了?似乎只有這個可能……

  很快,黑白無常到了,看架勢要開戰,狐右剛擔心蒼伶會不會和小左鬥起來時,嘯天跑來了……這說明那個人也到了冥界,情況越來越糟糕!

  狗聞到狐狸的氣味自然會亢奮起來,嘯天果然張牙舞爪的撲向小左。

  嘯天經過狐右的提點督促,這幾百年以來的確認真的修煉,功力突飛猛進,應該不比原來的「嘯天」差;而小左那個貪玩的孩子,只知道和紅一族過快樂的小日子,當他的土大王,特別是這幾年,動足了腦筋哄騙他親愛的小朋友,也沒見他跟誰打過架,法力修為到底怎樣,狐右真的不清楚。

  提心吊膽的看著他倆打鬥一陣,小左的體力明顯已處於下風。這個不思進取的小混球!狐右情急之下萬里傳音至嘯天耳邊:「嘯天,住手!他是我弟弟!」

  「汪?」惡戰中的嘯天猛然一愣,這是主人的弟弟?

  趁著嘯天分神之際,狐左抓住空隙變回原形,猛咬一口!咬哪兒了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感覺嘴巴裏一股血腥味,緊接著那嘯天夾著尾巴逃走了!

  狐右嚇出一身冷汗,絲毫不敢放松,因為還有冥界的那麼多高手,還有楊戩。

  嘯天躲到山石後,舔著鮮血淋漓的傷口,也不忘時不時探出頭去看看楊戩怎麼對付主人的弟弟。主人的聲音再次傳到耳邊:「嘯天,委屈你了……」

  「我沒事,主人。要不我上去救您的弟弟?」

  「不用。」如果是楊戩,十隻嘯天也沒用。狐右從不做無畏的犧牲,只是繃緊了臉,看著冥界發生的一切。

  而楊戩從剛才開始,視線就無法離開眼前的這隻狐狸精。雪白的衣服,綠色的眼眸,紅色的長髮……楊戩承認自從右右離開之後,見到過好多火狐精,但是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像右右的,差點還以為是右右親戚……不過他的原形這麼奇怪,居然還長犄角,一定不會和右右有關係。降伏了再說!

  不再多想,楊戩同這奇怪的火狐打起來,沒幾回合,一個小鬼魂居然挾持了判官,喝止了所有的人。「住手!不然我勒死他!」

  楊戩居高臨下,俯視著下面的一切。那小鬼好似這狐狸精的戀人,看來這出地獄的鬧劇都是愛情惹的禍……惻隱之心剛剛冒出來,楊戩硬著心腸將它壓下去。挾持了判官又能怎樣?本來就準備打擊子文最重要的東西,這可是送上門的機會!

  現場的人都不敢輕舉妄動,火狐狸變回人形,欣喜著朝那小鬼奔去,楊戩不聲不響的握緊了三叉戟,瞬間移位緊貼在狐狸身後,就在下手的一瞬間,狐狸腰上的玉佩晃起來,落入楊戩的視線……那不是玉帝賜給我的雙龍玉佩嗎?不是墊了翻斗樂的廚臺嗎?為甚麼會掛在他的腰際?

  就這麼想著,手中的三叉戟不自覺地偏了三分,避開了要害……可是鮮紅的血還是濺開了,冥界一片驚愕……

  「你勒死他好了,不過是冥界一個小小的判官而已。」楊戩低頭說著毫無人性的話,扯住火狐的發辮,他真的很想問:你的玉佩是哪裏來的?

  「小左——!」那個小鬼沒有勒死判官,而是鬆了手朝這邊直奔而來。

  小左?左?右?!

  大概只是湊巧……

  應該……沒有那個可能……

  楊戩停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繼續演戲。小鬼被帶走,那只叫「小左」的狐狸也入了冥界的大牢,上天參閻王一本,也許會讓子文心生厭惡了吧……

  狐右眼睜睜的看到這一幕卻無能為力,雙手揪住池邊的青草,憤怒到發抖……楊戩!你居然傷害我弟弟……

  他猛地站起來,抓了斗篷就準備往外衝。

  一轉身,觀音悠悠然的雙手抱胸,靠在竹子上攔了他的去路。「去哪兒?」

  狐右最討厭他明知故問!「去冥界。」

  「你弟弟不會有事的,楊戩沒傷到他的要害,死不了,放心。」

  觀音這么說,狐右稍稍安心了一點,「死不了我也要去看看他。」

  「不急,不急,過會兒我自然會讓你去。」

  「為甚麼要過一會兒?」

  「你隨我坐下來,在心想池邊安心的看一會兒其它人的情況,到時候我自然會讓你帶著傷藥拜訪冥界。」

  「看誰的情況?」

  觀音詭秘的笑笑,走到池子邊上,蹲下身劃了一下水面,裏面第一個出現的人是楊戩,他站在淩霄殿說了些甚麼,令玉帝聽了很生氣。

  觀音問狐右:「你知道他在做甚麼?」

  「打小報告。」

  「別這麼說,他是在扳倒仙人球上的最後一根刺,狐右,你要做好準備了。」

  哼……我本來就不是甚麼守信善良的人。怒火中的狐右冒出了違約的念頭。

  第二個出現的人,是冥界的判官,他耍花招救走了狐左和他的小朋友,並且將他們藏在自己的房裏。狐右看到這裏,終於徹底放心,一屁股盤腿坐下,也不急著走了,就等觀音甚麼時候說放人。

  第三個出現的人,是閻王。他跪在淩霄殿被罵得很慘。在朝會上的神仙都是同情的神態,只有楊戩顯得幸災樂禍……

  狐右心底自量,經過這次的事情,他也許真的會得逞。換了是我,我一定會討厭楊戩的……想說後悔,想違反約定,可看看觀音喜滋滋的表情,狐右卻不敢說些甚麼,只好繼續看下去……

  淩霄殿。

  左一片,右一片,各路神仙分站兩邊,縮著頭聽玉帝怒吼。

  「剛才楊戩替你稟報冥界的火坑獄被狐妖毀了,惡鬼滿人間的跑!現在你就上來說那滋事的妖精逃了!你們冥界的守衛都是幹甚麼的?!」

  面對玉帝的責罵,閻王面不改色心不跳,低頭攬責。

  「這都是微臣的責任。」

  「火坑獄現在怎麼樣了?」

  「盡全力修復中。」

  「那些跑到人間作亂的鬼呢?」

  「盡全力追捕中。」甚麼回答都挺含糊,但願這次能夠唬過去……

  「呵……」楊戩突然冷笑一聲,問起跪在中央的好友,「我怎麼聽說,是你們冥界的自己人,把那妖精給放了?」

  玉帝一聽,怒火燒得更旺。「還有這種事?!」

  閻王的背脊一陣涼意,連忙否認:「沒有的事,這絕對是訛傳。」

  楊戩繼續煽他風,點他的火,「空穴不來風,那妖精被我傷成那樣居然還有力氣逃走,我不信!子文,你擅長捉鬼,可首先要把家裏的內鬼捉出來才好。」

  閻王穩如泰山的姿態開始動搖,他抬頭看了一眼楊戩,想不通他這是為何。「回稟玉帝,楊戩將他傷成何種程度,微臣並未親自確認,這是我的疏忽;再者,冥界的大牢年久失修,很多地方有鬆動,或者生銹,這是因為冥界的經費不足,屢次向天庭申請維修,天庭不撥款……」

  「放肆!」玉帝打斷閻王的辯解,指問他,「你這是把責任推到天庭的頭上了?!」

  「微臣不敢。」閻王又把頭低下去,「但微臣說的是實話。」

  「你還給我狡辯!」玉帝失去了耐心,看不得這死氣沉沉的閻王,這麼多話罵下去,他的那張臭臉,像個死人一樣連點變化都沒有!「這次算你大大的失職,給我杖刑一百!」

  一百?還好……咬咬牙就挺過去了。閻王這麼想著,楊戩出來勸諫,「陛下請少安勿躁,莫將所有的錯都歸到閻王身上。」

  剛以為這次楊戩會替他說些好話了,沒想到他隨即宣了幾個察靈官上殿,「這些是我派下去冥界調查這件事情的察靈宮,請他們把所查的細枝末節報告一下,也好將事情的直接責任一究到底。」

  閻王也不心虛,報告就報告吧,看他們都查了些甚麼。

  察靈官們絮絮叨叨的說完,也沒什么是杜撰出來的,基本屬實,就是用語多了點文學色彩,聽上去誇張了三分。

  玉帝問話:「事情是這樣的嗎?」

  閻王答:「差不多就這樣。」

  楊戩又插進來說:「陛下都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如果說有人存心放人,那最大的嫌疑就是判官。」

  閻王猛地抬頭,盯著那個不放過冥界的人。楊戩,你到底是想怎樣?任何人都不可以傷害卿卿。「陛下,存心放人絕對是子虛烏有的事情。」

  玉帝摞了摞的胡子,吩咐身旁的侍官:「讓飛毛腿把冥界的判官帶上來。」

  「是。」

  事情有些嚴重。在等待判判上天庭的這段空檔,閻王暫時站回原處,玉帝換了人罵。大家繼續縮頭。

  前面的老龍王悄悄的轉頭對閻王說:「子文啊,你是天庭委派的冥界之首,這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不要一個人背了所有的黑鍋,好歹揪出幾個代罪羔羊分擔一下,不然會影響你將來的前途。」

  閻王聽到這一番話,豁然舒展了眉頭。

  老龍王看他是這表情,問:「明白了?」

  「是,明白了。多謝提醒。」天庭委派下去的神仙,自然也是天庭的神仙,雖然我不在天庭,可我也是那個仙人球上的剌!

  老龍王點了點頭,欣慰的轉回身去。這孩子還不笨。

  閻王怔怔的看著前頭故意高昂著腦袋的楊戩——這個家夥,一直以來都沒有放棄!

  玉帝一口氣喝了三盞茶,潤了潤喉,正在搜尋下一個挨罵的倒霉鬼時,判判被帶上來了。正好。

  「妖狐逃走的時候你一個人在場?」

  「是。」

  「你在做甚麼?」

  「做一些問話。」

  「為甚麼一個人去大牢?難道你不知道冥界審問犯人的程序嗎?」

  判判答不上來,按照規定,審問妖要在重重警戒的公堂之上……

  閻王從容的走出來,跪在判宮的身旁。「陛下,這是微臣的錯。」

  「怎麼又是你的錯了?」

  「因為石卿善於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長久以來的很多十惡不赦的妖都能被他所感化,所以便形成了一個不成文的規定,甚麼重罪犯我都會讓石卿先去接觸。只是沒料到這次出現了意外,望陛下贖罪。」

  平日嘴笨得要死的閻王居然撒了一個如此動聽的謊言,判判感動得差點就當場落淚。

  玉帝胡子一吹,「亂來!」

  「是亂來,微臣知錯。」閻王積極認錯。

  月老見昔日的徒兒有危險,縮不住了,站出來為判官的人格作擔保,玉帝也聽了進去。

  眼看著事情快要過去,楊戩又跳出來。「做判官的熟知冥界律例,平日不知道在旁提醒,居然還順著閻王馬虎行事,責任不小。」

  玉帝耳根軟,點了點頭,道:「也對。判官沒做好他的工作。」

  眾仙真想一起踩死他們舅甥倆!

  閻王徹底火了,「唰」的站起來,昂首挺胸面斥玉帝:「陛下您是老了,我說到現在這次是我的問題,您怎麼還搞不清楚?問這問那煩不煩?現在我和判官都在這兒,換句話說冥界現在群妖無首,要罰就快點罰,罰完了下面還有一堆的事情等著我做,別以為就您日理萬機,我不比您空閒多少。」

  此言一出,眾仙整齊一致的伸出腦袋,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閻王——老實中肯的閻王居然會說出這種話?!這下天要塌啦!

  果然,玉帝拍案而起,大喝一聲:「放肆!」這簡直就是以下犯上!「來啊!給我拖出去五雷轟頂!轟完了不死我就繼續讓你做閻王!」

  「甚麼?!」所有的神仙都大驚失色,五雷轟頂不是鬧著玩的!弄不好直接損傷元神啊!連楊戩都有些愣住了……

  判官急得當場哭出來,跪步上前,磕頭求饒:「陛下,是我的錯!是我的錯!請懲罰我,不要懲罰閻王大人!」

  站著打瞌睡的太上老君聽到這個,終於睜開了眼睛,他自從決定不再管天庭的事情之後,再也沒有在朝會上發過意見,今日衡量了事態,決定上步直言:「陛下,五雷轟頂似乎太重了點……」

  「凡人的皇帝都是一言九鼎,難道我這玉帝還要收回成命?」玉帝一甩袖,退朝了。

  難得開金口,居然把我的話打水漂?!老君也一甩袖,第一個離開淩霄殿,架勢一點也不比玉帝遜色。經過閻王身旁,一甩拂塵,那塵絲不巧在閻王的腦袋上拂過……

  雷神準備就緒,兩名刑官上前按住了閻王的肩膀,「走吧。」

  「我自己會走。」閻王一轉身,大步走出淩霄殿,將那兩名刑官扔在後頭。

  判判立刻跟上,焦急,害怕,後悔,自責,原本可人的模樣變得萬般可憐。「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不好……我不該……」

  「夠了,別再說了!」閻王厲聲打斷判判的話,「這兒到處都是耳朵,有甚麼話下去再說。」

  判判很聽話,抿著發抖的嘴唇再也沒說甚麼,只是心碎的跟著閻王,不停的掉眼淚。直到閻王被捆上刑柱,他一步不離。

  刑官好心勸他:「判官大人,您離遠點吧,不然會傷到您的。」

  判判只搖了搖頭,沒開口說話,也不肯離開。眼神中反復說著:對不起,我錯了……

  早點這么聽話不就沒事了嗎?哎……閻王看到判判這般可憐的模樣,生怕自己的眼眶也紅起來,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別再這樣,很多人在看。你好歹是冥界的判官,別丟臉了!」

  判判一動不動,像是個聾子,

  「卿卿,你聽著,回去之後我肯定要休養一陣子,冥界的一切都要靠你打理,你哭成這樣我心中都沒底了……」

  來軟的也沒用。判判依舊像忠誠的小狗依偎著臨死的主人一樣不願離去。

  閻王幹脆拜托刑官:「把他拉走吧!」

  兩名刑官上前使足了勁把判判拉走,雲臺中的雷神這才提起了錘子。

  雷神用最小的氣力輕輕的敲一下,一道迅雷斜劈而下,眾仙的耳邊是雷聲隆隆,他的耳邊卻回響著楊戩的恐嚇:用最弱的雷,不然要你好看!

  害人的是他,要保護人的也是他,真不懂楊戩到底想幹甚麼……

  楊戩背靠在通明殿的廊柱後,默數了五記雷聲。

  一切都應該結束了……

  對不起,子文,以後再向你謝罪。就算你不原諒我,我也不會後悔。

  小黑小白從南天門直奔而來,他倆自飛毛腿將判判帶走之後便馬不停蹄的往天上趕,現在才到,可見飛毛腿的速度是鬼神不及。過南天門的時候,他們經巨靈神指示,直接衝向刑臺,老大千萬不能被轟出事啊!

  擠進人群,小白一眼就看到呆若木雞、跪坐在地上的判判,他的臉比自己刷面粉嚇鬼的時候還要慘白,好可憐……慌忙衝上去摟住判判,用袖子擦幹他臉上的淚水。「判判,你還好吧?」

  小黑幾步衝上刑臺,不忍多看老大的慘狀,只怕再多看一眼就要吸著鼻子說話了……走的時候不是說最多就挨幾個板子麼,嚴重點抽幾鞭子,為甚麼這天上的老頭子會這么狠心?!

  刑官手腳麻利地解開了閻王身上的鎖鏈,跟小黑說:「快帶你家大人下去吧,靈魂沒有破體而出就是還有救!千萬不要晃得太厲害。」

  小黑問:「不能直接送天庭的醫館嗎?」

  「天庭的醫館有規定,不能治療受刑罰的人。」

  「知道了!」人家說不行就不要去求人家,咱們冥界又不是沒有醫術高手!小黑穩穩的背起閻王,向小白使了個眼神,小白點點頭,攙扶起失魂落魄的判判,四人火速離開這個不屬於他們的地方,直降冥界。

  熱鬧沒了,眾神仙一邊搖頭嘆氣,各自散去。

  楊戩一路走回翻斗樂,盡被人指指點點,數落他的閒言碎語滿天飛。

  做都做了,又能怎樣……

  楊戩推開居室的門,滿心期待的看到最後一根剌掉下來——因為那是唯一的安慰。可是,出乎意料的,它仍然屹立在那裏……

  怎麼可能?!子文居然還沒有討厭我?!

