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愛小鬼系列(二)】世事無常(出書版)BY Bunny(籽兔)

【文案】

<上>

一場謀殺,讓常家惡鬼肆虐。
化成厲鬼的許點,終於能親手殺死害了自己的情人,為自己報仇。
為了私怨在陽世索命的自己,終究也會得到嚴重的懲罰吧?
沒想到地獄的判官卻出現在他的面前:「最近冥界在招募良才……所以我想問問你願不願意來我們這邊做鬼差?」
一年後,常家唯一的單傳子嗣常慕偶然聽說了父親負心的故事,並在多年前鬧過鬼的屋子裡發現了「小媽」的畫像。
真是美人啊……父親作孽太多,他反而對小媽感到不舍與親近起來。
沒想到常家為保獨苗,以他人性命取代了註定短命的常慕,也直接造成了常家遭到滅門的結果。
在等待鬼差來提眾人魂魄之時,常慕終於見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個人……

<下>

靈魂被封在一起的雪球和阿洛,封印竟然被解開了!?
迷迷糊糊的他們,被精怪蒼晟撿到,重新賦予了他們新的人生及新的名字─蒼伶。
沒想到在一次偶然的情況下,他們竟遇到了當年被常穆與許點封印的蛇妖,蒼伶也因此而犧牲了生命……
眾人在陰間相遇,熱愛為地獄注入新血的判判,這一次又看上了蒼伶。
只是判判怎麼也沒有想到,第一次讓蒼伶派上用場,竟然是因為許點的魂飛魄散……
<上>

第一章
  六月的一個午後,天作大風,烏雲壓頂,眼看著一場暴雨即將傾盆而下,路邊的鋪子開始收拾收拾準備撤攤,行人也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一支奇怪的迎親隊伍走上街頭,隊裏的媒婆丫鬟、轎夫樂手,沒有一個人臉上挂著喜氣洋洋的笑容,反而一片死氣沉沉。路人一見到這支隊伍,原本的疾行變成飛奔,紛紛竄進旁支的小巷逃往別處,沿街的商鋪迅速打佯,一瞬間整條街只聽得“砰砰砰砰”的關門聲,倣佛是在躲什么異常恐怖的東西。

  也難怪,這些日子以來,一個恐怖的傳聞籠罩了整個仙樂鎮,一想起來就可以讓人的心連打幾個寒顫。

  傳聞中,本地最富有的常家在月初娶媳,花名昭著的常家獨子常立,在拈花惹草的時候,拈到了財勢同樣龐大的幕家千金,不小心弄大了人家的肚子。對方要求立刻完婚,可是流連於花叢中的常立怎會同意?硬是死不認賬。慕家反覆上門,商討來商討去,一拖再拖,常家在利益權衡的情況下,終於敲定了這門婚事。

  於是,慕小姐挺著八個月大的肚子,在那個陰雨綿綿的日子裏,嫁進了常家。據說拜堂之時,有陣詭異的陰風拂走了新娘的頭蓋,卷走堂上的喜聯,也吹熄了廳內全部的紅燭……

  緊接著,媒婆送新娘進洞房,卻猛地發現一男子直挺挺的吊死在房內,僵滯的眼神還帶著臨死前的憤怒,似乎仇視著人間所有的一切;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全身上下穿著復仇的紅色。

  新娘嚇傻了,媒婆嚇瘋了!一屋子的丫鬟害怕著尖叫,沒命的往外跑,亂跌亂撞之際撞倒新娘,可憐的慕小姐匆匆產下一名男嬰後便香消玉殞,一夜間,喜事變喪事,白發人送黑發人。

  但這,只是慘事,不是駭事。

  幕小姐死後的隔夜,在那個出事的新房墻壁上,幻現了一個大血字:亡。

  嚇破膽的常家大少立刻命人洗掉,可是不管怎么洗,怎么刷,它還是原封不動出現在墻上!常大少又命人把墻上的白石灰鏟了,血字是隨著石灰落下,可很快又在紅磚檣上出現,倣佛這血是從磚頭裏面滲出來一般,一滴一滴沿著墻面淌下來……到最後,常大少幹脆把整堵墻都砸了,鎖了那間房,封了那個院子!

  僅僅半天之後,常家開始鬧鬼,那個死在新房裏的紅衣男子化成厲鬼,陰魂不散地跟著常大少,不停地恐嚇他,折磨他,原本英俊瀟灑的常大少在幾天之內變得面黃枯瘦,憔悴不堪,每天只會神經兮兮的藏東躲西,呼天喊地。請來的道士天師都像廢物一樣,對這只厲鬼一點應付的辦法部沒有,常家大院內時不時地聽到厲鬼的嗤笑、冷笑。無奈之下,常家二老把寶貝兒子送進天佑寺,但是那厲鬼絲毫不畏佛門,照闖不誤,寺裏的和尚制不住他,反而是這清靜之地被搞得烏煙瘴氣,香客都不敢臨門。

  方丈不得已,想了個偏方:辦冥婚,把鬼娶進門,消減他的怨氣,厲鬼的怨氣越深,他就越厲害。等怨氣消弱之後,再看看能不能把他制伏。

  所以,今天街上的這支迎親隊伍,迎的就是被常立欺騙感情後自縊的那縷怨魂。

  隊伍終於到了常家大門口,買來的鞭炮不知何故,全是啞炮,只能像垃圾一樣堆在一旁。受盡恐懼折磨的常大少已是消瘦不堪,雙眼深深的凹了下去,活像一具會走路的骷髏。在管家進財叔的攙扶下,他哆嗦地掀開轎簾,抱出一個嶄新的花梨木靈牌,上面刻著:愛妻許點之位。

  雨一直憋著沒有下來,午後的天空暗得就像沒有星月的黑夜。

  操辦喜事的常家,沒有盈門的賓客,沒有成堆的賀禮,大廳裏,只有常立抱著牌位一步一抖,走向堂前,所有的人不敢大口呼吸,一個個都低著頭不願正視。

  整個婚禮,寂靜得嚇人。

  那個被封鎖的房間又重新被開啟,墻上被鑿開的大洞臨時請了個泥水匠砌上,又一次成為婚禮的新房。

  下人們把少爺送進新房後,企圖衝進佛堂閉門念經,卻被常家二老喝住,下令一個都不準離開那兒半步。人心惶惶的家丁們只能硬著頭皮站在門外,所幸房內並沒有什么動靜,可能是把那個厲鬼娶進門真的有些效果。

  房內的確很安靜,紅燭慢慢的燃燒著,抖動的燭焰忽閃忽閃,不停的刺激常立的神經。他布滿血絲的雙眼緊緊地盯著坐在梳粧臺前的那個紅色的人影,手心裏全是冷汗。

  “立,過來幫我梳一下頭發吧!”許點一身紅裝,對著鏡子露出可愛的笑顏。可惜,鏡中沒有照出他半點秀麗的身影,只有那個木梳不緊不慢地上下梳動。

  常立額頭的冷汗沿著面頰挂下來,脖子上有蚊子叮咬也全然不覺,只記得方丈說過的話——順著他的意思,勸解他,說服他,用誠意感動他,一切機會都在你手上,就看你怎么做。

  “撲通”一下,常立直直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點點,請你原諒我!我和別的女人成親完全是父母之命,你……你也看到了,我已經一推再推!我也很無奈啊!”

  “哦?是嗎?我還以為你嫌她不夠漂亮呢!”許點停下手中的梳子,緩緩地,悄無聲息地移到他面前,柔聲間道:“那你還愛我嗎?”

  “愛……當然愛……”常立說的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哦……”許點面無表情,輕輕的挑了挑眉,“你不是說……對我只是一時好奇,因為從來沒有玩過男人,想圖個新鮮嗎?”

  “沒、沒有!那只是我無奈之下說出的分手理由,我不能和你廝守終身,也不能誤了你啊,我、我只能逼你離開我,點點,相信我……”

  許點搖了搖頭,一步一步地逼近常立,嚇得他不停的往後挪,一直挪到後背貼上冰涼的墻壁,再也無路可退……

  許點幹脆把慘白的臉湊上去,“是,我是離開你了……可是你還派人殺我,你叫我怎么相信你?嗯?”

  “不、不是的,那只是誤會……一定是誤會!”常立兩褪發軟,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下,其實那不是誤會,那是泄恨!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因為自己好不容易結識了將軍的女兒,弄了個小官做做,又好不容易快成為將軍的乘龍快婿,卻被甩不掉的許點衝出來攪局,跑了如意老婆不算,還被將軍罵成變態!腦子一衝動,就起了買兇殺人之心,沒想到許點被拋進忘憂湖後居然沒有死,幾個月後跑來死在自己的新房內!

  常立雙眼瞄到了門口,想慢慢移過去,雙手一觸地,卻摸到地上一灘黏黏溼溼的東西,伸手一看,“啊!血!血!”

  再抬頭,許點原本還算溫和的臉,已經變得掙獰詭異,嫌惡地看著自己。“你死到臨頭還要花言巧語,我活著的時候怎么就那么相信你?不惜同家人斷絕關係也要跟著你,我真是全天下最蠢最蠢的人了,不過……”他的嫌惡,突然又變成微笑,“我再相信你一次,我相信你愛我,你永遠都不會離開我……”

  “是、是!”常立立刻胡亂點頭,他已經神智錯亂,不知道許點在說什么,自己在聽什么。

  許點最後冷冷一笑,清晰地告訴他:“所以……我現在要去見閻王了,要帶著你一起去……”

  一道閃電劃破天空,巨雷隨光而下,幾乎同時,傾盆的大雨一下子倒了下來!

  守在門外的下人們都掩著耳朵看著這近乎失控的雷雨,誰也沒有注意到新房的門悄悄的打開了……

  雨一直下,一直下……

  過了許久,老天還在肆意發泄它的憤怒,一點都沒有把雨勢收小的意思,奇怪的墨雲仍然籠罩著仙樂鎮。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咦?這門怎么開了?”

  眾人回頭一看,不祥的感覺立刻爬上心頭。

  大家嘗試著推門進去,什么還沒看到,一陣疾風就吹熄了蠟燭,嚇得所有的人頓時縮成一團。

  大家又靜靜地等了一會兒,看看沒什么恐怖的動靜,才在相互鼓勵下,慢慢往裏探去。

  “咦?我踩到什么東西?軟軟的……”黑暗中有人說了這么一句。大家習慣性地往地上看去,門外正好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屋內的地板:常立瞪著布滿血絲的眼,大張著嘴巴,橫倒在地板上……

  “啊——來人啊!”

  “救命啊!少爺死啦!快來人哪!”

  許點在屋外,仰著頭,任冰冷的雨打在臉上……周遭的騷動、呼喊、慟哭,都與他無關。

  殺了那個人,應該高興才對。可是為什么一顆心像死了一般,什么感覺都沒有?

  滂沱的大雨中,出現了兩個鬼差,他們看見了許點,許點也看見了他們。

  化成厲鬼在陽間索命,一定會受到很重的懲罰吧?許點低下頭,做好被帶走的準備,可是,那兩個鬼差只是多看了許點兩眼而已,看完就往屋裏走去。沒多久,拉著常立的鬼魂出來了。

  此時的常立大概是因為已經成鬼,便也沒有什么可以顧忌的,又變得無比囂張。“我是被害死的!陽壽一定還沒有盡呢!別抓我!放開我!”

  “吵什么?報到了再說!判官老爺自會給你一個答覆!”鬼差板著臉吼回去。

  “我不走!我不走!”爭吵間,常立看到了雨裏的許點,指著他大喊:“他!就是他!他是厲鬼!是他害死我的!”

  “你給我安靜點!”不耐煩的鬼差拿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塞住常立的嘴巴,揪住他的後衣領,大步大步拖著他走了,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中。

  許點呆呆的站在原地……為什么?為什么他們不帶走我?

  烏雲散去,天色漸漸亮起來,大雨變成了小雨,打在臉上再也沒有寒冷刺痛的感覺,反而有種涼涼的溫柔……

  望那天,看這雨,忽然一頂精致的素色紙傘出現在頭頂上,輕輕地,耳後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紅色好像不太適合你喲!”

  許點驚訝著轉身,看到了一個極度溫和的男子樂呵呵地朝著自己微笑,略帶幾分孩子般的傻氣。

  “你是誰?”

  “我?”他指了指自己,很樂意地自我介紹,“我是冥界的總判官,我叫石卿,在人間大家叫我判官老爺,在陰間么,嘻嘻,明裏管我叫石大人,私下裏都叫我判判,我管理冥界的全部檔案,判定大人物的生死,偶爾也會處理一些非常規性事務……”

  石卿喋喋不休地介紹著,許點低下頭,不再聽下去……原來冥界還是要帶自己下地獄的。

  石卿似乎發現他的聽眾關閉了耳朵,便伸手疼愛地摸了摸許點的腦袋,“嗯……那個,許點,其實我不是一個羅嗦的人……我只是有點緊張……”

  “呃?”

  “最近冥界在招募良才……所以我想問間你願不願意來我們這邊做鬼差?”石卿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是最近冥界真的很缺人,我又覺得你的怨念……不、不,是念能力很厲害,很符合我們的要求……”

  “你們不介意我殺了人嗎?”

  石卿立刻搖搖頭,“不介意,一點兒都不介意。一顆心是善是惡,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一眼就能看穿人心?

  許點呆呆的看著他,喃喃道:“要是我也能看出善惡就好了……”那也就不會落到雙亡的地步……

  石卿聽到許點的喃喃自語?雙眼立刻閃出看到希望的光芒,拍了拍許點的肩膀許諾說:“可以可以!絕對沒問題!你到冥界之後,我來教你怎樣識別善惡人心!”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許點對上他的雙眼,突然被這種期待的眼神嚇到,一下子緊張起來。“而且,我……我什么都不會……”

  “沒關係!我會教你的!”

  “我怕我做不好……”

  “不會不會!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可是我……”

  “別可是了!走啦走啦!”石卿求才心切,推著許點往前走,許點一個轉身讓開想告訴他自己真的不行,可石卿推得太用力,泥土太滑,“吱溜”一下,跌了個狗啃泥。

  “沒事沒事!”石卿樂呵呵地爬起來,撿起紙傘,甩了甩自己的“泥巴袍子”,繼續招呼許點上路。

  這就是冥界的判官?許點看著樂觀的他,突然對那個活人死人都感到畏懼的世界產生巨大的好奇心,不由自主地點點頭答應了石卿,還伸手摸去了他臉上的泥漿水。

  石卿終於如釋重負,在心裏小小的得意了一下,打著紙傘,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和許點肩並肩的走出了那個院子。

  許點告訴自己,常家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將成為過往雲煙。到了那個死後的世界,就要努力忘了他……

  一聲聲嬰孩刺耳的啼哭讓許點和石卿雙雙轉頭,透過窗望進屋,幾個丫鬟奶娘陸陸續續跑出屋子趕去出事的東院,落下一個咳嗽連連、吵鬧不休的娃娃。

  許點他們走進屋,看到搖籃裏的娃娃哭著、鬧著,身上全是被他吐出來的的藥汁,看來已經被折騰了好一會兒。

  “這個,是常立的兒子吧。病了嗎?看上去好可憐。”石卿哄哄他,又在額頭摸了摸,小娃娃很快就不咳了,還睜著清澈的雙眼打量著周圍。這個一個多月大的孩子,不懂什么是爹,不懂什么是娘,也許他這輩子都不會懂了……

  許點看了一眼淚眼迷蒙的小娃娃,依舊面無表情,轉身離去——他的孩子,就算再可憐,也不會讓我有半點憐愛。

  許點一路沉默著,不知道自己走在哪條路上,也不知從何時開始,這條路周圍變得越來越荒蕪……

  雨也停了,石卿收起傘,轉個身往後看,興奮的指著後邊的天空說:“許點,快看彩虹!”

  許點轉身抬起頭,奇怪的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單調的連雲都沒有。“我看不見……”

  “看不見嗎?”石卿別有意味的笑了笑,“沒關係,下次我和你出來走走的時候,一定可以看見彩虹。”

  再轉身,他指著路的那一端,“再往前一步,就是通往冥界的黃泉路了,以後就請你好好努力吧!”

  許點毫無自信的笑了笑,往前跨出一步,突然整個世界變得黑暗一片,這就是所謂的冥界嗎?

  石卿也跟上來,手裏的傘變成了白燈籠,點亮了路面。“我們走吧!”

第二章
  一年後。

  常老夫人抱著常家唯一的孫兒來到天佑寺。

  “方丈大師,求求您給我孫兒延命吧!”常夫人抱著孫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實在是叫人同情。

  常立死後,天佑寺的方丈為他做了一場法事,超度他的亡魂。那天,大師見到剛滿月的常慕,便搖頭嘆息道:“其父作孽太深,折了此子的陽壽,恐怕他過不了九歲。”

  如他所言,常慕果然體弱多病,鎮上的大夫出診,十次裏有五次是給常家的小少爺去看病。為此,常老夫人才會帶著孫兒上天佑寺求延命之法。

  方丈看著咳嗽不停的小常慕,只是搖頭嘆息。“常老夫人,生死有命,不可強求,若逆天而行,必遭天譴。”

  “就算遭到天譴,我也要慕兒活下去,他是我們家唯一的命脈啊!”

  “都是些旁門左道,邪魔妖街,老衲不懂得這些。”

  “那方丈大師可否知道有哪位高人懂得這些?”

  方丈依舊搖搖頭,命身邊的小和尚取來一個護身符交給常老夫人。“這道驅病符是前些天一位朋友贈與老衲,現在就送給你的孫兒吧,這可保他有生之年健康成長,無病無災。阿彌陀佛。”

  “可是方丈大師……”

  “老夫人還是請回吧!”

  看著方丈閉目皺眉,不再多說,常老夫人也只好起身道了一聲謝後,惆悵的離開。

  但是,延命之術的尋求,不會因此而結束。老夫人一回到家,立刻命人到處打探,重金尋求。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常慕一點點地長大,帶著天佑寺的驅病符後,常慕果然毛病沾不上邊,鎮上的大夫收入減少了不少。

  看看他,三歲走路生風,四歲健步如飛,五歲開始冬泳,六歲單手舉鼎,七歲便能彎弓射大雕,八歲撂倒強匪一籮筐,可謂健康過了頭,任何人看了都不相信這個孩子長不到成年。

  不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眼看常慕九歲將至,常家越發著急,用盡全力尋找延命之術。雖然他們在幾年之內把賞金翻了幾翻,可居然連個上門的騙子都沒有。

  最後,常老爺決定把家傅之寶“七瑭釘”拿出來做懸賞,這下果然有效,不出三天使來了個懂得延命之道的人,自稱是無名山無名觀的無名道長,雖然穿的是道袍,手持拂塵,可看他那樣兒,綠眸赤發,唇紅齒白,妖媚動人,就如進財叔說的,明擺著就是只狐狸精嘛!

  不過,常家二老才不管他是不是妖魔鬼怪,只要能保住他們家健康活潑的孫兒就好。於是立刻把這位無名道長當成是菩薩一樣的供奉起來。

  常幕初見道長,道長微笑著把手裏的糖葫蘆給了他。雖然常慕不明白他來家裏做什么,但是看在這串糖葫蘆的份兒上,對他印象不錯。

  這個無名道長也沒再要求別的什么,只讓常家去找一個和常慕生辰八字完全相同的男孩過來,其他的,以後再說。

  常慕看著這無名道長整天在吃吃喝喝,玩玩樂樂,對家裏一點貢獻都沒有,日子也能過得如此舒適,他便開始對道士這一行產生的濃厚的興趣,把它納為將來的職業規劃之一。他常常纏著無名道長要他施展一些呼風喚雨的法術,笑呵呵的無名總是耍一些街頭藝人的小把戲,手心裏變出銅錢啦,嘴巴裏噴點火啦,不過這些已經讓常幕很崇拜這位道長了。

  繼無名道長入住常家之後,又來了一個和常幕一般大小書僮,因為進了常家,所以改姓常,大家都喚他為“阿無”。常慕很喜歡這個書僮,兩人常常是吃在一起,玩在一起,睡也在一起,很快成了最好最好的朋友。

  在聊天的時候,常慕知道了阿無可憐的身世。他很小就沒了爹,娘守了幾年寡,終於得以機會改嫁,可是新夫家嫌阿無是個包袱,不許他進家門。可憐的阿無從六歲開始,便獨自一人住在山裏,靠撿點柴火、拾點輩子為生,最多隔幾個月,娘會到山上來看他一次,帶點東西給他。

  最近那一次,娘帶著一個大叔來,說是有個大戶人家想找個書僮,而阿無非常符合條件,就這樣,他來到了常家。

  常慕問他喜不喜歡這裏的生活,阿無的回答滿口都是喜歡,在這裏既可以衣食無憂,又可以飽讀詩書,什么都很好——只是有點想念山裏一位叫花零的朋友。

  花零是誰,常慕沒有多問,只當是一位普通的玩伴,反正他現在的朋友是自己,日子久了就不會再挂念其他人。

  那是一個上了鎖的院子,被進財叔稱為鬧鬼的地方,是常家任何人都不準進去的禁地。但是小孩子就是喜歡做一些背道而馳的事情,大人不讓去的地方,他偏偏要進去!四歲的時候就發現了一個狗洞,通過它鑽進去玩耍。其實裏面也沒什么,和其他的院子都差不多,只是因為多了點神秘感,常慕才特別喜歡往裏面鑽。

  今天,他帶著阿無又跑到院子裏玩。剛想回去的時候,突然下起了大雨,兩個小家夥只好站在屋檐下暫時避一避。

  風很急,突然“轟”的一聲,院裏的一棵大樹被刮倒了,不偏不倚,正好擋住那個狗洞。倆人頓時傻了眼,只能面面相覷。

  阿無看了看身後上鎖的房門,問:“少爺,這個房子進不去嗎?”

  “進不去,從我發現這兒到現在,這門一直鎖的好好的。”

  “有鑰匙嗎?”

  “有,在奶奶那兒,可是我怎么敢向奶奶要啊?這兒是我們家的禁地,不可以讓她知道我在這兒。”

  “對哦……”阿無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看著那把生滿銅銹的大鎖,好奇的撥弄了幾下,沒想到它“喀嗒”一下,整個兒就掉了下來!

  “哇!好棒!”常慕高興得跳起來,“一定是年代太久了,鋼鎖爛掉了!”說完,便匆匆推門進去,阿無也跨過門檻緊跟上常慕。

  房裏到處都是厚厚的積灰、完整的蛛網,床上鋪著整齊的錦被,燭臺上還有燒剩的半支紅燭。總覺得這個房間沒收拾過就這么被匆匆忙忙鎖了起來。

  常慕對這個沒有人的房間充滿了好奇感,開始隨處亂翻。不一會兒他便找出兩卷畫軸,興奮地叫喚著阿無。

  “阿無!阿無!快過來看!這兒有我娘的畫像!是我爹畫的!”

  阿無跑過去一看,“你娘很漂亮啊……”

  “那當然!”常幕有點沾沾自喜,展開另一幅,“不過我還發現了另一個更漂亮的!”

  沒錯,第二張畫上的人兒比常慕的娘親更加水靈動人,阿無瞪著眼睛感嘆畫上的美人兒,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少爺,他穿的是男裝。”

  “呃,那就是美男咯!呵呵呵……”常慕饒有興致地把畫全部展開,看到了畫中人物的名字——許點。

  “許……點?”阿無突然覺得剛剛在哪裏見到過,稍稍想了一下,立刻跑到床邊抱了一樣東西過來。“少爺,你看!”

  阿無抱過來的是一塊靈牌,常慕奇怪的看著上面的刻字——愛妻許點。而且,這個許點的忌日居然和娘的是同一天,立位之人是常立。

  咦?這不是爹嗎?

  那這個許點不就是我娘?難道他就是傳說中爹爹的小老婆?那為什么爹娘的靈位都供在柯堂,這一塊會被扔在這裏?

  常慕看看畫,看看靈位,再看看畫。

  阿無湊過來,“少爺,這個人到底是誰啊?”

  “嗯……大概是我小媽。”

  “可他是個男的。”

  “管他是男的還是女的,是我爹娶的老婆就是二媽、三媽、四媽,反正我娘是正室,最大!”常幕樂滋滋的收好這兩幅畫,準備再看看還有什么好玩的,忽然又有一人走進了這個屋子。

  “兩位小朋友原來在這裏啊。”

  “啊?無名道長!”常慕蹦蹦跳跳地跑過去,“你怎么到這兒來了?”

  無名道長依舊笑盈盈,摸著他倆的腦袋說:“大夥兒都在到處找你們呢,快點跟我回去吧!”

  “我們鑽的拘洞被樹堵住了,道長從哪兒進來的?”

  “正門。”

  “原來道長有鑰匙啊!”

  無名道長笑了笑,沒說什么,一手牽著一個,帶他們走出了院門。

  出去之後,道長吹了聲奇怪的口哨,身後笨重的鐵門就自己“喀啦喀啦”的關了起來,重新鎖好。

  常慕相阿無都驚呆了!立刻向他投去萬分敬仰的眼神,看來這個道長果然不是只會唬小孩的把戲!

  常慕更加堅定了做道士的念頭,本想第二天就和阿無一起拜師學藝,可是,阿無從那天之後,莫名其妙的病倒了。

  大夫請了,藥也吃了,可是阿無的病就是沒有起色。常慕一心想等阿無康復後一起拜師,每天都去病榻前看望阿無,給他講有趣的故事,可是他的臉一天比一天蒼白,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微笑也越來越無力……

  “道長,你會看病嗎?”常慕趴在無名道長的書桌上,很期待的等著道長回答。

  道長翻過一頁書,平平說:“不會。”

  “如果你會看病就好了,阿無就有救了……”小家夥喃喃自語著,博來了道長一個同情的眼神。

  “道長,你認識我爹娘嗎?”

  “不認識。”

  “那你認識我小媽嗎?”

  “也不認識。”

  “唉……好可惜……”

  “可惜什么?”

  “你等一下。”常慕飛快的跑開,又飛快的跑回來,手裏拿著一卷畫。“我想知道我小媽的故事。鎮上的人都說我爹很壞,害死了我娘,又害死了我小媽,可我爺爺奶奶卻不這么說,他們說我娘是生我的時候難產死的,我爹是生病死的,我小媽……他們從來都沒有提起過他,可是我上次看見我小媽的畫像和靈位了……我想,如果道長知道的話,就可以告訴我了。”說著,他展開畫軸給道長看上面的美人兒。

  道長放下手裏的書卷,認真地問小常慕:“你想聽嗎?想的話我就告訴你……”

  “嗯!”常慕認真的點點頭,道長也煞有其事地說起來……

  一個故事講完,常慕若有所思的拖著腮幫子。

  道長問他在想什么,他回答說:“爹果然不是好人。如果我可以遇見小媽,我要對他說對不起……”

  “噢?”道長覺得這小家夥很有意思,又問道:“如果你小媽不接受呢?”

  “那我就一直纏著他、纏著他,不纏到最後絕不放手,嘿嘿嘿……”

  這個道長好玩心一時興起,掐指一算,告訴常幕:“你的爹正在地獄受罰,你的娘已經投胎轉世,而你的小媽……似乎還逗留在冥界。”

  一個月後的早晨,常慕起床的時候被命令換上了阿無的衣服,做成書憧打扮後,進財叔帶著他出門了。

  在外面漫無目的地逛了一整天後,他回到家,驚訝的發現門口挂起了白燈籠。

  是誰死了?

  常慕第一個念頭就是病重的阿無!他用力甩開進財叔的手焦急的衝進去,靈堂裏放著的,果然……是一口小棺材。懂事到現在,常幕第一次感覺到死亡的可怕與悲哀……

  安靜的靈堂裏挂著白色的挽聯,煙絲裊裊,幾個丫鬟跪在那邊面無表情地燒著紙錢,看上去一點都不難過,好像棺材裏躺著的是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常慕壓抑著喪友的悲痛,慢慢的走近那口棺材,突然發現,靈位上寫著“亡孫常慕”!?

  “咦?這怎么寫著我的名……唔唔……”突然有人從背後捂住了他的嘴,緊接著是爺爺怒斥的聲音。

  “進財!不是讓你看著阿無嗎?快把他帶走!”

  “是、是。”進財叔連忙點頭,抱起常幕離開了靈堂。

  常慕納悶兒了:我什么時候變成阿無了?

  進財叔一路小跑,氣喘吁吁地把常幕帶到了無名道長的房間。

  道長正在愜意的喝茶,饒有興致地研究著手裏的七顆釘子。一看常慕來了,便笑咪咪收好釘子,遞給他一個包袱,“徒兒,這是你的行李,跟師傅走吧!”

  徒兒?師傅?雖然常慕一心想拜他為師,可是這拜師之禮都還沒行過,怎么突然就……

  無名看小常慕傻愣愣的,就解釋說:“你爺爺奶奶已經把你交給我了,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師傅,你就乖乖的跟著我上山學法術吧!”

  “我是想跟您學法術,可是……可是……”我也不想離開家啊……

  無名像是知道常慕在想些什么,摸了摸他的腦袋,“男兒志在四方,要到處闖一下才能開闊自己的眼界。”

  “那好吧,我看看我還有什么要帶的……”

  常幕接過包袱想打開看看,無名姦笑一下,告訴他:“許點的畫我已經放進去了。”

  “噢……”常慕像是被看穿心事的害羞女孩,不好意思的點點頭。

  就這樣,常慕在天黑的時候,糊裏糊涂跟著無名道長出了家門。

  爺爺奶奶奇怪的很,就是不讓常慕見他們最後一面,可憐的小常慕看著門口目送自己的只有進財叔一個人,總覺是這次出門不是上山修行,而是被家人拋棄了……

第三章
  火雲山並不如它的名字那般灼熱燥人,而是一座綠水環繞,彩霞伴倚的青山。這兒就是無名道長口中的無名山,很明顯,這兒也沒有什么無名觀,只有一處雅致的小屋,門前一塊石碑上刻著“左右逢狐”。常家知道的一切都是這個無名道長的瞎編亂造而已。

  小常慕離開家之後,就來到了這裏跟著師傅學法術。一晃十年飄逝,常慕在這邊出落成英俊不凡的好男兒。

  山頂炊煙裊裊,香味撲鼻,常慕和師傅面對面坐在一個烤爐邊,悠閒的烤著肉串。

  “火雲山的野豬肉質鮮美,滋味純正,再配上我狐右的獨家蜜醬,絕對是天下第一的美食啊!就算是玉帝那混賬老頭也吃不到,哈哈哈哈……”師傅開心地笑著,常慕陪著師傅笑笑,師傅似乎只有在做飯燒菜的時候才會如此輕松快樂,平時都喜歡鑽在山裏研究他奇奇怪怪的法術,認真的很,總覺得師傅心中背負著什么難以名狀壓力。

  “木耳,你跟著我已經有幾年了?”師傅給常慕取了個法號叫“木耳”,乃“慕兒”之諧音。

  “十年了,師傅。”常慕端端正正的回答道。

  “十年了!?”師傅顯得有點驚訝,“我居然白白給你吃了十年的米飯!”

  “有嗎?咱們吃的米面好像都是我用砍來的木柴去市集上換來的。”誰讓師傅當年只要七顆釘子的謝禮而不要黃金白銀呢?

  “嗯……居然十年了……”師傅沒理他,獨自捉摸著,突然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決心,一本正經地對常慕說:“木耳,你也大了,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什么事?”

  “十年前我帶你離開常家的真正原因。”

  “難道師傅不是看中我天資聰穎,是個可造之材,所以想才收我為徒嗎?”

  “呵呵……小孩子的想像力真是太豐富了,而且都喜歡往純真美好的方向幻想。”師傅給肉串涂了點佐料,邊烤邊說,“你,常慕,命裏陽壽只有九年,為此你爺爺奶奶從你一出生開始就不斷地尋找為你延命的方法,終於在你八歲半的那年,遇到了我這個天才。”

  “延命的方法?天才?”聽起來好像都有點不切實際。

  “你還記得阿無嗎?”

  “記得。”常幕點點頭,眼底閃過一絲遙遠的回憶。

  “其實……他是我給你找來的替死鬼。你們生辰八字完全相同,很容易就可以把你們的命數互換,騙過冥界的耳目,愚蠢的勾魂鬼差就陰差陽錯地把他當成你,把你當成他,理所當然就帶他去地府報到了;而你,就這樣留了下來。為了確保你的安全,我決定把你留在身邊一段時間,沒想到一留就是十年啊……”

  常慕笑笑,問道:“師傅,你在說書嗎?”

  “你覺得我是在說書嗎?”師傅聞了聞已經香味四溢的豬肉,噘了噘嘴,看來還沒烤到極致美味。

  看樣子,不太像是說書。

  常幕認真的看著自己的師傅,不能立刻消化他所說的話,一下子陷入陳舊的思緒裏。慢慢地,他終於明白了為什么那張可愛純真、充滿朝氣的笑臉一下子變得蒼白黯然;明白了為什么他死了家裏人一點惋惜的表情都沒有;為什么他死了靈位上還刻著“常慕”的名字……

  許久,常幕才張口問道:“師傅……那就是說,我現在是偷了阿無的性命在這裏烤肉串?”

  “可以這么說。”師傅看了一眼乖徒兒,大致猜出他在想什么,便說道:“你不用那么在意,人的生死輪回也不過是大同小異的事情,你和他換一下,基本上不會有什么太大的區別。”

  “既然沒有區別,你換它幹嘛?同情我?同情我的爺爺奶奶?還是覺得阿無的命比我的命賤,換一下是一件很合算的事?”

  “都不是,我不會同情誰;也不覺得誰的命比較卑賤,誰的命比較高貴。我只是對‘七瑭釘’很有興趣,不過現在研究完了,得出結論:它對我沒什么用,可以還給你了。”說著,他從袖子裏摸出那七顆三寸長的釘子交還給常慕。

  常慕非常不解,“你就為了這七顆釘子,殺了一個人?”

  可師傅卻固執的說:“我沒有殺人。如果你硬要這么想的話,我殺一個,救一個,也算扯平。”

  “事情不是這么算的!師傅!”沒錯,師傅喜歡研究傳說中的旁門左道,盡收集些奇奇怪怪的法寶兵器,可是他怎么也想不通師傅會為了這七瑭釘害死了阿無。他一直都認為師傅是那種外表瀟灑無所謂,內心卻十分軟弱的人,因為好多次,都看見師傅在月光下偷偷的流淚……

  這也許是十年來這對師徒之間最嚴肅的對話。

  師傅不願再接下常慕的話,轉而間道:“木耳,你知道七瑭釘的作用嗎?”

  常幕搖搖頭。雖說是家傳之寶,但是常慕相信家裏沒一個人知道它的用途。

  “以前的術士常常會用這個釘子把妖魔的靈魂封在自己體內……可是我發現它有一個很大的缺點,在封印妖魔靈魂的同時,也會封住自己的靈魂,永遠的和妖魔之魂共存下去,換句話說,它是術士用於和妖魔同歸於盡的一種方法……”

  “看來不是什么好東西。”

  “嗯,”師傅點點頭,“所以才還給你。我不要了。”

  “……”

  研究完畢,只要發現沒有利用價值就立刻拋棄——這也是師傅的作風之一。

  “噢,還有,”師傅突然想起什么事,“找人替死這種天地不容的事情可能會遭到天譴……”

  “師傅!?”常慕聽後緊張的站了起來。

  師傅立刻安慰道:“不用擔心我,我是指你的爺爺奶奶。”

  常慕隨即撇了撇嘴,硬說:“我沒緊張你,你不用自作多情!我緊張的就是我的家人!”

  “呃……”

  “那個……我爺爺奶奶真的會出事嗎?”

  “有九成的可能性……”

  “我想下山。”

  “批準。去吧,還有,去了就別再回來了。”

  “為什么?難道師傅不要我了?”

  “我可沒這么說。喲呵!豬肉串烤好了!”師傅大大的咬了一口,“你也吃啊!吃飽了才能上路。”

  “嗯……”常幕叉起一塊肥美的豬肉就往嘴巴裏送,一邊吃,一邊考慮著其他事情。

  午餐完畢,常慕也考慮周全,所有計劃已成型於腹中,他決定第二天一早就下山。師傅也沒說什么,只是眺望著遠方,說尊重徒兒的決定就是了,還唧唧咕咕說什么不明白為何會教出一個思想這么正直的徒兒。

  常慕望著晚霞中的師傅,將這個身影牢牢的刻在腦中,也許此次一別,要很久很久以後再能相逢。這個師傅心裏在想什么,眼睛裏在看什么,可能常慕這個做徒兒的永遠都不會知道……

第四章
  還是當年常慕離開家的那個日子,管家進財叔在街上採購糧米,突然看見一個瘋婆子揮著把菜刀,追著一個年輕人滿大街地跑。

  “常立!你這個負心漢!你這只禽獸!我劈死你!”

  只見那個年輕人一手捂著臉,一手挾著個包袱,狼狽的到處逃竄,嘴裏直喊:“不是!我不是!弄錯啦!”

  米行老板打趣地說:“進財啊,你家那個常大少欠下的風流債看了沒個百來年是扯平不的了,你看看,這袁家小姐到現在還是瘋瘋癲癲的!”

  進財叔瞪了他一眼,問道:“這袁家小姐的瘋病不是早給常家出錢請來的名醫治好了嗎?怎么又犯病了?”一個回頭,突然就看到那被追殺的年輕人衝到米行前,踩著米缸縱身一躍,跳到了屋檐上,敏捷的就像小貓兒似的。

  他上去之後,一屁股坐在瓦片上,拍拍胸膛喘喘氣,扳著手指頭數,“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五個,這是第五個了……”

  那瘋婆子拿著菜刀衝到米店門前,一記“飛刀橫射”,竟把“蘇記米行”的牌匾一劈為二跌落下來,那菜刀還劈進木梁深達一寸,可見怨恨之深。袁小姐手裏沒了菜刀,抓起米缸裏的大米就往屋檐上那個捂著臉的青年亂扔,還邊哭邊罵,米行的老板夥計怎么攔都攔不住她。

  很快這兒被看熱鬧的人圍得水泄不通,袁小姐的家人聞訊後衝過來把她強行帶了回去,閒來無事的人們又開始提起陳年往事,數落常家大少的種種不是,進財叔背對人群蹲下來,埋著腦袋假裝很認真地看著大米……

  最後,人群終於漸漸散去,進財叔也辦完了貨付清了錢,剛準備帶著家丁推著一車的糧米打道回府,屋檐上的年輕人“嗖”地跳到他面前,放下手,“嘿嘿”一笑,進財就“啊”的叫出聲來。

  “你……你是……小少爺?”

  常慕點點頭,又把臉捂住,垂頭喪氣的說:“哎,我這一路上破人追殺了好幾次……我爹的獵傃範圍怎么這么大啊?”

  進財叔可不像常慕那樣平靜,激動地變成了結巴,“小小小少爺回、回來啦……天、天哪……你……你……”

  “我怎么和我爹長的一模一樣是吧?不要問我!我怎么知道!?我爹還真是混蛋!”常慕真是懊惱死了,他原本就沒見過爹長什么樣,可這一路上不停的被人當成常立追殺讓他很快就明白,自己多年來引以為傲的英俊長相完全繼承自他那個花花公子的老爹,心中的自豪感一下子被挫得所剩無幾。

  進財叔一聽常慕罵爹是混蛋,就說:“小少爺,雖然你說的是事實,可你也不能這么說你爹啊?”

  “怎么不可以?我看他是一不小心才做我爹的。”

  沒錯,常慕說的又是事實。

  進財叔也不再和小少爺繼續討論他爹的事情,高高興興的拉著他往家裏跑。

  常慕闊別十年終於回到家中,常家二老自然激動不在話下,一個摸手背,一個撫腦袋,看到孫兒如此健康挺拔,特別是看到孫子和兒子長得如此相像,真是開心的死也瞑目了!立刻吩咐剛剛採購完的進財叔再去市集跑了一趟,買幾大筐上等的好食好料回來給幕慕兒接風;又吩咐丫鬟去安排幾個媒婆明天過來給孫兒介紹幾個好姑娘,準備為他娶個三妻四妾,巴不得在一夜之間就開枝散葉,生他十幾個曾孫出來!

  平靜的常家一下子忙翻了,變得熱熱鬧鬧,喜氣騰騰。

  豐盛的酒宴,頻頻的幹杯,當每個人帶著些許醉意散席的時候,常慕帶著一壺清酒,提著一個燈籠,獨自來到了那個久違的東院。

  當初不明白為什么爺爺奶奶狠心逼自己離去,而且,一去就是十年,現在終於明白了……阿無是做了自己的替死鬼。

  如果真如師傅所說,這種移花接木,找人替死的方法為天地所不容,遲早遭到天譴的話,那個報應的日子何時會到來?

  常慕抬起頭,看著破舊的拱門,突然發現門上方的院墻上刻著兩個字,只是在藤蔓植物的遮掩下不易被發現。

  草草地拉掉這些藤葉,常慕把它輕聲念了出來:“許苑……”

  原來這個院子叫許苑。

  小時候人矮,又不經過這正門,沒看到過它,現在想來,一定是那個人住過的地方才會取這么一個名字吧……

  常慕會心一笑,吹了聲口哨,這鐵門就打開了。他提著酒壺和燈籠走進去,站在庭院中不停的斟酒,一杯一杯灑向天空,祭奠死去的阿無,祭奠死去的父母,也祭奠死去的許點……

  月色漸漸被薄雲籠住,燈籠的燭火突然被吹熄,警覺的常慕嗅出夜風裏摻雜了一股淡淡的妖氣。

  一向太平無事的仙樂鎮,怎么會有妖氣?

  常慕一個轉身,猛地對上樹叢中一雙紅色眼睛!“你是誰!?”

  紅色的眼睛漸漸的靠近,馬上就看到一條無比巨大的花蟒緩緩從黑暗裏遊出來,它冷冰冰地俯視著常慕,時不時地吐著黑色的細舌,“我叫花零。”

  “花零!?”陳舊的記憶被喚醒,常慕想起曾經有一個稚嫩的童聲對自己說過——我有個朋友叫花零,他住在山裏,我到常家做書僮之後沒人陪他,他一定很孤單吧……

  “原來你就是花零?阿無跟我提起過你。”

  一說到阿無,花零立刻透出濃濃的殺氣,常慕看著它悲恨的眼神,漸漸明白了。

  也許這就是那個天譴吧……

  “你是來報仇的嗎?”常慕淡淡的問道。

  “那你以為我來幹嘛?”花零冰冷的反問一句,“我以為阿無找到了一戶好人家,可以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我便安心地閉關修練去了,沒想到十年之後,我卻在你們常家的祖墳裏找到阿無的骸骨!還刻著常慕的名字。他就這樣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你們以為這種罪大惡極的事情瞞得過我嗎?”

  “瞞不過,當然瞞不過……”常慕面露愧色,“我覺得我是偷了阿無的命活下去,也知道有一天會遭到應有的報應……你可以殺死我為阿無報仇,我不會反抗,但是請你原諒我的家人,他們只是救孫心切……”

  “如果我不原諒呢?”

  常慕深深地吸了一口夜裏的涼氣,身邊突然燃起團團火焰,他用語氣堅定地告訴花零:“那我就只好和你拼到底。”

  花零靜靜地打量著常慕,暗暗盤算著,片刻之後終於點頭允諾不傷害常家其他人。常慕也收起火焰,朝他友好的微微一笑。

  “你不怕死?”花零奇怪的問。

  “不怕,死亡只是讓我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而已。而且,它是我計畫中的一部分,因為在那個世界裏,有一個我非常想見的人在等我……”

  “哦?是嗎?”

  “還有什么要問的嗎?”

  “沒有。”

  “那就動手吧。”常慕閉上眼,安詳地等著死亡的一刻……

  雞鳴破曉。花零失言了……

  他殺死了常家所有的人,連進財叔養的看門狗也沒放過。最可悲的是大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痛不癢,毫無徽兆,一覺醒來就突然發現魂魄離開了身體。

  常慕自責不已,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再挽回什么,現在也只能做一些最後能做的事情。

第五章
  常家在一夜之間全部離奇死亡,這是仙樂鎮自二十年前“厲鬼索命”之後最駭人的事件——也是冥界近期最頭大的案件之一。

  案發地點什么痕跡也沒有留下,所有的亡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只曉得原本好端端的睡在房裏,醒來後習慣性的起床疊被子,才發現“自己”還躺在床上;唯一號稱看到點怪異紅光的常家老爺在見過本案負責人後,嚇得手抖腿抖牙齒抖,連腦子裏的記憶都一並抖掉,癱倒在地上什么線索也提供不了了。

  許點面無表情地看著癱在地上的常老爺,冷冷嘲道:“沒想到你們常家也會有今天,看來這世界上還真是因果有報。”說完便拂袖而去。

  這種死法,應該是直接切斷了身體與靈魂的相互附著。對於死亡者而言,毫無痛苦,這個殺手還算有點“仁慈”。

  鬼差小甲一路小跑上前稟報:“許大人,東邊有個廢棄的舊院子,被人設了結界,我們都進不去,但是看到有輕煙冒出,想必不是有人,就是有鬼,大人可否前去察看一下?”

  “東邊?”

  “是,小甲帶您過去!”

  許點黯然一笑,低聲回絕:“不必了,我自己過去……你們知道的,我對這兒很熟悉……”

  小甲不好意思的抓抓頭,拿出召喚令,憨憨的說:“那……小甲去召喚此地的城隍土地問話了。”

  等小甲一走,許點便起步走向那個“廢棄的東院”。

  曾經在那裏住過一段日子,幾乎一生中最快樂和最難過的記憶都留在那裏,只是快樂是假,難過是真。

  沿著蜿蜒的鵝卵石小路,他很快站在了東院的後門口。不想走正門,因為那裏刻著“許苑”——那是常立為了自己給這個院子題的名字,他說住進來那一天許一個願望,不管是什么一定都幫自己實現;他還親自提鑿刻字,刻到手指受傷,血流不止,還會笑著對自己說:“沒有關係,我就是要為你親自做所有的一切。”

  這樣的常立,就算全天下的人說他是花花公子,說他虛偽不仁,許點也不會相信。直到最後的最後,他才知道,天下人是對的,自己是錯的。

  “劈劈帕啪”的燒柴聲從院內傳來,許點猛地回過神,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不讓自己再神遊下去。二十年前的事不是說能忘就可以忘的,許點好恨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總是在不經意間讓思緒飄到過去,停留在那些感動的瞬間駐足不前,何時才能忘了那些虛假的片段?兩百年?兩千年?也許永遠都忘不掉……

  戳破結界,許點穿墻而入,環視四周,裏面荒涼殘破的樣子不禁讓他心底愴然,曾經精美雅致的許苑如今已是滿地雜草叢生,廊柱朱漆剝落,窗子破損不堪,遙遙欲墜。

  原本看到如此凄然的景象,許點會感慨傷懷一番,可是偏偏多了一個大煞風景的家夥——一個人,不,一只鬼,正背對著他,蹲在樹下煽風點火,弄得院子一角是烏煙瘴氣,煙灰亂飛,不曉得是在燒什么燒那么起勁。

  如果說他是這裏唯一能動的“東西”,那墻外的結界應該是他設的;這也表明,他懂得些道術,很有可能知道昨夜的行兇者。

  許點迫不及待地想解決這個案子,大步大步走上前,在距離樹下還有兩、三步之遙的地方,他突然止步,整個表情都僵滯了,難以置信地盯著地面,下意識的搖著頭……不可能!不可能!為什么常立的屍體會出現在這兒!?

  不知名的紫色小花開在屍體周圍,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常立”的表情很安詳、很安詳,一點都沒有痛苦的痕跡,就像睡著了一般。可是……這真的是他嗎?

  抬起頭,許點盯著這個和常立身形相同的背影,心中不由得產生一種恐慌感。

  常慕拎起最後一條平腳褲往火裏一扔,拍拍手說道:“好了好了,大家的衣物都燒完了,到了冥界也夠穿的了!哎,我都已經死了,為什么還感覺這么累?”說完,他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屍體上開始休息。

  這下許點看傻了,從來沒見過有鬼魂會坐在自己的屍體上還如此悠哉遊哉。之前的恐慌頓時被譴散了一半,定下神,張開嘴,大聲喊了一個“喂”字。

  “唔?”常幕緩緩轉的過頭,優雅的眨了一下眼睛……可許點呆住了。

  一模一樣的、完完全全一模一樣……眼前一晃,猶如置身那日柳岸初遇,常立驀然回首……

  只是常慕不如他爹那么風雅,可能是年齡尚小,或可能是在深山長大,率真不做作,他擦擦眼睛看清身後之人,臉上開始大放異彩,激動得跳起來抓住許點的肩膀用力搖晃,“天哪!是你嗎?真的是你嗎?我沒想到這么快就見到你了!”常慕興奮得哈哈大笑,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許點這才確定,他絕對不是常立。因為常立,他沒有虎牙。

  許點掰開常慕的爪子,疑惑的問:“你是?”

  “我是你夫君正室的兒子,我叫常慕。你死的那天就是我出生的那天,我不記得當時我是否見過你,年紀太小,沒什么記憶,可是你應該見過我才對。”

  “你在說什么!?”許點覺得從這個自稱是“常慕”的人口中說出話簡直就是一派胡言!

  “我是常立的兒子啊,換句話說,你是我小媽。”

  “你給我閉嘴!我不是你小媽!我從來沒有嫁給常立!”

  “可是鎮上的人都說你是我爹的小老婆……”

  “造謠!沒有的事!”

  “可是……”

  “沒有可是!我問你,常立之子常慕早在十年前就死了,為什么你說自己是常慕?”

  “噢,是這樣的。”常慕神秘兮兮的靠近一點,“十年前死的那個孩子是我師傅幫我找的替死鬼,這件事情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事,不能讓外人知道,特別是冥界的那幫子鬼頭鬼腦的家夥。你是我小媽我才告訴你的哦。”

  許點一下子恍然大悟,也完全相信眼前常慕所說的話。現在回想起來,怪不得十年前在冥界望鄉亭遇見的那個常慕孩兒有點呆呆傻傻,問他話只會點頭搖頭,原來是被攝過魂的替死鬼!這種做法太過分了,許點立刻怒斥道:“你們怎么可以這樣!?替死是禁術,不但奪人性命,還會報到自己頭上!”

