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龍 下》BY 冬瓜茶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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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 無責任番外二


  今天是月圓之夜。
  伊斯坐在二樓的大露臺上,把玩著手裡的一枚瑪瑙尾戒,瑪瑙和他身邊的紅葡萄酒一樣晶瑩剔透。
  萊頓推開落地門走進來,換上薄荷茶和檸檬派。
  伊斯示意自己的管家坐下。
  “你心情很好。”伊斯為萊頓倒了一杯茶。“是因為滿月的關係嗎?”
  萊頓——不,應該是卡帕多西亞淡淡地點頭。
  “距離你上一次用真面目和我面對面說話……啊,我竟然不記得有多久了。”
  貴族先生對面的管家已經不再是那副老態龍鍾的模樣,花白的頭髮變成了血紅色,皮膚呈現出年輕而有彈性的樣子。
  “血族敬畏滿月。”
  卡帕多西亞喝了一口熱茶後回答。
  “我認為有這種想法的,一定不只血族。到現在為止,今晚我至少看到了兩次巨大的影子掠過房子上方。於是我不得不在房子周圍立起大結界。"伊斯抱怨。
  “龍?”管家抬眼。
  “人類通常以為只有狼人才會在滿月的時候熱血沸騰。”伊斯說。“事實上大家都很興奮。”
  “……艾德里安先生大概沒有成年。”卡帕多西亞想了想說。
  “我明白。但這不是問題。”
  的確。
  卡帕多西亞和伊斯一起像露臺下看去。
  那個“問題”正呆在下麵的花園裡。
  “我看不懂。”管家研究了一下以後說。
  “……在今晚之前,我都以為只有小狗會追著自己的尾巴玩。”伊斯又喝了一口熱茶。
  卡帕多西亞無語地收回目光。
  露臺下的花園裡,一頭大概6英尺高的小黑龍正在興奮地團團轉,似乎在以極大地熱情企圖把頭扭到身後抓住自己的尾巴,身邊滿是玫瑰花的殘骸。
  “……看久了,會忍不住想為他這種永遠也看不到成果的行為加油。”伊斯有點憂鬱地向管家諮詢。“這算是失智現象的一種麼?”
  “在我看來,您只是父愛氾濫而已。”管家冷靜地回答。
  貴族先生果斷地轉頭把注意力集中在茶杯上。
  一時間他們都沒有再說話,在又一片陰影蓋住月亮前,只有小龍在花叢中拼搏的沙沙聲。
  即使是漆黑的夜晚,那抹銀色的光芒也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直到光芒消失了,伊斯才慢慢說:“說到父愛,我覺得我的管家對自己的孩子缺乏一點耐心。”其實貴族先生心裡一直覺得血族的親緣關係很神奇。
  卡帕多西亞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手裡的杯子。
  “小蝙蝠還是不能出來嗎?”要不是認識卡帕多西亞這麼久,伊斯都要以為他是在變相地把自己強迫他救凱西的不滿發洩到凱西身上了。
  “換血對任何一個血族來說都是艱辛的過程。”卡帕多西亞並不打算解釋。
  成年人之間的聊天很多時候都是缺乏可陳的,於是他們又開始無聊地把目光移向還在樓下努力的小龍。
  艾德里安喜歡月亮。
  在滿月的日子裡,他總算特別高興。
  溫柔的月光讓他忍不住想變回龍。
  通常在有人的情況下,他總是很克制自己的行為,小時候被其他龍叫成怪物的經歷讓他很自卑。
  但今天晚上艾德里安卻沒有那些顧忌,快樂地滾進花叢裡,追自己好久不見的尾巴尖。
  這裡只有溫柔的伊斯,有嚴肅地維特和萊頓,漂亮的艾尼,還有在鬧彆扭的凱西。
  小龍覺得前所未有的自在。
  直到把自己轉暈,小龍才氣喘吁吁的趴下。
  空氣裡有花香和淡淡的青草味道。
  艾德里安滿足地歎氣,開始在草地上滾來滾去。
  “你想把玫瑰全碾碎嗎?”
  花叢邊的一棵樹上傳來懶懶地說話聲。
  “艾尼~”艾德里安打了個滾,鱗片上沾滿了草屑。
  精靈躺在樹上,很不滿小龍對植物的摧殘行為,任由小黑龍在樹下怎麼搖晃自己垂下樹枝的腳都不理不睬。
  於是——
  “啊!”尖叫。
  “你居然把我拉下來!我沒有你那身厚皮摔下樹是會疼的知不知道!!!!”
  “嘎嘎——”
  “還笑!站住!”
  花園裡被碾碎的玫瑰一下子又增加了很多。
  卡帕多西亞站起身。
  “不曬月亮了?”伊斯微笑。
  卡帕多西亞把空茶壺拿起來。“下半夜了。”
  凱西把窗簾大大拉開,窗外的月亮格外明亮。
  滿月的月光對於血族來說是有特殊意義的。
  所以通常滿月的時候凱西都在血族的領地裡,變成蝙蝠靜靜地掛在那間華麗的大宅對面的樹上,看著屋頂的逆十字。
  朋友嘲笑他:只有滿月才可以讓凱西的下|半身暫時冷卻。
  他們都不知道,那是因為蘭大人在滿月的時候通常都不會出門,也不用棺材而是讓血僕把床搬到在房間的露臺上沐浴著月光入眠。
  凱西就會遠遠地一整夜凝視那個露臺。
  但這一次的滿月他只覺得很難過。
  即使回去,那間宅子裡大概也不會有他的房間了。
  自己已經不是他的孩子了……凱西想。
  於是曾經那麼可愛的滿月夜免得面目可憎起來。
  就在他把落地窗簾拉上準備悶頭睡覺的時候,房間門被撞開了。
  凱西瞪著泰然自若地端著一個大託盤的萊頓。“現在準備下午茶是不是太晚了?”
  萊頓沒有回答,身後又探出一個腦袋。
  “凱西——”
  艾德里安舉著一個很大的水晶盤子快樂地沖進來。
  盤子裡裝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甜瓜,葡萄,無花果和吉吉果。
  凱西愣愣地看著接在艾德里安後面的一群人。
  艾尼撅著嘴巴抱著一個裝著葡萄酒的橡木桶,維特和伊斯手裡都托著兩個蓋著蓋子的大銀盤。
  一大群人無視莫名其妙的凱西開始自顧自地在房間裡忙了起來。
  “那個桌子~搬到床邊來~”
  “窗簾怎麼拉上了?那怎麼看得到月亮啊!”
  “愛德!你到底有沒有好好洗水果?為什麼葡萄上有泥點?”
  ……
  等到大家都安靜下來,自己也被拽到桌子邊坐下後,凱西才找到時機開口:“我能不能問問這是在幹什麼?”
  小龍笑眯眯地把一碗豌豆泥推倒凱西面前:“我們覺得月亮很漂亮,決定大家一起欣賞。”順便把凱西面前的杏仁蛋白糖餡餅撈到自己面前。“多吃一點~”
  “看月亮為什麼要來這裡……”凱西還沒說完就被貴族先生打斷了。
  “愛德,不要挑食。”
  “……”小龍把伸向艾尼那份餡餅的爪子慢慢收回來。
  這時精靈才發現艾德里安的小動作:“啊!卑鄙~把你的布丁賠給我——咦,我的布丁的?!”
  “我說……”凱西的聲音再次被淹沒了。
  “臭龍!把我的布丁還來——”
  艾德里安被精靈掐著脖子搖晃,艱難地搖頭,指了指亡靈法師。
  “啊啊啊——維特把布丁吐出來——”
  “是牛奶吃掉的。”
  “……”
  凱西來不及插話,只好恨恨地灌進一大口果汁。
  “咿——”小蝙蝠發出一聲悲鳴。
  “好酸酸酸酸——這是什麼!”
  “鈴鐺果汁。”身邊的老頭子管家語調沒有一絲起伏。
  凱西被嘴裡的酸味麻得臉都皺到了一起,正想掀桌,嘴裡被塞進了一個東西。
  甜蜜的糖漬草莓的味道一下子就蔓延開來。
  老管家面無表情地收回手。
  “……”凱西很想破口大駡,但嘴裡的甜味大大安撫了他的情緒。
  他決定把嘴裡的東西嚼完再說。
  在萬籟寂靜的夜晚這棟小房子裡顯得格外熱鬧。
  “啊!”正在和艾尼拉扯的艾德里安突然抬頭。“烏雲散開了。”
  皎潔的月光慢慢地浸透了夜晚,大家都往窗外看去。
  一輪大大的銀色滿月掛在天邊。
  貴族先生微笑著舉起酒杯。
  “甜點?維特和小蝙蝠?”
  “這樣的夜晚,本來就是家人,情人和朋友,都應該在一起,滿月才會更加美麗呀。”
  “你說得對,愛德。”

 49 好爸爸壞爸爸


  “然後呢?”
  艾德里安的粉紅泡泡被精靈用力戳破。
  “啊~?”小龍有點不好意思。
  艾尼連他們之後的親親細節也要聽嗎?
  “笨蛋啊啊——!”精靈怒吼著向艾德里安使出了巨人族的絕技憤怒手錘。
  人形的小龍腦袋上沒有了厚厚的鱗片防護,立刻非常捧場地被揍蹲下,抱著腦袋眼淚汪汪。
  精靈並不打算因為他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就放過他,而是開始盛氣淩人地不停戳著小龍的額頭。
  “來歷呢?年齡呢?管家的事呢?舊情人(?)呢?
  “……”艾德里安突然對自己衣角上的扣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艾尼對小龍的不可溝通感到絕望了。
  這時,房子劇烈地震動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還蹲在地上的艾德里安被顛了一下,一屁股坐到了地毯上。
  “咦咦?”小龍左右看了看。不像是地震啊。
  “錯覺嗎?”艾德里安爬起來。
  艾尼顯然被嚇到了:“不是錯覺。”
  艾德里安順著精靈的視線看去。
  桌子邊緣正在緩緩地往下滴水,桌子中央的水杯安詳地躺倒在一邊。
  萊頓從起居室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大茶壺。
  伊斯倚在走廊的欄杆上,長長的銀髮披肩,沒有系起來。
  艾尼和艾德里安拉拉扯扯地上樓。
  “他在做什麼?”貴族先生皺起好看的眉。
  大家都聚集在樓梯口,幾雙眼睛看著從來到這裡就很少打開過的那扇門。
  門的另一邊是年輕的亡靈法師。
  雖然亡靈法師在房間裡設了結界,但那不同尋常的晃動說明了他的房間大概經歷了一次足以撼動房子的爆炸。
  只是聲音沒有傳出來而已。
  在大家的注視下,門慢慢從裡面被打開了。
  維特從門後疲憊地探出頭來,聲音低沉地向大家道歉。
  精靈被他的狼狽嚇了一跳。
  “你怎麼了?看起來像是三年沒睡著過。”
  碩大的黑眼圈在白皙的臉上特別醒目,眼睛像被硫磺還是什麼有毒的東西熏過,一片紅腫。
  但和這些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維特欣喜的神情。
  既然沒有人員傷亡,萊頓和伊斯都認為可以解散了。
  但艾德里安覺得這是個大好機會,他已經覬覦這個一直禁止進入的神秘很久了。
  小龍對亡靈法師的黑魔法並不感興趣,但是他大概知道疲憊的亡靈法師在忙什麼。
  那個金髮的騎士,艾格西亞。
  他敏感(?)地覺得事情有進展了。
  這個大陸上,有誰見過死而復生這件事?
  即使是創世神,也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原則。
  好吧。
  艾尼雖然不明所以,但他認為自己在那幾天的馬車旅途中和這位冷漠的亡靈法師建立起了不一般的情誼(?)。
  雖然大多是建立在他令人驚喜地美味肉腸上。
  維特即使做出他有生以來最嚴肅的表情,也沒有把這兩個好奇得半死的傢伙轟走。
  於是在艾德里安和艾尼一連串發誓賭咒後,他考慮了一下,終於把門打開了一些。
  這個房間和房子裡的其他房間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也並沒有凱西房間裡窗簾全拉的黑暗景象。
  事實上,亡靈法師甚至在那個小小的氣窗上施了一種奇怪的魔法,明顯比窗子能透過更多的大片陽光溫暖地灑滿房間。
  房間裡很明亮,和疲憊不堪的亡靈法師形成了一種滑稽的落差。
  也沒有小龍和精靈想像中的古怪儀器,僵屍(?)炸彈,陰暗的火堆架著巨大湯鍋,綠色的沸騰湯水裡煮著蟾蜍——之類的東西。
  只有窗邊的躺椅和桌子全都被挪到了角落,地上畫著一個繁複的紫色魔法陣,魔法陣像是有生命一般,紫色的痕跡規律地一明一滅,看起來像是在呼吸。
  法陣中央放著一個……小小的陶土花盆。
  “你們好像很失望?”維特挑眉。
  小龍和艾尼沒有找到古怪神秘的巫術痕跡,房間裡也沒有蜥蜴尾巴和蟑螂腿,一個魔法陣——好吧是一個漂亮的魔法陣孤零零地放在房間裡,的確有點失落。
  不管怎麼樣,都不像是會發出爆炸的東西啊。
  “難道那個花盆是個炸彈?”
  艾德里安好奇地靠近。
  小小的深褐色花盆看起來和任何一個鄉下集市上賣的花盆一樣,沒有什麼神奇的地方。
  至少外表看起來沒有。
  “不會再有爆炸了。”維特說。
  艾德里安已經不能再靠近了。
  只有和魔法陣離得夠近,才能感覺到陣法附近讓他頭皮發麻的魔法抗拒。
  “你到底弄了幾個結界?”精靈忍不住抱怨。他感覺到呼吸困難。
  精靈是純粹的光明生物,而這個房間到處是亡靈法師充滿黑暗因素的力量。
  “有些事情總是希望更保險才好。”看著那個魔法陣,亡靈法師臉上出現一種柔和的表情。
  雖然不能靠近,艾德里安和艾尼都看到了他們以為是空的花盆裡居然有東西。
  一株小小的,怯怯的綠芽安靜地站在花盆裡。
  雖然綠芽很小,但看得出來是被人精心照料的,那兩瓣新鮮的嫩綠色看起來可愛極了。
  綠色的植物總是讓人感覺到心靈寧靜。
  “這裡真的發生過爆炸嗎?”艾尼開始有點懷疑了。
  亡靈法師沒有回答。
  從精靈和小龍進房間以後,他的眼睛就沒有從那個花盆裡移開過。
  艾德里安隱約明白了。
  這個花盆裡的綠芽,也許就是讓亡靈法師一直努力的東西呢。
  雖然艾德里安完全看不出來那棵小植物有什麼神奇的作用。
  不過現階段維特並不打算向任何人解釋,接下來他就把艾尼和艾德里安都轟出了房間。
  “像是我們會把那棵發育不良的植物一口吞掉似的。”精靈不滿地抱怨著下了樓。
  沒有回應精靈一起出門的邀請,艾德里安愣愣地站在走廊上發了一陣子呆,突然沖回了房間。
  貴族先生正坐在一張大大的靠背躺椅上小寐,被一下子撞到懷裡的小龍嚇醒了。
  反射性地伸手摟住艾德里安,伊斯暗暗感覺自己的肋骨大概有要斷裂的危險。
  不過安撫激動的小龍比肋骨更重要。
  艾德里安把腦袋埋進貴族先生肩窩裡,有點口齒不清地開始斷斷續續描述自己剛才看到的東西。
  伊斯不想潑冷水,但是……
  “聽起來像是他想把艾格西亞從花盆裡種出來?”貴族先生整理了一下小龍的話。
  艾德里安也慢慢冷靜下來,開始傻眼。
  “亡靈法師也兼具園丁的功能嗎?”黑魔法真是博大精深。
  他也開始懷疑維特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維特是不是太累了?”艾德里安遲疑地問。
  他想像不出植物除了果實還能結出什麼東西。
  亡靈法師當然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不過貴族先生覺得艾德里安傻乎乎地仰頭看著自己的表情有趣極了。
  艾德里安被伊斯突如其來在耳垂上的輕啄逗得笑了出來,但還是推著他靠過來的肩膀。
  貴族先生挑眉。
  “恩,維特……”艾德里安還沒有忘記之前探討的問題。
  伊斯在心裡歎了口氣。
  他最近發現艾德里安有喜歡替別人操心的壞習慣。
  凱西也是,維特也是。
  “維特比你想的更精明。”貴族先生耐心向艾德里安解釋。
  “雖然我們不明白他的行為,但是黑魔法總是各式各樣的。我們不能因為沒見過就否定他一直以來的努力成果。
  小龍眨眨眼睛,覺得有道理。
  但是……
  “愛德想在拍賣會上買什麼?”看到小龍似乎有跟自己繼續探討黑魔法的學術問題,貴族先生趕緊轉移話題。
  果然,土包子小龍立刻上鉤了。
  “我不知道!”艾德里安高興地回答。
  “我從來沒有參加過拍賣會。艾尼說拍賣會上會有很多好東西~”小龍很是期待地握起拳頭。
  “是啊,特別是神聖皇都的拍賣會,總是會出現一些很難得的東西。”
  “哦哦?”艾德里安眼睛發亮。
  “恩——我記得,五十年前的拍賣會上出現了一個盾牌,拍出了六百萬還是八百萬金幣的天價……”
  “六百萬!”艾德里安一副要窒息的表情。“什麼盾牌這麼貴?鑲著什麼寶石?”
  伊斯假裝思考:“還有一本圖鑒也是拍出了四百五十萬……”
  艾德里安震驚了。
  “原來還有賣這麼貴的東西?”
  “對呀。”伊斯親親他的鼻子。
  不過貴族先生並沒有說出來,那個盾牌是用龍骨做的。
  人類總是相信龍身上的任何部位都是極品材料——即使他們通常沒有能力獲得。
  因此關於龍的物品總是會被開價特別高。
  他不敢保證自己會知道艾德里安看到那些商品後有什麼反應。
  更重要的是,他拿到了拍賣會的資格後得到了一本冊子。
  一般的拍賣會在開始前都會出一本冊子向參與者推薦一些主要的看點和特別貴重的東西。
  比如絕美的人魚,失落遺跡的地圖之類的東西。
  但這一次有個東西引起了貴族先生的注意。
  如果是真的……
  伊斯想起滿月時掠過房子上空的那幾個影子,還有那抹銀光。
  歎氣。
  自己真的越來越像艾德里安的爸爸了,而且還是個好爸爸。
  伊斯眯著眼睛看著樂顛顛地在自己膝蓋上扭來扭曲的小龍,暗暗深呼吸把某種隱約冒頭的感覺壓了下去。
  愛德還小。
  不過……
  爸爸嗎?
  貴族先生深綠色的眼睛更加幽暗了。
  小龍不需要為任何事情煩惱。
  不管他猜想的對不對,伊斯都已經下定了決心。
  等到薩卡的事情解決了,就把他牽回翡翠山谷,誰來也不給。


 50 千年女巫的生髮秘方,想要嗎?

  薩其馬拍賣行——
  你能想到最珍貴的寶石(字體閃爍效果)——深海人魚淚,能在夜裡發出璀璨的藍光,晚會最奪目的配飾首選!超大蛋白石!超乎你的想像——巨人山賊的戰利品!
  你從來沒有見過的收藏品!——來自利英小鎮拉皮琪琪夫人的傳家之寶,患有白化病的妖精翅膀標本!前所未有的超低底價!
  你夢寐以求的魔法素材,魔藥原料——一千二百年的那奎拉樹皮,已經絕種的咕咕狐頭皮,水妖傾情提供的三眼海象脂肪油!
  你所見過最珍貴的資料圖鑒——千年女巫的生髮秘方,泡泡樹菇的種植法……
  ……
  “我好像見過類似的東西。”艾德里安看著精靈興致勃勃正在翻閱的東西,粉紅色的天鵝絨書皮上是幾個金光閃閃的大字:薩其馬,你口袋裡金幣的最好去處!
  “和那本‘自助游’大概出自一個書商。”伊斯解惑。
  艾尼把書扔到一邊,一邊打呵欠一邊抱怨:“為什麼拍賣會要在晚上舉行?”
  馬車踏踏地行駛在街道上,夜幕下的神聖皇都反而更熱鬧了,到處都有肥胖的婦人在路邊招徠客人品嘗她的油炸甜甜圈,街道轉角和柱子的陰影裡不時出現一片裙擺,有人經過的時候地上就像受驚的知更鳥一樣分開兩個影子,白天不能欣賞的絢爛魔法效果燈現在終於展示出了它們的魅力,五顏六色的街燈和照片晃花了小鄉巴佬艾德里安的眼睛。
  翡翠山谷向來是日落了就寂靜一片,除了一些晝伏夜出的動物,很多時候都是靜悄悄的,這麼熱鬧的夜晚即使是在帕格拉瑪也沒有見過——也許也是因為貴族先生不許他晚上出門。
  小龍興奮地撅著屁股趴在車窗上不願意下來,但身後的伊斯卻在想別的事情。
  艾德里安的夢游越來越嚴重了。
  剛到神聖皇都的時候在門口發現他兩次蹲著睡覺也許是偶然,但這幾天伊斯已經養成了半夜準時醒來的習慣——身邊一定沒有溫度。
  然後就能在房子裡的各種地發現打著呼的小龍。
  大前天是趴在廚房的桌子上睡,前天時蜷縮在前廳的壁爐前,昨晚居然爬到了閣樓上,伊斯發現他的時候艾德里安手裡還攥著一把蜘蛛網。
  有潔癖的貴族先生硬是把他弄進浴室洗了個澡才把他抱上床——而小龍居然沒醒。
  如果不是今晚有拍賣會,伊斯都打算熬夜觀察一下是怎麼回事了,這下他不再認為這是營養不良能夠解釋的了。
  而且,洋蘚,豌豆,洋蔥和青瓜……艾德里安已經快被萊頓的雜菜鍋逼瘋了——如果沒有火腿和烤肉的話。
  但是白天的小龍還是一樣和艾尼上躥下跳,騷擾萊頓騷擾凱西騷擾維特……恩,好吧,亡靈法師的結界他們都解不開。
  艾德里安也還是一樣不知道自己半夜的行為。
  但是除了睡眠時間越來越長之外——今天萊頓要需要提前把下午茶的焦糖蛋糕烤好送到房間裡才能誘惑他起床。
  之前明明只是口頭許諾小餅乾就能讓他乖乖起床的,伊斯憂鬱地想。
  艾尼已經翻完了那本書,無聊地和艾德里安一起東張西望。
  “哦哦——愛德你看你看,那個人居然把食人花種到自己的腦袋上!”
  “看到了看到了,他是園丁麼?”
  ……
  伊斯暗暗羡慕起面對聒噪面不改色的萊頓。
  維特還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沒有出來,但是艾德里安一和精靈湊在一起貴族先生就頭痛。
  還好熱鬧的旅程並沒有持續太久,馬車就停了下來。
  神聖皇都果然很有錢。
  下了車的艾德里安想。
  眼前的建築金碧輝煌,金相玉映,金光閃閃瑞氣千條(?)……
  伊斯被連柱子上都貼滿金箔的暴發戶式建築震驚了。
  但是艾德里安顯然被迷住了。
  已經有人等在門外了。
  一個穿紫色背心的山羊胡迎了上來,結果萊頓遞上的請柬。
  “山羊胡是神聖皇都的潮流麼?”艾德里安和艾尼咬耳朵。
  “大概是……不過他的鬍子有打卷噯!給我們登記房子的人鬍子是直的。”艾尼認真觀察了一下。“……但我覺得都一樣滑稽。”
  小龍小聲表示贊同。
  山羊胡侍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伊斯輕咳了一聲,山羊胡交疊在腹部的雙手都只有四根手指——這是奧利大陸上的少數民族“雙耳族”的象徵。
  雙耳族並不是長了兩雙耳朵的意思,而是聽力異常發達,以人類的標準來說。
  但是貴族先生想不出在不驚動侍者的情況下提醒那兩個喋喋不休的傢伙閉嘴的辦法。
  於是,艾尼就(自以為)很小聲地一路上開始大肆批評。
  “哎呀愛德你看,居然有人用純金做噴泉噯!還做成天使的樣子噗……天使們會羞愧得收起翅膀的啊~”
  “哎呀愛德你看,門把手居然是琥珀!裡面還有蟲子……惡,難道會有人認為這是品味?”
  “哎呀愛德你看,其他侍者的衣服居然也是這種樣式的!他們不知道紫色配綠色看起來很像熟透了的茄子嗎?”
  “哎呀愛德你看,座位居然都是金色的!我懷疑司儀會不會直接拿金箔做衣服……”
  萊頓淡定地向領路的侍者表示謝意,並額外多給了一些小費。
  但是侍者轉身離開時,貴族先生髮誓看到了他在拼命捋直自己的鬍子。
  好吧。
  不管怎麼說,伊斯都暗自慶倖自己訂的是二樓的包間。
  小小的房間前是一個類似看歌劇的露臺,台下是一樓的座位。
  二樓距離一樓有一段距離,所以注重隱私(又覺得錢太多)的通常都會訂下包廂。
  包廂裡有四個座位和一張小圓桌,桌上放著一個又讓艾尼大肆嘲笑了一番了的碩大水晶花瓶。
  但是包廂的好處是,除非你傳喚,不然是不會受到侍者打擾的。
  於是萊頓平靜地從自己的空間裡拿出了幾個杯子,一瓶紅酒,熏火腿,野雞肉沙拉,還有艾德里安討厭的豌豆泥等等一堆東西。
  然後他們發現桌子太小了,只能放下杯子和酒瓶。
  於是老管家又神奇地拿出了一張野餐桌和桌布。
  小小的包廂頓時就擁擠不堪。
  “愛德把這張礙事的小桌子搬開……啊啊,先別把酒打開!”
  “艾德里安先生,請先讓我把餐叉拿出來。”
  “哦哦!萊頓你居然做了蜂蜜香草蛋糕!”
  貴族先生不平靜了:“你們是來野餐還是來參加拍賣會的?”
  大家的動作一下子都停住了。
  伊斯平靜地關上包廂門:“至少要做個能預警的結界。”
  於是在貴族先生的默許(?)下,拍賣會還沒開始,艾德里安和精靈(也許還有管家)就吃開了。
  但是要先吃完蔬菜。貴族先生很堅持。
  艾德里安一直對食物表現得很熱情,伊斯也一直認為小龍很好養(?)。
  但是自從萊頓把捲心菜,萵苣之類的蔬菜端上餐桌後,艾德里安的挑食讓貴族先生感到有點意外。
  在熬好的牛肉湯裡把豌豆煮到半熟,加進剁碎的培根油脂再一起搗成泥的豌豆泥其實已經不算真正意義上的蔬菜了。
  即使是這樣,艾德里安還是一臉嫌棄的表情。
  龍喜歡水果,但討厭蔬菜。
  艾德里安一邊慢吞吞地挖豌豆泥,一邊等待伊斯轉移注意力——這樣他就可以把豌豆泥倒進那個紫色的水晶大花瓶裡。
  艾尼不停地往樓下看。
  隨著時間的鄰近,滿大廳金燦燦的位子上已經差不多坐滿了。
  “真耀眼。”精靈感歎。
  金色的椅子還不夠,來參加拍賣會的傢伙們似乎都唯恐椅子會把自己的風頭搶走。
  女士們高聳的帽子罩著輕紗,但長的垂肩的沉甸甸耳環華美無比,金絲銀線在袖口繡出精美的圖案,胸前都是耀眼的珍珠項鍊和寶石胸針。玫瑰色的長裙外套著白色的毛皮斗篷,或者鑲著瑪瑙的孔雀藍禮服上掛著絲絨披肩。連身邊的紳士們的尖頭鞋上都裝飾著各種寶石扣搭。
  原本不明亮的大廳裡一時間都是各種寶石折射出來的光芒,大家都不願意任何能展示自己奢侈品味的機會。
  穿著綠色亞麻罩袍的精靈一邊啃著火腿一邊感歎:“再沒有比現在拍賣廳裡闖進一夥山賊更精彩的事了。”
  “這裡是神聖皇都。”萊頓說。
  他已經把茶泡好了。
  這時艾尼才發現那些和寶石一樣閃著光的長矛尖。
  “一個拍賣會居然用教廷騎士做保鏢?”他可不會認錯他們軟甲上的圖徽。
  伊斯也探身往下看:“大概有什麼大人物要來。”
  這不奇怪。
  拍賣本來就是有錢的富商和貴族才會消遣的玩意兒,尤其是滿月祭時的拍賣,更是有很大幾率出現重量級客人。
  “哦哦?哪裡哪裡?”艾德里安趁機扔下豌豆泥假裝好奇。
  艾尼翻了個白眼。
  “真正的大人物怎麼可能會坐在下麵等著讓你看?”這頭沒常識的龍以為包廂是拿來幹嘛的?
  嘶——他們身後目前興趣是烹飪的血族親王悠哉地喝了一口茶,看向伊斯。
  伊斯優雅微笑,大廳裡突然亮起耀眼的燈光。
  “拍賣會要開始了。”


 51 在金子和寶石上睡覺

  燈光下,一隻碩大的長喙粉紅色大鳥撲扇著翅膀落到了大廳前方的舞臺前。
  “這是什麼?”艾尼掏出用來觀察小型寶貝的錫制折疊單筒望遠鏡。
  那只大鳥傲慢地抖了抖頭上長得像向日葵一樣的肉冠,長嘴一張,發出了“叮——當——叮——當”的響亮叫聲。
  “報時鳥。”萊頓顯然認識這種生物。
  “長得好漂亮!”艾德里安很欣賞它的向日葵頭。
  像是知道有人在談論自己,報時鳥微微偏了偏頭,向貴族先生包廂的方向展示了一下自己華麗的下睫毛。
  大廳前方一直垂下的寶藍色帷幕在報時鳥的洪亮叫聲中緩緩向兩邊拉開。
  雖然沒有交談,但禮服的摩挲聲和寶石首飾的碰撞聲都表示尊貴的客人們坐直了身體,目光集中到了漸漸露出來的舞臺上。
  “唔咳——!!!!”
  一記響亮的吸痰聲從幕布後傳來。
  拍賣廳瞬間安靜了。
  大家都看著背對著觀眾正在忘情調音的司儀。
  “那又是什麼?”精靈恨不得能把望遠鏡的旋鈕當成風車轉。
  “如果你問我,我願意把它叫成禿鷲。”艾德里安說。
  和金光閃閃的大廳相比,白色的曳地羽毛禮服顯得非常低調,如果不是套在一個圓滾滾的胖子身上。
  尤其是個勒著鮮紅色領結的禿頭胖子。
  胖子困難地轉身,這才一副震驚地樣子看著已經全部拉開的帷幕。
  下一秒被肥肉擠得幾乎看不見的五官奇跡般地綻開了。
  “啊——尊貴的客人們——”胖子熟練地端著架子。“薩其馬何其榮幸——”
  接下來艾德里安就不再關注他到底說了什麼。
  而精靈毫不掩飾地打了個大呵欠。
  “他要說到什麼時候?”小龍抱怨。這種拖著長腔的說話方式會讓他覺得很困。
  禿鷲胖子當然不會照顧他們的情緒,洋洋灑灑地開始讚美光明神,讚美教廷,讚美“所有慷慨的各位”。
  貴族先生半眯著眼睛,指節輕輕敲打著椅子扶手,像在養神。
  但事實上,如果他願意,艾德里安會看到貴族先生腳下開始延伸出一些黑色長線。
  這些線條像是被賦予了生命,紛紛湧出了他們所在的包廂。
  他現在的情況並不允許引出太大的騷動,特別是對方實力不明的情況下。
  伊斯只是想證實一下。
  金色大廳,包廂,後臺……貴族先生的黑線開始覆蓋這個建築。
  等到禿頭胖子終於把頌歌唱完,他的小探子也開始回來了。
  碰壁了呢。
  貴族先生微笑起來,收起黑線。
  艾德里安揉揉眼睛,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舞臺上。
  下麵的人都在鼓掌。
  兩個額頭上鑲著寶石的少女推著一輛小車進來,看起來像是萊頓平時在用的小餐車。
  不過上面不是艾德里安熟悉的大餐盤,而是一個看起來很舊的木頭箱子。
  “哦哦!”艾尼眼睛一亮,又抄起望遠鏡。
  這一次胖子沒有廢話,直接報出了它的來歷和底價。
  “這是傳說中的費力卡之箱~據說裡面有這位叱吒一時的海賊畢生的財寶藏匿地點!附薩卡鑒定專家的鑒定書!”
  於是就開始有人喊價。
  艾德里安眨眨眼睛。“鑒定是意思,是這個箱子沒有被打開過?”
  精靈很老練。“是啊。”
  “那剛才他說的是‘據說’裡面有藏寶圖吧?要是沒有呢?”
  “所以才叫‘傳說’啊。拍賣方並不能保證裡面確實有藏寶圖,因為有未經打開的鑒定書,拍賣方也不需要為傳說負責。”
  “所以說他們花上8千金幣就為了買一個可能是空的舊箱子?”艾德里安被這種世界觀震驚了。
  “事實上,如果鑒定書是真的,那個箱子本身也是一個古董。而且,現在價錢已經漲到了1萬金幣。”貴族先生微笑著解說。
  當然,那個箱子絕對不值1萬金幣就對了。
  小龍無力地瞪著樓下還在陸續舉牌的人。“我不明白。”
  “有時候,夢想也確實能值那麼多錢呢。”伊斯被小龍心疼的表情逗笑了。
  舉牌的人又不是要掏小火龍的口袋。
  當然,夢想什麼的,艾德里安完全不能理解這種貴族式的浪漫。對他來說,有可以讓他數著玩的金幣和寶石和可以用來釀酒的小果園,生活就完滿了。
  他當然對藏寶圖有興趣,但是被抬到明晃晃的大廳叫賣,需要花錢買的藏寶圖讓小火龍覺得很可笑。
  他寧願到沼澤裡打撈貴族的馬車尋找寶貝的線索,或者是到燃燒著烈火的深淵裡尋找礦石。
  小龍鄙視地表情讓貴族先生決定絕不向他提起自己也曾經為了不可靠的傳說花大錢買下尋找七色孔雀的地圖。
  到現在貴族先生還是感到很遺憾,如果不是自己懶得親自去找而是讓雇傭兵去的話,自己也許就有一件珍稀的彩色孔雀毛大衣了。
  接下來,陸續推出了由啊魔法師培育出的珍稀光系花苗,據說能用它做成所有男人都為之神魂顛倒的香水;光明九星杖,鑲著六十一顆水系寶石;矮人的高級限量版高級戰車組裝圖,附帶防禦工事手冊……
  都是些沒用的東西。精靈很果斷地下了結論。
  的確,到目前為止,拍賣廳裡一直都沒有出現人們競相抬價的情況。
  直到八個侍者而不是少女把一個幾乎佔據了舞臺一半的東西推了上來。
  拍賣廳裡的燈光這時也神秘地變暗了。
  “各位,”胖子有點困難地向台下行了個禮。“請讓魯卡夫(到現在艾德里安才知道他的名字)榮幸地向你們介紹在這一次拍賣中薩其馬的驕傲之一!”
  隨著他的話,罩在那個東西上的黑絨布被用力揭了下來。
  幾乎是同時,拍賣廳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低低驚歎聲。
  因為實在是太耀眼了。
  “……床?”精靈吃驚不小。
  黑絨布一被揭下,舞臺上似乎瞬間被照亮了。
  一張巨大的奢華象牙床出現在眾人眼前。
  還沒等魯卡夫報價,人們就開始騷動了——這張床即使是最富有的國王站在這裡,也不得不驚歎于它的精美。
  “正如大家所見!”魯卡夫開始熱情洋溢地介紹。“比常見尺寸要大上五倍,請看看這潔白的床欄床架吧——我敢打賭,奧裡大陸最好的獵人一輩子也不會同時見過這麼多的潔白象牙!更不用說上面精美絕倫的百合和艮壽花花紋,花蕊都是黃金和寶石鑲成!純金床板上是彈性十足的水貂皮帶,纓穗枕頭上是繡著銀絲的三層絲綢,還有——像月光一樣傾瀉在床邊,獨角幼獸尾巴織成的華麗幔帳!”
  艾尼目瞪口呆。
  這張大得離譜的床上光是遠看就夠耀眼了。
  鑲滿寶石的黃金床……這簡直是睡在金山上!誰會喜歡這種東西?!精靈腹謗。
  事實證明,人類都喜歡。
  看樓下像在比賽似地一個個被舉起的牌子就知道了。
  還有龍也喜歡。
  艾德里安早就在黑絨布被揭下來的時候就激動得要命,連瞌睡都不打了。
  開玩笑,睡在金字和寶石上是每一頭龍的終極浪漫啊!!!
  這時候艾德里安完全忘記了自己對於藏寶圖的抨擊了。
  這張床魯卡夫沒有給出底價,而是由第一個叫價的人開始拍。
  艾尼瞪著磨拳擦掌的艾德里安:“你要買?”那張暴發戶床?
  小龍使勁揉著眼睛集中注意力,點頭。
  那張閃閃發光的床一出現,艾德里安的眼睛就亮了。
  貴族先生很貼心地表示幫不熟悉拍賣流程的小火龍把這個寶貝拍到手。
  於是羞答答地告訴伊斯自己那筆小小財富的大概數目後,艾德里安就開始專心盯著臺上的大床。
  啊啊啊——好漂亮,好華麗的床啊啊啊!要是在這麼多寶石和金子上睡覺小火龍覺得那一定會是自己龍生中最美好的事了。
  艾尼無語地看著貴族先生優雅地在包廂裡特有的報價書上一次又一次地寫下天文數位,這些數位會同步顯示到魯卡夫手裡的價碼牌中。
  他敢說艾德里安一定看不懂現在那張床已經被抬到了什麼價位。
  不過伊斯看起來一點壓力都沒有。
  人類再有錢,也不過是百年積蓄而已。相比之下,小龍的那筆積蓄反而可觀得多。
  當然,那是在和人類貴族競爭的前提下。
  現在大廳裡已經沒有什麼競價的人了。
  但他手裡的報價書上的數位還在上漲,貴族先生溫和揚起嘴角,在心裡冷笑。
  基本上,謹慎的愛人和粗魯的巨人都不會考慮這種美觀大於實用的東西,精靈和天使更是一向不屑過於華麗的食物。
  於是排除了一圈,會一直和自己抬價的也就那麼大的範圍了。
  “這裡沒有血族。”一直表現得事不關己的萊頓突然說。
  貴族先生明白他的意思。那麼,如果不是追求浮華的魔……就是龍了吧?
  圓形拍賣廳二樓的包廂都是保密型的,雖然他們能看到樓下大廳裡的人,卻看不到隔壁甚至對面的包廂裡究竟有誰。
  不過他們很快就知道了。
  管家不動聲色地收起包廂裡一大堆野餐用具。
  伊斯一邊繼續在報價書上跟價,一邊微笑示意讓趴在露臺上的小龍下來。
  “愛德,我們有客人了。”
  包廂的結界被解開了。