  為甚麼……

  不只楊戩困惑,連觀音都覺得不可思議。看不出那傻瓜閻王居然還這麼重情義。

  狐右倒是挺得意,領了傷藥,披著斗篷到了冥界。

  鬼差一聽是觀音菩薩的使者,飛一般的奔去叫來了判判。觀音菩薩——簡直就是救世主的代名詞。

  判判小跑著過來,心情似乎已經穩定了不少,但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腫得可以。見人就呼:「菩薩!」

  汗……不是菩薩,只是菩薩的使者。反正這小判官有些激動得語無倫次了。

  「這些是菩薩給你的傷藥,對雷擊造成的內外傷都有效果。怎麼用,貼在瓶子外的標簽上都寫著。」

  「謝謝菩薩!」判判激動的收下全部。

  狐右又掏出另外一盒藥膏,「還有一瓶治刀傷的靈藥……給一些需要它的人吧……」相信判官的善良會讓他想起誰需要這刀傷藥。

  判判用力的點頭,記住菩薩所有的恩德。

  狐右知道判官已經忙得沒有頭緒,東西送到了,自然也就一刻不停的回到了紫竹林。

  觀音趴在心想池邊,看著判判細致的替閻王上藥,自言自語道:「好羨慕哦!要是有個美人也能這樣為我上藥就好了!」

  「那你快去找玉帝,讓他命令雷神劈你幾個雷。」狐右一腳踩過觀音的屁股,回石床邊放好自己的斗篷。

  「這麼快就回來了?」觀音爬起來拍拍屁股。

  狐右反問:「多留有甚麼意義?」

  「今晚太上老君會來,晚飯準備得豐盛一點。」

  「那個饞老頭?」狐右一臉不悅。

  「別說人家饞老頭,要不是他,閻王早就被劈殘了。」

  「甚麼意思?」

  「他在閻王身上下了避雷咒,少說也卸掉了那五個天雷半成的威力。」

  狐右怔怔的站著,似乎在用力回想之前看到的淩霄殿的畫面……

  觀音繞著他轉了一圈,挺樂呵,「嘿嘿,就知道你沒看出來,這說明你修行不夠啊!」

  「是啊,世間沒人能修到你這種酒肉菩薩的境界。如果哪天我比你厲害,那就不會是我做飯給你吃,而是你做飯給我吃了!」狐右一扭頭,步入廚房。想了想老君最愛吃的幾個菜,著手準備起來……

第十五章
  冥界。

  轉眼幾個月過去,閻王終於恢復了神志,但還是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每天到固定時間,判判都會親自端著藥碗,來到閻王的床邊喂他喝藥。備一塊乾凈的手絹,備幾顆挖掉核的話梅蜜棗,貼心至極。而後攤開一迭公文,細細的念給閻王聽,等待批示。

  看喜歡的人傷愈如此之慢,判判總是心存愧疚,常常忍不住就會說一聲:「對不起。」

  閻王也就只能反復的解釋:「別再說了,這又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頂撞了玉帝。」

  做出了犧牲還不承認,這種感動令判判無法言喻,任由淚水一滴一滴的滑落。

  閻王一口一口的喝著湯藥,這幾天都這樣,再沉默下去卿卿又要掉不少的眼淚,於是隨口問些公事。「卿卿,火坑獄重建完了嗎?」

  「差不多了,還差兩個壞了的油鼎沒送來。」

  這招果然有效,判判立刻止住了眼淚。閻王接著問:「是去太上老君那裏訂制的嗎?」

  「哦,不是。老君那裏的油鼎一萬兩黃金一個,實在是太貴了。而牛魔王那裏是三千兩黃金一個。」判判豎起了三根手指頭,似乎為省了一大筆錢而得意。

  「質量一樣嗎?」

  「應該是一樣的,牛魔王聲稱他們是根據當年墜到火焰山煉丹爐碎片研究出來的煉鑄方法,鑄出來的油鼎絕對可以與老君的鼎媲美。」

  「來,最後一口。」判判舀出最後一勺,送到閻王嘴邊。突然屋外一聲雷響,判判尖叫著丟了藥碗搗住自己的耳朵,巨響接連不斷,判判驚恐的縮成一團渾身發抖。

  「卿卿!卿卿!」閻王的叫聲不起作用,幹脆就叫來門外守候的牛頭。

  「外面甚麼聲音?」

  「是白大人從人間弄來的炸藥,說想試試它的威力,看看有甚麼用得上的地方。」

  「讓他馬上停下!要試就滾到人間去試!」

  「是!」牛頭匆匆跑出去傳話,巨響聲嘎然而止。

  判判漸漸平靜下來,按住自己劇烈起伏的胸膛,也沒弄明白自己是怎麼了。

  閻王很緊張的問:「卿卿,你怎麼了?」

  「我、我也不知道……」

  之後,他手忙腳亂的拿來畚箕抹布,匆匆收拾地上的殘局……

  戚鬼醫定時來給閻王作檢查,聽到老大說了判官的奇怪反應之後,認為那是一種心理的後遺症,是看到五雷轟頂之後留下的巨大心理創傷,至於怎麼治療,鬼醫也不太了解,但是他承諾會試試看。

  隔了一天,判判剛喂好藥,牛頭馬面神色慌張的跑進來稟告:「大人,二郎神楊戩駕到。」

  閻王看了看判判不太開心的臉,知道冥界無論是神還是鬼,都不歡迎楊戩,只好說:「我現在行動不便,請他改日再來探望吧。」

  牛頭上前一步,壓低了點聲音說:「大人,他好像不是來探望您的啊!昨夜白大人去人間試炸藥,炸得灌江決堤,大水淹了二郎廟。今日恐怕是興師問罪來的。」

  這個闖禍精!若不是身體動不了,閻王現在一定是一個鯉魚打挺跳下床去!「淹死人沒有?」

  「那倒沒。」

  還算好……閻王嘆出一口氣,讓所有人都離開。

  楊戩踏進院門的時候,判判正好端著盤子出來,他怯怯的看了一眼楊戩,退縮在一旁,讓楊戩先進門。

  楊戩看都不看他一眼,徑自走了進去。一進門,一屁股坐上椅子,翹起了二郎腿。不關心閻王的傷勢,直接就問:「子文,你的屬下淹了我的二郎廟,你說怎麼辦吧。」

  閻王很可憐,躺在床上不能動還要道歉。「對不起,是我讓他去人間隨便找個地方試試炸藥的威力,看看能不能創造一個新的酷刑,他炸得灌江決堤也是無心之失,希望你能原諒,改日我就命人過去給你修復廟宇。」

  「那再幫我塑個金身像好了。」

  「可以。」閻王不假思索的答應下來。反正判判省了一萬四千兩,幫楊戩塑個鍍金的金身有甚麼難的?

  楊戩不解,問:「你不恨我嗎?」

  「沒甚麼好恨的。」閻王的語氣很平淡。

  「我害你被雷劈,你居然還沒有恨意?」

  「其實我也不知道有沒有恨意,但是你應該比我清楚。」

  「你甚麼意思?」

  「我的恨意,都在你的仙人球上不是麼?」

  原來閻王知道了事實的真相,那天在紫竹林他分明就是聽到了全部!「既然這樣,你也知道我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人。」

  「你曾經說過,在情感上,我們倆都是呆瓜,被人坑了騙了都不知道。只不過,我比你幸運一些。我明白你做這一切的理由,作為朋友,我只能同情你。」

  閻王的話令楊戩沉默。片刻之後,他很無奈的說:「我現在不需要你的同情,我只需要你的厭惡。我只差了一步。就當我求你,討厭我。」

  「楊戩,你想想,仙人球上的刺和狐右的心有甚麼關係嗎?如果他喜歡你,不管那些刺有沒有掉,他一定會回到你身邊;如果他不喜歡你,就算掉光了也不會真心喜歡你。」

  「對,你說的很對。我現在就是要等那些剌掉光了,等他親口宣判我的死刑,然後我就可以徹底變成一個十惡不赦的人。」

  「我不會恨你的,你放棄吧。搏得一個人的歡心應該有很多方法,你為甚麼不去嘗試一下?」

  「那你告訴我,還有甚麼方法?」

  閻王認真地想了想,「要不試試看每天寫情書?」

  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楊戩「唰」的站起來,「蔣子文,從此以後我不再把你當朋友,你看著辦吧!」

  「好,我也警告你,甚麼事都可以衝著我來,別衝著我身邊的人。」

  「甚麼是你最鐘愛的,我就往哪兒下手,你別讓我逮到機會!」

  兩個男人用堅定的眼神對視了良久,誰都沒有回避。

  「後會有期!」最終還是楊戩先憤然離開。

  「隨時恭候。」閻王知道一定要讓自己盡快康復,要保護周圍所有的人。

  楊戩回到翻斗樂,那根刺……還是沒有掉下,可惡!

  為甚麼……為甚麼?!

  又過幾個月,閻王已經可以在別人的攙扶下下床走動了。

  判判一邊悉心的照顧閻王,一邊撐著冥界的大局,這令所有的人都很敬佩這位能幹的判官。

  一日午後,判判扶著閻王,帶著小三在冥河邊上散步。走累了,便坐下歇歇。判判很勤快的替閻王的捏捏手臂敲敲腿。因為閻王的四肢還有些麻木,鬼醫說經常按摩可以幫助他快點恢復。

  「卿卿,你坐下來吧,別太累。」

  「是我害你受了這麼重的傷,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而且……」判判溫柔的繞上閻王的脖子,俯下身,獻上準備了好久的親吻,「……我喜歡你。我甘願。」

  一切都很自然,船到了橋頭自然就直了。

  閻王心中亦是萬般感動,小三在旁「汪汪汪」的歡叫,狗吠聲令閻王一個激靈,推開了判判。

  「別這樣。」

  萬一被楊戩看到了可就糟糕了!在這寬廣的冥河邊,很難說沒有楊戩的耳目。

  判判萬萬沒有想到會被推開,來不及反應,一瞬間就跌入了冰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親吻一下,卻被這樣推開,難道說……他根本就不是我認為的那種「喜歡」?

  可愛害羞的笑顏頓時變成了尷尬窘迫,判判低下頭輕輕的說:「對不起……」

  「不是的!哎……」閻王話也說不清,左顧右盼,心裏很惱,「卿卿,我們……回去吧。」回去找機會再說!不對,也不能說,真麻煩!

  判判不再多話,扶著閻王,心如死寂。

  小三的三個腦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沒看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判判去了廚房,親自準備了閻王的晚餐,當他端著盤子走近房門的時候,聽到戚鬼醫正在和閻王談話……

  「這是我改良過的孟婆湯,喝下它之前滴一滴大人的血進去,之後石大人就會忘了近一年內和您之間發生的刻骨難忘的事情,而一些平常的小事,不會忘記。」

  「試過嗎?」

  「試過。我給白大人喝過,他就忘了我向他借了一萬塊錢的事情。」

  「好厲害……卿卿如果喝下去,就不會那麼自責內疚,一切應該可以恢復原來的樣子。」

  「嗯,應該沒問題。」

  忘記和他之間難忘的事情?難道是……判判心亂如麻,躡手躡腳的退了出去。一出院門,端著一盤菜飯就往無常殿跑。

  小黑小白正在談炸藥的問題,冷不防的闖進一個判判,把飯菜一擱,一下子撲進小白的懷裏放聲大哭。「小白——嗚嗚……他要逼我喝孟婆湯!」

  小白有些納悶,「判判,怎麼了?誰?誰讓你喝甚麼來著?」

  小黑用食指搔了搔頭角,哎……好羨慕判判,可以那樣子抱小白。桌上的飯菜看上去很美味,快到晚飯時間,涼了也怪可惜的……

  判判哭哭啼啼的說了事情的經過,小白嚴肅的問:「小戚真的向我借了一萬塊錢?」我怎么不記得?

  「你只關心你的一萬塊錢嗎?」判判越加委屈,原來在小白眼裏,自己還不值那一萬塊錢。

  「哦,當然不是。」小白清了清嗓子,「我只是想確定一下鬼醫的孟婆湯是不是真的……」

  哎,這感情的事情旁人是無法勉強的,一時無話可說,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就衝著小黑叫,「喂!你別光顧著吃!想想辦法!」

  小黑猛地噎住,灌了一整碗雞湯下去才能說話。

  「閻老大這麼狠心,他一定會後悔的。」

  「對,判判,他一定會後悔的!」

  小白低頭一看,判判意志低迷,沉入陰霾,甚麼話都聽不進去了……

  晚些,閻王召見判判,小黑小白用了兩張變身符,化成兩只蒼蠅,埋伏在窗口。

  閻王果然準備了一碗湯藥,還說喝了它就不會再害怕打雷了。

  判判沒有多問,乾乾脆脆的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喝完將碗擱下,側過身堅強的說:「大人,我有些累了,想回去早點歇著……」

  閻王本想問他眼睛怎麼腫了,可聽他這麼說,就讓他去歇息了。

  「不是人!」小白蒼蠅嚶嚶叫道。

  小黑蒼蠅接道:「他本來就不是人。」

  兩只小蒼蠅跟隨著判判的步伐,飛出了閻老大的寢居。

  第二天,判判睜開眼,腦海中的記憶,完整依然,清晰依舊,甚麼都沒有丟……大概是天界賜予特殊的記憶能力讓這孟婆湯根本沒起作用。那就假裝忘了一切吧……

  第三天,小白以為那藥真的有效,就追著戚鬼醫討債,戚鬼醫怎麼解釋都行不通,那只是隨口讓閻王相信的謊言,無可奈何掏了一萬塊錢打發了他,隨口發了句牢騷:「真是隻狐狸精!」

  第四天,小黑追著戚鬼醫要他跟小白道歉,他罵小白狐狸精是不對的!因為小白不是狐狸睛。

  第五天,戚鬼醫在黑面神的威脅下向小白道歉,小白又敲詐一萬元。小白遂買了很多新鮮的玩意兒回冥界享樂。

  第六天,戚鬼醫對閻王發飆,要求報銷損失,不然就配一劑恢復記憶的湯藥讓判官喝!

  第七天,閻王在小戚的醫箱裏塞了兩萬元的遮口費。

  冥界的日子漸漸恢復了往常的吵鬧,只是少了很多判判的笑語……

  第N天,判判蹺班,失蹤。

  閻王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第一件事就封鎖了全部的消息,不能讓楊戩知道!命令黑白無常天南地北的到處找,一定要趕在楊戩發現之前找回判官。

  觀音繞著池水蹓 ,有模有樣的做起了評判。「世間有好多人就是這樣,想吃不敢吃,想睡不能睡,面對感情的時候不敢直言,結果就像他們倆這樣。」

  「那菩薩為何不下去撥通一下?」

  「對有些人來說,走直的感情路沒味道,非要走成彎彎曲曲、曲曲折折、折折返返才有意義。這就是人和佛之間的區別啊。」

  狐右認真地看著小左投胎,沒再接觀音的話。觀音突然把臉伸到狐右面前,一字一字的說:「你、也、是!」

  「是甚麼?」

  「喜歡走彎路的狐狸!我相信閻判過個十幾二十天的又會在一起,而你和楊戩已經繞了很大很大的圈子了!你跟了我這麼久,都沒有明白這禪的本意嗎?愚不可恕!」

  禪禪禪!禪你媽!「滾!」狐右一掌就把他打到池裏!