  常慕認同的點點頭,指了指地上的屍體:“沒錯,這就是報應啊。”

  常家真是會亂來!全是些敗類!也好,全家死光光真乃社會之福!可是那個會用替死術的人是誰?替常慕去死的人是誰?還有殺死常家的人是誰?許點有好多的問題,剛想開始問,小甲跑了過來。

  “許大人,這一帶的土地城隍都沒看到昨夜行兇之人,大人這邊可有什么進展?”

  “進展沒有,問題一堆。”許點怕小甲一跑過來,會影響到某人的回答。果然,常慕看到了身著冥界差服的小甲立刻就問:“小媽,你認識冥界當差的家夥?”

  “不要叫我小媽!”

  常慕歪著腦袋想了想,換了個問法:“二娘,你認識冥界當差的家夥?”

  “也不準叫我二娘!”唰的一下,許點袖中飛出一道鎖鏈,牢牢地套住了常慕的脖子,常慕摸了摸這根銀光閃閃的鏈子,笑道:“小媽,您這么客氣幹嘛?我知道我滿月周歲的時候,您都沒來得及送我金鎖片金鐲子,可是現在重逢也不用送這么粗的銀鏈子做補償啊,您叫我怎么好意思收下?”

  “呵呵呵呵……”小甲雖然沒怎么弄清楚狀況,但還是被逗樂了,在一旁忍不住笑起來,這讓許點很生氣,使勁一拽,結果他根本不知道常慕腳跟這么軟,一下子就撲進自己懷裏。可惡的常慕抱緊許點的腰身,肉麻的說:“哇!我現在終於感受到母親的懷抱是多么的溫暖……”

  “哈哈哈哈……”小甲放肆的大笑起來,二十年來從來沒有人敢對冰塊一樣的許點說這種話,這個口口聲聲叫他“小媽”的年輕人可真逗。

  “你放開我!”許點大聲喝道。

  “不要不要!我從小就沒有娘親疼著,現在好不容易見到小媽了,我一定要好好抱一會兒,感受偉大的母愛。”

  看著一個和常立一模一樣的人纏著自己撒嬌瞎鬧,許點真的想抱住墻壁狠狠撞幾下!這種亂七八糟的感覺說都說不清楚!“常慕!我是冥界無常鬼差之首,現在請你告訴我昨晚行兇的人是誰!?”

  常慕賊賊一笑,他早就知道許點是冥界的鬼差,早就盤算著哪一天去冥界“認親”,今天他也是故意告訴許點他是常慕,長著一張遺傳特效過於明顯的臉,想說自己不是常立的兒子都難。只是有一些事情不想說,有些事情不能說。

  常慕裝得很乖地回答許點:“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沒看見,我喝醉酒跑到這個院子裏,醒來就死了。”

  “噢?”許點有些懷疑,出於本能認定這張臉長得十分不可靠,總覺得他在說謊。“那你師傅是誰?”

  “師傅要我發毒誓不可以說給別人聽的……”

  常慕顯得有些為難,許點好聲勸解他:“你都已經死了,還管他什么毒誓?早就失效了。”

  “這倒也是,”常慕點點頭,“師傅再親也親不過小媽啊!”

  “那你快說。”

  “你承認你是我小媽了?”

  “我叫你快說!”

  “噢……我師傅住在無名山的無名觀,自稱無名道長。他常說自己的法力是天下第一,無人能及。”

  “無名山?無名觀?”許點自認孤陋寡聞,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山名,更別提那個道觀了。問了問小甲,他也只是搖搖頭,便只能作罷,姑且相信常慕的供詞。“跟我走吧。”

  “等一下啦!”常慕把地上一堆的衣褲打成一個很大很大的包裹,“這是我剛才燒掉的衣物,都是我家人穿的,待會兒和他們見了面,您給我點時間分分行李,突然橫死,肯定不能立刻轉世投胎,多少要去酆都城住一段時間吧!”

  “那是!”從小就決定來冥界和你見面,能不了解那地嗎?

  常慕把大包往身上一背,準備走人,可突然想起還有一件很重要的物品,於是跑回到自己屍體邊,把脖子上一個紅銅鈴挂到了自己身上,那紅銅鈴看上去舊而無光,可搖一搖,聲音叮叮當當,異常的清脆悅耳。

  “這下可以走了!”他擦了擦鼻子,朝許點憨憨一笑。

  許點罵他:“幼稚!”

  等常慕過去和大家會合,見到許點的同僚們便畫蛇添足的介紹自己:“大家好,我是許點許大人的兒子,我叫常慕。”

  不料同僚們異口同聲地回道:“知道,知道,出門前就聽說過了。”

  氣得許點頓時語塞,讓人家以為他默認了。

  常慕和爺爺奶奶見了面,第一件事就是磕頭謝罪,大罵自己沒來得及給常家續個後人就踏上了黃泉不歸路,真是天大的不孝,然後說了一堆來生孝敬父母、回報爺爺奶奶的廢話。其實來生認不認得這兩位老人家都還是個問題。第二件事就是分發衣物,丫頭們的、家丁們的、管家進財的、爺爺奶奶的,當然還有自己的。反正死都死了,大家也不分下人主子,蜂擁而上搶到算數。到最後,冥界一整支調查小組就等著一群死鬼搶衣服……

  常慕到最後扎了扎自己的小包袱,看似可以啟程了。小甲過來催他:“你好了沒?快走啦!”

  常慕看了看許點,他從剛才開始就沒正眼瞧過自己!可惡……心眼一不平衡,他就開始使壞,喪著一張臉捶著自己的背,故意好大聲地叫道:“哎呦……好累啊!我走不動了……”

  “走不動也要走!”鬼差的看家本領之一就是拉著不肯去閻王爺那兒報到的賴皮鬼上路。小甲很熟練地甩出一個鎖鏈套住常慕,使勁一拉……咦?怎么拉不動?再拉!還是不動!

  那常慕像生了根一樣,扎在原地一動不動,嘴裏唉聲嘆氣,可憐自己從小沒娘喂奶喝,身子骨弱,動不動就累得喘氣——而實際情況是他爺爺請了三個奶娘,一直喂到他五歲才斷了奶。

  “你都沒氣了還喘什么!?”小甲怒了,喚來小乙一同拉他。可就算是兩人齊心協力,也沒能把這賴樹樁移動半寸。無奈之下,只得向許點回報。

  馬上,許點板著一張臉孔來了,“你幹什么?”

  “小媽,我好累……走不動了,你可不可以牽著我走?”說著,常慕死皮賴臉的伸出一只手。

  許點才不吃這一套,和小甲一樣套上鎖鏈就想把他拉走,可惜,結果是一樣的。

  常慕得意的笑著,抖著腿,伸著手,兩只眼睛望天空,掃到東,掃到西。

  許點暗暗肯定,常慕一定在十年之中學會了不少的法術,一下子還真拿他沒有辦法。

  “你到底想怎樣?”

  “牽手。”

  “怎么這么無恥?”

  “牽手。”常慕還是得意的攤著手,重復他無理的要求。

  許點沒輒,硬是憋下這股怒氣,強迫自己握住了他的手。頓時,常慕像猴子精一樣來勁兒,牽住許點的手又跳又笑。“哇!小媽的手好溫暖!給我勇氣,給我力量,我又恢復了活力!小媽,我愛你!”

  “你夠了沒有!?可以走了嗎?”

  “行,走吧!”常慕整了整包袱,樂滋滋的出發了。看他那滿臉的春風,哪像是走黃泉路的人?根本就像是個毛頭小兒跟著爹娘去踏青。

  一隊人走在漆黑的黃泉路上,只有鬼差手裏提著幾盞燈籠,周圍飄來飄去的鬼火,閃閃忽忽的亮點讓常家的鬼魂們縮成一團,常慕依舊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有事沒事晃一下銅鈴,怡然自樂。

  不過他走路有點拖,不一會兒就和許點落在了隊伍的最後。

  “你跟緊點行不行?”

  “噢!行!”常慕所謂的跟緊,就是左手臂貼上許點的右手臂。

  許點也懶得再和他羅嗦,只想快點回去交差,後頭還有一籮筐的事情要向判官交待。

  照現在這個情況來看,常家要好好接受一番調查。

  常慕一直偷偷注視著許點的側臉,肚子裏打著今後如何吃死這位小媽的鬼主意,隨著構思一套一套的出爐,心裏便高興得亂七八糟。迫不及待地問:“小媽,這黃泉路還有多遠啊?”

  “還要走半個時辰。”

  “當年你和我爹有沒有像我們現在這樣子手牽著手一起散步呢?”許點突然停住腳步,咬牙切齒地回答道:“我喝過孟婆湯了,該忘的事情都已經忘掉了,請你不要再提你爹!”說完,又繼續趕路。

  一聽就知道他在撒謊,隨便找個借口截斷話題而已。既然他不太喜歡,那就換個話題咯!常慕立刻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小媽,到了冥界之後,我一直陪著你好不好?”

  許點白了他一眼,“誰要你陪了!?你給我滾得越遠越好!”

  “我知道我爹對不起你,所以生下我來給你賠罪,你就接受我爹的這份相當豐厚的賠禮嘛!”

  許點突然停下來,嚴肅的警告常慕:“我已經忘了你爹了,請你以後別在我面前提起那個不是人的東西。”

  “小媽,你說話好矛盾哦,既然已經忘了我爹,你怎么還記得他是個‘不是人的東西’呢? ”

  “啪!”許點一個耳光甩上來!硬是把常慕打悶掉了。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拽著常慕往前走,不再同他講話。

  常慕摸著受傷的臉,撇了撇嘴,心裏犯難:唉……為什么我爹那個不是人的老東西要生下我這個很是人的小東西,而且還長一樣的,讓許點心裏一下子接受不了……嗯……要怎樣才能把他從我爹的陰影裏拖到我的懷抱裏呢?

  “嗚嗚……”常慕捂著臉突然原地蹲下,不再走半步。

  許點拽了幾下,他又不動了。“你又想怎樣?”

  “小媽打我……我說錯什么話了?嗚嗚……”

  “打人是我的癖好。”

  “小媽好兇,對我一點也不好,我不要去冥界了,不要去了!”

  看到這張該死的臉在這邊裝可憐,還撿了根樹枝蹲在地上畫圈圈,許點真恨不得戳瞎自己的雙眼,從此一片黑暗,再也不用看到他。“你現在到底怎樣才肯去冥界?”

  常慕指了指自己挨打的臉,說:“揉揉。”

  該死的東西!和他爹一樣的壞!早知道當初掐死他爹的時候就該把這只小的也一並掐了!

  許點盯著他那半邊臉,恨自己的賤手剛才怎么就那么輕易的扇了上去!常慕的賴皮功已經見識過了,非同尋常,無與倫比。許點只好強迫自己伸出手,在他臉上輕輕的蹭了蹭,輕的就好像在他臉上撣灰塵。

  常慕當然不滿足,又無賴般張口要求道:“還要親親。”

  媽的咧!許點怒發衝冠,一下子掐住他的脖子吼道:“你到底有完沒完!?”

  “掐吧,掐吧!”常慕像波浪鼓一樣晃著腦袋,很無所謂,“反正你也掐不死我,你不親親我我就賴著不走了!”

  許點眼看隊伍越走越遠,耳邊響起冥界的警訊:身為鬼差在行事中不得參雜自己的感情,特別是前世的種種恩怨。憤定思憤,他只好認栽,他只好妥協,放開氣得發抖的手,閉上眼睛,慢慢的湊過去……

  常慕心裏爽歪歪了,賊賊的瞄著漸漸靠近的許點,在可人的雙唇即將貼上面頰的那一刻,悄然轉頭噘起自己的嘴巴迎接他。

  許點親上去之後立刻發現質感不對,猛地睜開眼,只見常慕的正面近在眼前,一臉陶醉,笑得猶如春天裏那片燦爛的油菜花。這嚇得許點連退三步,指著常慕:“你……你……你……”情急之下竟說不出話,連忙吐了口口水,用衣袖擦嘴巴。

  “哈哈哈哈……”常慕得意的大笑,連誇小媽好可愛。

  許點掄起鎖鏈衝過去,“我抽死你這只壞東西!”

  常慕一邊嬉笑一邊往前面跑,時不時地轉頭朝後邊發飆猛追的那人勾勾食指,“來呀!來呀!快來追我呀!追到我我就以身相許!”

  “媽的!你去死!”常慕這只鬼東西把許點氣得雞飛狗跳,毫無風度的在路上狂追,很快就追上了大部隊,大夥兒都驚訝得看著這兩人一個哈哈笑,一個哇哇叫,從隊伍最末跑跑跑,一路跑到最前頭去了,真不知道他倆在搞什么鬼。突然傳來一聲奇怪的野獸吼叫,鬼差們立刻分成兩隊,一對圍成一圈,保護好常家眾鬼,另一隊抽出佩刀向四周張望,準備迎戰。看似訓練有素。好奇的常慕一個急剎車停下張望,被許點趁機逮住。

  “幹啥呢?”常慕很八卦的問許點,“難不成這黃泉路上也有打劫的?”

  許點沒睬他,剛才的帳待會兒再算,先一腳把他踢到被保護的鬼群中,自己則衝到更前面去了。

  耐不住寂寞的常慕拍了拍小乙的肩膀,“這到底是幹嘛呢?我們身上只有衣物,紙錢冥幣我還沒來得及燒呢!”

  “你懂什么呀!這是噬鬼獸的叫聲,專吃鬼魂。我們這些做鬼差的,除了勾魂引路以外,還要負責你們的安全。”

  “噢!原來還有這種事啊!小哥你也挺辛苦的。”

  “是啊,除了噬鬼獸,還有食魂夜叉、烏鵬鳥什么的,都以鬼魂為食,經常埋伏在黃泉路上準備打劫。所以一般出去勾魂的鬼差最少都是雙人檔,一個要負責看好魂,一個要負責抵抗外敵。”

  “嘖嘖,真偉大。”常慕搖頭感嘆,“民間傳說把你們鬼差描繪成兇神惡煞還真是冤枉了你們啊!”

  “可不是嘛!偏偏還有那么多不識相的見了咱就逃!”小乙遇到了理解這份工作的知音,打開話匣子開始說起了自己的辛酸往事……

  青面獠牙的噬鬼獸很快就出現了,許點沒料到一來就來了三只,常家不愧是常家,死都死了還這么會招麻煩,這一大群的魂魄對噬鬼獸而言的確是一頓誘人的大餐。照以往的做法,許點會用自己超強的“怨念”控制住對手的行動,然後由夥伴上前當劊子手。但是這次的數量有點多,也只好拼了!

  許點全神貫注,成功牽制住三只噬鬼獸繼續前進,但要完全讓他們不能動彈卻非常的困難。

  “哇,小媽好帥哦……”身處後方安全地帶的常慕跳上小乙的肩膀,手搭涼棚狀遠瞻著迷人的小媽,突然只覺得頭上一道黑影掠過,視野就更高了……

  小乙回過頭一看,慌忙大叫:“許大人!不好啦!有烏鵬鳥抓走您兒子啦!”

  嗯?常慕抬頭一看,果然有一只比烏鴉還黑的鳥叼著自己的後衣領,往高處飛去。常慕納悶了:這只比野鴨大不了多少的鳥怎么有力氣把自己叼走呢?再仔細一看,這傻鳥居然有四只翅膀!嘿!要是把它獻給給師傅烤翅膀一定很不錯!冥界還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

  剛想縱火把這傻鳥給烤了,突然轉念一想:如果自己真被吃掉了,小媽會不會擔心?也許可以試試看!

  常慕打定了趁火打劫的主意,扯開嗓子大聲呼救:“小媽!我好怕啊!救命啊!”

  倒楣的許點被小乙和常慕這么一叫,當即分心,三頭噬鬼獸沒了那股無形的束縛,立刻衝過來,鬼差們只得陷入混戰。

  前面是苦戰的兄弟們,後邊是被叼走的常慕孩兒,許點進退兩難。狠心一想,常慕那死東西一定沒那么簡單!就算耳邊叮叮當當的鈴聲漸漸遠去,他還是專心致志地保護了大家的安全。

  等到三只噬鬼獸橫死在面前,烏鵬鳥和常慕已經不見了蹤影。

  小甲上前問道:“許大人,現在怎么辦?”

  “離鬼門關不遠了,你們把這些鬼魂帶回去,我去找那只鳥。”其實,他更擔心的是常慕藉機逃走了。

  “烏鵬鳥會麻痹人的心智,只怕找到了也已經……”

  說到這個,許點也不禁開始有點擔心,就算那個壞東西是個厲害的角色,但是他不了解烏鵬鳥的特性,萬一不留神的話……

  許點咬了唇,告訴自己:“我想常慕一定會有反抗,我去找找看。”說罷,許點朝著烏鵬鳥消失的方向飛去。

  尋尋覓覓整一個時辰,藉助一叢叢的鬼火的指引,最後許點尋到了遙遠的冥河盡頭。

  紅色的河面上漂著一根根黑色羽毛,看似烏鵬鳥的羽毛。

  順著這些羽毛,許點看見一塊山石後面,有只手不停的把黑毛扔出來,便小心翼翼地繞過去,結果看到常慕那個家夥坐靠著山石,一手掐住烏鵬鳥的脖子,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拔著毛,每拔一根嘴裏就念叨:“小媽喜歡我,小媽不喜歡我;小媽喜歡我,小媽不喜歡我……”

  這只可憐的傻鳥已經光了一半,忍不住疼痛翻著白眼昏死過去。

  臭小子沒事也不曉得回去!

  “常慕!”許點大聲一叫,嚇得常慕一抖。

  “小媽!?”常慕很意外許點居然一路找到這兒來,便扔掉手裏的烏鵬鳥,拍拍屁股站起來。

  “你在幹嘛?”

  “我在用這只鴨子算算小媽喜不喜歡我……”

  “你不用算了,我不喜歡你。既然你沒事,快跟我回去。”許點抓住常慕的胳膊就想往回走,可是常慕拖住了他。“等一下,小媽,我有話想問你。”

  靜悄悄的冥河邊,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許點第二次認真地看著常慕,很奇怪的,此刻的他看上去倣佛比前一次成熟了許多。連聲音聽上去都不再那么輕浮。

  “小媽,我知道你是因為我長得像爹,所以才討厭我,可是你不覺得這樣對我很不公平嗎?”

  “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訴你,就算你不是常立的兒子,我也不會喜歡你。今天是我和你第一次見面,你憑什么要我喜歡你?”

  這個理由還算行得通。

  常慕想了想,苦笑道:“小媽說的也對,我怎么沒注意到呢……”低下頭,很小聲的補充了一句,“我注視了你十年,不等於我認識你十年……”

  聲音很小,但是很清晰,許點聽得很清楚。常慕原以為許點聽到這句話會有那么丁點兒的感動,誰知他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什么樣的爹就有什么樣的兒子,類似的話語你爹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用過了,你省省吧。”

  “什么!?”自家那老頭子用過?“不會吧!他怎么可能有我這么聰明煽情啊?”

  想想老爹那種時代搭訕的話語頂多也就是“這位公子好眼熟”的級別,沒想到居然已經……

  “嘿嘿嘿嘿……”即已識破,常慕又不正經的笑起來。

  許點不屑一顧的哼過,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符紙,折成小船,一放到冥河變成了一葉木舟。

  “上船。”許點冷冷的命令道。

  可常慕杵在岸上不肯動,光嘴裏嘰歪:“連船都能自帶,真方便啊!就是略嫌小了—點,若是能有個草篷,能放個小桌,咱倆……”

  “你給我上船!”

  “小媽,我老實給您招了吧,我暈船。”

  “你少羅嗦!上去!”許點把常慕推上去,自己也跳了上去,搖起小船兒向鬼門關蕩去。

  常慕才沒坐上去多久,又開始不安分,站起來搭上小媽搖槳的嫩手,肉麻的說:“小媽,我和你一起搖船吧!”

  “你放開!”

  “不放不放!搖船很好玩的樣子。”

  “你給我坐好!很危險的!”

  “不要嘛!”

  兩人扭在一起,小船失去重心搖晃起來,而且幅度越搖越大,終於“撲通”一聲翻了船!許點倒還好,可常慕撲騰兩下便像個秤砣一樣沉了下去。

  “糟了!”這次許點真的急了,冥河能侵蝕魂魄,凡是鬼魂體質都入不得冥河,一入即沉,時間久了就玩完,因此成為冥界的護城河,看住亡魂,阻斷他們與外界的往來。許點潛下去抓起常慕立刻拖上岸。

  “好痛……嗚嗚……小媽,我好痛……”常慕痛得縮成一團,彷佛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噬他的身體。

  許點手忙腳亂地脫下外套拭去他身上殘留的河水,一不小心弄得常慕哇哇大叫。許點坐在地上,摟住常慕,很溫柔很溫柔的吸著水漬。還以為常慕有多聰明多了解冥界,原來不過是笨蛋一只!早知道就不貪速度和他一起走回去了。

  看著擰著眉頭的常慕,有一點點的心疼和後悔。

  片刻之後,許點輕輕地問:“還疼嗎?”

  “還有一點點。”常慕閉著眼睛,往許點懷裏縮了縮。許點第一次覺得自己是一位母親,不,是父親,不,也不對,只能說是長輩吧。

  “能走了嗎?”

  “好像還不行……”常慕伸手摟住了許點的腰,還順帶摸了幾把。許點一個激靈,當即扯住他的耳朵咆哮:“你還給我裝死!?”

  “沒、沒有裝死……哎喲好痛啊!”常慕雙手合十,連連求饒。

  正當許點死擰著耳朵發泄心頭憤恨的時候,判判騎著冥界的三頭狗出現了,他跨下狗背,走過來問:“許點,你找到叼走亡魂的烏鵬鳥了嗎?”

  許點立刻放開常慕,迎上前回話:“找到了,現在正準備帶他回去。”

  判判看了一眼常慕,偷偷地問:“這個就是當年哭鼻子的小娃娃?”

  許點點點頭,判判就若有所思的笑了。

  常慕唉聲嘆氣地爬起來,捶捶肩膀,扭扭腰,第一眼瞄到那只狗。那條長著三只腦袋的大狗很可愛,一看到常慕就搖頭擺尾蹭過去,常慕問剛才騎在上頭的那個人:“這狗真帥,有名字嗎?”

  判判點頭一笑,“有啊,我叫它小三。它趴在地上就可以知道需要搜尋之人的方位,也可以嗅出那人的氣味。”

  “噢……”

  常慕自顧著逗狗,而許點向判判簡要交待剛才路上發生的事情。

  小三伸著三條舌頭流口水,常慕隨手卸下身上的外套給它擦擦,許點正好說完,往這邊一看,大叫:“喂!那是我的外套!”

  “沒關係,反正都臟了嘛!”

  “你這個混帳!”許點不服,急速衝過去,常慕一見小媽那氣勢,匆匆跳上狗背逃之夭夭,不過,他是往冥府的方向逃去。

  判判“呵呵呵”地笑著,從袖中抽出一根紅線,捻了捻,開始打起他的姻緣算盤。

第六章
  閻王殿上。

  許點在前頭向閻王匯報事情的始末,常家老老少少都跪在堂下聽著,每個人都低著頭不敢抬眼,只有常慕昂首挺胸地打量著諸位。這閻王生得冶峻極了,估計一生氣就可以嚇死一個大活人;而剛才那位出來溜拘的人就是總判官,長相極度溫柔,眉心之間居然還有一個小小的胭脂印,像個仙子似的,時不時地遞來一個微笑,一點威嚴都沒有;左右站的應該是四大判!!日善司、罰惡司、查察司、生死判,還有些不知名的鬼卒鬼役,非醜即美,兩極分化嚴重。

  一圈看下來,常慕又把視線停留在溫柔文靜的判官身上。據記載,冥界應該只有四大判,什么時候又來了一個總判官?難道是閻王聘來的新師爺?他可真是個美人啊,嘖噴嘖嘖……當他再看一眼閻王老子,結果撞上一道冰一樣的視線。好像在嚴重警告不得多看美人判,嚇得常慕立刻低下腦袋看地板。這地板也不好看的,青色的玉石上面晃悠著好多鬼抬起來,“呵呵呵”地朝著閻王傻笑。

  匯報結束,閻王要求徹底查辦。石卿即命手下四大判查找資料。

  一炷香之後,四人呈上調查結果。

  常慕原本陽壽二十九歲。本來就是個短命鬼,結果老爹作孽太多,折掉了二十,注定在初戀開始之前就嗝屁玩完,來生卻是公主之命,享盡榮華富貴;給常慕替死的小孩叫忻無,命裏陽壽六十九歲,來生卻是個乞丐,注定一生流浪,餓死街頭。但現在由於互換命數的緣故,已經投胎轉世。成為了皇族的金枝玉葉。

  聽到這個,常慕心頭的罪惡感稍稍減退一些,阿無做了公主一定很幸福,只是希望冥界不要強迫自己從此走上阿無的人生道路。淪得下輩子去街邊行乞的下場。另外就是,誰都沒有聽說過無名山,查也查不到。所以更別提什么無名觀、無名道長了。所有質問的眼神同時射到常慕身上,常慕一臉疑惑,“都看著我幹嘛呀?我師傅就住在無名山,不信你們可以問我爺爺奶奶,問問家丁丫鬟啊!”

  周圍的家人只能應聲點頭,已經嚇得說不出什么話了。

  許點走過來,盯著他說:“無名山是沒錯。但是常家只有你去過那裏,應該知道那座山在什么地方吧?”

  “不是很清楚,因為上山下山都是師傅帶著我像蜜蜂一樣飛來飛去的,不認得路,我只能大致畫張周圍一帶的地圖給你們。行嗎?”

  常慕故意把最後詢問的眼神停留在最溫和的判官身上,他看上去很好說話的樣子。

  果然不出所料,判官拿出紙筆。走下堂來。“行,那就畫吧!”

  常慕畫了幾個圓形,畫了幾個一二角形,再畫了幾條歪歪扭扭的線,標了幾個地名,草草的交給判官。

  許點搶過來一看,畫的什么東西啊?!可是判判卻說他看得懂。很快就決定明天許點出發去那無名山看看情況。

  既然上級這么決定了,許點也不再多說什么。其實他覺得這個常慕比他爹鬼一千倍!

  事情就到此告一段落,常家的被暫時安排在陰司街三百六十九號,等著下次受審。

  而許點終於有機會回到自己的無常院的小屋裏休息休息,沒多久石卿就過來了。他客客氣氣地說:“許點,想跟你商量件事兒。”

  “好,說吧。”許點從床上坐起來。

  “你知道,在這次常家案件中,常慕比較特殊,他可能知情不報,那樣就算是半個人犯。”

  “嗯,嗯。”最好治他的罪,扎起來放到油鍋裏炸幾回!“但他又是個重要的線索,勉強又能算半個人證……”

  “那又怎樣?”

  “所以我想讓他住在你這兒,由你負責看著他,好歹你也算是他小媽……”

  “不行!”許點一口回絕。

  “不行也要行,這是我的命令。”石卿面帶輕松的微笑,正要說下去,“叮鈴”一聲。接著“砰”地一下,門被用力推開,常慕背著他的包袱衝進來。熱情四射,“親愛的小媽!我來啦——”

  許點一呆,被常慕一個惡狼撲食,壓倒在床上。

  “呵呵……”石卿不好意思地捂著嘴巴歡笑,“你看常慕這孩子對你多新昵啊!我好想要一個這么乖的孩子,唉!真羨慕死我了!”

  許點用力推開常慕對著石卿大叫:“有沒有搞錯?大牢那么空為什么不讓他去那兒?!”常慕理也直,氣也壯,跳到許點面前說:“我又不是人犯,幹嘛讓我住大牢?”

  “就是,就是。”石卿繼續捂著嘴巴如媒婆般歡笑。笑著笑著就閃出了屋子。許點看著常慕,常慕看著許點,兩人對視了很久。“你的床在那邊。”許點指著另一張床,很是後悔當初沒有和人同住。冥界的休息區,除了閻王和總判官以外都是雙人房,只因當初來冥界之時,性情脾氣出了名的不好,沒人願意過來同居,原以為一個人落得清靜,現在卻被這個臭小子撿了便宜,不劃算!

  常慕乖乖的放好自己的包裹,鋪好床,然後從行李中抽出一張畫挂到墻上。許點當然認得那張畫,一步上前扯了下來!

  常慕跨上前急間:“小媽。你幹什么?”

  “你管我!”許點“嚓嚓”幾下將晝撕成碎片,狠狠地瞪了常慕一眼,感覺,就像在瞪那個負心人。

  常慕感覺到那個異樣的眼神之後,沒有說話,只是等他發泄完之後,默默地蹲下來把那些碎片撿起來,撒在床上,讓許點看到自己試圖把它們拼好的背影……

  許點默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著常慕可憐的背影,才意識到自己又產生了錯覺。那張畫是那孩子他爹送給自己的第一份禮物,當時的那份欣喜到現在還沒有忘記,以至於剛才常慕拿著畫的時候又把他當成了常立……

  屋子裏寂靜了片刻,常慕一邊拼著破碎的圖片,一邊自言自語:

  “以前住在山上的時候,經常在林子裏捉皮囊蟲玩,它們會做厚厚的蟲繭保護軟弱的身體,小時候調皮,就喜歡把蟲繭扯破,讓它們無處遁形。師傅說,有種人就和這種蟲子一樣,內心越是柔弱,就喜歡把外殼做的越堅硬……”

  許點聽後心裏很不是滋味,不願意猜測他說這些話的意圖,但還是走到他身邊。那張畫支離破碎地躺在床上,皺巴巴的,再也拼不起來了。

  常慕轉過腦袋,對著許點說:“小時候我就聽鎮上的人講我爹娶小老婆的故事,他們都把它當鬼故事來講,可是我從來不把它當成鬼故事來聽。我知道我爹不好,做了很多風流壞事;故事裏的小媽,他殺了我爹,但是我一點都不恨他,反而覺得他很可憐,久而久之,便有了一種想和他見面的衝動……”

  許點抿了抿嘴,沒有吱聲。

  “我九歲的時候找到了小媽的畫像,畫像上的小媽好溫柔,好漂亮,如果我是我爹的話,我一定好好愛他一輩子。所以我帶著這張畫像整整十年,每到一個地方就把它挂在墻上……”

  常慕吸了吸鼻子,沒再說下去。許點咬咬牙,不自然的擠出一個輕蔑的笑容。“你和你爹一樣,都很會花言巧語。”

  “我沒有!”常慕抬起頭,臉上盡是孩子般的倔強,“我說的都是實話!為什么小媽不相信我?還對我這么兇?你告訴我剛才在你眼裏看到的是我還是我爹?”

  被戳到了軟肋,許點說不出話。

  常慕撲進許點的懷裏,很委屈地說:“我不指望你忘了我爹,可是你不要時時刻刻把我當成我爹啊……”

  “那你想怎樣?”

  “不想怎樣,就想今後永永遠遠遠陪著你,就當是我替父贖罪,可以嗎?”

  信他好?還是不信他好?如果自己活著的話都應該快四十歲了,看著懷裏的孩子,心中那種長輩的關愛又冒了出來。

  他不是常立,他沒有錯——許點在心中反復念誦了三遍後,嘗試著用一個父親的心態,摸了摸著常慕的腦袋。

  這個溫柔的撫摸讓狡猾的常慕接到了信號,越發裝得像個孩子,揉著眼睛散發出天真的稚氣,到最後成功擠上了許點的床上。說是從小沒和爹娘“溫存”過,這次無論如何要和小媽一起睡。

  這個“小媽”直到常慕呼呼大睡。還沒想通剛才是怎么糊裏胡涂地答應這個家夥同床共眠的?

  第二天,常慕左臉頰親一下,右臉頰親一下,再左一下、右一下,直到許點睜開眼甩過來一個大巴掌!

  “小媽打我……嗚鳴嗚……”常慕又裝哭。

  許點有點迷迷糊糊,懶洋洋地穿好衣服,見常慕還在委屈,拍了拍他的腦袋哄道:“打是疼,罵是愛,你待在這兒乖一點,我走了。”

  收起鑰匙準備去找判判,誰知判判就站在門口。一見到許點就嘲弄他:“好一個打是疼,罵是愛啊!真希望早點看到你對他疼愛有加。嘻嘻!”

  “你又想哪兒去了?我是他長輩,這么說很正常。”

  看著許點有點慍怒的樣子,石卿解釋道:“對不起嘛!你知道我是月老門下轉戰到這裏的,看到登對兒的兩只就會情不自禁地想牽紅線,職業病,改不了了……”

  “你怎么不給自己牽啊?”

  “我們月宮一向都是發揮先人後己精神……”

  兩人一邊聊,一邊出了鬼門關。

  常慕一等許點走遠了,便翻箱倒櫃研究許點的家私。他很快在一個小抽屜裏找到一道護身符,和小時候帶的驅病符一模一樣……奶奶說,驅病符是天佑寺方丈送的,而方丈是方丈的朋友送的。這個東西值得懷疑哦!先放回原地。接著再翻,也沒翻到值得留意的東西,只是有幾套舊的差服,看來小媽是從基層做起,到現在升了官兒才穿便服辦事的。他把差服穿在自己身上,雖然有點小但勉強還可以湊活,就這樣踏出門溜噠去了。那把鎖對他而言只是一個形同虛設的裝飾品而已。

  地府這么大,激發了常慕參觀的興致,趁大家都沒注意,好好遊覽一下。先到酆都城陰司街問候了家人,再去參觀傳說中的十八層地獄,見到和自己穿一樣的就點頭微笑打聲招呼。冥界的鬼差那么多,相互之間也不全認識,見到有人打招呼來,回個招呼去就是了。誰也沒發現這個遊手好閒的只是個“遊客”。

  常慕一層一層參觀過,對地獄的酷刑嘆為觀止,什么拔舌挖心、火烙寒水、刀山車裂,好血腥哦。不知不覺到了第十三地獄,這兒是一個大血池,裏面受罰的鬼魂沉沉浮浮,似乎痛苦不堪。大概這血池和冥河血水大同小異,一想起那種痛苦的滋味,常慕不禁縮了縮脖子。

  可能是站的太近了,血池裏猛地伸出一只形同枯槁的手抓住了常慕的腳踝。

  “喂!你放開!放開!”常慕嫌惡極了,用力甩動自己的腳。“常慕,你是常慕……”這個鬼居然說話了,伸出一個沾著血的腦袋,眼巴巴地盯著常慕,聲音十分的沙啞,“兒啊,我是你爹。我是你爹啊……”

  “啥?”常慕大吃一驚,這鬼居然自稱是自己的爹?不是說爹和自己一樣的玉樹臨風嗎?不是說爹在女人堆裏萬分吃香,屁股後面有十打的女人倒追嗎?怎么會是這副鬼樣?冒牌的吧?常慕懷疑地間:“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常立,你叫常慕,你爺爺叫常春,家在仙樂鎮……”

  “我的生辰呢?”

  “六月二十八,就是你娘的忌日。兒啊……我真是你爹啊!我是被許點害死的。”大概……這位是自己的爹吧。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常慕望了望這浩瀚的血池,皺了皺眉頭,問:“你怎么會在這裏?”

  “我生前作孽太多,積怨甚深,被判入血池受苦五百年,天佑寺方丈為我念經超度,化解了大部分的罪孽,可是始終化解不了許點的怨念,還要在這血池之中煎熬一百年……兒子,救救爹,救救爹吧,”

  “呵、呵呵……”常慕發出兩聲幹笑,這個人雖然是自己爹,但是從來都沒有盡過一個做爹的義務,而且聽外婆家裏人說起過去常立的種種無情,不負責任,常慕從小打心眼裏對他沒有感情。可是他剛才說的那句話,讓他了解到許點到現在還是把自己束在深深的怨恨當中。不為這個無良的爹爹,只為心愛的小媽,常慕決定試著徹底消除許點的怨恨。

  “那我要怎么才能救你?”

  “你認識許點嗎?”

  “認識。”

  “去求他原諒爹啊!替爹磕幾個頭認個錯,請他原諒我就可以!”常立貪婪的乞求著,牢牢地抓住常慕的腳,就像抓住救命的稻草。

  哼,難道這種事是磕頭認錯就可以化解的嗎?

  “好,我知道了。我去就是了。”常慕敷衍道,掰開那只惡心的手,頭也不回地逃走

  沒有心思繼續遊玩的常慕,立刻跑回了許點的屋子。

  陽間。

  許點和石卿坐在一座雪山腳下,研究著常慕的地圖。

  許點就知道常慕那個小東西沒那么好心眼,他和判判尋了一大片山,都沒找到那什么無名山。這張地圖在他眼裏,等同於一張廢紙,到最後判判也不得不放棄了。

  許點生氣的說:“回去找那只小東西算帳!”

  判判就沒有那么大的脾氣,“不要這么生氣嘛。怎么說你都是當媽的人了。”

  “誰是他媽……”許點大聲反駁,不肯承認。他恨恨的踢著小石頭,後悔道:“早知道就該揪著他一起來。”

  “他是半個人犯,不方便出來;而且,他現在是魂魄狀態,出了冥界走東走西就不太安全,日後給他一個身體,就可以和你一起出差辦事了。”

  “和我一起出差辦事!?”許點被判判的這種想法驚得目瞪口呆。

  “我已經看上他了,不錯的人才,嘿嘿嘿……”

  完了……凡是被判判看上的人,沒有一個能夠逃離他的手掌心,都一個個死心塌地的為冥界效力。別看判判溫和好欺負,實際上他是一個很聰明的家夥,軟綿綿的姿態又難以讓人拒絕……他和閻王二人一個黑臉一個白臉,自西王母手中接管幾乎失控的冥界之後,把這個鬼地方管理的井井有條,人間充斥著惡鬼兇怪的混亂狀態也好轉了很多。

  許點承認,常慕應該是個法力不錯的人才,只要不和自己一起辦事就沒有任何反對意見,剛想說出自己的想法,判判突然像聞到肉香的狗一樣,精神抖擻,用力嗅著鼻子。

  “判判,你做什么?”

  “我聞到了好東西的味道。”

  好東西!?金銀珠寶藕翠瑪瑙?還是烤雞烤鴨?許點跟著判判走,判判跟著自己的感覺,在一處草堆裏撿到半截銀質的筆桿,擦去上面的灰土,銀光依舊閃爍,他連連讚道:“此乃仙家之物,仙家之物啊!”

  “不一定。”判判收好這半截筆桿,試圖尋找另外半截。許點只好坐在一塊石碑上無聊的等他。沒多久,果然被這個意志堅定的“垃圾公”在不遠處的石頭縫裏撿到了另外半截,還有白色的筆頭,看似全新的,沒沾過墨寫過字。

  “找到啦!找到啦,”判判歡快的跑回來,看見許點坐的石碑,臉一沉,指責道:“你快下來,坐在人家墓碑上是不禮貌的!”

  嗯?墓碑?不會啊!許點低頭指著石碑說道:“上頭只刻著‘阿洛愛球球 球球愛阿洛’,連個隆起的上堆都沒有,你怎么知道這是墓穴啊!”

  “可是下面有屍骸……”

  算了,判判說的應該沒有錯,許點跳下來,雙手一合,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對不起,打擾了。”

  判判也上來鞠了一個躬,採了一束野花放在這個荒野的墓前。然後,兩人便返回冥界。

第七章
  許點回到自己屋前,打開鎖,推開門,常慕很安靜的側躺在床上,似乎睡著了。他倒舒服,胡亂晝了張地圖就讓自己和判判在外面找了一天,這種吹牛扯謊的本領相他老爹還真像。最可惡的是判判還想留他在冥界當差,一想到這個許點心裏就不舒服。

  “喂。起來了!”許點拍拍常慕的驗,把他喚醒。

  常慕睜開一只眼,調皮的一笑,“我沒睡著。我等你回來呢!”

  許點摸出那張破圖,說:“你的地圖……”

  “小媽,我有事間你。”常慕興致勃勃的坐起來,打斷許點的話題,“在冥界的這段日子,你有沒有見過我爹?”

  “什么?”許點有點反應不過來。

  “小媽在冥界這么久,一定知道我爹在地獄裏受罰吧。我今天,在血池裏看到他了。你見過他在血池裏慘不忍睹的樣子嗎?”怔怔的看著常慕。他不明白常慕這么間是什么意思?是想替他爹求情?想到這兒,他依舊冷冷回道:“見過怎樣?沒見過又怎樣?凡是下地獄的,都是慘不忍睹,但這都是他們咎由自取,我不會同情他們一絲一毫。”

  “不,小媽,你誤會我的意思了,”常慕擺正自己的帥臉,很嚴肅地問,“我只是想問你,我爹哪裏和我相像了?他那張臉明明那么難看,簡直就是沒肉的骷髏!為什么說我和他長的一模一樣!?”

  許點嚴肅的表情頓時坍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讚也不是,罵也不是,嘴角不經大腦控制自己間歇性抽動。

  許點的腦子在常慕前面總是顯得特別遲鈍,喉嚨倣佛被打了一個死結,一個字都說不上來,而常慕依舊不停地說著今天看見的老爹長得如何如何醜陋,怎樣怎樣難看,指桑罵槐質疑許點的擇偶觀、審美觀,反襯暗喻自己英俊無雙、專情不二,只不過,到最後,他還是說出了許點最不想聽的話……“可是話說回來,他在那池子裏泡了二十年,小媽可以原諒他了嗎?”哼!許點在心中冷笑過。就知道常慕這個鬼東西沒那么單純。“我不會原諒他的。”許點強硬的一口拒絕。

  “小媽,你就忘了常立吧,這么壞的家夥擱在心裏頭多不舒服啊,從今往後,心裏只有溫柔專情的木耳好不好?”

  “什么木耳?”

  “木耳啊,我師傅就是這么叫我的。”常慕有點沾沾自喜,“怎么樣?挺好聽的吧?以後你也這么叫我吧,”

  “沒門。”許點不想再和這混蛋胡扯,簡直就是越扯越遠!一聽他說到“師傅”,立刻抓緊機會把話題扯回來,“你快點說你師傅在哪兒?”

  “你先答應今後叫我木耳。”

  “好吧……”

  “木、木耳。”

  “噯!小媽!我好愛你!”常慕激動地撲過去,卻被許點一把推開,“好了,好了,你端正點,可以說你師傅在哪兒了嗎?”

  “那我說了哦,你聽好了,他師傅他老人家就在——無名山。”

  “……”許點一下子泄了氣,皮囊泄氣大抵也就是這樣子。

  正當許點準備一巴掌扇過去,門外飄進一個陰森森的小黑影,低著頭,怯怯的呈上一迭衣物。“許大人,褲子上的血跡洗不幹凈,還有一點痕跡……”

  這是冥界的鬼奴,就如同陽閒富人家的家奴一樣,做著各種雜活兒。許點很奇怪的拿過自己的衣服問:“這套衣服我很久沒穿了,我沒讓你洗啊!”

  鬼奴指了指常慕回答:“是這位小哥交給奴婢洗的,特意吩咐過一定洗幹凈,奴婢洗了很久都沒洗掉……”

  “常慕,你竟然穿著我的衣服出去!?”許點又開始咆哮。

  “是啊,你也不用腦子想想,要不我怎么見到我爹啊?”常慕沒大沒小的戳了戳許點的腦門,“你好笨哦,怪不得我爹那么蠢的人都可以把你騙了。”

  一句話戳到地雷,許點心中的怒火一下子飆升,燒過底線,他沉住氣屏退了鬼奴,惡狠狠的揪住常慕的衣襟,“我不想再和你扯其它事情,你現在只要回答你師傅是誰就可以,不然別怪我用刑逼問你,”

  “用刑?你要用刑?”常慕不相信,笑著說,“好啊,請便。”

  不過,激將法似乎不太適合許點。常慕沒想到他是動真格的,許點一轉身就叫來了兩名人高馬大的鬼卒把自己押了出去,一點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留。

  大概,此刻的小媽已經氣瘋了,昨天才來了一點溫存的感覺今天就沒了……

  判判回到冥界的第一件事就是想修補撿來的斷筆,可惜凳子還沒坐熱就被臉色難看的許點拉至閻王殿。不是讓他和常慕孩兒促膝長談,在談話中建立起彼此的信任關係,然後再慢慢套出他師傅是何許人也,怎么這么快就翻臉了呢?哎……真傷腦筋。

  閻王殿沒什么人,就常慕心不甘情不願地跪在中間,兩旁站著兩名鬼差,按著常慕的肩膀。周圍還擺上了各種刑具,抽筋剝皮的,剔骨剜肉的,煙熏火烤的,使用這些閻王殿金牌刑具最勤快的人是判判,但他從來都是拿這些刑具加工肉類食品的,從來沒想過要加工常慕。

  常慕見許點和判官來了,立刻一臉的委屈。“這是要幹什么?”判判走下堂來,同情的看著常慕。在一側的許點答道:“當然是問他的師傅到底在哪裏,閻王說過要查辦的。”

  “那我們改天再打聽打聽那座無名山嘛。”

  “鬼才信他說的無名山。”

  “你不就是吊死鬼嗎?還是算厲鬼?哦,現在是無常鬼。”

  “我……”許點喉嚨又打結,無力反駁,只能瞪瞪判判。他老是維護著常慕,可是沒有辦法,如果閻王是冥界的老大,那么這位笑咪咪的判官就是老二,只好把語氣柔和下來,“好,我說錯了,我應該說,連鬼都不相信他說的話,行了吧?我已經讓牛頭馬面把考罪石搬過來了。”

  “嘖嘖,這么狠!?你這個做媽的何必這么六親不認呢?”

  “我不是他媽!”

  許點剛吼完,牛頭馬面“嗨咻嗨咻”的把那塊大石頭搬來了,高聲喊道:“孩子他媽,考罪石搬來了!”

  許點轉過身大罵:“***,誰說我是他媽!?”好拗口。

  馬兄嚇得立刻閉嘴,牛兄則撓了撓耳朵,憨厚的說:“就昨兒個啊,常家一夜之間全死了,你接了勾魂令去收人。大家都說你是接你的婆家來這兒住。那這常家的孩子不是該叫你一聲媽嗎?難道還是你相公不成?”

  許點陰沉沉地問:“是誰第一個說的?”

  別看牛頭長的傻,該聰明的時候也很聰明,他立刻搖搖腦袋表明自己向來後知後覺,冥界大事小事都是最後一個知道,對於八卦起源一概不清楚。許點不再多問,準備私底下再調查此事,查出禍源再好好報復!反正自己就是那種錙銖必較的小人!他陰著一張臉,讓常慕跪上考罪石。雙手抱胸,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勢,站在石頭前。

  判判立刻跟邊上的小鬼差說:“快去請閻王到大殿看戲。”

  “是!”小鬼差領命而去,一溜煙似的跑了。

  “跪就跪唄!”這塊石頭看上去也沒什么特別的,常慕輕輕松松地跪上去,兩手放在膝蓋上,乖乖的受審。

  “你說,你師傅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兒?”

  常慕低頭看了看這塊黑乎乎的岩石。難道說個謊它真的會戳穿我不成?先試試看咯!“我師傅是……無名道長,住在無名山無名。”

  “哧——”岩石突然變成紅色,猶如加熱燒紅的煤炭,燙得常慕“哇呀呀”大叫,吱溜一下竄上大殿頂梁柱。

  媽呀,什么考罪石,分明就是烤罪石,這樣子跪在上面不變成岩燒木耳才怪!

  “下來!”許點抬著頭喝道。

  “不下來!”

  “你給我下來!”許點用念力把他拽下來,命令牛頭馬面壓著他跪在考罪石上。

  “現在你知道怕了吧?”許點有點虐人後的快感。得意地說,“快點招供,你師傅到底是誰?”

  “怕,我好怕,我承認,我坦白。”常慕哭喪著臉舉起雙手作投降狀,牛頭馬面也稍稍減了些力道,誰料他卻趁此機會一竄,躲到了判判的背後,探著個腦袋說:“我知道師傅在哪兒,他老人家是誰,可是……我不能說。師傅養育我十年,教了我十年,我不可以讓你們去抓他,你把對我爹的仇恨栘駕到我頭上就夠了,何必要追究我師傅呢?我讓你公報私仇,所有的罪我一個人承擔就行。”

  “我什么時候公報私仇了!?”雖然許點在極力聲辯,但是一旁的牛頭馬面沉浸在旁觀者的世界裏起勁的討論……“看來許大人生前,他婆家定是虧欠了他很多啊!”

  “可不是嘛!我聽說許大人是他相公娶的二房,你沒聽那孩子叫他小媽嗎?”

  “聽說在陽間做二房,日子很難過的。要看公婆的臉色,要看相公的臉色,還要看大老婆的臉色。”

  “哎……所以年紀輕輕就到冥界報到了,真是苦命的人啊……”

  許點聽到這些亂七八糟的評論,真的是氣到內傷!若是把這一牛一馬的舌頭割下來做成鹵舌頭。一定長到切成片幾大盆都裝不完!

  “常慕!你給我滾過來,”

  “滾過來不被你打死才怪呢。”常慕還吐了吐舌頭。

  “算了算了……”判判在當中打馬虎眼,替常慕做擋箭牌。三個人繞來繞去,牛頭又在旁評論道:“看到沒有?現在許大人堅持要虐待大老婆的兒子,其實算是為自己出口惡氣……我們這幫做兄弟的也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當沒看到這種公報私仇的動作。”

  眾人立刻點頭表一不沒有異議,紛紛開始聞言碎語,在許點頭上灑點零星的火油。惹得許點不看人頭。開口指責起判判來,“石大人!你讓開!身為判官為何阻撓我辦案?難道您不希望早點解決嗎?”

  常慕插在判判前頭說:“人家石大人是心胸寬廣、溫柔善良、關心下屬、體恤民情,哪像小媽你啊?心胸狹窄、小雞肚腸、有仇必報、六親不認!”

  “你……你……”許點氣到口吃,幹脆閉上嘴巴行動起來,先揪住判判,扔到一邊,後提起常慕這小廝就往刑具上塞!

  常慕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兒,眼看好多鋒利的刀刀就要戳到屁股,立刻用金光護體壓下去!判判一聲慘叫:“啊!!我的粉碎機!”

  許點改擰常慕的耳朵,把他推到另一個刑具上,常慕射出金光拆了它的架子,即刻又閒得判判慘叫:“啊!!我的烤肉機!”