 52 暈乎乎蛾

  費雷斯最近心情一直很不好。
  在帕格拉瑪讓那個不知死活的精靈溜掉以後自己本來打算把帕格拉瑪翻個底朝天也要把他揪出來的——自己連他工作的地方都派人調查到了。
  結果還來不及到那個名字詭異的魔法器材店蹲點就不得不離開了。
  年輕的火龍因為這樣這幾天那頭火紅色的短髮似乎更鮮豔了,用阿爾的話說,就是“你不知道他的頭髮什麼時候會劈啪作響起來,順便把身邊的一切生物都燒死。”
  即使滿肚子怨氣,費雷斯也不得不來到神聖皇都。
  能讓桀驁的他即使心不甘情不願也要服從的物件只有一個。
  那就是龍王。
  但是,自從聽從吩咐陪著龍王來到一個即使是龍也會覺得惡俗的拍賣會,費雷斯的眉頭就沒有鬆開過。
  “至少他沒有像婦人一樣喋喋不休地表達他的不滿。”站在門外的阿爾和另一位充當侍衛的龍竊竊私語。
  “我更願意他喋喋不休。”
  也只有龍王能在費雷斯的陰暗氣場下無動於衷了,他們都不願意和那頭暴躁的火龍呆在一個包廂裡。
  於是當費雷斯一腳踹開包廂門出來時,他們都嚇了一跳。
  “你要回去了?”撇下王?阿爾不認為費雷斯會這麼做。
  火龍的表情看起來很不耐煩。
  “王要那個。”火龍把下巴朝舞臺的方向一揚。
  阿爾了然。
  “似乎想要的人不少。王一直在出價吧。”阿爾摸出煙。
  “王要我解決一直抬價的傢伙。”費雷斯說。
  阿爾被煙燙到了。
  “王要你去打架?”
  費雷斯沒有回答,逕自走出回廊。
  “這下糟了。”金髮青年捏著煙和同伴對視了一眼。“這個拍賣廳防火嗎?”
  貴族先生沒有做防火措施。
  雖然他知道眼前高大的紅發青年是一頭火龍。
  而且脾氣很可能就像他給人的感覺一樣暴躁。
  不過他還是微笑著請他坐下,同時並沒有放開手裡的報價書。
  費雷斯挑了挑眉,很沒禮貌地環顧了一下這個包廂。
  穿著考究——別問他究竟是怎麼個考究法,長相相當俊美的紳士坐在椅子上,讓身邊的老管家倒茶。
  看起來弱不禁風。火龍對於貴族先生相當自得的修長身材做了評價。
  身上也絲毫沒有威脅的氣息。
  費雷斯很滿意。
  這表示他可能只是比樓下那群人更有錢或者更有權勢一些而已,也許很快就能說服他放棄那張床的競標。
  但是他還是拒絕了伊斯的對自己的紅酒邀請——他明白在很多事情上眼睛都很不可靠。
  於是費雷斯很直接地說明了來意。
  “啊—那張床?”伊斯一手搖晃手裡的紅酒,一邊笑盈盈地繼續報價。“很可愛,不是嗎?”
  “開出你的條件。”費雷斯很不耐煩。
  拖得越久,龍王要花的錢就越多。
  雖然龍王很有錢,但龍永遠不願意自己的金幣多流失一枚。
  而且剛才龍王也稍微抱怨了一下——對方似乎一點都不在乎拍出的價錢已經遠遠多於那張床的價值了。
  龍不願意做無謂的鬥富。
  貴族先生好像沒看到火龍的表情,優雅地開始——閒聊。
  他曾經在某某森林見過這麼純白的獨角獸,尾巴除了床幔其實還可以織成地毯;柯那爾的水晶犀牛骨比象牙更適合做成床架;問他是不是也覺得床柱上的精美雕花是“絕世的藝術品”……
  正在伊斯說得正高興的時候,萊頓示意他轉頭。
  門邊的青年頭髮似乎更紅了,像隨時會燃燒起來。
  “你知道,萊頓,我一直想嘗試別的發色。”貴族先生笑容不變。
  “也許那種顏色只合適這位先生。”和著火的樹樁。
  “我最後說明一次。”費雷斯冷冷地說。他一開始就沒有和他們和平商量的耐心。“要麼死,要麼放下報價書。”
  貴族先生收起了笑容。
  因為灼熱的龍火連他都覺得不舒服。
  費雷斯手掌上的小小光團讓包廂裡的氣氛凝固了,異常的高熱讓伊斯嫌棄地放下了手裡的杯子。
  紅酒被蒸壞了。
  “如果你這是威脅,”伊斯垂眼看著手裡的報價書,“我不打算接受。”
  哦?費雷斯挑眉。他有點意外面前的主僕在面對龍火時的無動於衷。
  自己的龍火比地底的熔岩更具有殺傷力。
  如果是人類的話光是靠近就不行了。
  他們的“不屈”讓費雷斯稍微另眼相看了。
  “如果是請求就接受嗎?”費雷斯決定給他們一個和平解決的機會。
  他也許可以為了成就他們對尊嚴的滿足感而假裝一下低姿態。
  “哦?”貴族先生微笑。“那就求我吧。”
  “……”費雷斯改變主意了。
  放低姿態的前提,絕對不包括這幅令人厭惡的高傲表情。
  不再廢話,費雷斯的手心瞬間凝聚了高熱白光,然後——
  消失了。
  火龍不可思議地低頭。
  自己的手心空蕩蕩。
  不可能。
  費雷斯剛才分明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要放出去的前一秒消失得一乾二淨。
  或者說……被抽得一乾二淨。
  火龍的眼睛眯了起來,紅色的瞳孔蒙上了一層怒氣。
  看來他們一開始就不打算和平解決。
  這更好,費雷斯哼了一聲。自己的心情一直不好,正好可以發洩一下。
  伊斯心情愉快地看著年輕的火龍從滿眼殺氣到不可思議地倒下,優雅地繼續在報價書上寫下數位。
  “恐怕要麻煩你了,我的管家。”
  萊頓上前,謹慎地用手帕包著手拉開被費雷斯打開的門,把昏迷的費雷斯輕鬆地扛了起來。
  還好費雷斯不是用他穿著皮靴的腳踢開門而是推開,伊斯看著被驚動而飛起來的一隻不起眼的小蛾子。
  魔族的小寵物有時候會有意想不到的用處,比如暈乎乎蛾。
  像變色龍一樣的體質能讓這個小東西迅速融入各種背景中,但因為它有掉粉的壞習慣所以在魔族的寵物裡並不屬於受歡迎的品種。
  因為如果你有一隻喜歡掉毛的貓咪,你也許只會抱怨兩句,然後清除沙發上的毛。
  但如果那只貓咪掉下的毛能隨時讓你昏迷的話,你也不會考慮在家裡養上一隻的。
  一般只有年輕的魔族用他來做朋友間的惡作劇,這種粉末對短時間內放倒你並抽幹你的力量,但持續時間並不長。
  伊斯曾經在一個廢棄的密室裡養過,並出於無聊對暈乎乎蛾嘗試著做了一些改良。但是除了讓變異後的暈乎乎蛾更喜歡掉粉,蛾粉的各種副作用更強烈以後貴族先生果斷地就把這種既不漂亮又容易讓飼主中招的寵物拋在腦後了。
  但偶爾也有能派上用場的時候。
  比如剛才那只暈乎乎蛾在短短幾秒內就大範圍地在門上掉了無數的迷幻粉。
  在火龍推門的瞬間就被沾上了。
  但也許是因為龍的免疫力更高的緣故,一般會立刻發作的蛾粉過了不少時間才起作用。
  不過沒關係,萊頓出門總是會帶不少好東西。貴族先生想。
  “也許可以用一點精靈的淨化魔法把門恢復原狀。”伊斯揮手。
  包廂裡原本空蕩蕩的角落突然出現了兩個身影。
  精靈扶著趴在他身上的艾德里安大大松了口氣。
  剛才火龍推門的時候真的把他嚇了一跳。不過伊斯的結界是他見過最完美的結界之一,居然連天生對魔法敏感的龍都沒有感覺到。
  艾尼複雜地看了貴族先生一眼,他一直認為自己的父親做的結界才是無敵的。
  不過他也無暇思考這麼多。
  “愛德?”貴族先生拉起趴在精靈身上的小龍,拍了拍他的臉頰。
  沒有反應。
  “他早就睡著了!”精靈氣呼呼地說。
  剛才費雷斯倒下之前他都緊張得要命,回過神來才發現艾德里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枕在自己身上打起了香甜的小呼嚕。
  伊斯說:“那我們回去吧。”已經快午夜了。
  “咦?可是那張床……”精靈有點反應不過來。
  萊頓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開始收拾滿是迷幻粉的包廂門。
  艾德里安睡得很香,在床上團成一個鼓鼓的小包,動都沒有動一下。
  天已經大亮了。
  艾尼坐在樓下的廚房裡,一邊往麵包片上塗黃油一邊疑惑地問貴族先生怎麼把那張床拍下來的。
  今天一大早伊斯就被吵醒,簽下了拍賣行送來的貨款單,收下了裝著那張大床的一次性空間盒。
  萊頓把熱咖啡倒進伊斯的杯子裡。
  “那位年輕的火龍在龍族裡也許有著不錯的地位。”貴族先生微笑。
  “ 啊?”精靈咬著麵包片用眼神表示聽不明白。
  萊頓把費雷斯扔到那個包廂門口後,也許連包廂裡的大人物也驚動了呢。
  不然報價書上的抬價也不會突然停滯下來,讓自己得手。
  不過貴族先生並不打算解釋。
  他心情愉快地喝了一口咖啡,並希望萊頓能上去看看小龍睡醒了沒有。
  天才灰灰亮的時候自己就被匆忙叫醒付帳了,也沒有驚動他。
  不過現在天已經大亮了,艾德里安也該起床了。
  萊頓放下咖啡壺上樓了。
  貴族先生心情愉快地又倒了一杯咖啡。
  艾尼則是趁艾德里安還沒下來前趕緊把所有的楓糖漿都倒在自己的餡餅上。
  管家很快就下樓了,但小龍沒有下來。
  “愛德呢?”又賴床了?貴族先生皺眉。
  他以為小龍會很期待看看那張寶石床。
  萊頓的冰山臉居然出現了一種古怪的表情。
  “我認為還是請您自己叫醒艾德里安先生比較好。”管家說。
  伊斯挑眉起身。
  艾尼也把最後一口餡餅塞到最近,鼓著腮幫跟上樓。他對萊頓管家的表情很有興趣,艾德里安的房間裡一定出了什麼可笑的事情。
  貴族先生推門,萊頓已經把窗簾拉開了,室內灑滿了溫和的陽光。
  床上的鼓包正在規律地一起一伏。
  萊頓也跟了上來,但沒有說話。
  “愛德?”伊斯在床邊坐下。
  沒有反應。
  貴族先生伸手——
  “……”伊斯放在被子上的手僵住了。
  他看著那團被子,自己的手應該是放在頭的位置,但是……
  隔著被子,那個奇怪的觸感是什麼?
  伊斯回頭,萊頓也看著那團被子。
  貴族先生倏地站起身,把被子猛地一掀。
  陷在軟軟的棉被裡的艾德里安蜷縮成一團,圓滾滾的肚子一起一伏,枕在自己的爪子上睡得異常香甜。
  是的,爪子。
  “艾德里安?!”精靈低低地驚呼。
  圓滾滾的肚子,圓滾滾的腦袋,沒有了被子的束縛,粗尾巴還時不時地輕輕甩動。雖然是黑色但還是能看的出是肉乎乎的爪子和緊緊閉著的圓圓眼睛——的的確
  確是艾德里安。
  看得出來他睡得很愜意,臉上居然能看得出笑容——以龍的姿態來說這很神奇。
  艾尼看過費雷斯變身,但是眼前的小黑龍小得也許用費雷斯的一隻翅膀覆蓋都綽綽有餘。
  連昨晚貴族先生幫他套上的睡袍都沒有撐破,反而像被子一樣罩住了小龍的半個腦袋。
  可是……這麼小……這根本就是一頭剛破殼的幼龍啊!
  小黑龍一點被眾人注視的感覺都沒有,咕囔了幾聲翻了個身趴到了被子上,小小的粗尾巴得意洋洋地翹了起來。


 53 低落的小龍

  親愛的莫利
  我突然不能變身了。 但是我沒有發燒,也沒有喝酒。你知不知道有一種病能讓龍變回原形並且小了好幾倍的?希望你聽說過這種病,更希望你知道該怎麼治。
  PS 爪子幾乎握不住筆,所以在心裡問候你
  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用爪子在早餐盤裡的番茄醬蘸了蘸,在信封上印下一個黏答答的紅色小爪印。他現在小得只能坐在桌子上,不然根本夠不著盤子。
  “莫利不是醫生。”精靈舉著叉子提醒他。
  “我知道。”艾德里安悶悶地看著風精把他的信帶走。“但通常他都能給我一些好辦法。”希望如此。小龍在心裡補充道。
  伊斯把他從桌子上抱下來,用手帕輕輕把他的爪子擦乾淨。
  “那麼,滿月祭的頭祭還要去嗎?”就在今晚。
  小龍不回答,把腦袋埋進伊斯的襯衫裡。
  艾德里安變回龍,鬱悶的可不只他自己。
  貴族先生雖然失去了睡前親親摸摸的娛樂活動,但是並沒有像艾德里安一樣把心情寫在臉上。
  事實上,正是貴族先生一如既往的溫柔態度才讓艾德里安稍微不那麼焦躁。
  伊斯並沒有因為自己變不成人形就嫌棄自己,小龍很慶倖。
  所以作為回報,當伊斯晚上總喜歡摸摸爪子拉拉尾巴的行為艾德里安也很大方地把爪子尾巴甚至耳朵都借出去了。
  但是萊頓非常清楚貴族先生那猥瑣的陰暗面——所以斷然拒絕了伊斯要他給小龍做綿羊套裝小熊套裝的要求。
  為了安慰艾德里安,從昨天早上醒來以後大受打擊開始,他們的餐桌上就不再有豌豆和萵苣洋蘚的身影了。
  即使如此,除了吃飯時間艾德里安還是很不高興。
  “我想出門。”艾德里安的模糊的聲音透過衣服後並不比蚊子的聲音大多少。
  “那我們就出去,今晚的煙火一定比宣傳冊上面的更漂亮。”伊斯安慰他。
  “可是我現在是頭龍。”艾德里安已經要哭了。
  “有什麼關係?”艾尼笑嘻嘻地去拉他露在外面的尾巴。“你這樣比之前可愛多了。”
  艾德里安鬱悶地不說話。
  他一直對自己的龍形很自卑,自從被叫成小怪物以後他就已經儘量避免在人前恢復原形了。伊斯艾尼他們能接受他這副樣子他已經覺得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了,
  但是這副樣子出門……
  小龍在貴族先生懷裡打了個哆嗦。
  要是被一大群人叫成怪物,他覺得自己一定會在街上哭出來的。
  伊斯無奈地摟緊他。
  昨天為了把他哄出被窩,就已經費了很大的力氣了,不管誰誇他可愛小龍都埋在被子裡不理不睬。
  連難得出門的維特都過來勸——也許一半是在看熱鬧,但艾德里安卻意外地頑固。
  伊斯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能讓自卑過度的小龍高高興興出門。
  其實,艾德里安只是身為火龍顏色卻和黑龍相似而已,龍該有的爪子翅膀一樣不少。當然,不該有的也沒長。
  龍的原型不是那麼常見的,在人滿為患熱鬧非常的神聖皇都裡,應該不會有研究龍的專家突然從路邊的垃圾桶躥出來指著艾德里安說怪物的。
  但是艾德里安對他這番研究只回應了一個響鼻。
  今天滿月祭就要正式開始了,不用誰說艾德里安也知道不只教皇會出現,各個種族和國家的首腦都會現身——這才是艾德里安不願意出門的原因。
  畢竟,威風凜凜的飛龍從城外閃電般穿過城門並帶過狂風和冰雹閃電(當然表演成分居多)是每次滿月祭的重頭戲。
  雖然過程很短暫,但通常都會被人津津樂道很多年。
  但這對艾德里安來說只有一個意思:大街上很有可能到處都是龍族。
  他絕對不要被任何一個龍族看到自己這麼丟臉的樣子。
  都已經是快要成年的大龍了,突然變得那麼小,還不能維持人形,艾德里安已經在深夜裡偷偷哭過鼻子了。
  即使是白天,坐在桌子上啃香腸的時候看到自己在窗戶上的倒影,艾德里安還會鼻子一酸。
  感覺自己的襯衫似乎有了點濕意,貴族先生在心裡歎了口氣,把艾尼玩弄粗尾巴的手揮開,抱起艾德里安往樓上走。
  自己幫一頭哭哭啼啼的小龍擤鼻涕的樣子伊斯可不希望被誰看見。
  維特居然把門打開了。
  艾德里安暫時忘了抽鼻子,拉拉伊斯的袖子。
  走廊盡頭的門半掩著,房間裡的陽光透了進來。
  之前的重疊結界都消失了。
  艾德里安手忙腳亂地跳下來。
  “維特?”
  亡靈法師沒有回答,房間裡傳來輕微的碰撞聲。
  伊斯看著艾德里安沖進維特房間不由得松了口氣——至少他可以去換衣服而不是擤鼻涕了。
  亡靈法師背對房間門蹲在地上,金色的陽光在他的斗篷上染出一層金邊。
  小龍伸長脖子。
  維特面前已經不是之前看到的那顆小嫩芽了,而是綠得發亮的……
  “盆栽?”艾德里安湊過去。
  維特不理他,正在拿著一個錘子小心翼翼地把陶土花盆敲碎。
  在已經□出來的泥土中能看到植物的根須已經強壯的冒了出來。
  “你在幹什麼?”艾德里安不屈不撓地問。
  維特轉頭。
  小龍已經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一副準備死纏爛打的架勢。
  “花盆太小了。”維特解釋說。
  而且光不夠。亡靈法師拿起已經脫離了花盆的一大塊泥土連同那株植物一起拿起來仔細端詳。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覺得陽光太少過。天生喜歡黑暗的亡靈法師歎了口氣。
  看到亡靈法師似乎在發呆,艾德里安偷偷伸出爪子——
  啪!
  果然,想要摸葉子的爪子被毫不留情地打開了。
  本來心情就不好,維特這麼凶讓小龍有點委屈,扭過身子就打算離開。
  “哎呀—?”尾巴被拽住了。
  艾德里安生氣回頭,卻對上維特表情詭異的臉。
  “我記得——你是光屬性火龍,是吧?”肯定句。
  艾德里安突然打了個冷戰。
  ……╮(╯▽╰)╭╮(╯▽╰)╭╮(╯▽╰)╭╮(╯▽╰)╭╮(╯▽╰)╭……
  “費雷斯大人現在很忙。”穿著制服的侍衛禮貌地請兩位穿著考究的小姐離開。
  小姐們大概覺得這樣的拒絕有點被冒犯了,臉色帶上了一些怒意。
  “我們只是想跟費雷斯大人說兩句話,先生。”一位穿著鵝黃色緞子裙的姑娘說,“我的父親希望他能參加這次舞會。”
  如果只是舞會,完全可以讓人把請柬送過來——但侍衛當然不會把心裡話說出來。
  他只能擺出一副為難的有禮貌表情站在門口不讓開。
  “我真希望你沒有讓可愛的小姐們生氣,查理。”一個聲音及時打破的僵局。
  “阿爾大人。”侍衛顯然松了口氣。
  兩位姑娘臉紅了。
  在另一位紳士面前被看到自己在男人的房門前和侍衛爭執,任何一位少女都會感到無地自容的。
  於是她們低著頭把請柬遞給阿爾希望他能轉交後,就提著裙角匆匆離開了。
  金髮青年有點輕佻地笑了:“對待女士要禮貌一點啊,查理。”
  “我的名字是希歐多爾,大人。”侍衛幫他拉開門。
  阿爾一頓,笑嘻嘻地回頭拋了個飛吻。“你真可愛,西賴爾。”
  “……”侍衛恭敬地行了個禮。
  “你的行情真不錯。”阿爾進了門,捏著手上灑了香水的請柬說。
  “把那東西燒了!”費雷斯不耐煩地躺在長凳上。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香精的味道。
  “考慮一下小姐的心情,費雷斯。我敢說她們已經在商量什麼樣的禮服能吸引你的注意了。”
  火龍粗魯地把穿著長靴的腿架到矮桌上,陰沉地說:“你是來取笑我的?”
  阿爾聳肩:“當然不是,如果你不願意,我就不提你被人戲弄的事,也絕不問關於頭髮你想到解決的辦法沒有。”
  剛說完他就側身躲過了一個力道驚人的茶杯。
  “滾出去!”費雷斯咆哮。
  阿爾忍笑。“你不需要這樣,王希望你能參加這個領主的舞會,因為他手上有一個鑽石礦……”
  “舞會?!”火龍的拳頭重重地砸到矮桌上。“讓後讓整個神聖皇都第二天都把我當成滿月祭最大的笑話嗎!”
  金髮青年終於忍不住了:“你的頭髮……噗其實很可愛啊!”
  “滾!”費雷斯終於朝自己的損友射出火球。
  阿爾笑得差點躲不開,身後的壁畫消失了,牆上留下一個焦黃的坑。
  不過房間裡已經有很多這樣的坑了。
  “還是你不喜歡粉紅色?”阿爾扶著櫃子笑得發抖。
  誰能猜得出來一直謊稱自己忙得無法抽身出門的費雷斯其實是根本出不了門呢——鮮豔的紅色短髮不知道為什麼全變成了粉紅色。
  當昏迷而且頭髮顏色像草莓奶糖的費雷斯被扔在包廂門口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緊張而是笑軟了腿。
  “姑娘們會為你瘋狂的。”阿爾笑著說,躲過第二個火球。
  費雷斯青筋直爆。
  這兩天,他已經燒了五個醫師的白袍,轟走了十六個藥劑師,砸碎了無數面鏡子。
  然後更加暴怒。
  因為他拿自己那古怪而滑稽透頂的發色一點辦法都沒有!
  要是被人知道暴躁強悍的火龍費雷斯頭髮變成了粉紅色,他一定燒了整個神聖皇都滅口!


 54 火龍呢?

  “那就是第一枚禮花嗎?”精靈沖到窗前,看突然把黃昏的暗沉瞬間點亮的紅色煙火。
  巨大的花型煙火在高空中炸開,神聖皇都像是突然驚醒了,艾尼甚至已經能聽到洶湧的人潮聲。
  “趕快趕快!”精靈手忙腳亂地套上軟皮靴子。“愛德~真的不去嗎?”
  萊頓已經把馬車準備好了。
  艾德里安坐在椅子上抱著凱西糾結。
  小蝙蝠懶洋洋地坐在小龍手裡打了個哈欠。雖然對白天的陽光還有點敏感,但萊頓已經允許他在夜晚稍微活動一下了。
  這兩天更是為了逗艾德里安被貴族先生強制性地變成蝙蝠讓小龍抱著玩。
  但是不知道是受傷還是換血的緣故,凱西一直不想動,立志當一隻宅蝙蝠。
  所以滿月祭什麼的……如果不是艾尼無意中說到有美女獻花獻舞的話他本來是不想去的。
  一件小小的黑斗篷突然罩到了艾德里安身上。
  貴族先生像抱寵物一樣把被包起來的艾德里安抱起來。
  “伊斯——”小黑龍皺鼻子,縮了縮。
  不過小龍倒是沒有進一步抵觸——他早就心癢癢了。
  本來離開翡翠山谷就是為了滿月祭的艾德里安被心裡不斷抓撓的小手打敗了。
  連討厭人群的亡靈法師都暫時放下了他的寶貝植物打算一起去買東西了。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那棵植物“長勢良好而且足夠強壯”(維特原話)。
  “要是我們快一點,就能看到不少好東西.”精靈把手裡的導遊手冊翻得嘩嘩響。
  “太陽完全下山前——”艾尼突然奇怪地頓了一下。“恩,有教廷護衛隊的騎兵遊行呢。”
  貴族先生懷裡突然舉起一隻爪子:“……我們去看飛龍吧?”
  “愛德。”伊斯拉下他的斗篷,艾德里安垂著腦袋。
  “我也想看……”也許能看到父親。
  既然連艾德里安都這麼說,本來想照顧小龍情緒的大家都決定去看今晚的重頭戲。
  ——其實也就是幾頭龍飛快穿過城門而已。
  本來是很久以前龍族代表遲到了,趕在第一聲禮炮奏響前飛進城。
  但是那經典的一幕卻被載入史冊。
  幾頭從天而降的巨頭夾帶著狂風和冰雹,閃電般地飛快掠過——幾乎要把最大的祭典帳篷掀翻,然後消失在夜空裡。
  “我們在路上出了點小差錯。”後來當時的龍王降落在教廷裡時對教皇說。“一頭白龍吃了一些錯誤的東西,我們不得不停下來讓他想辦法自我消化一下。即使是用了治癒術,也不能讓他停止打噴嚏——飛行的時候也許更嚴重一些。”於是作為白龍的噴嚏衍生物——也許是鼻涕或者是口水,在巨龍們呼嘯飛行時成為美麗的冰淩雨雪碎片夾雜在狂風裡竟然有一種少見的美感。
  於是在群眾強烈的意願表達下,吃錯東西的白龍紛飛的鼻涕漸漸成為了滿月祭開始的標誌性固定節目。
  當然,現在的巨龍飛行表演不是用鼻涕而是真正的冰雹和火龍身邊劈啪作響的小閃電造成表演效果。
  這個美麗的錯誤延續至今,但是知道內幕的寥寥無幾。
  真相總是不會那麼美好的。
  每年飛越城門巨龍都不一定,如果運氣好,可以看到稀有品種的龍或者龍王。
  通常都一定會有白龍和火龍作為保留節目。
  但是今年似乎有點小變革。
  等待在城門附近的人群中突然出現一聲尖叫。
  在太陽即將落山的時候,遠處出現了幾個小黑點。
  “龍!”
  人群騷動了。
  負責維持秩序的衛兵們連忙清開安全範圍,免得出現激動過度的踩踏事件。
  擠在人堆裡的伊斯一行人都掏出了之前拍賣會上優秀管家萊頓順手帶走的望遠鏡。
  艾尼謹慎地戴上兜帽。
  他知道費雷斯一定會出現在飛行隊伍裡。那個自大的傢伙曾經要求他在自己飛過時在地上撒花——當然,後來當做沒聽見的精靈就溜了。
  巨大的影子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變得清晰起來——為首的白龍優美的脖子曲線伸展著,純白得像雪花一樣的鱗片在黃昏中特別耀眼,身邊的雪花和冰淩打著旋呼呼作響。
  “好漂亮……”艾德里安呆呆地仰著頭,看著那幾頭威風凜凜的大龍驕傲地飛掠過來。
  “今年有金屬龍……”人群裡突然有人討論。
  緊緊跟在白龍後面的是一頭黃色銅骨龍。
  和自然屬性的龍相比,金屬龍更為瘦削和修長。滿身黃銅色的鱗片在狂風刮過時似乎能聽到鱗片間相互摩擦的銳利聲響。這頭龍的翅膀很長,跟在白龍身後瀟地側身穿過了城門。
  最後,一頭綠龍含蓄地滑翔而過,在穿過城門的巨龍們突然直線上升的時候伸長脖子,沒有蘊含龍威但是低沉而響亮的龍嘯穿透天際。
  像深海裡的黃金鐘被重重敲響一般,隨著漣漪蕩開的龍嘯一波一波地傳開,仿佛整個海面都在顫抖。
  人群寂靜無聲。
  直到巨龍的身影消失了,人群才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滿月祭正式開始了!
  不過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決定這個開幕式完美無瑕。
  “……怎麼都沒有火龍呢?”艾德里安疑惑地問。並不是只有他在疑惑,身邊有不少人也在低聲討論。
  貴族先生溫柔地把艾德里安的斗篷拉好,隨著人潮離開城門附近:“也許今年的火龍有別的事情要忙。”
  的確。
  龍族的未來之星不僅不能出席滿月祭的頭祭,如果再想不到辦法,整個滿月祭神聖皇都都不會出現火龍的蹤跡——當然,除了艾德里安。
  不知道那個粉色小禮物的效果會不會在費雷斯的原型上保留下來,但就今晚的節目來看,萊頓的染髮劑讓貴族先生非常滿意。
  伊斯勾起嘴角,抱著小龍回到了馬車上。
  接下來,他們要到城中心去參加正式開始的祭典了。
  “那頭白龍真美麗。”精靈已經憑藉敏捷的身手鑽進馬車裡等了,討論起剛才的飛龍還是一臉夢幻。
  “我覺得那頭綠龍的聲音才是真正動人——一定是個優雅的美人。”桌上的凱西保持著蝙蝠的模樣舉著無花果說。
  “從飛行技巧上看,顯然是銅骨龍更敏捷一些。”維特說。
  亡靈法師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巨龍(愛德又被忽略了),但即使已經把龍威收斂到沒有傷害性的程度,巨龍天生的王者氣勢和強悍的力量波動還是讓維特震撼了。
  “但是為什麼沒有火龍呢?”執著的艾德里安舉爪發問。導遊手冊上明確寫著:請期待最勇敢的飛龍——火龍閃電的威力讓你頭髮全都豎起來!
  “也許火龍有麻煩了。”萊頓把被小蝙蝠啃得亂七八糟的果盤清理乾淨。
  有麻煩?
  “……你覺得可能嗎?”艾尼突然拉了拉艾德里安的尾巴,大大的眼睛上寫著不確定的擔心。
  小龍想了一下才明白艾尼指的是什麼。
  費雷斯既然在這個時候會出現在帕格拉瑪,就證明他是來參加滿月祭的。
  在那個酒館裡艾德里安也見識過,那頭成年火龍的力量完全讓他有資格和剛才那幾頭龍一起飛行。
  他剛才沒有出現確實有些蹊蹺。
  說不定真的出什麼事了。
  不過艾德里安明白這不是一個好回答,精靈現在大概需要的不是這種猜測。
  “他很強。”小龍安慰精靈。“至少打架沒那麼容易輸。”
  “上次……”精靈想起來了。“拍賣會的時候他沒事吧?”不是只是被迷暈了而已嗎?
  難道萊頓趁機?
  收到精靈懷疑的眼神,萊頓面無表情地澄清:“我發誓當時他是毫髮無傷地被自己人發現的。”只是毛變了個顏色而已。
  冷面管家的信用還是很高的,精靈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
  “艾尼很關心費雷斯?”艾德里安歪頭。
  “啊——我看到帳篷了,那是長桌宴嗎?”精靈像是發現了會飛的魚一樣探出窗外。
  只是白皙得透明的尖耳朵有點發紅。
  不過再蹩腳的轉移話題招式對艾德里安來說都是有用的。
  還來不及等馬車停穩,艾德里安就掙扎出了伊斯的懷抱。精靈早就跳下馬車了。
  在路邊的尖頂綠色大帳篷前,已經搭起了很多張長桌子。
  在奧裡大陸上,長桌宴也許是最不分階級身份的場合之一了。
  長長的桌子能做十六個甚至更多的人,桌子散發著嶄新的木頭味道。
  不管是穿著鑲金邊禮服的紳士還是剛剛結束工作的愛人礦工都願意坐到一起享用免費的大餐。
  滿月祭剛剛開始,艾德里安和艾尼挑了一張還沒有人坐下的桌子。
  戴著白頭巾的健壯婦女開始推著小推車過來,開始往桌上放食物。
  只要桌子旁邊有人,各種熱騰騰的食物和美酒就像流水一樣不停地被放到長桌上。
  每張長桌上的種類都是固定的。
  飲料要有麥酒,熟酒,蘋果酒,每張桌子上都必須要有半隻烤山羊,一隻脂肪較少的豬和十五隻兔子,兩大盤小紅腸和魚,各種乾酪。
  在上了長麵包以後,還會有人端上各種蜂蜜和水果,其中有艾德里安最喜歡的高山蘋果和櫻桃。
  不過和早就餓極了的精靈,優雅地淺嘗輒止的貴族先生,撲倒水果盤裡不見蹤影的凱西不一樣,艾德里安的真正目標,是那幾個堆在桌下的大酒桶。


 55 大酒桶

  龍的所有感官都比人類敏銳得多。
  也許不只感官,還有尋找食物的直覺。
  所以當大家都坐在長桌邊,膝蓋上鋪著白色的棉餐巾的時候,艾德里安卻鑽到了桌子下麵。
  只能開胃的餐前酒他一點都不感興趣。
  貴族先生在試圖不破壞形象的前提下在桌子下撈了兩次失敗以後,只能把注意力從那根像小狗一樣甩來甩去的尾巴轉移到桌上的乳粥上。
  艾德里安認為吃那些用麥片和牛奶泡成的東西是對尖牙的污辱——他又不是嬰兒。
  “梭子魚和七腮鰻不錯,”艾德里安一邊用爪子拍拍桌下對著的橡木酒桶一邊想:“不過滿月祭的美酒才是最值得注意的事情。”
  不過神聖皇都的酒桶很結實,小龍拍了半天也沒有得出哪一個桶裡的酒更美味之類的結論。
  突然,垂下的桌布被誰蹭了起來,蹲在地上的小龍高度正好能看到桌子後的白色金邊大帳篷旁邊還有酒桶——更大的酒桶。
  大=好。
  把長年採摘水果的經驗套到酒桶鑒別上的艾德里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避開吃東西還動搖西晃的精靈的腿,一團小小的黑色身影沖出桌下,刺溜一下子就躥到了帳篷邊。
  和橡木酒桶不一樣,這些大酒桶都沒有軟木塞,但小龍圍著轉了幾圈以後發現還是有空子可以鑽的。
  橄欖型的大酒桶一頭的邊上有一圈晶瑩的樹脂。
  這種密封技術通常來自森林裡的精靈,在巨大的膠藤樹的樹皮被陽光曬得發軟的時候,在樹皮的間隙會滲出一些樹汁。
  精靈們會飼養一些長著尖細長喙的綠色長頸鳥,它們能飛到因為樹汁而滑膩不堪無法攀爬的膠藤樹上吸取樹汁,然後在脖子上的嗦囊裡消化,吐出粘性極強的樹脂。
  精靈也釀酒的嗎?
  艾德里安想了想,沒有搜索到關於精靈美酒的記憶。
  “算了。”小龍覺得也許是翡翠山谷的消息太閉塞了。
  這種密封樹脂即使是在帕格拉瑪的集市上也能賣到一個漂亮的價錢,完全防水防漏而且沒有異味,是最理想的黏合劑。
  最重要的是很牢固。
  要是用來臨時補起碎裂的盾牌,甚至能擋住巨人的斧子。
  不過那是對冷兵器而言。
  我們的艾德里安是一頭火龍。雖然出了一點小意外,但還是有足夠的力量來做想做的事情的。
  比如開酒桶。
  艾德里安繞到大酒桶後面,張大嘴巴。
  一條氣勢磅礴的巨大火柱直沖出來——那不可能。
  從小龍喉嚨裡噴出一條小小的紅色火苗,歡快地舔著酒桶邊緣的那一圈樹脂。
  要是溫度太高影響到裡面的酒可不好。
  在這方面,艾德里安是非常謹慎的。
  如果是普通的小火苗,燒上一個月也不見得能把這圈樹脂融掉。
  但如果是比地心的熔岩還要炙熱的龍火,那確實只要一點點就夠了。
  只烤了不到吃一節香腸的時間,樹脂就發出滋滋的聲音。
  粘連著的鐵皮圈開始松脫。
  艾德里安立刻收起火焰在心裡歡呼了一聲,用爪子把酒桶蓋子拆開一點。
  一股濃郁的酒香立刻撲了上來。
  小龍把腦袋伸進傾斜的酒桶裡,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聞了聞即使在黑暗中也顯得無比清亮的酒液。
  和豪爽的高山烈酒不一樣,一種優雅但又極富侵略性的香味讓艾德里安深深地吸了吸鼻子。
  他想起陽光下森林裡厚厚的枯葉和蟬鳴,似乎還能聞到乾燥的木頭香味混合著蜂窩的甜蜜味道……
  於是,在誰都沒有注意到的白色大帳篷邊,一個小小的黑影子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一隻大酒桶裡蹭。
  雖然體型變小了,但一點都沒有影響到艾德里安的酒量。
  在不時響起的焰火爆炸聲,人們的歌聲和篝火的劈啪聲中,艾德里安毫不客氣的咕嘟聲誰都沒有聽到。
  大酒桶裡的酒“水位”漸漸下降了,小龍的後腿開始踮起來,然後變成一蹬一蹬……
  然後被拉住了。
  艾德里安回頭,發現自己的斗篷被勾住了。
  “討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聲,小龍開始用力拽。
  但不知道但是是什麼東西什麼刁鑽,艾德里安整個身子都探進酒桶了也沒有掙脫。
  最後,粗尾巴用力一甩。
  噗通。
  一件小小的黑斗篷被孤零零地留在草地上。
  艾德里安用力過猛,整只龍都栽進了酒桶。
  酒桶裡黑不隆冬,艾德里安伸長爪子去夠邊緣。
  但是現在他的個子實在是太小了,最近又被伊斯喂得太好胖了不少,一時間竟然蹦不起來,反而頂到了酒桶蓋子。
  哢噠一聲。
  最後一絲能看到被焰火照亮的天空的縫隙也消失了。
  龍在黑暗裡也能看得到東西,如果不是什麼都沒有的話。
  艾德里安愣愣地看著黑漆漆的酒桶四壁。
  “哎呀——?”摸不清頭腦的疑問句在酒桶裡不斷迴響,然後——淹沒在喧鬧的夜晚中。
  “啊啊——這個覆盆子小餡餅棒極了~愛德……?”吃了個半飽的精靈東張西望。
  貴族先生放下葡萄酒杯,指了指桌下。
  艾尼掀開垂下的桌布,去拉從一個裝著麵包的大大藤編籃子裡露出的黑色尾巴。
  “咦?”
  伊斯低頭,看到了艾尼拉出了一個他一直以為是龍尾巴的黑麥長麵包。
  也低頭看的萊頓靜靜地收回視線,扒開一個牛奶杯型蛋糕。
  蛋糕裡的小蝙蝠打了個飽嗝,在一片靜默中顯得特別響亮。
  艾德里安坐在黑暗裡——確切地說,是坐在酒裡,呆呆地回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開酒桶—喝酒—掉下來—出不去—酒桶突然動起來了。
  還有大半的酒在酒桶裡蕩啊蕩,小龍浮在酒裡試圖在桶壁上鑽個洞看看外面到底在幹什麼搖晃得那麼厲害。
  然後失敗了。
  在艾德里安被酒香熏得昏昏欲睡的時候,酒桶突然重重一頓。
  然後小龍終於聽到了說話聲。
  “混蛋!小心點!”
  “墊板滑開了……”
  “那邊的送到宴會上補充,這兩桶帶進去……”
  好多人在說話。
  小龍突然緊張起來,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安靜地被抬來抬去。
  直到周圍徹底安靜了,艾德里安才開始小心翼翼地用腦袋去頂酒桶蓋子。
  還是紋絲不動。
  這時候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是王要的酒?”一個聲音在酒桶邊響起。
  艾德里安感覺自己的鱗片全都僵住了。
  他認識這個聲音,甚至可以說記憶深刻。
  就是這個聲音,用滿不在乎的語氣猜自己是半龍——驕傲的大火龍費雷斯。
  “你在打什麼主意?”另一個聲音有點耳熟。
  “我們搬一桶回去,用廚房裡的醋粟酒補上……”
  “別開玩笑了。”那個聲音懶洋洋地說。“這是王特別為那位大人定的,聽說那個大精靈的釀酒秘方整個奧裡大陸趨之若鶩,而且他都通常不太願意用自己的酒來交易……不知道王用了什麼辦法。上次那張床沒有拍到手,王已經很懊惱了,這次你再把酒偷了被王發現,即使是安碧卡阿姨的命令,我也不敢再為你求情了。”
  費雷斯沉默了一下。
  “這酒是給他的?”
  “與其打酒的主意,還不如再想想辦法解決更迫切的問題,你這頂帽子說實話看起來真的不怎麼樣……”
  “滾!”一記重重地撞擊聲,震得酒桶裡的酒都在微微晃動。
  “和我發脾氣有什麼用……”聲音漸漸遠去了。
  艾德里安又蹲了一會兒,再次努力的時候發現酒桶蓋子居然有松脫的跡象。
  看來費雷斯的暴躁幫了小龍的大忙了。
  艾德里安好不容易把酒桶蓋子推開,帶著一身酒氣和一肚子酒爬出了大酒桶。
  即使再遲鈍,艾德里安也明白自己喝的恐怕不是祭典上免費的酒了。
  連費雷斯都不敢打主意的酒,自己恐怕更是得不到允許。
  做賊心虛的小龍輕輕把蓋子推回去,並把樹脂再次燒化黏上——盡可能弄得看起來不像是被打開過的。
  然後就溜。
  但是……要溜到哪裡去呢?
  艾德里安看著陌生的華麗花園,茫然了。
  這裡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正在舉行祭典的中央大街。
  修剪整齊的草坪,芬芳的花圃和身邊堆著酒桶的大樹。
  潔白的石柱路燈發出柔和的光芒,空氣裡隱約傳來食物的香氣的喧鬧聲。
  這讓迷了路的艾德里安覺得有點不安。
  自己一隻龍,和那些溫暖的熱鬧一點關係都沒有。
  沒有明亮的篝火,夜色讓艾德里安覺得有點涼。
  於是小龍覺得自己找出路。
  “伊斯一定很生氣。”艾德里安和自己說。“也許他們已經回去了,也許萊頓已經熱好了睡前可哥。”
  這番像是給自己打氣的話說出來卻讓他更沮喪了。吸吸鼻子,小龍果斷地朝遠離喧鬧和燈光的花園另一邊走去。
  非法入侵,當然要盡可能地避開人群。
  艾德里安這麼想。
  但是他並沒有考慮到這種邏輯能不能讓他找到出口。
  於是當花園小路越來越窄,路燈越來越少的時候,艾德里安猶豫著停下了腳步。
  他已經發覺自己是第三次經過這個圓形的石頭噴泉了。
  這裡的花圃不高——對於體型正常的人來說。
  但是比小胖龍艾德里安的個子還要高出兩倍。
  艾德里安掙扎了一下,不得不承認自己被高大的花圃弄得暈頭轉向。
  沒辦法了——小龍猶豫著張開翅膀。
  因為灌了一肚子酒,飛起來有點吃力,艾德里安低低地飛到比花圃更高一點點的高度,打算看看這裡是不是一個迷宮。
  沒想到一抬頭,就被一雙興味盎然的眼睛狠狠地嚇了一跳。