  以後的一段日子,各方都趨於平靜,楊戩在天上日日練兵,閻王在冥界天天批公文,判官在人間帶孩子。

  狐右在心想池邊,就像看電視一樣,一個頻道一個頻道的看過去。

  看到了閻王苦苦追尋二十餘載,將小判判重新帶回自己的身邊,觀音說的還真沒差;而後蒼伶找到了自己的哥哥,愛徒常慕救回了心愛的小媽,一切都趨於美好。

  當看到判判準備令雪球和阿洛復活時,在旁陪看的觀音按耐不住發話了。「居然被小卿卿研究出來了?!」

  狐右笑而不語。

  「算了,反正卿卿也不會拿它做甚麼壞事。」觀音嘴巴上雖然有些不爽,卻已經準備好了禮物——娃娃版的阿洛和雪球的身體。都已經是甚麼年代了,還是從孩童做起比較好。

  狐右帶著這份最好的禮物下了凡塵,是時候跟判判說明一切。順便也可以見見木耳,見見換了個模樣的小左。

  但是狐右沒想到,阿洛殘存的靈魂球沒有儲存記憶的覺魂,因此重生過來也缺少了以前記憶,雪球叫嚷著,哭鬧著,可就是沒有辦法。

  疲憊的回到紫竹林,狐右急忙問菩薩有沒有辦法,菩薩一口就斷送了狐右的希望。

  狐右很氣餒,垂頭嘆氣,「哎……為甚麼命運總是吝嗇一個最完美的結局?」

  「說不定是因為還沒到結局的時候呢。」觀音話中有話,貼到狐右的身邊問,「現在阿洛和雪球都已復活,你弟弟也很幸福,那你對楊戩的恨……是不是少點了?」

  「對,我不恨他了,我現在對他一點感情都沒有,就算扯平。」狐右扭頭就走,任由觀音在身後姦笑。

  坐回池邊,再看看那幸福的一大家子,心中居然還有些覺得寂寞。

  天真的阿洛,乖巧的看著書,若不是阿洛沒了以前的記憶,可能今天還會大罵他一頓!不過當年立下的誓言算是實現了,心中的壓力也消失了,美麗的笑容偷偷的浮現在狐右的臉上。

  也許從此就可以退出紛紛擾擾的舞臺,過最簡單的日子。

  至於楊戩,以後再說……

第十六章
  菩薩說,天上地下,都不及人間的繁華。因為凡人總是在思考怎樣讓自己飛起來,而神仙只是慵懶的過著每一天。

  喧鬧的塵世中上演的一出出悲劇和喜劇,千百年來沒多少的變化。看著心想池裏的那個大家族終於過上了幸福的生活,我想我對人世間的掛念也該結束了,它再怎麼繁華,也與我無關。

  可是菩薩卻說,離結束還有一步之遙。

  我笑說,對,還有一步,就是之遙。

  我不想把自己算在其中……

  人間。

  九月的學校迎來了一批新的一年級小學生。簡短的入學典禮結束之後,學生們陸陸續續走向自己的教室。

  神採奕奕的常慕照了照鏡子,調整一下自己的領帶,帶著點名冊走向自己的班級——一年三班。現在的身份是小學一年級三班的班主任,一下子從大學講師降格為小學班主任,倒也挺新鮮,最重要的是,可以每天給心愛的人授課,這是一件何等美妙的事情啊!

  教室在兩樓,他瀟瀟灑灑的走上樓,穿梭在家長和學生之間,他優雅的風度,親切的笑容,讓每一個年輕的媽媽都迅速回頭注視,讓每一個年輕的爸爸都咬牙切齒的妒視。

  我果然還是很有魅力,嘿嘿嘿……常慕帶著良好的自我感覺,信步走向自己的教室。快進門口時,他看見一個年輕的小帥哥使勁拽著一個紅頭髮的小學生。

  「你給我進去!」小帥哥累得滿頭大汗,有點怒色。

  這位小哥有點眼熟,在甚麼地方見過他?常慕繼續打量……

  「我不要上學!我不要上學!我要和文雨在一起!」而那個急嚷嚷的紅毛小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人嘛!狐狸精吧?背著個書包想上學?真荒唐。

  「你給我閉嘴!快點進教室!」

  「不要!不要!」

  很快,又跑來一個文縐縐的大男生,這位常慕可認識,以前任職大學裏的學生——宇文溦。凡是小受型的美人,他都記得。

  宇文同學彎下腰勸小紅毛:「紅雨,你看其它小朋友都高高興興的上學,你怎麼就不願意進去呢?」

  「我不要嘛……」

  小帥哥惡狠狠的兇道:「整天就想著吃喝玩樂,豬啊你!想在這裏生活就給我上學!」

  「你別這麼兇啊。」宇文溦瞪了小帥哥一下,轉而又來哄騙那隻小狐狸,他指了指教室裏頭說,「紅雨,你看裏面的小朋友多可愛啊,你不想多認識幾個朋友嗎?」

  此時,常慕已經走到他們身邊,順著宇文溦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了雪球。這個叫紅雨的色狐狸一看到可愛無比的雪球,立刻眼放金光,「哇塞!超級可愛的!是雪狐還是銀狐?」

  常慕低下頭,在他耳邊輕聲告訴說:「是雪狐,快進教室吧。」

  接著,紅雨也沒注意是誰告訴他答案的,一陣風似地跑進了教室。這甚麼狐甚麼狐的,溦溦沒聽懂,挺悶的,還好接到一個電話,走到一邊按下接聽鍵,很快就忘了紅雨的奇怪問題。

  常慕就站在教室門口,詢問紅雨的家長——那位小帥哥。「兩位究竟是何方神聖?居然送一隻狐狸精上小學。」

  小帥哥一看到班主任,立刻擺出一副前輩的姿態拍拍對方的肩膀。「哎呀,木耳啊,這麼多年不見你還是這麼帥!」

  常慕有點不爽,扯著一張笑臉皮問:「您貴姓?」

  「呃……借一步說話。」小帥哥拉著常慕去邊上,離宇文同學遠一點,「木耳,我是你師叔狐左啊!不認得啦?」

  「哦,原來又是一隻狐狸。你怎麼這副德行了?」

  「運氣好,六道輪回免費觀光遊覽一次,就這樣了。」

  「那……那隻是怎麼回事?」常慕指了指紅雨。

  「哦,他是我的跟班小弟,本來想在我身邊混個寵物狗的位置,可是做久了他不幹,非要做人,但做人可沒那麼簡單,照規矩都要來念書。所以就把他送進來了。然後是我哥——也就是你師傅,讓我送紅雨到這個班級來念書的,比較有照應。以後有時間咱們好好敘敘舊,現在我把紅雨這小東西交給你了,請你務必好好教育他成才。」

  常慕十分客套的打哈哈,「師叔您這是甚麼話呀,這小狐狸少說也有五百年道行,哪兒用得著我教啊?」

  「你不曉得,自從我離開他之後,他就躲在狐狸窩裏過靡爛的生活,說實話,他除了養雞養豬,甚麼都不會。」話剛說完,宇文溦走過來了,狐左迅速轉換話題,恭謙的拜托老師說,「我叫穗凡,是紅雨的表哥,紅雨這孩子從小沒爹沒娘,以後若是有事,就請老師直接和我聯係。」

  「好、好……」常慕點頭滿口答應,而後旁邊又有其它家長過來攀談,狐左就這樣帶著他的小情人溜了……

  再來看教室裏面。

  紅雨萬分期待的走到他的目標身旁,一屁股贈上他旁邊的椅子。見小美人單手托腮,凝眉哀思,便上前搭訕:「美人,你旁邊的位子有人嗎?我很想做你的同桌啦!」

  不料小美人冷冰冰的吐出一句:「滾開!胖子!」

  甚麼?!他居然叫我滾開!還叫我胖子!——紅雨受到一百噸的打擊,當場石化。

  「對不起,同學,這是我的位子。」

  旁邊,又響起一個柔柔的男童聲音,紅雨轉過頭,看到一個斯文的男孩子,兩隻手溼嗒嗒的,可能剛去過洗手間。他又指了指課桌裏的書包,解釋道:「我一來就坐這兒了。」

  紅雨不死心,問他:「我可以和你換個位子嗎?」

  沒等這個斯文男孩回答,粗暴的小美人一腳把他踢了下去!「叫你滾還賴在這兒幹嘛??!死胖子!」然後又極度溫柔的拿出一張紙巾,幫斯文男孩擦手。

  「阿洛,你去洗手間怎麼去了那麼久?」

  「呵呵,人太多,排隊了……」阿洛看著雪球幫自己擦幹了手,不忘說一句,「謝謝球球。」

  「那你親我一下啊!」

  果然,阿洛非常自然的、在紅雨的注視下,親上了雪球嫩嫩的臉蛋。

  「好一對狗囡仔!」紅雨從地上爬起來,不服氣的拍著屁股。

  「小子,說話注意點。」坐在雪球後面的一個小男生突然發話了,不過他還是保持趴在課桌上的姿勢假寐。

  「關你甚麼事兒啊?!」紅雨心中有氣,語氣挺囂張。

  這個小男生慢慢的抬起了頭,睜開了水靈靈的雙眼……紅雨又驚呼:「又一個小美人!」

  「他們是我的朋友,你再敢罵他們我就修理你。我們三個對你一個,你死定了!胖狐狸!」

  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全世界的小美人都看我不順眼?!紅雨氣得直跺腳,拿出老師做擋箭牌。「你們敢修理我,我就告訴我老師!他是我親戚!」

  誰知這個小美人瞟了瞟正在和漂亮媽媽們攀談的常慕,不層的「哼」了一下,挑著眉說:「老師我也照樣修理。」

  哈!這小孩撒謊不打草稿!紅雨才不信哩!一屁股蹭上他旁邊的位子,美滋滋的賴著不走了。「這個座位可是空的,沒錯吧?!」

  許點也不再理睬紅雨,又趴上桌子繼續休息。

  紅雨挺得意,擦了擦鼻子,打開書包抖一抖,一堆精致的零食就掉了出來——狐左今生投了個開超市連鎖店的闊佬家族,要多少好吃的,就有多少好吃的!真是太劃算了!他拿起一塊巧克力戳了戳許點的胳膊。「喂,要不要吃?這可是最新口味的哦!」

  許點再度抬起頭,好奇的看著那塊漂亮的巧克力,沒見識過,沒嘗過,伸手把它接了過來,拆開,吃掉,把包裝丟回紅雨的課桌上,又趴回去假寐。

  喂!這是甚麼態度?!不要說感謝的眼神了,整個過程這小美人壓根兒沒正眼瞧過紅雨一眼!

  紅雨正想發話,老師進來了。所有的小朋友都坐回位子,安靜下來。

  常慕走上講臺,第一眼看的就是許點,第二眼自然看到了許點的同桌,就指著他說:「那個小胖子。」

  「甚麼?我?」紅雨難以置信的指了指自己,怎麼人人都會叫自己「胖子」?難道是胖人參不在身邊,沒了參照物?

  「對,就是你。把你的零食收起來,教室裏不可以吃零食。」

  「噢……」不服氣的紅雨只好把他炫耀的資本收回書包裏。切!甚麼態度!還是狐左的師侄呢!

  「大家好!我叫常慕,以後可以叫我常老師。從今天起,我呢,就是大家的班主任,也是大家的語文老師。但是我也很精通數學、英文,如果大家有甚麼問題,都可以來找常老師,知道了嗎?」

  「知——道——啦——!」學生們拖著長長的奶音回答他們的新老師。

  常慕非常滿意,打開點名冊,「好,現在老師開始點名,被我叫到的同學請站起來,然後喊一聲到 ,讓老師記住你是長甚麼樣子的啊。」

  點名冊第一位就是阿洛,他和雪球就坐在講臺下的第一桌。「蒼小洛。」

  「到!」阿洛想站起來,可是有障礙。

  常慕伸長脖子一看,就壓低嗓子說:「球,在教室裏不要拽著阿洛的胳膊,他又不會逃跑。」

  雪球努了努嘴,勉強放開阿洛的手臂。誰讓這個班裏有太多女生盯著阿洛看呢……阿洛又不記得自己,無論怎樣都要向全班宣告——阿洛是我的!

  常慕在心底嘆了口氣……也難怪,可憐的阿洛沒有以前的記憶,就好像一名普普通通的小學生……也許雪球的心情,只有他才能真正體會到。「蒼小球。」

  「到。」

  「程瀟瀟。」

  「到。」

  「穗紅雨。」

  「到。」

  「許點。」

  「許點。」

  「……」

  常慕盯著許點,許點懶洋洋的看著常慕,一副「你奈我何」的臭表情……哼,逼我來上學,說甚麼要好好做現代人,我又不是不認字,又不是不懂算術、不懂詩文,明擺著就是想衣冠楚楚的站在上頭做老師,讓我在下面做傻瓜!別指望我會叫你老師,我看你拿我怎麼辦!

  常慕心裏有些慌,不知該採取何種措施,生怕一不小心做錯了事情回家被他擰掉耳朵。還好,還有個不知所謂、一等良品的阿洛,他轉過頭,認真的說:「許點,老師叫你呢,快點回答啊。」

  「不要。」

  「雖然我們都住在一起,可是課堂上,老師就是老師,學生就是學生。」

  這下子,全班都聽到了,發出一串長長的「噢……」,原來這個人是老師的親戚。

  所有小朋友純真的視線匯成股股壓力,盯得許點非常不爽。終於,他別過頭看窗外,兇巴巴的吐了一個字:「到。」

  常慕尷尬的笑了笑,合上點名冊,「很好,所有的新生都到齊了,接下來我們要發新書 。」才一天,就知道以後的日子難過 ……

  於是,從這一天開始,許點、阿洛和雪球,還有紅雨,成了親密的同班同學,常慕做了老師。每天,小白、小黑或者是判判都會輪流接送這批孩子。

  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內,阿洛憑著他在課堂上出色的表現及同學們的支持,奪得了班長的寶座;許點萬萬沒有想到,一覺睡醒的今天,居然要學甚麼英文,那種像蚯蚓糞便一樣扭來扭去的字,怎麼看都不認識,很快,他淪為英文老師的眼中釘;雪球憑著小考大考統統五十九分的傲人成績,被劃分為放牛班一族;而紅雨,每天堅持吃吃喝喝睡睡原則,貫徹不聽、不問、不知道的「三不」上課方針,成了班上的最後一名……

  阿洛開始擔憂雪球的學業問題,每天輔導他做作業;可是他發現越是關心雪球的學業,雪球的心情就越消沉……他不再考五十九分,而是慢慢滑坡,四十分、三十分、終於連十分這種比許點還不如的分數都考了出來。

  阿洛看著雪球十分的試卷,沒意識到問題其實就出在自己身上。

  雪球一回家就找了個床底躲了起來,他怕阿洛又抓住他分析試卷,逼著他背誦課文,回憶過去在霽雪山的快樂生活,球球委屈的哭了起來……以前的阿洛回不來了,我的運氣沒有常慕那麼好,根本就找不到阿洛的覺魂,嗚嗚嗚……

  突然,房門開了,雪球立刻搗住自己的嘴巴不吱聲。

  好在,不是阿洛找球來了,而是閻王和判判。

  只聽得閻王命令式的說:「你別輕舉妄動,洛之遙的覺魂在楊戩那裏,但是他是當年殺死阿洛的人,你別想動甚麼歪腦筋。沒我的陪同,不準靠近楊戩!」

  洛之遙的覺魂?!雪球篤定自己沒有聽錯!甚至驚訝的屏住了呼吸!

  很快判判的聲音回答說:「我們用偷的不行嗎?不讓他知道。」

  「被他發現了怎麼辦?他問你們要洛之遙的靈魂球做甚麼?難道你要被他查出洛之遙又活過來了?最可怕的是被他知道你會靈魂重生法,那就完蛋了。」

  「我沒有這麼笨的!他不會發現的,他總有離開家的時候。」

  「你別這麼天真!我說不準就是不準。這是命令!命令!」閻王聽上去有些生氣了。

  「好,我遵守你的命令。」

  判判遵守閻王的命令,可是雪球不會。他相信他要開始走運了!