  牛頭上前給淚水橫流的判判送馬屁:“沒關係,下次石大人做肉丸子,牛頭我給您手工剁肉泥。”

  判判捧著壓扁的碎片,對著朝第三個刑具邁去的許點喝道:“許點,快停下來!修補刑具的費用可要從你的薪俸裏扣!”這招有效,發飆的那人很快就停了下來。沒有薪傣意味著沒有好吃的,沒有好穿的,沒有冥幣也就不能到判判那兒兌換陽間的銀票,外出辦事看到花花世界只能把口水往肚裏咽……

  許點松開常慕的耳朵,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片刻之後轉身走向判判,“石大人,這件案子我辦不了,您找其它人吧。”

  判判手一攤,變出一個如意小算盤,“嚓嚓嚓”地算起來,“千刀床一臺,三萬六千冥元,炮烙架一個,三萬兩千冥元,一共是六萬八千冥元,去掉折舊湊個整數,算六萬冥元;許點月俸一萬兩千冥兀,接下去扣你五個月月俸。”

  許點像石頭一樣定住了。判判又補充道:“當然,如果這件案子破了,獎金是八萬冥元。”

  八萬冥元……這樣子就算賠掉六萬,還有兩萬……

  常慕鬼鬼的一笑,牽住許點把他帶到考罪石前,然後很自覺地跪上去,在開口說道:“小媽,別生氣了,我剛才逗你玩呢。”

  考罪石沒什么反應,看來是真的。許點抬起眼看了看他,難道他要招供了?怎么看都不像。

  常慕接著說道:“小媽一定覺得我很搗蛋,跟我爹一樣壞,說話油嘴滑舌、天花亂墜,你從來都不信我。不過現在有這塊考罪石,我跪在它上頭,可以把所有的心裏話說出來,這樣你就不必再去懷疑我說的是真心話,還是違心話。對不?”

  說的沒錯,許點不禁多看了常慕兩眼。

  “我下山離開師傅,是因為想替爺爺奶奶承受所謂的天譴,我一點都不怕死,我想到了冥界可以追求自己心中所愛,死亡也將是我愛情的開始。我以為這樣的安排會很好,可是沒想到兇手失信於我,他殺了我全家。但是,這是常家欠他的,冤冤相報無終了,我不再想去追究,也請你和冥界的各們高抬貴手,放過他吧……另外,我沒有想到追求自己的所愛會這么困難,你恨我爹,連我一起恨了,你不能原諒我爹,連我也不能赦免……我留在冥界,跪在這裏,是心甘情顧。如果我不想,第一天我就不會乖乖的到這兒來……但是我來了,我為了你來的。而且懇求判官大人留我在這裏當差,懇求他讓我和你住在一起,因為我想在今後的日子裏和你形影不離。可是我如果直說,你又會不相信我,就在剛才你擰我耳朵的時候,我想到了這塊石頭的好處……”常慕很溫柔的笑著,放慢語氣緩緩地說,“因為……我跪在這裏說話,就算你不相信我,你也可以相信這塊石頭……小媽,我真的愛你十年了……”

  考罪石依舊沒有反應,眾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常慕。這家夥夠聰明,從來沒有人想到利用考罪石來進行愛的告白。以後這塊石頭可以更名為“愛情表白石”了。

  許點依舊紋絲不動,努力忍住不讓任何感動的表情跑到臉上來。

  常慕微微嘆了口氣,依舊情深的望著他,“我知道小媽被我爹深深的傷害過,一顆心被踐踏得體無完膚,可是你不應該從此之後就把自己保護得死死的,不許任何人接近你。你就是那種作繭的皮囊蟲,而我偏偏喜歡把蟲子的外殼扯破掉靠近你。可是我知道,我的長相是一個錯誤,這個錯誤讓我更難靠近你,所以我才口口聲聲叫你‘小媽’,不是想和你攀親,只是想時時刻刻提醒你,我不是常立,我是常慕……請給我一個機會,我會守護你到永遠。”

  “好……好感人。我好久沒看到這么動人的一幕了……”判判掏出手絹,開始擦眼淚。自己擦完了,給許點擦,許點伸手甩開他的手,明明淚水蒙得視線一片模糊,卻依舊倔強的說:“我沒哭!你手拿開!”

  馬兄心情激動,很想制造點浪漫氣氛。自作聰明掏出一迭白色的紙錢幣,拋向上空紛紛揚揚的撒落,自認為此景宛若梨花飄揚;幸好判判身手敏捷。把它們變成了漫天飛舞的粉色花瓣。不過馬面被牛頭一幹人等群毆一頓。

  大家都盯著許點猶豫的雙唇。期待著許點的答復,就在這么千鈞一發之際,閻王大步流星地邁進閻王殿。看見刑具一堆,閒人一群,特別是看見判判熱淚盈眶,納悶兒極了。不是說看戲嗎?便間道:“你們在幹什么?”

  “沒、沒什么……你來晚了。”判判以閃電般速度的張羅大家快把刑具收起來,滿臉堆笑向老大解釋,“常慕已經決定為冥界效力,我們正在為他講解冥界的刑法,所以拿出道具講解,沒想到這孩子聰明至極,真是百年難遇的人才,我們這不都被感動得熱淚盈眶嘛……只是在講課過程中不小心弄壞了點東西……”

  “那戲呢?”

  “結束了。”

  閻王無可奈何的“哦”了一聲,轉過頭打量了常慕幾眼,感覺這青年是塊上等的材料,便對許點說:“你……兒子真的不錯。”

  “誰說他是我兒子?”

  “鬼籍上記的,你在死後嫁人了常家,所以我才讓你去接手這個案子的。”

  “大人對其他人就是這么說的?”

  “對啊,”閻王很理所當然,“我說你去接你的婆家了。”

  “……”原來這就是八卦的源頭!可惜,找到了又能怎樣?許點只能忍氣吞聲……

  石卿抽身偷偷地問了一下傳話給閻王的鬼卒,“閻王剛才在做什么?這么慢才過來。”

  “回稟石大人,閻王大人聽說是您請他去看戲,便換了套衣服,還梳了個頭發,所以才這么慢。”

  “哦……”閻王都這么要面子,怪不得連死人都要化粧了。

  鬼差們三二兩兩把大殿裏的東西撤走,許點趁著大家出出進進,也溜回了自己的房間。眼中只有小媽一人的常慕當然像跟屁蟲一樣地跟了回去。

  收羅完畢,各自回房,許點背對著常慕的床榻一動不動的躺著,無心再去考慮常慕師傅的問題;常慕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的想著,也不急著問許點是否接受自己:石卿點著房裏的蠟燭,試盡各種方法想把斷筆接好;閻王在石卿的門口偷望了他一眼,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

  今天過去之後,許點變得特別安靜,不愛搭理人,特別針對同居一室的常慕。冥界的作息亂七八糟,反正到處都是黑漆漆一片,只有時辰卻沒有日夜。許點幾乎每天都在外頭忙碌,不著“家門”,把手頭“常家滅門血案”這么重大的案子擱在一邊,埋頭做一些瑣碎的小事。偶爾趁常慕睡著的時候回來,卻發現那家夥為自己鋪好了床……

  常慕也沒閒著,為了成為冥界的一員,每天跟著牛頭馬面學習冥界的律法、刑則、界規、作息、待遇,等等等等,忙進忙出,也沒有時間好好纏著小媽。一個多月後。牛頭兄噴著口水終於終於講到了第十層地獄,常慕一邊認真的看一頭牛聲情並茂的講演,一邊不忘打起小傘。以免那口水澆到自己頭上。直到血池裏又響起“慕兒慕兒”的呼喚,他才想起還有爹托付的事情沒有完成。

  於是這一天。常慕特意躺在許點的床上等他歸來。不管多晚都要等下去。

  恰巧許點今天被判判拖住了,因為某人終於變廢為寶,把那支斷筆接了起來,還在筆桿上加了一套精致無比的黃金攘花蟠龍紋作為保護,他洋洋得意了一整天,並從此命名為“判官筆”。但是當他提筆寫字的時候,那墨汁怎么也沾不上筆頭。無意之間掠過白紙,卻剖出一道血痕,邪門極了。

  許點建議判判把這支邪裏邪氣的筆扔了,可是那家夥好奇心太過強烈,硬是拖住許點共同研究,結果搞了這么久還是無疾而終。

  許點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到房間,卻對上一雙關懷的眼神,常慕還很乖的遞上一杯熱騰騰的香茶。

  “小媽,你回來啦?喝杯茶。”

  “嗯。”許點平淡接過茶杯暍了一口,很甘甜。

  常慕笑著坐在了許點的床上,拍丁拍旁邊空出來的地方說道:“小媽,坐,我給你捶捶背,捏捏肩。順便聊聊天行不?”

  外頭打更的鬼差喊著:“子時已到,午時外出勾魂的兄弟準備出發咯!”但是屋內,午夜話聊時間到了……

  許點面無表情地坐下,直直的看著地板。他猜想,常慕一定是要問自己會不會給他一個機會?可是他猜錯了。常慕略帶著微笑,捏著許點的肩膀,力道大小剛剛好。“小媽……你到現在還恨我爹吧?”

  “是又怎樣?”

  “我想問你,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我爹呢?”

  “我不可能原諒他。”也許現在的恨意不比當初那么深,但原諒他,許點從來沒想過。“對我而言。他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我不想原諒他。”

  “可就算是小媽你也會犯無法挽回的錯誤啊,”

  “噢?”許點轉過頭,看著常慕,“你說說看,我犯什么無法挽回的錯誤?”

  “有,”常慕頓了頓,也轉過頭看著許點,“至少……你讓一個無辜的孩子,一出生就沒了爹娘。”

  許點眼中的閃亮點明顯顫動了一下。

  沒錯。常慕說的是事實。許點的心被這個事實狠狠地戳到了,以前曾經有想過這個問題,曾經在常慕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偷偷的看望過他。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二十年前的事情漸漸被淡忘了。現在被常慕很突然提起,點醒了心中的柔軟,頓時讓他無法作出應答……

  是啊,常慕他又沒犯什么錯,卻害得他一出生就沒有爹娘,這樣的孩子就算生活上從來都不缺什么,但心靈上總會留下一塊填不滿的空缺……

  許點不知道為什么,一下子萬分心疼常慕,但卻為自己的這種突變感到不安,倔強的他依舊狠下心,說道:“就算我犯了不可挽回的錯誤。但我有權利不原諒你爹,同樣你也有權利不原諒我。”

  “小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從來就沒怪過你。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把自己束縛在怨恨中,求求你,原諒我爹。放了你自己,也給我一個機會。如果你無法接受我,我不介意做我爹的替代品,你可以忘了我爹的壞,只記得他的好,從今以後,把我當成他的延續,讓我永遠陪在你身邊……”

  “我……”許點看著常慕的深情,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直到他伸手撫過自己的臉頰,才發現不中用的眼淚又掉了出來。

  常慕靠近一點,溫柔的說:“小媽,你看看你,這么善良,動不動就掉眼淚,一定會答應我的請求的是不是?”

  許點往旁邊挪一點,再挪一點,最後一咬牙,竟然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常慕還沒來得及叫,他就跑得沒影兒了。

  幼稚可愛的好像不能打動他;轟轟烈烈的他似乎也不理不睬;現在柔情似水的又把他嚇跑了。戰術需要調整,需要調整啊!

  但是常慕沒想到,一覺醒來。許點突然就站在了自己的面前,雖然表情還是臭臭的那種,但是氣勢和感覺上輿以往大不相同。他伸出手,手裏一團血淋淋的東西。“這個給你。”

  “什么東西?”好惡心哦。

  “哼,”許點輕蔑的笑了一下,“你不是要我原諒你爹嗎?這是我的心,你還陽去人間帶著它去我自盡的地方。那個院子,你認識吧?”

  常慕點點頭。

  “在那裏做一場超度亡魂的法事。然後把這顆心燒成灰燼,化成符水暍下去,從此和我定下咒約,一旦離開我就會遭到惡報。你這么做的話,我就原諒你爹。怎么樣?”

  “好!好!太好了!”常慕一口答應。急忙收下那顆心,“你幫我向判判告一聲假,我正好也想回去一趟,修葺一下家族的墳墓,安排一下常家的遺產。大概最多不會超過七天。”

  許點頭點到一半,常慕就揣著一顆心,叮叮當當地跑了,那個速度直叫許點心裏不安……

  他失神的張望著早已沒人的門口,卻望來了判判的光臨。判判捂著腦袋說是被衝出的常慕撞的,還問許點:“剛才那顆真的是你的心嗎?”

  “怎么可能。那只是一顆豬心而已,騙騙他的,看看他有多誠心。”

  “如果他就這樣一去不回,你會怎么做?”

  “不回來最好!一個人清靜!”

  表裏不一的家夥!剛才的眼神明明是那么期待。判判無奈的笑笑,回到正事兒上面。翻開記錄簿,開始給出許點下個月的任務安排。

  看到下個月有除妖的任務,許點不禁有點擔心,猶豫著把自己的心事說了出來。

  “判判,我感覺現在的念力大不如從前了,我好擔心有一天我不再怨恨常立,那股強大的力量就會離我而去,我就再也不能替冥界效力了。”

  “這就是你一直不肯原諒他的原因嗎?”

  “只能算是原因之一吧。”許點垂下限簾,沉重的壓力已經盡顯在臉上,“我怕隨著時間的流逝,那種恨意會慢慢的淡忘,到時候……”

  判判拍了拍他的肩膀,截斷他的話。不再讓他說下去。而後用前輩的語氣對他說:“許點,念力其實是一種精神力,當你強烈憎恨一個人的時候。就會產生強烈的怨念;同樣當你愛一個人的,就會擁有強大的愛念,愛的力量遠比恨要強大。而且,愛不像恨,它不會消失,愛會術永遠遠持續下去,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拋棄你的怨念,學著用愛念,試試看吧,”

  “愛念!”

  許點呆呆的望著判判,判判的雙眼充滿了鼓勵,重重的點頭,“思!愛念。”

  愛念……愛念……許點心理反復叨念著,這愛念難道是愛他?

  大部分的時候,判判看上去是個快樂的大頑童;有時候,他看上去有點迷糊、有點傻,只有在極少數的時候,他才會表現出前輩的智慧與氣質。但是不管在什么時候,許點都覺得他好親切……

  “許點,我們跟著去看看常慕吧!”

  “不去!”

  “去啦!我想看嘛!”

  “不要……”

  雖然許點不太情願,可是判判已經拉著他出了門,騎上小三朝仙樂鎮出發。

  這一頭,常慕已經回到了家。

  家裏正吵得不可開交。外公外婆做主,努力擋住一群前來認親哭喪的無賴,保衛常家的宅院家產。

  反正所有人看不見自己,他便直奔回設好結界的許苑。離開前曾對自己的身體施過法,現在看起來依舊像睡著了一般,一個猛虎撲食,撲回自己的軀體。伸展伸展四肢,舒緩舒緩筋骨,站起來走動走動,除了略有麻木感以外,看其他一切都可以,便進入了許點自盡的那個房間。這裏看起來比十年前更破了,蜘蛛和娛蚣的家族也更龐大了,陰氣十足,是個鬧鬼的好地方。

  焚香燒燭,默默念誦,沒想到墻上出現了一個血字,“亡”。就和鎮上的恐怖傳說描繪的一樣。

  “許點,這是你的恨嗎?”

  閉上眼,用心感覺他當年的心情……這裏有被欺的心,被騙的情,殆盡的愛,絕望的恨……

  常慕雙手托起那顆不再滴血的心,一念咒語,掌心的火立刻包圍了它。紅色透明的火焰滿滿的燃燒著,常慕透著火焰倣佛看到了一身紅裝的許點,帶著憎恨與絕望,將自己套上解不開的紅綾,咬著牙齒閉上眼,流下最後一滴眼淚,蹬開了腳下的鼓凳……許點啊許點,為什么那日和你柳岸初遇的人不是我?

  常慕看著慢慢燒成灰燼的心,感覺那就是自己的心,直到火焰消失,那胸口的痛才停止。他捏了一小撮放入酒杯,仰起頭一飲而盡,那杯酒和想像的一樣,是苦的。

  之後,墻上“亡”字下面慢慢幻現了一個“心”字。

  “忘?”許點,你終於忘了我爹,終於忘了怨恨了嗎?

  常慕臉上漸漸展露出舒心的笑容,“咯咯咯”地傻笑,而墻上的血字漸漸的消失了,這次是徹底的消失,再也不會出現了……

  滿意的回過頭,才發現許點站在門口傻呆呆地看著自己。

  “小媽……”常慕立刻笑著迎上去,“你怎么來了?”

  許點的臉有點微紅,本來是準備偷窺到底的,可是那判判非要自己進來和常慕說幾句,要不然他就大叫了,可惡透頂!所以就含含糊糊的說:“路過,進來看看……”

  “你能路過進來看看,我已經很感動了。”常慕溫柔的笑著,輕輕的把雙手放在許點的肩膀上,“小媽,我發誓,我不會讓你的臉上再出現那種傷心欲絕的表情。”

  微風輕輕吹,吹得許點鬢發拂起,拂的鼻子癢癢的、酸酸的……常慕他又油嘴滑舌,他又胡說八道。

  “我、我還有事,走了。”心裏又被那小子攪得好緊張。許點匆匆轉身,急急忙忙朝院墻衝了過去,“叩”的一聲,一頭撞上墻壁,撞得墻上的石灰刷刷的剝落。

  “小媽!”常慕急忙追了過去!

  “嗚嗚嗚……嗚嗚嗚……”許點坐在地上抱頭痛哭。

  常慕見到許點撞墻本來就萬分慌張,再看到他哭泣更是心痛,跪在他身邊緊緊地抱住他,“小媽,是不是木耳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木耳道歉,小媽,你千萬不要撞墻自盡啊!”

  許點真是哭笑不得,立刻罵道:“白癡!誰要自盡了?嗚嗚……我只是忘了用穿墻術……好痛……”

  “啊?”原來不是要自盡啊!常慕樂了,掰開許點捂著腦袋的手,好可憐,都撞紅了,再加上一對淚汪汪的大眼睛,真想……真想……唉,不說了。

  “小媽,我給你揉揉吧。”

  “不用了!我走了!”許點站起來拍拍屁股立刻就逃,這次終於沒忘用穿墻術。

  幸福的感覺在常慕心裏慢慢升起,他預感很快就要抓到愛人的心了,想不笑都不行了,隔著墻高聲喊道:“小媽,七天後見啊!”

  最重要的事情做完之後,常慕出去見了外公外婆,轟走了一群不認識的親朋好友,把常家的財產都交給兩位老人家,並極力解釋自己已經“死了”。

  外公外婆只當是著孩子受不了全家被害的打擊,一時犯糊涂,也沒當真。只是按照他的意思,請工人把常家的墳墓修葺一新,並把那塊原有的“常慕”的墓碑改成了“常無”。還要準備一個新的墓室。

  忙忙碌碌安排了一堆事情,轉眼六天就這么過去了。最後留在陽間的一天,正值自己和常家上下“斷七”之日。

  這一天,常慕去街上大量購買壽衣紙錢,給酆都城的家人燒一點過去。可壽衣店的大門緊閉,常慕問隔壁當鋪的夥計,那人說是老板五歲的兒子神秘失蹤,全家人都上山找去了。還說這陣子,鎮上有好多人家丟了小孩,詭異得很!

  常慕謝過當鋪的夥計,沿街邊走邊捉摸。回到家後囑咐外公外婆做好後事,就出門了,再也沒打算回來。

  這次一回來就覺得忘憂湖畔的西山妖氣很重,不曉得是來了什么妖怪,但是十之八九和鎮上失蹤小孩的事件有關。

  作為仙樂鎮的一代良民,又作為冥界未來的中流砥柱,常慕決定臨走前替大家鏟除這個不安的因素。

  果不出其然,搜尋半日之後,常慕在一處隱秘的洞穴裏發現了幾具小孩的枯骨,洞口周圍的空氣中彌漫著陣陣腐爛的味道。他鑽進狹小的洞口,慢慢往裏探,裏面卻越來越開闊,很快這洞頂就有七八丈高。洞裏“滴答滴答”的水聲中夾著呼氣的聲音,妖氣也越來越濃,常慕萬分肯定妖怪就在裏面!一轉彎,猛地對上那雙熟悉的紅色眼睛。

  “花零!?”常慕不禁皺緊了眉頭,雖然眼前的這條巨蛇和花零一模一樣,但是現在的這股妖氣比之前花零散發出來的邪惡許多。難道蛇妖都長差不多?還是說這條是花零的兒子?或是老爹?

  巨蛇盤在黑暗中,吐了幾口粗氣,聽上去他似乎很累。開口就罵道:“常家的小畜牲……你怎么還沒死!?”既然它說出這句話,說明它就是花零。當初它失信於自己害了全家,常慕努力說服自己這個可以原諒;可是現在它吃了這么多孩子,還有什么理由?就算它是阿無的朋友,也要滅了它!

  常慕雙手抱胸,笑著說:“常家的小畜牲聽說仙樂鎮有妖怪作祟,特地從鬼門關趕回來為民除害!”

  “哈哈哈哈……”花零突然狂妄的大笑起來,“你們常家才是禍根!我殺了你們全家,可是卻因此徹底墮入魔道,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智,需要不斷地吸食幼童的精魄,這都是報應啊!我當初應該遵守和你的承諾……哈哈哈……”

  說到底,還是常家的錯。但是環環相扣,因果報應,誰又把握得了呢?“你已經墮入魔道,不停地殺戮,我就不再和你客氣了!就當是常家對不起你!”

  “哼哼,你以為你有多強?”

  花零強壯的尾巴橫掃過去,常慕飛身閃過,花零張開大嘴轉身就向常慕咬去……

第八章
  許點耳邊猛地響起一串疾緊的鈴聲,讓他陷入不安之中……又來了,從昨天開始耳邊總是恍恍惚惚聽到常慕的胸前的銅鈴聲。今天是第八天了,七天之約已經過去,他還沒有回來……會不會出了什么事?

  他來到鬼門關,站在牌樓頂上,偷偷打量著黃泉路上每一個身影。

  突然,背後冒出一個聲音:“在等常慕呢?”

  許點嚇得差點掉落下去,回過頭瞪了判判一眼,開始說違心話。“誰在等他!?我只是隨便看看。”

  判判在他身邊坐下,也遠觀著遠方,“常慕說他最晚不會超過七天,今天是第八天了,他還沒回來,我有點擔心……”

  “有什么好擔心的……凡是還陽的人,誰還舍得離開那個花花人間?”就算是跪在考罪石上說過愛自己,時間可以改變一切,他用七天的時間不再愛自己也是可能的。

  “可是常慕的花花在冥界啊,他留在陽間有什么意思?一定是有什么事耽擱了,我們出去找找他吧。”

  “不去!”

  “去嘛!”

  “不去!誰知道他躲到哪兒去了!”

  “這個好辦!”判判打了一個響指,面前突然出現一面銅鏡,他伸手在鏡面上順時針摸了三圈,又逆時針摸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詞,“通天鏡,通天鏡,常慕在何處?何處有常慕?”

  鏡子接到命令,閃過一道亮光,接著裏面出現了一幅廝殺的畫面——常慕和一條巨蛇苦苦糾纏,看上去已經疲憊萬分,快要支撐不下去。

  “木耳!?”他果然出事了!許點這下真急了,抓住判判窮問:“他現在在哪兒?快帶我去!”

  “別急別急,他一定在仙樂鎮附近!”

  “那具體在哪兒?在哪兒啊!?”

  “走、走!快走!我們現在就出發!”判判手忙腳亂收起鏡子,兩個人激動過頭,四只腳不知道是誰的腳一滑,滾成一堆掉下牌樓去。掉下來也好,速度比較快一點。爬起來喚來地聽,兩人騎在它的背上飛一般衝出冥界。

  有了地聽一切好辦,它一到仙樂鎮地界,三個腦袋同時嗅著空氣裏的味道,很快找到了常慕的蹤跡,拔腿往西山跑去。西山的妖氣很濃,但卻很混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地聽一腳踩到荊棘,痛得嗷嗷大叫,判判罵了一句“笨狗”,便和許點下到地面,開始分頭尋找,此地已沒有打鬥的動靜,許點心中的不祥無限擴大。

  他擔心著走過一轉角,正好看到常慕直直的站在一片空曠的林地中,雙手舉過頭頂,握著一枚長長的釘子,強行把釘子刺進了自己的天靈蓋。

  天!他是這是做什么!?

  “木耳!”許點伸手飛撲過去,在常慕倒向地面之前抱住了他,看他的可憐樣,眼淚簌簌的掉下來,“木耳,你做什么……”

  “小媽……我、我……”常慕看著為自己哭鼻子的許點,面帶虛弱的微笑,話沒說完,美美的閉上了眼睛。

  許點轉過頭大聲呼救,“判判!你快過來啊!判判!”

  “判判來了,判判來了!”判判踩著一高一低的山石急乎乎地跑過來,蹲下來檢查常慕的情況,手臂上一顆釘子,手掌,膝蓋上也有,扯開衣服一看,肩膀、腹部都有,“別慌別慌,這是七瑭釘。”

  “七瑭釘是什么東西?”

  “是一種鎮壓魂魄的法器。它可以封住體內的魂魄。剛才我在另一邊看到一具燒焦的長長的屍體,焦到斷成幾截的地步,但估計就是剛才鏡子裏看到的那條巨蛇,我猜測是常慕打不過他,只是燒毀了蛇妖的身體,而蛇妖又附上了常慕的身體,常慕怕蛇妖再去害人,沒辦法只好用這個封住雙方的魂魄了……”

  “那現在怎么辦?”

  判判冷靜的想了一下,說道:“一、拔掉釘子,但要先準備幾位高手應戰;二、我想辦法單單把常慕的魂魄抽出來,用七瑭釘繼續封住蛇妖。”

  “哪種方法好一點?”

  “第二種。你也知道,冥界現在希望避免任何人員傷亡。其實常慕的實力在我看來,已經稱得上是冥界的一流水準,他鬥不過的蛇妖一定非同一般,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試試第二種方法。”

  “需要多久?”

  “不知道……你在這兒等著,我回冥界查查資料,三天之後若無結果,我就帶著老大和一幫子打手過來拔釘子,我想這樣一定可以搞定那條蛇妖的!”

  “那你快一點啊……”許點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說道。

  “嗯!”判判摸了摸許點的頭發,安慰道:“你別太過於擔心,常慕沒事的!”

  於是就這樣,判判帶著地聽回到冥界,許點在西山的樹林裏守著被七瑭釘困住的常慕。

  天空開始下雨,許點背著常慕鑽進了一個山洞,而這個洞似乎是蛇妖的巢穴,裏面全是小孩的枯骨。許點明白了,木耳和他爹真的不一樣,有著天地般的差別,一看到有妖孽殘害生靈就冒著危險孤身奮鬥,真的……真的是個好孩子……

  “木耳,你別急,我一定把你帶回冥界的……”許點輕輕的在常慕額頭落下一吻,聽著洞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平靜的等待判判的消息。

  常慕現在失去意識也好,許點趁此機會好好地看他臉,撫他的發,還有他胸前的銅鈴。材質很特別,雖然是銅的,但是紅得妖嬈……

  陰溼的天氣持續了三天,許點的心情連著陰鬱了三天。原來等待是那么難挨,要不是第三天傍晚判判終於出現了,許點還真差一點就背著常慕回冥界了。

  判判興奮的晃著手裏的紫金小葫蘆,“許點,我找到辦法了!”

  “真的嗎?”許點一下子充滿了精神,笑容隨即綻開。

  “來來來!看我的!”判判掰過常慕的臉,打開葫蘆蓋兒,對準了常慕的鼻子,開始念著咒。小葫蘆產生了強大的吸力,不一會兒,一個圓圓的淡綠色的魂魄球被吸了出來。“嘿嘿,這小子的魂魄是淡綠色的。”

  接著,又有四個被吸了出來,三魂七魄還差一半,看似一切順利。沒想到第六個吸出來的魂魄球是烏黑的,還混著血色,判判立刻大吃一驚,念另一種咒,把它送了回去。他擦了擦額頭,汗道:“哎,差點吸錯了……”

  許點有點擔憂,小聲問道:“判判,你還行嗎?”

  “行,當然行啦!這是我向觀音菩薩借來的!”判判拍胸脯保證沒有問題,還得意地挑了挑眉,“嘿嘿,而且說好有借無還的。”

  在判判吸錯了第三次之後,常慕的三魂七魄終於完全被分離出來。收在葫蘆裏搖一搖,再放出來,就是完整的常慕孩兒,許點感動極了,歡天喜地的準備背著他回冥界去了。

  判判說,常慕軀體裏面封著一條很厲害的蛇妖,不能就扔在這兒,現在暫時藏在這洞裏,改明兒叫一批工匠依托這個洞穴修建墳墓,做好防止盜墓機關,還要加設裏三層外三層的結界,這樣才安全。

  回去之後,判判給常慕一個嶄新的身體,正式加入冥界無常隊伍。可是,他一直昏迷了好幾天都沒有醒過來。

  許點每天緊張得要死,總懷疑判判的葫蘆吸出了問題,判判每次都回答說:“回神是需要一點時間的。”

  還好常慕在第七天醒了過來,不然判判真的要被許點煩死了。

  常慕睜開眼睛,第一句話就向許點道歉。

  “小媽,對不起,我遲到了……我不是故意不回來的。”

  別看許點前幾天急得到處轉,這會兒常慕醒了他又故作冷漠,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知道了。”

  裝腔作勢的家夥!判判瞇著眼睛,戳了戳許點的太陽穴說:“你心裏是不是感動得不知道怎么表達了?”

  “有什么好感動的!?”許點氣呼呼的鼓起腮幫子,瞪了他兩眼。

  判判不再嘲弄他,轉而問常慕:“你覺得怎么樣?”

  常慕一個起身,耍了幾招,跳了跳,高興的回道:“很好,很舒服!這個身體感覺比以前的肉身輕很多。”

  許點看到常慕如此活蹦亂跳,心中放心了很多,一不小心露出微笑,還好馬上察覺,立刻收起來,暗自慶幸判判和常慕都沒看到。

  判判拍了拍常慕的肩膀,向他說明這個身體的好處。“除了輕巧以外,抗打擊性也增強了很多。通俗點講,就是骨頭更硬、皮更厚。”

  “哇,我的皮本來就夠厚,這下厚上加厚那就更不得了了!對吧?小媽。”常慕轉頭向許點拋了一個媚眼,許點“哼”的轉過頭假意不理他,惹得判判和常慕相視一笑,無奈聳肩。

  接著,常慕向兩位招供,那條叫花零的蛇妖就是殺死常家的兇手,因此墮入魔道,之後害死了仙樂鎮上的幾個孩童。談著談著,又談到那個會換命的神秘師傅,常慕對此保持緘默,避而不談。許點私心已起,開始護著常慕,沒再逼問。好在判判非常體貼下屬的,擅自決定唬弄過去,在記錄上寫上常慕的師傅已經消除他的記憶,所以常慕忘了有關師傅的一切,冥界無從追查。命數互換其實也沒多大的差別,因為常慕已經為冥界效力,跳出生死輪回。

  常家滅門慘案就此結束,大家各歸各位,又開始做各自的事情。

  常慕跟著牛頭馬面繼續學習了個把月,又跟著他倆出差去陽間勾了幾次魂,每次去陽間他都會帶好吃的東西回來給許點。

  這不,這次又帶了十串糖葫蘆回來。

  照理他還沒開始拿薪俸呢,沒辦法兌換陽鈔啊,就算有,一萬冥元只能兌換十文錢,

  照他這么買東西的話,早花完了。許點就問他:“你哪兒來的錢?”

  常慕答道:“我家是知名的大財主,富得漏油,所以留下了一大筆遺產,本來我以為在陰間用不著,所以都寄存在外婆那兒了;現在我發現可以使用,便都拿來由我繼承,前一段時間我把它們全搬到我床底下去了,你想用的話自個兒去拿,咱是自家人,別客氣啊!”

  許點想著錢袋兒裏剩下的兩個銅板,狠狠的白了他一眼,“花錢不要大手大腳的!”

  “沒辦法,誰讓我習慣呢?”

  許點立刻諷刺他:“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是有錢人家的少爺。”

  “那要不這樣吧,我的錢財你幫我管,小少爺的錢,少奶奶管也是天經地義的。”

  “你去死!”許點一腳踢過去,常慕“嗖”地竄上屋頂逃了。

  這身體真好使,輕便極了,開溜的速度也更快了!常慕樂滋滋的等在屋頂剛等許點追上來,準備上演一場打情罵俏的好戲,可是等了一會兒沒見人影,便倒著身體探下腦袋往下張望,誰知許點早沒影兒了。

  不一會兒,倒是判判出現了。

  “判判!”常慕大聲招呼,他已經學大夥兒,開始用這個稱呼。

  判判抬起頭,見是常慕,就笑著間:“常慕,你在上面幹什么?”

  “沒幹什么。”常慕跳下來,站到判判面前。“判判,你有見到我小媽嗎?”

  判判搖搖頭,“沒有,我也要找他,唔……確切地說是找你們兩個。”

  “什么事啊?”

  “關於搭檔組合。我想安排你從明天起和許點搭檔。”

  “哇!”常慕眉毛眼睛鼻孔嘴巴一起舒展,勾住判判的肩膀道:“判判,你真是比我親爹還親啊!”

  “呵呵……你別拿我和你親爹做比較,我怎么敢當啊!”

  “走走,我們去找小媽。”

  兩人嘻嘻哈哈的找了很久,居然都沒找到許點。判判一火,拿出通天鏡找人,結果鏡子裏的許點不知道是躲在哪個角落裏,拿著十串糖葫蘆,吃一口,笑一下,吃兩口,笑兩下,幸福與甜蜜全都寫在臉上,和平時那副死樣截然不同!

  “哇!原來小媽也有這個表情啊……”常慕發現了一個天大的驚喜,一屁股撞開判判獨佔了這面鏡子,裏面的小媽好可愛好可愛,常慕看得目瞪口呆。

  判判變出一個小湯盅,盛在常慕的嘴巴下方。“要不要幫你接著口水?”

  “不用不用。”常慕吸了吸口水,繼續看。小媽吃完一串居然高興的原地轉圈圈,蹦蹦跳跳開始吃第二串……

  許點把十串糖葫蘆一口氣吃完,擦了擦嘴巴,若無其事地回到原地,才發現有兩個人已經等他許久。滿臉姦詐的常慕露著不懷好意的賊笑,而判判則是低著頭用袖子捂著下半張臉,貌似在偷笑。

  有點奇怪哦。

  “你們兩個幹什么?”

  許點說話還是一副硬梆梆的表情,他越是那副死樣,判判就笑得越厲害,幹脆趴在桌上狂笑一番。常慕忍耐性比較好,色瞇瞇地挑了挑眉毛,問道:“小媽,糖葫蘆好吃嗎?”

  “就這樣唄。”許點在他對面坐下,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心虛,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茶,漱漱口,轉頭問趴在桌上那人,“判判,你找我有事吧?”

  “有、有,”判判抬起頭,從袖子裏拿出一來張降妖令交給許點,“夕屏山有一白骨精害人多日,上次派去的四位差員都是重傷而回,看來是我們太小看他了,這次老大命你和常慕二人前去看看情況,當心點兒。”

  常慕雙手撐著腦袋,樂陶陶的看著許點,似乎很期待他能發點小脾氣。可惜,許點早知道總有一天常慕這家夥會跟在自己屁股後面辦事,或者說他根本就是期待著這么一天,所以他沒太大的反應,只是仔細看了看這道降妖令,很有信心地說:“放心好了,應該很容易解決。”

  判判又叮囑常慕說:“常慕啊,你第一次接降妖令,一定要當心一點,也不用那么認真,看看打不過就快點拉著你小媽逃回來,我立刻打報告到天庭,讓天兵天將來處理。”

  “嗯嗯!”常慕猛點頭,可許點卻說:“你點頭不要點這么勤快!等判判打完報告,再等上頭派人下來降妖,那白骨精又不知道害死多少人了。你若是跟著我出去,就一定要盡全力!聽見了嗎!?”

  “嗯嗯!”常慕又猛點頭。

  “不行!聽我的!不要蠻幹!打不過就溜!”判判還很有氣勢的拍了一下桌子。

  “不準!沒盡力就逃走,太丟臉了!”

  “冥界不怕丟臉,我們只要管好死人就可以了!降妖又不是我們的專職。”

  “就像你這樣,所以我們冥界才會被看扁!”

  “……”

  “……”

  兩人開始鬥嘴,常慕左看看,右看看,至於他到底聽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二天,常慕和許點出現在夕屏山界。他倆沒料到這兒居然是火山地帶,到處冒著熱氣,彌漫著硫磺的味道,腳踩在地上隔著布鞋都有一股溫燙感,地表之下似乎有巨大的力量在涌動。而且很奇怪的是,兩個人都沒察覺到妖氣的方向,只能用最蠢的方法尋找。

  許點一邊走,一邊給常慕上課。

  “其實白骨精並不是妖怪,他是厲鬼的一種。這種鬼生前往往是被人害死,屍體又被曝屍荒野,怨念殘留在白骨上,操縱那具骨頭到到處行兇。”

  常慕東張西望地跟在後頭,聽了白骨精的成因,有感而發:“還好你沒被曝屍荒野,不然你也成白骨精了……”

  許點突然停住腳步,常慕一頭撞上他的後背。怎么說停就停啊!?

  陰沉沉的聲音從前頭傳來:“我若是變成了白骨精,你怎么辦?”

  常慕張開雙臂從後面抱住他,肉麻的說:“我把你扔進一口大鍋裏,做成美味的大骨燉湯,吃進肚子裏去。”說完,“啊嗚”一口,含住許點的耳朵。

  一瞬間,許點全身的力氣倣佛破抽去了一半,酥酥癢癢的感覺從耳朵開始傳遍了全身……

  “你滾開!”許點害怕的掙脫常慕的懷抱,把他推遠點。

  他這么一回頭,常慕急忙拉住他,伸手想要摸他的臉。

  “你又想幹嘛?”

  “小媽,這兒風大,滿天飛的火山灰把你的臉都弄臟了,我給你擦擦。”

  “不用,我自己擦。”許點謝絕常慕的好意繼續往前走,常慕卻跳到他前面,忝不知恥地把臉貼過來。“那小媽幫木耳擦擦。謝謝。”

  “滾開!你又不是小孩子!”許點一巴掌把他打開,但是這力道不輕不重,恰如打情罵俏。

  常慕不依不饒折回來貼在他身邊,“老人家都說,兒子再大,在***眼裏都是小孩子。小媽,你就給我擦擦嘛……”

  “你死遠點!”

  “不要!”

  “死開!”

  “不要!”

  …………

  就這樣,兩人推推嚷嚷,打打罵罵,搜過一個又一個的山頭,照他們的這樣的工作認真程度,就算沒察覺有會走路的白骨和他們擦肩而過也是正常的。

  鬥了半天,兩人終於想到停下來歇歇腳,吃點什么東西。許點打開隨身的小布袋,看了看裏面的白饅頭。其實……他有準備好常慕的那份,只是,不知道該怎樣給他,要是就這樣送上門那小子不飛到天上去才怪!許點掂量著手裏饅頭,心裏有些扭捏。一點一點移到常慕身邊,卻發現常慕也有所準備。他從布袋裏挖出兩個雞蛋,埋在土裏準備烘熟了吃。

  “你拿的是生雞蛋?”許點奇怪的問。

  “嗯。我不喜歡吃涼食,本來就準備烤雞蛋的。記得師傅說,火山的土可以把雞蛋烘熱,所以我想試試看!挺好玩的。”

  既然喜歡吃熱的,那就算了。許點拿起自己冷冰冰的饅頭坐到一旁去。可不一會兒,他又湊過來。“木耳,你吃兩個雞蛋吃得飽嗎?”

  常慕這才注意到許點的袋子鼓鼓囊囊,似乎裝了很多個饅頭,一拍腦袋立刻想明白了,頓時心花怒放,執起他的手感動地說:“對不起,小媽,我沒想到你會給我準備吃的,我好笨哦,沒領會你的意思。呵呵呵……”

  沒錯,是很笨。

  許點看他誠心誠意感動的樣子,準備拿出饅頭丟給他,雙手還沒動,只聞常慕又道:“現在看來,就算你稱不上是一位賢妻,也不愧為一代良母……”

  一代良母!?

  許點迅速抽回自己的手,瞪著常慕,“誰給你準備吃的了?這是我自己的!”

  常慕搶過許點的袋子,張開一數,二三二四五,連你手裏這個是六個,你的胃口有這么大么?別否認了。嘿嘿嘿……”

  “中飯、點心、晚飯,不可以嗎!?”許點氣呼呼的搶回自己的袋子,恨得牙癢癢,轉身背對他。這個死東西嘴上老說愛愛愛,可是常常把自己當老媽子,真不知道他這種愛是情人間的愛還是“母子”間的愛!可惡透了!

  常慕就喜歡逗他,這不又成功了。他偷偷地笑著,準備剝個雞蛋獻討好他,用樹枝扒開土一看,“咦?怎么只剩下一個了?”明明兩個雞蛋放一塊兒的啊!

  剛想再扒多一點土,突然從地下伸出一只瘦骨嶙峋、慘白無比的手,抓住雞蛋後迅速收了回去。

  常慕立刻放聲大叫:“啊——白骨精啊!”

  “哪裏?”許點丟掉半個饅頭,衝到常慕身邊。

  常慕指著地上那個烘雞蛋的小坑說:“白骨精在下面,他偷走了我的雞蛋。”

  白骨精有偷雞蛋的必要嗎?許點剛想蹲下研究一番,常慕偷偷的拉了拉他的袖子,原以為他有什么新發現,誰知他卻說:“我沒雞蛋了,你給我饅頭吃吧。”

  氣絕!許點戳了戳常慕的額頭訓道:“給我正經點!我們現在在工作!你以為是郊遊啊?”

  “我從來沒以為這是郊遊啊……”常慕小聲為自己辯解,只是後面再加了一句,“我一直都把這個當約會。”

  “你……”

  正當這時,那只手又伸了上來,不停的在坑裏摸摸摸,看樣子還想摸第三個雞蛋。許點正在氣頭上,一把揪住那爪子把他整個兒拎了出來!

  一看,居然是土地老兒。土地一向懶散,一般都懶得和冥界的鬼差打交道,說是晦氣。所以不是隨便誰都可以召喚出來,只有正神和法力高深到一定程度、蠻橫無賴的散仙才可以。平日裏許點辦案非要拿了閻王的召喚符才可以動用他們。

  今天既然遇上了,就對找到白骨精有很大的幫助。

  土地拄著根拐杖,一個勁的傻笑求饒,“二位大爺,我只是餓極了,才偷兩個雞蛋吃。夕屏山一帶都沒什么吃的,又沒人供奉,可憐我這老頭一年到頭都吃不上幾頓好的……”

  看他那樣子怪可憐的,常慕又掏出兩個雞蛋給他。許點白了他一眼,“臭小子你不是還有雞蛋的嗎!?”

  常慕溫和一笑,慢悠悠的提醒道:“許大人,正經點,我們現在在工作。”

  此話猶如把一個囫圖雞蛋塞進了許點的喉嚨。

  說得越多,吃癟的越多,許點暫時把火窩在心裏,埋頭工作。看看感激不已的土地,又塞給他兩個饅頭,給點好處方便問話。

  “這兒有沒有白骨精?”

  “有,有,大約五十年前,有人在火山口扔了一具女屍,真是作孽。然後就在半年前,她吸足了日月精華,化成了白骨精,只要是見了年輕男子,她就殺無赦。”

  “那你見過之前冥界派來的四位鬼差嗎?”

  “見過,見過,都被那妖精打得落花流水,屁滾尿流啊!”

  “那妖精現在何處?”

  土地指著正在冒煙的火山口,道:“就在那兒。要不我帶你們上去?”

  許點點頭致謝,常慕也笑咪咪地看著土地老兒。

  剛走出去幾步,常慕一聲不吭,突然抽出佩刀朝土地老兒斬去,沒想到老態龍鐘的土地敏捷的閃開,只卸下了他一截手指。

  許點大驚失色,一把揪住常慕的手臂,“木耳,你做什么!?”

  常慕用刀指著地上的一截手指,“你看到了嗎?”

  許點低頭一看,原本那手指只是枯瘦蒼白而已,不料掉落到地上之後卻完完全全變成了白骨!抬頭再看那土地,面目猙獰,雙眼兇殘地盯著常慕,喉嚨發出低沉的咆哮。

  “白骨精?”許點漸漸松開了手。

  “對,沒錯。白骨精兇殘狡猾,定是殺了土地老兒冒充他!”

  “你怎么知道?”難不成有火眼金睛?

  “其實我到這兒沒多久就開始召喚土地公,但是一直沒回應,現在卻莫名其妙的跑出來一個,這不免讓我起疑。最重要的是,天下間的男子除了你以外,都不會用妒婦的眼神看我,而這土地老兒,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用那種眼神看我。看得我頭皮發麻。我想這白骨精一定是被自己的情人害死,恨得失去理智,一見到男人就兩眼發綠。情況似乎比你還糟糕。”

  最後一句是多餘的。

  既然已經被識穿,白骨精不再佝僂著身體扮演土地,直起身板指著常慕大罵臭男人、負心漢,反正常慕也習慣了,撓撓耳朵,馬馬虎虎喝了一聲:“開工。”,便只身殺上去。

  許點按照以前的做法用念力牽制白骨精,但今日卻發現絲毫不起作用,心裏頓時慌成一團,難道今天和常慕一起出來辦事高興過了頭,怨氣完完全全的消失了?那現在要怎么辦才好?沒有了念力,自己就如同是百無一用的書生,什么事情也幫不上忙。他只能呆呆的站在一旁,一聲都不敢吭。

  那白骨精拿著土地的拐杖接刀,沒幾個回合就把常慕的佩刀給振斷了。

  “哇靠,看上去又厚又大夠威武,原來不過是一塊爛鐵!”常慕唧卿歪歪的丟掉半截破刀,不過他立刻後侮了。白骨精和許點一樣,怨念極強,操控斷刀飛速朝常慕射去。由怨念控制的兵器非同尋常,勢不可擋,就算是一片樹葉也能割斷人的咽喉,更何況是鋒利的刀刃。這害得常慕在他心愛的人面前抱著腦袋四下逃竄。

  “這兒又不只是光我一個男人,幹嘛老盯著我啊!?小媽,你不幫忙好歹把你的佩刀借給我!”

  聽常慕這么一喊,許點回過神,迅速扔出佩刀,讓常慕接住。常慕念咒,—層綠色妖火立刻包住刀刃,終於可以擋住飛射過來的斷刀。

  許點看著白骨精的瘋狂,才發現世間的憎恨是多么的可怕,它讓一個情深的女子變成一副復仇的白骨……不知道當初在他人眼裏,自己是怎般模樣?

  判判說,要學著用保護一個愛人的心情來形成自己的念力,要學會放棄怨念而善用愛念,愛是人心裏,也是天地間最強大的力量……

  心中反覆回想常慕的微笑、姦笑、傻笑,想著那個壞東西牽著手的感覺、含住自己耳朵的感覺,雙目盯著和白骨精苦苦過招的常慕,屏氣凝神,頓時感覺到胸中涌出一股強大的力量,這種力量和之前的怨念很相似,卻有怨念所沒有的溫暖。

  許點將這股力量輸入勾魂鏈,甩出去重擊白骨精,又將它緊緊勒住,壓制在地上。“木耳!快解決掉它!”

  “收到!”常慕高高躍起,橫握傻大刀直衝下去,“看我的攔腰斬!”

  “呲……”一股黑氣破肚而出,可是,常慕總覺得什么都沒有斬斷,只斬到了一包空氣。就站起來的這點功夫,地上的“土地老兒”已成一張扁平的皮囊。

  許點收起鎖鏈,撿起那具幹癟的皮囊,“逃走了嗎?”

  “應該還沒有……”

  常慕在周圍走走,打量著四方。許點也謹慎的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妖氣緩緩的流動在周圍的空氣中,一絲一絲,讓人摸不清具體方位。常慕的眼神又回到許點身上,著迷的觀察他認真的表情,這樣子的小媽看起來也很有魅力啊!

  不幸,他才開了一會兒小差,猛地聽到耳後傳來憤怒的低吼:“千澧,你辜負了我,我要殺了你!”

  “啊!?”常慕回過頭,居然看到骷髏的眼窩裏流著淚,一瞬間的觸動,卻被她趁機掐住了脖子。常慕驚愕,許點惶恐。

  白骨精不再用土地蒼老的聲音說話,而是換回了幽怨的女子嗓音。

  “澧,你說我是你最愛的人,你說過要我和我一生一世,可是那些山盟海誓到最後一文不值,全都是你騙我的謊話。為什么你說變就變?一轉眼就冷酷無情?我做錯了什么,你要派人來殺我?我有可惡到讓你下手殺人的地步嗎?你說啊……”

  又來了……這年頭為情癡狂的人妖鬼怪還真不在少數,礙於她的骷髏爪抵著脖子,常慕不得不笑臉相勸:“姐姐,聽我說……你搞錯了……”

  “哪裏錯了!?”

  常慕用眼梢不停的瞄許點,希望他有點營救行動。這身體才剛剛得到沒多久,新鮮得很,常慕可不想回去的時候脖子上多十個洞眼,那樣一定會被閻王罵、被判判笑的!

  許點看著這個似曾相識的場面,遙想起當年,他掐住常立脖子的那一天……恐慌漸漸的消失,平靜的對白骨說:“我和你有相似的遭遇,我能了解你的恨有多深,但是已經過去五十年了,當初傷害你的人在哪兒?說不定他都已經死了,喝了孟婆湯,轉世投胎成為了另一個人,他早就忘了你,你也認不出他,單單你心裏留著恨還有什么用?毫無意義,不是嗎?”

  “你胡說!他就在我面前,我要殺了他!”白骨精咄咄逼人,眼窩裏淚水突然蒸發了。

  許點眼看這白骨殺意變濃,情急之下大叫:“我沒有胡說!他在等你!千澧他在望鄉亭等你!”

  “什么!?”

  “他沒有派人殺你,那天他家裏知道他要和你私奔,便把他軟禁起來,他為了和你見面,從閣樓窗戶爬出來,卻不幸失足摔死,他的家人為了泄恨才殺了你。你不信可以跟我們去望鄉亭看看,他到現在還在等你!”