 56 狗血相逢

  艾德里安之前灌了一肚子酒,在夜風裡晃蕩了半天其實早就有點迷糊了,又突然被這麼一刺激,很乾脆地“啪嘰”一聲又掉了下去。
  然後就不動了。
  這次反而是看熱鬧的對方被嚇了一跳。
  “這是……嚇暈了?”他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臉。“我看起來那麼可怕嗎?”
  艾德里安的耳朵蹲下來的不明人士揪了一下。“看起來年紀很小呐。”
  照著艾德里安現在的體型,要是說他剛破殼也有龍會有龍相信。
  不過一身酒味的嬰兒不管在誰看來都是不合常理的。
  “未成年的小酒鬼嗎。真是傷腦筋——”低沉的笑聲一點都聽不出有苦惱的成分,反而爽快地把已經神志不清的艾德里安撈了起來。
  晚風把樹籬吹得沙沙響,偶爾經過的侍衛猛地停下,在十步外恭敬行禮。
  他隨性地擺擺手,慢慢向花園另一邊踱去。
  直到高大的身影看不見了以後,一個綠龍侍衛才疑惑地向同伴求證:“……剛才……大人在自言自語?”
  “我聽得非常清楚。”這位的回答也很疑惑。“好像在說……黑色要配上那種緞帶比較好看……?”
  離開巨龍島以後沒完沒了的宴會多少有點無聊,所以他們忍不住偷偷討論:“大人手上好像抱著什麼東西……”
  “又撿了小貓什麼的麼?”
  “拜託,普通小貓哪有這麼容易被撿到,別像上次一樣看起來像一隻受傷的小獵犬,傷好了以後卻變成踩了半個花園的三階魔獸……”
  “這裡是神聖皇都,應該不會有那些東西……”
  “什麼東西?”一個突兀的聲音插了進來。
  “阿,阿爾大人……”小侍衛嚇得不輕,連忙行禮。
  突然出現的阿爾和費雷斯讓他們連頭都不敢抬就匆匆穿過草坪——費雷斯大人身邊的氣氛太可怕了。
  “哎呀呀——把他們嚇到了。”
  “只會偷懶的傢伙。”火龍從鼻子哼氣。
  “是怕他們抬頭,然後明天整個宮殿裡都在討論費雷斯大人的新造型吧?”
  “滾!”
  “沒關係啊,我們可以再試試別的藥劑師……你的帽子其實挺不錯……””
  “……”
  “啊啊!你瘋了!這是很稀有的紫晶秋葵——啊啊!居然燒得一顆不剩你自己解釋……啊啊別再噴了這裡的花都很稀有我錯了——”
  ……╮(╯▽╰)╭╮(╯▽╰)╭╮(╯▽╰)╭╮(╯▽╰)╭……
  艾德里安覺得自己想睡在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白雲裡,軟乎乎的雲絮把自己滿滿地包裹了起來,還有點香香的味道。
  這是什麼味道呢?
  艾德里安覺得自己肯定聞過這種讓他覺得親切得要命的味道,但又想不起來。
  巨龍島上的那棵大樹裡溫暖的樹洞也給他這種感覺。
  不過好舒服。
  小龍幾乎想打滾了。
  但是雲把自己裹得太緊了,有點不能動。
  艾德里安迷糊中挪了挪被壓麻的爪子,他又覺得不舒服了。
  應該起床。
  身體告訴他。
  但是為什麼呢?小龍吸著“雲朵”上的溫暖香氣,堅決地無視了身體的警告。
  再眯一下吧,趁萊頓沒有把被子搶走,強迫自己起床之前……
  “你猜猜。”興致勃勃。
  “沒興趣。”看著藍迪斯一副挖到鑽石礦的表情,貝洛一點要捧場的意思都沒有。
  “我倒是希望龍王陛下不要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到無謂的事情上——教皇已經第二次邀請你過去了吧?”
  藍迪斯一點都沒有被冷酷的回應打擊到,反而更亢奮了。
  “那個老禿子除了想打巨龍島的主意以外也沒什麼好說的,你還是來看看我又撿到了什麼?”
  撿?
  貝洛懶懶地抬起眼睛看著傳說中威嚴無比,冷酷無情的龍王——要是被大家知道這只是他的面子工程的話一定會有很多幻滅的心碎了一地。
  冷酷的龍王其實就是個喜歡亂撿東西的白癡。
  貝洛美麗的眼睛沒有看向藍迪斯,淡定地把企圖撲上來的龍王狠狠踹到一邊。
  今天光是頭祭的表演和沒完沒了的宴會應酬就讓他累得不想多說一句話了——應付龍王比帶兵征討魔族還要消耗體力!
  回到房間又看到本該在宴會上的龍王悠哉地躺在自己床上睡覺。
  美麗的龍族大將軍已經懶得對自己的王客氣了。
  藍迪斯迅速從地上爬起來,主動獻寶:“我在花園裡發現一個有趣的小東西——還飛不穩似乎就在酗酒……”
  白色的大床上也似乎識相地回應了龍王的話,一小團被子動了動。
  “你隨便撿了東西就塞在我床上?”
  貝洛光潔的額頭並沒有影響形象地大爆青筋,他通常更喜歡把怒氣付諸行動——龍王今晚第二次被他踹倒在地。
  “你逾越了。”藍迪斯在地毯上笑著說。
  不理會藍迪斯,貝洛一把掀起被卷成一團的被子,不管是小貓還是小豬都得和他一起滾自己的房間!
  嘩啦。
  被子真的被搶走了。
  艾德里安沮喪地翻了個身,用高高撅起的屁股表示抗議。
  他不要起床。
  貝洛愣住了。
  床上……躺著一頭睡的正香的小龍。
  很小的黑龍在一邊爪子上被系上了柔軟的粉紅色緞帶,正在自己的床上磨蹭。
  貝洛神色複雜地看向藍迪斯:“哪來的?”
  “花園撿的禮物。”龍王毫不臉紅地回答,隨便戳了戳艾德里安的屁股。“撿來給你養。”
  他還特地繞到了女眷的住處弄到了可愛的粉色蕾絲緞帶。
  不過小龍的肚子太圓了,緞帶不夠長,只好系在爪子上。
  艾德里安甩甩尾巴,把騷擾的手趕走。
  貝洛咬牙,他真想把這個不知所謂的傢伙咬死:“養什麼?哪頭龍願意把自己不小心在花園走失的孩子送給你養?”
  還是說自己應該糾正一下他在散步的時候隨手撿東西當禮物送給自己的習慣?
  “所有的龍都希望把自己的孩子送給我。”藍迪斯微笑。“我相信我會是所有小龍心中的理想父親範本。”
  當然,撿了個龍王父親誰不願意?
  更何況,是傳說中沉默威武,強大冷酷的龍王。
  “這不是重點。”貝洛深吸了口氣。
  這傢伙已經隨便到把小龍當成路邊的棄貓了嗎?
  “那重點是?”龍王很虛心。
  “重點是,這孩子的父母可能正在著急!而且……”貝洛頓了一下。
  藍迪斯收起笑容。
  “你知道,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貝洛看向床上的艾德里安。
  “我覺得可能性不大。”藍迪斯又開始擺弄艾德里安的尾巴。
  “你這是什麼意思?”貝洛皺起眉。
  龍王示意他靠近看。
  “……火龍?”貝洛有些意外地低聲說。
  小龍身上的屬性的的確確表明這是一頭光屬性火龍。
  但是……
  除了爪子上的傻氣粉色緞帶以外,小龍全身上下都只有一個顏色——黑色。
  只是肚皮上的顏色淺了些而已。
  貝洛神色複雜。
  “它不是跟著我們出來的。”藍迪斯說。這一次參加滿月祭的龍總數就這麼多。
  即使沒有總數,也不會有這麼小的龍會跟來。
  “我也沒有在巨龍島見過黑色的火龍。”
  這只有一個解釋。
  這頭小龍沒有被巨龍島接受。
  不被接受的龍,當然也沒有著急的父母。
  龍通常不會對自己的孩子置之不理,除非……
  貝洛揉了揉額頭。
  “受害者?”
  “不管是什麼原因,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龍王說。“它和當年的事情無關,龍族應該對它負責。”或者更確切一些來說是補償。
  所以藍迪斯才那麼乾脆地把艾德里安撈回來而不是隨便扔給侍衛讓他把迷路的小傢伙送出去。
  “當然無關。”貝洛的表情已經變了。“有關的龍……還有活口麼?”
  藍迪斯抓住貝洛的手,但很快被抽走。“你這樣會讓我很自責。”
  “我不想談這些。”貝洛冷冷地說。“而且那件事也和你無關。”
  “ 那就不要露出這麼難過的表情。”藍迪斯輕輕說。“我只是希望你快樂一點。”
  貝洛沒有回答,表情很複雜,但絕對稱不上是“快樂”。
  小龍一點都沒有被身邊的爭執打擾,又愜意地翻了個身。
  萊頓沒有繼續逼自己起床。艾德里安竟然在夢裡意識到了這一點,嘿嘿笑了起來。
  小龍突如其來的傻笑打破了房間裡尷尬的沉默。
  貝洛不由自主地放柔了表情。
  “它在做夢?”龍王摸下巴。原來龍也會說夢話的麼?
  “也許夢到了什麼高興的事。”貝洛輕輕說。
  床上的小龍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傻笑,胖後腿還一蹬一蹬的。
  貝洛也忍不住被它的滑稽動作逗笑了。
  “也許在做什麼好夢……”說話聲戛然而止。
  龍王一呆,輕咳了一聲,轉開視線。
  房間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本來想為小龍蓋上被子的貝洛手僵在半空,視力很好的龍王甚至能看到用力握緊被角的修長手指在發抖。
  藍迪斯強迫自己不去看那正在潔白床單上歡快流淌的……恩,小溪流。
  “也許,幼龍蹬腿的意思……是要排泄的前兆……”
  龍王無奈地發現他找不到更華麗的理由讓貝洛的臉色好看一點——他看起來隨時會變回原形咬死自己。“我的意思是,它之前喝了很多酒。”貝洛的拳頭握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握緊。
  他不知道一頭成熟的理智龍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先修理在別人床上肆無忌憚的小傢伙還是先揍厚臉皮的罪魁禍首。
  艾德里安還是沒有醒,但是表情輕鬆了很多,也不蹬腿了。
  小龍往乾燥的地方一滾,又開始打起了呼嚕。
  至於另一邊濕漉漉的床單——一切都是酒的錯吧?
  
 57 盡情丟臉吧~

  艾德里安表情呆滯地坐在大床上發呆。
  他只記得自己在祭典晚上鑽進了一個大酒桶,然後在一個大花園裡迷路了。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小黑龍剛剛睡醒,神智還不是很清楚,渙散的眼神在這個陌生的大房間裡遊移,迷迷糊糊地試圖回想他所能記得的事情。
  不過還沒想起來什麼線索,他的注意力就立刻被轉移走了。
  “哦喔!”胖乎乎的黑色小龍發現了一個東西,立刻振奮地蹦下床。
  鋪著柔軟床單的大床邊有一張黃楊木靠背椅,靠背和扶手一樣高,椅子腿上有長莖葉浮雕,鼓鼓囊囊的坐墊上用金絲繡著四隻金色的獅子。
  但艾德里安才不會注意到椅子上有什麼紋章或者精巧的設計呢。
  “好大的水膽瑪瑙!”艾德里安眼睛和正在折射著陽光的寶石一樣閃亮。
  “一二三四……”居然用這麼大的水膽瑪瑙鑲嵌在椅背上!
  小黑龍打量了一下。似乎鑲得不是很牢靠的樣子。
  “……這裡是哪裡?”在爪子伸向寶石的時候艾德里安遲疑了一下。在陌生的地方做一隻龍小偷,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
  還沒在矛盾中掙扎過來,突然響起的敲門聲就把艾德里安嚇得跳了起來。
  在門被推開之前艾德里安心虛地“跐溜”一下躥回了床上。
  “哎呀,大人醒了?”一個紮著辮子髮髻的年輕姑娘笑著走進房間。
  艾德里安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麵,不敢看她。
  穿著白色長袍的女孩沒有介意艾德里安的沉默,輕輕把一個託盤放到桌子上。
  “藍迪斯大人吩咐我們給您煮了一些醒酒的飲料。”
  一個透明的水晶壺裡裝著清澈的綠色液體,看起來很像莫利煮的薄荷茶。
  艾德里安這才想起自己前一天晚上似乎的確喝了不少酒。
  “那麼……”看起來很開朗的年輕少女笑著遞給小龍一個大杯子。“藍迪斯大人說龍很少會喝醉的,對嗎?”
  確定她沒有看到自己之前的小偷舉動之後,艾德里安才大膽接過杯子。
  “每一頭龍的酒量都很棒!”圓乎乎的肚子得意地挺了挺。
  “真的?”女孩坐在床邊,手托著下巴有趣地看小黑龍一口氣灌下大半杯子的飲料。
  “對啊~”艾德里安眯著眼睛砸砸嘴巴。這個東西喝起來有點甘甜的味道,但一點都不像甜的膩人的果汁,反而像帶著甜味的草根泡的茶。
  喝下去喉嚨涼涼的好舒服。
  “可是你昨天晚上不是喝醉了嗎?”
  “誰說的?”小黑龍仰頭。“我才不會喝醉呢。”
  就連兩桶科塔塔年份最老的烈火威麥酒也別想讓他喝醉,他可是在豐收節上拼了三天酒以後還能在回家的路上抓到小野豬當宵夜的龍呢!
  “咦?“女孩疑惑地歪著腦袋看看一臉驕傲的小黑龍。
  “可是……昨天不是你把貝洛大人的床尿濕了的嗎?”
  噗——
  可憐的華麗大床兩天內兩次遭到了濕答答的洗禮。
  少女嚇了一跳,連忙起身掀起被子。
  可惜純白的被子上已經暈染開了一大片綠色的痕跡。
  “哎呀,昨天晚上的被子還在洗衣房裡呢。”女孩又拿出手帕。
  艾德里安還大張著嘴巴,下巴一片滴滴答答,看起來傻極了。
  “——尿床——?”小黑龍困難地開口。
  “對呀。”女孩一邊幫他擦乾淨下巴和脖子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昨天晚上藍迪斯大人突然吩咐我拿一床乾淨的被子過來……那時候你還堆在被子裡,是貝洛
  大人把你抱起來我們才能換床單的……你看,我還記得你爪子上粉紅色的緞帶。”
  艾德里安已經呆住了。
  女孩匆匆抱起被打濕的被子站起身。“託盤上有香腸和牛奶,要是吃完了還餓的話穿過兩條走廊就是廚房,或者隨便找個侍女帶你過去。野莓汁的顏色可不好洗,我最好立刻再去洗衣房一趟……”
  直到女孩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艾德里安才充震驚中回神。
  如果可以,他只想鑽回被窩裡再睡一場,當做那女孩什麼都沒說過。
  或者再給他兩桶酒吧!
  艾德里安痛苦地用爪子捂住了臉。
  可是,可是他偏偏被她的話喚起了一點朦朧的印象。
  像雲朵一樣的大床,溫暖的香氣,翻來覆去一肚子水的緊張感和隨後的……
  啊啊啊啊啊——————
  小胖龍悲憤了。
  雖然莫名其妙體型變小了,但他實質上——還是一頭已經快成年的大龍了啊!
  尿床——
  艾德里安想哭了。
  自己真的做了這麼丟臉的事情嗎?
  沒有理會託盤上的熱牛奶和香腸,艾德里安精神恍惚地飄出了房間。
  反正已經被發現了,還過了一夜,雖然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艾德里安也無所謂地拍著小翅膀遊蕩了起來。
  其實,只是打擊過大的夢游而已。
  所以當尾巴被一把揪住的時候,艾德里安在半空中硬生生地頓了下來。
  “小東西在散步麼?”好聽的低沉聲音好像聽過。
  艾德里安用力轉身——好抽回尾巴。
  “你是誰?”抱住尾巴後退一點。
  藍迪斯戳了戳艾德里安的耳朵。“不記得我啦?”
  咦?艾德里安有點放下戒備,認真回憶。“我們見過嗎?”
  藍迪斯覺得眼前的小胖龍思考的樣子呆極了。
  而且昨天晚上……
  不過儘管肚子裡笑得翻江倒海,藍迪斯臉上還是不動聲色。
  “你昨晚在花園裡喝醉啦。”藍迪斯一副認真的表情。“是我把你帶回來的。不然在你就要再花園裡過夜了。”
  “啊,謝謝……”艾德里安回憶不出個所以然,下意識地先道謝。
  “不用和我道謝。”擺出一副慈祥樣子的藍迪斯趁機又摸了摸艾德里安的腦袋。“不過你應該向貝洛道歉呀。”
  “道歉?”
  藍迪斯咧開大大的笑容:“你把他的床尿濕了,這可是很失禮的呦。”
  晴.天.霹.靂!
  小黑龍又被藍迪斯的話砸暈了。
  “尿.尿床……”艾德里安話都說不清楚了。
  “哎呀呀——你喝了不少酒呢,半張床都濕了——”
  “半張床?”艾德里安再次被狠狠打擊到了。
  他一定要暈倒了,不然怎麼世界都在東旋西轉。
  “當然……”不是。藍迪斯在暗自欣賞艾德里安羞愧得要命的表情。
  才這麼大一點的小龍怎麼能把大床尿濕一半呢?
  不過他居然相信了啊……藍迪斯摸摸下巴。
  “那我帶你去找貝洛吧?小不點。”
  艾德里安趕緊跟上轉身就走的藍迪斯,還不忘記大聲抗議:“我要成年了!”
  “喔,要成年的尿床龍——”
  “呜……”
  藍迪斯很高大,雖然是走路,但長腿一邁艾德里安就得撲兩次翅膀才能跟上。
  艾德里安緊張地在心裡盤算要怎麼向大家口中的“貝洛”開口。
  雖然記憶模糊……但尿床這種事對於他這個年紀的龍來說比被偷走所以財寶還……恩,差不多一樣羞辱。
  艾德里安不知道怎麼開口。
  事實上他更願意付出一切代價讓自己消失在世界上。
  但是他心裡很清楚,不管這裡是哪裡,都和大家一起住的小紅帽房子不一樣。
  他們不是無條件體貼自己的伊斯,不是可以和自己打鬧的艾尼,不是面冷心軟的維特,不是嚴肅但是細心的萊頓……
  自己完全沒有任性耍賴的資格和立場。
  所以即使覺得丟臉得要命,艾德里安也只能老老實實地跟著藍迪斯走。
  “這麼沉默,貓尾巴掃了你的喉嚨?”藍迪斯偏愛逗他。
  艾德里安沮喪得說不出話。
  “貝洛不會讓你不舒服的。”藍迪斯彈了彈他的耳朵,笑著安慰。“那傢伙心很軟。”
  “啊?”艾德里安呆呆地跟著藍迪斯停下。他沒注意到他們已經穿過了好幾條走廊,牆面已經從鑲著銀色燭臺的光滑大理石變成了粗糙的花崗岩。
  藍迪斯站在一扇黑色的門前,做了個“噓——”的手勢。
  艾德里安也緊張了起來。
  藍迪斯把門推開。
  艾德里安深呼吸。
  藍迪斯突然一把把忐忑的艾德里安推進了門裡。
  “哎呀——?”小龍還在醞釀就被推進了門,嚇得本能回頭。
  門居然立刻被關上了。
  艾德里安摸摸鼻子,只好硬著頭皮飛進房間裡。
  好……溫暖的房間。
  這是艾德里安的第一反應。
  房間裡很安靜,除了木柴燃燒的劈啪聲之外。
  這是一個很深的房間,光線陰暗。
  小胖龍小心翼翼地往轉角的里間飛去。
  裡面稍微明亮了一些,空蕩蕩的房間除了幾個熊熊燃燒的大壁爐以外只有一張很高的靠背椅,背對著門口。
  “恩……那個……?”艾德里安不敢再靠近,只好出聲。
  靠背椅裡的人聞聲站了起來。
  貝洛一轉頭就看到昨天晚上的小火龍一臉局促不安地低著腦袋。
  “有事麼?”他胖乎乎的無辜樣子讓貝洛沒辦法對他嚴肅起來。
  這孩子的爪子上甚至還綁著昨天的粉色緞帶。
  “你是貝洛大人嗎?”艾德里安不太敢抬頭。
  這麼安靜的房間讓他覺得不太自在,自己好像打擾了什麼。
  “我是。”貝洛盡可能讓語氣聽起來溫柔些。
  果然,艾德里安放開了攪在一起的爪子。
  但是對方的好態度讓艾德里安覺得更難以啟齒了。
  “關於昨天晚上……對不起。”
  貝洛笑了。“藍迪斯帶你過來的?”
  艾德里安點頭,偷偷瞄了一下“貝洛大人”。
  雖然只有匆匆一眼,艾德里安也還是在心裡讚歎:真美麗。
  和伊斯有些虛幻的精緻不同,貝洛雖然也屬於讓人驚豔的美人,但更接近英姿勃發的美麗。
  在昏暗的房間裡,那頭長長的白色長髮似乎在微微發光。
  “不用太理會藍迪斯。”貝洛示意艾德里安靠近。
  “抱歉,這裡不是舒適得適合接待的地方。”
  艾德里安猛搖頭。“這裡很溫暖。”
  看到小龍一眼認真,貝洛稍微愣了一下。
  “對了,你是火龍……”貝洛輕輕說。“小火龍……喜歡這種環境吧?”
  咦?艾德里安不解。
  這時他才發覺,貝洛的語氣裡有著無法掩飾的傷感。
  “你看,我是白龍。”貝洛牽起一個苦澀的弧度。“所以,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能一直陪伴他。”
  白龍更喜歡冰雪和寒冷。這種溫度的房間對貝洛來說並不算舒適。
  孩子?
  艾德里安順著貝洛的視線看去。
  房間裡最大的壁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
  艾德里安忍不伸長了脖子去看。
  那是一顆蛋。
  安靜的,深紅色的蛋,躺在熊熊燃燒的火苗中。


 58 不過我喜歡胡蘿蔔

  不遠處站崗的侍衛沉默嚴肅,長矛尖在陽光下閃著冷厲的光。
  他們像石雕一樣冷硬堅毅,就像是沒有看到他們的王正坐在離他們不遠處的臺階上啃蘋果一樣。
  “啊——不愧是神聖皇都的種植師,連蘋果都能種成這樣。”龍王大力誇獎了一番,一揚手把啃光的果核甩進美麗的花圃裡。
  蹲在他身邊的小黑團一邊啃一邊點頭。
  今天中午藍迪斯神秘兮兮拿來的蘋果不但碩大無比,吃起來也特別香甜。
  “龍向來不會把心思花費在田地上。”藍迪斯憂鬱地說。“總是害我要東奔西跑找東西吃。”
  艾德里安東張西望了一下,也學著藍迪斯的樣子把果核拋到了花圃裡。
  “那麼,怎麼樣?”藍迪斯問。
  小胖龍忸怩了一下。“他說沒關係,還讓我摸了摸他的孩子。”
  “他讓你碰了那只蛋?”藍迪斯這下可是有點詫異了。
  貝洛對那只蛋的態度向來有些偏執過了頭,這小東西居然能讓貝洛允許他觸摸那只蛋,自己這算不算是歪打正著?
  藍迪斯笑眯眯地開始盤問剛才的具體情況,順便把艾德里安在翡翠山谷裡養了幾只母雞都瞭解得一清二楚。
  “你快成年了?”藍迪斯揪著艾德里安的粗尾巴,“那怎麼這麼小?”
  “原本很大的。”艾德里安終於有了辯解的機會,委委屈屈地說。“幾天前突然變小了,也變不回去。”
  突然變小?
  自己還沒成年……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龍王藍迪斯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成長過程。自己似乎出殼了以後就一直“像吃了巨人的南瓜催長素一樣”(保姆原話)。自己一直長得比同齡的小龍還要高大,打架從來沒輸過,順順利利地一路欺壓自己的堂兄們到現在,沒有出現過逆生長的問題啊.
  艾德里安仰著頭看藍迪斯的眉頭越皺越緊,然後突然伸展開。
  “你知道怎麼變回去?”小胖龍立刻高興了。
  “啊?我只是想起來我小時候的藏寶地點……”藍迪斯回神。
  被潑了一頭冷水的艾德里安轉過身去。
  小胖子生氣了。藍迪斯好笑地去拉他的尾巴。
  艾德里安不理睬。
  “你們在做什麼?”貝洛面無表情地看著藍迪斯蹲在臺階上和小黑龍鬧成一團。
  艾德里安奮力從藍迪斯手裡掙扎出來,爪子還緊緊揪著藍迪斯的臉頰。
  “你放著教廷的人在前廳等了一個上午,自己在這裡和小孩子打架?”藍迪斯簡直……貝洛必須不斷提醒自己不能對龍王動手才能抑制住把藍迪斯打死的衝動。
  “……”藍迪斯的臉頰被揪得變形。居然還能口齒清晰地說話:“再讓他們等等。”
  把一大一小兩只龍分別揪開,乾淨俐落地拎起小胖龍踢開藍迪斯。
  藍迪斯輕咳一聲,把身上華麗的銀絲浮花錦緞上衣理平,再拿起之前被鋪在臺階上用來墊他和艾德里安屁股的黑色水貂皮大衣穿上。
  艾德里安吊在貝洛手上,睜大眼睛看著藍迪斯一眨眼就變成了一個神色冷厲高貴的俊美男人。
  對於龍王的“變身”見怪不怪,貝洛指揮兩個侍衛護送(其實是監視)藍迪斯離開。
  “這裡是哪裡?”後知後覺的艾德里安終於想到這個問題了。
  改拎為抱,貝洛突然能理解藍迪斯為什麼總是喜歡揪他了。龍的鱗片要等成年後才會真正硬化得無堅不摧,艾德里安長得圓滾滾鱗片又還沒長硬,抱起來真的很有飽足感(?)。
  “這裡是聖德殿。”貝洛一邊走一邊解說。“據說之前這裡住著天使。”
  “天使?”小黑龍立刻精神了。他只在科塔塔教堂壁畫上見過這種生物。
  之前剛來的神聖皇都的時候也見過類似的可疑(?)生物,但看不清楚。
  “原本的神聖皇都是有天使常駐的,就住在聖德殿。”貝洛拐進一個大走廊。
  鋪著藍色金邊地毯的走廊兩邊佇立著空蕩蕩的鎧甲,安靜得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明亮的陽光透過一邊的尖頂窗斜斜地照進來,空氣中的灰塵顆粒沉默地慢慢浮動。
  “現在呢?天使不在了嗎?”艾德里安扭了扭身子,換了個姿勢。
  貝洛回想了一下。“據說在一次和惡魔的戰鬥中犧牲了……之後聖德殿就空了下來。據說那個大天使用生命封印住了一個能掀起大陸浩劫的惡魔。”
  “是英雄啊~”艾德里安瞭解了。
  貝洛點頭。“聽說那位天使是神的寵兒,失去了一個大天使,神也不願意再讓天使到神聖皇都常駐了。現在天使已經很少在奧裡大陸出現了。”幾百年前教廷擴建了聖德殿,用來招待外來的賓客。
  “我記得這條走廊盡頭有那位天使的畫像……”貝洛停住了腳步。
  盡頭的牆壁空空蕩蕩。
  “啊。沒有了。”艾德里安張望了一下。
  奇怪?上次來的時候他確實記得有一幅大畫像掛在這裡的。貝洛皺眉。
  艾德里安倒沒有介意,畫像的話,教堂裡有很多。
  以為貝洛失望了,小胖龍反而安慰起貝洛他來。“大教堂裡也有天使的壁畫。”
  貝洛好笑地放開他,讓艾德里安自己在走廊裡高高低低地飛。“那不一樣。”
  不一樣?
  “那位大天使很特別。”貝洛沉吟了一下。“和普通的天使不一樣,看起來除了美麗,還有一種矛盾的特質。”
  艾德里安不懂裝懂:“這樣啊。”
  貝洛放棄回想了。
  “艾德里安餓了嗎?”從剛才開始貝洛就聽到可疑的響聲。
  點頭如搗蒜。
  雖然剛剛和藍迪斯啃蘋果,但是那點分量做艾德里安的飯後點心都不夠。
  於是,雖然艾德里安極力掩飾,但是那圓肚子可不會因為是在外人面前就給他面子,一到吃飯時間就叫得歡快無比。
  “穿過前面的回廊就是廚房。”看艾德里安繃得硬邦邦的尾巴就知道小黑龍不好意思極了,貝洛微笑。
  因為這一次藍迪斯是帶著度假的心態來的,連廚師都從巨龍島帶來了。
  貝洛把艾德里安帶進大廚房旁邊的小偏廳裡,裡面有一張鋪著白桌布的方形長桌和十二把靠背木椅。
  “你錯過了早飯,廚房單獨為你準備了一些東西。”
  艾德里安撲扇著翅膀,不好意思像在小紅帽房子裡一樣直接坐到桌子上。
  但是這張桌子太高,如果要用椅子,艾德里安就得站著吃飯了。
  貝洛研究了一下艾德里安在桌子邊飛著轉圈的行為和在桌子和椅子之間遊移的眼神後,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大軟墊,放到一張椅子上。
  哦喔!艾德里安高興地坐了上去。
  這下子就剛剛好了。
  桌子上放著一小碟子蜜姜和餐前酒。
  但是貝洛拍開了艾德里安伸向杯子的爪子,把蜜姜推倒他面前。
  “這不是孩子喝的酒。”貝洛泰然自若地吩咐一位也穿著白袍子的侍女把酒撤了下去。
  “為什麼?”艾德里安有點不服氣。龍可是一破殼就會喝酒的。
  “這是龍族自己釀的酒,裡面加了毒液,未成年龍不在這種酒的顧客名單裡。”因為龍的免疫力和天生強大的魔力,有很多別的種族不能適應甚至會喪命的有毒食材巨龍變態的腸胃系統都能消化。所以天性嗜酒又壽命太長的龍就經常會閑得研究各種在人類來看完全就是毒物的東西。
  這種餐前酒里加了會致幻和刺激血液流速的蛇毒,通常沒成年的小龍都是被禁止碰的。
  加了毒汁的酒……真想試試。艾德里安鬱悶地用爪子拈起一片蜜姜嚼。
  侍女們開始陸續把餐盤擺上了桌。
  第一個銀盤剛被揭開,一隻爪子和一隻手就撞上了。
  一條被煎得金黃的巨大七腮鰻被盤在中間,熱氣和香氣一下子就彌漫開來,身邊點綴著用熱水灼過的花椰菜和胡蘿蔔。
  廚師的手藝無疑很好,但是主菜卻不是被爭寵的物件。
  還是貝洛發揮風度收回了手,有些意外地看著小爪子歡快地撈起胡蘿蔔開始大嚼特嚼。
  “你也喜歡胡蘿蔔?”貝洛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龍雖然是雜食動物,但是絕大部分是以肉食為主。
  很少有龍會不嫌棄蔬菜,特別是胡蘿蔔。
  貝洛也不喜歡蔬菜,但對於大多數龍連作為沙拉都嫌棄的胡蘿蔔他卻很喜歡。
  小時候因為這個小小的特殊癖好還被其他龍取笑過。
  但剛才艾德里安居然和自己一樣一伸手就瞄準了胡蘿蔔。
  “艾德里安喜歡蔬菜?”
  “討厭。”斬釘截鐵。
  “不過我喜歡胡蘿蔔。”艾德里安補充了一句。
  把胡蘿蔔啃完以後艾德里安才開始對七腮鰻動手。
  居然有龍和自己的喜好一樣。
  貝洛心情大好,大方地把第二個餐盤全部推倒小胖龍面前。
  “這是什麼?”艾德里安立刻被這道從來沒見過的菜吸引住了。
  金燦燦的小球在大銀盤裡排成一個圈,中間是淋著水果糖漿的綠色豆子。
  貝洛楞了一下。這孩子……對於龍族生活常識的陌生已經不是第一次表現出來了。
  “這叫做鍍金的蘋果。”貝洛解釋。
  其實就是用羔羊肉做成一口大小的丸子,混進紅色的花汁,表面刷上一層蛋漿,做出來的丸子顏色很像黃金,既漂亮又好吃,是很多龍媽媽哄不願意吃飯的小龍的法寶。
  這也算是龍族自己的菜色,幾乎沒有小龍不喜歡的。
  艾德里安沒有吃過,這孩子的母親真的和他們猜測的一樣,從小就不在身邊了嗎?
  貝洛看著幾乎要把整個腦袋都埋進盤子裡的小黑龍,突然覺得有點心疼了。


 59 我們一起回巨龍島吧。

  直到艾德里安被圓肚子撐得彎不了腰以後,侍女才送上溫熱的清水。
  貝洛自然地拿過幹毛巾開始擦拭小黑龍油乎乎的爪子。
  “愛德喜歡甜點?”剛才嚇了貝洛一跳,餐後炸奶油麵包圈上來以後,小胖龍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桌上的一摞空盤子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那些食物完全是成年龍的分量。
  艾德里安小小打了個嗝,點了點頭。
  現在他不能說話,害怕食物會從自己的喉嚨裡沖出來。
  貝洛只好把他抱起來,艾德里安吃下了分量和自己的體型嚴重衝突的食物,估計也飛不起來。
  剛走出小偏廳,一個藍袍婦人就迎了上來。
  “圖圖馬醫師?”貝洛意外地挑眉。
  藍迪斯的旅遊團裡除了廚師以外,一個老皇族隨軍醫師圖圖馬也跟了過來。
  圖圖馬在龍族算是老前輩,對龍的骨折和鱗片松脫方面做出過非常傑出的貢獻,連龍王藍迪斯都要稱他一聲老師。
  按照圖圖馬的話說——他希望自己在老死前再走動一下,為自己的醫學研究留下一些更有用的東西。
  雖然在貝洛看來,既然那老家夥精神得能糾纏藍迪斯三天三夜只為了一個神聖皇都的旅遊名額,那麼離老死必然還有一段距離。
  “哼哼,就是他?”一個穿著夾袍的乾瘦老頭一進門就湊了上來。
  艾德里安不說話,直盯著老頭長長的白鬍子看。
  真想那鬍子揪一下。
  “艾德里安不舒服?”貝洛把手裡的小胖龍放到椅子上。吃飽了的艾德里安似乎更重了。
  艾德里安又打了個飽嗝。他現在確實很不舒服,吃的時候只覺得很快樂,因為雖然萊頓的點心超級棒,伊斯通常會限制他不能吃太多——他說不知道要到哪裡為
  長了蛀牙的小龍找牙醫。
  不過……有點想念他了。今天叫醒自己的不是伊斯,艾德里安覺得有點不習慣了。
  “哼哼……”老頭子沒有理會貝洛,直接扳開艾德里安的嘴巴。
  “三百多歲了?”
  “雞屎——”七十。
  艾德里安被迫仰著頭讓老頭觀察自己的牙齒,但眼睛卻忍不住去瞄老頭在胸前一飄一飄的鬍子。
  “三百七十?”貝洛小小吃了一驚。那已經快成年了,但是眼前小胖龍的體型分明還不到兩百歲。
  特別是胖成那個樣子……不是正在長身體的小龍才會吃這麼多麼?
  艾德里安的嘴巴終於被放開了。
  老頭背著手裝模作樣地考慮起來。
  “圖圖馬老師,艾德里安病了?”剛才傳話的時候貝洛還有點奇怪,藍迪斯沒事叫醫師給艾德里安檢查什麼?
  小黑龍除了顏色古怪以外,能吃能睡,精神也不錯——怎麼看也是一頭健康龍。
  這樣的艾德里安難道生了什麼嚴重的病?
  哢哢慢吞吞開口:“哼……你。”指尖點上艾德里安的鼻尖。“叫什麼名字。”
  艾德里安看著指尖,鬥雞眼:“恩,艾德里安。”
  哢哢收回手指。
  “艾德里安到底什麼毛病?”貝洛有點著急。
  “先天不足而已。”圖圖馬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嚴肅地回答。
  “啊?”小胖龍不太明白。
  “你快成年了。知道冬眠嗎?”圖圖馬突然湊近艾德里安。
  “知道。但是……”小黑龍發現躺著肚子比較舒服。“我要冬眠?”
  原來成年的大龍都要冬眠嗎?
  “哼——你不用冬眠,但棕熊需要。”
  “這和艾德里安有什麼關係?”貝洛冷下臉,這老頭總是喜歡胡扯。
  圖圖馬得意洋洋地晃著手指頭。“龍成年長鱗的時候需要大量的——啊,體力和魔力。”
  小火龍成年的時候,鱗片會變大變硬,並開始帶有金屬光澤,真正成為無堅不摧的鱗甲,瞳孔的顏色也會開始慢慢變淺,身體開始伸展,叫聲開始渾厚。但是和蛇蛻一樣,龍的成長是也要付出代價的。艾德里安因為還是一枚蛋的時候就沒有得到良好的照顧,所以出了殼自然也算不上優良品種。
  之前在翡翠山谷,胸無大志的艾德里安沒有四處征討的野心,也沒有大型魔獸的威脅,自然不需要像小王子一樣時刻注意自己的實力和潛質——他的敵人,充其量也就是果園裡的害蟲而已。
  簡單的說,就是小黑龍既沒有長輩教導督促,自己也不求上進,弄得身體需要良好的基礎支撐成年帶來的變化時,那胖乎乎的身體能量不夠用了——吃得再好,長的也是脂肪而不是力量。
  於是艾德里安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處理——壓縮他平時的能量消耗。
  比如說維持人形需要消耗能量,比如說維持原型還是消耗能量,於是艾德里安的身體就自作主張地變成了迷你型以節約能量。
  這大概也是這就是為什麼小胖龍吃得那麼多卻總是覺得餓的原因。
  鬍子老頭的解釋讓貝洛愣了一陣子。
  雖然猜到艾德里安不被巨龍島接受,父母也可能不在身邊,但是真正知道艾德里安身為龍卻對龍的嘗試一無所知的時候貝洛還是無法不為艾德里安難過。究竟狠心到什麼地步的父母,才會讓自己的孩子變成這個樣子?
  貝洛是血統純正高貴的白龍,從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和無微不至的照顧,他也理所當然地認為所有的小龍是都是要被呵護著長大的。
  但是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不太理解鬍子老頭說的生長週期之類的詞語,但是也知道自己這個樣子應該是沒有什麼大問題的。
  反而是……小胖龍看向貝洛。
  貝洛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了,變小的明明是自己啊。
  艾德里安倒沒有想過貝洛考慮的長輩教導問題。
  從小就獨自生活習慣了,小黑龍也不覺得沒有大龍照顧的自己有多可憐。因為“長輩”和“教導”之類的概念除了小時候巨龍島上對長老的模糊印象以外一點概
  念都沒有。
  一開始就沒有這方面的認知,艾德里安也就沒有多渴望了——除了在看到被母雞護在翅膀下的小雞的時候,艾德里安會忍不住想像自己父親究竟會是什麼樣子。
  是高大威武,還是溫文爾雅?
  會像灰狼在春天的時候教小狼狩獵一樣嚴厲,還是像總是抱著小熊曬太陽的棕熊一樣慈愛呢?
  小胖龍漸漸走神了,低著頭專心擺弄自己的尾巴,貝洛卻不平靜了。
  小黑龍誠實憨厚,只要看到點心就很快樂,貝洛總覺得艾德里安的動作和神態都可愛得很,沒道理會不招龍喜歡。
  而這麼簡單的孩子,不應該得不到應有的疼愛。
  所以一向自持的大將軍在自己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一把把小胖龍抱了起來。
  “我帶你回家吧,愛德。”
  啊?艾德里安突然被抱住了,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貝洛說了一句話。
  “我們一起回巨龍島吧。”
  ……╮(╯▽╰)╭╮(╯▽╰)╭╮(╯▽╰)╭╮(╯▽╰)╭╮(╯▽╰)╭……
  “有反應了。”昏暗的房間裡,突然亮起了一支蠟燭。
  隨著說話聲,房間漸漸亮了起來。
  放桌上鋪著一張城市平面圖,圖紙四周放著的水晶還在微微發光。
  “這笨蛋跑到哪裡去了?”艾尼趴到桌子上研究起來。
  貴族先生“啪”地一聲合上手裡的書。“那個位置……是聖德殿。”那本“自助游”被扔到了角落裡。
  “聖德殿?那是幹什麼的?”
  “龍族代表的住所。”萊頓的眼睛飄了一下那本旅遊手冊。
  伊斯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龍……?那可麻煩呢。”
  “艾德里安怎麼會跑到那個地方去?”艾尼抓抓頭髮。聖德殿……聽名字就不像是能隨便進出的地方。
  昨天晚上發現小黑龍丟了以後,他們幾乎用腿把神聖皇都的面積量了一遍。
  但是因為是滿月祭頭祭,大街上實在太擁擠,艾尼他們幾乎被人群擠碎了也沒找到艾德里安。
  貴族先生卻沒有發火或者表現出焦急的態度——但是臉上的笑容卻讓拉車的馬都不敢大聲喘氣。
  神聖皇都連空氣裡都充斥著光明魔法元素,亡靈法師好不容易才用水晶在地圖上找到了下落不明的小黑龍。
  但現在的問題是,他們怎樣才能在不引起騷動的情況下潛進眼下是個巨龍巢穴的聖德殿把艾德里安帶回來?
  要知道,對方不是迂腐的魔法師,不是只有蠻力的巨人,不是敏感的妖精,而是龍。
  和艾德里安那個半吊子不一樣,那些可怕的龐然大物有可能打個噴嚏都能燒掉半個神聖皇都。
  即使伊斯再自負,也不打算和數量不明的一群巨龍起正面衝突。
  “這種時候,最合適的方法顯然不是走大門。”貴族先生說。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到一點上。
  艾尼立刻跳了起來。“不行!”
  開玩笑,精靈確實體態輕盈不錯,但是對方可是巨龍!視覺觸覺味覺都發達得變態的生物!
  艾尼不認為自己有辦法避開龍的視線。
  伊斯點頭。“確實不行。”
  艾尼松了口氣,感激地看向貴族先生。
  “我認為這樣失敗的幾率太大了。”貴族先生不緊不慢地說。“我喜歡一次成功。”
  “……”精靈拼命告誡自己深呼吸。
  “不管怎麼說,”維特收起水晶。“至少我們現在能確定,艾德里安沒有危險,不管是現在還是之後。”水晶帶來的啟示是正面的。
  “既然這樣,我們就不用著急了。”伊斯微笑。“我們大概有足夠的時間考慮清楚,怎麼把艾德里安帶回來。”
  “可是……要是艾德里安還不想回來呢?”艾尼想了想。“他說過他想看看父親吧?莫利也說艾德里安的父親回來神聖皇都……說不定見面了?說不定艾德里安現在很開心呢……”
  伊斯笑容越來越大了。
  萊頓把空茶壺塞到精靈手裡。“我們還需要一些茶。”
  被打斷話的精靈顯得很不高興,但是被亡靈法師推了一把,趔趄著撞出了房間。
  維特關上門。
  Bang!
  房間裡放在矮櫃上的水晶花瓶突然爆炸了,花瓶裡的水濺了一地。
  “啊,怎麼回事?”伊斯驚訝地看向矮櫃。“最近的手工作坊真是不可靠……要是傷到人了怎麼辦?”
  貴族先生遺憾地請萊頓收拾一下,優雅地轉身出了房間。
  “收拾的時候請小心些。”伊斯回頭微笑:“千萬別受傷了。”
  這時樓下突然傳來精靈的慘叫——“啊!!!燙燙燙燙燙!——茶壺怎麼突然碎了?!我的手指——”