  樓下的蒼媽媽呼喚開飯啦,雪球等判判和閻王下樓之後從床底下爬了出來,「楊戩……嘿嘿嘿嘿……」

  雪球齜著他的小狐牙,打起了他自己的小算盤……

  夜晚的風開始涼起來,阿洛看著雪球的英文試卷,他只寫對了love和fox兩個單詞,共得十分。明明是從幼兒園就開始學英文的,怎麼會考成這樣?真不知道他上課在想甚麼,真為他的未來擔心。現在又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阿洛帶著雪球的外套,走出大門,在前花園東張西望,希望雪球餓了會自己自動出現。突然聽到草叢裏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喊:「洛之遙!洛之遙!」

  「誰啊?」球球也喜歡叫自己洛之遙,可這個聲音不是雪球的。扒開草叢,看見一條肥大的白蟲子,阿洛就喜歡白色球狀的物體,見到蟲子也不覺得惡心,認真地問:「你是在叫我嗎?」

  地精點點頭說:「是啊!當然在叫你啦,這兒沒別人。」

  「可是我不叫洛之遙,我叫蒼小洛。」阿洛皺了皺眉頭。

  「哎……」地精捶了捶自己的背,「洛之遙啊洛之遙,你真是太聰明了,連這一步都會被你算到。我真是服了你了。」

  阿洛蹲在地上,迷惑的看著這條肥蟲。牠鑽回地洞,很快又拖出來一本古書。「來,打開它。」

  這會是甚麼呢?阿洛好奇的翻開第一頁,突然一道細細的亮光從書中射出,直射到阿洛的眉心,然後書本上呈現出立體鮮活的影像,天上人間的一切、霽雪山的恩愛生活赫然再現,就像是一場電影……

  這本奇妙的書一頁頁自動快速翻過,阿洛的眼神也逐漸起了變化……等到一本書翻完,阿洛合上書本,詭異的笑了。他把書還給地精,說:「謝謝你了,老朋友。」

  「哪裏,應該的。快去哄你的小狐狸吧!」

  「噓——!」阿洛將食指擺在唇上,賊賊地說:「讓我欺負欺負他,一定很好玩的!」

  「哎,你還真是玩性不改。」地精真為雪球感到悲哀,牠收好書向阿洛擺了擺手道,「從今以後,我就住在這個院子裏了,環境還不錯,你有甚麼需要隨時Call我啊!」

  「好!沒問題!」

  在霽雪山被迫中止的生活,即將在這裏重新拉開續集的帷幕。阿洛站起來,看看自己身上的小學生校服,玩性大起。抖抖小胳膊小腿,真是太好玩了!清清嗓子,開始呼喚那隻心愛的小寵。

  「傻球球,你在哪兒啊?乖,快點出來吃晚飯啦……」

  「阿洛!我在這裏!」雪球出現在二樓的陽臺了,帶著久違的得意笑容向阿洛揮揮小手。

  「快下來,開飯了。」阿洛一如之前,略帶著嚴謹的表情。心裏卻在揣測:這種笑容意味著這傻球又要做甚麼傻事了,看看他想幹甚麼,呵呵……

  飯桌前永遠是這個家最熱鬧的地方,人頭濟濟,都拿著筷子伸長了脖子等待最後的菜肴端上來。阿洛和雪球坐上他們兒童專座,小白拿過阿洛手裏的試卷。

  「喲!都是叉,慘不忍睹。」

  許點一聽到都是叉,爬桌搶過那張卷子,一看果然才十分,笑了,轉身晃著卷子對木耳說:「你看到沒有?這次英文小測驗不是我最後第二名!你說過,只要我英文不墊底,你就幫我寫作業。」最後一名永遠是紅雨,永遠的零分,不在比較範圍之內。

  「不會吧?!」常慕接過這張卷子,難以置信的看看雪球,「你居然比小媽考得還低?難道你考試都不會往旁邊偷看幾眼嗎?」

  正義的閻王發話了:「你怎麼可以這樣教一個小學生?」

  「他又不是一般的小學生。」常慕辯解。

  閻王又說:「可是他現在還不如一個普通的小學生。」

  判判立刻補充解釋:「閻王的意思是指在一些現代的生活常識方面,並不是智商。」說完,擔心的看看雪球,他笑瞇瞇無恙,便放寬了心。

  雪球並不是沒聽見閻王說的那句損話,只是他現在心裏開心得很……說吧、說吧,我不會介意的。就算把我說成是全世界最笨最笨的狐狸,我也不會生氣的……等拿到了阿洛的覺魂,就和他回霽雪山隱居去。就算念書,也是阿洛一對一的教我,不用每天都坐在課堂裏,哈哈哈哈……

  晚飯過後,勉強寫完作業,在阿洛的催促下早早的睡下了。不到半夜,聽外界無聲,便起來察看。換上校服,收拾好一個小背包,在阿洛臉頰上柔柔的親了一口。

  「阿洛,乖乖的等我回來。」

  接著,他又潛入小白的房間——他是阿洛和自己的孩子,於是也在他臉上柔柔的親了一口,然後在床邊留了一張字跡難看的便條:

  兒:

  爹爹出門有事,幫我把今天的作業寫完,並且代我向木耳請假一周。

  雪球留

  雪球背上小包裹,在月光下輕輕掩上了大門……為了阿洛,無論多困難都要從楊戩手裏把那顆覺魂偷出來!

  轉個身,走幾步,望著院門外綿綿無盡的小路,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楊戩……他住在哪兒?

  誰有楊戩家的地址?誰有他的電話號碼?難道要我去問判判嗎?不可以,會曝露的……

  「哎呀呀!天哪,我該怎麼辦?怎麼辦?」雪球在院裏自言自語,急得團團轉,像個丟了孩子的娘;阿洛在房間裏換好了衣服,偷偷瞄著他的傻雪球,原本準備跟蹤他出去,現在看到他這種奇怪舉動,再聰明的腦袋也猜測不出這小家夥到底想幹甚麼?

  庸狐自擾了一陣子之後,他決定暫時放棄這個計劃。等到日後打聽出楊戩的住址之後再行動,今晚還是先睡覺吧!回過頭想進屋發現門已經被他自己關上了……

  「嗚……怎麼會這樣?」雪球貼在門上,無力滑倒。

  這個傻瓜想幹嘛?想回來?還是忘帶東西了?阿洛又換回睡衣,使了個小法術,打開了一樓的窗戶,讓窗簾飄出隨風拍打窗戶,終於召喚到了雪球的注意。

  雪球以為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激動的鑽窗入室。躡手躡腳的回到自己的小房間,把包裹塞進床底下,換回睡衣,戴上睡帽,掀開被子,縮回阿洛的身邊……

  「你剛才去幹嘛?」阿洛冷不防的睜開眼嚇他。

  「啊?!」雪球差點滾下床去,「你醒了嗎?」

  「是啊,我剛才起來上廁所了」先把上廁所這個借口佔用了,免得雪球說他自己半夜起來尿尿。

  「我口渴……下樓去喝水……」

  「噢。」算你還有點聰明。

  「那快點睡吧!」阿洛伸手摟住雪球的腰,把他攬到自己身邊,緊緊地貼著。

  「阿洛……」

  「唔?」

  「我喜歡你,你不可以喜歡別人哦!」

  「恩。」阿洛睏睏的點了點頭。

  好久好久,沒有阿洛抱著自己睡覺的感覺了……自從在現世中醒來,從來沒有哪一晚的夢像今夜這麼甜美過……

  可是,第二天,阿洛就在體育課上神秘兮兮的問:

  「雪球,你覺得隔壁班的班長可不可愛?」

  「哪裏可愛啦——?!」雪球幾乎用吼的,阿洛忙搗住自己耳朵。

  「你不要這麼大聲啦,我只是隨便問問。」阿洛縮到一邊背對著他拍皮球。

  雪球抱著花皮球一言不發,嘴巴越翹越高,眼睛越來越紅,就在這時阿洛突然跑回來在他耳邊說了一句:「球球,其實我覺得你最可愛。」啾~親一口!

  「唔?」雪球一吸鼻子,停止悲哀,開始喜悅,不出兩秒,便笑嘻嘻的如往常一樣黏回到阿洛身邊了……他根本沒察覺到,現在已經回到阿洛主導的日子裏了。

第十七章
  幾天之後,對現狀不滿的雪球終於在一次早餐的時候聽到了楊戩的住址——火雲山,還真多虧了喜歡八卦的「寶貝兒子」小白,甚麼事兒都打聽一下……

  「聽說三隻眼被天庭趕下來了?」

  判判點點頭,「嗯」了一下。

  「甚麼時候的事情?」

  「有一段時間了吧。」

  「那他現在住哪兒?我聽說他原本的二郎廟一帶被開發成了旅遊景點。」

  「他搬去火雲山了,那一帶深山老林沒甚麼人……」

  嘿嘿,火雲山……他居然搬到狐右的老家去了,正好!那裏可是熟門熟路的!今天日子不錯,大夥都有事,連阿洛都要去參加數學競賽,太好了!

  雪球背著一個小書包歷時半天,氣喘吁吁飛到了火雲山,找到了山上唯一的建築才停下小歇。呵,楊戩的小別墅還真不錯,院子裏的狗屋都那麼氣派……

  正當他喘完氣,準備進門摸索的時候,突然被人淩空抱了起來!

  「誰?!」

  「噓……」判判急忙捂住雪球的嘴巴,「現在別進去,楊戩在裏頭呢!」

  雪球點點頭,判判才放開了他。兩人找了一堆茂密的矮樹叢躲起來,耐心的等待楊戩離開。

  「判判,你怎麼來了?」

  判判敲了敲雪球的小腦袋,「我還想問你呢,你怎麼來了?」

  雪球也不撒謊,低著頭說:「我上次偷聽到你和閻王的談話了。」

  「哦……那看來我們是想做一樣的事情了。其實今天是我第三次過來,楊戩一直都在家,沒機會下手。」

  雪球好感動,「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比你再好的人了。」

  「你的阿洛呢?」

  「他是逼我寫作業的壞蛋!」

  雪球的眼睛裏閃著委屈的淚光,唉,這小兩口真可愛,特別是這小家夥,模樣越委屈就越想欺負他。判判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唔!果然好軟好Q!

  「哈哈哈……」判判開心的笑,不停的捏,完全無視雪球衰神般的表情……

  差不多一個小時後,雪球打開自己的小書包分享巧克力和餅幹,瞄到判判身後也有一個大包包,是不是也有一大包好吃的呢?「判判帶了甚麼東西?這麼大一包!」

  「這是我最近配的狗糧,香味撲鼻,口感酥脆,任何狗狗都抵擋不住它的誘惑,我們家小三愛吃得不得了!我想萬一楊家的看門狗發現我們,我就用這個對付它!」

  「嘯天犬不是一般的狗吧……」

  「我們小三也不是一般的狗,放心吧,我說的狗,都是靈獸中的狗狗。」

  「噢,原來如此。」雪球終於放心一點。

  判判看雪球這么弱小,怕也沒什么能耐。「球球,要不你先回家吧,我一個人就行。」

  雪球逞能,「可是我很精通偷東西啊,以前就偷過仙丹。」只是那顆仙丹自己會動而已。

  「真的嗎?」

  「真的,真的!」雪球用力點頭。

  「那我考慮看看……」相信他人是一種美德,但是相信雪球是對自己不負責任。

  兩人等到月亮升起來,餅幹吃光光,水也喝完了,雪球開始猜測狗糧是甚麼味道。香香的?脆脆的?有點鹹?其實狐狸和狗的口味應該是差不多的吧……就這麼想著,他偷偷的往判判的大背包靠近……

  判判一直盯著別墅的動靜,看看現在的時間,剛想撤退,改天再來,就看見一道光飛向天空。楊戩走了!哈哈!

  「球球,我們可以進去啦!」判判回過頭,略帶興奮的說。

  「啊?唔唔……」雪球捂著嘴巴點點頭,借著夜色,悄悄的將判判的背包扣好。

  兩人很快就行動起來,繞到後門發現門沒上鎖,太方便了,本來還打算用穿墻術的。

  楊戩真是夠大膽的,這回要讓他深刻體會到這個社會的治安有多麼糟糕!判判和雪球一前一後飄進了門。

  因為之前拜訪過,所以判判帶著雪球直接到了楊戩的書房,找到了那個散發著記憶光芒的琉璃罐。看到裏面那顆真是屬於阿洛的魂魄球,雪球激動的想要大叫大笑,幸好判判一巴掌住他半張臉。「快回去!」

  「唔!」

  前半截進行的很順利,判判抱著琉璃罐想直接打開窗戶飛走,楊戩突然像鬼一樣飄浮在窗外,嚇得作賊心虛的判判和雪球抱作一團驚聲尖叫:「啊——!」

  楊戩冷冰冰的笑著,從窗外進來,「我還以為在我家門外守候的兩位貴客是誰,原來是冥界的大判官。」

  原來楊戩早就發現了,他只是故意離開騙我們進來……判判知道自己又一次被簡單的頭腦害慘了!可是總不能束手就擒吧?!「呵呵,冒然來訪,門沒關,就自己進來了……」

  「噢?是嗎?那就進屋坐坐,不要站著啊。」楊戩一步步逼近,逼得判判和雪球跌坐到沙發上。嘯天也從門口慢慢走進來,伸著鮮紅的舌頭,雙眼迸射著寒人的綠光。

  「你看中了我家甚麼東西?」楊戩的手掌一張,判判懷裏的琉璃罐一下子被吸到了他的手上。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又問道:「你們要這個魂魄球做甚麼?」

  判判和雪球都忍著不出聲,真希望現在是一個驚悚的噩夢!擰一下自己的臉,醒來就看到愛人的臉……不過,做人還是現實點好。

  楊戩望著這個幽藍的魂魄球,興致被提了起來,「你知道這是誰的魂魄球嗎?」

  判判和雪球緊張到全身僵硬,一個字也不說。

  「快說吧,你們要這個魂魄球做甚麼?」楊戩見他們還是沒有開口的意思,作勢要扔了這個琉璃罐,「不說的話,我就毀了它!」

  「別!別!」雪球好害怕。

  「球球,不要說話!」判判再次搗住了雪球的嘴巴。如果不說,就只是入室盜竊而已,如果說了,那就是違反天條的大罪,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夜風冷冷的吹進來,雙方僵持不下,都在等待對方鬆弛。緊張的氣氛突然被一陣滑稽的手機鈴聲打破,「卿卿,接電話呀~!快點接電話~!」——唱歌的聲音居然還是正經的閻王。連嘯天的臉都抽了兩下,更別說楊戩。

  判判哭笑不得,這個死小白!居然模倣閻王的聲音唱走調歌,還把它偷偷的弄成手機鈴聲!

  楊戩上前輕取了判判的手機,接通了電話。「喂?」

  「你是……」

  如他所料,手機的那頭傳來了閻王的聲音。「子文,好久不見。」

  閻王很訝異,「怎麼會是你……」

  「你家的大判官到我家來偷洛之遙的覺魂,被我抓了個正著。」

  「甚麼……」

  楊戩看著判官,有些得逞的意味,就等著看閻王是甚麼反應。

  很快,閻王沉沉的問:「你想怎樣?」

  「你說呢?」說完,楊戩挂斷了電話,將手機捏得粉碎。

  判判和雪球的腦子裏只有三個字:完蛋了!

  可是接下去的兩、三個小時裏,楊戩沒有做任何事情,只是看著一盆仙人球,默默地等待。那盆仙人球有些奇怪,沒有刺,難道是新品種?

  雪球開始打瞌睡,判判真佩服他在這種情況下也能犯睏。

  楊戩摸了摸那仙人球,好似終於下了甚麼決心,一把抓起雪球丟給嘯天:「你把這小子送到子文那裏。」

  雪球被嘯天叼住,突然清醒,揮胳膊蹬腿就是逃脫不了,只能齜著狐牙怒瞪楊戩。

  楊戩蹲下來,毫無表情的說:「請你轉告閻王,我要把他的判官打入天牢。」

  「你這個壞蛋!」

  「對,我就是壞蛋。請你把我的壞,一五一十的轉告給閻王。」楊戩說完,站起身發出命令,「去吧,嘯天。」

  嘯天後腿有力的一蹬,叼著雪球飛出窗口。

  楊戩不慌不忙的關上窗,又慢條斯理的拉上窗簾。

  磨磨蹭蹭,這不是折磨人嗎?!「走吧!」判判利索的站起來,毫不畏懼的盯著楊戩。

  「去哪兒?」

  「你不是說要帶我去天庭嗎?!」

  楊戩無視判判的存在,只是拿了一條毯子來,丟在沙發上。

  「累了的話,就睡一會兒,但是別企圖逃走。」

  這是甚麼意思?!判判不懂,愣愣的看著他抱著那盆仙人球出去了。

  聽聲音,他只是去了隔壁的臥室。這個楊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甚麼他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快要燃盡卻又在堅持的燈芯……

  嘯天將雪球丟在蒼家大院,馬上就往回跑了。雪球一看這黎明未破曉的時刻,屋子裏燈火通明,就知道大家一定是擔心得睡不著,顧不上揉一下屁股就衝了進去。「我、我回來了!」

  「嗯。」大夥都圍坐在一起,似乎對雪球的回家一點也不喜出望外。只有阿洛從沙發上挪下來,給了雪球一個深情的擁抱。「球球,對不起。」

  雪球的腦袋一靠上阿洛的肩膀上,就忘了自己在進門前打算說的話。「為甚麼要說對不起?」

  「因為我前幾天就已經恢復了記憶,卻還裝傻逗你玩……」

  「沒關係……」雪球蹭了蹭,撒嬌兩秒,突然反應過來阿洛說的是甚麼話,一把推開他,難以置信的上下打量,「甚麼?!你恢復了記憶?!」

  「嗯。」

  「你、你……」

  阿洛慚愧的低下頭,「我知道,我把事情弄得很糟糕,所以剛才,已經向大家檢討過了,現在向你道歉。」

  雪球跳了起來,「騙人!你的覺魂明明在楊戩那裏,怎麼可能恢復記憶?!」

  「當年在霽雪山的時候,我就發現了靈魂重生法有記憶可能丟失的缺陷,所以事先就把我和你的覺魂復制了一份,藏在一本書裏,就怕發生覺魂被毀的後果。然後托付給我的地精朋友,請他代為保管。等我重生之後,再把這本書給我看,自然也就恢復了以前的記憶。」

  阿洛雖然穿著可愛的睡衣,卻是一副凝重而成熟的表情,他這樣解釋,雪球徹底無語。半晌,他突然想起還有判判這件事,急嚷嚷:「糟了糟了!楊戩說要把判判抓到天牢去!」

  誰知大夥兒回過頭,一起告訴他:「目前還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兒?!雪球一萬個不明白!