  白骨的手,僵滯住了,望著常慕,遲遲沒有下手。

  許點見她已經動搖,柔聲繼續勸道:“你看清楚,他不是你的千澧,他是我的木耳……”

  “嗯嗯!”常慕艱難的點點頭,心中好生佩服許點,什么望鄉亭,什么等候五十年,他可真能掰啊!壓根兒就沒那個人、沒那回事兒。

  許點依舊溫柔的笑著,好似一位善良的母親,“我的木耳,他只是個搗蛋的毛孩子,遠沒有你的千澧那樣英俊瀟灑、男兒氣概,你回想一下、比較一下啊……”

  呵呵……在這種時候還不忘嘲諷一番,小媽,你真夠小心眼兒的!常慕幹笑著,終於等到白骨挪開了她的骷髏爪,居然還真被騙了!白骨就是白骨,只有骨頭沒腦汁!

  常慕火速向後一躍,脫離危險地帶,許點套出鎖鏈再次纏住那具白骨。

  “你騙我!”

  白骨憤怒的大吼,許點只是冷冷笑過。“哼!你已經是白骨精了,失去心智,無藥可救,我們必須除掉你!”

  “你殺不了我!”白骨的恨意滲入鎖鏈,與許點的念力糾纏相鬥。

  “該死的妖孽!”許點和白骨兩相對峙,強大的氣旋在周圍呼嘯,常慕讚道:“果然是高手過招,不見刀光劍影,只拼內功啊!小媽,您家毫無男兒氣概的毛孩子給您加油了!”

  加油你個頭!不過來幫忙還在旁邊分心!許點額頭已經冒出一層冷汗,常慕這死東西,定是剛才說他,他心有不甘!心眼比針尖還小!

  “我……我撐不住了……l

  “我馬上就來!”常慕解下銅鈴,拋向天空。

  “叮鈴……”銅鈴—聲清脆的聲音從天而降,許點和白骨精同時抬頭,只見那紅色的鋼鈴變成一人多高,喇叭口兒朝下,直接將白骨精整個兒罩下。

  常慕一絲不停頓,閉目念起快咒,銅鈴裏頭隨即傳來白骨精的慘叫。

  許點驚訝的問道:“你的銅鈴是法器?”

  常慕沒空回答許點,專心致志,越念越快,銅鈴的顏色越來越紅,越來越亮,開始冒青煙,倣佛裏面包著一把熱火,要把妖孽燒成灰燼。

  銅鈴變得這么大,許點看清了上頭的雕紋,全是流水般狐狸圖與火焰紋,還有兩個刻字——“狐右”。

  這個狐右會是常慕的師傅嗎?看著凝神做法的常慕,許點不敢問,只在心底默默地記下。

  一會兒功夫,白骨精的慘叫徹底消失了,常慕也停止念咒,收回了他的銅鈴。地上只剩下一堆燒盡的骨灰……

  常慕擦擦額頭的汗珠,舒心一笑,“小媽,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原來你也可以吹牛皮不打草稿。”

  “那不是我的謊言,那是我以前的妄想……”許點望著地上的那堆灰燼漸漸被風吹散,頹廢的坐下,“二十年前,你爹拋棄我,我騙我自己說,那是他家人逼他的;你爹約我在忘憂湖相見,卻來了幾個蒙面人要殺我,我騙我自己說,那是你爺爺奶奶派來的……直到我從湖裏爬起來,親眼看見你爹付給那幾個蒙面人大把大把的銀票,那一刻,我知道我再也騙不了自己了……之後,我就像那具白骨一樣,心裏只剩下仇恨,到最後親手掐死了你爹……”

  “小媽,就像你說的,事情都過去那么久了,你就別再想它了,我爹都已經轉世投胎,你留著恨也沒有用……”常慕緊挨著許點坐下,擦了擦他臉上的灰塵,有點心疼。

  “你怎么說人家一套一套的,自己遇上了就那么想不開呢?”

  “我沒有想不開,我已經丟掉了怨恨,現在留著我腦海中的,叫‘回憶’。”

  “真的嗎?”常慕一下子情緒高漲,樂得手舞足蹈。

  突然一陣地動山搖,“轟隆隆”的響聲從遠方傳來,站起來一看,大勢不妙,火山口蹦出濃煙火花。

  “糟了!馬上就要噴發了!”許點下意識地牽起常慕的手,生怕丟了這孩子似的,飛速逃回冥界。

第九章
  許點和常慕狼狽的逃回冥界,衣服還沒來得及換。就被召喚到閻王廳。

  廳裏站了一群的人,閻王、判官和一幫子官員似乎都到齊了。

  今天的閻王很特別,冰冷的臉上居然也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他看著常慕和許點,對判判說道:“不錯,石卿,你的眼光果然準確!”

  “那當然了!”判判得意地笑著,朝那兩人眨了眨眼睛。

  這是怎么回事?許點和常慕面面相覷,有點摸不著頭腦。

  判判嚴肅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挺起胸膛,正步向前邁出幾步,大聲宣布:“天界賜於冥界兩名正神名額,但僅限於武將之中,三日前我與眾人選出六位候選人,決定誰戰勝夕屏山白骨精就讓誰來成為正神,如令大家也有目共睹,許點與常慕實力雄厚,感情也深厚,我就推薦他倆成為正神,各位可有異議?”

  “沒有,沒有!許常二人是最適合不過的人選了!”

  “就是,而且他倆都是年輕英俊,一表人才,出去也不會丟了咱冥界的臉。”

  “恭喜許大人,恭喜常大人!祝二位百年好合!”

  眾人自發鼓起掌來,一個個都帶著祝福的笑容看著他們。

  判判看到大家如此和睦,沒有意見,也沒有妒嫉,情同一家,心裏很是高興,問許點和常慕,“你們有意見嗎?”

  成為正神是好事,怎么會有意見呢?兩人異口同聲道:“沒有。”

  “既然這樣,我與閻王即刻上天回稟玉帝。”

  “好啊!好啊!”眾人又表示同意。

  判判向閻王微微點頭,表示萬事辦妥,兩人便坐上沒馬拉、沒人駕的鬼車出了冥界。

  兩位大人走了之後,眾人紛紛向許點常慕打小報告。

  “玉帝那混蛋老頭,嫌我們冥界無能,前些日子下了一道論旨把老大教訓了一頓!可咱也不是他說的那么無能,石大人說的,咱們主要管死人,管輪回,解決妖怪那是順手,厲害一點兒的應該找天上的人去解決。”

  “可以後不行了,玉帝似乎把除妖也歸為我們冥界的份內事了,又嫌我們太煩,給了兩個正神的名額,說是除非遇上孫悟空等級的妖怪,否則就別動用到天兵天將!”

  “二位大人從今以後就是正神了,那兇惡的妖魔鬼怪全都仰仗二位去解決了!”

  原來是這樣……看來這正神不是那么好當的。怪不得判判和閻王一決定就駕著車跑了,原來是怕有人考慮太多會反悔。

  接下去的日子有點閒,只是出去勾勾魂而已,常慕和許點等著判判和閻王回來加封的日子。

  今天休息日,又聽到那兩人今天就會回來,常慕就拖著許點去廚房親手做湯圓,準備拍馬屁。就算閻王整天板著臉像個大呆瓜,但怎么說都是個當官的,只要是當官的就肯定喜歡這一套!

  常慕起勁的和著面粉,“小媽,等閻王和判判回來,我們就可以成為正神了!多帥啊!”

  “這有什么好得意的?你沒聽他們說嗎……”許點把常慕捏成小塊兒的粉團揉成圓,戳個小洞,慢慢地把它捏成小碗裝,放入豆沙陷兒,做成圓圓的湯圓。一個一個放在竹篷裏排好。

  “當然得意了,人家修幾百年都修不來的呢!而且啊,你成了正神,就可以隨便呼喚土地城隍,再也不用向老大要召喚令了,也不要再用嫉妒的眼神看著我了。”

  “我什么時候嫉妒過你了?”

  “有!每次我叫土地出來的時候你就用非常非常嫉妒的眼神看著我。”

  “當你在放屁。”許點埋頭搓湯圓。

  “小媽,嘿嘿,日子都過去這么久了……你對我的觀察應該更進一步了,怎么樣,人品不錯吧!讓我們進一步交往吧!”

  “不錯什么?你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小無賴。”

  “可是你愛上我這個小無賴了啊!”

  “我什么時候愛上你了?”

  “你不是已經和我訂下契約,約束我永遠不離開你嗎?都這樣了你還不從了我?”

  “我耍你的,你吃的是豬心,要不要跟著我是你的自由。”

  “你還嘴硬!看我不軟化你!”常慕扔下面粉團,雙手捧住許點的臉,低頭強吻。

  “唔……唔唔!”許點又氣又驚又羞惱,打他肚子捶他背揪他耳朵踢他腿,可常慕就像螞蝗一樣是牢牢吸住不松口,還卡住他的下頜骨,裏裏外外用力大掃蕩,這臭小子初吻就如此毫不留情,讓許點感覺被禽獸非禮了一樣!

  “非禮”了好一會兒,常慕才放開許點,許點已經有點傻懵懵了,兩頰沾滿了白面粉,嘴唇又紅又腫。常慕捏了捏他軟咚咚的臉,色瞇瞇地問:“現在嘴巴軟了吧,乖,說愛我。”

  “愛你個頭!我抽死你!”許點突然醒悟,隨手拿起桌上的雞毛撣子往常慕身上狠抽。

  “哇呀!你真抽啊你!”常慕痛得跳起來,剛才許點的拳打腳踢只是用了三成力而已,這會兒倒動真格的了!常慕抱著腦袋亂竄,許點橫掃豎抽,廚房裏“乒乒乓乓”好不熱鬧。

  屋外。

  “卿卿,廚房裏什么聲音?”

  “不知道啊,小甲說常慕和許點在廚房裏做湯圓呢!反正我們要告訴他們好消息,走快點!”

  “哎喲喂!”常慕不小心被桌腳絆倒,跌進灶頭邊的煤堆裏,許點瞄準這壞東西的屁股抽過去,常慕伸手拿到一把鐮刀,慌忙擋住了襲擊屁股的雞毛撣子,“小媽,你好狠心啊!這么乖的兒子你也打!”

  有你這種強吻媽的兒子嗎!?許點摞高袖子,廢話不多,一陣猛抽。

  不行了,小媽令天是氣瘋了,常慕逮著機會就奪門而出,許點緊追不舍,“我抽死你這個混小子!”誰知常慕衝出撞倒了人,許點一揮子下去,正好抽到了另一個人。

  “哦……”被抽中的人立刻捂著臉往後踉蹌倒退,勉強站穩,判判在地上滾了兩圈爬起來,天旋地也轉,“天哪,怎么回事!?”

  隨著腦子的急速降溫,許點和常慕知道自己闖禍了……不小心抽到了閻王老子撞倒了判官,這可怎么辦……

  閻王板著一張臉,慢慢的放下手,臉上一條紅杠杠表明被抽得不輕。他冷冷的看了一眼,眼前,許點滿臉面粉,手裏抓著一根雞毛撣子;左邊,十米開外,常慕一臉煤渣,拿著一把鐮刀。

  “你們……走著瞧。”閻王就說了這么一句危言聳聽的話,拉起判判,拂袖而去。

  “慘了慘了,這下當不了正神了!”常慕用袖子擦了擦臟臉,非常懊惱,轉頭望靜點,他正氣呼呼的瞪著自己呢!看樣子似乎……

  “我抽死你!”

  果然,許點心眼小,愛嫉恨,常慕只好繼續逃竄咯。

  三日之後,許點和常慕被正式封神,在閻王殿舉行加封典禮。

  常慕站在堂下。偷偷的打量著。閻王面無表情地坐在上面,像座雕塑。原來老大的肚量還是挺大的嘛!雖說走著瞧,但是他也沒有怎么樣啊,果然是男人中的男人!抽一下算得了什么?

  判判說完一堆廢話之後,派人呈上嶄新的官服——一套黑的,一套白的。黑的白的……

  雖然常慕心裏不喜歡,但不管怎么說,這是官服,還是挺符合身份的。

  兩人接下後,判判接著說道:“你二人從此成為無常之首,為和天地陰陽之氣,許點封為‘白無常’,常慕封為‘黑無常’,並賜特制天兵神器,來人,再呈上。”

  牛頭馬面呈上兩樣兵器,可是牛馬都在偷笑,詭異的很。常慕揭開上面的紅布一看,什么呀!一根白色的雞毛撣子和一把烏黑的鐮刀!只是那把手長了一點,做工精美了一點而已!

  這時候判判又說道:“賜白無常許先‘驅魂撣’一件,賜黑無常常慕‘勾魂鐮’一件。”

  呦呵,還有這么帥的名字。常慕斜眼瞥著上頭的閻王,心裏罵道:媽的!一定是你故意的!剛才還說你男人來的!沒想到這么小心眼兒!

  閻王一直面無表情,那臉太生硬了,實在看不出他心裏是否在暗爽。

  但是判判很明顯,笑得很歡。“賜二件兵器是兵械部為一一人量身訂做,作為判官的我,再送你二人陰陽扇一把,日行千裏鞋兩雙,助你們日後能夠更好的懲惡揚善。”

  許點和常慕接過扇子和鞋子。無精打採地拱手道:“謝過閻王大人,謝過石大人!”

  接著,一群人涌上來道賀,送賀禮,在人群的簇擁下,他們來到了新建的無常殿開宴,熱熱鬧鬧,喜氣洋洋。

  無常殿據說是判判親手設計的,地方很大卻只有一個臥房。當常慕被灌得爛醉如泥,許點攙扶著他進內房時才發現這一點。判判有時候,也挺過分的。

  常慕醉得滿口胡言,對著許點說一會兒說:“小媽,我好愛你。”過一會兒又說:

  “點點,我要永遠守著你……永遠保護你……。”

  反正他醉了,許點也沒什么顧忌,聽著常慕的愛語,甜甜的笑著。

  終於把他搬到床上,常慕突然抱住許點把他壓在身下,親了兩口嫩臉蛋兒醉醺醺的說:“美人兒,今晚你就從了我吧!”

  簡簡單單的兩個吻,就讓許點覺得渾身掉了一半的力氣,惶恐之下許點一腳把這個登徒浪子踢下去,“你給我滾下去!”

  常慕滾下床倒在地上哼哼兩聲,竟也睡著了。看著他睡在冷冰冰的地上,許點心頭又不忍,真是無奈。反正他也睡著了,就又把他搬回了他床上。

  第二天醒來,常慕什么事也不記得,穿上新官服左右照鏡子。“小媽,我帥嗎?”

  “帥!帥得就如同冬日裏樹梢上的老烏鴉。”許點把勾魂令丟給常慕,“走啦!去勾魂啦!”

  常慕接住它,有點失望,“不是降妖令啊?”

  “你以為有這么多的妖怪讓你降啊?”

  “哎……”常慕看完內容,更加失望,“勾魂就勾魂了,也不讓我去勾個美女少婦什么的,老讓我去勾引老頭子,真沒勁……”

  許點白了他一眼,氣呼呼的先走出門去,因為要去判判那兒,把懷裏另一張勾引京城第一名妓的勾魂令退回去!

  在冥界,“勾”為“勾魂”,“引”為“引路”,“勾魂引路”就簡稱為“勾引”,雖然明知道是這個意思,但是許點還是不允許常慕去“勾引”美女魂。

  兩人穿著判判給的日行千裏鞋,一眨眼就到了目的地。

  “小媽,這人家好像很有錢的樣子!”

  “沒錯。”許點微微抬起頭,看著這個大宅子,鄙視地說:“這個財主娶了九個老婆。”那語氣就好像是自己親愛的夫君娶了九個老婆,而自己得不到寵愛的那種。

  常慕“撲哧”噴笑出來,心想這個老財主一定死慘了!

  果然,許點一進地主的房間,徑自跳到床上,蹲在老爺枕邊,打開陰陽扇,先用紅的那一面對著財主老爺扇風。

  財主老爺很快就滿臉通紅,額頭冒汗,虛弱的呼喊:“熱啊……熱啊……”

  屋子裏的太太們一聽到老爺喊熱,立刻揭掉被子弄條涼毛巾給他擦擦。此時郎中也趕來了,一屁股坐在床頭給老爺把脈,不一會兒,他撫著胡子嘆息道:“唉……不行了,準備後事吧……”

  許點翻過扇子,換用黑色一面對著財主扇,很快,財主老爺面色發青,嘴唇發抖,哆嗦地喊著:“冷……冷啊……”

  太太們又把棉被壓上,灌了好幾個湯婆子。可是這湯婆子才剛塞進去,老爺又喊熱。

  這一會兒熱,一會兒冷,一屋子的太太丫鬟忙得團團轉,常慕看著一群美婦甩著香帕擦眼淚,這場面也怪可憐的,便說:“小媽,時辰差不多了嗎?”

  許點看到常慕越同情這幫子妻妾,他就越狠命的扇,嘴裏還念叨:“娶九個老婆!我讓你不得好死!”

  常慕聳了聳肩,表示無奈。解下腰帶上的錦囊袋,照例開始搜羅這人家有什么好東西沒,順手牽羊拿掉點值錢貨,為減少人間的貧富差距而努力——就比如眼下的這個小花瓶,真是不錯啊……

  突然一直在旁邊畫畫的小男孩盯著他說:“這是我爹心愛的古董,我爹說不可以動的。”

  “哦?”常慕很驚訝,這兒居然有個孩子有通天目!只好乖乖地把瓶子放好,嘿嘿的傻笑兩下。

  “哥哥,你為什么要拿著鐮刀啊?”

  “因為我是民民啊,要割稻子的嘛!”

  “那床上那個哥哥為什么拿著雞毛撣子?”

  “因為床上有灰塵啊……”

  許點還沒虐過癮,可一算時辰,糟了,過了!收起扇子,揪起財主的魂魄就往外頭衝,“木耳,要遲到了!快點啊!”

  人間有句俗話說,閻王要他三更死,不會留他到五更;其實後面還有半句——你若五更帶他回,一月獎金全扣掉!

  於是這一黑一白風馳點掣般的衝了出去。

  馬上,房間裏傳出大聲哭喪的聲音。

  小男孩沒有哭,一直認真地畫著他的畫,九姨太哭得兩眼通紅,走上去問這孩子:

  “九寶,你在畫什么呢?”

  男孩響亮的回答:“娘,剛才有兩個奇怪的哥哥把爹幫走了,我在畫那兩個哥哥。”

  頓時,屋子裏哭聲不再……

  從此,一黑一白的鬼差形象在民間傳開了,一個渾身雪白,拿著白色的雞毛撣子;另一個烏漆抹黑,拿著一把鐮刀,人稱黑白無常。

  但由於孩子畫不像,後世的無常畫像都是根據畫者的主觀臆想不斷來的,沒有一張能夠表現出黑無常的英俊瀟灑,白無常的純凈秀麗。

尾聲
  火雲山。

  狐右站在密洞裏,望著水晶球裏的少年發採。

  多少年了,靈魂重生的法術有了一點進展,但現在又擱置不前,不知道何時才能完成。如果狐右說,信心沒有受到挫敗是不可能的。而且令人擔憂的是,這名少年的樣貌正在發生逐步逐步的變化。頭發變白了,白得就像雪球,臉蛋也變了些,眼眉像阿洛,口鼻像雪球,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將來會發生些什么事情?

  “哥哥,你在擔心什么?”

  “沒有擔心……我只是在想你什么時候才能發育好。你成長的速度實在太慢了。”狐右看著另一個水晶球裏的狐左,這是另一個謎團。小左已經成長為一只巨大的狐狸眙兒,遠遠看去還以為是一只粉紅色的小豬,稀疏的毛發也開始長起來,但是長到什么程度才能破繭而出,這就不得而知了,狐右真擔心等不到那一天了。

  裝著沉重的心事,狐右踱回了自己山頂的小屋。夜裏,一只蝙蝠送來了一封信,拆開一看原來是徒弟木耳。

  “師傅:

  最近好嗎?沒遭到什么天譴吧?

  木耳很想你,寫封信向你報告最近的情況。我家比較倒楣,果然遭到了天譴,現一家人全都移居到了冥界。其實我覺得吧,冥界也挺好,酆都城就像陽間的大城鎮一樣繁華,商鋪賭坊澡堂樣樣俱全,連妓院都有——只是裏面的女人都是在陽間作惡多端的那種。

  我現在在冥界擔任黑無常一職,成為正神了噢!很帥吧?很想回來在師傅面前炫耀一把,可惜我想之前冥界對你換命的事情有點介意,所以我不方便回火雲山看你。等再過幾年,大家都淡忘這件事了,我又在冥界掌握一定的勢力之後,我一定回來拜謝師傅的教育之恩。

  另外,我也找到了我的小媽,就是挂在我床頭畫上的許點,還記得嗎?他現在是白無常,我的親密搭檔,也是我每天調戲的對象。我正在努力追求他,水到渠成指日可待。師傅也要加油啊!找一個美麗的師娘過日子吧,有愛人陪伴的日子很滋潤哦!

  沉浸在幸福日子裏的師徒兒木耳上

  另:勞煩師傅付一下送信的小哥酬勞——一百只蚊子。木耳太忙,冥界又沒蚊子,所以有勞師傅了。”

  狐右面無表情地念完全部,抬頭問倒挂在的窗框上不肯走的那只蝙蝠。“一百只蚊子?”

  蝙蝠扇了扇翅膀作為回應。

  狐右一挑眉毛,一本正經的說:“小兄弟,我這邊有一封回信給讓你寄信的人,你幫我送回去,我請他一起給你兩百只蚊子,可以嗎?他是冥界的黑無常,不會賴帳的。”

  蝙蝠單純的很,沒有懷疑,點點頭,似乎還非常樂意。

  於是狐右揮筆寫下“為師很好,無需挂念。永不相見甚佳。另:請付蝙蝠兄兩百只蚊子。”

  寫完折好,鄭重交待小蝙蝠:“很重要,千萬別弄丟了。”

  蝙蝠點點頭,拍拍翅膀,帶著信飛回冥界去了。

  得知木耳現在生活的很開心,這可能是最近唯一能令狐右開心的事情。但是笑過之後,很快就沒了。

  天譴,何謂天譴?

  近兩個月來天庭不斷有人下來招安,說是上天看中狐右的才能,軟硬皆施,要他上去。其實無非是想把下界有能力興風作浪的妖怪全數收了去,省去日後的隱患。

  對天庭深惡痛絕、又身負重任的狐右怎會答應,全數擋了回去。但是一直擋下去也不是辦法,上次他們已經動怒,暗示再不歸降就會用最極端的方式免除後患。

  這個算不算是天譴?

  為了以防萬一,狐右這兩天忙著把多年來研究的靈魂重生法術的進展與記錄在一塊燒餅般大小的鵝卵石當中,希望有緣之人可以撿到它,完成這個法術。而他自己,會盡一切可能繼續存活在這個世上,不會輕易放棄對它的研究。

  趁著黑夜,狐右走到屋外,把鵝卵石滾下了山,它會到哪兒,自己也不知道。一切就隨緣吧。

  正當狐右準備回去休息,夜空突然劃過一道明光,接著什么東西重重的砸上山頂,撞得火雲山天搖地動,震得百獸驚叫,千鳥紛飛。

  “是什么東西?”狐右站穩腳跟急忙趕過去,離亮點越來越禁的時候,他的腳步越來越慢,直到完全停止。亮光中,漸漸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還有點陌生的熟悉感……

  “你就是火雲山狐右?”

  狐右緊緊地盯著他,沒錯,他就是殺了阿洛、間接殺了雪球的人——楊戩。

  憤怒在一剎那涌上心頭,又在一剎那熄掩下去,狐右把身上全部的冷漠不羈收起來,柔聲細語,文質彬彬的回道:“是,在下就是狐右。看您的三目神眼,想必是赫赫有名的二郎神君楊戩?”

  打不過他,又何必硬來?此時滿臉微笑的狐右心中只有三個字:殺了他。

  楊戩打量著眼前的這個人,好清澈,又好親切。玉帝說給他最後一次機會,他再不接受就殺了他。殺了他,那不是太可惜了?只要帶他上去就行了。“我是二郎神楊戩,受玉帝之命招你上界。今日你意下如何?”

  狐右笑問:“我去天庭可以做些什么?”

  “這個……我也不知道。”

  “那……我可以留在您身邊嗎?”

  “唔?”

  “我想留在我景仰的人身邊,我從好久以前就很崇拜您。”狐右低下頭,微微有些臉紅。“我可以為您做飯,我很會做飯。”

  “這個,我盡力就是了。那你同意跟我回上界了?”反正先答應了再說,能不開殺戒就不開殺戒。

  “嗯!”狐右點點頭,轉身進屋,拿出一幅畫像,上面畫的是楊戩。

  “你畫我?”

  “嗯!”狐右又點點頭,“在二郎神廟看到您的雕像照著畫的,可惜畫得不像,您本人要英氣多了……”

  “呵呵,我覺得挺像!從來沒人給我畫過像呢,可以送給我嗎?”

  楊戩居然笑了。狐右當然立刻答應送給他。

  這幅畫像,是為了提醒自己救阿洛和雪球、提醒自己報仇才畫的,沒想到居然還派上了這種用途。

  楊戩笑得開心,狐右笑得也開心。

  於是這一夜,狐右離開了火雲山,去了阿洛曾經待過的天庭,去了雪球曾經在那兒受過罪的天庭……

  密洞裏,剛才那一陣突來的地動山搖震翻了裝著少年水晶球,球破了,裏面的泉水流了一地,少年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狐左大叫不妙,可是不管他怎么呼喚,哥哥就是沒有反應。

  焦急地等到天明,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少年慢慢睜開眼睛,從地上爬了起來,嘴裏胡亂的輕喃著:“阿洛……球球……”

  “天哪!怎么會這樣?哥,你快來呀!”

  狐右依舊沒有出現,焦急的狐左看不見眼前的一切,因為他還沒有睜開眼睛,只能感覺到有一個人漸漸的往外面走去。“喂!你要去哪裏?喂!你別走啊!”

  少年身上只有一件破長袍,他憑著本能的朝著光源走去,頭很痛,思維一片混亂,不同的人影輪流出現,他扶著洞壁,一步一步走向洞外。

  誰……我是誰……

  《待續》

番外 黃泉有伴
  蟠桃盛會,眾仙雲集。

  今次的蟠桃會上大夥兒討論最多的人物,要數從西王母手中接管冥界的蔣子文。當然,他現在已經有了另一個亮堂堂的稱呼——閻羅王。

  冥界那個鬼地方一天到晚鬼哭狼嚎,烏煙瘴氣,哪有天庭如此春花秋月,仙樂飄飄?何況冥界的工作非生即死。凡人的生死在神仙的眼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反反覆覆就是這么一回事,在那兒做事就是重復勞動,瑣事一堆,煩得要死,死又死不了,是神仙都不肯去那裏。於是一幹小心眼的眾仙為保證自己的利益,串通好了一致向西王母力推蔣子文,原因之一,此人表情冰冷、不茍言笑,場面上鎮得住眾鬼;原因之二,此人素來鐵面無私,做事認真負責,放他下界絕對不會背地裏做什么勾朋結黨,娶妻生子之類的混事;原因之三么,他喜歡穿黑衣服,適合那兒的環境。

  大家你一條理由,我一條理由,說得西王母也認為蔣子文可以把混亂的冥界管理得井井有條,相信凡間妖魔鬼神混雜的狀態也可以得到一定的收斂,就準了此人接管冥界。

  此事一敲定,大家都蜂擁而上誇讚西王母慧眼識英才!西王母被誇得來了勁兒,張開玉口說道:“那我就再選一個上界的文官,去冥界做一個總判官,也好幫著點子文。各位愛卿有何人選啊?”

  這問題一出,眾人不是藉酒裝醉,就是說自己記憶力衰退,再不就談論各自的職責崗位是多么多么的重要,一刻都離不開自己。

  蔣子丈見夠了這群人的嘴臉,起身離開,獨自去蟠桃園賞桃。

  他站在蟠桃園,呆呆的望著滿目的桃材。

  其實下界做閻王也算是如自己所願,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用每天對著一群光說不做的廢物,踏踏實實的作一番事情出來,只企求不要出現太多難以控制的狀況,弄到最後因無法收拾而狼狽的滾回天庭……

  一群仙女涌進蟠桃園,吵鬧的聲音由遠及近,那兒的人堆最前頭,似乎還有兩個小童,身著紅衣,被眾仙女推來攘去,摸頭撫臉。

  “小卿卿,小光光!過來吃桃子!”

  “卿卿,你別躲呀!姐姐給你頭上插朵桃花,很漂亮的啦!”

  “呵呵呵……你們好可愛哦!”

  好吵。

  蔣子文微微嘆了口氣,移步他處,靠在樹下閉目養神。

  片刻之後,他隱約覺得有什么東西鑽進了他的衣袍,低頭撩開下擺一看,一個紅衣小童鑽在他的兩腿當中舉頭憨笑。“呵呵,可不可以讓我躲一躲?”

  “噢。”蔣子文雖然嘴上說“噢”,可還是拎起著下擺看著這個可愛的小仙童。

  “你……可不可以放下衣擺,目視前方?”

  “噢。”果真,他放下了衣擺,呆呆的看著前方。

  不一會兒,一群仙女姐姐找來了,看到黑乎乎的蔣子文先是一愣,不過很快就嬉笑著問道:“子文啊,有沒有見到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可愛啊?”

  “沒有。”蔣子文看也沒看問話的仙女,就這么目視前方著回答了。

  “謝謝,我們去別處找找……”仙女姐姐悻悻的離開了,臨走時還不忘對蔣子文評頭論足一番。

  “那家夥俊是挺俊的,可惜好呆哦,聽說連笑都不會笑……”

  “就是因為呆,所以才輸到他下黃泉嘛,真可憐……”

  紅衣小童子在那群女人遠離之後,從蔣子文的衣袍底下鑽了出來。“呼……終於走了!”他擦了擦自己的額角,仰起頭看著蔣子文,“謝謝你啊!”

  “不謝。”

  “你就是要去掌管冥界的蔣子文嗎?”

  “嗯。”

  石卿看著他高大的身影,嘟了嘟嘴,“你可不可以蹲下來說話?我仰著脖子好酸吶。”

  “噢,好。”

  蔣子文幹脆盤腿坐了在了地上,這小家夥倒好,立刻把他的大腿當板凳,一屁股蹭了上去。“嘿嘿……我叫石卿,是月老的門生,在月宮負責人間的姻緣。每次來這兒赴仙家聚會,就會被仙女姐姐們逮住捏個半死,好討厭……”

  蔣子文聽完石卿講話,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居然笑著說:“呵呵,你真像粒小青豆,又嫩又圓。”

  天哪,傳說中的“大木頭”居然笑了!而且,石卿個人覺得他笑起來很好看!很親切!於是他又蹭了幾下,縮進子文懷裏繼續憨笑。笑著笑著,就睡著了。

  看來這小青豆玩累了……蔣子文一揮袖,用大大的袖擺遮住石卿身上鮮傃的紅色,抱著他繼續閉目養神。

  “卿卿,你醒一醒啊!卿卿!”

  睡夢中,石卿聽到有人叫他,睜開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師兄越光。“什么事啊?”

  “蟠桃會都結束了,我們該回月宮了,你怎么還躲在這兒睡覺啊?”越光一邊說,一邊不停的瞅著蔣子文,生怕吵醒他。

  “噢……好的。”石卿看看自己的大肉墊靠在樹下睡得正香,便躡手囁腳的爬了下去。石卿還想幫蔣子文擦擦嘴角的口水,可雙腳一著地,還沒來得及伸手,越光就拉著他一陣風似的跑了……

  越光一邊跑一邊散發著胭脂的香味,看來今天他又揩了不少油。天庭的仙童們,雖然樣貌上是四、五歲的小孩,可是心裏的年齡,大家做童子的心裏都清楚……越光最喜歡在女人堆裏打滾,可是石卿不喜歡,他情願安安靜靜的留在月宮看書,不過每次聚會,做師兄的總不忘把可愛小師弟一同拉出去,因為石卿更能吸引姐姐們的疼愛。

  今日同蔣子文見過面之後,石卿心裏老念著他溫暖的懷抱。看看月宮的同事們,老的老糊涂,小的小流氓,特別是拿越光和蔣子文做下比較,石卿覺得一本正經、沉默寡言的蔣子文真是強太多了。他心眼好,人老實,長得也俊。於是,三天之後,他做出了令月宮震驚的決定……

  冥界。

  剛剛迎來的新任的閻羅王,馬上又迎來的新任的判官,冥界一窩老老小小候在閻王殿為判官大人接風。

  堂上的閻王神情嚴峻,慢慢的摞著長長的胡須。大家都覺得,天庭派來的閻王就是不一樣,器宇軒昂,老練穩重,一個眼神就足以鎮住一群惡鬼!想必這次選來的判官也不會差到哪兒去,一定是上了點年紀,斯文有禮,儒者風範,還有一小撮代表著智慧的山羊須。誰知來者徹底顛覆了判官的形象,美得令眾鬼大吃一驚,一只只都瞪大了眼睛盯著判官猛瞧。他一個微笑,閻王殿的地板上就滴滿了口水。這西王母到底是給閻王配判官還是配老婆啊?

  蔣子文走下堂,石卿迎上去。照理,判官應該參拜閻王,可這個美人判居然瞧見閻王卻愣住了,指著他說:“你……你……”

  “我什么?”

  “你的……”

  “我的?”

  “你的胡子……”

  “我的胡子?”

  石卿盯著蔣子文的胡須,納悶怎么才幾天,他就蓄了這么長的胡子呢?算了,還是私下裏再問吧。他整了整衣服,咽了口口水,拜道:“下官石卿參見閻王大人。”

  “石卿?”

  “是。”

  石卿不是那天在蟠桃園遇見的小家夥嗎!?蔣子文覺著有點奇怪,看這位石卿的樣貌,似乎是那個可愛的小青豆長大版,特別是眉心的那個小紅點兒,這是月宮的標志,可是……西王母怎么會讓月宮的人怎么會到冥界來?沒可能的吧!

  見閻王面露疑惑,石卿小聲說:“我就是那個小青豆啊!”

  “啊?你真的是小青豆!”

  這句話說得太大聲,所有的人都伸長了脖子好奇的盯著閻判二人,企圖光用眼睛就看出點什么八卦來。

  蔣子文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東西,做作的清了清嗓子,邀請石卿前往接風酒宴。

  周圍的人都圍上來尊稱石卿為“石大人”,順便近距離觀賞美人顏。

  一下子從小童的角色變成冥界的判官,再也不用仰著頭跟別人說話,石卿自然是樂得沒了方向,還沒走出一步就被絆倒,重重的摔下去,措手不及拉到什么是什么,等發現手裏的東西是一把黑色的胡須之後,才知道闖了禍。

  蔣子文面無表情的看著地上的石卿,石卿滿臉尷尬的看著蔣子文……原來,這是假胡須。

  冥界一幹鬼眾沒有一個人敢吱一下,都驚訝的望著那把無辜的胡須。還是牛頭馬面資格老道,招呼閻判二位大人快去赴宴,大家這才浩浩蕩蕩再度出發。

  石卿手裏一只捏著那把胡須,心裏惴惴不安,幹脆就塞進了袖子。直到接風宴結束,蔣子文送石卿去他的居所,石卿才幹問他:“幹嘛要帶假胡須?”

  “太上老君說,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他怕我到這邊之後鎮不住手下,所以給了我這把假胡子……”

  原來是這樣。“那……那今天……”真是對不住了……

  “算了,也沒關係。”蔣子文也沒所謂,岔開話題反而問石卿,“你怎么變大了?”

  “噢,這個啊,因為我主動提出要到冥界來擔任判官,所以西王母很欣賞我,給了我一個大人的身體!怎么樣?很棒吧?”石卿得意的轉了一圈,誰知蔣子文卻評論說:

  “長大的豆莢看上去還是很嫩。”

  “我來黃泉陪你,你還嫌我嫩!?”真是不知好歹。

  “我說的是事實。”

  想想蔣子文也不會說謊,也不會說好話,他就是這個性。石卿也不與他多做計較了。

  帶著石卿在院子了轉了一圈,蔣子文抱歉地說:“時間倉促,就安排這個院子給你,待日後有空了,再幫你好好修葺一下。”

  “不用,不用,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石卿歡快的跑來跑去,在蔣子文眼裏,他依葺還是當日那個鑽在衣袍底下的小孩子。只是這孩子看上去特別惹人愛……

  蔣子文臨走前,石卿記起來把那把假胡須還給了他,還不好意思地笑笑。蔣子文回到自己的寢居,才發現那把胡子不知道在什么時候,被石卿編成了一把小辮子……接下來,兩人很快就投入了繁忙的工作。冥界的混亂狀態頗有收斂,蔣子文也得到了一定的美譽。冥界的事情傳到了月宮,傳到了越光的耳朵裏,這些八卦消息讓他不安分了一整天!因為他聽到人家說,冥界的判官是個大美人。小豆丁一樣的卿卿怎么可能成為大美人!?

  就衝著這一點,他風風火火的趕到冥界一採究竟。

  結果,他仰著頭看著石卿,傻了。

  “師兄,你來看我啦?”

  “嗯……”

  石卿體貼得蹲下來,“最近你過得還好嗎?”

  “嗯……”

  “來,到我的小院來坐坐吧!”接著,石卿喚來一個小鬼差,“幫我準備點點心茶水。”

  “是,石大人,馬上就來。”鬼差恭恭敬敬的退下,完全把石卿當成一位尊敬的大人物。

  嫉妒就是這么產生的。當越光看著青年版的小卿卿,看到他拿出以前挂在手上腳上的金鈴說:“我帶不下了,送給你吧!”越光丟下點心奔月而去……

  冥界看不到月亮,石卿看著師兄的背影,心中有些鬱悶……師兄是不是討厭我了?

  正巧,蔣子文來了。“卿卿,你在幹嘛?”

  “我想看月亮。”

  原來是想“家”了……蔣子文這才意識到,這個可愛的孩子離家太久,應該多給他一些溫暖和關懷。於是命人把石卿的小院子重新修過,栽上了幾株桂花樹,提名為朗月居,還做了個大月亮,永遠挂在冥界的天空上。最可愛的是,他用法術在石卿的房裏開辟了一個“異界”,讓他想念藍色白雲鮮花綠書的時候,去那裏休息休息。

  石卿很感動,越來越喜歡這個表面上冷漠的閻羅王,常常有事沒事粘在他身邊。

  粘了二十年之後,蔣子文才慢慢形成一種意識:卿卿應該“長大”了吧?應該可以拿來“愛”了吧……

  只是,誰都沒有說出口,就保持著曖昧的上下屬關係。

  不過,在外人看來,閻王和判官早就是一對“老夫老妻”,兩個人常常親密的在一起,若說他們之間沒有什么,鬼都不相信。

  至於陽間的幽冥傳說,從來都沒有總判官這個人,倒是有一位文靜美麗的閻王娘娘,圍繞著這個娘娘,想像力豐富的人們編出了好多離奇古怪的故事。至於這個[娘娘]的本尊是誰,大家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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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第一章
  冬季的第一場大雪,無聲無息地下了三天三夜。

  清晨,蒼晟推開客棧的窗戶望出去,仙樂鎮一片銀裝素裹,忘憂湖面上鋪著一層棉胎般柔白的雪,柔得倣佛輕輕吹一口氣,就可以把那白雪吹得如柳絮般紛飛。

  因為走錯路,所以才來到這個鎮,蒼晟是一個隨遇而安的人,既然來了,就在這裏小住了幾日,賞了幾天的風景。現在差不多是時候離開這個鎮了,此地沒有任何有關“寄堯”的線索。於是,他搖醒了熟睡的兒子,到樓下掌櫃那兒付清了三天的住宿錢,吃了頓熱呼呼的早點,再要了兩條魚幹,背上胖小子上路了。

  沒等蒼晟前腳跨出客棧門檻,店小二立刻湊到掌櫃的邊上,慶幸著說:“謝天謝地,這妖怪終於走了!”

  掌櫃聽言立刻掄起算盤砸下小二的腦袋,“笨蛋!你說話輕點兒!當心被他聽見!”

  可惜,遲一拍。

  “我——聽——見——了!”蒼晟一步、兩步、三步,倒退著回原地,一個利索的側轉身,笑咪瞇地正視著掌櫃。

  這大冬天的,掌櫃開始冒冷汗,想把那個口無遮攬的禍根拿出來當擋箭牌,卻發現剛才還在身旁的小二已經不知去向。

  “呵、呵呵……這位客倌還有什么需要嗎?”掌櫃哈著腰不停的幹笑,心裏真是有說不出的無奈。眼前這個白頭發的妖人,自打他第一天進門就嚇跑了一半的客人;給他一聞普通的房間不知道他是不樂意還是怎么著,當天晚上從樓上飄下來用晚膳,雖然飄得猶如仙鶴歡舞那般輕盈優雅,但還是嚇跑了剩下的另一半客人。然後,整個客棧沒人了,他就大大咧咧地住進最好的天字號房。罵不得,趕不得,生怕他一生氣毀了整間客棧。

  蒼晟整了整額發,問道:“我覺得我除了頭發以外,其他地方都挺像人的,你怎么看出我是妖怪?”

  掌櫃抖索索地指了指蒼晟的白發,敷衍道:“就、就頭發……”其實何止是這一頭白毛!

  “噢!”蒼晟盯著掌櫃的白狐皮帽,自說自話揭了下來,“那你的帽子送我吧。”

  “行!行!只要客倌您喜歡,怎么都行!”

  蒼晟把帽子戴上,盡量把頭發全都塞進去;就算露出一點白發,人家也會以為那是白狐毛。他自我感覺很不錯,得意洋洋地間掌櫃:“怎么樣?還看得出來嗎?”

  掌櫃立刻搖頭,“看不出!看不出!”其實他眼皮往下耷壓根兒就沒看!

  “那就好!謝謝掌櫃啦!”

  於是,蒼晟瀟灑的揮一揮手,帶著一頂適合時節的狐皮帽,穿著不合時宜的薄單衣,背著一個被棉襖裹的嚴嚴實實的小孩,走出了長春客棧,這次是徹底地走出了掌櫃的視線。

  從冰蘆沼到這凡塵俗世已經快五年了,在有趣新奇的遊歷中,尋找“寄堯”漸漸的成為次要的目的,旅途的快樂倒是成為最大的享受。蒼晟自認已經愛上了世俗凡間的生活,決心融入這個世界,至少,想試著過一次常人所謂的“一輩子”。一輩子的辛勞,一輩子的收獲,一輩子的感情,一輩子的承諾……

  背上的孩子叫蒼銘,是兩年前在寺廟門口撿到的孩子,現在已經三歲了。帶大一個孩子不容易,想當初,就是因為看到他天生擁有很強的靈力,才和寺廟的禿驢們爭了半天把這個孩子搶到手,如今一開口就是“阿爹長、阿爹短”,蒼晟心裏甭提有多美了。

  有了個孩子,就有點像個“家”。再過段日子以後,找一個喜歡的地方,定居下來吧!

  寒冷的西北風拂過,蒼晟一點都不覺得冷,抖擻抖擻精神迎風而上,張大鼻孔吸一口清晨沒人吸過的空氣,卻在風的尾巴中捕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不是仙氣,也不是妖氣,雖然當即不能確定它是什么,但它隨著風傳來,逆著風尋去就不會有錯。就算不是寄堯,也可能是其他什么意想不到的發現。

  蒼晟便順著那股奇怪的氣息的指引,一路尋到了西山。

  西山,其實是仙樂鎮西邊一帶不算高的山脈,沒什么特別的名字,當地的百姓就管叫它“西山”。傳說曾經有吃人的蛇妖在那裏出沒過,所以直到現在都沒什么人敢去,西山便成了野獸猛禽的專屬地,荒涼陰森,山路都快被野草雜木吞噬殆盡了。

  蒼銘摟著爹的脖子,望著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問道:“阿爹,我們去哪裏?”

  “隨便走走。”其實,一到了山上,風順著山脈亂吹,蒼晟已經分辨不出那股味道是從哪兒飄來的了,只好瞎走走。

  “阿爹,你什么時候找個娘給我?”銘兒自有點懂事以來就常常問這個問題。

  蒼晟一頓,心虛的回答:“等阿爹造了房子再娶個娘回來。”

  這孩子老愛問這個問題,蒼晟常常會跟兒子說後媽的恐怖故事,可是這死小子還是一口咬定要娘親。

  “娘”這種人物又不是說找就可以找到的,撇開感情不談,在人世間找一個娘,做相公的首先要有一間像樣的房子吧!?然後要體面的聘禮,酒席也不能少,還有花轎樂隊什么的,連請媒婆說個媒都要塞給人家一筆不小的媒金。蒼晟可是兩手空空剛從冰蘆沼那個世外桃源出來,雖然混了三兩年,靠著盜墓有了點積蓄,但是想替蒼銘找個娘,還差了一點。何況盜墓有違法紀,不甚光彩,不能幹“一輩子”,總有一天要改行才行。

  “唉……”蒼晟停下腳步,空嘆了一口氣。

  緣分到了屬於它的時辰,自然就會出現,何必強求?此時此刻,與其考慮怎么找個妻子,還不如先享受眼前的美景。

  山裏的雪景很漂亮,白茫茫,清冽冽。站在岩石高處眺望遠方,依舊可以看見忘憂湖上那片平實柔白的雪絨毯。雪可以讓萬物歸一,無塵無染,這種空靈的寧靜感,同冰封一片的冰蘆沼有著相似相通之處……渾然一片,分不清東南西北。

  蒼晟慢慢的環視,慢慢的轉動著腳步,嘗試著判斷自己的方向,突然發現一個不和諧的奇怪雪堆,似乎有個人縮在樹下。他立刻大步大步跑過去,別看他背著個小胖墩,跑步的樣子挺笨拙,可雪地上只留下一行淺淺的腳印。

  跑到近處,才肯定這真的是一個人,不過,應該早已凍僵了。

  蒼晟放下兒子,拍掉這人身上的積雪,仔細看看——是一個十多歲的少年,居然和自己一樣,也有一頭白色的長發。五官十分清秀,面容白哲,閉著雙目,表情有點痛苦,長長的睫毛上沾著半透明的冰晶,這是宿夜結冰的淚水?還是清晨凝霜的露珠?

  他就這樣穿著一件臟臟的單衣,光著腳丫,蜷縮在松樹下,間隔好一會兒,嘴裏微微的呼出一口白氣……還活著!?但從他剛才身上堆積的白雪判斷,他縮在這裏已經有很長時間了……

  不是人——這是蒼晟的第一反應。因為沒有人可以穿這么少的衣服長時間存活在冰天雪地之中。

  “喂,你在睡覺嗎?”蒼晟嘗試著問了一下,可是他沒有回應,依舊緊緊的閉著眼睛。

  好清秀的少年啊,雖然看上去是個妖怪,可是他身上並沒有妖氣,奇怪了……蒼晟摸了摸他的臉,好冰。掰了掰他的手指,很僵。他這樣真的還活著嗎?他的額角有腫包,身上也有很多小傷口……要不是鼻子裏呼出一點點的氣息,蒼晟一定會以為這是一具雪地裏的屍體。

  他被欺負了?落單了?總之一定是遇到了不幸。

  蒼晟出於善良的本性,沒有考慮太多便決定帶走這個少年。

  於是蒼銘只好搖搖晃晃地跟在爹的後面自己走,因為他的位置破那個“雪人”霸佔了。

  背著個大孩子挺不方便的,蒼晟原本已經打算下山回到客棧,改天再來尋找這股奇怪氣息的來源,可路到途中,迷路的本事卻讓他意外的撞見了原本想要尋找的源頭——是一個山洞,走進去一點便有兩扇石門擋住,三頭狗型的鐵鎖牢牢的把守著,門上頭刻著“絕世情聖常慕之墓”。

  哈哈,絕世情聖!?蒼晟暗自好笑,哪有人這么題墓碑文的?一點都不嚴肅,感覺就是在開玩笑。他很想妄加評論一番,可惜身邊的人一個才三歲,一個昏迷不醒,只好在心底笑笑就算了。

  石門的周圍貼著冥界的封印,那股奇怪的氣息就是這些封印發出來的,怪不得仙氣不像仙氣,妖氣不像妖氣。亦正亦邪,不陰不陽。

  可是冥界封住這個墓穴做什么呢?裏面有妖怪,還是裏面有寶貝?光是絕世情聖這個名號,就激發了某人極大的興趣,盜墓的興奮戚頓時冒了上來。

  蒼晟放下背上的少年,讓蒼銘守著,自己從袖子裏摸出一根白色的羽毛,把羽根插進鎖孔“嚓嚓嚓”搗弄起來,不一會兒只聽得“喀嗒”一下,這鎖就開了。

  “冥界的鎖也不過如此!”蒼晟很得意,邁開步伐往裏衝,沒衝幾步就聽到“咚”一聲巨響,“哇呀!”

  一叫慘叫,接著就是蒼晟歪著帽子、頂著個腫包折回來了。他沒想到裏面還有一扇無形門,冥界的墓穴防盜設計果然有點水準。

  “阿爹……”蒼銘擔心的望著爹頭上的腫包。

  “阿爹沒事。”蒼晟堅強的擺正自己的狐皮帽,一屁股坐下,反正也不急著聞進去,先想想再說。

  洞外又下起了雪,蒼晟看了看這天,覺得現在回去有點勉強,會把小孩凍著,於是縮回洞中耐心的等待。他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少年,懷疑這孩子是不是被凍昏了,索性把他抱入懷裏,在地上生起了一堆火,然後就坐在火堆旁為他取暖,不停地搓搓他的小手小腳。疼愛孩子似乎也是他的本能之一。

  看著這個奇怪的白發少年,蒼晟不禁想起了遊歷途中時常聽到的一些關於人妖混血兒的故事。故事一般都是有一只什么妖怪強暴了哪裏的村姑,或是擄走了誰家的閨女,生下一個半人半妖的可憐小孩,然後這小孩一生下來被人嫌棄,被人打罵,最終只好到處流浪,悲慘死去……

  每次聽到有關孩子的悲慘故事,蒼晟的憐憫之心一不留神就會泛濫成災,如今看看懷裏的少年,瘦得皮包骨頭,這么冷的天只穿了一件破爛的粗麻衣服,身上還有那么多傷痕,蒼晟幾乎肯定他就是一個傳說中人妖混血的小孩。

  這種孩子太可憐,他們缺少親人的疼愛,沒有長輩的關懷,說不定還被自己的親娘唾棄過……

  蒼晟決定做善人,好好疼愛他。

  他走到洞口從地上捧起了一把雪,輕輕的吹一口氣,冰雪變成的香醇的美酒,一滴一滴的順著指縫往下漏。他暫時將嘴巴當容器,含在口裏灌進少年的口中。

  過了不多久,蒼晟懷裏的少年悠悠的醒了,可惜還不甚清醒,迷迷糊糊的看著蒼晟,氣息很虛弱。“你……是誰?”