 60 天使和龍蛋

  “你好像有話想說,我的管家。”伊斯在走廊上轉身,看著跟了出來的萊頓。
  “你失態了。”老管家說。
  貴族先生頓了頓,沉默地走進書房裡。
  自從凱西醒來以後,書房差不多已經是小蝙蝠的地盤了。
  今天很難得地那個小血族不在,大概是溜出去了。
  等到伊斯在書桌前坐下的時候,翠綠色的眼睛已經恢復成毫無波瀾的沉靜。
  剛才大概除了萊頓,沒有誰能察覺到伊斯的情緒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剛才那看似開玩笑的惡作劇其實並沒有像伊斯所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
  其實更像為了掩飾失控的小動作。
  “最近越來越不穩定了。”伊斯把身體靠在椅背上,兩條椅腿向後懸空,修長的雙腿交疊架上書桌。
  看起來隨意的慵懶伸展姿勢讓萊頓更覺得不對勁。
  連袖扣的角度都要一絲不苟調整好的伊斯向來不屑于做這種太過於‘不拘小節’的動作。
  他會認為這些動作有損形象,雖然他做起來有一種傲慢的美感。
  萊頓關上書房的門。
  “我什麼都沒有感覺到。”隨著這句話,萊頓蒼老乾枯的皮膚像正在經歷時間逆流,迅速地平滑緊繃了起來,白髮也開始從發根漸漸變色。
  “美麗的帕格拉瑪城主夫人告訴我,薩卡的結界鬆動了。”
  伊斯歪著頭,看著自己的管家身體經歷著驚人的變化。
  本來就筆挺的身體更加挺拔,皮膚沒有了皺紋和蒼老的顏色,變得白皙而有彈性。除了諾菲勒家族以外,血族的外表都精緻得不真實。很多時候,容貌和力量是成正比的。
  不管是眼睛還是頭髮都恢復成了漂亮的血紅色,外表至少年輕了四十歲的卡帕多西亞也在伊斯對面坐了下來,瘦削頎長的身體即使變年輕了也保持著筆直的姿態,俐落的輪廓線條給人一種無心的冷硬感覺。
  “你想說,‘他’要醒了嗎?”
  “大概吧。”伊斯銀色的長髮遮住了半張臉。“即使彼此都不情願,我和他之間確實還存在著棘手的聯繫。”
  所以,但那種蠢蠢欲動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時,伊斯偶爾也會不能完全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艾德里安的不知所蹤加劇了這種感覺,貴族先生難得地覺得情況棘手了。
  卡帕多西亞沒有說話,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伊斯見面的情景。
  濃稠得揮不開的血腥味,月光色的襯衫,開玩笑似的搭訕。
  有時候萊頓會想問,如果自己當時沒有答應伊斯做他的管家而是走開的話,他是不是就會一直就那麼衰竭下去,直到消失。
  畢竟,從那以後,伊斯有將近一百年的時間都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
  現在和仔細打磨過的象牙一樣光潔的皮膚,在那時候龜裂得像最低等的乾屍,頭髮像褪了色的月亮一樣逐漸失去絲綢的光澤,變成了死灰色,有很長的時間,伊斯需要卡帕多西亞支撐著身體才能喝下一杯水。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能停止現在所想的事情,卡帕多西亞。”貴族先生微笑。
  雖然變回卡帕多西亞以後表情不見得多了起來,但長久的相處讓伊斯光憑直覺就猜到他的管家在想什麼了。
  對於伊斯而言,那段因為力量的缺失而讓身體衰竭到極致的日子是他為數不多的污點之一。
  因為實在太難看了,簡直是難以啟齒的恥辱。貴族先生在心裡歎氣。
  對於卡帕多西亞願意答應他半開玩笑的要求伊斯其實也相當意外。
  不過正是因為有了一個強大的萬能管家,伊斯才能在短時間內慢慢修復了過來。
  雖然說是短時間,但其實也快一百年了呢。
  在自己或昏迷或虛弱的日子裡,卡帕多西亞這個閒散親王居然找到了操持生活的樂趣,如果不是卡帕多西亞的按時調整環境和保護,伊斯說不定就會在北方那個豪華的城堡裡變成真正的乾屍了。
  “我都要感歎時間的無情流逝了。”伊斯微笑著抱怨。“我都忘了原來離我們見面的時候已經過了那麼長的時間。”
  “但是你一定記得自己當時的樣子。”
  “卡帕多西亞,如果不是你說這番話的話,我一定會生氣的。”貴族先生瞪了他一眼。“忘了那些事情吧,我們都讓彼此付出了代價。”
  而且他一點都不想回憶那個狼狽的過去。
  “也許這一次那個天使會更俐落地把你解決掉。”卡帕多西亞說。
  “啊——說不定呢。”貴族先生看著自己的腳尖:“現在我可打不過他。”
  天使和惡魔,都擁有強大的力量,都在用彼此的生命做賭注的戰役中兩敗俱傷。
  “雖然戰爭很不美好,但是他得到了救贖,我得到了自由。”伊斯輕輕說。
  “但是他失去了身體,你失去了力量。”卡帕多西亞不緊不慢地說。
  “你總是喜歡一語道破令人不愉快的真相。”伊斯微笑。
  “你打算怎麼辦?”不管是萊頓還是卡帕多西亞,都不喜歡廢話。
  “結界只是鬆動而已,”貴族先生漫不經心地把玩手指上的戒指。“他還沒有真正醒來。”
  “……”卡帕多西亞用眼神表達對伊斯這種得過且過的心態的鄙視。
  “總會有辦法的。”伊斯安撫,“現在我們要做的不是去觸動那只老不死的大鴿子,而是想辦法把艾德里安接回來。”
  總是嘮嘮叨叨讚美神的天使在貴族先生看來和廣場上咕咕咕咕的鴿子屬於同一種生物。
  “你不是已經有辦法了?”
  “你真瞭解我。”伊斯贊許。“我真希望晚餐能有香炸接骨木花,它一定能喚醒我對生命的熱情。”
  卡帕多西亞乾脆地起身走人。
  “還是這麼嚴肅。”伊斯輕笑著看卡帕多西亞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書房的窗外突然響起一陣拍打翅膀的聲音,伊斯看出窗外,漂亮的翡翠色眼睛漸漸眯了起來。
  “天使嗎……過了這麼多年,你們說他是不是一樣固執得讓人無可奈何呢,我的那個老朋友。”
  小鳥們當然不會理睬貴族先生的自言自語。
  於是伊斯惆悵地收回放在小鳥身上的目光,轉為欣賞起自己在窗玻璃上的憂鬱側臉。
  那麼,在貴族先生顧影自憐的時候,艾德里安在幹什麼呢?
  A:被貝洛說的話感動,準備回去打包並向伊斯他們道別,跟著貝洛回老家。
  B:被貝洛說的話嚇到,情緒激烈地爆發出自己對巨龍島的不滿。
  C:被貝洛說的話提醒,把尋找爸爸的目的全盤說出,然後抽絲剝繭找到線索,和貝洛飆淚相認。
  ·
  ·
  ·  好了,不管你選的是哪一個看起來最符合邏輯的答案,都不是。
  答案是
  D:在拉肚子。
  還沒來得及反應貝洛說的話,艾德里安鼓得像氣球一樣的肚子就起義了。
  限制小胖龍飲食的貴族先生是明智的,在餐桌上的不知節制終於讓艾德里安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圓滾滾的肚子不到半天就迅速癟了下去,艾德里安好不容易才從馬桶上爬起來。
  溫柔的侍女把包著草藥的毛巾敷在小黑龍的肚子上,在房間裡點上了安神的熏香。
  貝洛把現場發揮醫術的圖圖馬送回去,之前對艾德里安的同情和憐愛全都轉變成了驚嚇和擔心。
  前一天晚上醉得神志不清,今天又吃撐了肚子拉得神志不清,貝洛看到艾德里安難過得哼哼唧唧的樣子覺得很自責。
  藍迪斯打發完客人以後也被突然憔悴的小胖龍嚇了一跳。
  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腆著肚子到處飛的艾德里安形象無疑一直都是開朗的,突然沒有了精神藍迪斯也覺得實在很可憐。
  艾德里安把肚子清空以後總算好過了一些,趴在床上有氣無力地哼哼。
  貝洛去送鬍子老頭還沒有回來,藍迪斯趁機在艾德里安沒有力氣反抗的時候去拔他的尾巴玩。
  艾德里安想了想,把貝洛的話跟藍迪斯重複了一遍。
  “‘回巨龍島’是什麼意思?”艾德里安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藍迪斯不緊不慢地說。
  艾德里安用胖後腿蹬了他一下。
  “意思是,讓貝洛做你的父親。”藍迪斯躲開胖腿攻擊。“做他的孩子。”
  貝洛雖然看起來很年輕,但只要龍願意,都可以維持年輕的容貌。
  所以貝洛的年紀絕對足夠做艾德里安的父親了。
  艾德里安突然沉默了。
  藍迪斯探頭,但因為小黑龍是趴著睡的,他看不見艾德里安的表情。
  “艾德里安不願意?不喜歡貝洛?”
  過了半天,艾德里安的聲音才悶悶地傳出來:“我喜歡貝洛。但是我有父親,貝洛也……有孩子。”
  “誰說的?”藍迪斯說。“貝洛沒有孩子。”
  ……
  艾德里安又不出聲了。
  “貝洛讓你摸了蛋,你能感覺到吧?”藍迪斯低沉的聲音一下一下地敲在艾德里安心裡。
  討厭。
  艾德里安心想。
  他不喜歡憂傷的氣氛,那會讓他想哭。
  之前在那個熱騰騰的密室裡,他就差點控制不住過。
  艾德里安在被子裡眨了眨眼睛,不想讓眼睛裡突如其來的濕意弄濕被子。
  他當然能感覺得到。
  當他的爪子好奇而膽怯地輕輕地伸進爐火裡,觸碰那顆蛋的時候就知道了。
  那顆小小的,被放在溫暖火焰裡,貝洛小心翼翼地保護著的蛋,根本——就沒有生命。


 61 過往

  龍是一種奇特的生物。
  他們擁有長久得看不見盡頭的生命,和其他的生物不一樣,他們在初生的時候對生命就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感悟。
  艾德里安偶爾會在溫暖的冬日陽光裡,想起一些模糊但又深深烙印在他骨血裡的記憶。
  他記得溫暖的包裹自己的水溫,讓他感到安心的脈動,還有懶洋洋的瞌睡。
  那種感覺讓他覺得安全極了。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生命的開始,愛德。”莫利說。
  “你在蛋裡成型,開始擁有感知自己和這個世界的能力的時候,生命就給了你這個記憶。”莫利的眼睛和往常一樣溫和。“每頭龍都會記得自己最初的心跳,再沒有比這更讓人溫暖的事情了。”
  生命的開始。
  但是艾德里安當時並沒有多餘的感想。“我只記得破殼的時候爪子和額頭都很疼——莫利,我還想要一個水果卷。”
  ……╮(╯▽╰)╭╮(╯▽╰)╭╮(╯▽╰)╭╮(╯▽╰)╭……
  直到在那個只有爐火的大房間裡,自己的爪子碰觸到那個被小心呵護的蛋時,艾德里安才真正明白莫利的意思。
  生命有多溫暖,那時他就有多悲傷。
  艾德里安不太記得自己試探了多少次,確定那確確實實是一顆沒有生命的蛋時,他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讓自己轉身的時候不讓眼淚掉下來。
  有一頭小龍,在來不及看一眼外面的世界,還來不及知道自己有一個多愛他的父親的時候就消失了。
  除了一顆和石頭沒有差別的蛋以外,那頭小龍沒有留下曾經存在的任何痕跡。
  藍迪斯揉了揉艾德里安的腦袋。
  貝洛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孩子,孩子的存在,是和這個他已經不在世上的消息一起來的。
  貝洛擁有高貴的血統和無可置疑的天賦,容貌秀麗性格溫和。在龍族,這樣的年輕龍永遠都是炙手可熱的。
  但是就像很多流傳的小說故事一樣,高貴的家世往往就意味著專制的家長。
  “不管怎麼說,貝洛的妻子並不在當時的他對未來的規劃範圍內。”藍迪斯說。“於是剛成年的貝洛就自願上了前線——當時龍族和魔族有些不可磨合的小矛盾,而他認為戰場會比新婚妻子更能激起他的興趣。”
  但是年輕的貝洛並不知道,他剛離開家鄉後的事,會讓他後悔了一輩子。
  單純覺得太過於陌生的婚姻讓他不自在的貝洛草率地固執選擇了戰場,但太過年輕的龍根本不明白戰爭的可怕。
  戰爭遠比貝洛預計的持久得多,也艱難得多。
  在巨龍島劇變的一段時間裡,他們甚至一度中斷了和家鄉的聯繫。
  直到內憂外患的巨龍島讓當時的龍王不得不讓步,兩敗俱傷的戰爭才基本平息下來。
  但好幾次差點把命丟在戰場上的貝洛歸來的時候,巨龍島已經不是他離開時的樣子了。
  也就是那個時候,貝洛才知道自己有了一個孩子——還有他已經同時失去妻子和那個孩子的消息。
  “據說那顆蛋在混亂中掉進了熔岩深淵,那裡盤伺著無數吞吐毒霧的深淵之蟲。年幼的龍蛋能承受高溫和撞擊,但卻對絲絲滲透的毒霧毫無抵抗力。”
  掉進了深淵之蟲的巢穴裡,沒有龍認為那個孩子能活下來。
  “當初貝洛把那顆蛋抱回來的時候大家都認為他瘋了,為了那個幾乎已經變成了顆化石的蛋。”龍王的聲音有些無奈。“我們告訴他,這不一定是他的孩子。但是我們也必須承認那是當時唯一的可能——在那個地方被遺棄的火龍蛋,發現第二顆的幾率和讓天上的太陽不發光幾率一樣大。”
  但是貝洛固執地把那顆蛋放進了火裡,保持著最適合孵化幼龍的溫度。
  一直就那樣保持了三百年,就連離開家鄉,也把它帶著,每天都去看一看,期待能發生什麼變化。
  貝洛不願意聽任何建議,也不願意為自己的孩子建一個墓碑。
  藍迪斯和大家一樣,知道那顆蛋已經永遠都不可能會孵化了,但是如果阻止貝洛,那自己的將軍大概會被內疚逼瘋。
  他對新婚不久就分離的妻子感情有多少誰都說不清楚,但是延續了自己血脈的孩子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沒有了,貝洛的心痛和自責卻是實實在在地看在藍迪斯的眼裡。
  在貝洛看來,失去妻子和孩子都是因為自己年輕的時候逃避責任的懲罰。
  所以當龍王對貝洛毫無意義地呵護一顆蛋表現出默許態度的時候,也就沒有多管閒事的龍跳出來嘲笑或指責貝洛的行為。
  艾德里安抽了抽鼻子。
  會抱著自己晃蕩的貝洛,會給自己擦爪子的貝洛,居然有這麼沉重的過去。
  獨自在那個空蕩蕩的大房間裡注視爐火的貝洛,一定是希望能有奇跡出現,能讓那顆蛋重新蘇醒過來。
  等待久了,希望會被慢慢磨掉,然後只剩下讓人害怕的寂寞。
  就像自己在翡翠山谷裡的時候一樣。
  “哎呀呀。你哭什麼?”藍迪斯揪起床單擦拭艾德里安的鼻子,小黑龍就著龍王的手狠狠地擤了一下鼻子。
  “所以,你願意陪陪貝洛嗎?”一個圓滾滾的養子也許能讓他的將軍開朗一些。
  藍迪斯能理解貝洛的自責,不過這不代表他願意看貝洛繼續為了一顆死蛋沉迷下去(尤其是那顆蛋還不一定是貝洛的孩子)。
  於是在龍王考慮怎麼去偷個小龍來讓貝洛移情好轉移對那顆蛋的注意力的時候,醉醺醺的小黑龍就出現了。
  有時候自己的運氣還真是好得讓他想不得意都不行。藍迪斯心想。
  小黑龍紅著眼睛翻了個身,仔細想了想。
  他只想看看自己的父親,對於巨龍島,除了剛出生時一些模糊的印象以外,他並沒有什麼嚮往的意思。
  他更喜歡有果園有湖泊的翡翠山谷。
  更何況現在山谷裡還有美麗的伊斯和會做甜點的萊頓。
  他喜歡對自己那麼好的貝洛,但是……
  “我不想去巨龍島。”艾德里安慢吞吞地說。
  藍迪斯有點意外,龍對故鄉天生有著一種難以磨滅的眷戀,小黑龍的拒絕讓龍王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有朋友在這裡。”小黑龍用爪子比劃了一下。“很多朋友。在巨龍島沒有。”
  “……你在巨龍島還能交到新朋友。”藍迪斯說。
  “可是他們都不喜歡我。”艾德里安說。
  藍迪斯沉默了。即使他是龍王,也不能左右其他龍的想法。
  艾德里安獨自遠離巨龍島生活,原因一定不是一頭小龍覺得離開家鄉會更自在。事實上,他並不確定這樣一頭小黑龍在現在的巨龍島上能得到什麼樣的眼神。
  “而且,”小胖龍又扭捏起來。“在翡翠山谷有我喜歡的人。”
  這才是重點吧。
  藍迪斯戲謔地提起嘴角。
  “你不用急著給出答案。”藍迪斯摸摸他的肚子。“你可以認真考慮一下,然後親自告訴他你的決定。”
  安眠的熏香很有用,艾德里安漸漸覺得肚子沒有那麼難過了,之前拉肚子消耗了他太多的體力,又哭了一場,開始覺得有點困了。
  龍王看到艾德里安打了個呵欠,正要站起來,袍子的衣角卻被拽住了。
  小黑龍耷拉著眼皮,但卻堅持不鬆開藍迪斯的袍子。
  他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問。
  “你們是從巨龍島來參加滿月祭的龍嗎?”
  “是啊~”龍王笑眯眯。
  “那……龍王有來麼?”
  “你想見龍王?”藍迪斯來了興趣。
  陷在被窩裡的艾德里安搖頭,眼皮開始耷拉了下來。“我想知道,龍王直屬護衛軍的大將軍有沒有來……”
  藍迪斯在床邊蹲下:“大將軍?”
  艾德里安又打了個呵欠。
  “有沒有來?”小黑龍努力不閉上眼睛。
  藍迪斯好笑地看著小胖龍在清醒和沉睡間掙扎,艾德里安想找直屬護衛軍……?
  “這個嘛……他是艾德里安朋友嗎?”藍迪斯想了想。
  回應他的是細細的呼聲。
  艾德里安還是睡著了。
  龍王輕輕抽回艾德里安爪子裡的衣角,站起身對著小黑龍的腦袋在空氣中彈了一下:“你不就是一直和他在一起嗎?大將軍貝洛。”
  小黑龍已經睡熟了。
  不過,艾德里安為什麼要找貝洛?
  想不出答案,藍迪斯聳肩,輕輕關上門。
  房間裡恢復了寂靜,艾德里安把自己更往被子深處埋去。
  沒有伊斯的懷抱,艾德里安本能地讓被子把自己包裹起來。
  貝洛和侍女都進來看過,但小黑龍除了打呼嚕和蹬被子以外沒有任何動靜。
  於是夜幕悄悄降臨了。
  聖德殿都是高大的石頭建築,所以陰影蔓延的範圍也特別大。
  在高大的衛兵注意不到的角落,一隻小小的骷髏兔子從一片花叢的陰影中慢慢爬了出來。
  兔子仰起腦袋,在空氣中嗅了嗅,鑽進了花圃裡。
  “什麼聲音?”耳力很好的龍聽到花圃裡似乎傳來細微的窸窣聲。
  柔嫩的粉色花瓣輕輕在夜風中擺動。
  一根長矛在花叢裡撥了撥。
  “大概是夜遊的短毛鼠吧。小心點,這些花據說很珍貴。”
  長矛收了回去。
  等到腳步和說話聲都遠去消失以後,草叢又沙沙響了起來。
  四隻白骨小短腿邁得飛快,不時在隱蔽的陰影裡停下,聞一聞空氣中的味道。
  除了午夜潮濕的水汽以外,還有某只酣然大睡的嗜甜小龍身上的味道。
  它今晚的目標,就在那裡。


 62 再次狗血

  神聖皇都的夜晚比翡翠山谷更涼些,艾德里安把自己緊緊卷成一團。
  房間裡的羊皮燈突然變暗了。
  小黑龍吸了吸鼻子,覺得更冷了。
  悉悉索索。
  夜晚的不速之客出現在房間裡正對著花園的梭形窗臺上。
  牛奶很警惕地張望了一下。
  作為一個曾經在神聖皇都裡被打得粉碎的小傢伙來說,任何風吹草動都是值得注意的。
  它可不想再讓主人辛苦收集自己的靈魂,然後再重組骨頭一次。
  有過不愉快記憶的小兔子確定房間裡只有小黑龍的氣息了以後,蹦下窗臺。
  鋪著柔軟床單的大床看上去很舒適,但它的高度讓小兔子有點沮喪。
  它只好艱難的摳著床單像一隻沒有教養的猴子一樣爬上床。
  但更傷自尊的是不管它怎麼抓,撓,摳,踢,咬,艾德里安都紋絲不動。
  龍皮果然和傳聞中一樣厚。
  骷髏兔子只好放棄把艾德里安叫醒的任務,跳到桌子前。
  桌上放著一盆烏爾拉螢光草,在一片黑暗的房間裡發出微微的綠光。
  這通常是人們為了在半夜起床的時候免去點燈的麻煩而放在臥室裡的,溫和的光可以勉強能看清房間裡的擺設,但又不至於刺眼得影響睡眠——牛奶偶爾會為
  亡靈法師收集野生的螢光草用來調配一些驅蚊水。
  但是這盆可愛的植物提供的光現在並不能讓牛奶滿意。
  它需要更多的光。
  “阿嚏!”小黑龍打了個噴嚏。
  牛奶猛地轉頭。
  小黑龍鼻子前一顆還沒熄滅的小火星緩緩下落。
  螢光草旁邊,是一盞防風燈。
  艾德里安覺得鼻子又癢癢了——於是在兩個大噴嚏過後,牛奶叼著被順利點燃的棉絨燈芯踩著椅子跳回了桌子上。
  一眨眼,房間就被防風燈照亮了。
  桌子下立刻在燈光範圍外鋪開了一大片陰影。
  小小的骷髏兔子馬上跳下桌子,蹲在那片大得詭異的陰影前。
  陰影像在夏日陽光下的冰淇琳一樣迅速化開,然後慢慢伸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亡靈法師黑色斗篷的兜帽尖。
  骷髏兔子高興地湊了上去,在亡靈法師完全站起來以後,讓那冰涼的指尖輕輕摸了摸自己的骨頭下巴。
  床上的小黑龍安逸地翻了個身。
  無聲地誇獎了牛奶以後,維特轉身,無語地發現才消失了兩天,艾德里安居然又胖了。
  他真是到哪裡都不會影響胃口,亡靈法師心想。
  不過他不知道,如果不是剛剛拉了肚子,小黑龍的體型會更壯觀。
  大家都在想辦法把走失的小龍找回去,結果努力的物件很顯然受到了不錯的招待。
  如果不是伊斯向他保證即使發生所有能想到的最可怕的災難,也能讓那個房子成為最後一個最安全的地方的話,如果不是那該死的主從契約的話……
  心裡很不平衡的亡靈法師抑制不住自己的黑暗心理,一向冰冷的表情變得猙獰起來,慢慢無聲地向床上打著呼嚕的小胖龍伸出了手。
  “咿——”艾德里安從充滿糖霜南瓜餅的夢裡被狠狠地拽了出來,還來不及睜眼就開口喊疼。
  但是嘴巴也立刻被捂住了。
  維特鬆開掐著艾德里安臉頰的手,等到小黑龍完全睜開眼睛以後才還給他出聲的自由。
  “維特——?”艾德里安一時間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不然應該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種花的亡靈法師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走。”維特言簡意賅。在神聖皇都他的力量多少被抑制了一些,再加上這裡是巨龍的聚集地,他其實並不確定自己的影子空間是不是真的能瞞過這些光明龍。
  雖然貴族先生給了他一個小型的增幅器,讓亡靈法師能在短時間裡把牛奶送過來打開影子空間。
  但是誰都不能保證這裡不會下一秒就湧出一群衛兵把潛入者抓個正著。
  走?艾德里安花了三秒才消化亡靈法師的話。
  要離開聖德殿?艾德里安的第一反應是跳起來準備爬下床。
  但是睡前和藍迪斯的對話突然出現在他腦海裡。
  還沒有問到父親的消息……艾德里安遲疑了。
  他從那麼小的時候一直想像到現在,父親的樣還沒來得及看一看。
  藍迪斯他們從巨龍島來,父親說不定就在這裡,在聖德殿,離自己這麼近的地方……
  要是就這麼離開了,是不是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說不定,這是自己唯一靠近父親的機會。
  還有貝洛……
  維特抱起牛奶,看著表情掙扎的小黑龍。“我的力量也許不讓你慢慢醞釀一封長道別信。”每個出口只能打開一次,用過了就必須再找別的地方再打開一次。
  而這無疑是極其消耗力量的,特別是對於身處神聖皇都的亡靈法師來說。
  還是……“你不想離開?”
  艾德里安抬頭。
  他想伊斯了。
  兩天,雖然才短短但他已經開始想念貴族先生身上的淡淡香味和每天夜晚的懷抱了。
  ……恩,也許還有萊頓的小甜餅也讓他想念。
  維特站在床邊,看著小黑龍不自覺地繃直尾巴一臉糾結——那是艾德里安緊張或者精神高度集中的表現。
  “伊斯在外面等你。”亡靈法師不輕不重地拋下一句話。
  “那我留個信……”小黑龍心裡的天平立刻顫悠悠地傾斜過了一邊。
  之前沒有太大感覺,但維特一說出那個名字,艾德里安就突然發現自己原來這麼想念貴族先生。
  明明只分開了兩天,明明這裡的甜點也很好吃。
  但是艾德里安還是想回去。
  不過……
  “等等。”
  艾德里安用爪子在床頭上比劃了起來。
  還好這不是小姐用的雕花床,光滑的胡桃木板讓艾德里安很輕鬆地劃出歪歪扭扭的痕跡。
  在小黑龍還在用力在木頭上摁出一個爪印的時候,維特突然冷下臉。
  “來不及了,快走。”
  “啊?”
  艾德里安被亡靈法師抓著尾巴提了起來,迅速拽到了窗臺邊。
  下一秒這個看起來孱弱斯文的亡靈法師俐落地帶著一頭小胖龍翻過了窗子。
  維特懶得解釋他剛才發現一股力量開始以這個宮殿的某個點為中心像漣漪一般迅速擴散,看起來像是這個宮殿的例行排外檢查。
  原來龍沒有想像中那麼粗心大意。
  亡靈法師之前還為牛奶能輕易潛入感到稍微有些詫異。
  看來那些衛兵的巡邏更接近例行公事的表面功夫——自己大意了。
  維特冷笑,這種無差別式魔法清掃會讓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憶。
  力量擴散得很快,維特跨過花叢向事先偵察好的圍牆邊緣跑去——現在他顧不得會不會驚動到巡邏兵了,正在進行魔法排查的那股力量光是靠近就讓他本能警戒。
  能給他這種感覺的力量源頭通常都會讓維特覺得很棘手。
  艾德里安被莫名其妙地倒提著跑,維特的表情冷得讓他覺得現在不是聊天的好時機。
  他只好回頭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身後的花園和建築在沉沉夜色中無比靜謐,空氣中也一點波動都沒有。
  維特在緊張什麼?
  該死的有錢人。
  維特在心裡抱怨了一聲。
  這個花園簡直大得離譜,他的兩條腿可跑不過像潮水一樣覆蓋整個聖德殿的光明力量。
  而且似乎被發現了。
  亡靈法師被身後的壓迫感逼得回頭。
  本來均勻鋪開的力量開始朝這邊聚集追了過來。
  亡靈法師覺得有點頭暈。
  很久以前某個大魔法師太過相似的魔法讓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一些事情。
  實在很像聖風吐息……
  亡靈法師的腳步開始慢了下來。
  高高的圍牆就在眼前,但是維特卻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脖子上掛著的墜子型力量增幅器發出微弱的光。
  “維特!”提著小黑龍的手不自覺鬆開了,艾德里安撲扇著翅膀上升到和亡靈法師一樣的高度。
  維特的臉色變得很可怕。
  艾德里安來不及發問,就被身後突然具象化的風刃嚇了好大一跳。
  花園的圍牆被“轟隆”一聲劈掉了一角。
  一身冷汗的小黑龍叼著維特的衣領浮在空中,躲開了看起來很嚇人的攻勢。
  亡靈法師似乎沒有聽到圍牆倒塌的聲音,任由艾德里安拎著自己。
  怎麼還有?!艾德里安沒空哀叫,忙碌撲打翅膀要閃開第二次突如其來的攻擊。
  不過預想的狂風沒有卷過來。
  牛奶不知道從哪裡蹦了處來,身後是一大片黑色的影子。
  還有在風中揚起的銀亮髮絲。
  “到影子裡去,愛德。”還是一樣溫柔的聲音在剛才的風聲和坍塌聲中顯得有點不真實。
  不過艾德里安也看到了一片白色光團呼嘯著撲了過來,急忙帶著維特一頭撞進了影子裡。
  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貴族先生用靴子尖輕輕一踢,把還在黑影邊探頭探腦的牛奶推進影子裡,然後急速側身—— 一道銀白色的冷光在黑夜中劃開,不偏不倚地攔住了來勢洶洶的攻擊。
  “當!”
  伊斯被震開了一步,順勢往後倒去,身後是正在縮小的黑影。
  同樣被蕩開的貝洛沒有鬆開手裡的劍,長年在戰場的生死經驗讓他以不可思議地速度再次扭轉手腕第二次向那個帶著微笑的銀髮男人刺去。
  但只削到了一小片袖子。
  對方顯然沒有戀戰的意思,順著剛才的衝擊力倒進陰影裡,然後那片詭異的影子也迅速消失了。
  貝洛立刻沖上前,但是地上一點痕跡都沒有。
  花園裡又恢復了寂靜。
  “……他能擋下我的劍。”貝洛語氣複雜地說,白色的長髮被夜風吹得飄了起來。
  貝洛的強大魔力和出色劍術都是在戰場上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因素,也是他相當自傲的資本。
  出現在他身後的藍迪斯很善解人意地沒有就此事表達看法。
  “你只是不甘心而已。”藍迪斯笑了。
  小黑龍沒有答應他們的提議,還心急地半夜就想溜走,看得出來相當喜歡艾德里安的貝洛似乎很是不平衡啊。
  本來還以為小胖龍被誘拐了,結果卻看到艾德里安哼哧哼哧地拎著“入侵者”斗篷避開攻擊的英雄模樣。
  不過那小胖龍也不是全然地沒心沒肺。
  藍迪斯摸摸下巴,示意貝洛跟他走。
  小傢伙在房間裡留下了很有意思的道別留言。
  “那是什麼?”心情有些低落的貝利抱著手看藍迪斯一臉神秘的樣子很不順眼。
  “你自己看。”龍王指了指小黑龍的床。
  床頭的木板上有一個很獨特的落款,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給貝洛爸爸
  我會再來看你。
  ——爪印(艾德里安)


 63 喜歡草莓蛋糕嗎?

  在影子裡飛的感覺很奇怪。艾德里安想。
  即使擁有好得不同尋常的視力,他也分辨不出周圍除了黑暗以外還有什麼東西。
  自己好像泡在粘稠的黃油裡,空氣似乎放慢了流動的速度。
  在黑暗裡即使方向感再好艾德里安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連牛奶都不在。
  “維特,我們要去哪裡?”把低著頭的亡靈法師放下。
  維特好像被突然驚醒,這才好像重新能呼吸起來。
  “你沒事吧?”艾德里安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維特搖搖頭,抬手向前方一指。
  “蓬”地一聲,面前出現了一道狹長的光。
  然後又是沉默。
  猶豫了一下,小黑龍決定把這當成擺脫黑暗的指引之光。
  依舊叼起維特,艾德里安小心地鑽進光裡。
  “哦喔,出來了——”
  被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到,艾德里安抬頭半眯著眼睛辨認出精靈的臉。
  一邊的萊頓伸手把亡靈法師拉了出去。
  這時艾德里安才發現,他們回到了小紅帽房子那個溫暖客廳的壁櫥裡。
  石頭牆壁上的壁爐正燒得正旺,跳動的火苗把整個房間照得紅彤彤的。
  一隻久違了的小蝙蝠正抓著一根細木枝扔進已經很旺盛的火裡,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艾尼把沉浸在感動回歸的……感情裡的艾德里安拎到桌子上。
  然後吸氣——
  “你這笨蛋連出去玩都會迷路嗎迷路就算了回家的路也找不到嗎找不到就算了還跑到獠牙比你身體還長的巨龍根據地幹什麼?”
  艾德里安一下子就被艾尼的不換氣的責駡長句震到了,不過他還是在那串怒吼中抓住了重點:“恩,我也是巨龍……”
  什麼叫獠牙比他的身體還長,等他成年了也會有大獠牙的。
  而且嚴格來說,艾德里安還被他的老鄉招待得很不錯。
  特別是黃金蘋果,香極了。
  艾尼還想說什麼,萊頓上前拉開了他。
  然後再次打開壁櫥的門。
  一隻小小的骷髏兔子跳了出來。
  “牛奶。”維特疲憊地坐在壁爐前的躺椅上,向自己的寵物招手。
  於是小兔子果斷地繞開了精靈滿懷熱情伸出的雙手,徑直向亡靈法師蹦去,跳上主人的膝蓋。
  很受傷的艾尼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想要溜下桌子的艾德里安身上。
  “你——”
  “咯。”
  第二次被打斷了。
  壁櫥門這一次自己打開了。
  艾德里安立刻豎起身子。
  銀色的長髮似乎把黑暗一片的壁櫥照亮了,小火龍目不轉睛地盯著慢慢邁出壁櫥的伊斯。
  明明是老舊得已經有了裂紋的壁櫥,伊斯看起來卻像是要參加盛大的舞會的貴族,剛剛走下豪華的馬車。
  深邃的綠色眼睛掃視了一下客廳,還沒有說話,小黑龍就主動沖了過去。
  伊斯笑著接住這團直直撲向自己懷裡的黑球。
  艾德里安的爪子攬上久違的漂亮脖子,呼了口氣。
  即使是從有著蜘蛛網的壁櫥走出來,也還是這麼閃閃發光。
  嘿嘿,不愧是他的貴族先生。
  托住艾德里安下滑的屁股,伊斯好心情地放任艾德里安在自己懷裡咯咯傻笑。
  事實上,很多時候伊斯都把艾德里安的白癡行為當做生活情趣的一部分。
  比如現在,小龍沒有對於長達兩天后的重逢熱淚盈眶而是自己扒著他脖子樂不可支,貴族先生也能把這歸類為對自己思念之情的表達方式上。
  不過那些龍似乎把他的艾德里安喂得不錯。伊斯不著痕跡地掂了掂手上的肉團。
  “歡迎回來,愛德。”
  把臉貼到伊斯的脖子上,艾德里安感受到伊斯說話時胸腔的震動,覺得很高興。
  在貝洛和藍迪斯那裡,有漂亮的花朵和柔軟的大床,還有很奇怪(= =)但是很好吃的食物,艾德里安一直不知道自己原來這麼想念這個溫柔的聲音。
  還有……艾德里安轉頭。
  老管家正好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個很大的手編籃子。
  “那是什麼?”艾德里安的眼睛閃閃發光。
  伊斯親親他的額頭:“為了歡迎你回來,我想我們在天亮前,還來得及做一個漂亮的蛋糕。”
  萊頓把籃子上的白色橫紋野餐布揭開。
  飽滿的鮮紅色果實上還保留著新鮮的綠色葉子,看起來可愛極了。
  “草莓——!”艾德里安立刻從伊斯身上爬下來。
  窗外的天空還沒有開始發亮,萊頓已經點起了爐子。
  雖然說是大家一起做,但是真正動手的只有萊頓和艾德里安而已。
  伊斯上樓換衣服,艾尼則是和恢復人形的凱西為了爭奪一顆最大的草莓滾成一團。
  艾德里安一邊打雞蛋一邊向客廳張望:“維特沒事吧?”一直很沒有精神的樣子。
  亡靈法師平時雖然冷冰冷,但從來沒有表現得這麼虛弱過,這讓艾德里安很擔心。
  萊頓出乎意料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影子傳遞並不是能輕鬆使用的魔法,他需要睡個覺。”
  有些受寵若驚的艾德里安咧開嘴巴,舉起打蛋盆。“還有草莓蛋糕。”他堅信一個漂亮而美味的蛋糕在某些時候比藥劑師的草藥更有用。
  “對。”萊頓結果打蛋盆。
  蛋白和蛋黃已經被艾德里安分開了,萊頓在蛋黃裡倒了一些糖和橄欖油,當然還有搗好的草莓泥。
  小黑龍用尾巴把一個長頸瓶子推過去。
  老管家挑了挑眉。
  艾德里安星星眼。
  好吧,加入糖和橄欖油,草莓泥和酒。
  這時貴族先生也下樓了,一進廚房就看到艾德里安賣力地攪拌蛋白泡。
  桌上的艾德里安肚子怎麼好像沒這麼圓了?
  伊斯摸著下巴想。
  抱起來確實重了,但是肚子癟了些。
  艾德里安轉頭就看到貴族先生一臉深思的表情。“伊斯?”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伊斯笑著跨過還在地毯上扭打的艾尼和凱西。
  艾德里安翹著尾巴把手裡的大碗遞給他。
  貴族先生摘下蛋白石袖扣,把袖子挽高。
  在等待烘烤的時候,萊頓切草莓,艾德里安坐在伊斯膝蓋上興奮地描述走失的心得。
  “他們都是好龍。”艾德里安說。“藍迪斯喜歡蘋果,貝洛喜歡對藍迪斯發脾氣。”
  藍迪斯?貴族先生微笑,和萊頓交換了一個眼神。
  如雷貫耳的名字呢。
  “他們對我很好,”艾德里安突然想起了剛才的驚心動魄的道別。“但是你們剛才打架了。”
  其實艾德里安不太明白為什麼維特和伊斯會受到攻擊。
  “大概是他們誤會了。”伊斯輕描淡寫地說,不打算提起現在的光龍對黑暗屬性已經敏感和敵視得要命的事。
  如果是藍迪斯,那他就可以理解為什麼維特這麼快就被發現了。
  還有那頭白龍……伊斯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幾個小時前,他的右手袖子被削掉了一片。
  脾氣暴躁的美人。伊斯突然像個老頭子一樣感歎起來。
  果然還是單純的更可愛。
  “那裡的廚師還會做金色的菜!”不知道伊斯已經開起了猥瑣的小差,小黑龍居然在伊斯身上蹦了一下,興奮得要命。
  伊斯揉揉他肚子。“有吃得很飽嗎?”
  “恩。”艾德里安不好意思了。“吃太朵拉肚子……”
  怪不得肚子似乎小了些。
  貴族先生決定開恩免除艾德里安兩天的蔬菜,安撫一下生過病的小龍。
  “還有個鬍子老頭說我要成年了,所以要吃很多。”
  “成年?”貴族先生放在艾德里安肚子上的手一頓。
  “嗯嗯,他說我要多吃東西,像冬眠一樣。”
  冬眠?伊斯不太理解艾德里安的意思。
  成年需要冬眠嗎?
  龍果然是種神秘的生物。
  艾德里安無法也無意解釋下去了——他已經不太記得關於成年的能量消耗之類的原理,特別是蛋糕片已經出爐的時候。
  萊頓把厚厚的蛋糕片翻轉倒放在網架上放涼,然後準備裱花的奶油和草莓丁。
  “我不能塗奶油。”小黑龍鬱悶地舉起爪子。
  爪子拿不住工具。
  伊斯把艾德里安放到桌子上,站起來接過萊頓手上的銀刀。
  “愛德喜歡什麼樣的蛋糕?”
  “伊斯會做?”艾德里安是真的意外了,認識這麼久,伊斯從來沒有對廚房表示出過任何有興趣的想法。
  貴族先生對他眨眨眼。“喜歡夾心嗎?”
  “……要兩層。”
  萊頓把鬆軟的蛋糕片側切成三片,伊斯用刀面塗上一層奶油,鋪開草莓碎丁,蓋上第二層蛋糕片。
  “要很多奶油!”
  終於擺脫凱西擠過來的精靈舉手。
  他喜歡奶油。
  於是第二層夾心變成半顆草莓鋪一層,草莓中間擠上厚奶油填滿縫隙。
  最後把剩下的奶油塗平表面,伊斯用黃杏果醬在蛋糕上畫了一個很大的……金幣。
  萊頓在留蒂切片的草莓上塗蜂蜜,然後把被塗得亮晶晶的草莓擺上去,無視那個晃眼的大金幣。
  倒是艾德里安看得眼睛發光。
  艾尼和凱西這次倒是難得地統一了意見,表示出對那個圖案的鄙視。
  “太不優雅了。”凱西說。
  於是萊頓切了一塊沒有裱花的蛋糕給他——但是那上面擺著兩顆大草莓。
  精靈瞟著一大一小兩只蝙蝠自然的動作,用鼻子哼了一聲。
  他要和牛奶一起吃。這麼想著的精靈也避開了那個俗氣的大金幣,自己切了一大塊。
  艾德里安巴不得沒人和他搶,他喜歡這個金幣圖案。
  “還有維特。”剛要舉起盤子的艾德里安突然想到。
  這時亡靈法師已經不在一樓了,還有牛奶也不見了。
  “我拿上去給他吧。”伊斯微笑。“他今天一定很累。”