  阿洛牽著他的手,將他帶到人堆裏,裏面是一面銅鏡,鏡子裏是呼呼大睡的判判。

  「誒?」雪球抓起鏡子前,顛來倒去的看,裏面的場景好像就是楊戩的書房嘛!「這是甚麼寶貝啊?」

  阿洛讓他把鏡子放好,怕他失手弄壞東西。「這是通天鏡,可以看到判判現在在做甚麼。楊戩並沒有將他押到天庭。」

  「為甚麼?」那三只眼說話的時候明明那么兇狠!

  阿洛搖搖頭,把眼神指向閻王,其實,所有的人都看著他。

  小白雙手抱胸,毫不客氣的問:「老大,你老實交待,為甚麼楊戩要這麼做?」很明顯,這么多年來,楊戩故意盯著冥界不放,這其中的原因估計也只有閻老大才知道。

  可是閻王抿著嘴,靜靜的裝聾作啞。這古怪的脾氣,令大家有些窩火。阿洛嘆了口氣,非常自責,「不管怎樣,這件事是我的錯,我不該那麼貪玩。等天亮了,我就去找楊戩。」

  「剛才就說過了,這件事不能全怪你。」小白摸著阿洛的頭髮,卻很不爽的看著閻王,「只要某些人把問題的根源說出來就可以很快解決。」

  閻王似乎沉默夠了,終於開口說話。「這不是誰的錯,如果要細究,我有錯,卿卿有錯,楊戩有錯,狐右有錯,觀音菩薩也有錯。」

  「觀音菩薩?」扯遠了吧?這關觀音菩薩甚麼事兒?!

  大夥兒都盯著老大看,閻王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太多了。「難、難道不是嗎?若不是菩薩給了判判那個葫蘆,大家能走到今天嗎?」這個理由似乎還能說的通。閻王見大家都沒反駁,急著扯開話題,「好了,大家去休息吧,我在這裏看情況就可以。」

  「輪流吧。」蒼煢抱了一堆參考書過來,「反正我要寫作業,現在就由我守著。」只要乾爹有危險,就會擔心得睡不著。

  「傻瓜,別以為就你們倆擔心的睡不著,我們也是,對吧,小黑?」小白很有默契的望向小黑,期待同盟的響應——可是,小黑已經閉著眼悄無聲息的睡著多時……

  「小黑——!」

  一隻蝙蝠飛進楊戩的臥室,嚶嚶幾聲後又飛走了。楊戩踱到書房,看著熟睡的判判,輕輕皺起了眉頭。「冥界居然有通天鏡,寶貝還真不少……」

第十八章
  南海。

  觀音盤坐在池子邊,大口大口嚼著洋芋片。「右,你說,楊戩接下去會怎麼做呢?」他這股看好戲的熱情,就好像凡間的阿嬤們守著黃金檔的連續劇一樣。

  狐右被囚禁在一方結界之內,白了他一眼。自判判被抓的那一刻,狐右就企圖去找楊戩「談判」,卻被這愛管閒事的菩薩困住,不能踏出這紫竹林半步。不過,狐右相信判判不會有事,因為有個比天庭還會耍狠的變態罩著他。

  「我猜他會將判判送上天庭。」觀音自言自語,不在乎狐右是不是理他。當楊戩果真押著判判上天,他居然像中了彩票一樣拍起手來,「果然!果然啊!」——一個人到了無聊透頂的地步,也許就會發生類似於這種情況的變態……

  狐右心中憋得難受,一遍一遍環視這個該死的結界。

  如何才能出去?

  去雪球阿洛的身邊,去判判木耳的身邊,去他的身邊……不要看到他和他們兩敗俱傷……

  翻斗樂。

  京豆早先就發現,那棵已經枯死的銀杏重新冒出了新芽,這代表了甚麼意思,不太好說。直到有一天,京豆在打掃園子的時候,那棵樹突然說話了。「京豆,聽得見嗎?」

  「誰在說話?」京豆敏銳的掃視周圍,找到了聲源。

  「是我,洛之遙。」

  「洛、洛將軍嗎?」京豆丟了掃帚,開始在樹皮上亂摸。

  「對,是我。」

  「將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一定不會有事兒的!嗚嗚……」京豆的綠豆眼掉出了黃豆般大小、熱滾滾的淚珠,「將軍,您現在在哪兒啊?」

  「我在人間。京豆,想請你幫個忙。」

  「盡管吩咐。」

  「楊戩現在帶著冥界的判官石卿上天,把他打入了天牢,接下來的時間,我隨時需要你的幫助,請不要離開院子,可以嗎?」

  「是!」驚豆搬出一張小板凳,坐在樹下剝毛豆,屁股生根不走了……

  通天鏡無法看到天牢裏面的情況,這下很麻煩。自從看到楊戩將判判帶上天,大家就聚在一起商量對策,阿洛不得已尋求京豆的幫助,閻王也準備好了隨時被召上天。

  「不是說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嗎?就算是玉帝問乾爹話的那會兒,也夠我們計劃半個月的!」蒼煢擺出小主人的姿態,沏了一大壺茶,準備了好多點心。

  孔孔也很樂觀,「我們現在又多了一名厲害的天將,一定可以打敗楊戩!」

  阿洛抓了抓頭髮,「嘿嘿,這個……勝負難料。」更何況現在是這種小不點兒的身體。如果可以求太上老君幫忙的話……可是,總覺得那老頭有點怪怪的,還是不要碰到他比較好……

  「阿洛根本就打不過楊戩的吧!」小黑突然來了這麼一句,所有的人都抬眼望他。小黑很鬱悶,自己又沒說錯甚麼,據理力爭:「要不阿洛怎麼會被楊戩幹掉?」

  「……」

  一陣陰風刮過,鼓舞士氣時刻能說這話,看來對於小黑而言,魂魄球多一個少一個根本沒有太大的關係,他本來就缺根筋。大家都憋了一口氣開始醞釀。

  「散會!」閻王在小白開罵之前及時解散,命令大家回去休息一會兒。

  小黑一回到房間,看到小白轉過來瞪著自己,嫩嫩的利嘴一張,小黑就知道他要幹啥,立刻搶在他之前說話。「我知道你要罵我,但是我剛才的話沒說完。」

  小白把話咽下肚,發揚風度,容他先說。「那由你先說完。」

  別人也就算了,小白怎麼也不能理解自己?小黑覺得怪委屈的。「我接下去想說,我們之中,能夠和楊戩單獨抗衡的人只有閻老大。」

  「我都沒見過老大真正發威,難道你見過?」

  「很久很久以前,我聽一個曾在天庭跳舞的前輩說,掌管地獄的人,有一把黑暗之劍,他可以吞噬天地間的光明……」

  小白往上一翻白眼,「我去洗澡了,你繼續你這些哄小孩的傳說吧。」要說閻老大拿菜刀做菜的可能性還高一點。

  「喂,小白,你別老是不相信這些傳說……」你不就是聽著這些傳說長大的嗎?!

  小黑不甘心,又翻出了夢禹,拿在手裏反復摩挲,倣佛是一個回憶著悠久往事的老人。一千個傳說,總有一個是真的。等小白剛洗完澡,擦著半幹的頭髮出來,他立刻走上去問:「小白,你還記得這塊玉璜的傳說嗎?」

  小白瞄到那塊玉璜,又看到小黑疲憊的雙眼,只好配合著點點頭,「嗯,記得。」

  「如果我們現在找到了寄堯,就可以許個願,救回判判了。對嗎?」

  小白好無奈,「我也希望這個傳說是真的,但現在不是花時間去尋找寄堯的時候,而是實實在在的想辦法,救回判判。」

  「我知道你又認為我在白日做夢了。」

  「沒有啊。這是你自己說的。」

  「可是我的夢,不管是白天做的還是黑夜做的,都帶有預示性,最近我老是夢見有人合上了這兩塊玉璜,叫出了夢神。」

  「誰合上的?」

  「沒看清,反正不是我。」

  小白笑瞇瞇的說:「安啦,不會有事的。」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找到寄堯。」小黑看看外面的天快亮了,換了衣服要出門。

  小白忙攔下他,「你要去哪兒?不休息一會兒嗎?」

  「找些龍骨草的草籽來。」

  看來他是鐵了心要從純真的童話入手了,單純的人拿他們最沒輒。

  「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休息一會兒,我看你很累了。」

  「我是好累,可是我想在你懷裏睡……」小白甜甜地靠近小黑的懷抱。

  「嗯,好。」小黑毫不猶豫的摟住小白,然後鋪鋪床,拍拍枕頭,準備好舒適的睡窩。

  一招制敵!小白竊笑就這樣輕易的把小黑騙上床休息。只是等他一覺醒來,小黑早已不見蹤影……

  呆呆的坐在床上,回想剛才的夢境,好多人在搶玉璜,自己也在混亂中搶,有人在笑,有人在喊,還有狗吠……那種焦急的心情好逼真。是因為摟著小黑睡覺被他的預知能力影響到了,還是被他的嘮叨害得夢有所思?

  晃到廚房翻了點吃的,又晃到閻王殿看看老大,他還真能撐,居然還在處理公事。「上頭都要判判的命了,你還在賣甚麼力?」

  「這是人間的命理流轉,和天上沒有關係。」閻王抬眼,見小白一人,自然就問,「小黑呢?」

  「噢,他去尋寶了,他相信一個傳說,說只要找到寄堯和夢禹,將這兩塊玉璜合起來,就能實現一個願望……」很荒誕。

  誰知閻王聽後,怔怔的想了一會兒,擱下筆說:「我以前在天庭的時候,也聽到過這麼一個傳說……不只是我,大概每一個神仙都應該聽說過。」

  「流傳這麼廣?」不會是真的吧?

  「嗯。可是這兩塊玉璜,很少有人見到過。曾經聽說其中一塊是被一只仙鶴啣走到了異界,若要得到那一塊,除非能進入仙鶴所居的異界……」閻王看小白皺著眉頭的模樣,又補充解釋,「就跟小黑的冰蘆沼那種性質的異界。」

  仙鶴?白鷺?小白皺著眉頭想了想,指了指上頭說:「我上去看看小黑回來沒。」

  不到傍晚,夢禹和寄堯的傳說就讓大家圍在飯桌前。閻王反復看著塊灰不溜秋的玉璜,還是不敢確信。反復問:「小黑,這塊真的是夢禹嗎?總覺得不像啊。」這玉料太差了!

  小黑坐在當中,有模有樣的擺弄著龍骨草籽,被閻王騷擾太多,終於不耐煩,「老大,那你告訴我夢禹是甚麼樣子的?」

  閻王終於閉嘴了。蒼煢也終於覺得小黑有些天師的模樣了,這才像蒼家的祖師爺嘛!

  小白急不可耐的催促:「快問寄堯在哪裏。」

  小黑堅信自己曾經問過寄堯在那裏,答案是「冥界」,如今再問這一問題,就顯得浪費。「請告訴我,寄堯在冥界哪裏?」

  小白叫起來:「你怎麼可以確定寄堯會在冥界?」

  可是草籽漸漸滾動,聚成兩個字——桃樹。

  桃樹?這就是尋找寄堯的線索?閻王立刻把牛頭叫上來詢問:「冥界有多少桃樹?」

  「冥河邊上有一些,幾間院子裏有一些,大概背陰山也會有。」

  「給我找!」閻王一聲令下,牛頭馬面立刻發動能用的鬼差,到處搜尋桃樹周圍有沒有玉璜,或者與之相似的石頭。

  大家扛著鐵鍬鏟子,勞師動眾到處找桃樹,找到了就在樹根周圍掘地三尺,石頭沒挖出多少,人骨倒是挺多。

  一隻蝙蝠倒挂在黑暗的角落,觀察過冥界各個角落的動靜之後,毫無生息的飛走了。

  火雲山。

  「你說他們在挖桃樹?」楊戩對於這個間諜的回報,有些不能理解。

  蝙蝠點了點頭。

  「為甚麼要挖桃樹?」

  蝙蝠用牠高頻率的聲音回答,楊戩似乎聽懂了,難道這就是他們採取的行動?

  蔣子文,為甚麼你不用最簡單的方法解決這件事情?而要用這些旁門左道?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楊戩變成另外一隻蝙蝠,跟隨他的間諜飛出了窗戶。

  冥界上上下下,找了三天,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沒有見到玉璜的影子。

  閻王不說一句急躁的話,不露一個慌亂的表情,只是每天飯後獨自走進判判的朗月居坐一會兒。或是仰頭望著明月發呆,或是低頭看著池魚沉思。

  小白到這個時候想找閻王了,也必定會到朗月居來。

  「老大,牛頭說,冥界的桃樹,能找到的,都找過了。」

  「嗯。」閻王看著這朗月居的一切,一草一木,都是親自打理的。只是判判喜歡亂放東西,時不時地破壞這小園子的和諧美感,每次趁著判判睡著的時候,就悄悄的進來幫他收拾園子,日子一長,判判的「垃圾」越收越多,又舍不得扔,實在堆不下了,就為他建了一間小屋子,專供他堆「垃圾」。打開這間小屋的門,回憶以前的生活細節,閻王呆板的神情多了些眷戀……

  當他看到一個精致的大花盆時,相關的記憶緩緩浮現——判判笑著栽下蟠桃樹,保證能種出甜甜的桃子……只是,那顆蟠桃樹沒幾年就因水土不服死了。

  花盆裏裝著滿滿的泥土,枯萎的樹根都沒捨得拔掉……對了,死了的蟠桃也是桃樹!

  閻王端出那個大花盆,用力往地上一砸,碎成幾片,閻王蹲下來在一堆泥土和碎片中扒找,終於看到了一塊半圓形的玉璜,灰色的,跟小黑的夢禹差不多長一樣。

  「老大,你找甚麼?」

  「花盆,以前卿卿種過一盆蟠桃!瞧,這塊是不是玉璜?」跟夢禹長一樣的,一樣的醜!

  「天哪,老大,我們找到了?!」小白飛奔到門口大聲呼喚,「小黑!小黑!快過來!」

  閻王用袖子不停的擦拭寄堯身上的泥土,呆瓜臉上居然也露出了激動的表情,但願那個傳說是真的!希望那個傳說是真的!