  “我叫蒼晟,是、是一個……好人。”

  少年對著溫柔的蒼晟,眼神依舊非常呆滯。“那我是誰?”

  “呃?”等一下!蒼晟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居然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是誰……”少年又輕輕的重復了這個問題。

  看著他一片茫然的樣子,蒼晟心裏居然莫名的興奮起來。看看四周,只有一個不懂事的胖兒子。

  既然這孩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誰,那就不用客氣!比對一下他年齡的大小,又摸摸自己年輕英俊的臉蛋兒,覺得認他做兒子不適合,便清清嗓子,理直氣壯地冒認道:“你是我的弟弟,你叫蒼……伶。伶俐的伶。”

  “蒼伶……”剛剛在溫暖中醒過來的少年似乎還沒有回過神,沒有提出質疑。

  蒼晟抱著他往火堆又挪近了一些,疼愛的搓著他的手。“你不小心被山石砸到了腦袋,失去了一些記憶。”

  蒼銘歪著腦袋看著阿爹,問:“阿爹,這個人是誰?”

  “這是你小叔叔,乖,現在別插嘴。”蒼晟慈愛的摸了摸蒼銘的腦袋,回過頭繼續對少年訴說即興捏造的“淵源往事”。“三年前,我們家住在一座高山腳下小村莊裏,本來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可是有一天發生了恐怖的山崩,整個村子被埋了,我被壓倒的房梁砸昏了,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等我從廢墟裏爬出來,才發現我們的爹娘,還有我的妻子,都已經不幸身亡,銘兒剛剛滿月,在他娘的保護下活了下來,而你卻不知所蹤。我想來想去,唯一的可能就是你破山石砸壞了腦袋,漫無目的地亂走,把人給走丟了。唉……那次山崩讓我家破人亡,房子沒了,親人沒了,我便帶著銘兒開始到處流浪,心想著說不定哪一天會在異鄉遇見你。還好老天殘忍過後留了點良心,讓我在今日得以與你重逢,也算給了我們兄弟倆一點補償。小伶,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嗎?我是你哥哥蒼晟啊!”

  這段胡謅的故事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加上蒼晟認真的演繹,昏迷剛醒、思維遲鈍的人一定相信真有那么一回事兒。

  不過少年一臉的麻木,也看不出他是相信還是不相信。許久他才喃喃地說:“我不記得你了……我的腦子好亂,好像……好像有一座雪山……”

  “對,對,我們村子就是在雪山腳下!”蒼晟心虛,立刻搶了他的話,還岔開話題,撫著少年的臉頰說:“小伶,沒關係,就算你統統都不記得了,我也不會放著你不管!就算要我去沿街乞討,也要把你養大。哎……三年了,你真是越長越像我們的……我們的……”他迅速再掃了一眼少年的長相,“我們的娘了……”

  少年聽著如此偉大的話語,感受到他那溫暖的手掌,心頭開始熱起來,眼神漸漸閃出信任的光芒,蒼晟嗅到這孩兒已經步入“圈套”了,打鐵趁熱,使出強有力的殺手 ——他摘下帽子,散下一頭銀白色的長發,如長輩般慈祥的看著少年。

  少年看呆了……白色的,和自己一樣的……難道這個人真的是自己的哥哥!?

  “哥、哥……”

  “噯!”蒼晟那個激動啊!這孩子終於張口叫哥哥。

  誰知……

  “疙、疙瘩……好大的疙瘩……”

  “……”原來是在說疙瘩,不是叫哥哥……蒼晟頓覺無限悲哀!

  少年伸手輕輕撫摸著蒼晟額頭上的腫包,擔憂地問:“哥哥,你的疙瘩疼嗎?”

  唔!?次蒼晟可聽清楚了!這孩子的的確確叫了一聲哥哥。真是太好了!蒼晟趕忙回道:“不疼不疼,一點兒都不疼!”

  天上掉下一個這么可愛的弟弟,這種好事兒也讓他給碰上了,先騙回去再說!他立刻緊緊地抱住這個可愛的孩子,喚著“小伶”,心裏滿足歡喜,以後又有一個家庭成員了,真熱鬧。

  蒼晟對兒子說:“銘兒,快叫叔叔。”

  蒼銘很聽話,張開嫩嘟嘟的小嘴兒喚道:“叔叔。”

  少年淡淡的笑了。

  於是,這個他就成了蒼晟的小弟弟、蒼銘的小叔叔——蒼伶。

  撿了這個便宜還不滿足,蒼晟和“重逢的弟弟”拉了沒多久的家常,腦筋又動到那個情聖的墓穴上去了。

  他在透明的開卡上來回摸索了一會兒,腦子靈機一動,喚來兒子朝上面撒了泡尿,門就顯形了……看得見就好辦,蒼晟又掏出一根羽毛把門給打開了。興奮的他點了根火把,帶上蒼伶和蒼銘往裏走。

  “哥……你在做什么?”

  “呃……我在幹活兒呢。”蒼晟做賊心不虛,冠冕堂皇的把盜墓稱為幹活兒。

  蒼伶不知道這個哥哥到底是幹什么活兒,只能呆呆的跟在他後面,在他撬鎖的時候幫他遞一下火把。就這樣一路撬進去,終肚見到了一口紅木鑲金的棺材。他這才明白,原來哥哥是幹這一行的,

  蒼晟看到這棺材木質上乘,紋飾精美,這種華麗程度讓他異常興奮,二話不說撬開了棺材蓋兒,可惜往裏一看,原本準備迎接滿目珠寶的雙目頓時黯然失色……什么呀,棺材裏啥都沒有,只有一具幹屍。檢查他的手指,一個戒指都沒戴;翻開他的衣領,沒有項鏈和玉佩;拼開他的嘴巴,連顆金牙都沒有,更不用說含什么夜明珠了。

  “什么情聖!?連丁點兒的隨葬品部沒有,根本就是窮鬼一只,沒事棺材弄那么華麗做什么!?”蒼晟怨氣十足,恨恨地看著這具幹屍,今天的活都白幹了!只好自認倒霉。他剛要合上棺木,忽然瞄上了幹屍華麗的衣著,轉過頭又看了看蒼伶的破衣服……蒼晟用最惡作劇的心態扒光了這位墓主的衣服,只留了條底褲給他遮羞。

  蒼伶穿這套華麗的壽衣明顯不合尺寸,袖管和褲腳都卷了幾圈,再配上他白色的頭發,整個人看上去怪模怪樣的。

  蒼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沒事兒,待會兒回客棧,哥給你改一下!”

  “謝謝哥。”

  有時候做一些嘗試就會有收獲。情聖墓主赤膊之後,蒼晟意外的發現他身上有幾顆亮閃閃的釘子,上面還鑲著紅寶石。蒼晟拔下一顆仔細捉摸,有仙氣。

  既然有仙氣,總歸是什么好寶貝!於是他拔下了屍體身上全部的釘子,數一數,一共六顆,不要客氣,拿塊手絹包起來,全數帶走。

  蒼晟很慶幸沒有白跑一趟,在棺材裏留下兩條魚幹作交換,雙手合十,拜了三拜,還虔誠的念道:“打擾了。”

  說完,他便帶著倆孩子,揣著僅有的收獲,丟下那具“裸屍”大大方方的走了……

  長春客棧。

  掌櫃正飛快的打著算盤,他在算計前三天客棧一共損失了多少。今天從下午開始,終於住進來幾位客人了,臨近年底,住店的人本來就不多,有這點生意就算不錯了。現在是傍晚,加上過路吃飯的客人,客棧裏還算熱鬧。

  眼角一瞥到有人進來,立刻抬頭笑臉相迎。

  “客倌,您是住……住……住……”

  蒼晟看掌櫃“住”了半天沒“住”下去,就點點頭自己先應和上去,“對,住店。還是原先那間房吧!還空著嗎?”

  掌櫃僵硬的將眼神移到客棧裏的其他人身上,他們只是略微瞅了瞅這位衣著偏少的仁兄,並沒有太在意。

  還好早上把帽子給了這妖怪,蓋住了他的一頭怪毛!掌櫃松了一口氣,很是慶幸,剛想關照他別把帽子摘下來就行,突然發現他身後除了原先的那個胖小子以外,又多了一個面無表情的大孩子——蒼白的頭發蒼白的臉,淺色的眼眸淺色的唇,指甲足有半寸長,再配上一身傃麗的壽衣,一雙壽鞋,活脫脫就是一具棺材裏跳出來的僵屍啊!

  客棧裏所有的人都盯著他看,掌櫃驚得目瞪口呆,“他是……”

  “我弟弟,在西山的雪地裏挖出來的。”

  話音剛落,客棧裏的顧客如一陣風似的跑了,只剩下“叮鈴當啷”丟筷子的餘音……

  跑了!生意又跑了!掌櫃痛心疾首,有苦難言,只能癟著嘴巴算損失,沒料這妖怪出乎意外地善解人意,居然摸出一錠白花花的大銀子作補償。這下可賺到了,掌管一下子喜上眉梢,抓起銀子咬一下,真的!是真的銀子!可轉念一想,還是禁不住有點懷疑:這銀子會不會是什么石頭、糞便變出來的吧?難保等他們人走了之後就變回原形……

  掌櫃心裏有鬼沒吱聲,收好銀子便躲進了廚房。

  小二給外頭端上熱騰騰的魚頭火鍋後,回到廚房見掌櫃直勾勾的盯著那一桌客人,便上前搭訕:“老大,你說這是只什么妖怪啊?”

  掌櫃心裏只對那錠銀子十分介懷,對其他事情沒啥興趣,哼哼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

  “會不會是狐狸精?”

  “大概吧!”掌櫃突然想到一個不錯的主意,利索的摸出那一錠銀子交給小二,“明天拿著它去鄰鎮的市集買點油鹽醬醋,找下的錢全部還給我,一個銅板不準少。”

  小二掂了掂,問:“這足足有十兩,拿它去買油鹽醬醋這種小東西?還有,為什么要去鄰鎮?”

  “叫你買你就買!你管那么多幹嘛!?快點去上菜!”

  “知道啦。”小二端著剛做好的小菜一溜煙兒跑出了廚房。

  “客倌,本地忘憂湖特產,清蒸白絲魚。傍晚剛砸的冰捕的魚,新鮮的很。”

  “謝謝!”

  每一次有菜呈上,蒼晟都會微笑道謝,讓小二覺得這妖怪挺斯文的。想想,這全天下的妖怪也不一定都是害人精,他一時好奇心起,便壯著膽兒搭訕問道:“客倌您似乎特別喜歡吃魚啊?”——他點的菜全是河裏邊遊的。

  “嗯!我最愛吃魚。”蒼晟夾了一大塊魚肚皮放進可愛弟弟的碗中,“伶伶,會剔魚骨頭嗎?”

  蒼伶很乖的點點頭,張開小嘴兒咬了一口,看上去有點膽怯。

  接著,蒼晟又剔了一塊魚肉喂蒼銘,小胖子咂著嘴巴吃的可歡了。

  這一家子不是很正常嗎!?除了長相有點特別,其他方面與常人無異啊!

  “客倌慢用!”小二覺得挺有成就感的,今天能主動和妖怪和平對話,這足以成為今後的談資啊!正準備退下,蒼晟突然叫住他。

  “小二哥。”

  小二立刻笑臉相迎:“客倌還有什么吩咐?”

  “白毛的妖怪有很多種,不一定都是狐狸精。”

  “哦……”

  “還有,告訴你們掌櫃,我是誠實厚道的好妖怪,拿出去的銀子全是真的,去鄰鎮買東西換成散錢是浪費時間、浪費腳程。”

  “是、是……”小二心裏毛毛的,妖怪就是妖怪,除了長相,還是和常人有很大的區別的。

  他回到廚房之後,把話轉告給掌櫃,掌櫃立刻閉了嘴,再也沒和小二開口搭話,居然異常勤勞地擦起桌子來。

  晚飯過後,蒼晟一家三口泡了個熱水澡。

  蒼晟他似乎對“家長”這一角色充滿了新鮮感,先忙乎完小的,再忙乎那個大的,還細心照料了一下蒼伶身上的傷口,拿出藥粉輕輕的擦拭著。

  蒼伶一直安靜無語,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茫然的表情讓蒼晟犯難。

  如何才能讓他露出開心的笑容?

  銘兒已經呼呼大睡了,蒼晟拉過蒼伶,親昵的挨著,開始給他修指甲。“你看看你,指甲長得像僵屍。”

  蒼伶沒有反應,只是直直的看著自己的指甲,很長時間才眨一下眼睛,似乎在想些什么——蒼晟見小弟弟如此“遲鈍”,心中默默地嘆了一口氣,隨便換了個問題。

  “伶伶,跟我說說,這三年來,你是怎么過的?”

  蒼伶搖了搖頭,慢吞吞的說:“我有時候清醒,有時候模糊……常常躲在山洞裏,肚子餓了出去找吃的,看見我的人不是逃走,就是衝上來打我,所有人都說我是妖怪……”

  “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哥會把你一直帶在身邊,好好保護你。”蒼晟真是打心眼裏疼這個流浪的小孩,湊上去親了一口,“好了,手指甲修好了,輪到腳趾甲了。”

  蒼伶呆滯的臉上居然有了一絲害羞神情,咕嚷道:“哥,我自己剪吧……”

  “沒事,哥從小就給你剪趾甲,只是你不記得了而已。”

  蒼晟抓起蒼伶的腳腕,擱好了就開始。

  等蒼伶也睡了,蒼晟把油燈挑亮,獨自坐在床邊。說過要把伶的衣服改一下,輕輕松松把線腳都拆開了,可折騰了半個時辰,非但沒把它縫回成一件衣服,反而在自己的手指上扎了十幾個針眼兒。

  “唉……我的手好笨……”蒼晟無奈的抓抓腦袋,決定放棄,明天還是去給伶伶買一套現成的吧。剛想脫了衣服睡下,忽然聽到他半夜囈語。一時好奇,便湊過去聽聽。

  “阿洛……別抓走阿洛……”

  阿洛?蒼晟有點心慌,皺著眉頭認真聽他說的夢話,雖然蒼伶說的斷斷續續,讓聽的人猜不出一個邏輯來,但至少可以肯定他還是有一點原先的記憶,只是零亂不堪。

  “阿洛……”蒼伶的神色越來越奇怪,到最後開始輕聲啼哭,突然坐起來趺跌撞撞地爬下床。“阿洛……”

  “伶伶!”

  蒼晟抓住他,發現他的眼睛睜開了一點點,起初以為是在夢遊,可是蒼伶突然用力推開蒼晟,退到門邊,戒心十足地間:“你是誰?”

  “我是你哥啊。”

  “什么哥?”

  “親生的那種,一個媽生的!”

  剛說完這句,蒼晟驚訝的發現昏暗的房間內飄起了雪花,它們像氣旋一般慢慢匯到蒼伶的手中,凝成一支鋒利的冰矛,散發著銀白的光芒,蒼伶矛頭一指,冷冷的說道:“我沒有哥。”

  看著蒼伶咄咄逼人的氣勢,不由得讓蒼晟懷疑他已經恢復了記憶。那就先退一步吧。

  “好、好,我承認我不是你親哥,我只是你遠房表哥!”

  蒼晟硬扯著自己的嘴角展露出持久的微笑,開始構思遠方表哥的故事,可他萬萬沒想到,蒼伶根本沒讓他來得及解釋就刺過來,不分青紅皂白,翻臉比翻書還快!蒼晟急忙張了一個結界保護好蒼銘,慌亂之中連栽幾個跟頭,打翻案幾摔破花瓶,萬分狼狽的躲那個不長眼的矛頭!世人都說好人不是那么容易當的,這下蒼晟終於深有體會了,今天真是撿了個麻煩回來,看來沒辦法了,為了自衛只好來硬的……

  掌櫃和小二點著油燈躲在樓梯口,猶猶豫豫想上去看看又不敢上去。這三更半夜的,樓上居然傳來摔桌子砸窗戶的聲音,樓板被踩得咯咯作響,整條街都聽見了,妖怪們在鬧什么呢?萬一真砸了東西,那剛才給的一錠銀子還不夠賠呢!

  兩人推推嚷嚷終於到了房門口,準備從門縫裏看個究竟,沒料蒼晟就自己開門出來了,頭發淩亂,衣服破碎,手臂還流血,他臉上卻依舊挂著輕松的笑容,“喲,掌櫃的,您還沒睡啊?”

  掌櫃偷看到裏頭,那個白毛小妖怪倒在地上,窗破了,桌子也砸了,茶杯花瓶碎了一地,嚇得他直點頭,“是啊……這人老了晚上就容易尿頻,尿壺漏了就只好起來上茅房……”

  “茅房在二樓?”

  掌櫃的腦子還算好使,“我、我這不是上完茅房……想到客房取一個臨時的夜壺用用……”

  “那正好,這邊窗戶破了,風吹進來怪冷的,能不能換個房間?哦,最好要兩間。”

  “行……行……小二?”

  小二沒回應,八成是嚇傻了!掌櫃大聲叫嚷:“小二,快去給客倌換房間!”

  “您叫誰呢?”蒼晟不解。

  掌櫃別過頭,才發現小二早已經不見蹤影,什么時候逃走的都不吱一聲,沒義氣的東西!

  小二不見了,掌櫃只好自己給客倌換房間。白毛大妖怪受傷了,拿不了重的東西,他還要負責把白毛小妖怪和胖小子背到新房間裏去,掌櫃真擔心他們醒過來一口咬斷他的脖子。

  等把客倌都安頓好了,掌櫃下了樓,小二才從黑暗的角落裏笑嘻嘻的滾出來,很不好意思的打招呼:“老大,剛才我內急,去了趟茅廁,您沒事兒吧?”

  掌櫃斜著眼打量他,“你上下樓梯的速度倒是挺快的嘛!而且聲音比耗子還輕啊!”

  “說出來有點兒慚愧,我小時候曾立志成為一代大俠,練過點輕功……”

  蒼晟一邊為自己治療傷口,一邊靜靜的守著蒼伶。銘兒已經被安置在另一個房間裏,就算再打起來也不會有什么危險。

  剛才的蒼伶真的是太厲害了,差點就被他一記扎死,他叉人就像叉一只田雞那樣又準又狠。蒼晟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好在蒼伶在進攻的時候,不知為何突然倒下,一下子趴在地板上繼續酣睡。

  看樣子,蒼伶的身份並不是自己所想像的那么簡單,他白天的失憶和夜晚的舉動一定是某種原因造成的,但不管怎樣,他的攻擊性實在太強了,要是每天晚上這么折騰一下,有十條命都不夠他玩的。這么危險的小動物,是不是該丟棄他?可是好不容易把他撿回來,又馴服他叫自己哥哥……再說他也好可憐,丟了他說不定他會死掉的;但是如果他下次刺中自己的心口,那不就得不償失?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蒼晟拿不定主意,有點頭大,幹脆拿出一個銅板,交給上天決定吧!

  “正面是留下他,反面是丟掉他。”

  蒼晨往上一拋,銅錢在空中翻覆旋轉,最後落入他的手中——是反面。

  蒼晟一看是這個選擇,舉頭望著天花板責怪起老天來。“老天,你真的要我丟掉他嗎?你就沒有一點仁慈之心嗎?”——若是每個人都像他這樣煩,老天也別當了。

  這時候,蒼伶又開始說夢話了。他的聲音妤可憐,字字帶著哭腔,惹得蒼晟的保護欲又熊熊燃起,一屁股坐在蒼伶旁邊,認真地監視著他。可當他微微張開眼睛的時候,蒼晟又怕怕,想逃走。身子稍稍往後一挪,蒼伶就緊緊地抓住他的手。“洛……別丟下我……”

  “啥?”

  “別丟下我……”

  可憐的話語,可憐的眼神,可憐的人。面對這樣的孩子,怎么還狽得下心丟開他?

  蒼晟還是想繼續收留他,想照顧他,想退一步做他表哥,還沒來得及想更多,蒼伶一個突襲,送上一個溫柔的……嘴對嘴的……親吻。他的唇有點冷,可是很柔嫩;他的小舌頭很生澀,可是很纏人……這個吻讓蒼晟這個從冰蘆沼滾出來的鄉下妖怪受寵若驚,驚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腦子裏就像下了一場大雪,白茫茫一片。

  蒼伶慢慢的松口,露出一個甜美至極的微笑,嘴角不明的笑意,雙眼迷蒙的眼神,在一瞬間就把某人的魂攝走了……蒼伶閉上眼睛,跌回床上繼續睡覺,蒼晟還沒回過神來。

  須臾之後,下意識的摸摸自己的嘴唇,感覺還在做夢。就在一個晚上,他失了兩次神,一次是差點破扎死嚇的,一次是突然被親吻驚的……

  他看著蒼伶可愛的睡顏,不知不覺伸出手撫上他的臉,心裏開始幻想他長到十八歲時的模樣。幻想之下只感覺自己的臉越來越燙,拿鏡子一照,才發現瞼紅得像下蛋的老母雞。

  “糟了……我怎么好像……”對一個孩子動了心!?

  這種話蒼晟說不出口。他對著鏡子裏的自己橫加指責:“蒼晟啊蒼晟,你怎么可以對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起歹念?你雖然不是人,可是你是良禽啊!”

  其實,蒼伶到底是十二歲還是十三歲,沒有人會知道。蒼晟把他認定是十三歲,一年之差,也可以稍稍減輕心頭的負罪感,這是他慣用自欺欺人的手段。

  漫漫長夜,蒼晟有點沮喪,他不敢質疑心裏的感覺,他不想知道答案,但是在伶又叫了幾聲“阿洛”之後,又突然擔憂起來。這個阿洛到底是誰?為什么伶伶總是在叫喚“阿洛”?而且還帶著別離的傷感……

  如果有一天他想起過去的事情,會不會義無反顧地回到那個阿洛的身邊?那可不行!

  蒼晟萬分舍不得,自私心作祟,雙手按住蒼伶的太陽穴,嘗試窺探他的記憶。

  蒼伶的記憶很淩亂,只有一些零星的片段,依稀看到有一座雪山,有一片綠林,有一個斯文的書生在藍天白雲下微笑。也許這個人就是阿洛吧,果然很有賣相,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是屬於那種狐狸精喜歡勾引的對象。

  蒼晟有點嫉妒,不過只燒了一小會兒就熄滅了,因為他看到那個書生……死了。

  記憶裏只有這些,快樂的,悲痛的,全都是這個書生的片段。

  蒼晟松開手,萬份同情地望著蒼伶。誰說少年就不懂得愛?可憐的小伶伶一定是受刺激太嚴重得了失心瘋……

  如果是這樣,留著這種殘破痛苦的回憶也沒有用,還不如徹底忘了它,做一個快快樂樂的孩子。雖然修改他人的記憶有點過分,但是,蒼晟不忍心丟棄他,不想再讓他茫然的飄蕩,如果可以的話,讓他成為蒼家的孩子就是最好的選擇……相信阿洛的在天之靈,也不會忍心看到伶活在悲傷的回憶裏。

  於是,他按住蒼伶的天靈蓋開始默念咒語。蒼晟自認學藝不精,他不懂得怎樣徹底抹去一個人的記憶,他只知道一段虛構的、但是完整甜美的記憶可以掩蓋住原本殘留腦海中陰暗的記憶碎片,這樣可以使他恢復正常人的生活。

  所以,蒼晟接下去所需要做的,就是給蒼伶一個甜美的夢。

  蒼伶在一個夢中就度過了歡樂無憂的童年……

  童年時光,有著爹娘的寵愛,有著哥哥保護,無憂無慮的生活在雪山腳下的村莊裏。爹娘都是老實的農民,哥哥懂一點法術,靠這個貼補家用,那個夢一直延續到三年前那次不幸的山崩,之後便是一段空白。然後就在昨日,兩人在雪地裏意外的重逢了……

  匆匆一夢如漫漫十幾年,當太陽升起的時候,蒼伶揉著眼睛醒了,一看到蒼晟親切地坐在床邊,立刻甜甜的笑了。“哥,你已經起來啦?”

  看來效果非常好,這孩子看上去一切正常,絲毫沒有察覺到腦子裏的記憶有什么問題。

  蒼晟整晚的疲憊在看到伶伶的笑顏之後一掃而空,心裏驚嘆:好漂亮……原來小伶伶笑起來是這么的甜美可愛,昨晚的辛苦真是沒白費!

  一看到美人顏,就想到昨晚的吻;一想到昨晚的吻,就期待朝夕相處的未來,雖然現在不應該企圖可以和他什么什么的……但是小孩子也會長大,自己又不會老,還是有那個什么什么的可能的嘛!呵呵呵呵……

  “哥?你在笑什么?”

  “啊?”被蒼伶這么一叫,蒼晟這才發現自己犯了花癡走了神,不好意思地回答,“沒、沒笑什么。”

  蒼伶掀開被子坐起來,舒舒服服的伸了一個懶腰,看上去伶俐極了。“哥,銘兒呢?”

  “在我房裏睡著呢,我過來看看你睡得怎么樣。”

  “我睡得很好啊!”蒼伶抓起衣服準備穿上,才發現昨天墓穴裏撿來的衣服成了碎布,抬頭問哥哥,“哥,這是怎么回事啊?”

  “這個……我昨晚想幫你改尺寸,結果……呵呵……就這樣子了。你先躺一會兒,哥給你去打一盆熱呼呼的洗臉水來!”蒼晟心情甚佳,可愛的小伶伶一醒來就連叫了四聲“哥”,聽得他整個人都輕飄飄的,飄啊飄的,就飄下了樓。

  這家客棧的小二是條懶蟲,這么晚了還沒起來,蒼晟只好自己生了爐火燒壺開水,等水開的那個空閒裏,他不停的對自己說:先要做好一個哥哥!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等他端著臉盆飄上來,卻發現一件讓他吃驚不小的事情——蒼伶已經把衣服改好了!穿在身上左右照著鏡子。

  天!他不會這么能幹吧!?

  蒼伶穿的端端正正的跑到他面前,認真地說:“哥,這個衣服的顏色好花俏,而且,這還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我不喜歡,可不可以給我買一套新的?”

  “行、行。”

  蒼晟一擱下臉盆,蒼伶就撲進他的懷裏亂蹭,“謝謝哥!你真是我的好哥哥!”

  既然是弟弟撲進哥哥懷裏撒嬌,那做哥哥的意思意思也是理所當然的,蒼晟乘機摸了摸他的頭,親了親他的臉頰。這感覺,簡直比作神仙還要幸福啊!

  這種幸福的日子,從這一天的早上開始。

  蒼晟看著他整理房間,看著他給銘兒梳洗,看著他大口大口的吃著饅頭,看著他牽著銘兒的手走在大街上,看著他在布莊裏挑衣服,看著他和老板討價還價,又看到他對文房四寶流露出極大的興趣。反正,視線裏有蒼伶,心裏頭就有幸福。

  幸福洋溢了一整天之後,從蒼伶的舉手投足中總結出一個訊息:他非常的精明能幹,不太像是一個十三歲的少年。或許,他已經十四歲了。如果是十五歲那就更好了!

  剛判定蒼伶是個聰明的孩子,就讓蒼晟看到了他傻乎乎的一面。

  回客棧的路上,他突然拉住哥哥的衣服賴著不肯走了。他指著一個賣烤番薯的小攤說:“哥……我想吃番薯……”

  蒼銘也跟著湊熱鬧:“阿爹,我也要吃番薯!”

  想吃就買咯!蒼晟毫不吝嗇地買了兩個最大的,可是他發現接下去的情況有點不對勁,蒼伶一捧到那個大番薯就開始傻呵呵的笑,白天那種伶俐機智的感覺可以說消失得無影無蹤。

  蒼昆雖然有點疑惑,但是只要小伶伶依舊叫他哥哥就行了!

  傍晚,仙樂鎮又飄起了雪花,家家戶戶都在忙碌,準備過一個好年。蒼晟靠在窗邊,摸著係在腰間的玉璜,出神的望著鎮上的萬家燈火。

  又是一年的年底了,今年看來又是帶著孩子在客棧裏度過……

  真希望有一個小小的家,不一定要多精致,但一定要舒適,院子裏一半種花,一半種菜,最好屋前還有個池塘,岸上養一群白鵝,水裏養些魚兒蝦米,想吃的時候就撈一點上來。每天早上送銘兒和小伶去私塾念書,然後自己找點活幹,研究古墓古玉,或者躺在陽光下美美的睡一覺,到傍晚等孩子們回來之後就弄幾個小菜,一家子開開心心的聚在飯桌前共進晚餐。

  這就是蒼晟心中最理想的生活,如果有了這樣的生活,就算找到了寄堯也不知道該許什么願望了。哦,對了,或許可以讓蒼伶……算了,算了,這事兒以後再說。蒼晟再一次提醒自己。

  這個年,這一家子果然就是在長春客棧度過的。年夜飯很豐盛,一家三口加上一個鰥夫的掌櫃和一個娶不到老婆的店小二,一共五個人。蒼家的三只吃得快快樂樂,只是難為了剩下的那兩位,明明是心驚膽顫食不知味,卻還要強顏陪笑。

  大年初一,蒼晟帶著兩個孩子終於告別了仙樂鎮。掌櫃和小二精神抖擻,一早就起來送瘟神,揮手看著這一家三口院去的聲音,兩人謝天謝地,跪在財神像前燒香,誠心祈禱今後別再遇上這樣的客倌。

  燒完了轉身回去收拾他們住過的房間,才發現蒼晟留了一個大大的字條,寫著:後會有期。

  不會真的後會有期吧……

第二章
  蒼晟一邊流浪,一邊尋找合適的安家場所,在陸地上沒有方向感的他常常多走很多冤枉路。每次蒼伶問哥哥為何要繞圈子,他就會說:“良禽都擇木而棲,何況是人?去一個地方安家要了解他方圓百裏的情況,免得再遇到山崩洪水之類的天災。”

  說得似乎有點道理。於是一家三口走啊走的,兜啊兜,終於在兩年後到了一個叫潼州的地方。

  潼州城在外沒有什么盛名,但只要是看到它的人,就會驚嘆這是個不輸給任何名城的繁華之地。每逢月半十五,遠近的鄉鄰們就會聚過來趕集,那時候的大街,人聲鼎沸,熱熱鬧鬧,數不盡的馬車、驢車出城進城,一直到晚上還會有不休的夜市;再看看它四周的環境,整座城背山臨江,頗有靈性。山中青竹滴翠,鳥鳴幽幽,江中煙波縹緲,小舟輕泛;城裏頭花紅柳綠,宅院錯落有致,街頭巷尾,但聞嬉笑歡語。潼州有如夢中塵囂,是蒼晟心中“凡塵俗世”的標準。

  最重要的是大城市裏的人見多識廣,見怪不怪,蒼晟兄弟倆甩著銀閃閃的白發招搖過市,也沒幾個人覺得奇怪,更不會有人嚇得逃走。

  於是,他考慮在此居住下來,不料城中竟沒有空宅,尋尋覓覓只在臨江的地方找到一處沒人住的小宅院,幾度打聽之下,找到了它的屋主,並談了個價格買了下來。

  其實江邊的房子也很不錯,不用挖坑造池塘,隔日買了一群小鵝仔放養在江邊就成;現成的院子裏栽上點花花草草,蔬菜瓜果。安排好一個簡簡單單的家,便可以開始過日子了。

  蒼伶十五歲了,這兩年裏,他一天比一天伶俐,一年比一年活潑,蒼晟覺得如果按照世俗習慣,應該送他去私塾念點書會比較好,考中狀元的可能性很大,結果他沒念三天就逃了回來,原因倒不是那一頭奇怪的白發,而是夫子教的東西太淺顯,蒼伶全都會,他也不想考狀元求功名,連個秀才都不稀罕,沒有必要浪費錢財。

  伶伶不想念書也不能勉強,可一年的學費都已經付給夫子了,為了不浪費,蒼晟趕緊把五歲的銘兒送進去念書,小是小了一點兒,可讓他早點受到約束也好,省得放在家裏越來越皮。

  蒼伶就這樣留在家裏,每天喂喂鵝,種種菜,一日做三餐,還要洗衣打掃,似乎把能幹的全幹了,閒得蒼晟每天只能在江邊釣魚打哈欠。不是他不想做,只是蒼伶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比他好,一插手反而給弟弟添麻煩。蒼晟可以做的事情就是接送銘兒念書,茶餘飯後教他耍耍拳腳,練點功夫,當然還要留一只眼睛偷窺伶伶。

  有時候他常常會盯著蒼伶的背影想,伶伶在以前會不會是那個書生的仆人?要不為什么他小小年紀會做那么多的事情?還有為什么他有時候看上去眼神犀利精明能幹,有時候卻像個小傻瓜一樣整個下午只是啃著玉米曬太陽?為什么他那么喜歡照鏡子,居然可以望著鏡子的自己坐上一、兩個時辰,這種喜愛程度似乎有點變態啊……

  但是每次,蒼晟的思考總是被蒼伶的轉身微笑打斷,接下去,他無法再考慮正經的事情。隋不自禁的想歪歪了……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一年,兩年,三年。

  日子舒舒服服的過著,孩子們一點點地長大。

  銘兒自從有了一個很會照顧人的叔叔之後,再也沒吵著讓爹去找一個娘。這個小叔叔長得好看,待人和善,做的飯菜很好吃,做的衣服很合身,縫的鞋子很結實,總之什么都好,銘兒已經把他當成半個爹了。

  蒼晟眼看著蒼伶就將長大成人,心裏的期待越來越強烈。

  有時候路過他的窗前,就會不知不覺地駐足偷窺。有一天夜裏,蒼伶洗澡忘了關窗,蒼晟腳底像刷了一層漿糊一般,黏在窗外不肯走了,非常想知道這孩子是否已經“長成”。可惜被蒼銘那死小孩發現,大喊有色狼,撲上去拳腳相加,打了半天才發現是自己的阿爹,結果害得蒼晟沒看成伶伶出浴圖。

  不甘心的蒼晟照著書上弄了一道溺水符,隨後帶著孩子們去江邊遊泳消暑,準備把這道符咒用在蒼伶身上,等他一溺水就先來個水下的肌膚相親,再來就是岸上嘴對嘴的送氣,乘機吃點豆腐解解饞,不料正耍動手之時,又被蒼銘那死小孩突然抱住,腳底一滑,失去平衡,這道符咒施在了自己身上。結果么,自己成了被送氣的對象,還被兒子說沒用。好在送氣的人是伶伶,和他嘴對嘴的來一下,失點面子也無所謂啦!

  蒼晟的這種生活,總結起來就是:小心翼翼包庇自己的感情,精心設計吃伶伶豆腐,最後總是功虧一簣兒子之手。但就是這樣的生活,也可以讓蒼晟過得津津有味,每次回憶起來就有甜意上心頭。

  又一日午後,蒼晟把百寶箱裏的銀元寶掏出來,一錠一錠地擺在桌上細數。剩下的銀子似乎不夠半年了,要去哪兒幹一票才行。這一帶向來沒有什么達官貴人的墓穴,好不容易上周死了一個老太守,他的墓看上去還不錯……

  蒼伶剛好喂完白鵝走進來,看見哥哥愁眉不展地盯著銀元寶發呆,便問道:“哥,錢不夠花了嗎?”

  “嗯。”蒼晟沉重的點點頭,這就是生活的壓力啊,但這是世俗生活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想過一次真正的一輩子”,就該懂得品嘗人生的苦澀。

  蒼伶笑笑說:“哥,我們去做工吧。”

  “做什么工?”

  “城裏要造座閻王廟,泥匠、木匠、工匠、搬運工,統統都要!一天五文錢。”

  哈!一天五文錢!?這不是苦力嗎!?蒼晟立刻摸摸伶伶天真的腦袋說道:“免了免了,你還小,不能做體力粗活,家裏的開銷不用你擔心,哥哥會解決。”

  蒼伶一聽立刻好奇的問:“哥,難道你要去盜墓?”這是哥哥的老本行,只是近兩年來都沒幹過。“但是盜墓萬一被抓住可就慘了!”這可是褻瀆祖宗的大罪。“月出而做,月落而歸,摸黑行事,再說我技術如此高超,誰會抓住我?”

  “那會不會有鬼魂找你報仇?”

  “我盜了這么多墓,啥時候有鬼魂來報仇了?再說了,就算有。我也有能耐一掌把他打回去。”

  “真的嗎?”

  “放心,我法力可高著呢。要下要一起去?”

  蒼伶想了想,對哥哥的擔心和對盜墓的好奇心各佔一半,便答應一起出工。蒼晟很得意,幹活有小伶伶在身邊,一定特別起動!

  就這么定下之後,他把其它東西順帶翻出來整理箱子,其實還有很多珠寶玉器可以賣,但是這些留下來的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是蒼晟的寶貝。

  蒼伶看見哥哥對一塊普通的玉璜呵護備至,不解的問:“哥,你的這塊寶貝玉璜之前不是一直挂在你腰間的嗎?你怎么收起來了?”

  “來,我告訴你一個故事。”蒼晟拉著伶伶坐下,摸著手裏的玉璜講起了那個傳說,“這塊玉璜叫‘夢禹’,應該還有另外半塊一模一樣的叫‘寄堯’,當兩塊玉璜合成一個玉璧的時候,就會出現奇幻的夢神,它可以幫你實現任何一個願望。我一直在找‘寄堯’,可惜,找了這么多年了,什么都沒找到。”

  “這么玄乎的事情你也信啊?我看這只是一個美好的傳說。”

  “做人么,心裏要存有一個美好的願望。這幾年日子過得挺開心,便不再尋找‘寄堯’了”蒼晟把玉璜放回箱子,抬頭望著伶伶,笑著間:“如果你遇見夢神,你會許什么願望?”

  “如果遇見了,我就希望我永遠和哥哥你在一起,每天都可以自由自在,快樂無憂。呵呵呵……”

  蒼伶笑了,這孩子還是那么純真,如果能夠永永遠遠守在他身邊,就算不表明心跡也無所謂。蒼晟拋了兩錠銀子給他,“下個月家裏的開銷。”

  幾天之後,趁著月黑風高,蒼晟帶著弟弟劃著船到了江對岸,走了十幾裏路,終於到了一處詭異的山丘。這兒就是前任老太守的墓穴,下葬還沒半個月,熱著呢。有傳言的鬼魂就一定不能再留在陽間。所以幹盜墓這一行的有個規矩,要等斷七之後才能挖墓。但是蒼晟不守規,盜墓一定要先下手為強。

  蒼伶知道哥哥有點道行,他盜墓從來不用鏟子鐵鍬,單單用羽毛就可以挖出一條小隧道。

  這次也不例外。羽毛旋轉著,侵蝕著,不一會兒就打通了一條墓道。蒼晟帶著蒼伶鑽進去,準備大幹一場,卻發現墓主的鬼魂盤坐在棺材上摸胡子。

  這次真的見鬼了。

  “呃……我親愛的寶貝弟弟,哥哥我把東西忘在外面,咱們要不出去拿一下?”

  “噢,好。”

  兩人心照不宣,假裝什么都沒看見,迅速鑽回盜墓洞,像兩只慌張的拘崽一樣爬出了墓穴。夜風吹過。背後一看,兩人同時發現那個老太守面無表情的跟在他們背後。

  怎么辦——蒼伶用眼神打了個問號。

  蒼晟眉毛一挑——甩了他!

  於是兩人立刻大步流星,埋頭悶走。雖然他們越走越快,可鬼是用飄的。就像一只在他們屁股後面栓了線的風箏,怎么甩也甩不掉!兜了一個大匿子,跳上船奮力劃向對岸,終於在過江之後。回頭不再看見那道鬼影,兩人才放下一顆心。不是說打不過他,只是不想招惹到麻煩。

  丟船棄槳之後街回屋子,蒼銘正好半夜起來尿尿,一看到阿爹和叔叔就問:“阿爹,這個老爺爺是誰啊?”

  “什么?誰?哪兒有老爺爺?”兩人慌了。

  蒼銘指了指阿爹腦袋上方,在你頭上面的老爺爺。”

  蒼伶和蒼晟臉上頓時一黑,同時仰起頭——原來那老鬼飄在頭頂上!

  老鬼坐上椅子,笑呵呵的撫著白胡子說道。“我想你們應該看得見我才是。我是本地的上一任太守。姓楊。兩位想必是外地剛來的,不曉得我楊某生前兩袖清風,死後也沒什么值錢的陪葬品,這兒的百姓尊敬我。才為我修了一座不錯的墓。”

  蒼晟滿臉尷尬。不好意思地問:“楊太守,真是對不起……我們就是幹這一行的。”

  蒼伶沒心情和這老鬼窮蘑菇,直接了當地問:“您怎么還沒去閻王那兒報到啊?”

  “實不相瞞,我有一個未了的心願。所以請求鬼差過段日子再來接我……今天老鬼我跟著你們是有事相求。”

  “未了的心願?有事相求?”

  “嗯。”楊太守點了點頭,“懇請二位幫我了卻這一心事。”

  “是什么事?”

  太守欺了口氣,緩緩道來:“四十年前。那時我三十八歲,不但年輕英俊,而且滿懷抱負,任潼州太守不滿一年。那年夏季發生百年不遇的旱災,地裏什么糧食都種不出來,朝廷救濟來的賑災糧不多,都放在府衙糧倉。我兒子十三歲,天天嚷著肚子餓,我妻子一向寵那小子,背著我去倉庫搬了十鬥大米。我知道後大發雷霆,覺得玷污了我清官的名譽,丟了我的臉,於是,我當著百姓的面,把他們娘倆趕了出去,把十鬥大米送回了糧倉。事後,雖然我贏得了百姓的讚譽,可是我心裏一直不好受……災害過去之後,我偷偷的派人找過他們娘倆,可惜,如同大海撈針,一直都沒有結果……”

  “楊太守是要我們找你的妻兒?”

  “不,不是的。現在潼州的太守你們知道嗎?”

  “知道一點,也姓楊,聽說才二十五歲,非常的年輕有為,之前是這兒的副太守。”

  一說到這個,楊太守眼裏有點興奮和自豪,“實不相瞞,他就是我的孫兒。這是我死後才知道的,他到我的墓前祭奠我,叫我爺爺,我這才知道我的妻子沒有怪我,只是覺得沒臉見我,躲了起來,三年前讓考上狀元的孫兒回到潼州,要他跟在我身邊,學習我的為人處事,為官清廉。唉……我真是慚愧啊!”

  “呃……這不是很好嗎?楊太守還要我們做什么呢?”

  “我的妻子會在三日之後回到潼州,我想請你們幫我通一次靈,我要親自向我的妻子道歉、道謝。”

  “那您跑到貴夫人的夢裏不就行了嗎?”

  “不行,那不真實。我妻子會以為那就是一個夢。”老頭子還挺固執,死都死了還這么麻煩。

  蒼晟念在把人家的墓穴捅了一個洞,被主人逮了正著,怪不好意思的,便答應了下來。唯一感覺不妥的是……這三天裏,老鬼似乎打算在蒼家一直住下了。滿屋子飄來飄去的,很不習慣……

  三天後,潼州太守陪同祖母,帶著一些家丁丫鬟到了楊老太守的墓前。

  雖然幾十年沒見,但當楊老太守看到那個白發蒼蒼、滿臉皺紋的老婦人,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是他的結發之妻,激動得直催促蒼晟快一點。

  蒼晟咳了幾下。清清嗓子,從後頭走上前去。“楊太守,在下姓蒼,現住在潼江邊上,因為略懂得一些法術,已故的老太守托我為他通靈。說是有些話要和老夫人談。”

  “你是說我爺爺?”

  年輕的楊太守有點不相信,可是老夫人卻很激動,拄著拐杖疾步走過來,抓住蒼晟的袖子問:“你說我相公在這裏嗎?我就知道,快點讓他相我說話,快點啊!”

  “好、好、馬上就來。”蒼晟閉上眼睛,一念咒語,靈魂出竅,順手把站在一旁的老太守推進自己的身體。

  等到眾人看到這位蒼大師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驚訝他臉上已是滄桑老者的表情,動作遲鈍。他顫巍巍地執起老夫人的手,老淚縱橫。

  “昭娣……我終於和你相見了……”

  老夫人一聽這聲音,立刻就認出是幾十年前的丈夫,扔掉拐杖撲進他的懷裏,大聲哭起來,“相公,對不起,我來晚了……”

  “昭娣,你這些年都到哪兒去了啊。我到處找你……”

  “我對不起你,我沒臉見你,這么多年我一直躲在鄉下。直到聽孫兒說你病重快不行了,我才趕過來……可惜還是遲了一步!”

  “是我不對,我當初不該為了清譽,狠心把你們娘倆趕走。我內疚了幾十年,直到現在才有機會向你道歉,昭娣,你能原諒我嗎?”

  “原諒,我什么都原諒你。”

  老夫老妻如此情深意重。讓在場的人看得都不禁羨慕連連。只是,看著有點別扭。畢竟那不是老太守的身體。

  既然已得到妻子的原諒。老太守便問起其它事情。“昭娣,我們的孫子在這兒了,那兒子呢?”

  “兒子在京城做官,已經告了假,路途遙遠,但過兩天就該到了。”

  “真難為你一個人把他們都培養成材……”老太守感慨良多,扶住妻子的肩膀,仔細的端詳。“昭娣,你還是很漂亮。”

  “你在說什么呀!?老都老了還說這個……”老婆婆嬌羞一笑。臉上泛起一層紅暈。

  “我說的是實話,最愛的人永遠是心中最美的……”

  “哎喲我的媽呀……不行了。不行了!暈了,暈了,”蒼晟捂住自己的眼睛,實在是看不下去了。瞧著自己身體和一個老婆婆打情罵俏,這滋味真是說也說不清楚,跑到後頭找伶伶,卻見他已經一手捂嘴巴一手捂肚皮,滾在地上笑到抽筋。

  “你這個死小孩。居然笑成這樣!”蒼晟撲過去打他屁股,可是蒼伶已經笑不動了,只好任由哥哥打屁屁。

  看著蒼伶“咯咯咯”的笑,蒼晟越發覺得他是多么的可愛美麗。也許在旁人看來,伶伶一頭白發和淺色的眼眸有點怪異。但就像老太守說的,最愛的人是心中最美麗的……

  “伶伶,你真是我的寶貝啊!”蒼晟常常會禁不住像這樣有感而發,突然抱住蒼伶抒發一下心中情感。但又不敢說得明白透徹。

  蒼伶也習慣了,眨著水靈的眼睛,依偎在哥哥懷裏,順手玩弄他的頭發。“哥,你的頭發分叉了。”

  “哎,老了……想太多事情,想得頭發都分叉了。”

  “哥在想什么?”

  “想你。”

  “想我什么?”

  “以後再告訴你。”

  “哼。那我也以後再告訴你我在想什么!”兩人互瞪了一會兒之後,又打鬧起來,像兩只打架的野兔子那樣在草地裏滾來滾

  嬉鬧一陣後,蒼晨過去收回自己的身體。

  小太守和老夫人邀請他去府上做客,小住一段日子,其實說穿了就是想讓蒼晟做靈媒,在老太守和活著的入之間傳話。蒼晟欣然接受,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著,能不去嗎?

  待到老太守斷七的那一天,老夫人突然逝世了。但是府裏沒有悲傷,反而充滿了美好的祝福。

  蒼晟說,老太守和老夫人相互攙扶著走出了大門,讓小輩們不要擔心,一定要好好為民為國,好好過日子。小太守捧著包糕點衝出來,要蒼伶交給奶奶,說這是奶奶最愛吃的杏仁糕。還有一個紅包,要塞給鬼差大人,拜托他們一路上照顧一下兩位老人。

  蒼伶立刻追了出去,還好兩位都是高齡。行走有點緩慢,他很快就追上了,而且身旁果然多了兩個人,一個穿著黑衣服,一個穿著白衣服。難道說,這是傳說中的黑白無常?可是,這兩個人都好漂亮,一點都不像閻王廟裏郡兩尊醜醜的塑像。

  蒼伶頓時有一種大開眼界的感覺。

  “小兄弟,有什么事情啊?”黑無常嬉皮笑臉的打量著蒼伶,見他長得可愛,便摸了摸下巴問,“怎么不說話?難道是我太帥,你看呆了?”

  他剛說完這句話,旁邊的白無常眼睛一瞪,一把揪住黑無常的耳朵往死裏擰。擰得可憐的黑無常連連求饒。“哎喲!小媽!好痛好痛!木耳再也不耍帥了!”

  白無常這才放開他。

  好兇啊……蒼伶又傻了。

  還是老夫人間了話:“小天師,還有什么事情嗎?”

  “有、有。這是您孫兒給您的杏仁糕,讓您帶著在路上吃。”蒼伶回過神,奉上一包糕點,卻被黑無常一把抓去。

  “這樣子老婆婆沒辦法吃的!”說著,他一把火燒了這包糕點,然後抖一抖,再交給老夫人。“這樣就可以了,老婆婆慢用。”

  說罷,他又對蒼伶說:“沒事了吧?”

  “還有,”蒼伶掏出了紅包,“這一點心意請兩位大人收下,勞煩二位路上照顧一下兩位老人。”

  黑無常接過紅包,輕輕觸碰到了蒼伶的手指,頓時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但還是笑著說:“知道了,那我們走咯!”

  蒼伶點點頭。“嗯。”

  可黑無常似乎還有點戀戀不舍,死盯著蒼伶看,“我可不可以問一下小兄弟你的姓名?如果有緣……”

  “木耳,”白無常大聲喝住他,“除特殊情況,不準和陽間的人交流,你忘了嗎?”