 64 回信

  牛奶其實不喜歡呆在主人為它準備的空間裡。
  在自己的專屬空間裡什麼都沒有,通常它只能自己睡覺。
  作為一隻有思想的骷髏兔子,它更希望能隨時自由溜達。
  而之前和主人在森林或者沼澤裡時,它都可以自己歡快地在厚厚的枯葉上奔跑,在墓碑下翻刨出美味的小蘑菇。
  但是自從來到這個讓他覺得全身骨頭都發軟的地方以後,主人就再也不許它到處跑了。
  今天難得出來放風,但是卻不能讓它高興起來。
  因為主人怪怪的。
  把自己抱上樓後,就倒在床上不說話,甚至也不對著窗臺上那個巨大的花盆發呆了。
  也不管自己。
  少見的自由反而讓牛奶有點擔心了,小心翼翼地抬起前腿扒上床腳張望。
  還是看不見主人的臉。
  就在小兔子沮喪的時候,門被打開了。
  送蛋糕的貴族先生一進門就看到牛奶被開門的聲音嚇了一跳。
  維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很糟糕,但是他沒力氣也沒興趣在伊斯面前擺出遊刃有餘的樣子。
  他太累了,連話都不想說。
  貴族先生把艾德里安特意多加了兩顆草莓的蛋糕放到桌上,自己在桌邊坐下。
  雖然亡靈法師很明確地表現出現在不願意聊天的樣子。
  “損耗了多少?”
  亡靈法師坐了起來,從脖子上解下一個看起來像一個袖珍盒子吊墜的東西。
  純金的小盒子上有著圖樣繁複的浮雕,本來應該精美得像藝術品的東西現在看起來卻黯淡無光。
  貴族先生用指尖把它勾過來看了看。
  “真可惜,以後大概只能用它來裝飾我的書架了。”光芒完全消失了,已經沒有增幅力量的作用了。
  這個增幅器是伊斯用一本圖鑒和一個過氣煉金術師換來的,雖然效果對伊斯來說沒什麼意義,但是外觀還是做得挺精緻。
  “我原本以為你會有更周密的計畫。”但最後只是讓他把牛奶送進去打開影子空間而已。
  維特倚著床欄,原本就清瘦的臉現在看起來下巴似乎更尖了。
  因為伊斯的態度一直很篤定,自己也盲目地相信今晚不會發生太多意外。
  但是那個魔法……維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即使過了這麼久,他心裡的陰影也沒有被時間消耗掉。
  以至於在那種情況下,甚至連反應都忘了。
  亡靈法師有些自嘲。
  自己恍神到還讓一隻小龍把自己叼了回來。
  真是太糟糕了。
  “影子無處不在,即使是巨龍的爪子旁。在這裡沒有誰能比你更有辦法在那種地方找回愛德。”
  維特不說話了。
  “無論如何,還是感謝你。”伊斯把增幅器收了起來,像是根本看不到亡靈法師臉上的疲憊和冷漠。“我是來兌現謝禮的。”
  維特像是被重新注入了力氣,坐直了身體抬起眼睛看向貴族先生。
  伊斯卻側過臉看向窗臺,即使在這樣的深夜裡,窗戶上還是灑下一大片陽光。
  窗臺上的植物看起來很精神,兩片綠色的大葉子在輕輕搖晃。
  “長得真是不錯呢。”貴族先生輕聲說。
  可惜即使花了這麼大力氣來照顧,這株植物卻從三天前就開始停止生長了。
  維特從他沒發芽開始就耗費了大量精力照顧它,未雨綢繆地做各種保護。
  而一盆單純的小盆栽絕對不是維特希望看到的結果。
  但是亡靈法師不管怎麼檢查,都相信自己沒有在該有的步驟上出錯。
  雖然進度停滯,但是該灌輸的力量和該花費的精力一點都不會少。
  維特雖然在魔法上很有天賦,但也難免開始感受到力不從心的感覺了。
  而這時候艾德里安走丟了。
  然後伊斯告訴他,自己也許能為他在法術上的瓶頸提供一些線索。
  “我現在心情很混亂,實在想不出更詳細的內容了。”漂亮的綠眼睛半垂著,口氣和說話的內容完全不一致。
  “如果可愛的艾德里安現在能給我一個鼓勵的笑容的話,我相信是能想起來的。”
  於是自己才在半夜潛進巨龍巢穴……
  雖然伊斯給了他一個力量增幅器能讓他在短時間裡力量得到大量補充,但是效果消失後對體力和精力的反撲也讓維特有些吃不消。
  當然,伊斯完全可以利用主從契約命令他,但是貴族先生非常明白糖果和大棒的道理。
  自己確實需要一些提示。
  但是這些已經都不重要了。
  伊斯收回目光,向他伸出手。
  維特連忙接住貴族先生從手心裡滑下的東西。
  是一小瓶紫色的的藥水。
  “這是什麼?”難道是植物營養劑?
  亡靈法師把藥水舉到眼前打量。
  貴族先生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在很久以前,我也和雜貨店做過生意。”微笑。“他們的售後服務一向很不錯。”
  “這和雜貨店有什麼關係?”亡靈法師覺得自己也許上當了。
  貴族先生一副“你不識貨”的表情。
  “明天月亮掛上第三根樹枝的時候,把它倒進淺口的大銀盆裡——銅的不行。盆裡三分之一的清水,水裡能清楚地看見月亮的完整倒影。如果你夠細心的話,天
  亮前也許就能得到一些提示。”
  聽起來像是不靠譜的巫術,但是伊斯不論是說謊還是闡述事實都是一副真誠而有把握的樣子,維特即使心裡有懷疑,也還是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那個小瓶子。
  “那個蛋糕雖然有些甜過了頭,但是糖分對心情的平復很有好處——愛德希望我帶來這句轉告。”伊斯在離開前突然回頭對他說。
  不等維特回應,貴族先生就提起牛奶下樓了。
  艾尼吃完蛋糕酒爬上樓補覺去了,萊頓洗盤子,而艾德里安正在廚房裡和凱西為了籃子裡最後一顆草莓鬥智鬥勇。
  萊頓把他們趕出廚房,正在用潔白的毛巾把洗乾淨的盤子擦乾。
  凱西連撲帶撓,艾德里安連抓帶咬。
  不再是小蝙蝠的凱西憑藉體型優勢用雙手把艾德里安牢牢摁在桌子上,但是艾德里安雖然胖但是力氣不小,掙扎起來也讓凱西吃了不少苦頭,於是他也無法空出一隻手去夠果籃。
  就在一龍一血族僵持的時候,把盤子擦得閃閃發光的萊頓放下挽起的袖子,在經過他們的時候若無其事地順手用手指在凱西的後脖子上一劃。
  凱西只覺得脖子一涼。
  “噗”地一聲,艾德看裡安身上的壓力消失了。
  來不及回頭發生什麼事,小胖龍就彈了起來撲向籃子。
  到手!
  艾德里安得意地舉著草莓站在桌子上擺出了一個英雄舉劍的姿勢。
  凱西呢?
  艾德里安回頭。
  凱西不見了,桌上一隻小蝙蝠用怨懟的目光在艾德里安和萊頓之間掃視。
  他被欺負了!
  不理會小蝙蝠兇惡地齜牙的樣子,萊頓不緊不慢地捏起凱西——塞到了口袋裡。
  然後向還在桌上的艾德里安鞠了個躬,轉身上樓。
  這下只有自己了。
  把草莓扔到嘴裡,艾德里安因為吃得太飽完全沒有睡意,於是無聊地在客廳裡團團轉。
  雖然只住了不長的時間,但是艾德里安覺得這個房子越來越親切了。
  燒得很旺的壁爐親切,被萊頓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廚房親切,空氣裡一絲黃油味道親切,可以讓自己打滾睡覺的地毯也親切……
  而窗外的天空漸漸亮了 。
  就在艾德里安在椅子上跳芭蕾的時候,一陣奇怪的敲擊聲響起。
  伊斯拎著兔子下樓的時候正看見艾德里安跳下椅子撲到窗戶上。
  窗外一隻短喙小黃鳥在拼命啄著窗子,發出“篤篤篤”的聲音。
  小黑龍把臉貼到窗子上,看到一個淺色的大信封在半空翻騰。
  “一定是莫利的信!”艾德里安連忙把窗子推起來。
  小黃鳥撲扇著翅膀飛開了,一陣風吹了進來,在艾德里安的尾巴上繞了個圈,然後把那個看起來很重的大信封吹了進來。
  這時伊斯才想起來艾德里安寫信的事。
  看到貴族先生下樓了,小黑龍關上窗子,叼著信封飛過去。
  伊斯拆開信封,抽出一大疊東西。
  這麼厚的信?
  艾德里安拿過其中一張,大聲念了起來:“6大杯水,一又二分之一杯無花果,二分之一個洋蔥,一根芹菜(剁碎),一根胡蘿蔔(剁碎),一根新鮮羅勒,一整枝丁香,兩枝迷迭香……”
  “這是什麼?”貴族先生也拿了一張。
  “一隻小羔羊腿,2盎司豬背肉,六瓣大蒜,一杯雞湯,半個檸檬榨汁,一顆捲心菜……”艾德里安還在念。
  “怎麼都有蔬菜?”艾德里安對這個方面很敏感。
  伊斯翻了翻手裡的幾張紙。
  全是類似的內容。只有最後一張是一封短信。
  莫利給艾德里安寄來了厚厚一遝菜譜。
  親愛的愛德
  你要成年了。成年以後你就能擁有鋒利的牙齒和堅硬漂亮的鱗片,還能飛得更快。但在那之前,你需要充足的睡眠和足夠的食物。如果不想老的時候面臨鱗片松脫的困境的話,你就需要很多很多的蘭芹,捲心菜,蘿蔔和各種你討厭的蔬菜。
  PS:如果實在不想吃,就想像一下那只被你拔光了刺的老刺蝟,龍掉鱗會比它更難看。
  你忠實的莫利


 65 琪琪

  滿月祭中的神聖皇都不管白天黑夜都熱鬧得要命。
  艾德里安狠狠補了一場覺以後又拽著大家要出門。
  話說回來,祭典的第一天晚上小黑龍就走失了,之後被貴族先生的無形壓力(?)下大家一直在找他,直到現在才有時間回過神來考慮他們來這裡的最初目的。
  “要是累的話,我們先回去吧?”依然兜著斗篷的艾德里安坐在艾尼的手臂上轉頭看向伊斯。
  雖然看起來並沒有疲憊的樣子,但仔細看,伊斯眼睛下還是多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貴族先生笑著搖頭。
  他並不是累,伊斯揉了揉眉心。
  雖然有了心理準備,但還是會不舒服,特別是最近……
  走在大家身後的萊頓看了伊斯一眼。
  凱西興致很高,穿著一件黑色窄式套頭袍子,再加上一件精緻的敞胸大披肩,用一個瑪瑙胸針扣住,一雙白絲綢短靴,兩側深藍色的開邊滾花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偷溜出來的個某個大臣家公子。再加上原本就俊秀的臉龐,一時間擦身而過的姑娘們幾乎沒有不偷偷回頭的,得意得讓凱西幾乎忘了身後還有一個不苟言笑的老頭。
  不過小蝙蝠忽略了一件事,事實上漂亮得不真實的艾尼和優雅的伊斯其實也是那些愛慕眼神的主要目標。
  伊斯一向在穿著上很講究,雖然今天主要是陪玩性質,但是貴族先生還是穿了一雙扣搭高筒靴,高領黑色夾衣衣襟前一排銀色雕花扣子在夜色中和他銀色長髮都無比引人注目。
  即使是在人口流動密集的神聖皇都,伊斯和艾尼的長相也還是足夠讓路人驚豔一番的。
  艾德里安沒有考慮到這些,但從四周投射過來若有似無的目光還是讓他不安地在精靈手上挪了挪身體。
  小黑龍總覺得整條街的人都在看著他們。
  艾尼倒是沒有注意到,他完全被街道邊的畫著紫色魔法陣的占卜小攤和鮮豔的高大馬戲帳篷吸引住了。
  而貴族先生表面上是微笑陪同,實際上早就放空了。
  只有小蝙蝠把那些帶著香粉味的媚眼全部照單全收。
  正如大家所知,在所有(狗血的)羅曼蒂克的愛情小說所描寫的邂逅中,所有有俊俏少年和熱鬧街頭的情節都少不了另一個經典元素:冒失的|匆忙的|粗心的|美麗少女。
  而似乎所有奧裡大陸上的小姐都看過那些小說並充分掌握了那些滿是不切實際的幻想的小說家作品的精髓。
  於是,短短的半條街,艾德里安他們足足走了半個小時。
  “啊,對不起……”
  “……”伊斯很有風度地熟練伸手攔住這位穿著漂亮風鈴草色長裙的小姐,似乎因為行人太多,美麗的裙擺讓她一時間失去了平衡。
  小黑龍直起身子,盯著伊斯扶住少女的手臂。
  已經第二次了。
  伊斯似乎很容易成為少女跌倒時的摻扶目標。
  剛才那個女孩是走路太匆忙……
  其實不只伊斯,抱著艾德里安的纖細漂亮的艾尼也是一個很棒的選擇。
  只是想要撞上靈巧的精靈不太容易而已。
  伊斯眼前的少女長長的捲曲金髮被細心地在兩側編出漂亮的辮子,一朵半開的大|波斯菊別在一側。
  在祭典上能戴上花的女孩並不多。
  周所周知,只有最美麗開朗,最苗頭輕巧的女孩才有資格在滿月祭上戴上象徵花神的鮮花在神聖皇都的中心廣場上和著長笛和管風琴,在大家的歡呼和掌聲中向所有參加祭典的人獻舞。
  所以這朵鮮花是所有年輕女孩嚮往的榮譽勳章,這樣的少女總是能得到無數讚歎和戀慕的目光。
  但是伊斯實在很不解風情,只是禮貌地側過身體讓路。
  女孩站穩了以後並沒有離開,而是看向伊斯,似乎想道謝。
  還沒開口,凱西就快了一步。
  “琪琪?”
  少女愣了一下轉過頭。
  凱西不知道從哪裡(也許是那件寬大的披肩裡)變出一朵嬌豔的玫瑰,遞到她面前。
  “我們一定是太久沒有見過面了,不然我的心不會被這刻骨的思念折磨得幾乎碎了一地。”
  “我們前幾天才見過。”叫做琪琪的少女發現伊斯的注意力被轉移到突然插|進來的凱西身上,不由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我是你,就會從上次的事中吸取教訓——你不該再出現了。”
  琪琪傲慢的語氣讓看熱鬧的艾尼皺了皺鼻子。
  不過凱西一點都沒有受到打擊的跡象,順手把玫瑰往空中一扔,鮮紅的花瓣在半空化成發亮的粉末緩緩下落。
  “我永遠不會因為任何邪惡的阻撓放慢追尋真愛的腳步。”凱西微笑著說。
  琪琪揚起了小巧的下巴:“如果那個阻撓會要了你的命呢?”
  “那請容許我用生命中的最後一絲力氣讚美你的美貌……咦?”
  凱西突然消失了。
  琪琪嚇了一跳,低頭,剛才凱西站著的石板地面上插著一支小小的金色飛鏢,尖利的鏢頭已經沒入了一半。
  在琪琪和伊斯左邊不遠的地方,心有餘悸的小蝙蝠瞪著自己剛才站過的地方。
  原本在最後面的萊頓此時站在凱西身後,若無其事地收回右手。
  琪琪張望了一下。“哥哥?”
  從飛鏢射過來的方向走出一個穿著白色鑲金邊長袍的青年。
  “你沒有站在這裡的資格。”英俊的青年看著凱西,眼神很不友善。“看來那時候我太過心軟了。”
  凱西收起嬉笑的神色,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青年臉上出現一絲譏諷。
  “這是神聖皇都和全大陸一起向光明神祈福的日子,如果不想受皮肉之苦就乖乖跟我走。我不想造成騷動。”
  即使不看和琪琪相似但是多了英挺輪廓的臉,光是開口說話就能證實他們確實是兄妹了——這副傲慢的口氣簡直如出一轍。
  “你是誰?”艾尼不滿地反問,艾德里安很配合地立刻向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青年有些意外地看向艾尼。
  “精靈?”
  艾尼很直接地翻了個白眼。
  “邪惡的血族不應該獲得踏進神聖皇都的資格,尤其是對我妹妹無禮的傢伙。”
  這時凱西已經繞到了萊頓身後:“我不認為發自內心的讚美和追求是無禮的行為,追求美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你也能算是‘生物’?”青年冷笑。
  凱西楞住了。
  萊頓沒有說話,倒是伊斯轉身。
  “正如您所說,在這種日子裡實在是沒有必要在快樂的人群中製造不愉快,我們立刻離開,也請您繼續享受夜晚怎麼樣?”
  言下之意就是我們不想打架,大家都睜隻眼閉隻眼,你也少管閒事。
  青年似乎受到了冒犯。
  “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會和那種污穢的血族為伍——你們身上沒有黑暗的氣息。但是我們弗蘭徹家族永遠不會姑息會玷污光明的存在!”
  “弗蘭徹?那是什麼?”艾尼很不合時宜地插了一句。
  伊斯掃了他一眼。“魔法世家。”
  事實上,是神聖皇都裡名聲顯赫的魔法世家,從小就享受各種貴族待遇的青年和琪琪還從來沒有遇到過聽到他們家族的名字還這麼無禮的傢伙。
  當然,要是是貴族先生,會說那是因為他們從來不邁出神聖皇都,見過的世面太少。
  艾德里安齜了半天牙發現沒有人把焦點放到他兇狠的姿態上,沮喪地合上嘴巴。
  凱西不甘示弱:“弗蘭徹家族?還不是隨便發瘋的強盜。”
  在他剛到神聖皇都的時候,就被在僕婦和侍女陪同下在陽光裡挑選花瓶的琪琪驚豔到了,然後非常猥瑣地尾隨跟蹤,然後就找機會搭訕了一下。
  只是這樣而已。
  誰知道會被一起出門的琪琪哥哥識破了身份,並毫不留情地追殺了幾條街。
  好不容易逃出神聖皇都,卻因為受傷砸到了艾德里安的馬車上。
  今天居然又碰上了他。
  青年不想再廢話,向前走了兩步,指尖凝聚起白光。
  凱西本能地縮了一下。
  世代研究光明魔法的弗蘭徹家族崇高的聲譽並不是憑空得來的,他們專門針對血族研究了一些能對血族造成傷害並阻止自愈的魔法,等級不夠高的血族往往不是他們對手。
  即使對方只是個年輕的新手,他們的魔法和特製的武器也能輕易對血族造成傷害。
  這才是凱西忌憚的原因。
  之前因為太過輕敵才會受傷,之後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凱西瞪了身邊的管家一眼。
  萊頓無視。
  看到凱西莫名走神了,青年當然不會在動手前示警,幾道和剛才一樣的金光刷刷地向凱西射了過去。
  這一次,飛鏢在地上發出了清晰的碰撞聲。
  這下他們都成了大家注意的焦點,除了醉漢,誰都不願意在祭典上惹麻煩。
  於是艾德里安他們身邊立刻被清空了一大片地方。
  鬧事的傢伙不管在哪裡,離遠一點總是對的。
  萊頓放下拎著凱西領子的手,在艾尼身邊面無表情地看向他。
  “哥哥?”琪琪拉了拉青年的袍子。
  她看到伊斯收起了笑容。
  她不喜歡血族,但更不喜歡在伊斯面前對顯然是伊斯一方的人動手。
  這樣會留下很惡劣的印象吧?
  “琪琪,你忘了爺爺的話嗎?”青年厲聲說。
  少女撅起嘴巴,但偷偷看了一眼伊斯。
  貴族先生想了想,微笑。
  “我們保證不會再出現在這裡,現在請當做您今晚度過了一個平靜的美好夜晚。”
  “不可能。”青年斷然拒絕。“縱容黑暗不是弗蘭徹的作風。”
  “談判破裂。”伊斯干脆地點頭,反而讓對方愣了一下。
  貴族先生看了一眼萊頓。
  萊頓灰藍色的眼睛暗了一下。
  他們身邊瞬間狂風大作。
  街道上尖叫一片,施了魔法的帳篷不會被吹倒,但是不少路人都被吹得踉蹌了幾步,根本睜不開眼睛。
  青年被吹得後退了一步,但反應很快的用雙手憑空在眼前迅速畫出一個魔法陣。
  “卑鄙!想逃嗎?”
  青年的指尖發出微弱的光,在空氣中留下一道道痕跡。
  還不等魔法陣發光,風卻又突然停了。
  青年一愣,手也放了下來。
  “哥哥?”琪琪美麗的金髮被吹得亂七八糟,好不容易能看清東西,卻發現哥哥站著發呆,而那個俊美的男人和血族他們都消失了。
  “琪琪,你剛才看到了嗎?”青年慢慢轉頭。
  “看到什麼?”
  “……”他沒有回答。難道是錯覺?
  剛才他借著魔法陣的光,似乎看到了……在狂風中一個巨大的模糊黑色影子。
  那好像是……翅膀的形狀啊……


 66 被欺負就要找家長

  這陣奇怪的大風過後,不管是英俊的紳士,美麗的精靈還是邪惡的血族都消失在了街道上。
  街道上的行人很快又開始熱鬧穿行。
  神聖皇都不管得到多少光明神的庇佑,也不代表這裡不會出現惡性事件。
  事實上,即使沒黑暗,也會有很多突發事件。
  喝醉的粗魯巨人,暴躁的矮人,年輕氣盛的劍士……可以說,神聖皇都裡的巡邏騎士的主要職責裡也包括解決騷亂。
  所以人們基本上對於突如其來的魔法對決或是騎術比拼都見怪不怪了,特別是神聖皇都是個魔法精英聚集的地方——這個小小的騷動很快就被淹沒在喧鬧聲中。
  只有美麗的金髮少女還在不死心地在原地張望。
  青年在原地楞了一下,突然拉過自己妹妹的手就走。
  “哥哥?”琪琪撅起嘴巴。
  雖然是魔法世家,但是弗蘭徹家的小姐向來有權利選擇傳承魔法,當一位高貴的魔法師,或者成為一個遠離危險的火球冰雹,做一個真正出色的淑女。
  所以從小只願意在禮儀和詩歌上花費時間的琪琪並沒有感覺到剛才那陣風所蘊含的魔法波動。
  青年的臉色很古怪。“琪琪。”
  “怎麼了?”
  “我們應該立刻回去。”
  “為什麼?”她連那位風度翩翩的先生的名字都沒有問到啊。不明白哥哥為什麼會莫名和他們起衝突的琪琪有點不高興。
  “看在光明神的份上,別問了。”青年緊緊攥著她的手,沒有放慢腳步。“我真心希望爺爺和父親已經從教廷裡回來了——我必須問問他們……”
  另一方面,也被風吹得睜不開眼睛的艾尼只覺得腳下的地面晃了一下,張開眼睛就發現發生了他很難理解的事情。
  “這是怎麼回事?”小黑龍掙脫精靈的手臂飛起來。
  放著方格紋坐墊的扶手椅,厚厚的亞麻窗簾,他們出門前填進那個大大的石頭壁爐裡的木柴只燒了一半,空氣中有燃燒過的松枝香味。
  這是他們租的小紅帽房子。
  “我們被帶回來了。”精靈氣鼓鼓地說。
  老天作證,他連神聖皇都的路燈都沒看清是什麼樣子!
  第一天的祭典艾德里安就丟了,好不容易能出去了,又被莫名其妙被送回來了。
  他們不是到神聖皇都來玩的嗎?
  很顯然剛才不是萊頓就是伊斯沒有徵求他們的意見,就擅自認為出門的遊玩時間應該提前結束了。
  “為什麼這麼早回來?”艾德里安飛到伊斯身後,抱住他脖子問。“他們在欺負凱西。”而他們還沒有反駁回去呢。
  “我們至少要讓他道歉!”小黑龍握起爪子。
  伊斯捏捏他的掌心,笑著安撫他:“在神聖皇都的街道上和弗蘭徹家族的大魔法師正面交鋒對我們來說絕對沒有好處。”
  “大魔法師?”艾德里安楞了一下,回想:“那孩子還沒有到這個程度。”
  雖然是未成年龍,但年輕的人類青年在艾德里安看來確實還只是孩子。
  琪琪的哥哥雖然語氣傲慢,但是艾德里安能看到他身上代表人類魔力值的靈光並沒有強烈到可以到達大魔法師的程度。
  通常靈光顏色他越純越強烈,就代表他的魔力越深厚。
  而那個青年的靈光顯然不屬於“強烈”的範疇。
  即使相對於一般人來說,他的靈光在身體上覆蓋得更均勻,更厚一點點而已。
  那只代表也許他擁有不錯的天分或者基礎。
  艾德里安用龍火就能燒掉他那精緻的白色長袍,露出他驕傲的屁股。
  那個場景一定很有意思。
  貴族先生把他拉下來,坐進扶手椅裡。
  “那個孩子確實沒有什麼大不了,但是他身後的弗蘭徹家族是奧裡大陸上最鮮明的憎恨光明的極端代表。知道現在,據說他們在某個城堡裡還保留著初代弗蘭徹家主四處征戰的無數戰利品——各種魔族的標本,似乎還有被風乾的血族被掛在城堡的鐘樓裡。
  絕對的強硬主義。
  凱西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弗蘭徹對黑暗的痛恨也不是去年的事他,在這種立場上他們一向不會說出什麼親切的話來。”
  “他侮辱你,他說的話用‘不親切’來形容還是太親切了。”艾尼瞪了他一眼。
  凱西有點意外艾尼的話。
  自從上了艾德里安和伊斯的馬車,這個精靈就沒少給他臉色看,連吃東西都要和自己搶個半死,這個時候卻在為自己說話?
  精靈被小蝙蝠的眼神弄得莫名其妙。
  “我在迷路到了神聖皇都——別那樣看著我。”凱西翻了個白眼。“最近血族的通道有些不穩定,我又喝了一些酒。”
  “於是就去調戲弗蘭徹家的小姐?”精靈插嘴。
  “我要糾正你這個想法,追求真愛和調戲完全是兩回事。”
  “偷窺和跟蹤是追求真愛?”艾德里安也想起來了。
  伊斯親了親艾德里安的額頭。“千萬不要弄錯了榜樣,不然後果會很嚴重。”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我是壞榜樣?什麼嚴重後果!”
  “被人打個半死,撞到我們的馬車。”貴族先生瞟了他一眼。
  凱西縮了縮。
  貴族先生明明漂亮得要命,但看著你的時候又異常嚇人。
  “總之,你因為那個女孩得罪了弗蘭徹,還連累了我們。”精靈踹了他一腳。
  “恩……‘和大魔法師正面交鋒’。”艾德里安重複伊斯的話。
  “你的意思是,要是教訓了那個孩子,他會找家長?”艾德里安眨眨眼睛。
  “恐怕我就是這個意思。”伊斯脫下外套,愜意地靠進坐墊裡。“他的父親——或者爺爺絕不會比他更喜歡黑暗。”
  萊頓從廚房端出了一個冒著熱氣的大茶壺。
  在倒茶前他半揭來壺蓋,放進了幾片薄荷葉。
  和幹檸檬一起煮開的香草茶香味隨著萊頓倒茶的動作在客廳裡彌漫開來,艾德里安覺得放鬆了一些。
  “被教訓就想找家長,真沒用。”小黑龍很是不屑地落到茶几上。“我從來就不會找靠山撐腰。”
  即使小的時候被一隻很大的四階雙頭火蛇欺負了,艾德里安也沒有回家抹眼淚,而是埋伏了半個月,才在那只龐然大物飽得動不了的時候潛進了它的窩。
  不過那條蛇真有一套,收集的晶核和水晶多得讓他樂了好久……艾德里安不由得走神了。
  “恐怕還沒有被教訓,”伊斯優雅地端起一個茶杯。“就已經要找家長了。”
  “這是什麼意思?”艾尼被嗆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們可能要儘快去市政廳一趟了。”貴族先生放下茶杯,微笑著歎了口氣。“真是可惜,我很喜歡這座房子呢。”
  “我們要離開?”艾德里安轉身,尾巴豎了起來。
  “如果我們願意被陷進弗蘭徹家的搜查行動裡的話。”
  艾德里安呆呆地放下茶杯。“可是……”他還沒有問到關於父親的事呢。
  而且,也不能向貝洛和藍迪斯告別嗎?
  他還留了言說要去找他們。
  “愛德不想離開?”伊斯溫柔地問。
  艾德里安撓撓腦袋。
  “我們還可以再待一會。”伊斯安慰他。
  “真的嗎?”
  “我保證。弗蘭徹家一向只會喊口號但總是缺乏行動力。”在他看來。
  就算這一次走運弗蘭徹想知道不自量力的含義也沒關係。伊斯悠哉地喝了一口茶。
  ……╮(╯▽╰)╭╮(╯▽╰)╭╮(╯▽╰)╭╮(╯▽╰)╭╮(╯▽╰)╭╮……
  明亮的滿月,黑色的袍子,安靜的樹椏和白骨。
  一個淺口銀盆被注入一半的清水,燒了大半的蠟燭偶爾會被風驚動,映在地上的影子被詭異地拉長了。
  小小的骷髏兔子蹲在桌上,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的主人。
  維特的掌心躺著那個小小的瓶子。
  “明天月亮掛上第三根樹枝的時候,把它倒進淺口的大銀盆裡——銅的不行。盆裡三分之一的清水,水裡能清楚地看見月亮的完整倒影。如果你夠細心的話,天亮前也許就能得到一些提示。”
  伊斯的話在天黑前被他默念了很多次。
  月亮上升到了合適的高度,年輕的亡靈法師扭開手裡的瓶子,裡面的液體出乎意料地粘稠,倒進盆子裡蕩起了一圈圈小小漣漪。
  他全神貫注地盯著銀盆,原本清澈的水變成了紫色。
  平靜的紫色。
  同樣變成紫色的月亮倒影晃了晃,但沒有一點其他的動靜。
  這到底是……維特皺了皺眉。
  等了一刻鐘,盆子裡的水還是毫無變化。
  維特並不認為伊斯會用假東西來交易,在漫長的過去裡他早就學會了等待。
  不過小兔子一向沒有什麼耐心,等得不耐煩地牛奶豎起耳朵偷看。
  主人好像在發呆呢。
  於是小小的骷髏兔子開始在地上匍匐前進。
  恩,越來越近了……
  等到
  亡靈法師警覺時,牛奶的前爪已經伸進了盆子裡。
  “牛奶!”維特趕緊把自己的兔子提起來。
  但是顯然來不及了。
  盆子裡的水晃晃悠悠,月亮的倒影碎成了一片。
  然後突然沸騰了。
  亡靈法師盯著開始冒著氣泡的水面,放下牛奶。
  原來是這樣。原來所謂的‘提示’是……


 67 不看也可以的番外

  不愛學習的艾德里安在高考成績出來的時候被貝洛狠狠教訓了一頓,然後在藍迪斯的出謀劃策(添亂)下填了一所古怪的學校。
  這所學校不在那本厚厚的招生計畫上,相關內柔單獨被做成了一本華麗的小冊子塞到艾德里安家的信箱裡。
  本來艾德里安覺得這種東西很可疑,但是他和貝洛都被宣傳冊上的照片迷住了。
  金色的教學樓,鑽石型的食堂,宿舍樓的遠景看起來像一塊巨大的瑪瑙。
  艾德里安一家立刻拍板:就上這所大學了!
  一向很有效率的貝洛領著艾德里安買了一大堆被子枕頭牙刷,還有滿滿一大袋襪子。
  “你總是不喜歡洗襪子,不知道是遺傳到誰。”貝洛憂傷地在襪子店裡說。“明明你的父母都很愛乾淨,特別是我,每天都要擦洗龍鱗……你究竟是像誰呢?”
  “大家都說我很像藍迪斯。”小黑龍回答。他挑了兩打襪子
  “和那傢伙沒關係!你是我和你母親的孩子!”貝洛爆青筋。
  “哦……”艾德里安跟著貝洛走出店門。“可是我和他長得很像。”
  “……愛德。”
  “什麼事?爸爸。”
  “那種描寫兩頭公龍也能生蛋的書不許再看了!”
  到了學校,艾德里安才知道所謂“宣傳廣告”是世界上最不可信的東西。
  拍得美美的照片放到眼前全變了個樣子。
  金色的教學樓原來是屎黃色,鑽石般的食堂樓其實是褪色的瓷磚貼起來的……
  “學長,這個學校的宣傳照不是這樣的。”艾德里安傻乎乎地站在校門口,腳邊一大堆行李。
  大熱天來接新生的精靈不耐煩地說:“難道你不知道有種東西叫PS嗎?”
  “恩,不知道……”
  “……沒關係,很快你就會做PS做到眼瞎。我們一個專業的,學弟。”
  漂亮的精靈幫艾德里安把行李提到宿舍樓門前就走了。
  艾德里安只好自己背著一大包襪子爬六樓。
  自己沒有舍友?
  小黑龍困惑地看著空蕩蕩的寢室。明明是六人份的宿舍,門上卻只貼了他的名字。
  本來還想讓舍友幫忙提一下行李的。
  艾德里安只好再下樓搬東西。
  好不容易安頓好,艾德里安給爸爸打電話。
  貝洛在電話一頭千叮嚀萬囑咐——以學習為重,最好不要談戀愛。
  這句話艾德里安高中聽了三年,接下來要聽四年了。
  大學沒有晚自習,艾德里安就睡覺。
  一直睡了兩天到正式上課,他才爬起來。
  他們班同學很少,據說是因為專業的關係。
  上課鈴響了,他們的輔導員踏著鈴聲走進來。
  艾德里安看呆了。
  “他是精靈嗎?”
  “不是——他沒有尖耳朵,最好別盯著他的臉。”艾德里安身邊的同學建議。
  “為什麼?”小黑龍沒有移開視線。
  “伊斯老師很容易注意到被他迷住的人,比如點名的時候……”
  美麗的老師站在講臺上,沒有帶課本,深綠色的眼睛掃視了一下全班。
  大家都有點恍惚了。
  “我是伊斯,教你們三大構成。”他開口了。
  “今天是第一節課,上課前我給大家一個忠告。”
  他溫和地笑著說。
  大家安靜等待。
  “那就是——上這門課,請誰都不要指望每天能在淩晨三點前上床。”
  ……啊?
  大家面面相覷。
  這是什麼意思?
  伊斯也沒有解釋的打算,開始優雅地講課。
  不過,大家很快就明白所謂的忠告是什麼意思了。
  艾德里安蹲在廁所陽臺上一邊打呵欠一邊畫畫。學校實行同一關燈,晚上十二點以後除了陽臺和廁所都不供電。
  於是需要熬夜趕作業的傢伙們——比如艾德里安只好搬張凳子到陽臺上當桌子,蹲在地上做。
  到了後半夜,艾德里安的眼神開始渙散。
  地上堆了一堆小畫片。
  “平面構成什麼的……最討厭了。”小黑龍回頭看了一眼宿舍的床。
  在幾節課上過之後,他們專業的同學在早上上課的時候就有了很高的辨識度。
  別的孩子上課的時候抱著書慢慢走,他們專業的同學拎著一個袋子慢慢飄。
  他們打招呼的話也很特別。
  不是“今天幾節課?”不是“吃早餐了嗎?”
  而是“昨晚幾點?”
  艾德里安知道那個好心的同學莫利每次都會做到3點半的時候很是有一股驕傲感覺。
  我都能在3點上床。
  小黑龍暗暗得意。
  然後上課的時候笑不出來了。
  “平面構成我們要結課了,你們需要一個大作業……接下來,立體構成……”
  艾德里安從色環中抬起頭:“啊,日出呢……”
  陽臺好冷啊。
  欣賞完日出,艾德里安眯了一下,就匆匆跑去上課交作業。
  小黑龍最近睡眠不足,一定要撞到行人的。
  既然要撞,就挑個美麗的吧。
  於是伊斯轉身。
  艾德里安一臉驚恐地抬頭。
  “同學,不要緊吧?”
  艾德里安嚇得口吃起來,結結巴巴地道歉。
  伊斯瞟了一眼他夾在胳膊下的卡紙:“錯了。”
  “啊?”
  “那個顏色錯了。”
  艾德里安趕緊低頭。
  伊斯用指尖擋住了他的下巴,“沒關係,很多同學都會犯這種錯誤。”
  “真的?”艾德里安星星眼。
  “恩,不過不少地方需要改……”
  艾德里安趕緊舉起自己的作業。
  “你看,要上課了。”伊斯為難地看了一眼遠處的教學樓。
  艾德里安眨眨眼,慢慢低下頭。
  伊斯安慰他:“沒關係,你是龍吧。”
  艾德里安點頭。
  伊斯牽起一絲微笑,艾德里安又看呆了。
  美麗的老師在附在小黑龍耳朵邊說了幾個字。
  “從西側飛上來,我把陽臺門打開。”
  艾德里安抱著作業感動看著伊斯離開。
  願意給他晚上開小灶呢……好溫柔的老師……
  伊斯轉進教學樓,接了個電話。
  “我知道。”伊斯有點不耐煩。“藍迪斯,你越來越囉嗦了。”
  優雅的伊斯老師站在陰影邊,早晨的陽光在他臉色投射出聖潔的禁|欲感。
  同學們都忍不住在偷偷經過時偷瞄一下。
  伊斯老師呢,他在說什麼呢,臉上表情好溫柔……
  伊斯微笑:“我知道,我已經【吡——】,了,恩,今晚【吡——】……寒假當然不回去……”
  伊斯笑眯了眼睛掛了電話。
  好不容易等著長大了,賄賂藍迪斯,還自貶身價來這裡應聘。
  自己這麼犧牲,該是從那只小黑龍身上索取回報了。
  伊斯好心情地上樓,推開教師門。
  裡面那只小龍果然一臉崇拜表情。
  接下來的課程會更困難,不過沒關係,可愛的孩子會得到優待的。
  伊斯看了艾德里安一眼,笑了。


 68 要是快點長大就好了

  牛奶看到維特難得變了臉色把自己揪開,覺得自己也許闖了禍,不敢掙扎了,任由亡靈法師提著自己。
  不過等了很久也沒有等來責備,骷髏兔子仰頭看。
  自己的主人安靜而專注地盯著盆裡的水,好像在看一隻腦袋上長了三隻角的獵狗。
  盆裡的水還在翻騰,亡靈法師神色複雜地拿出一個小小的束口袋,往盆裡倒了一些亮晶晶的粉末。
  頓時盤裡的水開始向上逆流,變成了詭異的倒流瀑布的樣子。
  維特後退了一步,放下寵物,低聲頌起一段咒語。
  倒流而出的水面隨著亡靈法師的低語漸漸變得平緩光滑。
  最後變成了一面很大的鏡子。
  如果忽略鏡子背面還在流動的水的話,這面大鏡子光滑華麗得可以放在任何一個最有品味的貴婦人房間裡。
  “斯德摩水鏡……”維特又後退了一步。
  影子裡已經不是最初的空蕩蕩了,一個人影越來越清晰地顯現了出來,維特還能看清他今天的袍子上有奇怪的黃色繩結扣。
  “夜安,客人。”魅惑的單眼皮彎成一個禮貌的弧度,李向好奇地湊上前的牛奶也點了點頭。
  “居然是你。”亡靈法師說。
  “伊斯先生在很久以前就一直是我們的老顧客了。我不得不說他的愛好非常廣泛。”李溫和地解釋。“所以我們給了他貴客的特權——就是這面斯德魔水鏡。這樣,即使他在奧裡大陸的另一端,也能得到我們的服務。”
  李的視線從維特身邊的空瓶子上收回。“看來我服務物件換了……那麼,希望我今晚能説明到您,客人。”
  亡靈法師沉默了一會兒。
  李很善解人意地替他開口:“是不是聖圈出了什麼問題?”
  “……停止了生長。”
  即使亡靈法師說得為頭沒尾,李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確定我完全遵守了正確的步驟。”維特說。
  不過維特明白即使這個從李那裡買來的方法沒有作用,李也沒有任何責任——他只負責做生意,並沒有保證這個方法一定會有效。
  亡靈法師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裡的疲憊。
  “聖圈並不是用來顛覆自然規則的工具,”李輕輕說。“你希望得到什麼,就要付出什麼。”
  亡靈法師猛地抬頭。
  “有解決的辦法?交換生命?可行嗎?”
  黑髮青年輕輕歎了口氣。“我真希望您不要有這種想法,能讓你這麼努力的人一定不希望你把本該屬於自己的生命轉讓給自己。”
  維特沒有說話,而是轉頭看向那盆只長出兩片翠綠大葉子的植物,眼睛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溫柔。
  “我們的生命不分彼此。”
  李沉思了一下。
  “我忍不住要冒昧地設想一下——如果他重新找到回來的路,卻發現每一次呼吸都是用你的生命換來的話呢……如果你們真的不分彼此,那您確定自己的行為是救贖而不是深淵?”
  “可是他不會發現。”亡靈法師說。“我們只是失去了聯繫而已。他也許會忘記我,也許偶爾會想起我。”
  “也許會出發找你。”
  “即使是這樣,尋找的旅程中也會有很多樂趣。”發掘快樂是艾格西亞最擅長的事情之一。也許在某個陽光強烈得睜不開眼睛的下午,英俊的騎士會在一間可愛的小屋前停下,美麗的姑娘為他倒一杯葡萄酒……
  維特為想像中的畫面笑了。
  李靜靜地看著亡靈法師,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樣的笑容看起來會很悲傷,店主心想。
  “那麼,請告訴我怎麼做。”亡靈法師常年蒼白的臉頰上突然有了血色,眼睛晶亮。
  “告訴你什麼?”李輕聲問。
  “交換生命的事!”維特不自覺地提高聲音。
  “為什麼要交換生命?”
  “你剛才難道不是說……”維特說了一半突然停下了,李臉上的調侃笑容證實自己被愚弄了。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只是提了一些假設而已。”長髮青年在鏡子裡不緊不慢地說。
  “……”亡靈法師沉默了。
  “我希望你不是認為我在開玩笑,”李說。“有些時候,要付出的東西比生命寶貴得多。”
  “你現在在做的,是不被自然法則認可的事。當然,亡靈法師通常也不太認可自然法則。”李已有所指地看了牛奶一眼。“所以付出的代價會更大一些。”
  “比如?”
  “情感。”
  維特看著李等他說下去。
  “死而復生這種事,雖然罕見,但也不是沒有先例。事實上,嘗試過這種方法的人很多——也許比你想像的更多。”李眯起狹長的眼睛。“但是人們通常會高估自己。生命的綠芽需要灌溉,才能結出果實。有人選擇信仰,有人選擇愛情……你要選擇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維特皺眉。
  “抽取你的情感來灌溉他。”
  “情感?”
  “不管你信不信,情感是可以具象化的。很多人願意嘗試,但如果需要的情感超出預期的話,灌溉也不會停止,而是替換成生命繼續。不過即使抵上生命,成功的例子也很少。”更多的是生命被抽幹,也不能讓生命重新結果的例子。
  “怎麼抽取?”維特毫不猶豫的問句讓李笑了。
  “來帕格拉瑪。”他說。“如果你下定決心,我就會給你想要的説明。”
  亡靈法師猶豫了一下。
  “我還有一個契約,我不確定能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如果你是指伊斯先生,我相信他已經同意了。”李微笑。“否則他不會給你這面水鏡。”
  亡靈法師安靜了一下,突然向鏡子裡的李彎腰行了一個禮。
  “我很感謝您。”維特說。
  “……我受寵若驚。”李看著亡靈法師輕聲說。“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亡靈法師願意給任何人行禮……我會在雜貨店等您。”
  在水鏡漸漸溶解的時候,李突然問了一句:“您打算抽取的,是什麼?”
  “……思念。”過了一會兒,維特才回答。
  “有趣的選擇。你知道,我會以為你選擇愛情……”李的臉漸漸模糊。“很多人認為愛情是戰勝一切的關鍵。”包括死亡。
  維特搖了搖頭,看著水鏡漸漸流淌下來,恢復成一盆水。
  “時間過得太久,只有思念是唯一能讓我確定的東西。”直到盆裡的水準靜下來,維特才自言自語地說。
  牛奶蹭了蹭維特的鞋面。
  “如果思念不夠的話,也許會死呢。”亡靈法師抱起牛奶,深夜裡的白骨被風吹得冰涼。“我們不會輸的,對不對?”
  夜風刮過,穿過骷髏兔子的骨洞,發出呼呼的聲音,聽起來很堅決。
  維特笑了。
  ……╮(╯▽╰)╭╮(╯▽╰)╭╮(╯▽╰)╭╮(╯▽╰)╭╮(╯▽╰)╭·
  第二天早上。
  艾德里安在客廳裡不停地轉圈,像一隻特大號的迷路蜜蜂。
  被飛來飛去的小龍弄得頭暈,凱西用隔天的晨報蓋住臉,懶懶地在上椅上打起盹來。
  伊斯在艾德里安經過時迅速伸手一拉——艾德里安的一隻胖腿就被扯住了。
  “我相信他是經過考慮才做出決定的,愛德。”
  “可是為什麼要這麼突然?甚至沒有和我們道個別!”艾德里安激動地揮舞著爪子。
  “事實上,他道別過了——現在正被你握在爪子裡。”艾尼提醒他。
  “這只是一封短信,他甚至沒說要去哪裡……”艾德里安委屈地舉起被抓得皺巴巴的信紙。
  貴族先生安撫地親親他的耳朵,順手拿過桌子上的沙拉。
  “我們還會和維特見面的。他只是離開去完成自己的目標而已,在下次見面前,你可不能還是這副樣子。”遞上沙拉盤。
  艾德里安立刻溜下伊斯的懷抱。
  “我已經很飽了!”大聲宣佈。
  “那讓萊頓來一杯新鮮的蔬菜汁?”
  艾德里安滾進長椅裝死,凱西被突如其來的胖龍炸彈砸得慘叫了一聲。
  “ ……愛德。”伊斯歎氣。“你知道你現在需要這些。”
  艾德里安當然明白,但是他實在是被萊頓的蔬菜攻擊嚇怕了。
  現在連下午茶點都被換成了蔬菜三明治,艾德里安抗議無效以後決定耍賴了。
  他是龍!他要肉!
  他真的不喜歡那種青澀的味道啊啊啊啊啊——
  “……你真的不餓嗎?”發現早餐被換成葡萄柚豌豆和煎雞蛋以後艾德里安就開始拒絕進食。
  他當然餓!長椅裡的黑球動了一下。
  “如果你把沙拉和燴蘆筍吃完的話,也許我們今晚能上一道烤乳豬……”
  烤乳豬!
  艾德里安的耳朵豎了起來。
  “然後再加一個丁香牛扒……”
  尾巴也豎起來了。
  伊斯忍著笑把正在全神貫注等他把話說完的艾德里安抱起來。
  “在點上烤肉架前把這些吃了好不好?”
  小黑龍看不出膚色,但艾德里安其實很不好意思。
  “我不是想挑食。”他輕輕說。
  “我知道,你只是壓力太大了。”伊斯親親他鼻子。
  其實伊斯也暗暗在反省,自從知道艾德里安成年後,除了莫利的功能表以外伊斯還額外要求了不少艾德里安強烈排斥的餐點,直到今天早上艾德里安反彈絕食他才
  反應過來。
  也許是過分了。
  只是成年的誘惑實在是……貴族先生把艾德里安放到桌子上,小黑龍很為難地靠近沙拉盤。
  看著艾德里安挺著圓肚子挑剔菜葉的模樣,貴族先生在心裡誇張地歎了口氣。
  艾德里安啊……
  要是快點長大就好了。