  就在這時,一隻黑色的蝙蝠趁著閻王激動的不知所謂、毫無戒備之時,突然發動襲擊,奪走了那塊玉璜。

  閻王大驚失色:「誰?」

  「我。」蝙蝠飛上高高的假山,顯出了原形。

  「楊戩,你不是上天了嗎?」

  「我特意守在人間看看你們這些家夥會搞些甚麼計謀。」楊戩看了看搶來的玉璜,還有些不信,「這真的是傳說中的寄堯嗎?真的能許願?」

  「還我。」閻王伸手討要。

  「不還。」楊戩得意的收好寄堯,「除非你恨我。」

  「我不會恨你的。」

  「為甚麼?」

  「不為甚麼。」

  「既然這樣,我們天上見!」楊戩惡狠狠的說完,閃電般的飛出了冥界。

  等到小黑和小白高興得跑回來,閻王的激情已經落幕。

  「老大,寄堯呢?」小黑很興奮,手裏已經準備好了夢禹。

  「被楊戩搶走了……」

  「甚麼?!楊戩?」黑白同時叫出聲,「他什么時候來的?」

  「就在剛剛。他變成一隻蝙蝠,一直監視著我們……」

  搶了你的寄堯,這下你該討厭我了吧?楊戩滿心期待的飛回火雲山,希望看到一個光溜溜的仙人球,如果是這樣的話,下面的計劃就全免了,可是……那根刺還是豎在那裏。

  捏著寄堯的手氣得發抖,楊戩在空無一人的書房裏大聲的吼,大肆宣泄心中的鬱悶。「蔣子文!為甚麼?!難道你都不知道討厭為何物嗎?」

  一周後。

  天庭侍官終於下來傳達玉帝的召喚。「冥界判宮石卿涉嫌違反天條,玉帝令閻王和黑白無常二位大人上天庭問話。」

  閻王雖然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心中預想過很多次,可是真正到了這一刻,心中卻還有諸多牽挂。「請侍官大人小坐一會兒,我去準備一下就來。」

  「行。」

  閻王轉身離開之時,悄悄的對小白說:「幫我拖一會兒時間。」

  小白做了個OK的手勢,立刻拉著小黑跑到侍官面前,很擔心的問:「大人,我們冥界的判官到底違反甚麼天條了?」

  「你們當真不知情?」

  黑白一起搖搖頭,顯得很無知。

  「好像說是研究了甚麼有關靈魂的禁術啊。」 

  「啊?居然會有這種事?」

  「……」 

  閻王衝到蒼煢的房間,塞給他一把鑰匙。

  蒼煢不解,問:「這是甚麼?」

  「如果救不回你乾爹,你就用這把鑰匙,把這個通道斷了,只要把鎖鎖上就可以。別讓下一任閻王發現了這裏。」

  蒼煢想也沒想,把鑰匙還給閻王,「我不需要這個,你和乾爹都不會有事的。」

  「世界上的事情,都很難說。我和小黑小白馬上上天庭,會發生甚麼事情,我也不知道。如果我們回不來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赴湯蹈火之前交辦後事,也是人之常情。

  突然常慕的聲音響起:「老大,帶上我們吧。」

  接著是許點:「對啊,我們一起去。」

  閻王很意外,轉過頭看著他們問:「你們甚麼時候進來的?」

  許點托著腮幫子,很無奈的說:「我們一直都在這裏,是你進來的時候沒看見我們而已。」

  「我和小黑小白是要跟著侍官一同上去。不可能帶上你們。」

  「明白了,那我們就偷偷的跟在後面 。」

  「你們出現在天庭只會加重卿卿的過錯。」閻王的思路還很清晰。

  這倒也是,常慕舉手投降。「好了,我們不去就是了。」

  他們答應得太容易,讓閻王總覺得不安,可下面有人在等,顧不了那麼多,就算再怎麼懷疑,也要離開。

  蒼煢走進阿洛的房間,他正在耐心的澆灌一株奇怪的金色植物,這幾天他好像一直都在研究這東西。「阿洛,你一直都很安靜,為甚麼都沒甚麼行動?」

  阿洛擺出優等生的乖乖樣,「我沒行動很奇怪嗎?」

  「嗯,奇怪。」

  「為甚麼?」

  「因為小白的狡猾都是遺傳自你的基因,面對這麼重大的事情,你不可能沒有行動。」

  「這也能作為理由?我現在只想和雪球過安穩的生活而已,並且已經決定過些天就搬回霽雪山去。」阿洛回答的很平靜,倣佛置身事外。

  「好吧,那你告訴我有甚麼辦法可以上天?」

  「沒有。」

  「你會沒有?」

  「為甚麼我一定要有?」

  雪球突然從陽臺上衝進來很興奮的叫嚷:「阿洛,鍋蓋真的飛下來了!我們可以上天啦!」

  鍋蓋?甚麼鍋蓋?蒼煢瞇起眼睛壞壞的讚揚阿洛,「不愧是小白的爹。」

  阿洛擱下灑水壺,長嘆一口氣……哎,真是被雪球打敗了……

  下一刻,阿洛的臉更加不爽。「你們做甚麼?」

  蒼煢、孔孔、雪球、許點、常慕,加上自己,六個人都擠在那個狹小的鍋蓋上。

  「一起去啊!」大家鬥志昂揚。

  阿洛雙手叉腰,宣布罷工。「超載了,你們不下去一半,這鍋蓋根本就飛不起來!」

  蒼煢看了看著六個人,先把孔孔推了出去。「你毫無戰鬥力,只會拖後腿,給我下去!」

  孔孔耍無賴,「煢煢啊,這輩子沒去過天庭,你就讓我去觀光一次嘛。」

  「不準!」蒼煢喝退了孔孔,又毫不客氣的將常慕許點推下去,「你們倆已經不存在這個世上,如果又出現在天庭,只會加重乾爹的罪行,不準去!」

  許點反問:「請問天上有誰認得出我是許點?」

  蒼煢回答不上來,只好讓他留下。

  見許點坐上去了,常慕自然也想上去,可迫於小媽的「淫威」,他只好作罷,心中卻構思好了其它辦法。

  阿洛看看重量差不多,清理幹凈,鍋蓋終於穩穩的起飛,加速之前猛地把雪球推出去,「傻球,你也給我乖乖待在這兒!」說完「嗖」的一聲,飛向天際。

  被暗算的雪球氣得在屋頂上雙腳跳,「洛之遙——!你這個混蛋——!」

  鄰裏也有人高喊:「快來看UFO啊——!」

  被嫌棄的三個人無聊的坐在沙發上,自己的另一半冒險去了,怎還會有心情做其它事情?

  常慕看時機差不多,便開始慫恿孔孔。「孔孔,想不想上天?」

  「想啊。」

  雪球抱著大抱枕,打量著狐右的首席大弟子。一定是個餿主意!

  「我有個好辦法,不過只有你能做到。」

  「甚麼辦法?」

  「說出來你要答應我兩個條件。」

  「我答應。」

  「一,萬一被人問起來,不要說是我出的主意;二,你到了天上一定要躲起來,別讓人發現了。」因為孔孔真的沒甚麼戰鬥力。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十條命都不夠給蒼煢玩的:由此引起的連鎖反應,一百條命都不夠給閻老大玩的……

  「沒問題!」見孔孔一口答應,常慕湊到他耳朵旁唧唧咕咕說了他的好主意,孔孔聽著連連點頭,立刻就跑下了冥界。

  雪球靜觀其變,如果真能上去,那就跟著一起去!雖然那個地方曾經是自己的噩夢……

  孔孔一路小跑,到了閻王的停車場,那輛專為蒼煢而訂制的BMW還有一名鬼差專員看守。他一看到孔孔來了,就走出來迎候,「孔大人。」

  「不用這麼叫我。」孔孔甜甜的笑著,送上一盒糖果,「煢煢要帶我去兜風,所以讓我過來開這車。」

  「噢,請,請。」

  小閻王大人的親親來開車,誰會懷疑?而且這輛車只有閻王、石大人、蒼煢和眼前的孔孔才能發動,一家四口的私家車嘛!孔孔輕易的坐上駕駛座,一踩油門就跑了。沿途早就等候的常慕和雪球跳上車,直接開往天庭。

  常慕奸計得逞,打開車內的音樂,欣賞窗外美景,坐車可比坐鍋蓋舒服多了!

  雪球也開始囂張的大笑:「哈哈哈,我帶路,我可是在天庭上做過神仙的!」

  這三個人為一組,也展開了判判營救計劃。

第十九章
  閻王和黑白無常正大光明的從南天門上去,總覺得今天特別冷清,小白笑哈哈的問侍官:「今天怎麼都不見各位大仙的身影?」

  「今日是佛誕日,佛界邀請各路大小仙家前往西天赴宴。像我這般小官兒實在抽不出空來,只好不去。」侍官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裏挺怨,要不是冥界搞出點兒事來,也能去西天了!

  小白接著打聽,「噢?那玉帝沒去?」

  侍官壓低了嗓音說:「輕點兒,輕點兒,這次佛祖不知是忘了還是存心,就是沒請玉帝去,所以他老人家最近心情一直都很差。你們待會兒說話注意點,別再像上次那樣。」

  「是,是,我們一定注意,謝謝提醒……」小白用肘子戳了戳閻王,讓他記在心上。難保每次都那麼命大,劈不死。

  閻王陰沉道:「怕甚麼?沒聽見他說今天雷神不在家麼?」

  正說著,淩霄殿就到了,一降下雲端,侍官刻意清了清嗓子說:「到了,你們在外先候著,我進去通報。」

  「有勞。」小白笑盈盈地說著所有的場面話,回到小黑身邊,拍拍他僵硬的臉。「不要這麼緊張,沒甚麼大不了的。」

  「有人比我還緊張。」

  小白看了看老大,不覺得異樣。「他向來是這副死人表情,沒人會奇怪。你就學我樣,笑一笑嘛!」

  「嘻嘻!」小黑咧開嘴假笑。

  突然一個嘲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難得上天,這麼開心啊?」——這個聲音,絕對絕對是全天庭最討厭的!別說小黑,連小白都收起了笑臉。他沒去西天嗎?不過這也不奇怪,如此惡劣的人,就連佛祖都會嫌棄。他的腰裏系著那塊被奪去的寄堯,隨著悠閒得意的步伐,一晃一晃。強盜!

  小白沒好氣地問:「我家判判呢?」

  楊戩不屑一顧的回道:「你們的判官,被拷問了幾下就昏過去了,真不夠結實,現在就丟在大牢裏 。待會你們就要去那兒會合了,急甚麼?」

  「你——」小白勃然一怒,提了鞭子就要衝上去抽人,卻被閻王強大的手臂力量拽住。

  「給我冷靜點!」

  小白承認骨子裏的狡猾像阿洛,腦子裏的衝動卻像那個傻雪球。「老大啊,你有沒搞錯?你應該比我更激動才是!」

  閻王不再說話,只是冷冷的和楊戩對視。「你想知道答案,也許我今天就能告訴你。」

  「把你的夢禹給我,也許我就不需要你的答案了。」

  「到了這個地步,難道你還指望我會把夢禹給你?」

  一番冰冷的對話,聽得黑白又如同置身於雲裏霧裏,這兩個男人之間到底存在著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這時候,侍官出來有請各位進去,四人保持著這種一觸即發的緊張態勢走了進去……

  另一路。

  阿洛帶著蒼煢許點從翻斗樂的灶頭爬出來,京豆早就守在廚房裏,一見到人就激動的撲了上去。「洛將軍,真的是您嗎?您真的回來了?您真是越發英俊了!」

  阿洛滿臉黑線,「京豆,我在這裏。」

  「啊?」京豆這才放開莫名其妙的蒼煢,轉向那個小娃娃。「洛將軍,您的風采還是不減當年!」

  「哎……」還真會拍馬屁,「京豆,你就守在這廚房,別讓火苗滅了,我們隨時會回到這裏。」

  「是!」

  京豆準備了好多幹柴,堅守他佯裝蒸饅頭的崗位。阿洛則帶著蒼煢許點立刻朝天牢出發。

  天牢並沒有蒼煢想象中的重兵把守,層層戒備,門口只有一頭年邁掉牙的九頭龍打著瞌睡。

  「我以前來的時候,這頭龍還很年輕呢!」阿洛輕聲說。

  「你以前來這兒做甚麼?」蒼煢好奇的問。

  「關押犯人啊!我可是將軍。」

  「噢!將軍,將軍。」玉帝可真會用人。

  三個人沒費多大的勁兒,就溜進入了天牢。一間一間的牢房無序的排列著,就像是一個大迷宮,很多牢房關著千奇百怪的妖,也有很多都是空蕩蕩的,甚麼都沒關。蒼煢覺得這兒比動物園有趣多了,下次帶孔孔來玩一定不錯。

  許點看到這迷宮甚是頭大,很焦急。「判判會被關在哪兒?」

  這麼一問,左邊一間牢籠裏就顫抖著伸出一隻幹枯的手,三人轉頭一看,只見一個白須及地的老者飽含滄桑,傷心的說道:「你們來晚了……你們來晚了……你們要救的人,已經不在了……」

  「不可能的!」蒼煢原地打量一下,閉上了眼睛。「讓我感覺一下。」

  許點有些不太明白,阿洛就幫忙解釋,「因為蒼煢是閻王和判判的靈魂產物,所以能夠相互感覺。相同的,我也能感覺到小白的方位,他現在應該到了淩霄殿。」

  蒼煢大約確定了方向,帶著阿洛和許點穿梭在這牢區,因為不敢大聲呼喊,只能一間一間的找!

  阿洛也不太相信那老家夥的話,照他的估計,楊戩並不會真的要了判官的命。他慢慢搜尋於幾個牢籠之間,總覺得有種怪異的感覺。

  「蒼煢,許點,先別急著找了。」阿洛叫住了他們。

  「為甚麼?」

  阿洛摸了摸下巴,「我覺得有甚麼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

  「天牢怎麼會有這麼空的牢房?」阿洛皺著眉頭思考了一下,走到一間空房前,施起了蒼煢看不懂的法術。等阿洛念完咒語,牢房的角落裏突然出現了一個被關押的妖!他似乎也看到阿洛他們,一下子衝上怒吼:「你們這群畜牲!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三人立刻退閃到一邊,阿洛馬上念了個奇怪的咒語,牢房裏的妖就消失了。「看明白了吧,這裏的大部分會吵鬧的妖精被關押的牢房,都被施了隔空術,我們看不見他們,他們也看不見我們。」

  天上的神仙果然和地下的神仙不同,實力相差懸殊,許點由衷佩服這個洛之遙。

  阿洛拉了拉蒼煢的袖子,說:「煢煢,再仔仔細細感覺一下,判判在哪一間。」

  「嗯!」蒼煢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細細尋找。

  「是那個方向!」睜開眼,順著自己手指所指示方向,蒼煢一行到了一間空牢房前。阿洛利索的解開這裏的隔空術,果真看到判判,只是他已經失去意識躺在地上,臉上、胸口濺滿了斑斑暗紅色的血跡……難道真的來晚了?

  「乾爹!乾爹!」蒼煢用力推了推牢門,拿出劍準備來硬的!

  「別急,讓我來!」阿洛拿出小耗子,對著鎖孔掃幾下,小耗子轉了幾圈變成了鑰匙,一插進去這門就開了!

  「這不是乾爹的筆嗎?」

  「這原本就是我的小耗子,很好用哦!」

  先不管這些,蒼煢衝進去把乾爹摟在懷裏,輕拍著他的臉蛋,「乾爹,你醒醒啊!我們來救你了……乾爹……」

  阿洛迅速檢查判判的傷勢,雖然心在跳,可這已經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這怎麼可能?玉帝現在正在召見閻王,怎麼可能就已經把判判給……阿洛緊鎖的眉頭更深了。

  許點也看出了問題,震驚在當場,他剛想要對蒼煢說,阿洛輕輕的搖了搖頭,使了個眼色制止了他。

  「阿洛,乾爹這是怎麼了?」蒼煢叫不醒判判,也不懂神仙的醫術,只能乾著急。

  「大概是被逼問過,失去了意識……」

  「可惡的楊戩!」

  阿洛垂下頭,攥緊了小耗子。「煢,你和許點帶著判判原路返回翻斗樂,我還想要去找一下太上老君。」

  「噢……」不熟悉這個天庭,最好還是聽這位小將軍的話。看到阿洛頭也不回的跑開了,蒼煢擦了擦判判臉上的血跡,對許點說:「那我們也快走吧。」

  許點知道自己最不擅長的就是說謊,雖然好想隱瞞下去,可是雙腳定在原地邁不出步伐。蒼煢已經背好了判判,卻不見許點跟上,「你怎麼了?」

  許點還在鬥爭……

  「你到底怎麼了?」

  許點用力閉上眼搖了搖頭,「煢煢,判判……已經沒有靈魂了……」

  蒼煢被這一句話嚇掉了一半的魂靈,許點看到他一下子刷白的臉還以為他一定會崩潰。半晌,蒼煢冷靜地放下背上的判判,又閉上了眼睛。「不對,我明明可以感覺到乾爹就在我身邊,你卻說他沒有了靈魂?」

  「可是,這一具明明是沒有靈魂的軀體啊。」

  「沒有靈魂,那我感覺到的是甚麼?」

  也對!被蒼煢這么一說,許點又燃起了希望。

  蒼煢走出這間牢籠,慢慢踱到了隔壁,這問牢房亦是空蕩蕩的,但是裏面有乾爹的味道……「許點,你會阿洛剛才用的那種法術嗎?」

  破除隔空法的法術麼?「我……我可以試一下。」許點不敢打包票,將小手貼上牢房的柵欄,反復念了好幾遍咒語,這個不對,那個也不對,沒幾遍額頭上就急出汗來。

  「為甚麼你念咒語比念英語還要菜?」

  「你別吵啦!我多少年沒用了!這個又不是我的專業!」許點羞得面紅耳赤,嘰哩咕嚕又叨念了一串,牢房裏終於慢慢顯現出原來的真面目——判判果然蜷縮在角落裏,裹著毯子睡得很沉。

  真是虛驚一場……

  「乾爹!乾爹!」蒼煢不禁喜上眉梢,又敲了敲那把鎖,問許點:「你會解鎖嗎?」

  許點轉過頭,看著阿洛遠去的方向……洛之遙,你為甚麼走的那麼急?