  “沒忘、沒忘……”黑無常一臉抱歉,朝蒼伶揮了揮手,轉身雕去,可心裏還在納悶,因為剛才和他手指觸碰的那一那,的確感受到了師傅狐右殘留下的味道。

  可惜蒼伶起勁地說了半天,蒼晟卻不以為然,說那不是真正的黑白無常,只是一般的低級鬼差,因為真正的黑白無常是正神,不會那么無聊出來勾魂,說得蒼伶挺失望的。

  太守家的活兒一幹完,蒼晟發現好處來了。除了得到一筆可觀的收入以外。還被潼州城的百姓尊稱為“天師”。看來從偷雞摸拘的盜墓者轉行到降魔驅鬼的天師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再加上自己一頭奇怪的白發,八卦傅著傳著,就把蒼晟傳成了神秘的“銀發天師”,馬上就有人高價請他去做法事。蒼晟感嘆找到了適合自己的工作,和伶伶趕制了幾套天師道袍,開始出去接生意。蒼伶和蒼銘也華麗登場,做起了天師的小跟班。

  蒼家先是為百姓看看風水,驅魔畫符,過一段日子就開始招風喚雨,捉鬼降妖,沒多久就成為了全能職業的天師,威名遠播,搞得廟裏的和尚都沒活幹。

  做天師,大部分的時候都是招搖撞騙,出錢請天師的人,有時候尋求的只是一種心理安慰,這種錢最好賺,做做法事、賣賣符咒就行了;如果百姓要求雨,只要賄賂一下江龍,配合著呼風喚雨的陣勢,讓他們灌點毛毛雨下來。從中賺取一點差價,意思意思即可,也很輕松;不劃算的活兒就是真的遇上法力高超的惡妖,鬥智鬥法鬥拳腳,累死累活才賺那么點點錢。這也就算了,最可怕的是見到蒼伶越戰越勇,他體內原本就擁有的能力漸漸的暴露出來,身手幹凈淩厲,像是一個身經百戰之人。

  蒼晟心裏有鬼,總是竭盡所能在第一時間把妖怪鏟除了,不留給蒼伶出手的機會,他怕灌輸給伶伶的記憶出現問題,使他回想起真正的身份,那就糟糕了!不過,這樣反而迫使自己把功力練得越來越好,一招之內定輪羸,而最後的結果,是把銀發天師的名聲搞得越來越響,生意來自四面八方,想擋都擋不住。

  雖然蒼伶屢次提出出去獨當一面,可是蒼晟就是不同意。每次都找些理由拒絕他獨自外出辦事,一直都把他當小孩一樣拴在身邊,視線裏永遠有一個蒼伶的身影似乎已成了他的習慣。

  蒼伶也不固執,漸漸的就習慣了哥哥的“過分保護”,心裏作祟的時候,還會故意拉著哥哥的手裝瞻小,讓哥哥充一回英雄,因為哥哥似乎很喜歡做英雄。就這樣,天師一做就是五年。

  很快一年又將過去。蒼家正閒在溫暖的窩裏等著過年。

  這一天是個難得的清閒日,銘兒用功的學晝高難度符咒,蒼伶在準備午飯,蒼晟窩在書房看書。書到用時方恨少,接到的生意越多,就有惡補博覽群書的必要,了解神具法器,妖妖怪怪,陣型法術,總之多多益善咯。

  翻著翻著,在一本古書裏看到了有關“七瑭釘”的記載,而書裏面晝的那七顆釘子很眼熟。他略微回想一下就發現事情有點不妙,打開百寶箱,翻出當年在仙樂鎮冥界封印的墓洞裏順手牽羊的六顆釘子,對比來看。尺寸吻合,上頭鑲嵌的寶石也相同……“像,太像了……”如果這六顆釘子真的就是七瑭釘的話……那就糟糕了。

  “哥,你說什么東西像?”蒼伶偏巧在這個時候走了進來。蒼晟立刻合上書,裝作沒事,笑盈盈的說:“我說你做的菜太香了!”

  “你鼻子好靈,飯做好了,出來吃飯吧!”

  “馬上就來!”

  這五年來,隨著蒼家的名聲越來越大,一年到頭上門有求的客人連綿不絕,最可惡的是還有數不清的媒婆。她們都知道蒼大師是個沒有老婆的中年男子,而蒼大師的弟弟是個適婚的美青年,家裏錢多的可以堆成山;人么,除了頭發,其它地方都好看!誰能家給他們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所以這些媒婆軍團隔三差五地到這兒來坐坐、聊聊,希望能促成點“好事”,來來往往的,江邊都被她們踏出了好幾條縱橫交錯的小路。

  蒼晟看到媒婆就頭疼,介紹給自己的就算了,他就煩那些給伶伶介紹對象的,真怕他真的看上哪家的姑娘,提出結婚的要求。還好,伶伶每次遇到媒婆就悄悄的溜走;溜不掉的時候,不是說不急著成家,就說這姑娘不合意,似乎像和尚一般清心寡欲。

  如果他哪一天撲進自己的懷裏,舉著淚汪汪的雙目說:r哥哥,其實我喜歡的人是你。”要真這樣那該有多好啊……蒼晨捧著碗飯,盯著桌子對面的伶伶,一邊幻想,一邊咬小魚,一不留神魚骨頭就卡在喉嚨裏,咽不下也吐不出,只得向伶伶求救。

  “哥,你怎么老是被魚骨頭卡到?”

  “我也不知道……”蒼晟倒進伶伶的懷裏,張開嘴巴讓他拔魚刺,其實,這樣的親密接觸,蒼晟很喜歡,只要伶伶皺著眉頭專注地看著自己,這心頭就冒出一種實實在在、萬分滿足的感覺。

  拔完魚刺,蒼晟又捧起飯碗開始啃小魚,銘兒發出疑問?“爹,為什么每次叔叔幫你拔魚刺,你都笑得像個花癡?”

  蒼晟差點又被卡到,咳了兩下,嚴肅地放下碗筷問兒子:“你從哪兒學來‘花癡’這個詞的?”

  “夫子教的。”

  “小孩子不要說謊,夫子是斯文人,他怎么會教你這個?”

  “我沒說謊,夫子說我看著他小女兒的時候就像個花癡。”

  “……”蒼晟無語,算算年齡,銘兒現在十三歲,個頭在同齡人當中比較高,難道發情也會比別人早?

  “銘兒長大了。”伶伶摸了摸銘兒的頭,態度很支持,“你喜歡上人家小姑娘了?”

  “嗯,我本來就已經長大了,我說過我要娶她過門的,她也答應了。”銘兒非常坦率,扒了口飯又對爹說,“爹,你要幫我準備好聘禮噢!我可不想象你們這樣子打光棍!”

  銘兒的話引得蒼伶哈哈大笑,蒼晟則是氣呼呼的說:“自己掙錢娶老婆!別想靠你爹!”

  “不靠就不靠!你也沒啥了不起的,不就是招搖撞騙的江湖衛士嘛。”

  “死小子有你這么說爹的嗎……”

  “我就說!”

  “……”

  一家人鬧烘烘的吃著午飯,蒼晟這個做爹的和兒子你爭一句,我頂兩句,沒大沒小,沒規沒矩,讓旁人看了笑話。蒼伶笑呵呵的吃著自己的飯,也不幫著誰,只是眼神常常會追隨著自己的哥哥……

  午飯結束,蒼晟考慮之下,還是想去確定七瑭釘的事情,於是對正在收拾碗筷的蒼伶說:“過幾天我想要去一趟仙樂鎮。你看你是和我一起去,還是留在家裏?”

  “仙樂鎮?”不就是當初和哥哥重逢的那個地方嗎!?

  蒼銘削尖了耳朵偷聽,一聽有機會不去私塾念書,立刻吵嚷:“一起去。一起去!”

  “哥去那裏做什么?”蒼伶問道。

  “呃……”蒼晟剛想編個理由出來,正好此時有人前來拜訪,便攔下話題,先接待位風塵仆仆的年輕人。這樣也好,等一下再想一個去仙樂鎮的理由。

  出乎蒼晟的意外,這個登門造訪的年輕人正是來自仙樂鎮。依他所說,仙樂鎮近半年來妖怪作祟,擄走了許多童男童女,鎮上陸陸續續請了一些和尚道士,都沒能除掉妖孽,所以鄉親們湊了點銀兩,派了個腳程快的年輕人趕到潼州聘請“銀發天師”出徵降妖。

  聽完年輕人的述說,蒼晟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捅出的婁子,心虛之下便一口就答應下來,連價錢都忘了開。蒼伶作為幫手,自然也要去;而家裏因為沒人照顧銘兒,所以他也必須跟著去。

  這位年輕人替天師一家雇了輛馬車,快速向仙樂鎮駛去。

  仙樂鎮是和伶伶相遇的地方。

  蒼晟帶著一份懷念,又踏上了這片土地。鎮上的人們為他們準備下榻的地方正巧就是當年的長春客棧。

  掌櫃和小二都老了一些,但還是很精明,一眼就認出了銀發天師就是當年的白毛大妖怪!

  只是今非昔比,蒼晟的入住不再會把客人嚇跑,反而給客棧平添幾分光彩。掌櫃興奮至極,拍馬道:“大師料事如神,咱們果然是後會有期啊!”說得好像是大熟人似的,他還用最好的房間、最新鮮的魚蝦款待貴賓,命令小二從樓上到樓下,從樓下再到樓上,一路像跟屁蟲一樣跟在蒼大師的後面,做到隨叫隨到,隨到隨笑,提供無微不至的貼身服務。

  小二總是突然出現在身後滿臉堆笑地問:“大師,您還需要點什么嗎?”這種神出鬼沒的本事還真讓蒼晟懷疑這家夥是不是學過輕功。

  休息了半天之後,鎮上的長者們眾集到長春客棧,來和天師敘述這半年來的遭遇。

  “事情是這樣的,一年前,西山來了兩只妖怪,開始只是擄走一些雞鴨牛羊,掠奪一點美酒果品,我們為了求太平,便每個月給它們送去一些,也就相安無事;可是近三個月來,鎮上的小孩子開始失蹤,我們在西山找到失蹤孩子的鞋子,懷疑是這兩只妖怪所為,便請了法師來降妖,沒料法師沒能耐,反而激怒了這兩個妖怪,光天化日之下就抓走了我們的幾個孩子……”

  蒼晟聽罷,摸了摸下巴間道:“你確定有兩只妖怪?”

  “確定!還是禿頂的!長得像狗熊,沒準兒就是熊精!”

  “你確定它們是從外地來的?”

  “它們說起話來有點其它地方的口音,所以應該是外地來的。”

  “這就奇怪了……”

  “這有什么奇怪的?”

  “沒、沒什么……”蒼晟尷尬的笑笑,表示已經了解全部情況,明天只要一個帶路的,其餘剩下的就交給他去做。

  照此看來應該不是七瑭釘拔除後跑出來的妖怪,甚好!甚好!

  蒼晟的心裏踏實了許多,計晝想等明天收拾完那兩只狗熊精之後再去原先的墓洞看看。當然,還要希望明天那兩只妖怪不要太強大……第二天一早,大家推舉長春客棧的店小二為蒼大師帶路,因為他逃跑的速度全鎮第一。

  有一位帶路者就夠了,可是那群失去孩子的父母親戚們,拿著鋤頭耙子執意跟在蒼晟後面,一心想要助大師一臂之力,救回自己的兒女。蒼晟一直勸他們回去,免得受傷,可大夥兒一路跟到了洞口。還是不肯後退一點,堅持要相妖怪決一死戰。蒼伶說了半天,終於把這一群純樸的居民帶到石頭後面,勤他們看情況而定。

  見到人都走到安全地帶了,蒼晟才敢叫門,那兩只妖怪聽到叫嚷,懶洋洋的走出來,舒舒服服的伸了一個懶腰,銘兒見狀捧腹大笑:“哈哈……好醜,好醜的妖怪哦!”

  蒼晟假正經,訓道:“銘兒,不可以取笑別人的長相。”可他心裏卻打量:怎么會有這么醜的妖怪?雖然修成了人瞼,可眼睛小得像綠豆,嘴巴大得像腳盆,還不如原型的狗熊來的可愛一點!還有這光頭,八成是被有法術的人剔掉的,光得寸草不生。到現在還沒破解這個法咒,一定是沒用的白癡妖怪,呵呵……太好了!

  “什么人吵吵嚷嚷?一大早的,擾了我們兄弟二人的好夢!”其中一只兇惡的吼道。

  蒼晟禮貌的笑笑,上前答復:“我是這兒的百姓請來的法師,特地向二位來要回被你們擄走的孩子。”

  熊老大和熊老二相視一笑,根本不把蒼晟放在眼裏,剛想張口罵人,突然看到東邊,“那、那好像是霽雪山的狐狸精?怎么會在這兒?”

  “我、我怎么知道?”

  正想腳底抹油溜之大吉。蒼晟招呼不打一聲,掀起一陣冷風,緊接著倆狗熊就看到幾道白光,“啪啪啪”幾下,嘴巴就扇腫了。

  “他是我弟弟,不是什么狐狸精,不要胡說八道!聽見沒有!?”蒼晟陰森森的恐嚇他們兩個,但是聲音壓得很低,沒有被任何人聽到。

  “唔唔……”狗熊兄弟見識到厲害了,害怕得一個勁兒地點頭,自覺地跪下來認錯。

  當蒼伶跑到哥哥身邊,看到兩只難看的東西捂著嘴巴低聲下氣,不由得好笑。熊老大微微抬頭近距離看了蒼伶一眼,才發現果真是認錯了人,不過認錯也沒有辦法,這只高高在上的白毛大妖怪要比當年霽雪山的狐狸精厲害多多,明著打不過他,還是低調一點保命要緊。

  “被你們抓走的小孩子呢?”蒼晟問道。

  “在洞裏面。”

  “把他們送出來!”

  “是!是,”狗熊兄弟慌忙站起來回洞,不一會兒他們牽著四個孩子出來了。這群孩子看上去面色紅潤,沒有受到驚嚇,為人爹娘的立刻撲過去摸頭親臉,激動得淚水漣漣,謝過天師救命之恩,然後帶著孩子迅速下山。蒼晟注意到孩子們臨走前個個都回過頭,朝狗熊笑了笑,揮了揮小手。

  ……

  蒼晟好奇的間這一雙狗熊:“你們抓這些孩子幹什么?”

  “鎮上的人污蔑我們抓走他們的孩子,一聲不響就請了天師想滅了咱倆,我們氣不過……就真的抓了幾個孩子玩玩,嚇嚇他們……”熊老大慚愧的低下頭,承認自己的無能。

  就在這時,人群又回來了,一對中年夫婦跑在前頭,又不敢太靠近,隔著五、六丈的距離朝著蒼昆喊:“大師,還有我家大寶和二寶,快讓狗熊精把我的孩子送出來。”

  熊老大似乎特別不喜歡被人冤枉,一下子就怒了,“沒了,我們就抓了這四個孩子:你們家那兩只小兔崽子八成是自己走丟了!或者是被狼吃了!”

  “誰信你們這些妖怪啊!?大師,我們去洞裏搜!”

  搜就搜,狗熊兄弟為證明自己的清白,乖乖的帶路,把山洞裏的每一個角落都展示給他們看了,但就是沒有另外兩個小孩的身影,連塊骨頭都沒有。

  這對夫婦懷疑自己的孩子連皮帶骨一起被狗熊精給吃了。又哭又鬧,賴在洞裏不肯走,要大師滅了這兩只孽畜。終於,先前被擄走的孩童中,一個女孩子甜甜的開口說:“我們沒見到大寶和二寶,熊哥哥每天就帶著我們四個人玩呢。”

  “對啊,我們就只有四個人。”另一個小男孩也說。

  有了小孩的左證,有了蒼大師的保證,這對夫婦在眾人極力的勸慰下才肯離去,也許真的是野狼把孩子叼走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蒼晟看著這兩只狗熊的窩囊樣,料定他們也做不出什么過分的事。只讓這狗熊兄弟發誓從此離開仙樂鎮,移居其它地方也就算了。

  狗熊兄弟只好自認倒霉。再度背上行囊,尋找新的棲息地。

  當地的居民酬謝了天師,在暮色中送別了他的馬車,只是不明白這位蒼大師為何一定要連夜趕著馬車回去,而不是明天一早再出發。

  馬車一顛一顫的,蒼銘很快就睡著了。表面上看起來所有的事情都完結了,但是蒼晟並沒有離開仙樂鎮,繞了一個圈子,把車停在了西山隱秘的叢林中。

  蒼伶感覺到車停住了,便掀開布簾探出頭張望。“哥,為什么我們還要留在這裏?是你擔心那拘熊兄弟還會折回來報復鎮上的居民?還是說……你又迷路了?”

  “別瞎說!”蒼晟佯裝生氣地瞪了瞪弟弟,“當年我在這座山上與你重逢的時候,順便盜了一個墓穴,你還記得嗎?”

  “記得,我還記得那件花俏的壽衣。”

  “對,那個墓穴是冥界封起來的,我當初沒什么好拿,就拿走了屍體上的六顆釘子。但我前幾天在書上看到,這六顆釘子似乎是鎮魂的法器‘七瑭釘’,我想,可能當年的那具幹屍裏封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妖怪,如果我拔除了,就等於把妖怪放了出來。”

  “噢,我明白了,所以你想回到仙樂鎮,把釘子插回去對嗎?”

  “嗯。但是……好像已經遲了。”

  “為什么?”

  “你下來,聞聞這空氣。”

  蒼伶跳下馬車,迎風嗅著空氣的味道。“有妖氣。”

  “沒錯。我想大寶和二寶不是被狼叼走的。伶伶,跟我去那個墓穴看看。”

  “那銘兒呢?”蒼晟掀開布簾看到寶貝兒子像死豬一樣呼呼大睡,便不想吵醒他了。“讓他在這兒睡吧。而且,那妖怪一定不簡單,帶著他會有危險。”

  於是,兩人便悄悄地走了。

  今夜正好是三十新月,陰氣很盛。

  幸好蒼伶的方向感很好,倆兄弟很快就找到了當年的那個墓穴。

  “哥,這個山洞是你當年和我重逢的山洞。”時隔多年,蒼伶依舊可以很準確地認出這裏。

  “伶伶,考考你,你能憑妖氣判斷出它是什么妖嗎?”

  每一次降妖就是最好的實踐課,蒼伶努力分辨空氣裏的味道,確定的說:“是蛇妖。”

  “沒錯!”蒼晟很高興,“你果然越來越厲害了!”

  “好!既然知道它是蛇妖,那就很好對付了!哥,這次讓我來吧!”蒼伶抽出佩劍曜躍欲試。

  “不行。你留在外面,這次還是讓我來。”

  “要不想辦法把它弄出來,洞裏面地方小,打起來也礙手礙腳的。”

  沒有月亮的光芒,林子裏很暗,蒼伶生了一團篝火,又點了兩個火把。翻出一包硫磺開始搗弄。蒼晟從懷裏摸出那本記載著七瑭釘的書遞給蒼伶看,讓他對這種奇怪的法器也略有了解。

  過了一會兒,林子裏彌漫了刺鼻的硫磺味,熏得讓人覺得不好受。

  再靜候了半炷香的時間。蒼伶合上書,看看這洞裏還沒什么動靜,覺得疑惑,“哥,它會不會……不是蛇妖?”照過去的經驗來看,蛇妖應該會“聞香出洞”啊!

  “是蛇妖不會錯的,這個墓穴可能有另一個出口……”

  “另一個出口?”

  蒼銘一覺醒來,發現阿爹不見了,小叔叔也不見了,林子裏空無一人,只有野獸時不時地發出一些恐怖的叫聲。

  蒼鉻抓了抓頭發,跳下車,遙望遠方,似乎有一點點微弱的火光——怎么跑那兒去了?難道說又有妖怪?好啊!有妖怪也不帶上我!

  蒼銘立刻振奮起精神,往山上有火光的地方跑去。他也是個聰明的孩子,一聞到滿林子裏都是硫磺味兒,就知道阿爹他們這次抓的是蛇妖。抽出自己的小匕首興奮起來。如果可以讓自己遇到那蛇妖就好了,非但可以讓阿爹從此以後不再拿自己當小孩子看,還可以在私塾裏炫耀。他已經開始幻想拿著蛇妖的牙齒在課堂裏面擺炫了。

  很快,他發現自己走的山路是條死路,不能通到阿爹那邊,而這死路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山洞,洞裏頭飄出的硫磺味很嗆人。正當蒼銘捉摸下一步怎么辦的時候,他身後的樹上無聲無息地垂下一個黑色的身影……

  “哥,怎么到現在還沒找到另一個出口,。我們還是分頭找吧,”

  “不用,再仔細找找一定可以找到的。分頭找有危險。”蒼晟就是這樣,喜歡像老鷹一樣護著自己的雛鳥,不管這雛鳥長到多大。

  “啊——爹啊——救命啊!”突然西面的林子裏傳來蒼銘的驚恐的求救聲。

  “銘兒!他怎么會跑這兒來了!?”而且還在呼救!?蒼晟情急之下抓起蒼伶飛上夜空,只有在天空才會找到方向感。

  蒼伶傻了,黑色的森林瞬間栘到了腳下,千真萬確,這不是飛行的法術,哥哥的確在飛……可為什么哥哥會飛?還沒來得及想太多,又被銘兒凄厲的呼救打亂了思緒。

  蒼晟準確地找到銘兒,俯衝回地面。黑暗中,只看到了兩個糾纏的人影,是蒼銘和……和一具幹屍?

  蒼銘從小習武終於沒有白費,在爹和叔叔趕到之前擺脫掉了那具幹屍,只是臉和脖子被幹屍的指甲刮出了好多道血口字。

  “爹!”蒼銘跌跌撞撞衝回爹爹身邊,這次真是嚇死他了!差點兒就完蛋了!

  “銘兒!你怎么一個人跑過來!?”蒼晟緊張的把兒子攬到身後,蒼伶撕下布條立刻給蒼鉻包扎傷口,傷口太深了,也許以後會留下疤痕了。

  蒼晟接過蒼伶手中的火把,仔細打量眼前的這具幹屍。它的頭頂在火光的照射下有個發紅光的亮點,那想必就是第七顆釘子了。因為照書上所說,有一顆釘子應扎在天靈蓋。還好這一顆是扎在頭頂上,藏在頭發裏,所以才沒被發現,這些年來,或多或少限制住這妖怪的行動。眼下要趁它還沒有造成更大危害,將它重新封印住!蒼銘捂著疼痛的傷口,指著那具幹屍。氣喘吁吁的說:“爹,用什么硫磺啊!?這根本本就不是什么蛇妖!我捅了它好幾刀,它什么反應都沒有!哼……哼……”

  聽兒子這么一說,蒼晟立刻明白了,跨前一步,鎮定的同幹屍說起話來。“你是蛇妖,實體被毀了,於是附在了這個人的體內。但是你卻被某個人用七瑭釘釘住了,和這個人永遠的在這裏長眠……後來因為我把釘子拿走了,鎮魂的法力大減,你就可以趁新月陰氣大盛之時暫時出來害人!”

  “呵、呵呵……”幹屍說話了,萎縮的嘴巴裏噴出一股股臭氣,“沒錯……那個常家的小畜牲把我封在這裏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了,這具幹屍就是那個小畜牲的!真是謝謝你把六顆釘子拔掉……”

  “不用謝,我今天回來就是想把另外六顆釘子還給你的。”蒼晟摸出了袖子裏的另外六顆七瑭釘。

  “我和你無怨無仇,你何不把我最後一顆釘子也拔除了,就當是做做善事。”

  “你這妖孽還挺會做夢的,放你出來豈不是謀害蒼生?”

  “哈哈哈……”幹屍大笑起來,“妖孽?你自己還不是妖孽?哈哈……”

  妖孽?“你竟敢說我阿爹是妖孽!?”蒼銘被刮花了英俊的小臉很是生氣,現在有了阿爹和叔叔的庇護,膽子又壯了起來,冷下防手握仁首衝了出去,蒼晟根本來不及阻止,眼看著幹屍把腦袋送上蒼銘的劍刀……

  “銘兒!不可以啊!”

  可是一切來不及了……幹屍枯瘦的腦袋被蒼銘輕易的削斷了。

  “哈哈哈……終於讓我等到這個機會了……哈哈哈……”幹屍頹然倒下了,詭異的笑聲一下子充滿了陰森的樹林,妖氣也陡然劇增。燮得很強大。這種強大陰森的妖氣,別說是蒼伶和蒼銘,就連蒼晟也沒遇到過……

  “爹。怎么回事啊?”蒼銘真正感到了恐怖。

  “它出來了……”蒼伶冷靜地做了回答,“本來還有一顆釘子可以牽制他。但是被你這一砍,砍斷了他和釘子的聯係,它自由了……”

  蒼晟很鎮定的環視著四周,“伶伶,銘兒,靠緊我……”

  蒼銘這下乖乖的聽話了,連忙貼到爹爹的身邊。

  虻妖不停地繞著他們遊走,尋找著下手的機會……小孩子還是最容易控制的。

  感到蛇妖一停下來,蒼晟突然化作一道白光飛出去,瞬間狂風大作,飛砂走石,火把被吹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約莫感到有一道白光和一道黑影在周圍飛竄。蒼銘惶恐的大叫:“阿爹!阿爹!叔叔。阿爹怎么會這樣?”

  “不知道……我不知道……”蒼伶拉住蒼銘頂著狂風往一棵大樹背後躲去,他知道這次的對手非比尋常。可能連哥哥都對付不了,怪不得前輩要用七顆釘子鎮住它。

  蒼伶很慌,知道自己現在幫不了哥哥,也許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要添麻煩,他趕緊拉著銘兒試圖撥到下山的路。

  蒼銘知道自己做錯了事,萬分後悔,在一閃一閃的白光中,突然看到幹屍的頭顱在狂風中飛到了眼前不遠處,他掙脫被蒼伶揪住的衣袖衝過去撿那顆頭顱——那裏面還有一顆釘子!把它撿回來!

  妖氣瞬間逼近!

  “伶伶,快帶銘兒走!”是哥哥的聲音。蒼伶明白了蛇妖的目的是蒼銘,它要找一個身體。可是來不及了,那道黑影尾隨著蒼銘衝過來,後面的白光阻止不了它。

  “銘兒!”蒼伶飛身撲了過去……蒼銘剛拔出釘子,就被一股很大的力氣推出幾丈遠,手裏的釘子也失手掉落了。

  頭昏腦脹地回過神,匆匆從地上爬起來,回頭只看見爹爹傻傻的站在那裏看著蒼伶,嘴角挂滿了鮮血,一直滴到衣服上:。向爹受傷了!?那么小叔叔呢?

  黑暗中,“蒼伶”頹然的站在林中,一點聲音都沒了,任風吹動他的衣、他的發絲……僵滯了很久,才漸漸抬起頭。慢慢活動著手指,可臉上層露的卻是陰沉無比的笑容,“看來,這身體還不錯……”

  那個說話的聲音變了,蒼伶被蛇妖附身了……

  蒼晟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接下去該怎么做。不可以再鬥下去了,只要一動手就會傷到伶伶……但又不能就這樣妥協,放任他到處害人。

  “從我叔叔的身體裏滾出去!”年輕氣盛的蒼銘可不管那么多,冷不防的從後面殺過來,可“蒼伶”僅僅是一甩手。就把蒼銘振出十餘丈,撞上山石,發出悶悶的一聲,便軟軟的癱了下去。

  “銘兒!”蒼晟急速飛過去,一搭脈,還好只是昏過去了。而“蒼伶”一步一步地走過去,眼中透出冰冷的敵意。

  投降——蒼晟開始考慮這樣的想法。“蛇妖,請你放了我弟弟,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蒼伶”邪惡的挑了挑眉。得意地看著這個束手無策的好哥哥。“好啊,我要你不斷地給我供來童男童女,我要吸食他們的魂魄,不然我會喪失我自己的心智。”

  蒼晟此時心中已是悔恨交加,卻又無法冷靜思考。本能反應作出權衡世事的輕重,不可以為了救蒼伶犧牲掉許許多多天真的孩童,每一個孩子都是父母的心頭肉,絕不可以做那樣的交易!

  “你現在和喪失心智有什么區別?”

  “有,如果我喪失心智,現在就會把你殺了。”雖然這么說著,可他卻撿起蒼銘掉落在地上的匕首,彎腰拾起的那一瞬間,他突然僵住不動了,彷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壓制住他一切的行動。“怎……怎么回事?”

  蒼晟安置好兒子,站起來緊張的盯著蛇妖。

  令他意外的是,“蒼伶”很吃力地扔掉了劍,而後利索地抓起蒼銘掉落在地上的釘子,用力朝自己的左手背上扎去!“怎么回事!?”蛇妖大聲吼叫著,而蒼伶卻得意的笑了……

  “妖孽!休想傷害我哥哥!”蒼伶似乎奪回了自己的身體,看來情況有變。

  蒼晟只聽見蛇妖在痛苦的大叫:“為什么!?為什么你的魂魄有兩種……放開我!快點放開我!”

  “你控制不了我了吧……別再掙扎了……”蒼伶痛苦的一笑,蒼白的驗上挂滿了冶汗,走幾步。向蒼展攤開血淋淋的手,“哥……把剩下的釘子給我……”

  “你想做什么?”

  蒼伶慘淡一笑。“向前輩學習啊,不然控制不住這個妖孽!”

  “不可以!”這不是開玩笑,蒼晟的腦中一片空白,不斷的往後退縮。

  “求求你……給我啊,我快控制不了它了!”蒼伶痛苦的皺著眉頭,蛇妖在他髓內亂竄。可是蒼晟還在猶豫……不可以這樣,不可以這樣!想好要和伶伶過完一輩子的,如果一輩子不夠,還可以帶他回冰蘆沼,相守到永遠!

  蛇妖開始抓,漸漸又奪回控制權,發了瘋似的想殺了那個有釘子的人。蒼晟只是盲目的擋著,失去了鬥志。

  從西山一直打鬥到忘憂湖畔,蒼伶的袖管被扯破,六顆釘子像星星般撒落在地面上,一見到七瑭釘璀璨的光芒,蒼伶又控制住自己,抓起一顆離自己最近的釘子,直接往右腿上扎下去!蛇妖發出痛苦的慘叫……

  “住手!”蒼晟摸上前抱住蒼伶,“不可以!你是我的最愛,我不可以失去你,這是我闖下的禍,讓我自己來承擔……”

  “你走開啊,走開!”什么最愛,什么失去,蒼伶心神已亂,一把推開蒼晟,抓緊一切時間摸起另一顆釘子扎進了自己的右腹。

  “伶伶!”蒼晟再度摸回來,卻被蒼伶一掌打出,跌落忘憂湖。剛才出掌的那一瞬間,是蒼伶的眼神,還是蛇妖的眼神,他沒看清楚,只覺得周圍突然好安靜,好冰冷,身體慢慢向下沉……

  蒼伶無力再去把哥哥救上來,咬咬牙,迅速把釘子扎進了左膝、左肩、右臂……溢出的鮮血快連成了一片,他始終沒有吭一聲……蛇妖發出絕望的慘叫,凄厲的聲音傳過了湖面,讓湖對岸的居民聽得毛骨悚然,懷疑又有妖怪到了西山。

  “哥,對不起……再見了。”他抬起頭,微笑著用雙手舉起最後一顆釘子,刺向自己的天靈蓋……

  那位姓常的前輩,在這樣的最後一別,會是怎么樣的心情?

  他會不會也有很多依戀與不舍?他會不會也因為保護了最重要的人而驕傲的微笑?他會不會也在汩汩的鮮血沿著臉頰流下的時候,無奈的流下眼淚……

  西山又恢復了平靜。

  可沒過多久,林子裏出現了兩團鬼火,隔了一會兒後傳來一句鬼叫:“啊——小媽!果然有人盜了我的墓!”沒過多久又來一句:“哇!是哪個不要臉的扒了我的衣服、砍了我的頭……”

  “你給我安靜一點!快看看蛇妖跑遠了沒!”

  “可是你可愛的小木耳被人斷成兩截、曝屍荒野,你一點都不在乎嗎?”

  “我管你斷成幾截!快去找蛇妖!”

  沒錯,這一黑一白的鬼影正是當年在此封住蛇妖的許點和常慕,也就是現在冥界的黑白無常。許點提著白色的鬼火燈籠到處尋找,焦急而又認真,常慕還是老樣子,優哉遊哉,相比之下,他對盜墓者更感興趣,要是被他找到,一定送上地獄特產——扒皮抽筋!

  許點很快就找到了倒在地上的蒼伶,蹲下一檢查,身上七顆釘子,就和當年的常幕一樣,只是常慕那時候的身體早已死亡,沒有血液流動,而眼前的這位渾身都沾滿了鮮血,看上去十分慘烈……

  看來蛇妖再一次被封住了,還好。原來世上願意為正義犧牲自己的人不只有木耳一個,這個面容清秀的孩子看來也不錯,而且……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他。先喚來常慕再說。

  “木耳!快過來!”

  “來了!”

  “判判的葫蘆呢?”

  “在這兒。”常慕從腰上解下一個葫蘆,蹲下交給許點。一看他懷裏的人,立刻兩眼放光,“咦?這不是當年送紅包的小弟弟嗎?長大了一點,越來越好看了嘛!”

  “你居然還記得?”

  “當然記得啦!我的本領之一就是對萍水相逢的美人也能過目不忘,何況是他這種年紀輕輕頭發全白的美人,太有特色了!只是沒想到他居然也有我當年舉釘自盡的勇氣,真是佩服佩服,倘若他日有機會一起共事,一定和他稱兄道弟。”

  好囉嗦!

  許點白了他一眼,這死東西說話還是那么欠扁!若是剛剛認識他,一定會以為他是個輕浮的人,可是相處久了,就會了解到.若真是有美人撲過來,他逃得比誰都快。

  許點不理他,他現在所要做的就是把這個白發青年的魂魄分離出來,和蛇妖永遠困在一起還不如把他帶回冥界。於是,他照著判判的指示,一個一個地把魂魄球吸出來,可是……發現了一點怪異的情況。這個弟弟的魂魄有兩種顏色!一個是藍的,一個是白的!“怎么會這樣?一個人的魂魄不是只有一種顏色嗎? ”

  “那藍色的不會是蛇妖花零的魂魄吧?”

  “不是,”許點搖搖頭,“我見過蛇妖的魂魄,是黑色的,帶點血絲,而且邪氣很重。這個……不管是藍色的,還是白色的,都很清澈。”

  “那這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回去問判判吧。”

  許點繼續吸魂魄球,常慕果然見到了一不小心被吸出來但立刻又送回去的蛇妖魂魄,夠黑,也夠邪。後又猜測這個身體裏面有三個人的魂魄,可是到最後結束的時候,只有一個人的三魂七魄。奇怪了……

  “居然真的是一個人擁有兩種顏色的魂魄!”

  “是啊,很不可思議。”許點把魂魄球灌進葫蘆,搖一搖,倒出來,恢復靈體,變回了蒼伶原來的樣子,只是昏迷不醒。“我們把他帶回冥界,向判判要答案吧!”

  “嗯!小媽,我來背他吧!”

  “不用了。”許點背上蒼伶,頭也不回地走了。

  似乎有點吃醋啊,每次遇到美人都這樣,小媽真可愛,常慕賊咪咪的提著燈籠跟上,伸長了脖子湊到許點耳邊間道:“小媽,我的魂魄是什么顏色的?”

  許點瞥了他一眼.告訴他:“就是黑木耳的顏色。”

  “噢,那小媽的魂魄一定是陳年老醋的顏色。其實跟木耳也差不多啦!我們真相配!”

  “誰跟你配了?你走快點!回去派人過來重新設置結界,看好那條蛇妖!”這倆人一路吵吵鬧鬧,吵回了冥界。

  判判皺著眉頭看著這個被黑白無常背回來的白發美男,聽著許點述說關於他雙色魂魄的問題。之後,他查閱很多歷史資料,翻過非人類的生死簿,都得不出合理的解釋。

  為什么他不在生死簿上?為什么他的靈魂有兩種顏色?就算是人妖混血的孩子,也不會有這種奇怪的魂魄。

  他現在還沒有回神,可能像常慕那樣要昏迷好幾天。

  這天,閻王和判判正好去拜見南海觀音,便帶上這個奇怪的孩子一同上了路。

  觀世音,就是“觀世事之音”,非但很會算八卦,人也很八卦,天下間的奇聞異錄沒一則逃得過他的耳朵,就看他願不願意幫忙了!眾人皆知他是如來座下最囂張、最惡劣的徒弟,卻沒人知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名號怎么得來的。但願此次前去正逢他心情舒爽,為冥界解了這個疑惑。

第三章
  忘憂湖底。

  一條小泥鰍迅速的穿梭在水草之間,大聲嚷嚷:“鯉魚爺爺,不好了!不好了!上面又掉下一個人來!”

  “什么?這么冷的天居然還有人掉下來?!拋上去!拋上去!”鯉魚精爺爺很不耐煩。現在的人也真是的!老喜歡把人當垃圾一樣往湖裏丟,這忘憂湖是他的地盤,絕不允許有落水鬼住進來,免得鳥煙瘴氣的,不管是失足跌落,還是遭人迫害,反正沉下來自己遊不上去的,一律讓小魚精們拋上去!反正忘憂湖是一個溺不死人的神奇湖泊。

  於是,一群魚精簇擁著把溺在水中昏迷不醒的蒼晟拋回了岸上。

  北風帶來了今年冬季的第一場雪,蒼晟睜開眼睛,就看到一朵雪花融化在自己的鼻尖上。

  好久沒見到雪了,潼州的冬天從來不會下雪……上一次見到雪還是十年前,和伶伶相遇的那一年冬天。也就是在這個地方。

  “伶伶……銘兒……”蒼晟強忍著渾身的疼痛翻過身,爬起來,一步一步走在山路上。沉重的腳步在白雪上拖出兩條痕跡。

  四周沒有聲音,出奇的安靜,這種安靜,就像是一份死亡告知書,讓蒼晟的心冰涼透底。

  他拖著腳步回到剛才的地方,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樹下一動不動的蒼伶。就和十年前一樣,白雪覆蓋在他的身上,冰晶凝在他的睫毛上,只是這一次,他連微弱的呼吸都沒有了……

  “伶,哥哥來了……”蒼晟直直的跪下,慢慢地把蒼伶摟進不夠溫暖的懷裏,親吻著他的面頰、親吻他的雙唇,也許只有在這個時候,蒼晟才敢毫無顧忌地親吻他心愛的寶貝……

  “伶伶,你沒有死,你的魂魄還在這個身體裏面,你只是睡著了……別擔心,哥哥一定救你出來……”

  蒼晟溫柔的拂去蒼伶身上的白雪,他衣服上已成黑褐色的血跡慢慢顯現,也慢慢侵蝕掉蒼晟的心。到最後,胸膛裏什么都不剩下了,空蕩蕩的。他背起蒼伶,接著又找到了昏迷不醒的銘兒,一身是傷的他,艱難的把兩個孩子弄回馬車。在天亮之前徹底的離開了仙樂鎮。

  十年前在這裏相遇,十年後在這裏分別。

  如果蒼天有眼,一定要讓伶伶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幾天的馬車顛簸,蒼晟終於回到了潼州,大門緊閉,概不見客。

  蒼銘病了,病得很重,在雪地裏昏迷讓他染上了惡寒,一連好幾天都迷迷糊糊的,蒼晟因為必須要做另外一件事情,無奈之下就把兒子托付給大夫照顧。

  伶伶要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安歇。

  蒼晟化為蒼鷺原形,展翅飛翔,背著蒼伶飛過千山萬水,回到了他的老家——冰蘆沼。曾經,他是這裏的一只蒼鷺。

  冰蘆沼是一個世外桃源,遠離世俗塵囂,從未有人涉足.很久以前,有一群群成精的白鶴蒼鷺在這兒翩翩起舞,日夜歡騰,守望相助,以此為家,從來不知寂寞孤獨為何

  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大家都陸陸續續地離開了,到最後只剩下蒼晟寂寞一人,守著一個無聲的世界。害怕孤獨的他終於也帶著夢禹離開了冰蘆沼,希望可以找到寄堯,那樣就可以許願獲得永遠快樂的時光.不過沒想到,自從走入了凡塵世俗,想法就變了,特別是有了銘兒和伶伶之後,快樂成堆成堆地砌起來,以為不再需要寄堯的幫忙,可以永遠的快樂下去。

  可是現在……

  蒼晟抬起紅紅的眼睛望出去,一切還是像從前一樣,灰白色的冰蘆一叢連著一叢,沼澤的水面凝著一層薄薄的冰,折射著刺眼的日光。他走向水中央,把蒼伶的身體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冰蘆沼水中,再一次撫摸他的臉朧。“伶伶,你先在這裏睡一會兒,等我找到了救你的方法,就帶你回家……”

  說著,他慢慢的退下去,四周圍的冰蘆漸漸朝這裏靠近,一層圍著一層,釋放出陣陣寒氣,這兒很快形成了一座晶瑩剔透的冰冢。

  把伶伶安置在這裏,身體既不會腐壞,也不會有人打擾他休眠。蒼晟可以安心的在外面的世界裏尋找解救他的方法。相信總有一天,伶伶會回來的……

  夕陽裏一道白光衝向天空,蒼晟又變回原形,朝著潼州方向飛去。

  在醫館住了好多天的蒼銘終於等到阿爹來接他回家了,小孩子生命力很強,沒幾天就恢復了生龍活虎的精神。但是他發現阿爹變得少言寡語,不愛歡笑,生意也越接越少,常常是把自己關在叔叔的房間裏,埋頭研究對付蛇妖的辦法,或者尋找七瑭釘的有關記載。他還把夢禹重新挂回了腰間.說是要用各種途徑救回叔叔。

  阿爹說叔叔沒事,只是和蛇妖的靈魂纏在一起,暫時沒有辦法回來。所以蒼銘也很努力,非但認真學習各種法術,還盡一切能力扛下全部的家務事,支持阿爹專心研究,早日把小叔叔接回家,恢復往日歡笑不斷的生活.

  春夏秋冬四季輪轉,小孩子轉眼就長大了許多,當潼州城的煙火再一次在夜空綻放的時候,蒼晟才發現又過去了一年。

  沒有伶伶陪伴的日子已經過了五年了。

  每年新年伊始,他都會偷偷的飛回冰蘆沼,在冰冢旁靜靜的守候幾天,同昏睡的伶伶講述這一年間發生的苦事、樂事。如果沒什么可講了,就會像一個傻子一樣,安安靜靜的看著他。

  這五年間,蒼晟的見識與法術有了很大的提高,想過拔除釘子同蛇妖決一死戰,可把握不是很大。就算勝得了它,還會牽扯到另一個麻煩——蒼伶的身體已死,冥界定會插手帶走他的魂魄。又想過從七瑭釘入手,可惜研究了五年,沒什么收獲。再者,就是找到寄堯……

  因為蒼晟常常想知道未來會怎樣,所以學會了一種奇怪的佔卜法,用龍骨草的草籽灑在涂過龍血的青銅卦面上,想著心中所算之事,草籽漸漸的會排成兩個字,不會多不會少,就兩個字。這兩個字的意思這就是你所要佔卜的結果。只是不能多用,每年只能在龍王生日的當天問一次。

  第一年蒼晟為了測試準不準確,問了卦象自己家鄉何處,答案是“冰蘆”。十分準確。

  第二年,蒼晟問蒼家會繁衍到幾代?答案是“卅二”,那就是三十二代。

  第三年蒼晟立刻就問哪裏能夠找到寄堯,答案是“冥界”。

  可冥界不是那么好闖的,裏面藏著多少鬼魅妖怪誰都不知道,黑白無常、牛頭馬面有多厲害,也不知道。而且冥界空洞黑暗,廣闊無邊,要找到一塊小小的玉璜談何容易。萬一有去無回,銘兒怎么辦?伶伶怎么辦?

  蒼晟左思右想,又等了一年。

  第四年,蒼晟問如何才能救回蒼伶,答案還是“冥界”二字。這下蒼晟困惑了,難道說一定要去冥界尋找寄堯喚出夢神嗎?信或者不信,抉擇只在一念之間。在猶豫的同時,蒼晟已經開始不斷收集冥界的資料,偷偷跟蹤來陽間辦事的鬼差,知道了進入冥界的方法;拜訪還陽的人,繪制出了冥界的大致地圖;還聽說冥界有一個藏寶庫,專門收羅天下間的奇珍異寶。如果寄堯在冥界,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這個藏寶庫了。

  他忙忙碌碌又是一年,蒼銘已經長大成人,可以街當一面,完全可以安心的離開,而今年的草籽佔卜,蒼晟問的是和蒼伶的結果,答案是“幸福”,看到這個吉祥美好的預言,這下蒼晟完全放心了,一連幾天笑容滿面,心情舒暢,倣佛蒼伶已經回到了身邊。接著,他便著手準備,收拾收拾,打算去冥界尋找寄堯。

  離開的那個夜晚,蒼晟留了一封信和一根翎羽給蒼銘,信上就寫自己回老家了,什么也沒提.他計劃著如果真的救回了蒼伶,就直接帶他回老家成親!伶伶就算不答應也要磨得他答應!不過,這種事兒要是讓兒子知道,不罵阿爹變態亂倫才怪咧!還是走了清靜……於是,他帶好全部的東西掩上門走了。當然,去冥界之前,還要回冰蘆沼再探望一下伶伶,一年多沒見了,好想他。

  第二天早晨,蒼銘做好早飯去叔叔的房間叫阿爹起床,卻發現阿爹不見了,而床上有一封信和一根不知道是什么鳥的白毛。他急忙拆開信,上面寫著:

  “銘兒:

  有些事情我瞞了你很久,其實爹是來自遠方的妖怪,因為好奇,踏入凡人的世界,想過過人類的一輩子。因為緣分。我收養了你,又收養了伶伶,只是你們兩個身份不一樣,一個是我的兒子,一個是我的弟弟。可能是伶伶的事情給我不小的打擊,讓我對這凡塵俗世漸漸失去了熱情,而你也年滿十八,我決定回家鄉了。銘兒,請不要挂念爹,爹會一直生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世外挑源。

  蒼家日就就交給你了,我算過我們家會繁盛三十二代,作為天師,你要記得好好為民除害,懲惡揚善,為我們蒼家光大門楣;作為蒼家的孩子,要懂得直面自己的感情。不要錯失心中喜歡的人。

  阿爹留”

  原來阿爹是離家出走了,而且,原來自己不是爹親生的孩子……蒼銘念完信,心裏一下子變得很失落,想到孤零零的未來,難免有點茫然。再看看那一根羽毛,果然有爹的味道,難道說,爹是一只白色的鳥兒?

第四章
  冥界。

  閻王送給判判一株幼小的桃樹,是從蟠桃園帶回來的。不知是誰給蟠桃會定了新的規矩,說是判判這種冥界的判官不夠資格,從今往後不能參加。閻王沒意見,只是一聲不響地弄了一株桃樹回來,說是等它長大了,就再也不去參加那個蟠桃會,只要兩個人面對面坐在樹下,啃著自家種的桃子,一定比在天上愜意逍遙多了!只是現在還不知道這蟠桃能不能在冥界活得成。

  判判興奮的翻出一個精致的大花盆.蹲在地上篩選著閻王從天上帶回來的仙土,獨自在自己的朗月居後院裏樂陶陶的搗弄著。花盆底部的出水洞通常要用碎磚破瓦墊一下,既然這是棵寶貝蟠桃樹,就該用好一點的咯!他跑去院子的小雜間,翻出專門存放玉石的箱子。挑出半塊青灰色的玉璧,反正只有半塊,成色又不好,就拿它去墊了花盆。

  朗月居的那間小雜間專門存放判判搜羅回來的“寶貝”,被大家稱為冥界的“藏寶庫”。但大家都不知道,冥界真正的藏寶庫,也在朗月居。浪費了好半天時間,判判終於把這顆桃樹移植進花盆,剛忙乎完,一小鬼差來報,

  “石大人,南海捎信來了,讓您去閻王殿收一下。”

  一聽到是南海來的信,就猜到是觀音回復五年前雙色魂魄的問題,那次把觀音給難倒了,他要求把那個孩子留在南海待他觀察幾日,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呢!這一留就留了五年。

  判判立刻把手伸進池子裏隨便洗洗,甩著溼答答的袖子跑去閻王殿。

  果然不出所料,除了一封信函,那個年輕的白發小美人也一並送了回來。

  蒼伶渾渾噩噩還沒有十分清醒,朦朧的睜開眼,掃視了一下陌生的周圍,很快又沉沉的睡去。

  判判差人把他安排在自己的房間裏之後,拆開了觀音寫來的信。信裏面只有幾個字:洛之遙 霽雪 火雲。

  觀音那家夥果然還是喜歡賣弄深沉!真可惡!

  判判只好自己捉摸。首先是“洛之遙”,是當年的霽雪天將的名字,年紀輕輕就翹辮子,太有名了,應該指他不會有錯。所以接下去這“霽雪”就是指霽雪山,是個地名;那“火雲”是什么意思?是人名、地名還是物名?叫火雲的事物這么多,從何查起呢?

  就在這時候,蒼伶哼哼了兩聲,睜開眼醒了,雖然腦子糊裏胡涂,可還是一眼就看到坐在床邊冥思的人不是哥哥,是一個奇怪的陌生人,不由得一下子瞪大眼睛望周圍掃視,不認識,帳子不認識,案幾不認識,花瓶不認識,茶杯也不認識,連窗花的樣式都沒見過!他心裏頓時慌張起來,“這是哪裏?你是誰?”

  “噢?你醒了!”判判折好信紙,朝著這個孩子微笑,“這裏是冥界,我是判官,叫石卿。”

  “我死了嗎?”

  “當然死了啊。”判判摸了摸這個胡涂孩子的腦袋,頭頂上扎了一顆三寸長的釘子能不死嗎?

  蒼伶好生佩服這人居然可以微笑著說“當然死了啊”,而且使用如此愉悅的語調,簡直就是把死亡當成人生一大樂事.發呆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想到蛇妖,想到哥哥,想到銘兒。

  “那我哥哥呢?”