 69 天上有龍在飛

  “真不敢相信。”艾尼萎靡地坐在椅子上,無精打采地說。“滿月祭都快結束了,可是我們卻只能蹲在這棟小房子裡烤紅薯。”
  因為凱西的緣故,他們似乎得罪了神聖皇都裡的地頭龍(伊斯的原話),於是為了不在離開前節外生枝,貴族先生和萊頓立場一致地勒令他們都不准出門。
  可是在萊頓為一大堆紅薯和馬鈴薯包上錫箔紙扔進壁爐裡哄他們呆在房子裡以後就和伊斯一起不見蹤影了,這種差別待遇讓艾尼覺得很不爽。
  他們自己跑出去閒逛(精靈猜測),卻讓他們在房子裡無聊得發黴。
  艾德里安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他最近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
  “我喜歡烤紅薯,那柔軟金黃的感覺會讓我覺得咬了一口太陽。”特別是冬天,扒開火堆刨出熟透的紅薯是最喜歡的休閒之一。
  “可是我們是來玩的!”精靈用力拍著椅子扶手大聲說。
  “我寧願相信你其實是個長了尖耳朵的粗魯人類。”凱西鄙夷地看了艾尼一眼。這傢伙明明是個精靈,卻一點都不優雅空靈,反而像小鎮上的小混混——完全破壞了他長久以來要勾搭一個美麗精靈的美好願望。“還是所有的精靈都像你一樣?”
  “你這是什麼意思?”艾尼立刻炸毛。
  凱西隨手拿起一個洗乾淨的血番茄,拋給他一個挑釁的眼神。
  “其他的精靈是什麼樣子?”艾德里安好奇地插嘴。
  “精靈是最美麗的種族,是最溫柔最優雅,最溫和的象徵~!”艾尼鼻子高高翹起。
  凱西很響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艾尼當做沒聽見,興致勃勃地向艾德里安描述:“我有兩個哥哥,一個是最美麗的月光精靈,他的聲音比奧比爾森裡的黃金豎琴更動聽,他的笑容能讓開滿鮮花的山谷瞬間失色,連海底的人魚女王都要嫉妒他,他的……你夠了沒有?”
  艾尼被凱西臉上的表情刺激到了。
  “我只是表示懷疑而已。”凱西聳肩。
  艾尼大怒,眼看就要撲上去了。
  本來趴在地毯上昏昏欲睡的艾德里安突然猛地坐直了身體,繃緊了尾巴。
  凱西瞟了小黑龍一眼:“怎麼了?”被一隻大蚊子咬了?
  艾德里安嚴肅地仰頭:“有龍。”
  龍???
  艾尼和凱西狐疑地停止了撕扯的動作。
  因為滿月祭機即將落幕,神聖皇都的夜晚也開始漸漸安靜了下來。凱西和艾尼安靜地聽了一會兒,但除了偶爾從遠處傳來的禮花爆響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動靜。
  在神聖皇都裡龍族都有一個不成文的共識,之前頭祭時的飛龍也是斂住了龍威,艾尼和凱西感覺不到很正常。但是艾德里安不會弄錯,雖然不明顯,但他剛才的的確確是感覺到了同胞力量的波動。
  沒有多做解釋,艾德里安拍拍小翅膀飛出門外。
  深色的夜空不時被煙火點亮,然後迅速寂滅。
  小黑龍睜大眼睛張望。
  “什麼都沒有啊。”跟了出來的艾尼和凱西也四處看了看,然後被夜風吹得直哆嗦。
  “絕對沒錯,一定有龍……”艾德里安皺皺鼻子:“在打架……”
  艾尼也伸長了脖子仰頭看,夜空中又升起一朵絢麗的禮花。
  “在那裡!”艾德里安終於找到了。
  西南方向的天空確實有不尋常的動靜,如果不是炸開的煙火瞬間點亮了天空的話艾尼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以為那是一片奇怪的雲朵。
  “好像在移動……?”艾德里安拍起翅膀:“我去看看——哎呀?”
  凱西和艾尼不約而同地伸手拉住了他的兩條小胖腿,艾德里安原本向前沖的慣性讓他在空中掄了個圈才停下。
  “龍在打架你去幹什麼?唱歌助興還是大聲加油?”凱西挑眉。
  “說不定是認識的龍啊。”艾德里安眨眼。
  “哦——好吧。”凱西乾脆地放手。“等伊斯找不到你的時候我只好說艾德里安去看來歷不明的龍鬥毆了……說不定還自己也上陣助威呢~”
  艾德里安呆了一下,瞪向凱西:“你威脅我?!”
  “對。”小蝙蝠很大方地承認了。
  艾德里安幾乎想撲上去咬他。
  “你們不用爭了。”艾尼翻了個白眼。“他們靠近了。”
  他說得對,原本還在遠處的紅色影子現在越來越大。
  “咦?那個……”艾德里安盯著那兩個纏在一起的影子看。
  即使是夜晚,巨龍堅硬如鐵的紅色鱗片也反射著暗光,巨龍狂怒地撕咬著什麼,翻滾的間隙尖利的爪子和森白的獠牙間都不停地淌下鮮紅的血液。
  “費雷斯……?”艾尼突然輕聲說。
  咦?艾德里安詫異地看了艾尼一眼,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張大嘴巴:“好像……真的是費雷斯欸!”
  凱西沒有見過費雷斯,不過不管他怎麼伸長脖子左看右看,也還是無法辨認出那團黑紅色的影子有什麼特徵。
  艾德里安印象中囂張狂妄的紅色巨龍被一個黑影緊緊纏住,暗紅色的鱗片上噝噝地冒著白氣,似乎要把自己身上的黑影灼傷,但反而被卷得更緊。火龍猛地仰頭,背上突然豎起一排尖長的倒刺,黑影猝不及防,被狠狠紮了個結實。在兩邊都不肯放鬆的境況下,竟然就這麼一路翻滾著掠過艾德里安他們頭頂的天空,直直墜落了下去。
  “嘖嘖……那龍看起來不妙呢~”凱西也和他們一起張望。
  艾德里安的瞳孔收縮了起來,頓時像一顆小炮彈一樣朝那個方向彈了出去。
  “愛德?”凱西被小黑龍嚇了一跳。艾德里安居然一個招呼也不打就擅自跑過去了?
  小蝙蝠呆呆地看向小黑龍消失的方向,突然本能地回想起一個溫柔又冰冷的聲音。
  “跟著他。保護他。……不要離開……”
  “為什麼?我有什麼好處?”
  “好處?你可以活下來……這算不算好處?”那個優雅地坐在他面前,明明是溫和的語調,卻讓凱西毛骨悚然。
  回想結束。
  “該死!我得馬上把他拉回來!”趁那小胖龍還沒走遠。
  凱西打了個哆嗦,轉身就要追過去,卻立刻被拉住了衣角。
  小蝙蝠回頭,精靈沒有了平時的狡黠和灑脫,取代的是驚恐和疑惑混雜的古怪表情,那雙大眼睛此刻看起來異常明亮。
  “我也要去。”


 70 你需要幫忙嗎、。

  艾德里安收起翅膀,落到一顆大樺樹的樹枝上,圓滾滾的身體頓時壓彎了樹枝。
  本來追著費雷斯過來的小黑龍疑惑地四下打量,這裡已經離開了神聖皇都的範圍,放眼看去除了高大的樹木和灌木叢以外什麼都沒有。
  剛才降落的時候艾德里安看了看,似乎是城外的一座小山上。
  一定在附近~從小就對打獵無師自通的艾德里安飛下樹椏,安靜地聽了一會兒。
  奧裡大陸上的勇士都知道一個鐵則:永遠不要試探或者考驗龍的聽力。龍族通常會在自己的領地藏有可觀的寶藏,因此相對地,它們對任何風吹草動都很敏感,很多時候,高舉長劍的騎士和勇者們在還沒有真正踏進它們的領域的時候就會被察覺。只要龍願意,它們的聽力可以讓它們輕易分辨出一英里外落地的硬幣是不值錢的銅幣還是可愛的金幣。
  小火龍艾德里安就曾經燒掉過幾個妄想潛進翡翠山谷開採礦石的傢伙的褲子——不過大概因為光著屁股逃走太令人難為情的關係,翡翠山谷倒是沒有因此傳出有惡龍的傳說來。
  所以這一次他也很快捕捉到了不尋常的動靜,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絲血腥味。
  猶豫了一下,小黑龍還是朝著發出聲響的方向飛過去。
  “我絕對沒有要打架的意思。”艾德里安在心裡大聲對自己說。“我只是去看看情況……”雖然初次見面的時候那只大火龍對他的態度算不上友好,但畢竟費雷斯是自己的同類。
  貴族先生一向不贊成用武力解決爭端。雖然他並沒有因此限制艾德里安,但剛才凱西那番要告發的話還是讓他有點心虛了。
  剛剛轉過半個山坡,艾德里安就找到了他的目標。
  一大片原本長得茂密無比的狗齒筧草被碾得七零八落,這片向陽的草地因為那個龐然大物的翻滾變得一片狼藉。
  “嗯……”艾德里安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向伏在草地上的大火龍搭訕。
  費雷斯像火球一樣通紅的大眼睛看向突然出現的小黑龍,鼻子裡呼出的灼熱龍息把身邊的草地燒得焦黑一片。
  艾德里安拍拍翅膀想靠近他。
  “別過來!”低沉的聲音像在壓抑著痛苦,火龍咆哮著喝退艾德里安。
  小胖龍被吼得嚇了一跳,本能地退後,同時看清了費雷斯現在的處境。
  是蝙蝠。
  和變形後的凱西有點像,但現在看起來一點都不可愛了。
  密密麻麻的黑色蝙蝠吸附在紅龍的身體上,像一張猙獰的網死死纏住了它。
  特別是眼睛周圍,鼻子和脊背這些鱗片小而稀疏的地方,更是撲滿了不詳的黑色。
  原來之前在地上看到的空中的那個奇怪黑影,居然是無數黑色的蝙蝠!
  龍的鱗甲無堅不摧,但並不是滴水不露。胸腹這種被重點保護的地方還好,但是費雷斯臉和背上看起來可不太妙。
  費雷斯當然不把這些小蝙蝠放在眼裡,但眼下無法擺脫它們是不折不扣的事實。更何況這些燒不死砸不爛的東西似乎還有毒。
  打滾,噴火,倒刺……試了各種方法都拿這些玩意沒辦法的費雷斯覺得很暴躁。
  驕傲的費雷斯什麼時候這麼狼狽過!
  艾德里安滴溜溜地飛上前,小心地和他保持距離打量他:“ 你確定不需要幫忙嗎?你在流血欸。”
  大紅龍瞪了他一眼。
  艾德里安雖然尺寸詭異而且幾乎圓得走了形,但費雷斯還是可以從他身上辨認出龍的氣息,揮揮尾巴示意他走開。
  不知死活的小胖龍還是繞著他飛。“這些蝙蝠是什麼?”
  雖然龍的免疫力很強,但不代表不會疼和麻痹,心情很不好的費雷斯幾乎想把身上的蝙蝠抖到這個莫名其妙跑出來的囉嗦小不點身上。
  要不是這只一看就沒成年的傢伙身上鱗片還太軟太小,擋不住這些東西的話……
  “走開。”大龍閉起眼睛打算不理他。
  艾德里安看到費雷斯裝死,也不說話了。
  ……
  過了一會兒,費雷斯掀開眼皮。
  一個胖乎乎的小黑球蹲坐的離他不遠的地方——看著自己。
  不理睬。
  一刻鐘後睜開眼睛。
  還在。
  這傢伙是小狗嗎?大龍絕望了。
  “你要幹什麼?!”他忍不住了。
  艾德里安又被費雷斯的咆哮嚇了一跳。
  “你需要幫忙了嗎?”艾德里安問。
  ……這小胖子呆在這裡是在等他求救?!
  一瞬間費雷斯哭笑不得,自己看上去果然狼狽得要命嗎。
  “這是傀儡蝙蝠。”紅龍終於屈尊降貴地開口向他解釋了。
  “???”艾德里安沒聽說過這種東西。
  費雷斯翻了個身坐起來。
  “原來你還能動啊……”艾德里安的口氣居然有點失望。
  要是不能動的話,他就不得不向自己尋求説明了吧?正義之心莫名燃燒的艾德里安有點遺憾。
  自從認識藍迪斯和貝洛以後,童年被嘲笑的陰影不能說完全消除,但也減輕了不少,現在的艾德里安突然種族感大漲。
  於是遇到了有麻煩的同胞自然是要伸出援爪的!
  艾德里安小小地熱血沸騰了。
  “我當然能動。”瞥了他一眼,費雷斯說。“這東西有毒,我只是在適應毒素。”
  傀儡蝙蝠的毒液之前確實起了一點作用——至少讓費雷斯覺得有點行動不便。於是他決定在草地上躺一小會兒讓身體適應這種毒素並能夠完全抵抗的時候再想辦法把這些粘人的小東西弄掉。
  眼前愛管閒事的小胖龍是個意外。
  “傀儡蝙蝠是什麼?”艾德里安舉起好奇的小爪子。
  “一種麻煩的東西,沾上了就甩不掉。”費雷斯簡單地解釋。
  “為什麼甩不掉?”
  “我要是知道就能把這些玩意弄下來了!”費雷斯又咆哮了起來。
  艾德里安用爪子捂住耳朵。
  “知道了就走開。”紅龍翻了個身。
  身後一片安靜。
  又是一刻鐘。
  “……你還在?”肯定句。
  “你現在需要幫忙了嗎?”
  費雷斯無語地翻回身。
  龍型小狗坐得穩穩當當。
  “你能幫我什麼忙?”龍族一向同類意識過剩,費雷斯投降了。
  “我想到一個好辦法。”艾德里安眼睛亮晶晶。
  剛才費雷斯不理他的時候,他可是一直都在想辦法。
  紅龍滿身蝙蝠樣子讓艾德里安有了靈感。
  “我在山谷裡的時候,秋天會有很大的蜂窩掛在樹上。”小黑龍慢吞吞地說。“棕熊很饞,總是去偷蜂窩,然後被追得到處跑……”
  艾德里安曾經看到過那只老肥熊怎麼解決過這種情況,然後也常常模仿它去摘蜂窩。
  “你想說什麼?”紅龍不耐煩地打斷他。
  蜜蜂和傀儡蝙蝠有什麼關係?
  小胖龍咧開嘴巴:“我的意思是,你試過泡水嗎?”


 71 奇怪的東西不要亂摸

  偉大的光明神給了神聖皇都最好的禮物——固若金湯的自然屏障和秀麗的山水風光。
  蜿蜒的山脈鬱鬱蔥蔥,清澈的冬河歡快地從遠方流過來,河裡有享譽整個奧裡大陸的美味野生冬魚。
  “不知道能不能抓?”艾德里安蹲在河邊,眼巴巴地看著河裡。
  當然,這種時候不管是冬魚還是青蛙,都不會在夜裡出來散步的。
  即使現在不是夜晚,河裡趴著一隻大龍也足夠讓河裡的魚蝦們把自己埋進泥沙裡了。
  費雷斯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河岸上的肉球,緩緩地走上岸。
  身上的蝙蝠在水裡呆了一刻鐘以後就開始萎縮鬆開,然後絕大部分都被水流沖走了。
  看到費雷斯爬上岸,艾德里安打量了他一下,笑嘻嘻:“這個辦法有用吧?”
  “……”實在不願意承認這個小不點想的辦法確實有效——它的尾巴一定會翹到天上去。
  等沉默的大火龍完全爬上岸以後,艾德里安張大了嘴巴。
  “哎呀……?”
  M的!迅速反應過來的費雷斯意識到了一件要命的事。
  但是現在遮掩已經來不及了。
  “噗哈哈哈——!!!那是什麼?!”小黑龍爆笑出聲。
  之前費雷斯身上都是蝙蝠根本看不見,艾德里安現在才發現,威風的,雄壯的,可怕的猙獰大紅龍,腹部的鱗片居然是可愛的粉紅色!
  “閉嘴!”費雷斯不能假裝淡定下去了。
  該死!他都忘了……
  “這是什麼?”小黑龍笑得打滾。
  既然已經被看見了,費雷斯也懶得遮掩了,巨大的翅膀猛地張開,嘩嘩地灑了一地水珠。
  “我要立刻離開。”費雷斯對艾德里安說。
  笑得喘不過氣的艾德里安爬起身,晃晃悠悠地飛到到半空,一大一小兩只龍對視。
  “你説明了我。我承諾,不管什麼時候,你都能得到火龍費雷斯無條件的説明一次。”大龍許諾。
  龍之間是很重視施恩和回報的。
  艾德里安眨眨眼睛。“無條件?”
  “只要不涉及原則……”費雷斯的話被尾巴上突如其來的劇痛打斷了。
  小胖龍被費雷斯突然變得扭曲的臉色嚇了一跳,伸長脖子看去。
  大火龍粗壯的尾巴上,赫然還殘留著一隻小小的紅色蝙蝠!
  之前的蝙蝠都是黑色,而這只紅色蝙蝠在費雷斯的暗紅鱗片上成功混淆了視線不被發現——如果它沒有狠狠地紮進紅龍的尾巴里的話!
  火龍咬牙不怒吼出聲,狠狠地甩了甩尾巴。
  毫無效果。
  艾德里安靠過去想用爪子拔,被費雷斯掃開。
  “別碰!”
  “啊?”被掃開的小黑龍在空中翻了一圈——爪子裡捏著一個看起來讓費雷斯覺得很不祥的東西。
  遲鈍的小黑龍也有爪快的時候。
  費雷斯眼皮開始跳了起來,趕緊去搶小黑龍手裡的那只血紅色小蝙蝠。
  在紅龍的爪子伸過來前,艾德里安爪子裡的小蝙蝠就突然淒厲地尖叫了起來。
  艾德里安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個意識,是:原來蝙蝠的叫聲可以這麼刺耳啊……
  ……╮(╯▽╰)╭╮(╯▽╰)╭╮(╯▽╰)╭╮(╯▽╰)╭……
  “你到底會不會飛?!”艾尼心驚膽戰地收起雙腿,避過一根豎起的樹枝。
  一隻像小獵狗那麼大的蝙蝠被精靈拽著腳,晃晃悠悠地掠過茂密的樹林。
  被迫變大帶著精靈的凱西第十五次認真考慮要不要把精靈摔到山谷裡。
  “閉嘴!你倒是能拖著一口袋浸水的棉花在空中表演華麗的飛行技巧!”
  “你在抱怨我的重量?不知好歹的吸血鬼,我可是體態輕盈的精靈——啊要撞——!!”
  凱西勉強擦過一棵特別高大的樺樹,把精靈放到一根突起的樹椏上。
  “找到愛德了?”艾尼輕巧地攀上枝頭張望。
  “沒有,不過倒是發現了奇怪的東西……”凱西一直在用血族特有的血液感應來搜尋。
  沒有搜到小胖龍,但是凱西還是感覺到了龍血的氣息。
  所以他們才在這裡停下。
  艾尼跟著降落的凱西爬下樹,用火絨石點燃了一根燈芯草。
  “這是什麼?”在凱西的指引下艾尼發現了幾灘小小的血跡。
  精靈立刻緊張了起來。“難道愛德真的和那只龍打架了?”
  貴族先生一定會掐死他們的啊啊啊啊……
  “這不是愛德的血。”凱西冷靜地看了看。
  “真是可惜,難得的龍血被污染了。”小蝙蝠變回人型,仔細地看了看沾在草尖和地上的血跡。
  龍血啊,不只是人類,血族也一直覬覦著這種力量強大又珍貴無比的液體。
  深感遺憾的凱西搖了搖頭。
  知道不是艾德里安的血,放心下來的艾尼也開始有心情奚落凱西了。
  “原來你還會挑剔,只是灑到地上而已嘛。龍血可是很珍貴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凱西鄙夷地看了精靈一眼。“龍血的話,即使是灑到三個……一個月不洗澡的巨人身上,我也要拼死收集到並……恩,喝下去。”
  艾尼做了個嘔吐的表情。
  巨人大概是奧裡大陸上最不愛乾淨的生物之一了。
  “你不明白龍血的價值。”凱西傲慢地說。“對於血族來說,能只要承受,龍血會給予我們不敢想像的力量。”
  當然,也有可能會被滑進喉嚨裡的液體灼燒而死——畢竟光明屬性的龍血並不是那麼輕易能消化的。
  “不過我說的污染,是‘變質’的意思。”
  凱西舉著燈芯草靠近。
  再沒有任何一個種族對於血液的敏感會超過血族。凱西既然能敏銳地在黑暗的夜裡找到這幾灘血跡,也就能發現這些龍血的不對勁。
  “什麼東西咬了那頭龍。”凱西厭惡地掩住自己的鼻子。
  “啊?”
  “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不過一定有毒。”把珍貴的龍血變成了噁心的毒藥。
  “會不會是蝙蝠咬的?”精靈問。
  凱西瞪了他一眼。“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裡有一隻蝙蝠啊。”
  艾尼示意他靠近。
  精靈的腳邊,靜靜躺著一隻一動不動的血紅色蝙蝠。
  凱西皺眉。
  紅色的蝙蝠?
  “我完全沒有感覺到血族的氣息,說不定只是只被惡作劇塗上顏料的蝙蝠。”凱西瞪著地上那只小東西。“也許我們應該到別處看看。”
  他有一種詭異的感覺。
  它是活的嗎?它一直在這裡嗎?
  為什麼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
  “等等,它好像在發光……”精靈說。
  凱西一驚。“別摸它!”
  “啊!它會動!”艾尼被嚇了一跳,猛地縮回手。
  “別靠近它……”凱西覺得很不祥,伸手拉住精靈想把他拉走。
  地上的蝙蝠卻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機會,突然之間發出一道刺眼的紅光。
  凱西和艾尼本能地閉上眼睛。
  紅光一閃即逝,地上的紅色蝙蝠身上的顏色開始漸漸減退,直到變成普通的灰色。
  它身邊的精靈和血族都消失了,樹林和草叢又恢復了安靜。


 72 逃吧!小龍!

  莫利一直很關心艾德里安的教育問題。
  這表現在雖然不住在一起,但每年都會有倒楣的信差抱怨到翡翠山谷的包裹實在重得讓它們很為難。
  艾德里安沒有成為一頭文盲龍,而是雖然宅在山谷裡卻能寫會算不至於脫離常識,那些來自帕格拉瑪的厚厚大書功不可沒。
  比如奧裡大陸的歷史年鑒,偉人傳記,珠寶鑒賞( ?)和一些最初的時候莫利認為必不可少的啟蒙童話。
  艾德里安並不喜歡這些,因為在那些故事裡,龍通常都被描寫成為只會搗亂去劫持公主並最終被王子制服的傻冒。
  雖然童話並不是小黑龍的最愛,但是看清現在的處境以後艾德里安也禁不住以為自己掉進童話書裡了。
  “哎呀呀……”艾德里安還來不及看清自己的處境就為現在的環境發出驚歎。
  角落裡的銅盔甲腳邊結著蜘蛛網,一縷陽光透過一扇被鑿成梭形的窗子漏到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一個小小的六邊形石頭房間——和公主被惡龍擄走以後住的塔樓一模一樣。
  房間門是從裡鎖的,上面厚厚的鐵銹像是一千年來從未被打開過。
  自己怎麼會跑進這個房間裡的?
  艾德里安有點呆滯地盯著自己的尾巴尖發呆。
  恩,他看到費雷斯在天上打架,然後就跟上去,然後費雷斯在流血,還有一隻奇怪的蝙蝠在尖叫,然後……
  然後就沒有了。
  呆呆地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尾巴以後,艾德里安突然醒悟了過來。
  不對!要回去啊。
  自己這麼冒冒失失地跑出來,也不知道凱西會不會和伊斯打小報告!
  小黑龍用力坐起身,打量了一下身邊的環境。
  一邊是髒兮兮的大門鎖,一邊是敞開的窗子。
  自認為很愛乾淨的艾德里安剛想從窗子飛出去,就被門的另一邊轟隆隆的聲音嚇了一跳。
  聽起來像是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艾德里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掐住自己蠢蠢欲動的好奇心。
  要是再惹上什麼麻煩的話,伊斯說不定會生氣的。
  伊斯>看熱鬧。
  想明白的艾德里安高高興興地轉身,向著眼前的陽光——沖。
  BOM!
  小黑龍乾脆地撞上一道看不見的屏障,緩緩滑了下來。
  “痛痛痛痛……”艾德里安蹲在地上捂著自己的鼻子。
  一定被撞歪了……
  不死心的小胖龍再次上前試探了好幾次——這個窗子確實詭異得要命,陽光能穿透,自己卻出不去。
  這到底是什麼詭異結界?
  ……
  好吧。
  發現自己確實連一隻爪子都伸不出窗外以後,艾德里安放棄了。
  小黑龍安轉頭。
  那個轟隆隆的聲音還在不時傳來。
  研究了一下,這種古老的葉片鎖的鎖殼和鎖芯都已經鏽死了。
  小黑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這扇門燒掉了一半。
  出了房間他才發現,這是一座角樓,螺旋狀的紅磚階梯一眼看不到底。
  直直飛到最底層,艾德里安發現底下的門是可以打開的,但並不通向外面。
  門後是一道黑漆漆的走廊,之前的轟隆隆聲音也沒有了,安靜得讓他發毛。
  艾德里安放輕呼吸,生怕吵醒了什麼東西。
  滴答。
  小黑龍差點跳起來。
  冷冰冰的水滴打到石頭上的聲音……
  深呼吸,艾德里安小心翼翼地飛進黑暗裡。
  黑暗對龍的視力來說並不是問題,但是就是因為看得見,艾德里安才會更覺得毛骨悚然。
  他想和自己說話唱歌壯膽,但周圍實在太安靜讓他呼吸都不敢大聲。
  這條走廊看起來似乎沒有盡頭,因為長年潮濕,地上全是滑溜溜的青苔,角落裡不時會出現一些小型齧齒動物的屍骸。
  艾德里安儘量挺著胸膛飛,但是還是忍不住要抱怨:要是自己沒有變小就好了。
  如果自己是原本的威風尺寸,這種黑漆漆的走廊一定大跨幾步就走到底了。
  如果自己沒有變小,不過這裡潛伏著什麼東西,自己都可以和它打一架……
  而不是像現在一樣似乎從任何一個角落都有可能會躥出一個怪物一口把他吞下去……身為龍,艾德里安當然明白體型大得可以把現在的自己當做一顆肉丸吞掉的魔獸多得是。
  真是……太沒有安全感了。
  滴答。
  又是討厭的水聲啊……
  滴答。
  聽起來好清晰。
  滴答。
  ……不對!
  要是身上有毛,艾德里安現在一定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全身都炸開了。
  這種漸漸清晰的滴水聲——分明是來自身後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路飛過來,走廊上分明什麼都沒有啊!!!!
  可憐的艾德里安連翅膀都開始僵硬了。
  一定是錯覺。
  滴答。
  艾德里安用力眨眨眼睛,加快速度向前飛,卻不敢回頭。
  後面除了漏水的天花板和青苔以外,什麼都沒有,自己一定因為在黑暗裡呆太久產生錯覺了。
  不過通常這種情況下,自我催眠是沒有用的,因為你很快就會發現情況只會越變越糟。
  呼——
  一陣冷風從艾德里安身後吹來。
  “嗷嗷嗷嗷——”這下艾德里安顧不得安慰自己了,背上的小倒刺瞬間全都豎了起來,小黑龍突然沒命地向前猛衝。
  這條走廊後面明明就是自己下來的角樓底層,哪來的風!
  更不用說,那夾雜在風裡那股冰冷的腐臭氣息了!
  這分明是什麼東西呼出的氣啊!
  突然響起的腳步聲證實了小黑龍的想法,像是被泡了一百年的爛麻布甩到地上的黏答答腳步聲開始毫不掩飾地飛快向自己靠近了!
  快飛!快飛!快飛!
  小黑龍沒命地煽動著自己的小翅膀,一點回頭看個究竟的勇氣都沒有。
  轟隆隆。
  像是認為艾德里安不夠倒楣似的,走廊前方又響起了之前的聲音。
  離開了角樓艾德里安這回聽清楚了,這轟隆隆的聲音,聽起來已經很明確了:某個,或某些龐然大物在跑動的聲音。
  艾德里安很不想承認,但是那個聲音確確實實就是在前方發出的。
  好極了。
  後面有不明的濕答答大怪物,前面有(聽起來)跑得很快的大怪獸。
  艾德里安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之前看到了小動物屍骸。
  角樓,潮濕的石頭走廊,兩只(或更多)大怪物。
  他錯了——這裡一點都不像童話啊!
  自己還沒成年,還沒有長成威風的大火龍,還沒有見過父親!
  而且……才剛剛認識了伊斯。
  他絕對絕對不要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被吃掉啊!
  小胖龍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73 粉紅鱗片

  身後逼近的腐臭氣息讓艾德里安的神經繃到了最高點,眼前出現了左右兩邊岔路。
  離得近了,才知道那腳步聲震得似乎連地板都在顫抖。
  要拐彎了……
  要轉過來了——!艾德里安不知道前面的‘東西’是不是脾氣暴躁得連看清的機會都不給自己就要吞掉他,求生的本能讓小黑龍鼓起了腮幫子……
  轉角!
  一道鮮豔的火焰猛地噴發過去,雖然不大卻帶著淩厲的風聲,直直命中了迎面而來的大傢伙。
  黑暗的走廊一下子就被龍火照亮了,身後的怪物似乎被光逼退了一些,讓艾德里安背脊發涼的呼氣聲遠離了一點。
  小黑龍在半空刹車,顧不得身後的情況,醞釀起第二口氣。
  第一道火焰帶起的風和煙塵慢慢散去,艾德里安可不指望第一口火焰就能把對方燒死。
  看,那黑暗中的巨大爪子和粉紅鱗片還安然無恙……
  等等,粉紅鱗片?
  艾德里安睜大眼睛,把湧到喉嚨的火焰又“咕嘟”一聲咽了回去。
  “費雷斯?”
  被突如其來的火焰打了個正著的大火龍抹了抹臉,來不及表示對重逢的驚訝,就瞟了一眼小黑龍身後一言不發地撈起他換了一個方向繼續跑。
  被拎在費雷斯爪子裡的艾德里安隨著大火龍跑動的頻率晃蕩:“這裡是哪裡?什麼東西在追我們?”
  費雷斯回頭看了一下,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你還是別知道的好。”他還以為這個小傢伙已經被這個詭異地方的‘東西’給啃光了,現在看來他不僅平安無事還精神得噴了自己一臉的龍火。
  要不是自己也是火龍,估計現在臉上只剩幾個窟窿了。
  不過費雷斯很大方地不打算和艾德里安計較,畢竟現在不是算帳的時候。
  和艾德里安想像的一樣,大龍跑起來確實快得很。
  至少眼前出現了石頭走廊以外的東西。
  “出口!”小黑龍激動了。
  天知道身後的追趕聲跟了他們多久。
  “我看得到。”費雷斯沒好氣地說。
  視線豁然開闊,一大一小兩只龍來到了一個看起來像是空地的地方。
  除了周圍又多了一個黑乎乎的路口以外,空地上方還有一個圓形的大洞。
  費雷斯估量了一下,展開身後的黑色翅膀,猛地沖了上去。
  之前的走廊不夠寬敞,費雷斯只好用兩條腿轟隆隆地跑。但是這個大洞足夠讓一頭巨龍沖出去!
  艾德里安緊緊抱著大火龍的爪子,睜大眼睛看。
  大洞並不是開放的,盡頭是一塊黑乎乎的原型銅蓋。
  一顆小火球從費雷斯爪子尖射出,蓋子直接溶成了銅水沿著洞壁流了下來。
  隨著蓋子的消失,大片耀眼的陽光晃花了兩只龍的眼睛。
  費雷斯把艾德里安扔到洞口邊的草地上,變回了頂著一頭粉紅毛的人型。
  小黑龍趴在洞邊往下看,雖然蓋子被燒沒了,但是那些東西似乎不喜歡陽光,都沒有跟上來。
  話說回來,角樓那邊也有陽光照進來呢,自己也是走進走廊才出現怪東西……
  黑暗生物?
  是科塔塔遇到的那種腐爛的玩意兒嗎?那種臉像嘔吐物的?、
  惡——自從那天晚上以後,小黑龍就開始討厭肉泥了。
  慶倖自己一直不敢回頭看的艾德里安決定不糾結這個,現在最重要的是……
  “我們要怎麼回去?”他甚至暫時不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莫名其妙跑來這個地方了。
  他現在只想回去,伊斯說不定會生氣,萊頓說不定已經做好了早餐。
  費雷斯沒有回答,示意他自己看。
  艾德里安抬頭。
  這裡的景色陌生得讓人絕望,看起來和神聖皇都一點關係都沒有。
  費雷斯的表情很明白地告訴艾德里安他也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他們飛出來的地方很像城裡的下水道,下麵四通八達,從出口飛出來以後大概是個花園。
  或者曾經是個花園。
  艾德里安能想像,如果是一百年前,這個花園應該還是精緻美麗的,也許在矮灌木裡曾經有過很多小鳥在忙碌搭窩,美麗的槭樹和冷杉下會有悠閒地野鴨散步,噴泉裡會有黑天鵝的梳理羽毛,說不定還會和伊斯的莊園一樣,會在花園裡放著白色的野餐椅。
  這才是童話裡的景色。
  不過現在白色大理石噴泉裡一滴水都沒有,巨大的綠色野紫藤包住了整個圍牆,無人修理的草坪上野草瘋狂蔓延,空心的枯木裡藏著青蛙,呱呱的叫聲在裡面悶悶地迴響。
  這是一個城堡裡的花園,艾德里安能看見周圍高低錯落的塔尖,折疊的弧形優美穹頂,小巧可愛的窗戶和四個對稱的高高角樓,每個角樓上都有一口大鐘,似乎還會隨著微風的吹過而輕輕擺動。
  不過和這個荒蕪的花園一樣,城堡的牆上也爬滿了蔦蘿和紫藤,陽關鑽進藤葉的縫隙裡不見蹤影——這座城堡似乎把時間鎖住了。
  一座靜謐的,慢慢讓時間失去意義的城堡。
  剛才在黑暗裡的追逐簡直就像一場夢。這裡看起來隨時會有穿著長裙的公主在侍女的簇擁下出來蕩秋千,而不是巫婆在下水道裡養著可怕的寵物。
  費雷斯顯然和艾德里安一樣想到了剛才的那些‘東西’,警惕地把還在東張西望的艾德里安再次拎了起來。
  小胖龍個頭太小,費雷斯覺得如果發生什麼情況的話他可能一下子就丟了。
  要從中心花園出去,首先得穿過城堡。
  這是兩只龍的共識。
  艾德里安覺得自尊受損——怎麼大家總是喜歡拎|揪著自己走呢!
  經過張牙舞爪四肢亂蹬以後,艾德里安獲得了更多的權力:他可以趴在費雷斯背上——本來他是想坐在費雷斯肩膀上(這樣還可以玩一下他粉紅色的頭髮),但是被紅龍指責超重了。
  “你這麼胖,還以為自己是輕巧的精靈麼。”費雷斯毫不客氣地打擊他。
  不服氣的艾德里安低頭看了看自己,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肚皮圓得居然看不到自己的腳爪子了!(= =)
  因為最近都是龍型,胃口又很好的關係,艾德里安一直都毫不顧忌地大吃大喝,也沒有注意到自己是不是長肉了。
  可是……這樣,成年以後會不會很難看?會不會變成一隻大圓球?
  自己是不是要減肥了?目標是成為威風健壯的火龍的艾德里安趴在紅龍背上鬱悶地想。
  因為即將成年,艾德里安永遠覺得自己肚子餓,自己也很煩惱啊。
  這回合,被嘲笑頭髮和鱗片的費雷斯扳回一城。
  即使是人型,費雷斯也是很高大健壯的,雖然背了個肉球在身上,也很快就穿過了花園,來到花園邊緣的樓梯廳上。
  這個樓梯廳屬於背陰的部分,艾德里安從費雷斯肩膀上探出頭,螺旋向上的鍍金扶手樓梯一半都隱沒在陰影裡。
  看上去像怪獸大張的嘴巴。
  “我們要上去麼?”艾德里安對黑暗已經有心理障礙了。
  沒辦法,現在的自己實在太小了,艾德里安可不想成為任何東西的點心。
  費雷斯懶得理他,長腿一跨就邁上了鋪著白邊紫色地毯的樓梯。
  現在他們也只能向前走了。
  “對了,我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艾德里安終於想起了這個核心問題。趴在大龍身後,艾德里安暫時不用擔心自己小命不保了。
  “……我也不知道。”費雷斯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紅龍一邊大步跨樓梯一邊回想事情發生的經過。
  因為頭髮變色的關係,最近自己通常都蹲在聖德殿裡不出門,偶爾想趁天黑的時候到人少的地方獨自散個步,剛出了聖德殿就被一隻莫名其妙的的蝙蝠巴到了身上。
  一開始他不以為意,但發現無論無何都扯不下那東西並且招來的蝙蝠越來越多,似乎還有毒的時候,費雷斯就意識到這恐怕不是什麼好東西。
  因為離聖德殿太近費雷斯唯恐讓這些邪門的東西會波及到其他龍族所在的地方,於是他果斷變身成龍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解決。
  不過那些玩意比想像中的棘手,雖然不至於致命但牙挺利,掙扎的時候又被多管閒事的艾德里安看到,跟了過來。
  不過擺脫那些蝙蝠並沒有預想中的順利,居然有傳送的陷阱,看來這是個醞釀周密的計畫,並且勢在必得。
  被傳送到這個毫無頭緒的地方是他意料外的事,連累了小黑龍也不在費雷斯所樂見的。
  大火龍沉著臉大步邁上前,硬底高幫皮靴在地毯上踏出一小股灰塵。
  還在向上盤旋的樓梯越爬越高,從城堡外面看根本想像不到會爬這麼久。
  費雷斯向來不把任何陰謀和手段放在眼裡,但眼下背上多了個明顯還未成年的小肉球。
  自己能應付,小胖龍未必能。
  龍在成年前和成年後的力量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再怎麼說也是因為自己他才會被弄到這個詭異的地方來,又是同族,所以費雷斯本能就以保障艾德里安的安全為優先考慮。
  如果可能,費雷斯打算先把小胖子送回去,然後再把在他背後使陰的傢伙揪出來,拆了這破城堡再一起燒個乾淨。
  不管把他們弄過來的是什麼傢伙,招惹了龍都最好做出付出代價的準備。
  不過吸血蝙蝠……究竟是什麼人想打龍血的主意?
  而且,定期在殿外巡邏的普通龍族士兵不管是能力還是警惕性都自己好得手得多,為什麼偏偏選中一時興起出門的他?
  是偶然還是真的針對自己?
  是早就計畫好了嗎?
  不管是那一種可能,費雷斯冷笑,他一定會讓那個傢伙後悔!