  許點好不容易用念力破壞掉門鎖,蒼煢又第一個衝了進去,許點嚴重懷疑他是不是有戀父情節。

  「乾爹!乾爹!」

  「唔?」判判睜開朦朧的睡眼,說話了,「煢煢……你怎麼一個人來了?頭髮還亂糟糟的……」判判伸手溫柔的梳理蒼煢的頭髮,完全沒看見矮小的許點,牢房裏流淌著溫馨的「父子情意」。

  許點轉過頭,再次看著阿洛遠去的方向……洛之遙,我應該跟著你一起去。

  蒼煢聽判判說話的聲音,好像沒受甚麼內傷,還是那種懶豬式的如夢初醒。「乾爹,哪裏受傷了沒?」

  「沒有啊,楊戩一到天上就把我丟在這裏了,還給我了我很多吃的。」判判抖開毯子,堆花式糕餅掉下來。

  楊戩到底安的甚麼心?為甚麼還要在隔壁設置一個假象?不過只要乾爹沒事,天下太平。蒼煢的心寬鬆了好多,好幾天沒見到最親愛的乾爹,有點想撒嬌的心情。

  「快走吧。」既然人沒事,那就快點走人,許點從旁提醒他們。

  判判好驚喜,「咦?許點也在?」

  許點無力的點點頭,「嗯。你終於發現了?」

  三個人鬼鬼祟祟的按原路返回,經過那個老者的牢房時,他又顫抖的伸出那只枯手,留著傷心的老淚對他們說:「你們來晚了,來晚了啊……」

  判判指了指腦袋,說:「他這裏有點問題,對每個人都說這句話。」

  汗……怪不得。

  成功逃離天牢後,蒼煢許點和判判沿著剛才的來路全速低飛,突然看到遠處一輛漂亮的跑車衝出雲層,伴隨著尖叫聲又撞入另外的雲層。

  「甚麼東西?」蒼煢警覺地停下伏在地上。

  許點看翻斗樂就在不遠處了,勝利在望。「管它呢!」

  「嗯。」蒼煢站起來,拉起判判的手,「乾爹,走!」

  判判伏在地上不動,出神了。

  「判判,沒事了,走了!」許點也推了推他。

  判判似乎想到了甚麼,一拍地面,大叫:「煢,那是閻王送你的跑車啊!」

  「啊?!」是誰在開車?!我在這裏,乾爹在這裏,閻王在淩霄殿,那麼只剩下……「孔孔!」

  「哇啊——!煞車啊!」伴隨著一聲驚悚的鬼叫,一輛在雲霄間橫衝直撞的瘋狂賽車「砰」一聲撞上一棵巨樹,車裏人仰馬翻,巨樹也被撞得四十五度傾斜。

  「噯喲……我的老腰啊……」常慕狼狽的爬出車門,看看撞扁的車頭,慘不忍睹,沒辦法修了,死了,死了,這次就算不死在天上,下去也要被老大油炸了……

  「孔孔,你到底會不會開車?」常慕幾近哀號。

  「會啊,乾爹他們都說我開得很好!」孔孔拖著被撞得兩眼冒金星的雪球從另一邊的車門爬出來。

  「駕照拿來我看看。」

  「沒有駕照。」

  「那你還說會開車?」

  「遊樂園裏的碰碰車從來都不需要駕照。」

  「……」無須多說,反正已經活著上來了。常慕看看清冷的四周,唯一宅院寫著「天醫館」,這裏是天庭的醫院吧……

  孔孔輕輕拍打雪球的臉,「球,快醒醒,快點帶我們去淩霄殿。」

  號稱在天上做過神仙的雪球睜開眼,看了看壓根兒就不認識陌生的環境,誰知道淩霄殿在哪兒?裝暈還是裝失憶,兩者選其一。

  天醫館的門開了,走出來一個小朋友。他看到歪斜的巨樹,看到冒煙的小汽車,看到這奇怪的三個人,愣愣的問:「你們是誰?」

  雪球一下子清醒過來,跳起來回答:「你好,我是兜率宮煉仙丹的小童兒,第一次出門替太上老君辦點事兒,迷路了,小哥哥能不能告訴我淩霄殿怎麼走?」

  醒得還真快呵!

  這小朋友還是愣在原地,眨巴眨巴著眼睛。

  孔孔好佩服雪球,不愧是在天庭做過神仙的人!

  雪球正得意,醫館裏又出來一人。「我的兜率宮早就沒有煉丹的童兒了,你到底算是哪一路的?」

  「啥?!」雪球一看,這人果真是太上老君,完蛋了!

  小孩抬起頭對老君說:「你裝病不去赴宴,躲在這裏,居然也能遇上有趣的事情。」

  「嗯,剛才還覺得無聊,現在不覺得了。」老君跨出門坎走下來,雖然那車被毀容,可還是一眼就能認出這是閻王向自己訂做的。「這車你們從哪兒偷來的?」

  這老頭怎麼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認定我們是賊呢?閻王的就是煢煢的,煢煢的就是我的,孔孔霸道的告訴老君:「這車是我的!」

  「我不耳背,你不用這麼大聲。」老君摞了摞胡子,挺和氣,「這車是閻羅王專門從我這兒訂制的,別告訴我他把這車送給你了。」

  「我……我……」我應該算是閻王的兒媳婦,可是,好像不能這麼說,會闖禍的……

  老君見孔孔一下子憋不出話來,又轉而問常慕,「這位小兄弟臉很熟,見過面嗎?」

  「很多人找我搭訕的第一句話都這麼說,可能是因為我長了一張大眾化的帥哥臉。呵呵……」

  常慕傻笑。

  老君再低頭看看那個最小的,他居然很不爽的瞪視著自己,好像誰搶了他的巧克力。算了,不管他們是入侵者還是前來拜訪的貴客,都與我無關。「來,進來坐坐,喝杯茶休息一下。」老君作勢邀請孔孔他們進屋,突然一條蟒蛇從後車蓋竄出,護在孔孔前面,「主人別怕,有我在!」

  孔孔有些驚喜,「花零,你不是到了秋天就開始冬眠了嗎?」

  花零用尾巴指了指那輛變形的BMW,吐吐舌頭說:「我就睡在後車蓋裏,可是被吵醒了。」

  「居然還有蛇妖?」老君饒有興致的揚起了眉毛,這件事情越來越好玩了,或許應該準備午餐款待一下。誰知這蛇妖晃動著身體,越晃越大,沒眨幾下眼睛牠就狀似小龍一條,背起雪球、孔孔和常慕往他處飛去。

  老君甩出伸縮自如的拂塵纏住常慕的腳踝,輕輕松松就拉住他們,「別這麼急著走啊!」

  常慕貼出幾道驅鬼符,不行;再來幾道驅咒符,還不行!「誰有剪刀啊?」

  倒是老君從這符上看出了點苗頭,「喲,果真是冥界的人嘛!」

  花零使足了勁飛不出去,都怪常慕死死扣住光溜溜的蛇身不肯放手。這樣下去豈不是全軍覆沒?花零身段一扭,彎起蛇尾巴「啪」一下,將常慕打落下去——就像拍一只可惡的蒼蠅。

  「哇啊啊~~!你這條死蚯蚓!我死了都不會放過你的!」甚麼冰釋前嫌,統統都是狗屁!

  「噗」,常慕跌進一團軟綿綿的棉花雲裏,老君扒開雲絮,笑呵呵的問:「被同伴拋棄了?」

  常慕超不爽,「老頭,我跟你無怨無仇,你到底想幹嘛?!」

  「就是有點好奇,隨便問問。嘿嘿嘿……」

  「嘿嘿嘿!」有甚麼好笑的?!

  淩霄殿裏,一場唇槍舌戰剛剛結束。玉帝喝了口茶潤潤嗓子,「子文,我知道你有多麼偏袒你的判官,可是事到如今,你也該承認了,不管是他違反天規也好,還是你們之間心存愛慕,今天你必須給我一五一十的交代出來。」

  「玉帝!」小白舉起右手,「我還有話要說!」

  「你給我閉嘴!」玉帝氣憤地將茶杯蓋兒砸下去,真想砸死那個白花花的鬼無常!就他嘮嘮叨叨個沒完!

  閻王話不多,只想見到判判。「我剛才就說過了,就我在這邊解釋也沒用,要不把石卿帶上來一起審,當面對質,玉帝好查個清楚。」

  楊戩背著手,擺著架子說:「讓你們碰頭了,很難保證你們不會串供,我們會做這麼蠢的事嗎?」

  玉帝跟著點點頭。

  「我看你們根本就是帶不上來!」

  「誰?!」玉帝循聲望向殿門口,沒人?不對,視線的焦點馬上調低一米,一個小孩?!「誰家的小孩?帶出去!」

  「是!」侍官匆匆跑下去拖那個孩子,卻被他反過來抓住扔出殿門外,剛想爬起來,想想裏頭情況不妙,痛苦的掙扎了幾下,癱倒裝死。

  「哪兒來的妖童?!」楊戩打開天眼查他的原形,可是沒有甚麼變化。

  阿洛一步一步走上前,目光掃視大殿,除了楊戩,只有十來個侍衛。「楊戩,我們又見面了!恭喜你現在不再是傀儡,而是變成了敗類。」

  這句話,好熟悉……難道說是他?!高高在上的楊戩,眼神平和下來,居然還有了幾許期待。

  阿洛走到自己人身邊,小白就低頭問阿洛:「你剛才的話是甚麼意思?」

  阿洛看著地面,猶豫了好久才說出口:「對不起,判判……已經被害了……」

  「怎麼可能?!」

  「我親眼看見的……如果沒有我的話,也許你們會生活得很快樂……」自責,讓阿洛再也說不出話,眼眶有些淚水開始打轉。

  楊戩小聲對玉帝說:「看來他們去過天牢了,瞞不住了……」

  閻王的耳邊突然嗡嗡作響,意識混亂……

  最差的結局,無非就是一起告別這個世界,判判不會寂寞太久的。小白體貼的蹲下,安慰阿洛,「別這麼說,如果沒有你,就不會有我,我也不會感覺到快樂。」

  「對,如果沒有小白,我也就沒有快樂。」對待小孩子,小黑一向都很溫柔,「快別哭了,被雪球看到了你可要丟臉了。」

  就在這時——「阿洛——!我來啦!哈哈哈哈……」

  這不是雪球囂張的笑聲嘛?!轉過頭只見花零如迅龍般呼嘯著飛進淩霄殿,盤旋幾周,放下了孔孔和雪球,將他們圍在當中,朝殿上吐著黑色的舌炎發出警告,貼身保護主人。

  阿洛迅速擦幹自己的眼睛,目瞪口呆。他們怎麼來了?事情要快點解決才好!他低頭掏出口袋裏一個金黃色的果子,一口吃下去。阿洛身上突然射出萬道金光,眾人都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等到亮度恢復正常,大家再看殿中央,當年的霽雪天將洛之遙身穿鎧甲,手握顥金矛,赫然登場。

  「洛之遙,你真的回來了?!」楊戩看到洛之遙,沒有玉帝活見鬼般驚訝,只有驚喜。

  「對,我回來了,向你們索命來的。」阿洛的矛頭指向玉帝,嚇得他差點從寶座上逃走。十來名侍衛紛紛上前護駕。

  一旁的孔孔讚嘆道:「阿洛好帥哦!」

  「那當然!我的阿洛嘛!」雪球可得意了!

  阿洛向楊戩挑釁,「從來沒有跟你認真的較量過,這次我要動真格的了!」

  「好!」楊戩無所謂。

  還未出招,阿洛突然捂了肚子彎下腰,似乎很難受。

  「阿洛,你怎麼啦?」雪球企圖爬出包圍圈,卻被花零的尾巴按回去。

  「砰」一股氣漏出來,阿洛瞬間變回了小娃娃。小耗子一看主人變小了,立刻也把自己變小,好讓主人拿起來順手。

  「呵,這是怎麼回事兒?!」楊戩也覺得他很會搞怪。

  「怎麼會這樣?」阿洛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己的雙手,「速成果不是可以讓小孩迅速成年嗎?一個果子可以維持一個白天呢!」阿洛擰著一張臉,突然想通了:這裏是天上!十二小時約等於兩分鐘,完蛋了!

  「楊戩,我們還是改天切磋吧!」阿洛尷尬的往後退,完全沒了剛才的氣勢。

  楊戩喚出三叉戟,隨意劈過去一道刀氣試試洛之遙的功力,只聞「匡當」一聲,一個拂塵擋住了他的刀氣。「老君?!」

  玉帝挺高興,原以為除了楊戩沒甚麼高手在,居然半路殺出一個太上老君。「太好了!有你在朕就放心了!」

  老君根本沒理會玉帝,只警告楊戩:「要想傷害之遙,先過我這關!」

  玉帝一下子怒火咆哮:「太上老君!你站在哪一邊?」

  老君抱起阿洛告訴玉帝:「我只站在我自己的一邊。你和冥界的衝突,與我無關。」

  「你身為天庭的長老,居然袖手旁觀?」

  「如果瑤姬還活著的話,說不定我還會聽你的命令。」老君的眼中充滿了冷冷的恨意,冷得玉帝不敢再多嘴。老君說完,把身後捆著的一個人給放了。常慕跌跌撞撞的跑到閻王跟前,立正敬禮。「報到!」

  閻王沒反應,常慕又報到一次,他還是沒動。走到閻王正面看看他的眼睛,瞳孔裏居然只印有楊戩的模樣……「糟了,老大要發飆了……」

  閻王推開常慕,終於邁出了進攻的第一步,他盯著楊戩的雙眼一如平常,低沉的聲音足以穿透淩霄殿的每一個角落。「楊戩,我告訴你,為甚麼我沒有恨你……」

  「為甚麼?」

  「因為在我的情感裏,並沒有憎恨。」

  「甚麼?」楊戩不明白。

  「被選中做閻王的人,必須拋棄這種感情,因為心中有恨的人,到最後必然會利用手中的生殺大權干預凡間的善惡平衡。」

  楊戩恍然大悟,難怪那根刺都沒有倒下……可惡的菩薩為甚麼沒有告訴我這一點?!

  「但是,這並不代表我沒有憎恨。」閻王身前出現了一個黑洞,他伸手進去,緩緩的拉出一柄黑色的寶劍,散發著無盡的邪氣,小黑立刻拍了拍小白,「看到沒有,老大真的有黑暗之劍!這個傳說是真的!」

  「我所有的憎恨,和蔓延在世間散不去的憎恨,都會被這柄邪劍吸走。楊戩,對不起,雖然此刻我感覺不到我有多麼恨你,但是我還有失去卿卿的心痛和絕望,我想我應該殺了你。」

  閻王的臉上沒有憎恨,只是滑下了一滴眼淚。胸口源源不斷地冒出可怕的黑氣是他的憤怒與憎恨,統統被這把邪劍吸走。不僅僅是這樣,現場所有的人身上的憎恨都開始被這把劍吸走,心中的陰霾和怨氣越來越少。

  小白明顯感覺楊戩和玉帝沒有原先那麼可惡了,「好、好可怕……」他搗住了自己的胸口,拉著小黑往後退縮。

  剎那間,淩霄殿中陰風四起,刀氣夾雜著血沫四處飛濺,十來名侍衛同黑白無常打鬥起來,老君抱著阿洛張起了堅不可摧的結界,花零使用靈體護身,玉帝狼狽的鑽到桌子底下。

  閻王和二郎神,到底誰會勝出?

  混戰之中,小黑瞄準了楊戩腰間的寄堯,一把將它抓下!

  楊戩大喊:「你這個賊!」

  「你這個強盜!」小黑掏出懷裏的夢禹,火速將兩塊玉璜合上,「判判可以復活了!」

  眾人定格!

  「噢耶!」雪球和孔孔拍手歡呼,緊張刺激的畫面馬上就要出現了,一秒,兩秒,一分鐘,兩分鐘……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難道這個傳說,是騙人的?

  「不可能!」小黑反反復復將玉璜合上,分開,合上,分開,不相信甚麼奇跡都沒有。

  小白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黑,別難過……你要相信,生活總是美好的。」

  小黑失望的跪在地上,原來心中一直抱有的美好夢想是不存在的……「老大,對不起……我沒能幫上甚麼忙……」

  閻王剛恢復一點神采的眼神再次暗淡下來,機械般舉起了手中的劍……楊戩握緊了手中的三叉戟,眼睛卻偷望了小黑跟前的玉璜。

  「子文!」判判的呼喚突然傳人淩霄殿,緊接著蒼煢許點也出現了!

  「啊?判判沒事?」阿洛也有想不明白的時候。

  判判撲到閻王身上,握住他冰涼的雙手,「子文,不可以用這把劍,快收起來。」

  「卿卿……」閻王還恍若夢裏。

  「我替你收起來!」判判打開那個黑洞,將那把可怕的劍丟了進去。

  閻王這才清醒過來,緊緊擁抱住了判判,「卿卿,你沒事嗎?」

  「嗯嗯,我沒事!」判判拚命點頭。

  這一重逢的時刻,楊戩突然改變目標,朝黑白無常發起連環攻勢,逼著他們猛退幾丈,淩厲的抓起地上的玉璜,又掏出自己懷裏的那塊,陰絲絲的笑著:「傻瓜們,這塊才是真正的寄堯!」

  甚麼?!這個騙子!