  “你先告訴我你叫什么。”

  “我叫蒼伶,蒼天的蒼,伶俐的伶。”

  “噢!蒼伶啊,我還不太清楚你的來歷,你先告訴我你的名字,生辰八字,再是你的籍貫,你的父母,或者哥哥也行。”

  蒼伶坐起身來,揉了揉沉重的腦袋,總覺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判判趁此跑到書桌前,準備筆墨,可是發現自己的筆寫禿了,便匆匆打開書櫃,裏面大大小小堆得像小山似的錦盒轟一下全塌了下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判判尷尬的朝客人笑笑,蹲下來翻東西,這些都是人家拍冥界馬屁送來的文房四寶,因為實在太多,平時也懶得整理,亂七八糟全都堆在裏頭。翻了幾個盒子沒找到合適的,隨手打開了一個紅色的錦盒,才發現是很久以前撿回來的那支斷筆,雖然接上了,但是始終邪裏邪氣的,沒辦法拿來寫字。就一直擱棄在書櫃裏。判判匆匆一瞥,又把它合上,可很奇怪的,整個盒子突然震動起來!

  “怎么回事兒啊?”判判再次打開錦盒,沒想到這支銀筆急匆匆的飛了出去,重重戳中蒼伶的腦袋!

  “啊呀!”蒼伶吃痛的大叫,他撿起筆質問判判,“你幹嘛拿筆扔我?”

  “我、我沒扔你……是它自己飛出來的……”

  筆怎么會飛?蒼伶有點生氣,抓起筆走到書桌前,攤平了一張紙,隨筆沾了點墨就寫起來。這下判判又疑惑了,為什么這支筆之前連墨都沾不上去,而到了他的手裏就可以寫字了呢?

  他終於想起來這支筆是在霽雪山撿到的,那是洛之遙的地盤,那就是說,這支筆極有可能是洛之遙的,有靈性,認主人。而眼前的這個人是洛之遙的後人的話,一切也就合情合理了。

  等一下,如果他真是洛之遙的後人,那一定是一位能人,倘若可以留在冥界當差的話……嘿嘿嘿……我真是太聰明了!

  判判下一步還沒確定怎么走,就已經開始盤算第二步、第三步了,一想到日後可以把蒼伶留下來為冥界效力,不禁喜上眉棺、喜形於色。

  蒼伶用最快的速度寫完自己的詳細,擱下筆“唰”地把紙交給判判,面無表情地說:“寫好了,我要回陽間探親。”

  看樣子這家夥心情有點不佳。這也難怪,沒有人在死了之後還樂顛顛的——除了常慕。

  “那你等等,我必須給你核實一下數據,讓你入了鬼籍,你才好上路。”說完,他拿著紙片跑了,臨走還不忘開門叮囑,“你別亂跑啊!這兒很危險的,乖乖等我回來!”

  蒼伶東張西望了一下,也不敢隨處亂走,只好乖乖聽話等在原地。

  他趴在桌上,單手托腮,打量著陌生的環境。窗子外面很黑暗,又一輪圓圓的月亮挂在空中,可是這月亮和在陽間看到的月亮有點不一樣,特別大,特別圓,還固定在一個地方紋絲不動。看著看著,月亮就變成了哥哥的臉朧,挂在天上不好意思地笑著,不知道心裏在想些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

  耳邊突然響起哥哥的聲音說:“你是我的最愛,我不可以失去你!”

  咦?這是哥哥什么時候說過的話?

  蒼伶不太記得了,將信將疑,就把它當成夢裏面的對話。其實哥哥又何嘗不是自己的最愛,曾經不止一次的想,如果這輩子能和哥哥一起終老,那該有多好。只是,最後那一天所發生的種種事情,讓蒼伶不得不懷疑哥哥並不是一個平凡的人。

  如果哥哥不是凡人,那他會是誰呢?是神仙?還是妖怪?

  還沒有想太遠,判判就回來了,核實數據的速度不算慢。

  他帶著凝重的表情推門而入,但是凝重的有點虛假。“蒼伶啊,你的資料都是假的。”

  “怎么可能?”

  “我不會騙你,其中的虛實,可能要去問你哥哥了。”

  “那你現在就放我回去,我立刻去找我哥。”

  這下正中判判之意,他搖搖頭說道:“不行,不行,你沒入鬼籍,就是孤魂野鬼,按照規矩必須把你收入背陰山,不得去陽間,也不得轉世。還有,就算你入了鬼籍,也不可以隨便回陽間探親,有規定的日子,清明、重陽、冬至,再加上你本人的忌日。”

  “這是什么規矩啊?我不管,我就是要走!”說完蒼伶就要往外街,判判又把他攔了下來,“你別急呀,我有一個別的辦法。”“那你快說啊!別磨磨蹭噌得像個小老頭似的。”“什么?你說我像小老頭?”判判做了這么多年的神仙,從來沒有人這么說過他,一下子受到刺激連退三步。

  蒼伶看他那吃驚樣,轉過頭撓了撓耳後,想來想去沒覺得自己說錯了什么話。“判官大人,你快點告訴我那個別的方法啊,我真的很急。”

  判判擺正心態,反正對於凡人而言,自己的確是老妖精了,就慢悠悠的說:“你先加入我們,成為冥界鬼差的一員,我就可以安排你去跟著無常鬼勾魂,順道去你老家走一趟,看一下你哥哥。你覺得怎么樣?”

  蒼伶急著回陽間,來不及多想成為冥界鬼差有什么不好,趕忙問:“好,那要多久……”

  判判伸出三個指頭,承諾道:“不出三天。”

  才三天而已,還行,蒼伶很爽快的答應了下來。判判一看姦計得逞.便借口給蒼伶辦入籍手續閃出了屋子。

  三天之後,蒼伶有了自己不死的身體,分到了兩套黑色鬼差服,他不太喜歡,因為穿在身上,一頭白色的頭發格外顯眼。

  判官果然很守信用,蒼伶第一天上任就讓他先跟著去潼州勾魂的無常鬼回到了家鄉。

  潼州還是老樣子,人聲鼎沸,熱熱鬧鬧。蒼伶一有空閒,就迫不及待地衝回江邊的小宅。他要快點告訴哥哥,自己在冥界做鬼差了,讓他不用難過!

  他直接進了院子,看到一個有點陌生卻又很熟悉的人擺弄著桃木劍。

  為什么這個人看上去像是十七八歲的蒼銘?難道他在幾天之內長大了?

  “銘兒?”蒼伶輕輕的叫了一聲,不太敢確定。他根本就不知道,他已經離開了五年。

  蒼銘抬起頭,很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白頭發的人。

  “天哪……你是小叔叔……”激動的蒼銘說不出話來,這個清秀的身影連同阿爹的身影一起:永遠刻在腦海中。可是阿爹不是說,小叔叔和蛇妖一起被封住了嗎……怎么會……難道說,阿爹把他救出來了?

  “銘兒!”蒼伶笑著撲過去,“你怎么長這么大了?”

  “我十八歲了,當然又高又大了!”

  “十八歲?”銘兒不是才十三歲的嗎?

  “叔叔,這五年來你都在哪兒啊?”

  “五年?”

  “對啊,正好五年了。”

  蒼伶呆住了,這怎么可能?雖然自己一直昏迷不醒,但還是有一點朦朧的意識,怎么可能一睡就是五年?可是,蒼銘的個頭明明白白的擺在眼前……誰可以出來解釋一下?“你阿爹呢?”

  一問到阿爹,蒼銘露出了很多的眷戀和不舍,難過的說:“阿爹兩天前離開了。”

  “他去哪兒了?”

  “他沒說,只留了封說自己是妖怪,要回山裏去了……我剛才看到你還以為阿爹把你救出來了呢!”

  蒼伶聽銘兒這么說,才確定哥哥真的不是一個平凡的人。可是,就算知道這個,蒼伶對自己的身世依舊沒有太大的興趣,只想知道哥哥的老家在哪裏。

  “銘兒,你阿爹有沒有留下一點線索,告訴你他回哪兒去了?”

  蒼銘想了想,“有!你等等!”

  說著他飛奔進屋,然後又飛奔出來,拿出一封信和一根白色的羽毛交給蒼伶。“就是這個,阿爹留下的!”

  蒼伶念完信,才知道自己是哥哥收養的,可為什么有童年的記憶?他怎么想都理不出頭緒,煩躁之下也不再去想這個問題,拿過羽毛,仔細的看了看.嗅了嗅……果然有哥哥的味道,這是蒼鷺的翎毛,難道說哥哥是一只成精的蒼鷺?

  他心中有了點譜,打算日後回到冥界好好調查。想把這翎羽還給銘兒,拿捏在手裏卻依依不舍。

  蒼銘十分善解人意,看出了小叔叔的心思,便笑著說:“叔叔,我覺得這根羽毛還是放在你那邊比較好,你帶走吧,”

  “這不太好吧,這是你阿爹留給你的……”

  “自從你走了之後,爹整個人都變了,常常對著天空發呆,晚上睡你的床、抱你的枕頭,口裏常常念著你的名字,每次吃飯他都會多盛一碗,多擺一雙筷子;每次洗衣服的時候會洗一件你的衣服,洗好了曬,曬好了洗;洗破了就去照原來的尺碼再做一件;就連他走的時候,這根羽毛也是放在你用過的枕頭上的!”

  “那我來保管,我找到哥哥一定通知你……”強烈的思念讓淚水開始打轉,同行的鬼差在院外催促他快一點,還要去幾戶人家勾魂呢!蒼伶將翎羽小心翼翼地塞進胸口,在冥界保護好蒼家的子孫後代。如果有空,請他來找我,我很想他……”

  人生在世,難免一死。如果來生遇不到哥哥,那轉世也沒有意義,還不如留在冥界永遠當差,說不定哪年哪月哪日,就會在某一個地方再次相逢……蒼伶默默轉身,走出了院子,很快消失在空氣當中。

  無常殿。

  常慕精神奕奕,對著鏡子整理自己的著裝準備出發。前兩天執行降妖令的時候,許點為了保護常幕不慎受傷,腹部挨了一刀,大家看到常幕抱著他回來的時候都覺得很奇怪,平時嘻嘻哈哈的常大人慌得六神無主,一路從鬼門關跑進來大叫“判判救命”,急得判判還以為發生了什么天大的禍事,一邊束著褲腰帶一邊從茅房裏衝出來。而平時不茍言笑的許大人倒是挺高興,居然露出難得一見的迷人微笑,在常大人的懷裏癡癡地欣賞著他焦頭爛額的表情。

  後來,常慕才知道肚子上被戳個洞沒有大礙,讓鬼醫看看、修養半個月就成了。只要魂魄不散,被打成肉泥也沒關係,這次是自己緊張過度,被大家當成了笑話看。

  許點坐在床邊,不耐煩地瞪著常慕:“你去降妖,不是去相親,你對著鏡子照半天煩不煩?”

  常慕一下跳到許點面前,拉拉他的嫩手,“我這不是舍不得走嘛……在你面前多晃幾下你都嫌煩。人家都說受傷的時候會流露出最脆弱的一面,你怎么還那么兇啊?”

  “你快點滾,別讓一幫子兄弟在外面等你!”

  “我官兒比他們大,他們等我是應該的,難不成還讓我等他們啊?”

  “你……”許點一生氣,腹部一陣劇痛,一下子擰住眉頭捂住傷口,嚇得常慕立刻摟住他的雙肩。“小媽,你沒事吧?”

  許點白了他一眼,轉過頭不說話。這招很有效,常慕立刻耷著腦袋積極認錯,“對不起……木耳再也不惹你生氣了,木耳這就走……”

  雖然嘴巴上說“這就走”,可是常慕賴了很久還是沒有動,許點回過頭剛想問他怎么還不走,一看到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柔情似水,糟了……又要來了!

  果然,常慕認真的說:“小媽,不管鬼醫說這個傷有多么的不要緊,我就是緊張你,你一皺眉我就擔心,你一喊疼我就揪心,如果可以,我真想這半個月每天部守著你,寸步不離的……”

  摟著肩膀的雙手慢慢的移到了臉頰,常家的小孩就是常家的小孩,與生俱來的浪漫天分讓人難以招架。常慕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吻了下去。

  相處這么久了,也知道這只木耳總是忽然間變成絕世的大情聖,說些很中聽的話語,然後來些卿卿我我的舉動。每到此時,許點就拒絕不了他,今天亦是如此,而且還在這個溫柔的吻結束的時候害羞的低下頭,輕輕地說:“路上小心。”

  “嗯。小媽,那我走了,在家好好待著,專心養傷。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不用帶好吃的……早點回來。”

  “嗯!”常慕又在許點額頭輕吻一下,帶上自己的鐮刀,又帶上一串香蕉做路上的零食,掩上門,大步大步走向集合的地點.

  剛踏出無常殿,眾兄弟過來說,判判在輪轉廳,有事情要商量一下。於是常慕便同大家一同前往,還不忘把懷裏的香蕉分給大家一同享用。常慕的多金和慷慨是他獲得絕佳人緣的根本要素,因此,只要許點一有風吹草動,他立刻就會知道。隨機應變,把這個別扭的小媽吃得死死的。

  判判在上面眼大家說一些紀律問題,這是常慕最不愛聽的,耐不住性子就開始在下面吃香蕉,等上面說完,他摸摸嘴巴,隨手把香蕉皮一扔,帶著眾兄弟走了。還留下一句:“判判整天囉囉嗦嗦,像個小老頭似的。”

  很不幸,這句話灌入判判的耳朵,使得此人在原地發呆反省良久……

第五章
  蒼晟穿了一套夜行服,帶了黑色的面罩,悄悄的潛入了冥界,黑色是最好的掩護,別說其它人,就連自己都看不見自己。只可惜,他沒走多久就迷失了方向。他打開自己先前繪制好的地圖,點亮小蠟燭為自己確定方向,可蠟燭又小又滑不好捏,毛手毛腳的蒼晟一不小心就把蠟燭翻到了地圖上,火“轟”一下的燒起來,他趕忙把火踩滅,可是整張地圖燒剩四個角,最重要的東西已經沒了。

  地圖沒有了,還是先撤吧,可是兜了幾個圈子之後,他發現已經找不到來時的路了。

  既來之,則安之,不能退就向前進!反正最後可以和伶伶雙宿雙棲,怕什么?

  還好走了狗屎運,或者講好聽點——皇天不負苦心人,半個時辰之後終於被蒼晟走對了路,看到了冥界的龐大的建築群,“閻王殿”的牌匾從老遠的地方就可以瞧見,鍍金的字果然不一樣,藏寶庫一定就在附近!不過越接近中心地帶,巡邏的鬼差就越多。蒼晟找不到空隙,就鬼鬼祟祟的繞到後面,決定從後方深入。

  一隊鬼差提著燈籠走過,帶隊的人提醒下屬:“這幾天閻王大人都不在,大家機警點兒!知道嗎?”

  原來閻王不在,真是天賜良機!

  那帶隊的人又說:“今日黑無常大人出去降妖,白無常大人又有傷在身,你們誰要是偷懶出了狀況,我就扒了誰的皮!”

  喲呵!原來黑白無常都不能用啊!

  這下蒼晟樂歪了,龍骨草的佔卜果然準確!他摸了摸腰間的夢禹。倣佛已經看到了寄堯在向他招手。

  等著一隊人馬走了過去,蒼晨翻上墻頭,可他還沒跳下去又退了回來,受驚過度貼在墻上拍胸脯。這堵墻的另一邊,一只長了三個腦袋的彪形大拘正在打呼嚕,太可怕了!

  沒辦法,蒼晟沿著墻壁走了一段,離那狗有一段距離之後又爬上了墻頭。

  這堵墻裏面似乎是冥界的膳食房,一個廚師樣的胖鬼差端出一大鍋紅紅的東西交給一個鬼差,“小三的午飯。”然後又端出一盤很精致的菜肴交給另一位,“石大人的午膳。”他想想又叮囑道,“如果他不在他的房裏,記得去藏寶庫看看,說不定在那裏頭,別又說他人不在把這飯菜送回來!”

  藏寶庫?哈哈哈……蒼晟捂著嘴巴快笑不動了,這么快就可以找到蔽寶庫!真是天助我也!

  那送飯菜的鬼差一走,蒼晟立刻尾隨而上。

  送飯的鬼差走到了一個叫朗月居的地方,剛要進門,遇上一個身穿白衣的男子,恭敬道:“許大人,您過來了。”“嗯。”許點一看是判判的午膳,便端了過來,“我替他送進去。”“大人,您的傷不礙事兒吧?”“不礙事。”“要不要把您的午膳也送到朗月居?”

  許點想了想,和判判一起吃飯也不錯,就點頭答應了。之後,小鬼差折回膳食房,許點便進了門。

  蒼晟瞅了一會兒,鬼鬼祟祟的飄進這個園子,像一個影子一樣躲在角落小雜間的後面。

  這個園子很簡單,主屋不算大,窗格門廊雕琢樸素.一點都不張揚,像是一個蔽寶貝的地方;園內一池清水,幾棵桂樹,幾處盆栽,再有一個八角亭。

  判判拉著許點去八角亭用膳,一坐下來就問起傷勢。“許點,你傷沒好就到處亂跑,被木耳知道了不太好吧?”

  “我坐一會兒就回去。他不會知道的。”

  “你現在是不是很聽他的話?”

  “哪有……”許點的臉蛋兒立刻刷紅,申辯道:“我只是懶得和他這種小孩爭執。”

  “哈哈哈……你臉紅了!”判判正取笑的高興,小鬼差送來了許點的午膳。

  許點一看,全是些清燉、清蒸、清炒的東西,這幾天嘴巴味兒淡,看著判判那份是紅燒、蜜汁、醬鹵,眉頭一皺,質問道:“為什么石大人的菜都是紅燒醬鹵,而我的全是些清清水水的東西?就算我官級沒他高,也不用差這么多吧?”

  這小鬼差是個新人,被許點這么一問,渾身緊張起來。“回許大人的話,常大人臨走時特別來膳食房吩咐過,他當時是這么說的——‘不準給我的小媽做有醬汁的菜,不然他白白的小肚皮上會留疤印,我看起來不夠賞心悅目。誰要是做了,我拿他喂小三!’”

  許點憋著嘴不說話,用筷子搗了搗,發現每道菜裏不是有木耳絲,就是有木耳片,於是又問:“為什么每道菜裏都有木耳?”

  “這也是常大人的吩咐,他說:‘每道菜裏給我加一點木耳,我要讓我的小媽吃飯的時候都想著木耳。哈哈哈……。”這小鬼差非但語氣學得很像那個死東西,連狂笑的聲音都很像!

  許點好奇的抬起頭問他:“你來地府之前是幹什么的?”

  “我、我是雜戲班的,以口技為生……”小鬼差擦了擦冷汗,又說道:“常大人還有句話要我轉給您。”

  “什么?”

  “他說這魚湯裏的魚是他花大錢從天池千年魚妖那裏買來的冰雪魚,很補的,讓您別浪費了。”

  “知道了,辛苦你了。”許點揮揮手讓可憐的小鬼差退下,拿起調羹很認真地在魚湯裏撈了幾下,才撈到一條小指頭那般大小的小魚兒。還真是沒見識過……

  判判看著他疑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你看這么小的一條魚,能熬出一大碗比羊奶還濃稠的湯,還在懷疑什么?人家木耳的一片心意啊!你快點吃吧!再不吃就要涼啦!”

  許點淺嘗了一口,味道果然鮮美無比,從來沒有吃到過。想想木耳,心裏頭頓覺幸福洋溢,在判判面前也忍不住笑得比蜜還甜。

  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滿足的咂咂嘴巴,擱下湯碗,才發現判判坐在對面咬著筷子流著口水眼巴巴地張望著。

  糟了,忘記給他盛一碗了……

  蒼晟強烈期待著這兩個人吃完飯能走出去走走,可是他們倆吃好之後聊了起來,一點散步的意思都沒有。他等不下去了,撬開後窗戶潛了進去。如果說這兒有藏寶庫的話一定是在屋子裏!

  可是這屋子中間是會客,左邊是書房,右邊是臥房,家居布置古樸簡單,看不出這其中會有一個藏寶庫。蒼晟推斷一定是暗藏機關,於是他一會兒敲敲地磚,一會兒轉動架子上的古董,一會兒又掀起墻上的字畫,結果還是什么都沒找到。

  他開始犯急,像個別腳的賊一樣到處翻箱倒櫃,打開書櫃大門。沒料“嘩啦啦”一下,裏面堆得像山一樣的錦盒子全砸了出來,坍方的聲音驚動了屋外的那兩個人,就聽得他們說“什么聲音?”,接著就是匆匆往這兒來的腳步聲。

  倒霉!誰的書櫃弄得這么亂!

  哎!也不是抱怨的時候,行蹤暴露,逃命要緊!

  蒼晟調轉方向拔腿就跑,許點衝進屋內看到一抹黑色的身影竄出後窗,想也沒想,迅速追了出去。

  判判緊跟著跑進屋,一看房裏的東西亂成一堆,趕緊發出警報,發令追捕。

  判官大人命令一出,一幫子大大小小的鬼差蜂擁而出,一群將冥界各個出口全都封死,連只蚊子的魂魄都不準放過;另一群則尾隨許點狂追那個黑色的鬼影賊倫,個個面露殺氣,居然敢聞進溫柔可愛美人判的房間倫東西,這是不可饒恕的事情!蒼晟窮途末路,像只沒頭的蒼蠅一樣到處亂竄,最後破重重包圍,困在一個他不認識的地方,上天無路,入地倒有幾個坑,只是這幾個大坑好像深得不見底,掉下去大概會摔死!

  他下意識的摸摸腰間的夢禹,居然沒了!什么時候掉的都不知道!心裏頓時慌亂如麻……

  怎么會這樣……不是說寄堯就在這兒嗎?不是說到這兒能救回伶伶嗎?不是說會有幸福的結局嗎?可是現在……好像走進了一條死胡同。

  許點一路追一路捂著腹部,傷口的劇烈疼痛讓他力不從心,好在終於在支持不住之前把這可惡的賊倫困在了輪轉廳。喘了口氣之後,拿起驅魂揮指著蒼晟,“毛賊,竟敢到冥界來偷東西,膽子倒不小!”

  蒼晨不想說話,打量四周,找一個空檔決定變回原形先溜,不料此意圖被許點發現,他飛身街上來拖住自己。

  判判騎著小三也及時趕來,一看許點相毛賊扭打成一團,弓箭手都不能放箭。而且,許點有傷在身,怎么可以這么胡來?

  “許點!你的傷還沒好!給我撤回來!”

  可許點不聽話,判判看的幹著急,不得已摸出了袖子裏暗藏的金蟬。判判的金蟬原本是用來射樹果子的,已經練得百發百中,現在這種情況,他決定用來射一次妖怪。於是將全部是精力凝聚在眼神上,只要一逮到機會就準備出手……

  蒼晟發現對手一襲白衣,拿著白色的撣子,腰間又漸漸溢出血色,猜測他就是受傷的白無常,心有不忍,出掌力道瞬間收縮了三分,可誰知許點已經撐不下去,閉上眼實實受下這一掌,這一掌足以把虛弱過度的許點的靈魂振出體外,而與此同時,判判射出金蟬!結果他眼睜睜地看著許點的魂魄飛出體外,眼睜睜地看著它穿過許點胸口,打散了他的魂魄,微而砸中蒼晟的腦袋!

  蒼晟被砸得眼冒金星,連退幾丈,只看到滿天的魂魄球到處飛散,趕緊護住了撞到自己鼻子上的那一顆。昏頭昏腦的他腳底一滑,身子就失去重心掉下去,可居然不是掉到地上就算了,身體無限下墜,往後一看,一個無底的坑洞,往上看,讓他腳底打滑的元兇掉了下來——一塊香蕉皮。

  “誰扔的香——蕉——皮!?”

  判判嚇傻了,他沒想到那個時候許點的靈魂會破體而出,正好被金蟬擊中……好在尚有一絲理智殘留,立刻吩咐幾個經驗老道的鬼差把許點的魂魄球收集起來。鬼差數了一下發現大事不好,慌忙回稟:“石大人,少了一魄!少了一魄!怎么辦!?”

  判判被他們叫得心慌,仔仔細細看過,才發現真的少了一魄!“怎么會這樣?快仔細找找!”

  “是!”

  冥界上上下下的鬼差全員尋找白無常的魂魄,任何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判判捧著許點的魂魄慌得掉眼淚,這樣下去怎么跟常慕交待?

  打鬥的場地就在這個輪轉廳,其實大家都很清楚,裏裏外外找了不下十遍了,找回來的希望真的很渺茫,很有可能,那一個魂魄掉落到六道輪回之中,再也找不回來了……

  每個人都在痛恨那個闖進冥界的毛賊,只有判判在痛恨自己。因為是自己的金蟬打破了許點的靈魂……

  已經找了三個時辰了,依舊毫無所獲,魂魄球不合在一起就很容易受損,判判無奈之下,將它投入了六道輪回,暫時找一個身體保存起來,只是,會是一個癡呆兒。

  時隔不久,蒼伶跟著無常鬼回來了,一路上眼皮亂跳,他很奇怪為什么已經是“死人”了,為何還為跳眼皮。到了冥界之後,發現氣氛不對,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到處尋找著什么。很快有人通知他們白無常許大人出事了,一旦發現有魂魄球立刻送到判官手中。

  蒼伶糊裏糊涂地就加入了搜尋魂魄球的隊伍,老實說,他只見過魂魄,從來沒見過魂魄球是什么樣兒的。只從書上和哥哥的口述中大致了解到,人的魂魄是有三魂七魄組成,在收到外力的襲擊下才會分散成魂魄球的狀態,通過一些法器或者投胎就可以恢復靈體。如果投胎的時候,多一個或者少一個魂魄球,都會造成影響。還有,擅自損毀魂魄球是有違天命、必遭天遺的行為。

  蒼伶漫無目的地尋找著,魂魄球沒找到,倒是在地上撿到了半塊玉璧,而且和夢禹是的一模一樣!

  哥哥說過,夢禹和寄堯是兩塊完全相同的玉璜,合在一起就是一塊完整的玉璧。蒼伶反覆翻看著這塊玉璜,心中付思,難道就是哥哥一直說要尋找的寄堯!?—定要好好收起來,等哪天見到哥哥,和夢禹對上,然後就許願和哥哥永遠在一起。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就太幸福了!呵呵……

  冥界的每個鬼差都是表情沉重,埋頭尋找,只有蒼伶一人抿著嘴巴在偷笑。

  又過一段時間之後,常慕一手拿著糖葫蘆,一手拎著一個包裹,意氣風發的回來了。兄弟們都興高採烈地討論著今日黑嶺一戰,只有常慕一言不發,一心想著早點回家。一過鬼門關,他便拋棄兄弟們直衝無常殿。

  其餘的鬼差帶著凱旋無傷亡的消息去見判官大人,準備好好邀功,誰知判判一見他們,臉色大變。“常慕回來了?”

  “對啊,回來了!”

  “他人呢?”

  “還用問嗎?當然是拿著好吃的哄他家小媽去了!”誰知話音剛落,還沒來得及開口邀功,判判就衝了出去……

  常慕喜滋滋的推開門,看見許點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蓋著被子似乎睡得很沉。看來他很聽話,果然有乖乖的休息。

  常慕心中很欣慰,掩上門,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蹲在床前,拿起糖葫蘆輕輕了敲了敲他的嘴唇,“小媽,木耳回來啦!有糖葫蘆哦!”

  他期待著等許點睜開眼,然後等他沒清醒就摸上去狂親一番!突然“砰”一聲,門被重重的推開,外頭闖進一個人。常慕回頭看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判判,食指貼上嘴唇:“噓——小媽還沒醒呢,輕一點!”

  他還沒有發現,他還沒有發現……判判看著常慕清澈的眼睛,看著他手裏為愛人準備的糖葫蘆,什么話都卡在喉嚨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常慕……我……我……”

  “怎么了?”常慕輕輕的問道。

  判判低下頭,沒有勇氣再多看常慕一眼。這是一個晴天霹靂,不,或許比晴天霹靂更嚴重!而且,還是自己把許點害成這樣的……等常慕發現之後,他會怎樣的悲傷?他會怎樣的難過?還有,他會怎樣的憎恨?

  寂靜之後,又是片刻的吵鬧。

  門外衝進一幫子鬼差,一進門就高聲嚷:“常大人,你沒事吧?節哀順便啊!”

  原來是跟著常慕出去的兄弟們,剛剛獲悉發生此等悲劇,集體衝過來想安慰他,卻看見判官低頭不語,雙眼泛紅。常慕一臉茫然,無辜的看著眾人。

  “什么節哀順便?你們在說什么?”常慕這么一問,全場的人都變成了啞巴。

  奇怪的沉默讓他隱約感覺到情況不對勁,回過頭仔細看看許點,發現他的臉色異常蒼白,而且,小媽睡覺喜歡側躺著,從來不會端端正正的仰躺著,而且一動不動……難道說!?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迅速站起,猛地掀開被子,那一刻,所有的時間僵滯了,全場的人都低下了頭,然而判判卻在此時抬起了頭。

  一串糖葫蘆無聲的掉落,脆脆的冰糖砸成了碎塊剝落下來……

  “小媽……你別嚇我……”常慕慢慢的跪下,伸出手摸了一下許點衣服上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幹了。他難以置信地搖著頭,“怎么可能?我才離開了沒多久……怎么可能?小媽,我帶了糖葫蘆,很多蜜餞糕點,還有人參靈芝蟲草,都是給你補身體的,你快點起來啊!不是說這點傷不凝事的嗎?怎么會!?小媽!”

  常慕用力搖晃著許點的身體,臉色變得異常難看,理智迅速抽離,他衝向判判,抓住他的肩膀大聲斥問:“怎么會這樣!?到底出了什么事?快點告訴我!”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判判肩膀被常慕抓得好痛,眼淚一下子涌了下來。

  “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說啊!”

  常慕抓狂了,幾近咆哮,眾兄弟上前勸慰阻止一概視而不見,腦子裏天旋地轉,不停的搖晃著哽咽不語的判判。

  突然一個冰冷威嚴的聲音闖入,大聲喝住了他。“常慕!給我住手!”

  大家一看,是閻王老大回來了,一定是接到通知,提前趕回來的,便紛紛退到一邊,等他發話。

  閻王跨進門檻第一件事就是把判判拉出常慕的鬼爪,一看到他肩上盡是被常慕抓起的衣皺,不禁深深吸了一氣,將可憐的小判攬到自己身後。移過視線,平靜的望著常慕。雖然今天發生的悲劇他也是剛剛才聽人說,但看常慕瘋狂的舉動就知道他也剛剛知道不久。如果無人有這勇氣告知常慕許點已經回不來了,那自己就是最適合的人選。

  閻王頓了頓,用深沉平靜的語氣對常慕述說不幸的悲劇。“今日有妖孽進入冥界盜寶,被許點發現,兩人糾纏打鬥之中,許點不幸被打散了魂魄,三魂七魄少了一魄,無法還其靈體,石卿就把剩餘的三魂六魄暫時圍世到人間保存下來。事情就是這樣子。但是不管那一魄找得回來還是找不回來,我希望你都要做好心理準備。冥界的鬼差,生死傷亡是很正常的事情,不然也不會不停的招攬新人進來。你現在是鬼差之首,應該很明白。”

  平時的常慕最愛搗蛋作怪,見到閻王就像老鼠見了貓,可是今天他都目不斜視地盯著這個老大,顯出咄咄逼人的氣勢,朝著閻王大聲宣泄:“我明白!但是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我離開一天之後我小媽就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為什么冥界這么多人都在,還要讓我受傷的小媽去鬥法?難道都沒有阻止他嗎!?我說這幾天讓我休假,可是你偏偏讓我去降妖!如果我在的話,什么事都沒有了!”

  “黑嶺的惡鬼群多留一天就多死幾十個人,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管他死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統統都與我無關!”

  “嘩”一聲,閻王一甩手,桌上茶壺裏的涼茶飛出來澆在常慕的臉上。“你給我冷靜點,不要說這么幼稚的話!”

  很明顯,閻王惱怒了,可是今天的常慕似乎也不會善罷甘休,眾人左右一打量,很識相的又往後退縮三步,等著常慕發飆。但是,常慕好似一塊無神的木椿,一動不動的杵在原地……

  涼茶裏有一股薄荷的味道。常慕懵懵的拿下黏在臉上的一片薄荷葉,想起了許點 話——“等園裏的薄荷長大了,我就給你泡薄荷茶,讓你清清心,不要老是風風火火、毛毛躁躁,像個長不大的皮猴子。”

  這壺涼茶,一定是小媽泡著等我回來喝的……

  臉上的薄荷茶一滴一滴地滑落,偷偷的混進了兩顆淚珠。常慕的心漸漸的涼下來,語氣也漸漸變冷。許點變成這樣依舊是無法接受的事實,他問閻王:“如果你離開了一天的時間,回來發現判判魂飛魄散了,你會怎樣!?你還能像現在這樣冷靜的說話嗎?”

  閻王被他這么一問,猛然愣住,什么也答不上來。

  常慕強忍著內心傷痛,問道:“小媽在哪兒被打散魂魄的?”

  “輪轉廳。”判判低聲回答。

  接著,常慕就紅著眼睛大步大步地走出去。

  之後,所有的人離開了無常殿,各歸其位,各司其職。判判跟著閻王到了他的書房,因為閻王說,有事情要和他談談。

  “卿卿,肩膀還疼嗎?”

  判判搖搖頭,只是問道:“你為何不告訴常慕是我失手把許點的魂魄打散的?你這樣……我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他今天存心的庇護,判判很感動。只是這件事情,日後還是要和常慕說清楚。

  誰知閻王反問:“是你失手打散的嗎?我一回來,牛頭馬面就跟我說了大致的情況,我就匆匆趕到無常殿。沒人告訴我是你打散的。”

  “哦……”感動一下子縮水,判判尷尬的低下了頭。“那你還有什么事情要談的?”

  “你去找一個人代替許點的位置吧!別讓它空缺太久。”

  “什么?”判判一聽,驚訝得抬起頭來,“幹嘛這么急呢!?”

  “你是怕常慕接受不了嗎?”

  從來不會解讀他人心意的閻王此時卻一針見血,令判判啞然。“這、這也是原因之一……”

  “那還有的原因呢?”

  “還有的原因就是……許點的那一個魂魄球說不定還能找回來的……”

  “找得回來早就找回來了,你心裏清楚。”

  判判支支吾吾,又說了一個理由。“而且,似乎也沒有適合的人選……”

  “找一個辦事冷靜的就行了。”

  “白無常的位子不是隨便什么人都可以擔任的,招納賢才是我的職責,但我的宗旨是寧缺勿濫!”

  判判看上去有點不滿,嘴巴微微的嘟了起來,看情形再這么下去他要強起來了。這讓閻王有點傷腦筋,他想了想,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人選,便說道:“這次去天上我還沒來得及辦完正事,不地你讓我去打聽的消息卻打聽好了。”

  “真的嗎?”判判一聽到這個立刻縮回嘴巴,氣勢緩和了許多。

  “嗯。有人說洛之遙詐死之後,回到霽雪山和一只狐狸精廝混在一起,如果他有後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那個蒼伶眉宇之間的確和洛之遙有幾分相似,我看八九不離十,他就是洛之遙的兒子。我想,就讓他來擔任白無常吧。”

  判判點了點頭,不吭聲。蒼伶的確是自己看重的人才,如果由他擔任白無常一職應該不會有問題,只不過常慕他……

  “我知道你也很為難,這樣吧,老規矩,黑臉我來當,白臉你去做。半個月之後我來封白無常,你盡量安慰常慕,如果過一段日子他還是因為許點的事情而無法辦事的話,你知道冥界的規定。”

  “是,我知道。”判判嘴巴上雖然接受了全部的事實,可是心裏還是在暗罵某人:出了這種事居然還能氣定神閒,不是沒心沒肝就是少根筋!“還有什么事嗎?沒有的話,我回去了。”

  “沒有了。我送你出去。”

  閻王送判判到門口,判判低頭不語的樣子讓他看了很心疼,他其實很想摸摸他的頭說:“卿卿,沒關係的,堅強一點兒。”可是,在公事上面說起來頭頭是道的他,面對自己私下的心情,卻嘴笨得很,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結果掙扎了半天,還只是生硬的留下一句:“好好休息。”

  輪轉廳還有幾個人在尋找魂魄,一見常慕來了,都紛紛停止搜尋傻站著,也不知道說些什么才好。

  常慕沒有和他們打招呼,逕自埋頭尋找起來。他不相信,許點就這樣再也不回不來了。那一個不見的魂魄球一定躲在那個旮旯裏!或者飄到周圍的草堆裏、石頭縫裏,總之一定在!

  常慕不休不眠地導找了七天七夜,可是徒勞無功。每次徘徊到輪轉廳,望著地上那六個巨大的輪轉道,他恨不得跳下去一個一個地尋過來。

  一批新的鬼差在牛頭馬面的帶領下到了輪轉廳見學,每一年都會有鬼差不幸喪生,每一年都有新鮮血液捕充進來,突然消失其中的一個,對於整個冥界來說,沒有太大的影響,但是許點的消失,對於常慕來說,是天堂和地獄的差別。

  判判急匆匆的跑到輪圍廳找常慕,一見到常慕就揪住他,“今天就別再找了,你去送送你小媽吧!”

  “難道七天了?”

  “是啊!”判判的眼睛紅紅的,就像可憐沒草吃的小白兔,“我剛才去過無常殿,許點的身體開始消失了。你回去一下吧……”

  常慕一聽,馬上趕回了無常殿。

  鬼差的魂魄一旦離開軀體七天,身體就會自動消失。

  常慕衝回自己的臥房,撲在許點身邊細細凝視,真的……真的開始消失了……

  “小媽,你別走,你別丟下木耳啊……”常慕知道從此再也見不到他的容顏,緊抿的雙唇禁不住微微的顫抖,眼淚也一顆連著一顆沿著面龐滑落。

  判判悄悄的走進來站在常慕的背後,心痛得說不出話來。

  常慕感覺到背後有人,慢慢的轉過頭,乞憐地說:“判判,你可不可以再給小媽七天時間,不要讓他消失,我一定可以把小媽的魂魄找回來的,求求你了……”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判判走近他,心疼的摸了摸他的腦袋,“這只是一個身體而已,等把許點的魂魄找回來,我可以給他一個新的,沒有關係……”

  “一模一樣的嗎?”

  “你想要什么樣兒的,就給你什么樣兒的。”

  “一言為定。”

  “絕不食言。”

  常慕苦笑了一下,判判以為這是破涕為笑,然而常慕卻自嘲:“我們這是自欺欺人嗎?”

  “不是,絕對不是!”判判很堅定的回道,可是堅定的底氣,很快就泄了……“木耳,不管怎么說,我們還是有希望的……我想,許點一定會回到你身邊的……”

  “嗯。”

  “我、我不打擾你了。有空去看看你小媽轉世的孩子,在潼州州城城南,一戶姓關的人家。”

  “嗯。”常慕握起許點的手,溫柔的吻著他的手背。

  判判走了,留常慕獨自看守。

  時間很快就到了,許點的身體越來越透明,到最後化成幾縷白煙消散殆盡,常慕的手裏再也不剩下什么,但是房間裏卻飄滿了許點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只有常慕才聞得到……

  “小媽……小媽,你一定會回來的……”常慕揪著薄被,把頭深深埋了下去。

第六章
  潼州城南。

  一戶普普通通的人家裏誕生了一個男嬰。本來穩婆說,胎心已經沒了,是個死胎,準備取出死胎之時,產婦卻順產了,而且是個白白胖胖的男嬰。全家都歡歡喜喜的圍著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小生命,拜天祭祖,感謝神靈保佑。可憐他們都不知道,這孩子靈魂不完整,將來是大不是癡呆,即是癲狂。

  忙進忙出的家人看不見,就在這屋子的角落裏,一個黑衣男子正靠在墻上,癡癡的看著襁褓裏的嬰兒。

  他已經在這裏看了兩天了。

  當夜色降臨,人們都熟睡了,常慕慢慢的走近搖籃,用食指輕拂著小嬰兒的臉龐、眉毛、鼻頭、嘴唇。嬰兒感到了外來的騷擾,不耐煩的皺了皺眉頭,這樣子像極了平時他生氣時候的皺眉。

  “呵呵……”常慕屏著眼淚笑出聲來。可是他的心好痛,好無奈,只要一天找不到那丟失的魂魄,許點就一直輪回在這人世,永遠都不會想起有個木耳時常會給他搗蛋,永遠都不知道有一個木耳愛著他。

  還有,呆傻的孩子如果被家人遺棄、遭別人欺負,那該怎么辦?誰可以時時刻刻照顧他?保護他?

  常慕知道自己始終都要回到冥界,答應在這裏做鬼差,就等同簽了一份永不結束的賣身契——除非到魂飛魄散的那一天。在這邊守了兩天之後,頭腦也漸漸冷靜下來。

  他低下頭,吻了吻小嬰兒,柔聲道:“小媽,我愛你,永遠都愛你,我不會放棄,天大地大,萬法精深,我一定可以讓你變回原來的你。也許現在你變成這樣,也是上天對我的考驗,或者是你給我的考驗,你要我證明,我是多么的愛你,對不對?可是你不要考驗我太久,一千年,最多一千年好不好?”常慕解開襁褓,勾了勾小嬰兒的小指頭,笑得很開心。“說好了,不要超過一千年,不然木耳就太老了,牙齒掉光光,都沒辦法啃你的小屁屁了……”

  看看窗外的月亮已過半空,常慕依依不舍的站起身來。“小媽,我要回去了,你知道的,閻王一向嫉妒長得比他帥的人,我再不回去就要被卸任,重新扔道六道輪回了,所以,我必須走。但是別擔心,我會常常來看你,我不會讓你寂寞的……”

  常慕看了寶貝最後一眼,終於穿墻而出,離開了這戶人家。

  他沿著街巷往回走,卻看見一個老熟人坐在巷口打瞌睡。

  “判判?”常慕搖了搖他,他慌慌張張的醒過來。

  “唔?木耳!你看完了?”

  “嗯。我看那戶人家還算不錯,我也可以安心一點。想回冥界再好好找找,或者想想其他什么辦法……”

  “這幾天你心情平靜一點了嗎?”

  常慕很無奈的點點頭,“算是吧。”措手不及的劇痛之後,還會有綿綿不絕的悲哀。

  “那……我想對你說兩件事。”

  “好,不過等一下,”常慕穿墻進入一家酒鋪,搬了兩壇子酒出來,一屁股坐在判判身邊,丟一壇給他,然後打開自己的那一壇,痛快的喝了一口。“好了,說吧!”

  判判摸著圓圓的酒壇子,慢悠悠的和常慕聊起來。“第一件事是……許點的魂魄是我打散的,是我放暗箭,想治治那妖怪,沒想到許點的魂魄正好在那時被打出體外,所以……所以我……唉……不管是做人做鬼還是做神仙,不能暗算他人,不然一定會遭報應……木耳,你要怎么怪我都可以……”

  “這不是你的錯,全都怪那妖孽。其實我今天想了很多,如果受傷在家的人是我,發現有賊的人也是我,我一定也會衝上去抓住他。”

  “木耳……”判判非常感動,大大的眼睛又忽閃忽閃起來。

  常慕覺得這判判沒救了,看著他可愛的眼睛問:“還有第二件事呢?”

  “還有……閻王讓我找人做新一任的白無常。”

  “噗——”常慕一口烈酒全噴在判判臉上,來不及說抱歉慌忙問道:“難道那老家夥判定我的小媽再也回不來了嗎?”

  “那也要我們讓許點回來,才能推翻他的判定。雖然說輪轉廳的地方很大,但是它有六個很大的輪轉道……我總在想,會不會那一魄……”

  “不會的……不會的……”常慕打斷他的話,掉到輪轉道裏就幾乎沒有找到的希望了。

  但是,如果那一魄沒有被損毀的話,這真的是最大的可能。

  兩個人耷著腦袋靜默了許久,常慕問:“可不可以給我多一點時間找找?我不想太快就有一個新的搭檔,我也不想讓別人住進無常殿。”

  對於這個,判判也很無奈,掰著手指數了一下,“還有五天,五天之後,閻王自己會來宣怖。”

  “不愧是閻王老子,夠冷血,一點都不顧及別人的感受。”常慕冷嘲了一番,又仰頭喝了幾大口,想把自己灌醉。“那人選好了嗎?”

  “嗯。”

  “誰?”

  “蒼伶。”

  “沒聽說過。哪兒的?”

  “就是你和許點一起帶回來的那舊雙色魂魄的白發男子,有印象嗎?”

  原來是那個男孩子!一想到他,就想起師傅。一想到師傅,就想起他奇奇怪怪的法術。“觀音對他雙色魂魄的事情怎么解釋?”

  “他沒直說,只給了我幾個字。洛之遙,霽雪,火雲。”

  “火雲山!?”常慕一聽到火雲,剛才升起來的一點點酒意瞬間嚇退,心中暗暗忖思:難道真的和師傅有關?師傅從來都是行事詭異,偏愛旁門左道,如果他對魂魄有研究,說不定會有什么辦法幫我找到許點的魂魄……“判判,我要請假幾天。”

  “你還要去哪兒?”

  “去找一個朋友。你放心,我不會一走了之的,在冥界做了鬼差,就好像簽了永不會結束的賣身契一樣,想逃都逃不走。我一定會在閻王冊封白無常之前回來的。”

  聽他這么說,判判也就放心了,揮了揮手叮囑道:“早點回來。”

  “我知道了,”常慕擱下酒壇子拔腿跑進了夜幕中。

  判判笑了笑,掏出錢袋子鑽進酒鋪想把酒錢付了,卻發現常慕早已經把錢放在了櫃臺上。果真是個好孩子。

  再有,“火雲山”道三個字掉進了判判的心眼兒裏。

  常慕馬不停蹄地趕到火雲山,滿心期待師傅狐右會有辦法救自己的愛人。他終於在天亮的時候趕到了山頂,但一看到那裏的景象,心又涼了。

  山頂只剩一間陳舊的破屋子。屋前的葡萄架、小花園早就蕩然無存。窗戶歪歪斜斜的挂在墻上,木門輕輕一碰就整個兒倒了下去,激起屋子裏面陳年的積灰,驚得蜘蛛娛蚣滿地逃竄……

  “師傅……”

  很明顯,這兒很久很久沒有人住了,可是為什么師傅的衣物全都在?為什么書看到一半就攤在桌上?為什么旁邊的茶杯還打開著茶蓋?他是離去匆匆還是遭逢厄運?

  當初說不再相見,以為是一個玩笑,原來真的無法再相見了。

  失落的常慕退出空蕩蕩的屋子,早晨滿心的希望漸漸抽空,又只剩下空虛和難過。從日出拂曉到斜陽西照,在半夢半醒中,他坐了一整天。

  天馬上就要黑了,該回去的時候,必須回去;該面對的東西,還是要去面對。只是常慕好不甘心,臨走前站在火雲山上,站在夕陽之中,朝著對面的青山聲聲呼喚:“師傅——你在哪裏?木耳有事求你!師傅——聽見的話,一定要來找我!”

  回聲反反覆覆回蕩在山間,一直傳到雲霄之上……

  突然“喀嗒”一聲,常慕靈敏的回過頭去,只見一抹紅色迅速竄入林子中。

  紅色的?師傅!?

  常慕拔腿就追上去,一邊追一邊喊,“師傅,我是木耳啊!師傅!”

  可是這“師傅”有點兒奇怪,一個勁的往山下逃,而且個子大小似乎有點不對尺寸……

  一路追,終於聞得“哎呀!”一聲,前面逃竄的紅影跌倒了,可是這叫痛的聲音好稚嫩。

  常慕跑上前一看,原來是一個紅頭發的小不點兒,後腦勺扎了一根小辮子,屁股上還拖著一條長長的狐狸尾巴。

  “咦?狐狸精?”而且還是和師傅一個種類的!常慕來勁兒了,暫時忘卻了心中悲痛,把趴倒在地上的小不點兒拎了起來。

  等常慕看到了這小像夥的正面,他立刻戳了戳他的臉驚嘆:“師傅什么時候生了個兒子?”

  小不點兒很警惕,非但眼神兇惡,還不停發出威脅警告的鼻息聲,就像準備鬥毆的野獸。可是常慕不理會,還是好奇的摸摸他的耳朵,拉拉他的尾巴,小不點兒倏然亮出爪子“唰”地抓下去,常慕英俊的臉上立刻出現了五條血口子。“臭小子,快放開我!”

  怎么這么兇?常慕被鬱悶到了。“你是狐右的什么人?”

  “關你什么事兒?”

  “我是他徒兒,有急事找他,你知道的話快告訴我,叔叔給你糖吃。”說著,他匆匆從懷裏摸出幾顆五顏六色的糖豆子,這是他為了隨時哄騙許點準備的。

  小不點兒聽到此人是狐右的徒兒,又看到那五顏六色的豆子,嘴饞了,不再目露兇光,但禁不住還是有點兒懷疑,打量了一會兒之後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問道:“你是不是那個什么木耳的?”

  “對!對!原來師傅提起過我。快告訴我師傅現在在哪兒。”既然有所聞,常慕把手裏的小不點兒放回地面,蹲下來和他說話。

  誰知道小東西整了整衣服,神氣十足的說:“你先叫我一聲師叔。”

  “啥?師叔!?”這枕頭包一樣大小的東西怎么可能是師叔?

  “對啊,我叫狐左,是你師傅嫡親的弟弟。”

  狐左?弟弟?常慕心中充滿了疑惑,疑惑的連眉頭都皺了起來。“可是師博從來沒有跟我提過他有個弟弟啊,”

  “看什么看!?不相信啊!?”狐左用綠色的眼眸白了他一眼,驕傲的揚起了腦袋。

  “呃……我可不可以問一下你們的娘……就是我師奶奶,她今年貴庚啊?”

  “我沒見過我娘,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反正這不是重點。常慕奉上手裏的糖豆子,討好這位小朋友。“師叔,那快告訴我,師傅在哪兒?”

  小狐左一把抓過所有的糖豆子,毫不客氣地塞進衣袖,隨後收起自己的貪婪之相,裝模作樣的指了指天空道:“我哥哥在上面。”

  “上面?難道說我師傅上天做了神仙?”

  小狐左點了點頭。

  “那師傅在天上做的是哪一路神仙?”

  “廚子。哥哥有時候會溜回火雲山看看我,帶好吃的給我。”

  “他是做哪家的廚子?”

  “不知道。”

  不知道就有點麻煩了,天上那么多宮殿,那么多廚子,從何打聽?何況現在連判判都不能隨便上界,更不用指望閻王了!唉……頭大,只能守株待兔了!

  常慕又掏出一把豆子送給師叔,“還有一個問題,師傅什么時候會下來看你?”