 74 漏網之魚

  神聖皇都今天的早晨,總是比別的城市來得更早一些。
  正是花瓣上還沾著露水的時候,已經開始有人點著燈準備早市了。
  清晨的霧氣還沒有散去,中央大街一陣踏踏的馬蹄聲把勤快的賣花女孩給嚇壞了。
  早上市政廳迎來了一道命令。
  “今年的外來客名單?”廳長撚了撚自己梳理得光滑的小鬍子,向一早就沖進來打擾他的手下皺眉。
  外來客名單雖然算不上國家機密,但也不是誰都能查看的東西。
  “正是如此,大人。這似乎是弗蘭徹大人的命令。”
  廳長剛接過隨著信使一起帶過來的簽署令,冷硬的皮跟敲擊地板的聲音就在他的辦公室門外響起。
  “打擾了,大人。”雖然嘴上客氣,但是辦公室的門還是被毫不客氣地推開了。
  “請您諒解,這是緊急命令。”高大的侍官站在門前,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希望您寬宏大量不計較我的急切。”
  “啊……那是自然……”廳長匆匆忙忙的扶了一下眼鏡,低頭流覽:“看起來沒有問題……”手裡的檔該有的印鑒和簽名一個不少。
  他向一邊的手下使了個眼色,對方會意地拉開辦公室右邊的木頭矮櫃,從裝滿巧克力和薄荷糖的抽屜底層翻找了一陣,抽出一遝厚厚的紙。
  在他手忙腳亂把不小心掉出來的薄荷糖撿起來塞回去的時候,廳長看到侍官的眉頭似乎抽動了一下。
  “今年的名單都在這裡,如果您打算一戶一戶地拜訪的話,我建議派朵拉格跟您一起去,好帶個路……”
  “不用了。”侍官乾脆地回答。“我們總會有辦法的。”
  他乾脆地接過名單,立刻就行禮要離開了。
  廳長巴不得他趕緊走,連忙把局促站在一邊的手下推過去要送客。
  對方還是冷漠地拒絕了他的好意,冷冰冰的腳步聲迅速變小消失了。
  廳長摘下眼鏡:“一大早……朵拉格,我希望能有杯咖啡……”
  “我之前吩咐過唐娜了,估計這會已經和您的小麵包圈一起送過來了。”朵拉格殷勤地為他拉開辦公桌後的大椅子。“剛才可真夠嗆……”
  “可不是嗎。”廳長誇張的歎了口氣。“弗蘭徹家都是怪胎,怪胎……”除了對黑魔法狂熱的研究以外還傲慢自大。
  “但是看起來訓練有素。”
  “訓練!所以才會連一個侍官長都能這麼無禮——我的咖啡呢?”廳長愜意地靠在椅背上:“不管是哪個倒楣的外地人招惹了弗蘭徹家,都要好好做個準備……今天他們可有的忙了。”
  就像他預言的一樣,今天神聖皇都的住宅租貿區特別不平靜。
  穿著制服的騎兵一家一家地敲開了紅頂房子的門,每一輛馬車上都配備了精緻而古怪的儀器。
  貴族先生微笑著放下被他掀起一角的窗簾,從他所在的二樓看出去,一輛黑色畫著家徽的馬車正停在他們的小花園外。
  “我敢打賭他們除了記憶體肖像以外,還帶了不只一種測探黑暗元素的儀器。”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萊頓回答。
  搜查比他預想的要快些。
  現在他是不是該慶倖愛德和那兩個愛惹麻煩的傢伙再次亂跑了呢?那天的驕傲先生果然不打算善罷甘休。恐怕當天晚上那兩個年輕人就提取了自己的記憶為他們畫了很多通緝肖像了。
  不過不管怎麼樣,現在只有他和萊頓,那事情就好辦多了。
  伊斯愉快地目送萊頓下樓,視線停留在他昨天從花園裡剪下的嬌豔花朵上。
  真是可惜,貴族先生遺憾地想。
  這一次,恐怕真的要和這個可愛的花園道別了。
  花園門上的手搖鈴聲響起得很及時。
  這片地區屬於裡城中心較遠的地方,要是有什麼異鄉騷動通常都會發生在這裡——所以這一次行動的指揮官,也就是今天早上親自跑了一趟市政廳的侍官長霍爾拉斯包攬下了這一帶的搜查.
  他收回搖鈴的手,等待房子目前的主人的回應。
  大概時間還早,過了一陣子,前廳的燈光才亮了起來。
  門開了。
  出乎霍爾拉斯的意料,走出來的是個高大挺拔的年輕帥哥,如果那雙迷人的琥珀色眼睛不是那麼冷漠的話,估計神聖皇都超過一半的姑娘都願意在祭典結束以後跟他一起離開。
  他以為這個時候早起應門的應該是管家或者主婦。
  霍爾拉斯向他敬了個禮,拿出搜捕令讓眼前的男人過目。“祝您安康,先生。我們是來執行公務的。”
  男人沉默了一下,伸手接過他手裡的公文看了看。
  “希望沒有造成你們太大的困擾,先生。”
  “……我們當然理解。”男人把公文還給他,霍爾拉斯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長很優美,但是有點蒼白。
  示意身後的人帶上東西,霍爾拉斯跟著這個紅發男人穿過花園。
  前廳的壁爐看得出來剛剛點燃,燒得還不是很旺。
  霍爾拉斯展開手裡的檔。
  “鬱金香路216號……道格拉斯先生?”
  “萊頓·阿加西。”
  霍爾拉斯核對了一下。“……管家?”
  萊頓讓出走道讓霍爾拉斯身後的侍官能走進前廳。
  “這些先生有什麼事嗎?萊頓?”穿著晨袍的伊斯走下樓梯。
  霍爾拉斯站偏一步,好讓身後的侍官看清伊斯的臉。
  不需要暗號溝通,霍爾拉斯也曾經看過記憶體顯示成的頭像。
  眼前的紅發年輕男人和這個穿著晨袍的灰發先生都不在尋找物件上。
  年邁的老者,銀髮男子和金髮血族,一個精靈……霍爾拉斯在心裡排除了一半。
  “只是例行公事,先生。”霍爾拉斯確定身後的侍官攜帶的儀器都沒有反應以後,又翻了翻手裡的名單。“上面登記的是4個名額?”
  “我的侄子和女傭,先生。”
  倒是個非常講究的人。霍爾拉斯在名單上做了標記。“我能見見他們嗎?”
  “有什麼問題嗎?”伊斯看起來憂心忡忡。“我的侄子還沒有起床,你知道年輕人總是喜歡睡懶覺……不過女傭多莉在廚房裡……”
  霍爾拉斯站在前廳裡看了看,廚房裡傳來牛奶罐的碰撞聲和煎鍋的聲音。
  “不,不必打擾年輕的少爺了。”霍爾拉斯決定告辭。“打攪了您我再次抱歉——不過這只是例行檢查,請您放心。”
  既然儀器沒有黑暗屬性的反應,還上樓把睡覺的年輕人叫醒,那即使是霍爾拉斯也會覺得太過無禮和煞風景了。
  他還有很多房子需要盤查。
  弗蘭徹家的探測儀器從來沒有失手過,如果真有什麼不對勁,在他們踏進花園的時候就應該有動靜了。
  不過謹慎的霍爾拉斯臨走前還是讓手下向廚房張望了一下。
  直到紅發管家把他們送出門,霍爾拉斯還是有些疑慮。
  “有什麼不對嗎?大人。”
  霍爾拉斯撫平帽子上的皺紋,緩緩開口。“蘭尼,探測器真的沒有反應嗎?”
  “探測器就和現在一樣安靜,大人。”
  常年為弗蘭徹家偵察的霍爾拉斯總覺得今天早上的工作進行得不對勁。
  “廚房裡確實是一個女傭嗎?”
  “我看了好幾眼,一個背對著門口哼歌煮牛奶的女傭,她的裙子和花瓶裡的矢車菊一樣藍。”蘭尼覺得他的上司多慮了,既然探測器沒有反應,那就能說明那家
  人不過是和其他外鄉人一樣來神聖皇都看熱鬧的罷了——年輕的管家(可能是繼承);敏感講究的小說家;快樂的女傭和花花公子侄子。完全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霍爾拉斯看了蘭尼一眼,上了馬車。
  今天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不過對於自家的少爺,霍爾拉斯不能說完全沒有疑問的。
  畢竟神聖皇都的各種結界都沒有異常的跡象,單憑一個年輕的貴族就想向大祭司申請全城排查還是太狂妄了。
  安南大魔法師的魔法可不會那麼輕易就拿出手。
  如果真的有少爺口中的“邪惡血族和長著翅膀的魔族”的話,城裡其他的大魔法師早就行動了。
  而不是像現在一樣拿著公文讓他們一家家的排查——在霍爾拉斯看來,這個簽署令不過是教皇賣弗蘭徹家一個無傷大雅的面子罷了。
  侍官長不著痕跡地歎了口氣。
  不過,他還是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麼。
  不管是那個年輕得過火的管家,還是那位看起來很神經質的主人。
  錯覺嗎?希望是……
  ……╮(╯▽╰)╭╮(╯▽╰)╭╮(╯▽╰)╭╮(╯▽╰)╭……
  在霍爾拉斯離開後的短短幾分鐘內,一向效率很高的卡帕多西亞就把該收拾的東西都整理好了。
  “你說那個嚴肅地侍官長還會不會二次檢查呢?我們無法再接待他了……”伊斯已經換回了淺駝色黑色夾絨外套,頭髮和臉也並沒有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這個灰發紳士是我從一本傳記裡看到的,發色和我的外套很相配。”這房子的書房裡有些有趣的書,伊斯隨手就拿了一本書的插頁來“借鑒”了。不過他還是注意了一下,發明六種押韻詩歌的人物應該挺冷門,而且還是三百年前的。
  卡帕多西亞悶不吭聲地把最後一個伊斯很喜歡的骨瓷杯子收進他隨身攜帶的空間裡,沒有理會得意洋洋照鏡子的貴族先生。
  管家正在鬱悶中。
  弗蘭徹家的人居然把萊頓的臉做成了肖像搜查通緝,這讓卡帕多西亞感到很不愉快。
  因為這意味著至少在短時間內——至少在離開神聖皇都前,他都不能再使用那個老頭子的形象了。
  這讓有低調癖的卡帕多西亞很不適應。
  伊斯當然知道他在鬱悶什麼,不過他向來認為自己的悶騷管家還是年輕帥氣的樣子比較搭配自己的形象。
  “好了。”貴族先生拿起手杖,最後看了一眼住了好一陣子的房子。“啊,對了……”
  伊斯看向廚房,隱隱約約的歌聲還在繼續。
  他打了個響指,聲音戛然而止。
  “浪費了一朵開得正好的矢車菊。”伊斯搖了搖頭,和管家一起走出門,來到陽光下。
  “迷人的天氣。”貴族先生彎起嘴角。“我們該出發了——把迷路的孩子接回來,然後去薩卡。”


 75 我沒有姓

  伊斯和卡帕多西亞在早晨第一次大鐘敲響前出城的時候,艾德里安和費雷斯還在爬那個該死的樓梯。
  紅龍不是傻瓜,他很清楚自己的體能,從邁上第一級階梯到現在所花的時間,已經足夠讓他繞著這個城堡週邊散幾圈步了。
  一定有古怪。
  費雷斯煩悶地耙了耙依然囂張豎起的粉紅色短髮,又把身後的肉球往上提了提。
  無奈費雷斯從小就只對直來直往的廝殺比較感興趣,體術他擅長,但是在魔法上其實不說一竅不通但也是見不得人的。
  雖然龍天生就擁有強大的魔力,但還是需要引導和發掘。
  所以除了與生俱來的馭火和魔抗以為,“其實在魔法上他就是一個睜眼瞎。”(貝洛原話)
  從小就是法術課蹺課慣犯的偏科龍費雷斯雖然知道現在八成是闖進了某個法術陷阱,但一時也拿不出什麼解決的辦法。
  這就是為什麼費雷斯力量強悍到現在為止都沒有被貝洛放上戰場的原因。戰場畢竟不是競技場,無數看不見的敵人和陰謀,還有殺傷力不大卻足以牽制龍的魔法太多了。
  紅龍還太年輕。
  費雷斯狠狠踹了欄杆一腳。
  他一動,身後的艾德里安就發出細細的呼嚕聲,費雷斯停下腳步。
  這胖小子是單純還是傻大膽?這種情況下居然睡著了。
  還是自己難道有保姆的潛質?
  不過即使他不願意承認,在安靜得詭異的階梯上,有一個自己以外的聲音陪伴總比靜謐得讓人窒息的環境更容易放鬆些。
  雖然那個聲音是白癡到極點的打呼聲,雖然肩膀的感覺有點詭異……靠!
  “喂!”
  費雷斯的吼聲把艾德里安的魂嚇飛了一半,被驚醒的小龍本能地一下子收緊了爪子。
  “……放開我的脖子。”費雷斯咬牙擠出聲音。
  這肉球是想掐死自己嗎?
  慢慢回神的艾德里安沒有發現身邊有險情,這才放開了死死箍住費雷斯脖子的爪子。
  “為什麼要嚇唬我?!”小胖龍質問。
  他正夢到自己果園裡大豐收呢。
  紅龍用鼻子很響地哼了一聲。
  艾德里安這才發現費雷斯肩膀上有一攤可疑的水漬。
  自己好像……睡得太熟了……
  那不會是口水吧?
  呃。
  “我們爬到哪了?”趕緊轉移話題。
  “還在原地。”費雷斯沒好氣地說。“醒了就滾下來。”
  艾德里安正好趴累了,很乾脆地放開爪子飛到空中伸了個懶腰。
  “那現在怎麼辦?”艾德里安也看出來情況不對勁了。
  雖然睡著了,但是根據……恩,費雷斯肩膀上的痕跡來看,應該過了不短的時間。
  這麼久還看不到樓梯的盡頭,難怪費雷斯停下來不爬了。
  不過艾德里安完全看不出來這個階梯上施了什麼法術。
  紅龍乾脆轉身坐到階梯上休息。
  艾德里安也飛到他身邊,胖乎乎的身體一坐下顯得更圓了。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相處了整整一夜後,紅龍終於想起來要問他的名字了。
  “艾德里安。”小黑龍說。
  費雷斯皺起眉頭。
  他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艾德里安無聊地揪著樓梯上地毯的絨毛玩。
  “我們見過嗎?”費雷斯越想越覺得自己一定聽過這個名字。
  艾德里安眨眨眼。
  “見過呀。”
  看到費雷斯眉頭越皺越緊,小胖龍提示:“在帕格拉瑪。”
  帕格拉瑪?
  費雷斯想起來了。
  “你是那天在酒吧裡和艾尼一起的黑小子?”艾尼說是他朋友的那個……
  小胖龍狂點頭。
  原來費雷斯記得啊~
  “你是艾尼朋友?”紅龍舒展開眉頭。
  費雷斯的表情轉變也太快了些,艾德里安有趣地研究起紅龍的表情。“是啊~”
  “他現在在哪?”費雷斯嘴角勾起危險的弧度。
  艾德里安想了想。“如果他沒有臨時急事的話,應該還在神聖皇都。”
  艾德里安倒是沒想起精靈曾經表露出對紅龍唯恐避之不及的態度,立刻傻乎乎地出賣了朋友。
  神聖皇都!
  費雷斯瞪著身邊揪完地毯開始摳爪子的小龍。
  艾尼居然也在神聖皇都?!
  原來……他離自己這麼近嗎……
  那豈不是隨時都可以抓到那個總是東躲西藏的精靈了?
  才蕩漾了一秒,費雷斯又想起了自己眼下的處境。
  好不容易有了找到艾尼的線索,自己又偏偏來了這個鬼地方!
  還不知道該怎麼對付這個階梯呢。
  紅龍又鬱悶了。
  “不知道艾尼發現我迷路了沒有……可是這次維特不在,誰能找到我呢。”說到艾尼艾德里安就會想到伊斯,立刻也沮喪了起來。
  大家會不會發現他丟了?會不會來找他呢?
  上次是靠亡靈法師的占卜找到自己的,這一次怎麼辦?伊斯會不會覺得他很麻煩決定自己走了?
  怎麼辦,艾德里安有點想哭了。
  “我們會回去的。”費雷斯卻變得冷靜了下來,看向小胖龍的眼神開始變得詭異。
  眼前這小胖子是什麼?是運氣啊!
  紅龍簡直想狂笑幾聲。
  艾尼簡直比最難抓到的比比羚羊還狡猾,自己簡直對他追趕了半個大陸。
  但是現在肉球在自己手上(?),那精靈一定會自己找上門來的!
  渾然不知自己成了人(龍)質的艾德里安被費雷斯突然變得猥|瑣起來的表情嚇了一跳。
  不過……
  費雷斯突然把艾德里安的尾巴拎起來,手腕一轉小胖龍就滴溜溜地轉了個圈。
  “幹什麼?”小胖龍生氣了,用力抽回尾巴。
  除了伊斯,誰都不許碰他尾巴!
  ……恩,好吧,也許親切的貝洛也可以。
  “你不是半龍啊。”費雷斯摸著下巴看了半天。
  艾德里安掙扎著下了地,朝他齜牙:“本來就不是。”
  半龍和純血龍在人型時也許只是龍威和氣勢上的差別,但一旦變成龍型是不是純血一眼就能看出來。
  半龍的龍型通常都是不完全的。
  而眼前的艾德里安雖然個頭小得可憐,但該有的一樣不少——完完全全是一隻純血龍。
  而且還和自己一樣是只火龍。
  費雷斯想起了下下水道時艾德里安的當頭一噴。
  那是毋庸置疑的龍火——雖然對自己沒啥殺傷力……
  這樣看來,那天在酒吧自己誤會這小子了?
  哎呀——這下費雷斯知道自己失言了。
  被誤會成半龍對龍來說可是大恥辱。
  費雷斯沒什麼誠意地揉揉小黑龍的腦袋,(自以為)這就算是道過歉了。
  不過現在巨龍谷的火龍已經很稀少了,除了自己和幾個長輩以外費雷斯從來不知道還有新一輩的火龍存在。
  原來除了自己家之外,還有外姓火龍麼。
  而且……“你怎麼是黑色的?”
  火龍應該會是紅色的才對。
  費雷斯提起艾德里安的翅膀左捏捏右捏捏地研究了起來。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
  沒有注意到本來還在手裡掙扎的小胖龍突然沉默了下來,費雷斯繼續研究:“你姓什麼?”
  龍族宗姓就那麼幾個,知道姓就大概知道這小胖子是誰家的了。
  “……我沒有姓。”
  費雷斯的動作停了下來。
  艾德里安抱住自己尾巴蹲在階梯上頭也不抬。
  “我自己住在山谷裡,名字是莫利取的。”不管是長老還是莫利,都沒有提起過艾德里安的父親姓什麼。
  或者是提起過,但是自己當時年紀太小不記得了。
  畢竟除了常常寫信給自己莫利以外,翡翠山谷裡誰都不會詢問他的名字。
  費雷斯不太理解艾德里安的意思。畢竟他再怎麼驕傲,也只一頭年輕的龍。
  出身良好天賦高,從小被捧著長大,有些不好的歷史,長輩們從來都不會向他提起。
  “你的父親呢?”紅龍也蹲了下來。
  龍不可能拋棄自己的孩子,艾德里安沒有理由會不住在巨龍島上。
  艾德里安突然抬頭。
  “我不知道父親是什麼樣子,莫利說他是很了不起的龍。”
  小胖龍認真地說。
  既然有父親,為什麼不在孩子身邊?
  費雷斯皺眉。
  即使現在嫌棄那個老頭得要命,費雷斯小的時候還是有過整天都掛在父親尾巴上不願意下來的時期的。
  紅龍的腦海裡閃電般閃過【已經死了】|【私生子】|【花花公子龍不負責】等等一系列猜測。
  
  難道還有對孩子不負責任的同類?
  費雷斯覺得這簡直是龍的恥辱。
  “你知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如果是惡意拋棄的話,費雷斯可不會坐視不管。
  愛恨分明的紅龍決定為小胖子討個公道。
  艾德里安又不說話了,專心玩尾巴。
  “或者他是什麼龍?現在在巨龍島嗎?他……”
  小胖龍猛地抬頭,費雷斯被他突然變得亮晶晶的眼睛嚇了一跳。
  “你是和龍王一起到神聖皇都參加滿月祭的吧?”艾德里安剛想到這個。
  費雷斯被艾德里安跳躍性的情緒和發言弄糊塗了,直覺點頭。
  “……”尾巴被爪子緊張地扭起來:“龍王的直屬軍隊……恩,將軍有來嗎?”
  “當然。”費雷斯看了一眼被小胖龍緊張的樣子,心裡突然湧出古怪的感覺。“王軍除了王的特殊命令,向來都要隨身守護君主。”
  艾德里安眨眨眼睛,突然覺得眼睛有點疼。
  “那他叫什麼名字?”


 76 天涯何處無親戚

  費雷斯沉默了一下。
  好了,現在他可發現不對勁了。
  眉毛抽搐的費雷斯戳了戳艾德里安的圓肚子:“你問他幹什麼?”該不會是自己想的那樣吧?
  小黑龍愣愣地回答:“我很少離開翡翠山谷,這一次好不容易來到神聖皇都……”離他這麼近。
  “至少……我想知道他的名字。”
  不會吧。
  “你的意思是,他是你父親?”費雷斯表情非常古怪。
  “龍族有幾個將軍?”小胖龍想了想,補充了一個問題。
  只有一個。
  但是費雷斯沒有回答,呆呆地看著蹲在階梯上的小胖龍。
  艾德里安小心翼翼看著費雷斯瞬息變化的表情。
  “我不會給任何龍添麻煩……”爪子又開始扭尾巴。“我只是想看一眼……”
  如果父親已經有了別的家庭或者孩子的話,不管自己身世的真相如何,其實都不應該再出現打擾。
  這是艾德里安從小為自己未來設想的無數可能和應對方法之一。
  不過費雷斯的反應倒是出乎他意料的奇怪,不但沒有告訴自己名字還一臉震驚加扭曲的樣子。
  好吧。震驚艾德里安勉強可以理解,但是扭曲……
  難道自己真的是這麼尷尬的存在嗎?
  “……笨蛋。”費雷斯突然狠狠地戳了一下小胖龍腦袋。
  不用猜也知道這小胖子在想什麼,沮喪的烏雲幾乎把整個圓身體都罩住了。
  紅龍又暴躁地抓了抓自己頭髮。
  他只是想出門散個步而已,天知道居然撞上這麼大一個意外。
  “聽著,”紅龍把地毯上的小黑龍提起來,粗魯地揉了揉他的腦袋。“我們先想辦法出去。”線條俐落的下巴朝樓梯一揚。
  “然後呢?”艾德里安吸了吸鼻子,順著費雷斯的手臂熟練地爬到他背上。“我父親……”
  費雷斯轉過頭沒有說話,只是讓艾德里安趴得更穩些。
  艾德里安有點拿不准費雷斯的意思,也沒有再開口說話,安靜地跟著紅龍再次爬起樓梯。
  其實兩只龍都知道爬階梯其實沒有多大的意義,但蔓延在他們之間的安靜氣氛讓他們都很不自在。
  所以只好爬爬階梯。╮(╯▽╰)╭
  幾乎像過了一百年這麼久,費雷斯才緩緩開口。
  “列奧斯特。”
  “嘎?”過了一會兒,小黑龍才反應遲鈍地意識到費雷斯是在和自己說話。
  紅龍乾脆停了下來。明知道這階梯沒有盡頭還在爬的行為太愚蠢了。
  費雷斯消化完小胖龍的話以後,稍微思考了一下。
  艾德里安撲翅膀轉到他面前。
  紅龍嚴肅地看著他。
  “這是將軍的名字。”
  確切地說,是他的姓。
  “順便告訴你,我的全名是費雷斯.卡奇德爾.列奧斯特。”
  艾德里安瞪大眼睛。
  紅龍咧開嘴角,看起來和小胖龍齜牙的樣子居然有點相似。“如果你真的是我叔叔的孩子的話,我們的姓氏就是一樣的了,艾德里安。”
  “叔叔?”艾德里安有點混亂了。
  費雷斯看了他一眼。
  “我的叔叔,白龍列奧斯特。他是巨龍島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將軍。”
  也許也是最悲情的一個。紅龍在心裡補充。
  如果艾德里安說的是真的,不——很有可能是真的。
  龍的繁衍向來取決於較為強悍的一方,費雷斯依稀記得母親確實提起過,自己的父親是繼承了祖父的火龍血統,叔叔貝洛則是得到了冰龍祖母的遺傳,這種屬性矛盾的婚姻甚至還成為了巨龍島上至今還讓大家津津樂道的一個經典範例。而從來沒有見過面的紅龍姨母當時似乎比叔叔年紀要大,在下一代的問題上占上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這麼說,難道這小胖球真的是自己的(堂)弟弟?
  費雷斯摸著下巴打量艾德里安。
  一隻長得很肥的黑皮小火龍……呿,怎麼看也不是能帶回去向朋友炫耀的類型。
  還不知道已經被費雷斯看扁了的艾德里安被紅龍掂量的眼神看得發毛。
  “對了,”費雷斯勉為其難地接受了一個看起來只會吃不會打架的弟弟:“叔叔的全名是——”
  “嗯嗯。”小胖龍很緊張。
  哢噠。
  “什麼聲音?”階梯突然震動了一下,被打斷的費雷斯愕然地低頭。
  艾德里安也回頭看,卻發現視線可及的地方,鋪著厚地毯的階梯正在一級一級的迅速消失。
  不過這對於有翅膀的龍來說,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從那看起來滿是灰塵的厚重地毯裡,竟然飛出了無數蝙蝠!
  一看到這些熟悉的詭異東西,費雷斯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又是這些火燒不盡砸不扁的怪東西!
  “小胖子!過來!”
  剛才談話時艾德里安飛到了費雷斯對面,離得不遠。
  但是就是這麼短的距離,當費雷斯伸手想要把小黑龍拉到身後時,卻撲了個空。
  艾德里安猛地噴出一束耀眼的火焰——他的翅膀被無數蝙蝠叼住了,能自由移動的只有他的脖子。
  燦爛的火焰一下子照亮了有些昏暗的空間,但是對於這些蝙蝠來說一點用都沒有。
  和巨大威武的紅龍不一樣,體型只圓不大的小黑龍很輕易就被蝙蝠密不透風地包住了。
  腳下的階梯已經全部消失,一聲龍嘯似乎把空間都震動了。
  虯結的肌肉和鱗片,泛著暗光的紅色龍鱗,熔岩般狹長眼睛緊緊盯著已經在半空中變成蝙蝠團的艾德里安。
  在蝙蝠翅膀撲扇的間隙,還能不時看見漏出來的龍火光芒。
  但是就在紅龍暴起撲向那團蝙蝠時,一切都消失了。
  這個神秘的空間突然迅速安靜了下來。
  沒有翅膀撲扇的聲音,沒有艾德里安模糊的火焰燃燒聲音。蝙蝠和小黑龍,一眨眼都消失了。
  獨自被留下的費雷斯的紅色瞳仁豎成一道細長的線,這是他發怒的預兆。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居然讓一堆齷齪的生物擄走了自己可能的弟弟!
  驕傲的紅龍被這種挑釁徹底激怒了。
  巨龍憤怒的吼聲帶著讓人心驚膽顫的力量,如果這是城堡週邊,半個建築都能被費雷斯夷瞬間為平地。
  紅龍不再克制自己的力量,眼裡暴漲的光芒帶著破壞的前兆,這個神秘的安靜空間裡突然燃起熊熊火焰,源源不絕產生的高熱扭曲了空氣。
  摧毀!
  無論什麼魔法,都向來無法在龍的身上發揮完全的效力。
  而這個施了咒語的空間,還承受不起巨龍的怒氣!
  ……╮(╯▽╰)╭╮(╯▽╰)╭╮(╯▽╰)╭╮(╯▽╰)╭……
  “什麼聲音?”爬到最高的樹梢眺望的精靈被突如其來的爆炸聲嚇了一跳,差點摔下樹枝成為精靈的恥辱。
  趴在他肩膀上的小蝙蝠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下一秒就變成了一個蒼白精緻的青年,和精靈一起站在樹椏上向聲音來源看去。
  “聽起來像是在附近。”凱西皺眉。爆炸聲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這裡究竟是哪裡?”艾尼沮喪地和凱西一起下樹。
  “我更想知道,那只蝙蝠是什麼東西。”凱西沒好氣地說。
  雖然血族能變身成蝙蝠,但是他們一向不認為血族和蝙蝠能相提並論。
  換句話說,血族其實是看不上不能變身的蝙蝠的。
  所以居然被一隻看起來普通的蝙蝠莫名其妙弄到了陌生的地方,凱西一開始可以說暴跳如雷。
  更讓他煩躁的是,自從來到這裡以後,他總是會有一種莫名的不安感覺。
  “那現在我們是要穿過這個森林尋找城鎮,還是到爆炸聲那邊去?”艾尼蓬鬆的頭髮被山風吹得亂七八糟,看起來像一隻受驚的大松鼠。
  “艾德里安會在那裡的可能性是多少?”凱西問。
  “……”如果那只蝙蝠之前一直在那裡的話,那小黑龍八成也來到附近了。
  好吧。精靈垂下肩膀。“我真的很討厭麻煩……”
  “我相信和伊斯的臉色相比,麻煩是個可愛的小傢伙。”凱西冷靜地說。
  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是艾尼和凱西都比艾德里安更精准地抓住了貴族先生的本質。
  “雖然距離不近,但我好像看到了類似建築的東西。”精靈在密林裡仔細摩挲老樹的樹皮辨認方向。
  “在森林裡?”凱西挑眉。
  “對。”精靈敏捷地閃身,一支鋒利的尖刺筆直地釘進了他剛才所站的地方。
  “雙尾吹箭豬?”凱西“撲”地一下變回蝙蝠。
  “我們也許應該加快速度,”艾尼靈活地攀上一棵大樹的枝椏,同時遊刃有餘地避開來自低級魔獸的攻擊。“這個森林裡恐怕有不少魔獸會把我們列進今晚的功能表。”
  這個森林裡到處了細微的動響,精靈熟悉自然,知道沙沙的草叢摩擦聲和空氣裡的侵略感意味著什麼。
  小蝙蝠鬱悶地跟著精靈迅速在森林裡前進,並保持一定高度躲開來自地面的攻擊。
  “等我們找到那個胖子,”凱西咬牙,“一定要好好教訓他。”
  轟隆。
  又是爆炸聲。
  “也許不需要我們教訓。”精靈的眼睛裡染上一層擔憂。“恐怕他已經得到教訓了。”
  越是靠近,爆炸聲就越明顯,越頻繁。
  艾德里安沒事吧?


 77 動物的直覺可以辨認變態

  艾德里安覺得暈頭轉向。
  他看不到外面,只覺得自己似乎被帶著飛。
  這讓他有點生氣。
  在他就快要知道父親名字的時候……
  不過,列奧斯特。
  明明還在被蝙蝠包得密不透風,艾德里安還是忍不住傻笑了起來。
  那是自己的姓氏麼?
  費雷斯是他的哥哥?
  艾德里安想起了在帕格拉瑪的時候,紅龍走進酒館時連空氣都要為之凝固的威嚴。
  火龍……長大了都是那樣子吧?
  在前景不明的情況下,小黑龍摸著自己的肚子走神了。
  即使是在夜裡看到費雷斯和蝙蝠們糾纏也好,那頭巨大的紅龍也沒有圓肚子。
  那種俐落的線條,肌肉和鱗片。
  真好。
  艾德里安注意到身上的蝙蝠並沒有攻擊自己的意圖。
  如果和費雷斯一樣被這麼多蝙蝠每只來上一口,小胖龍自己可沒有把握會不會倒下……
  被挾持的小胖龍已經從危機感走神到減肥意識了,這時他似乎聞到了什麼味道。
  淡淡的,若有似無的香味……
  艾德里安抽了抽鼻子,還沒確定香味來源地時候,蝙蝠們都似乎收到了什麼命令,“呼啦”一下子猛地散開。
  就像是都忘了艾德里安還被它們兜著呢。
  於是小胖龍毫無防備地一下子沒了依託,他連自己有翅膀的事都忘記了。直到狠狠砸到地上,好久都沒有反應過來。
  嗷嗷嗷嗷——!!!
  他的鼻子和肚子——!
  這是第幾次了?
  艾德里安悲愴地想。
  不過不到意料中痛的想嚎叫的程度。
  臉朝下砸到的並不是堅硬的磚石地面,反而有點柔軟的感覺。
  嗯……地毯?
  艾德里安被地毯上的毛紮到鼻子,有點癢。
  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一個聲音居高臨下地傳來:“哎呀……怎麼摔成了這個樣子呢?”
  小胖龍就著趴在地上的姿勢,抬起頭看。
  薄綢袍子下露出白細麻長褲,和一雙考究的腳踝搭扣鞋。
  看到仰著頭的小黑龍一副反應不及的樣子,對方笑了。
  “起來吧,糖霜正好化了。”
  摔得暈乎乎的艾德里安被對方一把提了起來,莫名其妙地被放到了一把高背椅上。
  被桌上的香氣一熏,他立刻有點清醒過來,小黑龍迅速警惕地朝坐在自己對面的人齜牙:“你是誰?”
  這裡是什麼地方?費雷斯呢?
  那群蝙蝠也不見了……
  對面的男人墨紫色的長髮幾乎要垂到地上,長長的劉海下居然還能看到長而翹的睫毛。
  白皙的尖下巴和手指,嫣紅的嘴唇和繡著精緻花紋的袍子——小黑龍覺得對面的美麗男人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男人嘴角彎起像是精心設計過的弧度,慢慢攪動著他面前的杯子。“糖霜要化掉了,不吃嗎?”
  艾德里安瞪著自己面前的白色盤子,上面擺著兩朵小小的紅色三色堇。
  桌上還擺著一個細柄茶壺,壺嘴冒著可愛的熱氣。
  這對於迷路了一夜,在下水道裡逃命,又在一個古怪階梯上耗了半天時間的龍來說實在是太誘惑了。
  而且艾德里安喜歡吃花。
  特別是盤子裡精緻的花朵似乎用蜂蜜漿過,看起來油亮亮,花瓣上還灑著彩色的糖霜。
  小黑龍一瞬間就覺得自己下一秒一定就立刻要餓死了。
  ……但是太可疑。
  艾德里安自以為不著痕跡地往後挪了挪身體,企圖不讓對方聽到肚子的咕嚕叫聲。
  不管是裝飾著黑色緞帶窗簾的房間,明明是白天還點著蠟燭的白色雕花長桌,還是空氣裡隱隱浮動的香氣——都讓艾德里安覺得可疑極了。
  雖然他貪吃,但是在攸關小命的事情上他還是不會丟掉該有的理性的。
  眼前的男人,和那個莫名其妙的下水道一樣讓他害怕!
  “你是誰?”艾德里安又問了他一次。
  骨瓷杯在茶託上磕出清脆的聲音,男人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打著,
  艾德里安瞪著他的手指。
  “我叫蘭。”很動聽的聲音,像午夜的大提琴。“這裡是落日城堡。”
  他慷慨地順便解答了艾德里安的另一個疑惑。
  落日城堡……艾德里安才不關心這個古怪的城堡叫什麼名字。
  他更想知道眼前的男人是不是一直在陷害他們的人。
  不管是下水道,還是階梯。
  不過面前的男人從一開始就在用一種幾乎算得上是“友善”的態度在對待他,即使小胖龍再怎麼想防備,也覺得很難對一個對他微笑的人凶起來。
  “你想知道什麼?”蘭微笑著把手放到桌上,稍微向艾德里安傾了傾身體。
  艾德里安眼裡的疑問多於防備,太過直白的表情讓蘭覺得很有意思。
  小胖龍總覺得這個人的動作讓他覺得怪怪的。
  不過有人願意解答自己現在滿肚子的疑問當然最好。
  “那些蝙蝠……”艾德里安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是……你養的嗎?”
  “蝙蝠?”蘭微微偏頭,做出思考的樣子。“不,它們不是蝙蝠——不過如果你指的“養”是僕從關係的話,它們確實屬於我。”
  小胖龍原本醞釀的態度被蘭太過於雲淡風輕的承認噎了回去。
  原本他打算氣勢洶洶地逼問他的——艾德里安有點失望。
  不過這樣的回答也很能說明問題了。
  至少小黑龍知道了眼前的漂亮男人就是始作俑者。
  “你想幹什麼?”小胖龍盡可能讓自己的眼神兇惡一些。“那些蝙蝠很危險!”根據費雷斯的說法,那些東西燒不死捶不爛,會咬人還有毒。
  “你把那麼危險的東西放出來幹什麼?”
  會養這麼稀奇的寵物,他一定不懷好意。
  蘭還是笑眯眯,用手托腮看著艾德里安質問自己。
  “你真可愛。”蘭輕聲說。“我很久沒有看到這麼有活力的孩子了。”
  雖然蘭的聲音很動聽,語調也溫柔,但小胖龍聽著還是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蘭的態度再溫和他也覺得怪怪的
  房間沉默了一會兒,蘭似乎在專心喝茶。
  艾德里安只想離開這裡。
  “我要走了。”艾德里安宣佈。
  盤子裡的三色堇還散發著甜甜的味道,但小胖龍真的一點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就在它要跳下椅子的時候,蘭不慌不忙的開口了:“不管你哥哥了嗎?”
  ……!
  小黑龍繃緊了尾巴。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恰巧聽到了一段很有意思的對話,非常感人的兄弟相認……”蘭的笑容一直沒有變過。“……在階梯上。”
  他的手指又開始敲著桌面:“我認為你們之間突如其來的兄弟情很難得……我已經很久沒這麼感動過了……對了,如果你想噴火,我不介意告訴你,紅蓮對我是無效的。”
  小黑龍吃驚的表情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湧到喉嚨間的灼熱被咽了回去。
  “沒錯,我知道那是龍火……未成年的孩子一般只能使用紅蓮。”蘭很大方地說。“我沒說錯吧?”
  他確實沒說錯。
  所以艾德里安更防備了,開始暗暗注意這個房間有什麼地方可以逃跑了。
  該死的是,這個房間暗得一塌糊塗,艾德里安甚至不知道那長長的窗簾後邊到底是不是落地窗。
  門看起來離得很遠……
  “真是傷腦筋……”蘭終於站了起來,精緻的袍子隨著他的動作優雅地滑動。“我對你不夠友好嗎?你看,你喜歡花吧?我特地準備了紅色三色堇……”
  “所有的火龍都喜歡紅色三色堇,那是火屬性的花。”小黑龍隨著他的動作後退了一些,盯著他的一舉一動。“龍的直覺向來很準確,即使你身後是數不清的財寶,我也不想靠近你。”
  艾德里安也許有些遲鈍,但是他並不笨。
  蘭對火龍有企圖,雖然不知道他具體想幹什麼。
  所以才會根據他和費雷斯的對話,選擇改變目標向自己下手。
  的確,比起大火龍,自己也許更容易對付——不管目的是什麼。
  蘭在針對火龍。
  這種認知讓艾德里安不安,而且對方雖然一直禮貌得無可挑剔,但還是讓他覺得不舒服。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但是就是不舒服。
  “你真可愛。”蘭站住不動了,又讚美了艾德里安一次。“我都慶倖剛才沒有讓血獸咬死你了。”
  血獸?那些古怪蝙蝠嗎?
  艾德里安更緊張了。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麼小,要是真的被咬死了,一定會流很多血……”蘭的臉上露出一種淡淡的嚮往表情。“浪費了就太可惜了。”
  “你有什麼目的?把我和費雷斯帶到這裡,那個階梯也是你搞的鬼嗎?”
  “怎麼能說是搞鬼呢。多虧了那個階梯,我也許少走了不少彎路也說不定。”蘭撥了一下劉海,漂亮的眼睛彎了起來。
  小胖龍的背現在和尾巴一起繃緊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眼前的男人到底是不是人類?紅蓮對他不管用,雖然他看起來不是很強壯的樣子,但自己現在這麼小也不一定打得過他……
  “愛德。過來。”蘭輕聲叫艾德里安的昵稱,眼睛裡隱隱流動著魅惑。
  艾德里安的反應是退得更遠。
  蘭的樣子很美麗,但讓小胖龍覺得害怕。
  “我現在並不想傷害你。”蘭歎氣。“所以我不打算用血獸對付你,會流血呢。”
  血……
  這個詞讓艾德里安一激靈。
  這已經不是蘭第一次說起這個詞了,在艾德里安的印象中只有一個傢伙會對這個詞這麼熱衷。
  難道……
  “你是血族!?”