  玉帝一看楊戩奪到寄堯夢禹,從桌地下爬出來大吼:「楊戩,快讓這群冥界的妖孽統統消失!」

  楊戩合上這兩塊玉璜,所有的人都無力制止。玉璧噴射出七彩光霧,一個模糊的人影漸漸成形,難道傳說中奇妙的夢神就要出現了?夢神始終若隱若現,如霧如煙,但是他的聲音卻十分清晰:「楊戩,許個願望吧。」

  「啊哈哈哈……」玉帝囂張的大笑,「這下你們這群陰溝裏的耗子可要消失了!哈哈……」

  楊戩抬起頭,虔誠的對著夢神許願:「請讓狐右喜歡我。」

  「啊哈、咳咳……」玉帝一下子笑岔氣,甚麼?楊戩剛才說甚麼?

  這出乎所有人的意外,也在閻王意料之中。

  「楊戩,你說甚麼?!」

  楊戩狠狠瞪了他舅舅一眼。「我說甚麼與你無關!」

  「你、你竟然……」

  「這片天,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今後你只要吃飽喝足過你的日子就好,若是敢再騷擾我們,我就讓這天庭也改朝換代!」

  老君從旁悠閒的點著頭,玉帝徹底悶掉。

  幾秒鐘之後,狐右尖叫著突然從楊戩上空墜落下來,大概是被夢神直接從南海拽過來的。楊戩一伸手,正好將他結結實實的抱了個滿懷。

  狐右顯然還有些搞不清狀況,頭髮裏還夾著幾片紫竹葉。剛才還在紫竹林緊張的觀察事件的發展態勢,一下子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扔到了淩霄殿?難道真是被楊戩的願望弄到這裏來的……可是自己的心智並沒有被甚麼奇怪的力量所操控啊……

  「右右……」楊戩柔聲呼喚著,狐右抬起頭,看到他的臉龐不再像從前那般生澀,是經歷了很多很多的磨難、承受了很多很多的委屈之後的滄桑。「右右,蔣子文的心中沒有恨,這不是我能夠控制的,你能不能跟菩薩說一聲,這最後的一根刺就算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而且,洛之遙也已經回來了……你可以原諒我嗎?」他哽咽的說這話,顯得那麼的脆弱無助。也許夢神是上天安排最好的借口,也許可以就此結束對自己的欺騙……

  狐右,接受這個最終的結局吧……

  狐右伸出手,慢慢的,慢慢的,摟住了楊戩的脖子,眾人的眼睛越瞪越大,楊戩的心跳越來越快,就聽到狐右溫柔的說:「楊,我喜歡你。」

  「噢,我的天!」小白鬼叫!

  「別再叫天了,天也傻了。」小黑指指呆若木雞的玉帝。

  楊戩緊緊擁抱住狐右,此刻所有的難過委屈得到救贖,熱淚滾滾而落,「我知道利用夢神讓你喜歡我很卑鄙,可是我真不知道我該怎麼做了……」

  「我想這個沒關係……」有夢神這樣一個臺階,真好……狐右也漸漸沉溺於這個久違的懷抱。

  夢神突然說話了,「呃……等一下,狐右本來就是喜歡楊戩的,這個願望作廢,大家重新來過。一、二、三!」數完三下,那塊玉璧一蹦為二,高高的躍起。夢神「哧」一聲消失無影。

  這是甚麼意思?狐右身體一僵,顧不得面子不面子,立刻大叫:「快搶玉璜!」

  所有的人這才反應過來,侍衛們管你是玉帝還是二郎神,眼中只有萬能的冀夢,連殿外裝死的侍官都爬起來加入強盜的行列……

  判判在混亂中大聲呼喊:「無論是誰搶到玉璜,許願只要一根棒棒糖,亂說話可能會出大事的!」

  一根棒棒糖?為甚麼要一根?兩根不行嗎?三根,四根,或許可以要棒棒糖以外的東西!孔孔摩拳擦掌,準備爬出花零的包圍圈。「花零,我也要去搶!」

  「主人要那兩塊玉璜嗎?」

  「想!」

  「那請讓我效勞!」花零高高的挺胸,再一個巨蟒俯衝,不管敵方我方,將所有人撞倒,趁機又將常慕拍扁在地上……

  花零盤旋兩圈,回到孔孔面前,張開嘴巴,口中已含著兩塊玉璜。

  孔孔欣喜的拿出這兩塊玉璜,合上,眼神中閃爍著無盡的貪婪……

  蒼煢看他那樣子覺得不對勁,拚命朝他奔去!「孔孔!別胡來!把冀夢給我!」

  「不給!」我再也不要求你給我買吃的了!

  夢神隨著七彩光芒重現在大殿之內,「孩子,許個願吧!」

  雖然生日的時候許過好多願望,可是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可以成真嗎?真的可以美夢成真嗎?「我、我要一屋子好吃的!」

  「好!」夢神拍拍手,消隱在空氣中,寄堯和夢禹也消失了。

  一屋子好吃的是甚麼概念?一包棉花糖從天花板掉下來,砸在蒼煢的腦袋上。蒼煢拿下來一看,這不是前幾天孔孔在超市吵著要買的垃圾食品嗎?接著,紛紛揚揚掉下各式各樣的食物,開始堆積在淩霄殿各處,這些好像都是孔孔吃不到的怨念……

  所有的人鬆了一口氣,跌坐在地上。看到這麼多食物掉在身邊,隨手抓了點甜食就往嘴裏塞,緩解一下神經。漸漸的,就覺得情況不妙,食物鋪滿了地面,接著掩蓋了小腿。玉帝被一瓶巨大的可樂砸中腦袋,跌倒在地上,隨之稀哩嘩啦一堆東西將他掩埋。

  「快出去!」閻王一聲令下,所有的人逃出那間恐怖的屋子。

  食物越堆越多,撐滿了整個淩霄殿,從窗門爆出來。

  「好棒!好棒!」孔孔脫下外套打包自己愛吃的零嘴,裝滿了又扒下蒼煢的外套裝。

  雪球也不甘落後,急著翻找自己的最愛,可是人小手短,拿不了多少,阿洛丟出小耗子,變成一輛小推車,借給雪球用。雪球還不滿足,高聲呼喊寶貝兒子:「小白!快來幫爹爹!」

  「噢!來嘍!」小白人來瘋,拉著小黑一起上。

  老君一步不離的跟著阿洛,生怕再有甚麼危險。阿洛滿臉幸福的問:「老君爺爺,我的雪球可愛嗎?」

  「嗯,很可愛。」

  「他以前真的在你的煉丹房工作過噢。那是他一輩子的噩夢。」

  「啊?我真的不記得了。」

  如果說雪球是偷了仙丹的小狐狸,他一定記得。阿洛偷笑。

  「以後你搬來跟我一起住吧,我還是想替你娘照顧你。」

  「不用了,謝謝,我還是喜歡凡間。」

  「可是你現在還是小孩子,總需要成年人來照顧你。」

  「有啊,」阿洛指了指判判和閻王,「他們每天都會做飯給我吃,接我上下課。」

  「噢,是嗎……」老君有些嫉妒。

  判判甜蜜地依偎在閻王的懷裏,揉捏著愛人的臉,擺出各種可笑的表情。閻王由他去,只要能夠真真切切的摟著卿卿就好,如果真的失去他,這個世界會塌。判判「咯咯咯」的笑著,不說一句話,就等孩子們裝夠了自己愛吃的食物。

  程大夫把那輛撞倒門前樹的廢鐵送了過來,老君檢查過後給閻王報了一個維修價。閻王的臉當即一沉。

  常慕開始心虛,委過於人:「老、老大……孔孔車技不佳,把您的寶車給撞壞了。但是這不能全怪他……」

  「你以為我會相信嗎?」閻王露出了不爽的神情。

  常慕挺起腰桿不怕他,「老大,別裝了!雖然這是我出的餿主意,但我知道你不會恨我的!」

  判判好心的解釋:「憎恨和生氣是兩碼事。子文就常常會生我的氣啊!」

  呃?是嗎?看著閻王陰沉沉的臉,好像、的確、是兩碼事……「小媽救命啊——!」

  許點從糖果堆裏站起來,嘴裏塞滿了巧克力,「嗯,嗯,好好吃!」

  楊戩憋紅了臉,挪到狐右身邊,吞吞吐吐的問,「夢神說,你原本就喜歡我?」

  狐右裝腔作勢的拍了拍身上的灰,不予理睬。好尷尬!

  「右右,我在火雲山造了一間小屋,你有空的時候,可以來玩玩嗎?」

  「那你明天來南海接我。」狐右說的又含糊又小聲。

  「嗯?」

  「沒聽清就算了……」狐右起駕要溜,楊戩在下面大聲喊:「那我明天一早就來接你!」

  沒事吼那麼大聲幹嘛?!狐右扭過頭往下看,楊戩笑得像個純真的孩子……

  當所有的人滿載而歸,歡快的下凡,淩霄殿只剩下一個被壓在食物堆裏的聲音在呼喚:「有沒有人啊!救命啊!」

  老君聳了聳肩,「老了耳背,甚麼也沒聽到。」說著,搖頭晃腦的跑了。改天下凡去看看之遙哦!

第二十章
  「你不是說永遠做我的廚子嗎?你這是甚麼意思?」觀音不滿的指了指地上的行李箱,又瞪著穿戴整齊的楊戩,這小子居然還捧了一束狐尾草,果然到了改朝換代的時候。

  狐右彬彬有禮的回道:「菩薩,狐右在您這兒修行了那麼多年,終於領悟了禪的真諦。」

  「嗯?」

  「饑來吃飯,睏來即眠。也就是說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你這只狐狸精!話可不能這麼說……」

  「以後我還會來看您的!」狐右打斷觀音的話,拉起自己的小行李箱,又把大行李箱交給楊戩,「走吧!」

  「嗯!」

  小兩口一前一後,坐上了雲朵。好久沒有這種一起騰雲回家的感覺了,真好。

  龍女端著茶點出來,笑著說:「菩薩今後又只能吃龍女準備的飯菜點心了。沒關係吧?」

  「沒關係。」大不了叫火雲山的外賣。

  「菩薩今天好像很開心哦?」

  「能看到有情人終成眷屬,自然很欣慰。」

  龍女望著狐右遠去的天空悵然:「但願他們能夠體會菩薩的一片苦心。」然後,拿出那兩塊玉璜,「菩薩,這寄堯和夢禹……該怎麼處置?」

  觀音笑道:「再將它們扔到凡間去 。」

  大鬧天庭一次,凡間半年沒了。

  做學生的曠課半年,做老師的曠工半年。一回學校就遇上寒假前的大考,許點的英文慘不忍睹,雪球每門功課都挂紅燈,阿洛還考第一。

  年底大家都約好去火雲山,誰讓那裏有世界上最好的廚師!

  楊戩和狐右早早的就開始採辦年貨,忙忙碌碌的過每一天。狐右的口一直沒有鬆,埋頭於廚房。楊戩一直不敢問,只是跟在心愛的人後邊遞把手,乖乖的聽狐右的命令。

  「把這些盤子端出去擺好,他們應該快來了。」

  「噢。」楊戩抱著十七八個盤子,走出去幾步,嘯天狗腿一伸,絆了楊戩,害他砸破了所有的盤子!

  「怎麼回事啊?」

  「對不起……」

  嘯天躲到角落裏竊笑!突然一個陰影罩住自己,抬頭一看,狐右兇巴巴的雙手叉腰瞪著牠。「主人……」

  「啪」一聲,狐右走開了,嘯天腦門上多了一個大腫包——搗亂也不看看甚麼時候!客人都快來了!

  狐右拿出楊戩送的火狐瓷碗,「用這一套吧。」

  「咦?沒有破啊?」楊戩不勝欣喜。

  「嗯。」

  楊戩數了數人數,拿起第一個盤子,驚訝的叫起來,「右右,快來看!」

  「甚麼?」狐右走過去一看,這第一張盤子之下的第二張盤子印著狐右和楊戩的瓷畫相,第三張是判判和閻王,第四張是許點和常慕,第五張蒼晟和蒼伶,第六張是狐左和文雨,第七張是孔孔和蒼煢,第八張是觀音菩薩自己,上頭還有題詞:恭祝新年!阿彌陀佛!

  狐右很注異,「菩薩他甚麼時候動的手腳?」

  「不知道。」菩薩就是菩薩!高!

  「這大概就是菩薩送給我們大家的新年禮物吧!」

  「嗯!」楊戩想了想,挺神秘的對狐右說,「右右,我也準備了新年禮物給你!」

  「甚麼?」反正都是些沒創意的。

  楊戩突然低下頭,猛親一口!

  狐右大叫:「楊戩!」揮起手作勢要打人!可是楊戩不躲。

  正巧門鈴響了,「我去開門,」楊戩捏了捏狐右的臉,用寵愛的語氣說,「今天要辛苦你了。」說完,春風得意的跑去開門。

  狐右看看自己的手,氣自己怎麼就沒一巴掌打下去呢?哎……自己種的惡果還是要自己吃。

  判判一大家族抱著大包小包的禮物來拜年了,阿洛雪球厚著臉皮向狐右楊戩要壓歲錢。楊戩掏錢掏得十分俐索,他可怕了這個洛之遙了。狐右則氣呼呼的教訓他們倆:「喂!你們兩個!又不是真的小孩子!」

  「沒關係,沒關係!過年沒幾個孩子吵鬧就少了點氣氛,我們犧牲一下,充當一下下就好!」阿洛拿著紅包盡往口袋裏塞。

  大家嘻嘻哈哈歡聚一堂,吃了美味的團圓飯,又在山頂上放煙花。

  楊戩緊挨著狐右,做好了心理準備問:「右右,老君之前一直說,你對我用了狐媚粉,那是真的嗎?」

  「真的。」

  楊戩的心一痛,「那藥粉會不會失效?」

  「我怎麼知道?」

  「那夢神說,你本來就喜歡我,也是真的嗎?」

  「我怎麼知道?」

  「來,來,來,讓個座!」阿洛突然擠到他們倆當中一屁股坐下,「我要跟狐右說件事兒。」

  「甚麼事?」

  「記得當年啊,雪球吃了畸畸果,我帶他來火雲山求醫。」

  「是啊。」

  「我在你林子裏發現了傳說中的狐媚粉。」

  「然後咧?」

  「然後因為我很好奇,就把狐媚粉給偷走啦!換了點面粉進去!」阿洛說完就跑。

  夜空的煙花綻放,楊戩的心花怒放!狐右一把擒住可惡的阿洛,「你要狐媚粉做甚麼?」

  「沒甚麼,研究研究而已啦!」

  「那現在那些狐媚粉呢?」

  「用完了啊,還得出最終的研究結果:狐媚粉根本就無法人工合成。」

  「你這個可惡的家夥!」

  其實阿洛的話,不只讓楊戩心中歡暢,就連狐右都解開了心結——楊戩對自己的愛,根本就不是狐媚粉的功效,能知道這一點真好~~

  凡間的日子,又恢復了平淡而歡樂的旋律。

  小黑每天算卦買彩票,連試了十多次,沒一次中獎,他開始勸說小白一起去炒股票。

  孔孔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帶著墨鏡開著跑車上天庭,被蒼煢撞見了就會探出頭來問:「親愛的,和我一起去淩霄殿搬零食嗎?」

  這隻貪吃鬼永遠都改不了他的本性!「那些垃圾食品,吃死你啊!」

  「我是吃不死的!哈哈哈……」

  學校裏,一女生跑進來大喊:「許點,常老師叫你去他辦公室。」

  「哈哈……」阿洛覺得好好笑。誰知那女生接下來就說:「班長,李老師叫你!」

  可惡!別問李老師是誰,就是太上老君李聃。一開學就跑到阿洛的學校當起了老師,而且最要命的是,他放棄了鐘愛的老年人外表,煥發青春光彩,俊美的光芒籠罩全校!

  「阿洛,我給你織了一件毛衣,穿穿合不合身。」

  「喂,這裏是辦公室!」

  「你媽媽臨走前囑咐我要好好照顧你的!」

  阿洛每次都在噩夢中驚叫:「媽!快點把他趕走啦——!」

  判判和閻王,老父老妻的恩愛不必再提,為廣大後輩樹立良好的榜樣。每天傍晚的冥河邊上,判判和閻王牽著小三散步,偶爾狐右和楊戩會帶著嘯天一起過來。小三聞到嘯天身上的古龍水香味,總是含情脈脈的貼緊他。

  判判彎下腰,笑呵呵的說:「嘯天,我們家小三好像看上你了哦!」

  「誰要這三個腦袋的怪胎啊!」嘯天掙脫繩索狂奔而去。

  楊戩好奇怪,「為甚麼嘯天會說人話?」

  「你到現在還沒發現嗎?你這個三隻眼的笨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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