  “不一定,有時候一年來一次,有時候十年來一次,哥哥說,天上的神仙不能隨隨便便下凡的,他能夠溜出來是他本事大。偷跑實在太危險,一定要趁沒人注意他的時候才能下來。”

  “那他下次來的時候可不可以轉告他,就說木耳找他救命,他知道我在哪裏。”

  “雖然有點為難,但我還是答應你了,還有什么事嗎?”

  常慕想了想,想到了蒼伶。“師傅是不是收過其他徒弟?”

  “沒有,我哥哥說他只有你一個笨徒弟,他非常不喜歡與人交往,收下你是迫不得已。”

  “喂,什度叫迫不得已!?我有這么糟糕嗎?”

  常慕假意憤懣的望著狐左,小家夥嚼著豆子笑的可賊了,一點都不像他哥哥的脾性。

  正當這時,背後傳來一句:“雖然你不是最糟糕,但也好不到哪裏去。”——這好似是師傅的聲音!

  常慕興奮的轉過頭,後方一團仙霧飄繞,漸漸散開,出現在面前的果然是師傅狐右,神情自若,腳踏祥雲,羽衣飄飄,不再穿以前灰不溜丟的道袍,要不是身上背著一個難看的大包袱,還真像是仙子下凡,

  “師傅!”常慕剛想撲過去卻被狐左搶了先!

  “哥哥,我想死你了!”狐左竄得高高的,搖頭擺尾摟著狐右的脖子亂撒嬌,就像一個剛斷奶的孩子見了娘,哪還有師叔的架勢。

  狐右無奈的笑笑,抱起發嗲的弟弟,朝常慕招了招手,沒有說話,示意常慕踏上祥雲,一同飄回山頂。

  當三人回到山頂的小屋之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狐右輕輕一揮手,點點星光閃過,那間破屋子奇跡般的煥然一新,裏頭燈火亮起,恭候主人再次到來。

  常慕緊跟上狐右,看著他的背影,除了崇拜,還是崇拜!從師十年,真的只學了點皮毛。

  走進熟悉的小屋,狐右在桌上打開包袱,裏面居然全是吃的,而且,都是天上的極品佳肴。狐左一看到這些,笑得嘴都歪了,叼起一條羊腿到一邊兒美滋滋的啃起來,也不理會大人談論些什么。

  常慕一直打量著師傅,好久好久沒有見到的這張臉,還是老樣子,看似盈滿微笑,卻不知道他為何而笑,總覺得他的內心,對所有的事物充滿了不屑。

  狐右伸出手在常慕臉上輕輕撫過,那五條血口子立刻消失了。 “我弟弟和我很相似,戒心比較重,真是對不起。”

  “沒關係。師傅,我……我想問問師傅……”

  “木耳,”狐右溫柔的打斷他,似乎已經知道徒兒要說些什么。“你臉上的傷我可以幫你完全治愈,可是心口的傷,就目前來說,我無能為力。”

  師傅果然是高人,看來對自己的情況了若指掌,常慕聽到他這么說,便很冷靜的問:“師傅是說目前,那將來呢?”

  “將來很難說,我自己沒有把握,所以也不能給你承諾。”狐右沒有給出希望,也沒有斷絕全部的希望。

  見到了師傅,就等同於沒有見。常慕長嘆一口氣,沉重的低下頭,再度陷入自己的世界。

  作為師傅雖然說話應該嚴謹,因為一旦說了,就必須要做到,但有時候,同樣的內容換一種方式表達,也許會有一點鼓勵的效果。狐右想了想,慢悠悠的對常慕說:“木耳,其實我和你遇到同樣的問題。在我收你為徒以前,我有一個最重要的朋友在我面前魂飛魄散,那種打擊是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後來我手上有一種可以讓靈魂復原的方法,但是這種方法不完整,要我自己探索下去。一直以來,我都費盡心力研究靈魂重生法,對身邊的其他事情都漠不關心。可惜,到現在還沒完成,而且還發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我把他殘破的靈魂弄丟了……你看我比你慘很多吧?但即使是這樣,我從來沒有放棄過,發誓要讓他回來,我一直都在努力,所以,你也不要放棄。”

  聽狐右這么一說,常慕的勁道又回來了,湊上前說;“師博,你有辦法!?那讓我來幫你!”

  狐右遙遙頭,“我知道你很聰明,但你幫不了我,你不擅是奇門異術,沒有這方面的天分,強求不來。你現在所要做的,就是好好的保護你愛人的魂魄。你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常慕無奈的點點頭,只能平靜的接受這個事實。

  “我要你家的七瑭釘,也是因為想試一下,它對我的法術有沒有什么幫助。擅自給人換命,我很抱歉……可是我當時真的沒有考慮那么多,一心只想著怎樣達到我的目的……”

  狐右很少說自己的事情,以前他總是輕描淡寫地對待任何事,任何物,直到今天才知道,他心頭有這樣的壓力。

  “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快不記得了……”常慕生硬的笑了笑,腦子裏閃過七瑭釘的樣子,一下子就想到了蒼伶,便急急問道:“師傅,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蒼伶的孩子?”

  “蒼伶?”

  “對。我每次一碰到他,就會感覺到你的存在。我以為是你收的另外的徒弟呢!”

  狐右靜靜的捉摸了一會兒,慢慢的眨著綠色的眼眸。“你跟我形容一下他的樣貌。”

  “一言以蔽之,白。頭發白白的,皮膚也是白白的,眼睛有點灰褐色,看上去不像是常人。而且,最怪的是他的魂魄有兩種顏色……”

  “是不是白色和藍色?”

  “你知道?”

  “哈哈哈哈……”狐右想通了,大笑起來,“真的嗎?他現在在哪裏?”

  “在冥界,可能,馬上會擔任白無常一職了……他是你誰啊?”

  “一個朋友,非常重要的朋友。既然他在冥界,我就不用再擔心了,請一定代我好好照顧他。呵呵呵……”狐右好久沒道么笑過了,走丟的東西雖然沒有失而復得,但只要知道他生活在一個安定的環境裏,比留在火雲山強百倍。至於他是怎么自己走丟的,怎么成為“蒼伶”的,狐右顯出了非常濃厚的興致,他拍了拍常慕的肩說道:“木耳,我會在火雪山住幾天,你就留下來陪陪我,跟我說說“蒼伶”的情況,我很想知道。”

  “噢,其實那個蒼伶,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十幾年前,那時候還是年輕的小家夥……”

  “哈啾!哈啾!哈啾!”

  冥界的學仁堂裏,所有鬼差的新成員眼巴巴的看著坐在第一排的蒼伶連打了三個響亮的噴嚏,授課的老鬼差也停下來看著他。

  蒼伶擦擦鼻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不知道為什么,鼻子突然好癢,大概是有人在背後說他壞話吧,或者是哥哥想念自己了……蒼伶情願相信是後者,想著想著,思緒就飄回過去,幸福的開起小差……

  今天的課業結束之後,老鬼差和其他同僚紛紛離去,牛頭馬面早已在堂外恭候多時,等人全走光了就雙雙登場,一左一右坐在蒼伶旁邊,繼續給他“特殊待遇”。判官吩咐,要在半個月之內讓蒼伶通曉冥界律法刑則,辦事規矩,巴不得他一口氣吃成一個胖子,半個月惡補之後可以完全勝任白無常之職,所以,牛頭馬面不敢怠慢,使出了看家的本事教導這個未來的小鬼頭。

  蒼伶在心底嘆了口氣,有點厭煩,面無表情地看著書本,聽著牛頭馬面滔滔不絕的講述。判官大人只說要自己擔任一個比較有挑戰性的官職,所以必須快速掌握最基本的東西。蒼伶根本不想做,他只想做好一個小鬼差,天南地北的勾魂,也好趁機到處尋找哥哥的下落。找到哥哥之後,就把“寄堯”給他,和“夢禹”湊成一對,許一個願望永遠不分離……

第七章
  半個月期限已到,隨到白無常受封儀式的前一刻,常慕還沒有回來。

  閻王殿裏,所有的牛鬼蛇神都到齊了,大家都齊刷刷的盯著大殿正中的那個人——蒼伶。盯得他渾身僵硬,手足無措,表情呆滯,像塊石頭一樣杵在那裏。

  閻王第三次望向判官,眼神中夾著一點責備。判判不好意思再拖延下去,微微點了一下頭,走上前,向大家宣怖。

  “白無常之職從缺多日,此次容我任性,不再聽眾人的推選,擅自挑選了我認為是最適合的人選——蒼伶。雖然他到冥界時間很短,但是他是天將之後,擁有足夠的能力擔任白無常一職……”

  蒼伶聽傻了,原來那個有挑戰性的官職就是白無常!可判官大人不用為了服眾自己編造一個傳奇的身世吧?什么天將之後啊,簡直就是亂談!如果其他人問起來,要他怎么回答?

  還有,白無常官階雖小,但卻是堂堂正神,一旦做了,就馬虎不得,日後還怎么到處找哥哥?

  蒼伶心中亂成一堆,可不容他多想,一件嶄新的官服就呈了上來。抬起頭,對上判官善良期待的眼神,突然就忘了怎么拒絕,伸出手接下了那套官服。

  不知道今天入夥之後,還有沒有機會拆夥……

  “石卿,白無常的權杖呢?”

  “在常慕那裏。”

  “那他人呢?”

  判判咬了咬嘴唇,非常為難。說好五天之內一定會回來的,怎么到現在還沒有來……

  正當判判想厚著臉皮開口央求閻王多寬限幾日之時,殿外突然傳來常慕那小子囂張亢奮的聲音。“我回來啦!”

  “太好了!”判判喜出望外,咧開嘴巴轉向閻王,以憨笑示威。閻王拿他沒輒,在心底笑了笑,臉皮還是冰塊一樣的嚴肅。

  常慕算準了時間回來,瞧著他面帶笑容,步伐輕快的跑進閻王殿。他一進來就帶著一股春風,吹得眾人都覺得詭異。照理說常大人應該十分悲痛、萬分憔悴的回到這裏,怎么會是這種狀況呢?

  常慕走到蒼伶身邊,爽快地掏出白無常的權杖,“給你權杖,純金的,別掉了!掉了你一定賠不起!”

  “噢。”蒼伶接過沉甸甸的權杖,磨磨蹭蹭的挂在自己腰間。

  “我叫常慕,也可以叫我木耳。我是冥界的黑無常,今後就是你的搭擋。咱們見過面的,你還記得嗎?”

  蒼伶呆想了一下下,“你就是那個情聖常慕吧?我見過你的墓。”

  “噢!”說起來這件事還沒調查過呢,常慕雙手插腰,很嚴肅地問:“你知道是誰盜了我墓、扒了我衣服、動了我的七瑭釘?”

  蒼伶埋頭挂腰牌,騰出一根手指不誠實的指了指自己,說:“是我。”沒有必要把罪名推到哥哥身上。

  “呵、呵呵……原來如此啊……”常慕的眉毛不自然的抽動了一下,在蒼伶身上上下掃視了一下,不懷好意的說:“我看你這么白,以後我叫你小白吧!”

  小白?白癡的意思嗎!?蒼伶準備頂嘴,抬起頭認真的對上常慕的眼神,一瞬間,他被震撼到了,這個人表面上如沐春鳳,歡顏笑語,可是心裏卻是一片凄涼慘澹,那一絲絲悲傷透過含笑的眼神,時有時無的溢漏出來……原來他在是強顏歡笑。

  算了,別和他計較了。

  “隨便你。”蒼伶淡淡的說。

  “好啊!小白,以後我們一起努力啊!哈哈哈哈……”常慕重重的拍了一下蒼伶的肩膀,笑得好大聲。

  在蒼伶看來,常慕的笑聲好假。可是其他人看到常慕這么樂觀,似乎都都流露出很欣慰的表情,也許,這就是常慕的目的吧……

  蒼伶無奈的笑笑,就這么接受了一切。

  在仙樂鎮的事情就如同發生在幾日之前,莫名其妙就到了冥界做起了白無常,倉促,奇怪,新鮮,還有見不到哥哥的鬱悶。世界上的事情倣佛都是那么反覆無常,一轉眼,另一個世界。

  簡單的受封的儀式很快就結束了,蒼伶一聲不吭地跟著常慕和判官到了新的住處。他抬起頭看著高高挂起的牌匾,上面寫著“無常殿”,好闊氣呢……

  從今往後,冥界的生活,全新的角色,不知道能不能適應。

  哥哥會在哪裏清修?還會不會有見面的機會?

  一個人的一生由眾神決定。可一個鬼差、一個神仙的未來會由誰來決定?今後到底會怎樣,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預知未來……

  無常殿的臥房只有一個,當中用大大的屏風一隔為二,蒼伶走進去就聞到一股清香。

  “你用薰香嗎?”

  “沒有。”

  “那為什么有一股香味?”

  “你聞得到嗎?”

  “嗯。”

  常慕很驚奇的看著他,可是蒼伶沒什么感覺,逕自把自己的東西放好,想靜靜的躺一會兒。

  沒過多久,屏風那邊的常慕喋喋不休地說起明天的安排,好似有意要顯得他有多么的認真樂觀。

  蒼伶忍不住對他說:“我知道你心裏很難受,這裏沒有其他人,你不用勉強自己。”

  屏風那邊突然安靜下來,整間屋子安靜了很久。

  蒼伶翻了個身,準備睡覺,不料常慕卻跑了過來,一屁股坐在他床上。

  該死,應該用磚頭砌一堵墻!蒼伶猛地坐起來,不滿的看著常慕。“你想幹嘛?”

  “我好像從來沒有在你面前表現過傷心啊,你怎么知道?”

  “是人都感覺得到。”

  “你又不是人。”

  蒼伶翻了翻白眼,“我不想和你開玩笑。我是替你著想,你這樣表裏不一,不覺會很累嗎?”

  “累,當然累。但是為了身邊的人,累一點也值得。”常慕開心一笑。

  蒼伶靠在床欄上,搖頭道:“我不懂……”

  “我喜歡笑。遇到開心的事,理所當然是笑;遇到傷心的事,我還是會笑。你如果關心一個人,看到他常常笑呵呵的樣子,會不會覺得很開心?”

  被他這么一說,蒼伶想到了哥哥的笑顏,果然心頭掠過一絲甜蜜。

  好像是這樣的……蒼伶點點頭,表示讚同。

  “所以咯,我想讓關心我的人都開開心心,不要為了我難過。如果我萎靡不振,判判和大家一定會為我擔心,氣氛會變得很沉重,而我沉浸在這種氣氛裏,自己只會越來越消沉,越難走出悲傷的陰影……不要以為只有你一個看得出我是強顏歡笑,其實很多人心裏都很明白。但是我的笑,至少還可以讓他們知道我很堅強,可以令他們感到欣慰,可以讓他們少為我擔心……然後很快的,一切都恢復正常了。”

  蒼伶看著常慕的側臉,慢慢開始產生了佩服之情。“聽君一席話,勝讀三年書。木耳前輩,我想我明白了,我會努力向你學習。”

  “日後你見到我說笑,別打岔子。”

  “我知道,我還會盡力配合你。”

  “嗯,很好!呵呵呵……”

  “呵呵……”

  就這樣,無常殿又恢復了消失了很久的笑聲。

  第二天,全新搭配的黑白無常整裝出發,看著他們邊說邊笑、精神奕奕的走出鬼門關,所有的人都不禁露出讚賞與信任的眼光。

  判判坐在牌坊上瞻望遠去的一雙人影,對站在地上的閻王說:“你看到沒有?木耳很堅強。”

  “嗯。”馬馬虎虎。

  “蒼伶從頭白到尾,白無常簡直就像是他的天職!”

  “嗯。”勉強湊合。

  “你說我能不能撮合他們倆?”

  “嗯?”異想天開。

  “你別誤會,我只是想讓他們彼此之間更了解一點,相互感情更加深厚一點。搭擋嘛……呵呵……”

  “哦。”原來如此。

第八章
  新的黑白配誕生之後,一晃幾年就過去了。

  常慕努力把自己所學的東西轉授給蒼伶,在實戰中加以認真指導,他這樣做使蒼伶的潛在的能力得到了充分的激發,短短數年,無論是功夫還是法術,甚至在狡黠的個性方面,都蓋過了常慕,成為冥界名副其實的白無常,驚訝之餘,大家也不忘讚嘆判官大人獨具慧眼。

  常慕和蒼伶只要一有空,就會往潼州跑,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默契。一到潼州,一個往江邊跑,一個往城東跑,約好什么時辰在城門口見面,便分頭個忙個。到時候碰頭,再一起結伴返回冥界。

  蒼伶會跑回以前的家,坐在以前坐的位子,摸著哥哥以前用的茶杯,懷念一些過去的時光。平時的生活過於忙碌,無暇整段整段的追憶往事,他總是擔心一百年之後,或者一千年之後,會忘記這段曾經在家裏度過的快樂時光。

  蒼銘辟了一間小屋子,專門供牌位,現在桌上擺放著的兩塊就哥哥和自己的。墻上還有一幅哥哥的丹青,挂在那裏作為蒼家開山祖師的畫像。蒼伶每次看到自己的靈位都覺得怪怪的,便吩咐銘兒把自己那塊取下來。

  沒過幾年,蒼銘成家了,果真娶了夫子的小女兒,還生了個白胖兒子,雖然蒼銘每次都叫叔叔多回家看看,可蒼伶每每看到他一家子其樂融融的樣子,只會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不應該再介入他的生活……漸漸的,他回去少了,有時候只在江邊散步,或者去一些曾經和哥哥遊玩過的小地方徘徊,早早的便回去城門口等常慕。也許終有一天,可以不再回到故地……

  而常慕卻恰恰相反。

  許點稍稍長大一點,他的“家人”就知道這是個癡呆孩兒,第二年就生了一個弟弟,再隔年又生了妹妹,從此許點不再受到關愛,常常被扔在一邊。

  無人照看的許點經常受到周圍皮孩子的欺負,好幾次常慕回去看到他被小孩子當馬騎,被大孩子當靶子打。每次細數著許點身上的傷口,就心痛如絞,恨不能每天陪著他。

  偏偏這戶人家命中多子,沒過幾年,又多了兩個孩子。什么事情都不會做的許點漸漸成為家中多餘的包袱,非但外人瞧不起他,連家裏的弟妹都要罵他“傻瓜”、“憨大”。家長們不會給他新衣服穿,不會給他好東西吃,在這個孩子身上,能省的全都省了。

  常慕每次偷偷的帶許點出去,都要帶很多好吃的、好穿的給許點,吃的東西吃進肚子也就算了,可是他穿回家的新衣服,都會被父母換下來,給弟妹們穿,還非常好奇是誰對一個傻孩子這么關心。

  常慕怪不得他們,更打不得他們,只能急在心底。每次許點拉住常慕的衣角哭著喊:“木耳哥哥你別走!”常慕真的好想陪著他一起哭,好想帶著他遠走天涯,於是他在陽間逗留的時間一次比一次長,回到城門看到等待已久的蒼伶,只能抱歉的笑。

  日復—日,年復一年,到最後,蒼伶不再去陽間,可常慕抱歉的笑容卻越來越多,因為只要接勾魂令,蒼伶就會—個人出去完成全部任務,讓常慕去潼州照看許點。常年累月累計下的恩情,常慕不知道如何還給他。

  一次,兩人外出降妖歸來,因為是順道,蒼伶便同常慕去了一趟潼州,他也眼見了許點的悲慘。許點被幾個孩子推下河,差點沒淹死。幸好常慕及時趕到,才把他救上岸來。常慕抱著許點很久都不吭一聲,送他回家卻發現關家的父親在前幾天突然中風癱瘓,只能靠母親織布維持生活了,根本沒人在乎許點的死活。今後的日子,許點一定會過得更艱難……

  “木耳前輩,快到鬼門關了,你……還是笑一下吧!”

  “哦?”常慕回過神,抬起頭看前方,果然快到了。他尷尬的點了點頭,努力換上一副笑臉,同蒼伶一起走進去。

  蒼伶見他是這副樣子,便提議去冥河邊上散散心。等心情緩過來一些之後再回去。

  兩人挑了一塊大石頭坐下,常慕累得靠上蒼伶的肩頭,呆呆的望著永不止息的冥河。隔著河岸望過去,有點像一對小情人飯後小憩,甜蜜的靠在一起。偏偏,這河對岸,牛頭馬面巡邏經過……

  蒼伶隨口聊聊說:“我到冥界已經有十五年了,許點應該也有十五歲了吧?”

  “嗯。”

  “他個頭好小,比我十五歲的時候還要瘦小。好可憐……他成年之後,家人會再繼續照顧他嗎?”

  “我不知道。我很擔心。”

  “能不能想點辦法?”

  “我在想……”常慕長嘆一口氣,疲憊的閉上眼睛。

  蒼伶想了想說:“前輩有沒有聽說過霽雪天將洛之遙的事情?”

  “沒有,這個人怎么了?”

  “這是判判跟我說的故事。他說這個天將因為厭惡天庭的生活,在一次出戰中詐死逃離了天界,在凡間過起了無憂無慮的生活。”

  “然後呢?”

  “然後怎么樣不重要,重要的是詐死!你的腦子怎么變得這么愚鈍了?”

  “呃……”常慕恢復精神,睜開眼坐直了身子,慢慢領悟到了其中的奧妙。可是……“用什么證明我死了?”

  “我啊,我證明你死了,死得幹幹凈凈,一個魂魄都沒剩下!然後我拿著你的鐮刀回來哭喪。”

  “其他人會相信嗎?我是正神,哪有那么容易隨隨便便就逃脫天上的千裏眼?萬一派人來抓我怎么辦?”

  “唔……我們去找判判商量一下怎么樣?說不定他會有什么更好的辦法。”

  兩人說走就走,快步走到朗月居,卻聽到牛頭馬面在那裏打小報告。

  “黑白無常兩位大人感情好得不得了,現在正在河邊你儂我儂呢。”

  “真是郎情妾意,甜蜜無間!我看常大人是徹底從許大人的陰霾中走出來了呢!”

  常慕聽此,差點氣炸掉!想衝進去擰掉那老牛的耳朵,卻被蒼伶拉住了。

  “別衝動,這樣也好。至少他們不會懷疑你為了許點而詐死。”

  蒼伶露出很狡猾的表情,這令常慕非常吃驚。他開始意識到,這些年來,蒼伶絕對不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而是本能的狡猾!

  蒼伶攤開手,常慕接到靈子,牽住他的手,裝似“甜蜜無間”的走進去。

  “判判,我們回來了。”

  兩人若無其事闖進去,一見到牛頭馬面,故意裝作萬分窘迫,把原本牽著的手匆匆放開,蒼伶臉上更是誇張的蒙上了一層紅暈。

  牛頭馬面立刻姦詐的笑起來,向判判使了個眼色,很識相的告退了。

  判判對於這兩人的舉動甚是驚訝,劈頭就問:“你們兩個……做什么?”

  蒼伶轉身開門,常慕搬了兩張椅子擺在判判前面,和蒼伶坐下後,用一種討好的口氣說:“判判,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判判就知道這兩人有鬼,原本的黑白無常就常慕一個人在搞鬼,現在這個組合簡直就是鬼上加鬼,真不知道是蒼伶本性如此,還是被常慕帶壞了!“什么事這么鬼鬼祟祟的?”

  “判判記不記得曾經跟我說過霽雪天將的故事呢?”

  “記得。”

  “噢,那事情……大致是這樣子的!”蒼伶眉飛色舞的大致說了一下詐死的這個想法,聽得判判心裏直喊後悔,後悔不應該把洛之遙的事情告訴他。

  “判判,我知道你很厲害,你有沒有什么辦法天上地下的人都相信我死了?或者讓全世界的人都找不到我?”常慕真心求教。

  判判挺了挺胸膛,嚴肅的回絕道:“沒有,我沒有這種辦法,也不讚成你這么做。”

  “判判,木耳前輩和許點前輩真的很可憐的!”

  “不行就是不行。我告訴你,洛之遙能躲在人間不被其他神仙發現是有他自己的方法的,但是我們沒有。何況,我這邊沒有黑無常的人選。”

  “判判啊……你幫我想想辦法吧,我知道你善良溫柔,聰明絕頂,法術高強,見死必救,我現在很想很想陪在他身邊,你就實現我這個卑微的願望吧!”

  “這不可能。我是冥界的判官,不是法力無邊的大仙,也不是你們的祈願樹。”今天的判判似乎正直的有點過分,揮揮手,下了逐客令:“我今天要出門,現在要換衣服,你們回去吧,專心做你們該做的事情,不要想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

  常慕和蒼伶吃了鱉,悶頭悶腦的回去了。

  回到無常殿,蒼伶躺在床上和屏風那邊的常慕聊起來。

  “唉……什么時候……判判也鐵石心腸起來了……”

  常慕悶了很久,終於恨恨地說:“我就不相信我搞不定他!”

  “你想怎樣?”

  常慕有繞了過來,一屁股坐在蒼伶的床上。“咱們這么著……”

  三日後,判判辦事歸來。

  一到他休息的時間,常慕和蒼伶就閃進了朗月居,確定無人發現,兩人破門而入,常慕“撲通”一聲給判判跪下,接著眼淚就簌簌掉下。

  “判判,我沒有辦法再看下去!小媽那樣子我再也看不下去了!讓我走!讓我去照顧他……”

  常慕的話,字字帶著哭腔,透著撕心裂肺的痛感,加上蒼伶站在一邊戚戚陪哭,場面非常凄慘。

  判判趕忙上前扶起他,心疼地說:“別這樣,快起來!快起來!”

  常慕堅決不肯站起來,死跪在地上哭訴:“小媽他家裏根本不能照顧他—個傻子,他從小被人欺負,被人侮辱,這些我都忍了……可是現在,因為家裏的變故,沒有錢也沒有精力繼續養他,前天我回陽間看他,他們家居然告訴我已經把他賣給了一個人口販子,我一路追下去才發現人口販子又把他賣到了妓院!判判,他現在是傻子,根本什么都不懂的,在那種地方他會生不如死的!怎么說他都是你曾經的下屬,是你的朋友,你就當是可憐他,放了我,讓我去照顧她吧!再找一個黑無常不是難事,這件事你可以做到的!判判,求求你幫幫我!”

  “唔唔……唔唔……”蒼伶點頭表示深切的同情。

  判判急了,趕忙安慰他:“木耳!你別這樣!我已經都準備好了!你們別哭了!”

  “什么?準備好了!?”兩人同時停止哭泣。

  “對啊!我準備好了!”

  “你……你上次不是說……不行嗎?”

  “你們倆不是自稱古靈精怪嗎?難道看不出上次是因為閻王在房裏躲著呢!”

  的確,判判今日的態度與上次不同,又恢復了寵溺孩子的親媽姿態。

  常慕不解的間道:“他躲你房裏幹什么?”

  蒼伶驚呼:“難道你和他終於有了一腿?”

  “什么呀!西海龍王嫁女兒,我和閻王去參加婚禮,他添置了一套花俏的新衣服,穿了過來給我看看怎么樣,結果牛頭和馬面闖了進來,他不好意思讓人看見,就慌慌張張就躲了進去,接著你們就來了!”

  原來是這樣,相信判判不會說謊。常慕徹底收幹了眼淚,勾住判判的肩膀,沒大沒小地問:“老實問你一下,你什么時候才能把老大搞定?你早點搞定他我們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是不是?”

  “胡說八道什么呀!?沒有的事!”判判有些羞惱,甩開他的臂膀,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之後裏面是一條小項鏈。“這條鏈子叫‘閉月’,它可以掩蓋你身上的仙氣。你什么時候準備詐死,什么時候就開始戴上它。知道了嗎?”

  “知道了!謝謝判判!”常慕接過小盒子,歡喜的不得了。

  “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說吧!”

  “永遠不要和冥界的人碰面,不要讓他們還知道你還在這個世界上。”

  “這個是當然。”

  “然後,許點每過一世,你就到任何一座閻王廟,在我的塑像前求簽,我會在簽上告訴你許點下輩子會轉世去哪裏。”

  “好!我記住了!判判的大恩大德,木耳永世難忘!”常慕真心真意的再度跪下,給判判磕了一個響頭。

  “好了,好了,別謝了。”判判把他扶起來,“你準備什么時候走?”

  “唔……”常慕轉頭擔心地看了看蒼伶。蒼伶無所謂,笑著是說:“等接到下一個降妖令,你就放心的去吧,後事我會處理。”

  “小白,你真可愛。”

  之後,大家和和氣氣吃了一頓團圓飯,就當是給常慕送行。

  閻王經過朗月居,聽到裏頭歡聲笑語,禁不住爬上墻頭偷偷張望,居然被他看到常慕、蒼伶和判判三個人面帶醉意,把酒言歡,一時間嫉妒得不得了,現在的這對黑白無常加判官組成的小團體常常一起私下活動,就是沒有他的份!真是可惡極了!

  正當他眼紅得厲害,忽然聽到有腳步聲過來,便匆匆回到地面,裝作若無其事的走過朗月居的大門……

第九章
  七天之後,常慕和蒼伶終於接到了可貴的降妖令。

  臨走前,常慕從抽屜裏拿出了一串不夠長的白骨鞭,對蒼伶說:“小白,這是我原本要送我小媽的禮物,這條白骨鞭是由死在我手下的惡鬼左手中指指骨串成的,陰氣很重,應該是一件很厲害的兵器。當初我和小媽剛擔任黑白無常的時候,因為閻王小心眼,給了我一把鐮刀,給了他一把撣子,他常常向我抱怨,說是我害的。所以我想偷偷地做一件很帥的兵器彌補給他,本來打算完成白骨鞭之後送給他當禮物,讓他開心開心,但是現在,好像用不到了……我把這件半成品送給你,希望你能完成這條白骨鞭……”

  “謝謝前輩。”

  “你現在很強,我很放心,記住你說過要向我學習,學會永遠的微笑。不要因為我走了就沒了精神,很快就會有一個新的小黑和你配成對,判判的眼光從來沒有失誤過……”

  “嗯。”

  “還有,以後,除了保護重要的人以外,還要好好保護自己,不要像我小媽那樣,讓所有愛他的人傷心難過……”

  “嗯,我會的。我哥哥常說我最自戀了,呵呵……”

  常慕做完最後的交代,便和蒼伶出門了。當然,這次他再也沒有回來。

  幾天後,蒼伶衣衫破碎,捧著常慕的鐮刀和黑無常權杖從鬼門關一路哭到閻王殿,哭得整個冥界都知道了。

  “怎么會這樣!?”閻王被震驚到了,因為這只妖怪不強悍。

  “那妖怪是很弱,可是半路跑出那只妖怪的爺爺,常慕前輩一疏忽,就、就……整個兒被活吞了,當我好不容易殺死那妖怪爺爺,發現前輩被嚼爛了,魂魄也完全消失了……嗚嗚……”

  閻王想起了常慕有詐死之心,於是認真打量蒼伶,可是他好像不是撒謊的樣子,一點都沒有破綻;再看看判判,他就站在一邊抹眼淚,也的確是他的作風。

  殊不知判判手上摸了辣椒汁,一揉眼睛就是一包淚水。

  大家都相信了,只有閻王覺得這件事很詭異,不過就算懷疑也沒有證據,私下裏去刺探判判的口風,判判居然說心情下好,要獨自出去散散心,不想再談論常慕的事情。

  而蒼伶,鬱鬱的休息了幾天之後,又開始了忙碌的工作。每次提及常慕,總是挺挺胸膛望向遠方,一副逝者已逝,往事隨風的態度。

  派鬼差去潼州調查,結果發現許點的轉世還是如往常一樣生活在那戶人家,監視了幾天,也沒有發現常慕的蹤跡。最後,也不得不放棄了。

  等到盯哨的鬼差一走,關家隔壁的一老頭子拄著拐杖走進了關家的院子。

  “小傻傻,想不想見木耳哥哥啊?”——“傻傻”是周圍孩子給他取的綽號。

  “想啊!”傻傻一聽到木耳哥哥,立刻笑得很燦爛。

  於是這老頭帶著傻傻走進了一個偏僻的巷子,那兒停著一部馬車,等傻傻坐進了馬車,老頭兒精神抖擻地駕著馬車離開了潼州。

  傻傻很快就在車裏睡著了,等他醒來,發現自己在木耳哥哥的懷裏,而且還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地方。

  “寶貝,你醒啦?肚子餓不餓?”

  “餓、餓。”十五歲的許點,言行舉止還是像一個六歲的小孩,很好騙,也很好哄。

  常慕打開一個包裹,裏面全是香噴噴的糕點,看得許點都不知道先吃哪一塊。常慕挑了一塊松仁糕送到他嘴邊,含情脈脈的喂他吃。

  “好吃嗎?”

  “嗯、嗯!”

  常慕看著許點吃得這么歡,摸著他的頭發喃喃自語:“小媽,從今往後,木耳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許點不知道誰是小媽,只是看到木耳哥哥有點不開心的樣子,咽下一口糕點之後,扒在他身上甜甜的說:“木耳哥哥,傻傻好喜歡你。”

  常慕笑了,也許小媽只有在呆呆傻傻的時候才會主動說“我喜歡你”……“從今以後,你不要叫我木耳哥哥,直接叫我木耳,你呢,也不叫傻傻,叫點點,知道了嗎?”

  許點搖搖頭,沒聽懂。常慕無奈的笑了起來,“算了,算了,以後我慢慢教你。我們有的是時間。呵呵……”

  馬車裏還有好多箱珍寶,都是常慕做鬼差的期間在富人家搜刮來的,到下一個城鎮找家當鋪當掉幾件,換點盤纏,從今往後,就要開始過兩人的世俗生活了……

第十章
  “洛之遙,霽雪,火雲。”

  記得常慕曾經在聽到蒼伶的時候說過“火雲山”這個地方,判判相信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的緣分,這種緣分不是天庭可以安排的,那是真正的“天”所賜予的。觀音所說的“火雲”,有可能就是常慕說的火雲山。所以挑了個有空的日子,一大早騎著小三到了這座山腳下。

  火雲山的風景好的令人意外,沒來到訪過此地的人還真會被他的名字騙到。這兒一片片的青松綠竹,一處處的清泉幽澗,一聲聲的蟲鳴鳥語,雲霧繞足,清露心,絲毫沒有“火”的感覺。

  判判跳下狗背,決定自己隨處走走。這一陣子心裏很難受,想念固執別扭的許點,想念搗蛋無恥的常慕。雖然知道世事變幻無常,勸自己學著釋懷,可就是做不到。

  沿著一條山泉慢慢往上走,橫在水中的一塊會發光的鵝卵石吸引了判判的注意,因為這塊石頭特別大,特別的惹眼。於是他卷起袖子把它撈了起來,奇怪的是,它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么沉。

  “奇怪的石頭!嘿嘿,撿回去放進我的池子裏。”判判搜羅破玩意兒的惡癖又犯了,想把石頭收進他的乾坤袖,就在這時,很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這塊石頭上浮現了一排密密麻麻、書寫工整的小字,判判頓時興奮起來,湊近了輕聲念起來。

  “我是居在火雲山的無名,有兩位好友身遭不測,魂飛魄散,我於心不甘,研究古老的靈魂重生法,只要一魂一魄尚存,就能重新還其完整的靈魂。我希望此種法術能夠讓好友重生,但因時間有限,無法完成,便將這未完成的法術寫在這塊續緣石當中,它會幫我找到有緣人完成這種法術。你若願意繼承我的遺志,並發誓助我好友重生,滴一滴血在這塊石頭上。你若不願,請把石頭放回原處。毀石者自毀。”

  靈魂重生法?判判第一個念頭就是——可以讓許點的靈魂重生嗎?

  他沒有再多猶豫,咬破食指擠出一滴血滴在石頭上。很快,原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消失了,繼而又浮現了另一些內容。

  “我的兩位好友靈魂存放在火雲山密洞之中,可在夜間根據月下香的指引找到此山洞,殘破的靈魂放在一個白發少年體內,請在完成法術之前代我好好看管。”

  接下去,就是靈魂重生法術的記載,判判找了塊軟軟的草地,盤腿坐下,聚精會神的看下去,每當他看完一段,字跡就自動消失,顯示下一段內容,周而復始。

  等到續緣石的內容展現完畢,它又恢復成一塊普通的石頭。

  此時大半天已經過去。判判捏了捏脖子,松了松肩膀,把石頭塞進袖子。看看時辰,不過傍晚,還未到月下香花開時刻,決定走上山頂看看著四周的風景。

  山頂上有一間殘舊的小屋,判判猜想,這可能是無名先生原先居住過的房子,走進去之後,裏面整排整排的書一下子吸引了判判的注意,隨意翻開幾本,都是很奇怪的法術和很奇怪的記載,幾乎是聞所未聞,本本都是經典的好書!判判熱血沸騰,今天非但撿到了靈魂重生法的前半部,還遇到這么多的好書!雖然臟了點,但是沒關係,他把這些“前人”留下的寶書全數收進了乾坤袖,從此宣布歸為已有。

  今日收獲不小,心情好似一下子開朗了許多,走出屋子看晚霞,才知道為何這座山叫做“火雲”,因為這裏最美的風景不是蒼秀的山,不是靈動的水,而是每天傍晚山頂的那一抹晚霞。傃麗的夕陽映成火紅的雲霞,勾勒出金色的雲邊,透過雲隙,柔柔的灑在觀雲者的臉上。雖說這是落日的晚霞,但只要是多看它一會兒,那熱情如火的顏色就會渲染透你的心底,讓你燃起無盡的希望與勇氣。

  夕陽退下之後,天空換成深藍色,月亮漸漸的爬了上來。月下香綻放花苞,吐露芬芳,在夜風中向判判招手。

  判判沿著花朵排著的花徑很順利的找到了洞口,可是山洞裏並沒有前輩所說的白發少年,只有兩堆破碎的水晶石片。

  這是怎么回事?難道來晚了?

  細心的判判不會放過現場任何的蛛絲馬跡,他在其中一堆裏找到了兩根五寸長短的紅色頭發,又在另一堆裏找到了一根很長的白色的頭發,判判估算著它的長度,突然靈感一閃而過,腦海中出現一個人:蒼伶。

  火雲山,兩位友人破碎的魂魄,白發少年……判判收好這幾根頭發,躊躇滿志的走出洞去。

  他想他已經大致明白了所有的事情。蒼伶的魂魄是兩個人的靈魂合在一起形成的,他不是洛之遙的後人,而是他“本人”的一部分。但是兩個人的靈魂怎么會合起來,這是個不解的疑惑。而且蒼伶記憶完整,絲毫沒有過去的回憶……

  判判一邊走一邊思考,總覺得問題可能出在蒼伶的那個“好哥哥”身上,如果可以找到他,問題就可以得到解答。

  不過連蒼伶都不知道他哥哥在哪兒,尋到他的機會很渺茫。先不管這么多,回去再說。

  判判心裏已經充滿了期待和希望,坐上狗狗很快就奔回了冥界。

  他發誓從今往後要刻苦鑽研,一定要讓許點回來,讓大家得到幸福!

  五年之後。

  蒼伶還是獨自一人,判判挑剔的眼光讓黑無常之位足足空缺了五年。他最常挂在嘴邊的四個字就是“寧缺勿襤”。

  有時候閻王都免不了責備幾句,說是蒼伶一個人出去不符合規定,也不安全,可是責備多了,判判就來氣了,幹脆穿上黑無常的衣服跟在蒼伶後面濫竿充數。所有的人都護著判判,閻王真是無可奈何由他胡鬧。

  終於有一年,蒼伶和判判路過灤河,目睹了一位青年為了一方百姓勇戰惡蛟龍,兩人頓時四目放光,達成默契,躲在岩石後看好戲,評估他的實力。

  “力量很大嘛!”

  “身手很敏捷。”

  “身材不錯。”

  “好像人也長得不錯啊!”

  “……”

  兩個時辰之後,這有為青年力克蛟龍,斬下蛟龍首級,只可惜他自己也身負重傷,倒在江邊殘喘,百姓們扛來擔架,請來大夫,期望能救活這位勇士。

  判判和蒼伶還躲在後面不伸援手也就算了,還惡毒的祈禱他早點氣絕身亡。

  終於……

  “好了好了,死了!死了!”

  “快!快出去!”

  蒼伶和判判你推我攘,最後判判被推進人堆,把這位勇士的魂用力拽了出來。

  “你是誰?”年輕人站穩腳跟糊裏糊涂的問道。

  判判樂呵呵的打量著這位仁兄,“冥界黑白無常啊,沒見識過吧?想不想多了解一點?很有趣的。”

  “不想。”

  “哎,真不識貨!反正先跟我回去再說吧!”

  “我幹嘛跟你走!?”年輕人甩掉這個奇怪的人,轉過頭想看看人堆裏情況到底怎樣了。蒼伶上前把他揪回來,“看什么看啊?你都死了,快點跟我到閻王老子跟前報到!”

  “嗯?”年輕人一對上蒼伶淺灰色的眸子,兩眼放出萬丈光芒,這光遠比判判和蒼伶看到他放出的光芒厲害多了。他直勾勾的盯著蒼伶,從上到下,從下列上,盯得好像連蒼伶的內褲都要被他看穿了。

  這種看人法,是不是太沒有禮貌?蒼伶有意眨了三下眼睛,他還是直勾勾的盯看。蒼伶嘴角很不爽的抽動了一下,依舊保持面容的微笑,“壯士貴姓?”

  “白祿。”

  還算有點反應。“貴庚啊?”

  “二十。”

  “來,跟我走吧。”

  “噢。”

  一等蒼伶轉身起步,這位姓白的年輕人立刻像小鴨子一樣跟上他的步伐。

  判判本能的感覺這人有點脫線,有點奇怪,可是一下子又說不上來問題出在哪裏,還是等回去了再說。他小跑追上蒼伶,右手勾著他的肩,左手豎起大拇指讚道:“小白,勾魂果然還是你行啊!”

  “哼哼,小意思。”

  判判回到冥界一查資料,此人不在生死簿上,果然是非凡的異類。這就更由不得他了,趕快拖他入夥。

  原本還擔心他會拒絕,可一提到蒼伶將是他的搭檔,這位白祿同意得一連點了七八下頭。判判就順手把他丟給蒼伶,要“小白前輩”親力親為好好帶“新人小黑”。

  從此,蒼伶屁股後面多了一只一臉呆樣的跟屁蟲,他到哪兒,這“蟲子”就跟到哪兒。喜歡空閒時候到處亂跑的蒼伶難免有些嫌棄他,好在小黑的學習能力很強,什么東西一教就會,腦袋並不像他的表情那么呆;性格也很順,對蒼伶是言聽計從,不敢忤逆。最好玩的是,小黑保護欲出奇的強,每次出現狀況,都要把蒼伶攬在身後,好似保護柔弱的小羔羊,根本忘了誰是前輩,誰是後輩。出去辦事,總是準備一把傘,一葫蘆酸梅湯,一包點心,自己不享用,全都用來服侍蒼伶的。

  每次蒼伶站在他身後,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一瞬間倣佛回到了受著哥哥保護的日子,而且,小黑的背影有些像哥哥,相處一段時間之後,蒼伶的嫌棄也就變成了歡喜,嘴巴上常挂著“小黑小黑”。

  一個月之後,判判向大家隆重介紹冥界的新任黑無常——白祿。由於這位黑無常姓白,叫他“白大人”總會有幾群笨笨的小鬼搞錯掉,於是根據判判“小黑小白”的稱呼,大家幹脆改口叫他“黑大人”,而蒼伶就成了“白大人”。

  白大人喜歡笑著一張臉,黑大人喜歡黑著一張臉,大家都說,新的黑白配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兩人從早到晚黏在一起,一起做事,一起吃飯,一起遲到,一起犯錯,犯了錯還一起死不悔改,一同辱罵閻王。橫看豎看,黑大人就是白大人的影子。

第十一章
  冥界快樂而又忙碌的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每一天,蒼伶都要翻過一頁陰歷。到了很久很久以後的某一天,他吃飽無事,和小黑一起清理一下無常殿,才發現箱子裏堆積的陳年舊歷已經有一百本了。原來不知不覺地,一百年過去了。

  時間過得如此之快,難免有些感慨。

  蒼伶坐在地上,靠著大木箱,捏著一本厚厚的陰歷,長氣短氣亂嘆一通。小黑過來坐在他身邊,呆呆的問:“怎么了?”

  “唉……沒什么,只是感嘆時間過得太快了,什么事都沒有做成,好失敗……”

  “不會啊,我們前天不是才捅死一只老妖怪嗎?”

  “這不是我心中真正想做的事,不會有成就感的。”

  小黑想了想,說:“那你昨天不是才把蒼蠅子丟到閻王的茶水裏嗎?”

  切!這種事也算!?蒼伶瞪他,可是瞪他也沒用,小黑就是呆呆的,什么也不能理解,還不如收回眼神省點精力。

  坐著出神了一會兒,蒼伶想起了昨晚的夢,這個夢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復的出現,不知道是不是常常挂念著夢中的場景,所以才會反覆的夢見它。“在我夢裏,總是會出現白茫茫一片……”

  誰知小黑跟上說:“我夢裏也會出現白茫茫一片……”

  “我會夢見一個可愛的人兒朝我笑……”

  “我也會夢見一個可愛的人兒朝我笑……”

  “你不要我說什么你也跟著說什么好不好?”

  “我沒有跟著你說,我是真的夢見了。而且那個可愛的人兒好像就是你。”

  “你說這話怎么不臉紅?”

  “我為什么要臉紅?”

  “……”算了,蒼伶被他火辣辣的眼神盯得舉雙手投降,只得低下頭不去再看他。

  小黑好像喜歡自己,這一點讓蒼伶很困惑。

  蒼伶不了解自己的真正的想法,心裏茫然未醒,若有所失,沒有方向。一百年過去了,哥哥的影子實在太深刻,到現在都期待能夠再度見到他。這種強烈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一定要再次面對哥哥的時候清楚地確定一下。

  小黑呆呆的,是個好人,如果自己不說,他永遠都不會表白。這樣也好,維持目前擁有的一切就可以,如果做任何小的改變都有可能走到不可預知的結果。所以現在能做的,只是懷念往昔,把握現在,憧憬未來……

尾聲
  季節不斷的交替,時間的輪軸就不停的往前滾動。唐朝變成宋朝,宋朝變成元朝,緊接著是明清,然後就到了現代。

  黑白的無常服跟著時代不斷的變化,小黑穿上了判判設計的黑色襯衫黑牛仔褲,還有一雙夠帥的黑色運動鞋。蒼伶則喜歡穿著的白色的清式長袍,飄溢著一頭長長白發。

  某年某月某一天夜裏,蒼伶甩掉了小黑,鬼鬼祟祟的出現在某市的婦產科醫院裏。誰知他剛鑽進育嬰房,就被進來的值班婦產科醫生發現了!

  “誰在那裏!?”

  蒼伶蹲在嬰兒床另一邊,納悶極了:咦?怎么有人看得見我呢?難不成有通天目?

  醫生掄起掃帚小心翼翼地走近,蒼伶也沒想太多,扮個吊死鬼的鬼臉“唰”地站起來——看我不嚇死你!

  “小白!?”

  “前輩!?”

  兩人同時叫出聲來!

  沒錯,這個婦產科的值班醫生就是常慕,頭發剪短了,雖然臉蛋沒發生什么變化,可是氣質上成熟了許多。蒼伶看他穿著白長袍,挂著聽診器,別著一張牌子,標著“婦產科醫師常立”。

  “哈哈、哈哈哈哈……”蒼伶忍不住大笑起來,“千年不見,你怎么變成婦產科醫師了?”

  “噓——別笑了!”常慕倒是很正經,捂住蒼伶的嘴巴把他拖出了育嬰房,再拖進自己辦公室,才松開手。

  蒼伶笑他,“你放心好了!我又沒在陽間現身,大聲喧嘩沒人會聽見的。你是不是離開冥界太久了,連這個都忘了。”

  “做人做久了,習慣了嘛!”常慕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掃視周圍沒什么鬼影,拉下窗簾,激動的抓住蒼伶的肩膀,“小白,我終於見到你了!真是太好了!”

  “發生什么事了?”

  “你知道我之前每次都在許點轉世的時候去閻王廟判判的塑像前求簽,簽上會告訴我許點下一世會在什么時候、在哪裏出生,我就會去那裏守著。”

  “嗯。”

  “可是如今時代不同了,人家不敬奉閻羅王,把到處的閻王廟都拆了,我無法和判判聯係,都快急死了!只能用蹩腳的佔卜法算出許點下輩子會在這個醫院出生,我就只能在這裏守株待兔!還好遇見你,你快幫我去問問判判,然後帶個信兒給我。”

  蒼伶撓了撓耳朵,拖拖拉拉的說:“呃……告訴你一件不幸的事情,那個……判判他……蹺班出走了。”

  常慕靜默三秒之後,才消化掉蒼伶所言。“什么!?你說他出走了?去哪兒了!?”

  “噓……你小聲點兒,你說話人家可是聽得見的。”

  “去哪兒了?”常慕立刻壓低嗓音。

  “我也不知道。我這次出來就是被閻王老子差出來找人的。”

  “為什么出走?”

  “你說為什么?不就是老倆口鬧翻了嘛!”

  “那為什么會鬧翻呢?”

  “哎,咱們坐下來慢慢說……”

  蒼伶和常慕多年不見,幹脆泡了壺茶,“小白,你要紅茶還是綠茶?”

  “有沒有奶茶?”

  “有。”

  大家都是一路從遙遠的過去一步一步走到現代,累積了好多好多的話題,一個晚上都不夠用。常慕給蒼伶講述自己的育兒經驗,傾訴遇到的悲慘事情;蒼伶給常慕看已經完成的白骨鞭,跟常慕講冥界發生的大事件,當然最主要的就是判判出走事情。

  直到天明有人來接常慕的班,小白才跳窗出去。此時,小黑已經找了他半天了。“小白,你去哪兒了?”

  “沒事沒事,只是找了個地方睡了一覺。”

  “找到判判的線索了嗎?”

  “沒有。”

  “我們下一站去哪兒?”

  “唔……”蒼伶看了看天邊,笑著說,“隨便,我們只要到處遊蕩就可以了,那倆口子吵架幹我們什么事!?不用插手,走吧!”

  “嗯,好。”小黑聽蒼伶的話,完全不把找判判放在心上,樂呵呵的跟上蒼伶的步伐,消失在都市的晨曦中……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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