 78 傳統

  “你確定我們的方向是正確的嗎?卡帕多西亞。”伊斯有點抱怨地解開銀扣,脫下外套好讓自己涼快些。
  如果不是因為周圍人跡罕至,貴族先生說什麼也不會這麼不顧形象的。
  石頭上的青苔厚得可以做鎧甲,因為太過潮濕,他和管家的鞋跟都沾上了腐爛的枯葉和濕泥,高幫皮靴在這個時候成了幾乎讓人拖不動的腳鐐。
  血族的低溫體質讓卡帕多西亞沒有出汗,但是他也把襯衫的袖子高高地挽了起來。
  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因為在某種程度上,管家對面子工程的重視性向來不比貴族先生低的。
  好吧,誰讓這片森林實在太濕熱了呢。
  伊斯很自然地又回憶起了在長著奇怪植物的森林。
  ……如果這裡盛產某種一碰就會跳豔|舞的(動)植物的話,他一點都不會感到奇怪的。
  這麼令人不快的氣溫和環境絕對不是正常的生物喜歡待的地方。
  “凱西的氣息斷了。”紅發管家停了下來。
  伊斯上前,瘋長的灌木和枯木蘑菇,遮天蔽日的大樹和奧利大陸上任何一個森林的景色沒有什麼不同。
  精靈和小蝙蝠應該一直和愛德在一起,所以他才讓卡帕多西亞試著追尋凱西的蹤跡找來。
  凱西和卡帕多西亞之間確實有某種契約式的聯繫,他的管家很輕易就找到了方向。
  但線索卻到此為止——中斷在一個不知名的森林中央。
  貴族先生一向很相信管家,所以他並沒有懷疑這裡是否是他們的目標,而是慢慢在附近查看了一下。
  “看來我們走進了某個不歡迎客人的領域了。”伊斯神色輕鬆地下了結論。
  這裡還不完全是森林中心,但從前方完全無路可走的情況來看,有人很大手筆地完全用結界圈起了整個森林中心。
  一個神秘的私人領域嗎……伊斯不知道想到什麼,嘴角愉快地彎了起來。
  “如果是結界的話,你說剛才的龍是不是和我們在找一樣的目標?”貴族先生敲了敲身邊的大樹。
  “……有可能。”卡帕多西亞站在原地思考。
  他們還沒有進森林的時候,碰巧看到了掠過天空的巨大影子。
  龍威一直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傳下來,無形的壓力讓森林裡各種生物都安靜地隱藏起了蹤跡,也讓伊斯和卡帕多西亞的行動都方便了不少。
  至少不像在喔咦喔咦森林一樣被一群魔獸攆得到處跑。
  龍威一直沒有消失,證明一那只龍一直都在附近。
  不過,貴族先生微笑著劃出複雜的手勢,空中浮現出淡淡的軌跡。
  接受到卡帕多西亞的目光,伊斯用手憑空撕開一個看不見的口子,不緊不慢地解釋:“這個領域結界我碰巧見過。”還碰巧知道解法。
  “碰巧?”管家低低重複了一下,越過伊斯率先走進被輕易打開的結界裡。
  實在是很不可思議的巧合啊,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又遇到了和“他”有關的東西。
  伊斯低頭輕笑了一聲,也抬步跟上。
  他們身後的空氣撕裂感在最後一縷銀色髮絲消失的時候又重新開始融合,很快就恢復了原裝。
  “不提個醒嗎?”卡帕多西亞瞄了一眼身後看起來心情不錯的伊斯。
  “你指那頭龍?”貴族先生想了想。“在空中尋找確實不容易發現目標……不過龍都是很強大的,對吧?”
  如果不是憑著血族間特殊的感應而讓他們徒步走進森林尋找的話,確實也很容易像那只龍一樣找不到目標。
  不過貴族先生一點都不想和除了艾德里安以外的龍打交道。
  在他看來,其他的龍都是一些要麼粗魯要麼小氣還自以為是的傢伙。
  恩,算了。
  花了一秒鐘認真考慮了一下管家的話,伊斯很愉快地決定還是專心搜尋愛德好了。
  其實管家也只是隨口提起,就算放著不管,他也不認為這個結界能擋住魔力強大的巨龍多久。
  “我似乎能明白那位先生為什麼出現了。”貴族先生有點無趣地看著像是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一大片湖泊。
  這實在是很美麗的湖,在陽光的照耀下柔和地反射著金光,一點漣漪都沒有,寧靜得像一塊打磨了一千年的藍寶石。
  而矗立在湖中央的大城堡,看起來還是那麼優美無害。
  就像伊斯第一次見到它時一樣。
  而城堡中不時透出的龍威更是解釋了結界外的龍的來意。
  “……不是愛德。”卡帕多西亞雖然臉上還是像僵死的樹一樣硬邦邦,但是語氣裡還是透露出了一點意外的意思。
  小胖龍不可能有這麼強烈的龍威。
  不過他卻感應到了凱西的存在。
  管家開始盤算怎麼進城堡。
  伊斯卻示意他稍安勿躁:“我們可以先欣賞一下太陽下山時的淒美而壯烈樣子。”
  太陽?淒美和壯烈?
  雖然沒有出聲,但管家的眼睛裡確確實實地傳遞出“這種時候不適合神經病發作”的訊息。
  貴族先生撥了撥被風吹到臉頰邊的銀色長髮,笑得很篤定。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卡帕多西亞,我確定自己很清醒。”伊斯故作神秘地搖了搖手指。“只是找點消磨時間的事——在天黑前,我們進不去的。這是一個老頑固的傳統:落日城堡不接受白天的客人。”
  ……╮(╯▽╰)╭╮(╯▽╰)╭╮(╯▽╰)╭╮(╯▽╰)╭╮(╯▽╰)╭……
  艾德里安像一隻炸毛的貓,弓起背警惕地看著悠閒走向自己的蘭。
  “你想幹什麼?”
  蘭側臉撩起自己的長髮,動作間竟然帶著一絲嫵媚的味道。
  “愛德去過薩卡嗎?”他用很輕鬆的語調問。
  薩卡?
  小胖龍不回答,戒備地盯著他的舉動。
  看艾德里安這麼排斥,蘭也不勉強,站在離他不到十英尺的地方停住了。
  “魔法之都薩卡——傳說那裡有無價的寶藏呢……”
  ……艾德里安現在非常痛恨自己的本能——即使心裡害怕,聽到“寶藏”的時候他的尾巴還是本能地翹了起來!
  蘭漂亮的眼睛一轉,似乎沒有發現小黑龍的小動作。
  “你想不想去看看?”蘭像是在給自己的孩子唱安眠曲,聲音逐漸低沉下去。
  艾德里安眨眨眼睛,大聲回答:“不去!”
  蘭愣了愣。
  這小東西對魅惑術免疫?
  雖然眼睛裡藏不住恐懼,但那雙清澈的黑眼睛一絲動搖都沒有出現過。
  雖然他一進房間自己就一直在嘗試對這頭小龍催眠……
  是自己失算了,即使是小龍,似乎也能輕鬆抵抗媚術呢。
  蘭低低地笑了起來。
  龍果然有令人嫉妒的天賦。
  其實蘭不知道,血族的魅惑術小胖龍早就從小蝙蝠那裡領教過了。
  “真的不想去?我不認為龍能抗拒寶藏的誘惑……你不想從黑暗的山洞裡發現晶瑩璀璨的寶石?不想猜測那鏽了幾千年的箱子裡,到底藏著怎樣的秘寶?精緻的金冠?鑲著寶石的長劍,還是無數金幣……”
  有那麼一霎那,艾德里安幾乎看到堆在山洞角落裡的寶箱們了。
  “如果有寶藏,你為什不去找?為什麼要告訴我?”
  小黑龍並沒有因為美好的描繪而失去理智。
  寶藏雖然美好,但小命一樣重要。
  他不知道這個蘭的企圖是什麼,但是本能一直告訴他——這個傢伙極端危險。
  而且……要是是真的,就讓伊斯和自己一起去。
  小胖龍暗暗盤算。
  伊斯很厲害,如果是他的話,自己倒是不介意和他一起尋寶……
  龍可是很難得願意和別人一起分享寶藏的呢。
  “因為守護寶藏的怪獸太強大了。”蘭微微皺起眉頭,露出苦惱的樣子。
  這個外表優雅的血族,即使是煩惱的神態,也美得讓人心動。
  “我需要你的説明。”
  艾德里安可不認為自己能給一個血族什麼技術上的建議,尤其是一個厲害得能把兩頭火龍算計得亂七八糟的血族。
  於是他繼續朝蘭齜牙。
  蘭又上前了一步。
  艾德里安暗暗準備他再靠近就撲上去用爪子給他來上一下子——他卻站住了,轉頭向被窗簾遮得嚴嚴實實的窗戶看去。
  “你哥哥真是有精神。”他蒼白得過分的臉上露出一絲意義不明的微笑。“這麼快就要掙脫了。”
  費雷斯脫困了?艾德里安眼睛一亮。
  “城堡裡好像還來了其他的客人……真遺憾。”蘭攤手。“我本來希望我們能再談談的。”
  “然後?”艾德里安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亮出爪子。
  “我不得不提前離開了。”想了想蘭又補充。“和你一起。”
  “你覺得可能麼?”小胖龍又退了一步。
  他才不會和這傢伙一起走!
  “我覺得還是不徵求你的意見了。”蘭看上去是真心感覺遺憾。“我真的需要火龍的説明……”而現在出現的不速之客們很可能會阻撓到自己。
  艾德里安本能地問:“為什麼要火……凱西?”
  蘭條件反射地回頭。
  但幾乎是同時他就轉回來了——但那一眨眼的猶豫對艾德里安來說已經很充裕了。
  足夠一隻圓滾滾但敏捷的小龍轉身撞破了房間裝飾意味大於防禦的薄杉木門,沖了出去。
  蘭愣了愣,有點好笑地看著門板上一個完整的龍型大洞。
  連判斷力都未成熟麼?
  果然是……小龍啊。


 79 霧化和瞬間移動

  艾德里安憑藉肚子的乾癟度判斷,現在已經是下午茶的時間了。
  小小的圓身影飛快地穿過錯綜複雜的華麗樓梯,精緻的鏡子長廊上只來得及捕捉到一個模糊的黑影。
  他從來沒有覺得這麼危險過,不敢大聲喘氣,害怕心臟會隨著呼吸跳出來。
  他在寬敞的門廳裡狂飛,直到看到那團該死的白霧又以肉眼能看到的速度在前方凝聚起來。
  小黑龍在心裡哀嚎了一聲,第十二次在半空中生生刹住轉身。
  不過這一次白霧出現得太突然,艾德里安差點撞了上去。
  似乎霧化的血族已經失去耐心了,白霧突然猙獰了起來,團團圍裹住小黑龍。
  艾德里安瞬間就覺得身體像被無數看不見的水草纏住,翅膀撲打的速度不得已慢了下來。
  蘭的半張臉在霧裡朦朧地顯現出來,嘴角還是上揚著,但是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溫度。
  冰冷的,看著獵物的表情。
  小黑龍自認為用盡力氣的掙扎在蘭看來也只是徒勞地蹬著兩條胖後腿而已。
  血族開口了,聲音因為霧的關係聽起來有些遙遠:“沒用的。如果你夠聰明的話,最後安靜些。”
  翅膀被俘虜了,嘴巴還保有自由。
  小胖龍因為恐慌和憤怒導致口齒不清,但是幾個罵人的詞彙倒是異常清晰和響亮。
  蘭皺眉,身形輪廓漸漸清晰。
  “我只是想請你幫個忙而已,結束以後我不會剝奪你的自由。”如果到時候你還活著的話。
  看起來無止盡的掙扎讓蘭不耐煩了,勉強再次安撫小黑龍。
  掙扎更加激烈。
  蘭並不希望再拖延時間,他的目的只是火龍的血而已。
  既然小火龍不肯合作,強行帶走也是一樣。
  更何況樓梯的幻術根本困不了那頭成年龍多久,既然小龍到手,蘭就不打算再浪費力量對付一頭成年龍了。
  而且時間不早了。
  蘭收緊了困住小黑龍翅膀和爪子的霧,又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沙漏計時器。
  天一黑,這座城堡的自我防禦機制就進入了休眠狀態,他也不確定會不會多來幾個不速之客。
  艾德里安徒勞地噴出一連串龍火——依舊毫無用處。
  更糟糕的是,艾德里安發現自己越來越使不上力氣了。
  難道血族的霧還有麻痹功能?!大吃一驚的小胖龍趕緊閉氣,不一會兒就把自己的臉憋得黑中帶紅。
  蘭輕鬆地一勾手指,小胖龍就被看不見的束縛拉吊到了半空。
  血族幻化出來的白霧結成一張密密實實的小網,網底連著一根細細的霧線,系在蘭的手指上。
  艾德里安餓了一天,又連滾帶爬逃命了這麼久,早就體力耗盡,現在被霧網兜住,連罵人的力氣都不剩了,只能不時蹬一下胖腿表示對蘭無視自己意願在地上拽著走的不滿。
  這一次好像真的不妙了。
  艾德里安沮喪地趴在霧網裡,悲傷地盤算著這個怪異的血族究竟要去哪兒,拿自己來幹嘛。
  聽說血族都會挑健康的生物咬脖子……小胖龍打了個冷戰。
  怎麼辦?費雷斯被困住了,伊斯不在,大家都不……
  在腦子裡想像向所有能依靠的人求援的小胖龍想到一半反而愣住了。
  自己在幹什麼?
  為什麼只會求援?
  艾德里安突然不掙扎了,正在像牽氣球一樣帶著艾德里安往城堡另一邊走去的蘭抬眼看了一下。
  小胖龍維持著掙扎的姿勢一動不動,眼神發直。
  以為艾德里安接受現實的血族不知道,現在小胖龍心裡已經開始了激烈的自我批評和反省。
  應該自從遇到伊斯以後,艾德里安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寵溺和包容,這和莫利遙遠的關心不一樣,是真真實實在身邊的,無時無刻不把他團團包裹住的溫柔。從來沒有在誰懷裡撒過嬌的小胖龍理所當然地全盤接受,貴族先生(處於某些猥瑣心理)也一直樂得把艾德里安捧在手掌心。
  是太過安逸了嗎?
  因為一直被伊斯抱在懷裡,所以一有了無法應付的局面首先想到的是求救?
  艾德里安越想越糾結,幾乎忘了蘭的存在,開始自我唾棄了起來。
  自己這副樣子,怎麼稱得上是一隻龍呢。
  看到艾德里安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抱著腦袋發出悲鳴,蘭的心情又變好了起來。
  果然是一隻奇怪的小火龍。
  轉過旋廳,走上因為歷史悠久而特別陰暗的階梯,在一間有著紅褐色雙開柚木門的房間前停下。
  好不容易從自怨自艾中清醒過來的小胖龍一抬眼就看到古樸的大木門上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咒語,那些神秘的字元在蘭的低聲吟唱中開始像午夜的螢火蟲一樣微微發光。
  即使不喜歡魔法,艾德里安也認識這扇門上的咒語基本式。
  傳送!
  門的另一邊是傳送陣!
  在每一個有人居住的城鎮,都會有不只一個專門用作付費快捷旅行的地方——和那上面門口的基本式一模一樣!
  艾德里安想起了那只詭異的紅色蝙蝠。
  難道又要“咻”地一下被送到不認識的地方?!小黑龍又開始劇烈掙扎起來。
  蘭絲毫沒有在意小胖龍的反抗,飛快地念著最後兩句咒語。
  然後他伸手推門——
  噗。
  一聲很輕的空氣滑動聲打斷了蘭的吟唱,血族的手指一松。
  噗通,小胖龍身上的霧網像是被撕裂出一個大洞,毫無防備的他今天第二次摔了個亂七八糟。
  蘭眯起眼睛,沒有立刻再次把趴在地上哼唧的小黑龍抓起來,而是在身後掃了一圈。
  門上的字元還在無辜的發著光,蘭身後的大走廊和通往三樓的階梯一片寂靜。
  走廊轉角的盔甲即使經過幾個世紀,上面的馬口鐵還是光滑得像剛從鐵匠鋪裡運出來一樣,沉默地反射出一道白光。
  美麗的血族抿起嘴,一揚手,一大片蝙蝠憑空出現,呼啦一下向階梯方向撲過去。
  艾德里安目瞪口呆地看著之前把自己耍得團團轉的蝙蝠們像是撞上了看不見的螢幕,劈啪劈啪掉在地上一大片。
  不過剛才的偷襲者也因此不得不現身了。
  “艾尼?”
  大方地從轉角走出來的精靈抬起下巴直視著蘭,手裡是一個小巧的白色十字弓。
  就是它的反光讓蘭察覺到了。
  不僅如此,精靈身後還跟著走出了一個高大的人影。
  艾德里安跳了起來。
  費雷斯也從那個古怪的樓梯出來了!
  頂著可笑粉紅色頭髮的高大火龍站在精靈身後,神情有些不自在,不過看到艾德里安還能動的時候顯然松了口氣。
  “淨化?原來是個精靈。”
  沒有了勸哄艾德里安時的溫和,現在的蘭的表情仿佛一個尊貴的紳士發現馬夫在自己的皮鞋上蹭上了一塊泥。
  艾尼很勇敢地對著冰冷的蘭做了個鬼臉。
  費雷斯和艾德里安的火確實對那些蝙蝠沒辦法,但是象徵光明和純淨的精靈就不一樣了。
  只要在箭頭上附上一個精靈獨有的淨化術,艾尼就能輕鬆地打散蘭用來束縛住小胖龍的霧,還能在結界上附加阻擋蝙蝠的效果。
  聽起來很容易,但淨化術即使是精靈,掌握的也不多。
  城堡裡出現了一個精靈,還是一個會淨化術的精靈,這確實不在蘭的意料之中。
  光明永遠是黑暗的剋星,除非黑暗能足夠強大把它吞噬掉。
  艾尼覺得眼前的血族看著自己的眼神讓他背脊發冷。
  這種毫無感情的注視,冷得讓熱愛光明的精靈指尖發麻。
  看到剛剛認下的弟弟哪只爪子都沒少,費雷斯才把視線移到這個陌生人身上來。
  “你的蝙蝠不管用了。”火龍斜倚在走廊壁上,用腳尖撥了撥一隻蝙蝠。“如果乾脆地把艾德里安交出來,我讓你死得痛快一點怎麼樣?‘
  蘭眨了眨眼睛。
  幾乎是同時,艾尼也動了。
  蘭修長的手指上突然長出了至少三英寸的指甲,擦著精靈雪白的脖子劃過。
  “血族的瞬移也不過如此麼。”險險避過攻擊的精靈轉身,不知死活地挑釁。
  臉上全然一副欠揍的得意表情,事實上艾尼心裡還是吃了一驚。
  雖然知道血族的行動力很強悍,但真正遇到了還是給了精靈一個很大的衝擊。
  這種速度,恐怕和風精靈不相上下。
  因為自己全神貫注地注意著對方的一舉一動才能勉強避過,如果不是精靈的話,說不定剛才那一抓已經把脖子切掉一半了。
  費雷斯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血族閃電般的行動力是血族一直長盛不衰的原因之一,要麼就變成無孔不入的白霧隨心所欲地移到,要麼能瞬間移動。
  從剛才小胖子的處境來看,這只吸血鬼顯然還是會霧化的。
  費雷斯的眉深深地皺了起來。
  他從來沒有聽說過有血族既能瞬移又能霧化的!
  ……艾尼是怎麼做到的?
  艾德里安用爪子搓了搓自己的眼睛,他發誓剛才他根本沒眨眼睛!
  即使是有龍引以為傲的視力,還是只能勉強看到蘭在撲向艾尼時艾尼回避時的影子。
  而身邊的蘭是什麼時候有動作的自己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還沒等艾德里安想明白,撲了個空的蘭又在原地消失了。
  艾尼沒有跑,而是後退了一步,猛地把身體完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蘭的指甲橫掃過他的臉。
  等蘭收回手時,艾尼尖挺小巧的比較沁出了一滴紅色血珠。
  蘭歪頭看了看指甲上的血跡,臉上又露出那種無辜的魅惑來。
  “精靈的血……比想像中還要香一點呢。”
  剛說完,蘭就用閃電般的速度轉身,剛剛好能夠避過費雷斯的拳風,輕薄的袍子被帶著揚起一個優美的弧度。


 80 背叛者

  連費雷斯都會玩消失?
  艾德里安看得都忘了從要地上爬起來。
  在森林裡太陽總是消失得很快,蘭在躲閃費雷斯的攻擊時又看了一眼牆壁。
  沙漏裡的發出螢光的水晶砂已經在瓶底堆出一個小小的山尖了。
  精靈的十字弓靈巧地不斷射出裹著白光的箭矢,蘭顯然很清楚那小小的白光對血族來說意味著什麼,不斷避閃的結果是被艾尼逼近了。
  但是艾尼只看到了眼前的血族突然以詭異的角度飄開,拉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站到了欄杆上。
  還沒等後面艾德里安看清蘭的動作,一陣劇痛就讓他猛地蜷縮了起來。
  ——耳朵好痛!
  和喝醉跌倒不一樣,也和費雷斯揪耳朵不一樣,這種痛,像兩百隻大白蟻同時鑽進了他的耳朵!
  艾德里安簡直覺得自己的腦髓都在被啃得哢滋哢滋響。
  走廊上的空鎧甲被震得嘎達嘎達直響,華麗的吊燈掙扎了一下以後狠狠地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在小胖龍閉上眼睛前,只看到了離蘭最近的精靈軟軟倒下的樣子。
  卡帕多西亞在湖邊的白茄草叢上落地,調整了一下被動作扯歪的袖口。
  “怎麼樣?”伊斯悠閒地問。
  管家沒有回答,而是轉身看著湖中的城堡皺眉。
  他剛才繞著這個城堡飛了一周,看到無數的塔樓和六角窗,甚至能在最高的尖塔上望到城堡中心裡的花園。
  但是進不去。
  他試了無數個死角無數種方式,但看起來就在眼前的建築一旦靠近卻無法真實觸碰到。
  “太陽下山前,落日城堡是不會開放的。”伊斯看了看已經開始變成了焦黃色的太陽。“時間快到了。”
  “……這個城堡沒有門。”卡帕多西亞沉默了一下,才把自己剛才探查的結果說出來。
  雖然有防禦用的箭塔,但是這座會在中央建造這麼大的花園的城堡絕對不是要塞型的,因為是在湖中央,沒有壕溝卡帕多西亞可以理解,但是——這座城堡連城門都沒有。
  “等最後一個塔尖上的陽光消失的時候,就是城堡開放的時候。”伊斯不慌不忙地說。“我相信不管城堡裡是什麼,愛德都會很努力的。”就他所知,這座早就被主人拋棄了的城堡裡,應該只有一些見不得光的小嘍囉而已。
  接受到管家的目光,貴族先生若無其事地補充:“小蝙蝠的生命力也會超乎想像的。”不管怎樣,太陽眼看就要下山了。
  管家還想說什麼,卻被湖裡的動靜轉移了注意力。
  伊斯也注意到了異常的情況,快步走到湖邊。
  原本寧靜得像一面鏡子的湖面突然以城堡為中心急速地擴散出一道道圓形的波紋,仔細看水面還在微微震盪。
  “這也是這個城堡傳統的一部分?”卡帕多西亞冷冷地問。
  “不。”貴族先生收起了笑容。“能穿透城堡影響到外界……”
  “血族的聲波。”管家很快做了判斷。
  貴族先生回頭瞪著卡帕多西亞。
  “你說‘血族的聲波?’”貴族先生的聲音低了下來。
  太陽下山了。
  ……╮(╯▽╰)╭╮(╯▽╰)╭╮(╯▽╰)╭……
  那麼,艾德里安真的很努力嗎?
  沒有。
  小胖龍暈過去了。
  不過其實責任並不完全在他身上。
  任誰又驚又怕地餓著肚子逃亡了一天一夜之後都會疲憊不堪的,更何況同時又遇到了血族能穿透頭腦的聲波。
  所以悠哉等待在城堡外的伊斯並不知道,要是蘭的攻擊再持續半分鐘,他的小龍就要被震傻了。
  費雷斯緊緊盯著倒在地上的精靈,空氣中壓力的波動一時間讓他即使再心急如焚也難以動彈。
  現在他是除了蘭以外,唯一一個還站在的人了。
  “小看你了。”蘭合上嘴巴,臉上突然出現一種似笑非笑地表情。
  聲波突兀地消失了。
  “小蝙蝠的玩意,你不會以為這樣就能對付龍吧?”費雷斯臉上沒有表現出被影響的跡象,口氣一如既往地藐視。
  誰知道蘭根本沒有看向他。
  “什麼時候成為他們一夥的了?小背叛者?”蘭優美的唇線勾勒出不帶感情的微笑。
  紅龍的目光跟著他移動。
  伏在地上的精靈突然動了動。
  艾尼的罩袍口袋裡爬出了一個毛絨絨的小東西。
  “如果不是你試圖阻止我……”蘭的話頓了一下:“我注意到了你的味道改變了。”
  小蝙蝠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慢慢變成一個纖細的青年。
  “……蘭大人。”
  蘭躍下欄杆,眼睛眯了起來。
  凱西抖得更厲害了。
  “幹得不錯。”蘭輕輕地說。“換得乾乾淨淨……能把我的血逼走……是哪位長老?”
  凱西原本就蒼白的臉更難看了。
  雖然是問句,但蘭卻自顧自地接了下去。
  “能夠換血還讓你活下來……絕妙的成就。雷伏諾?阿薩邁?你什麼時候起了這種念頭的?”
  凱西看起來隨時要暈倒。
  蘭大人說自己是背叛者。
  這比生生撕了他還要來得痛苦十倍。
  “大人……我是不得已打斷您……”
  “不得已什麼?突然跳出來,阻礙我的計畫?”
  自己的孩子被換了血這種行為是背叛不錯,但蘭的孩子很多,他幾乎不記得凱西的名字。
  他眼裡的憤怒來自剛才凱西打斷了他的攻擊。
  這證明成為凱西新的長親的傢伙是個強大無比的吸血鬼——被他初擁過的凱西居然能打斷他的聲波。
  哪一個長老想要和自己作對?蘭的眼睛更暗沉了。
  “我絕對不敢忤逆大人,他們只是——”小蝙蝠從來沒有這麼希望自己不存在過,心情複雜得話都說不清楚。
  但是蘭也並沒有讓他把話說完。
  費雷斯皺著眉看著一個陌生的血族從艾尼的口袋裡爬出來,原本以為那只小蝙蝠和那個“蘭”是一夥的,但是——蘭那狠厲的一抓即使是遠離他們的費雷斯看了也眉頭一跳。
  原來即使是吸血鬼,血也是紅色的。
  凱西原本就輕薄的襯衫伴隨輕微的“嘶啦”聲變得支離破碎,倒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音。
  費雷斯沒有被凱西胸前汩汩流出的血轉移注意力,因為蘭的眼神越來越冷了。
  紅龍飛快地拉開和血族的距離,但是蘭的動作卻比之前更快了。
  在蘭的指甲劃上費雷斯的脖子時,費雷斯變回了原型。
  雖然寬暢但還不足以容納一頭巨龍的走廊被紅龍堅硬的鱗甲和尖刺破壞了個徹底,蘭的動作也猶豫起來。
  龍的體型實在太大,變身後的費雷斯已經完全無懼蘭的攻擊了,如果用聲波的話要是他發起狂來恐怕毀掉幾條走廊也只是保守估計。
  一瞬間就轉了幾個念頭的蘭乾脆地收起指甲,費雷斯帶著尖刺的尾巴狠狠一掃,蘭所靠近的磚牆就被劃出了深深的溝道,剝啦啦扯下一堆碎石。
  但毫不戀戰的學族非常清楚紅龍不敢動作過大的原因,只見他躲過費雷斯的尾巴後徑直向精靈和凱西所躺的地方去。
  小胖龍再他們身後一動不動。
  雖然沒有了來自血族攻擊的顧忌,但是在對龍而言實在太過狹窄的走廊裡靈活度就大大下降,費雷斯只來得及在蘭提起昏迷的小胖龍消失在另一邊的拐角時砸掉那裡的半片牆——在這裡蘭的速度顯然更快些。
  該死!
  費雷斯小心翼翼地確定精靈只是昏迷之後猶豫了一下,把凱西和艾尼一起抱在爪子裡大步向蘭消失的方向趕去。
  今天的事情很多部分都超出了他的預計——蘭不喜歡這種感覺。
  昏睡的小火龍挺沉,血族一手提著他一手在身後不停地不下能阻礙來自後面追逐的妨礙魔法。
  對火龍起不了什麼作用,但多少能拖延一些時間。
  小火龍已經到手了,接下來他只要往城堡的西邊,到自己保留了另一個退路的地方去。
  血族用不可思議的速度穿過中庭,花園裡的陽光已經完全消失了。
  這意味著他需要花更多的注意力在防備上——該死。
  一向注重形象的蘭忍不住在心裡低咒了一聲。
  然後不得不停了下來。
  因為迎面而來的強大風刃。
  瞬移到一邊的蘭還是被風刃刮過時帶起的氣流擦傷了臉頰,他抬頭看著突然出現在花園上空的兩個人影。
  “晚安,先生。”溫和的聲音甚至帶著無可挑剔的禮貌。“我真希望放下手裡的龍。”
  蘭微微笑了起來。
  這種溫柔的口吻有多危險,不會有人比自己更清楚了。
  被他提在手裡的艾德里安突然嘟囔了一聲什麼。
  來自對面的壓力明顯減輕了。
  “晚安,您認識這孩子?”
  小胖龍的身體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
  但還是沒有醒。
  不過回應蘭的不再是寒暄,而是快得讓他吃驚的動作——還來不及眨眼,一個紅發的冷峻男人就站到了他面前。
  這不是常見的速度,對方冰冷的紅色眼睛和蒼白的皮膚讓蘭第一時間就感覺到了同類的氣息,而且是相當強大的同類。
  ……莫名熟悉的氣味。
  蘭謹慎地看著他。
  “我需要火龍的説明。”蘭微笑不變。“所以,恕我不能從命了。”
  “如果是火龍的話,我相信您身後還有更合適的物件。這孩子還太小,甚至不夠做一道日齋的頭菜。”
  歎息般的身影響起,蘭不可置信地猛回頭。
  不知道什麼時候,原本在紅發血族身後的身影消失了。
  他回頭,看到了銀色的長髮的初升月亮的光芒下,反射出了優雅的光芒。


 81 龍血

  伊斯對眼前和自己對峙的血族很難生出好感,被他提在手裡的艾德里安看起來一點都沒有往日裡精神的樣子。
  而蘭幾乎是看清伊斯的那一霎那就被他臉上的笑容刺痛了眼睛。
  因為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曾經要求過他不管做什麼,嘴角一定要帶著這樣的弧度。
  “即使冷漠也沒關係。”他說。“這樣會更美麗。”
  當時的蘭還學不會那種疏離又溫柔的笑法,過了這麼久之後,現在眼前的男人才讓他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究竟從何而來。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是蘭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真諷刺。
  蘭暗暗握緊了手。
  艾德里安是被掐醒的。
  蘭一點都沒有控制力道的打算,原本提著小胖龍後脖子的手不知不覺長出了指甲,深深陷進他的細鱗裡。
  雖然龍型的鱗片可以讓他避免很多痛苦,但是原本深度昏迷的艾德里安還是被那種尖銳的疼痛激了一下。
  還顧不上看清自己的處境,他就看到了熟悉的銀色長髮。
  “伊斯——”小黑龍激動了,胖腿猛地一蹬,差點從蘭的手裡掙脫出來。
  蘭立刻收緊了手,謹慎地打量伊斯。
  小胖龍這才發現自己被那個不懷好意地血族提在手上,立刻劇烈扭動掙扎起來。
  給艾德里安一個安撫的笑容,讓張嘴想一口朝蘭的手啃下去的小黑龍稍安勿躁,貴族先生向前走了一步。
  “這座美麗的城堡不應該用來製造不愉快。”伊斯的口氣像在和蘭討論晚餐的功能表。“如果艾德里安做錯了什麼事,身為大人總是要給孩子一些機會來道歉。”
  而不是用爪子揪著他的脖子。
  即使心裡已經翻江倒海,蘭臉上的笑容也沒有減少半分:“愛德是個好孩子,我只是邀請他……”
  “去薩卡?”伊斯接下他的話。
  蘭挑眉。“原來你知道。”
  貴族先生微笑。
  “我早該想到……你不會坐得住。”血族露出個嘲諷的表情。“當年差點弑神的六翼惡魔也學會害怕的滋味了?”
  貴族先生的眼角瞟了一眼搞不清狀況的艾德里安,坦然自若地擺出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裝傻可不是什麼光彩的行為。”蘭又把小胖龍抓緊了些。“早在你封印了迦爾南迪的時候就應該知道你會付出相應的代價。”
  貴族先生攤手。“我從來沒有為自己當年做的事自豪過——我們都為彼此的衝動付出了代價。”
  大天使迦爾南迪和大惡魔阿爾魯法多兩千年前那場驚心動魄,讓奧裡大陸為之動盪了五百年的戰鬥早就被載入史冊,當時參戰的天使和魔鬼們全都消失了,沒有人知道結果和真相。
  所有魔法史上都寫著天使捨身封印了惡魔,用生命為奧裡大陸換來了永久的安寧。
  這只是光明教廷洗腦部分的慣例手段而已。
  當初在七天七夜的戰鬥結束後,隕落到薩卡而被封印了兩千年的不是惡魔,而是大天使迦爾南迪。
  不過……貴族先生一直覺得這段過去有點不堪回首。
  這場被歷史記載成改變奧裡大陸命運的光榮之戰在貴族先生看來完全是年輕氣盛時的衝動產物。
  而通常衝動後面都會跟隨著無數需要處理的麻煩。
  眼前的這個血族就是最好的證明。
  更麻煩的是艾德里安的脖子還被他握在手裡,貴族先生只好採用迂回戰術。
  “你是迦爾南迪的朋友?對於當年的事情我們都很遺憾……”伊斯盡可能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沉痛莊重一些。“如果他能……”
  貴族先生還沒說完,接收到蘭明顯激動起來的表情就識相地閉了嘴。
  “朋友?”蘭有點神經質地重複。
  呿,猜錯了嗎。難道當時天使在大陸上還流行偷養情人?
  看到被他揪在手裡的艾德里安還在隨著蘭的動作晃晃悠悠,貴族先生只好一邊腹謗一邊試圖補救。
  “我的意思是……”
  “放開小胖子!”一聲低沉的吼聲打斷了他。
  費雷斯追上來了。
  花園裡夜風吹過,卡帕多西亞很輕易就分辨出了傳過來的熟悉血腥味。
  小蝙蝠和精靈都軟綿綿地搭在火龍的爪子上,血族的癒合能力很驚人,凱西看上去只是更蒼白了些,但是艾尼看起來卻很不妙。
  直接把凱西和艾尼都放到茂密的草地上,火龍變回了人型。
  “你可以重新針對我。”費雷斯的眼睛死死盯著蘭。“現在,把我弟弟放開。”
  弟弟?
  貴族先生挑眉,看向還被揪在血族手裡的小胖龍。
  出門晃了一圈就認回了個哥哥?
  貴族先生突然有點不高興了。
  艾德里安緊張地看著被放在草地上的艾尼和凱西,他們一點動靜都沒有。
  “你究竟想幹什麼?”小黑龍也生氣了,大聲質問蘭。
  姑且不論艾尼,凱西是他的同類啊!
  艾德里安覺得他八成瘋了。
  蘭已經恢復了漫不經心的笑容,挑逗地摸了摸小黑龍的耳朵。“你看,我並沒有多餘的意思,只要他們都願意讓開的話,其實我們可以用一些更平和的方式來解決。”
  “‘平和的方式?’”費雷斯用鼻子哼了一聲。“想放我弟弟的血,這就是你所謂的‘平和’?”
  蘭做了這麼多動作,費雷斯一路上多少也能想通了。
  蘭的目標可以改變,這說明她只需要火龍——哪只火龍都可以。再加上一些對話,費雷斯已經大概知道蘭到底要幹什麼了。
  蘭要血。火龍的血。
  “什麼時候吸血鬼也改作魔法藥材生意了?”雖然龍血的珍貴毋庸置疑,但是敢打龍的主意的還真不多。
  “龍血還有很多作用。”蘭輕聲說。除了做成魔法藥材和原料之外。
  “比如做成解除結界的媒介?”伊斯想了想。
  薩卡的結界鬆動了不少,但是一直沒有完全被解除——這也是為什麼貴族先生一直沒有積極過去看的原因。
  其實基本上自信過度的貴族先生一直認為自己的結界即使不是無堅不摧也不會這麼輕易被解開,迦爾南迪的封印被動搖甚至被解開他也不像蘭預想的那麼在乎——了不起再把那個悶騷的天使再揍一頓,然後再封印一次。
  不過火龍血……說不定真的對他的結界管用呢。伊斯摸著下巴想。
  反正總有些怪人力量不足就用喜歡旁門左道的方式解決問題的。
  而小胖龍則是完全地震驚。
  他剛才聽到了什麼?
  這個怪傢伙(在對蘭的看法上這點倒是和貴族先生一致)想要放自己的血?
  那他不就會變成龍幹了麼?!
  艾德里安驚恐地想像自己被吸幹血之後變成一個扁口袋的樣子。
  不知道什麼時候踱到了草地上的卡帕多西亞用腳尖翻了翻凱西和艾尼,不聲不響地開始檢查他們的傷口。
  費雷斯觀察了一下管家俐落的動作,才把目光收回。
  “利用龍的代價你付不起。”費雷斯用陳訴事實的語氣說。
  “龍火對我不起作用,我不認為一隻四肢發達的火龍的阻止我離開。”蘭不慌不忙地回應。
  “咳。”被忽視的貴族先生出聲提醒了一下自己的存在。
  他的卡帕多西亞這麼容易被無視麼?
  蘭的笑容更不屑了。
  “如果站在我面前的,是兩千年前的六翼惡魔的話,我確實也許走不出日落城堡。不過——我碰巧知道您當年和迦爾南迪之間的結果……”
  迦爾南迪作為落敗的天使,身軀和意識都被完全封印在薩卡,但是作為永久封印的代價,阿爾魯法多必須把大半的力量和天使一起封印起來。
  也就是說雖然在漫長的歲月裡魔力可以慢慢回復,但是只要天使一直沉睡,阿爾魯法多就無法擁有完整的力量。
  所以這兩千年來阿爾魯法多的力量都一直處在不足的狀態。
  少數知道內情的惡魔都認為阿爾魯法多做了個虧本的大買賣,還不如直接殺了天使省事。
  但是阿爾魯法多在那之後就完全消失了,只有離開血族到處晃悠的卡帕多西亞知道這些年他一直換了個名字到處找環境好風景美食材豐富的地方“休養”——這是貴族先生自己的說法。
  如果不是魔皇一直希望結界松脫然後這樣就有理由催促伊斯在天使蘇醒前徹底殺了他然後取回力量——這樣就可以借由他的力量讓魔族在奧裡大陸上吞噬光明勢力的版圖完全可以達到擴大化的巔峰。
  “他想得美。”當時伊斯坐在露臺上對剛送走使者的萊頓說。“讓我離開美食和書籍替他上戰場?哼——魔皇那小子的嗅覺越來越靈敏了,我把城堡移到懸崖腰上他居然還能找得到。反正崖底的箭尾巨鷹蛋已經被我們拿光了,我們最好還是趁下一批煩人的傢伙上門前搬家吧。”
  所以在碰巧路過貴族先生認為很適合栽培他的花的山谷時,他們再次‘隱居’了起來。
  如果不是他確實感覺到封印動搖的話,他其實更想和艾德里安在山谷裡好好培養感情。
  “惡魔——?”小黑龍插嘴。
  這段莫名其妙的對話讓他很是困惑。
  不過現在沒人打算理他。
  蘭顯然認為伊斯回憶往事的沉默是心虛(或者承認)了,得意地一揮手,一大群讓艾德里安本能頭皮發麻的蝙蝠就鋪天蔽日地向伊斯和費雷斯撲過去。
  不止一次在這些蝙蝠上吃過虧的費雷斯眼神一冷,剛想張開結界,就看到了眼前不可思議的一幕。


 82 無責任番外……這是第幾了?

伊斯:“愛德,我們去湖邊喝下午茶。”
  小黑龍:“不去——”
  伊斯:“愛德,萊頓做了蜂蜜水果塔。”
  小黑龍:“不吃。”
  伊斯:“愛德,你的羊排還沒吃。”
  小黑龍:“恩,吃飽了。”
  好吧,貴族先生可以確定小龍有事瞞著他了。
  把趴在地毯上發呆的艾德里安抱起來,伊斯有點擔心地摸了摸他的腦袋。
  恩,他其實不太確定龍是不是也會有發燒的症狀。
  “不去果園撿蘋果了?現在正是蘋果成熟的時候,再不去收采山谷裡的小鳥就全
  
  吃光了。”貴族先生哄勸。
  艾德里安轉回頭,眼睛眨了眨。“我不喜歡蘋果了。”
  “也不喜歡松餅了?”
  “恩——不喜歡了。”
  小黑龍一扭身子,避開了貴族先生對他肚子的揉捏。
  
  萊頓輕輕推開書房的門,把手上的託盤遞給伊斯。
  然後等在門前開始倒數。
  五,四,三,二,一。
  書房裡的貴族先生果然又搖了搖鈴。
  萊頓淡定地再次把堆滿了各種甜點的大託盤端出來。
  合上門之前,管家毫不意外地看到小黑龍還是和昨天一樣把自己卷成一個球呆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伊斯無奈了。
  
  艾德里安的厭食行為已經持續了七天了。
  “龍的叛逆期是什麼時候?”貴族先生用手指輕輕敲著黃梨木搖椅,有點憂鬱地看著身邊的大落地窗,膝蓋上攤著一本《給孩子自由的空間——寫給所有煩惱的父母》。
  萊頓瞟了一眼那本書,插圖是一個胖墩墩的婦人穿著過緊的馬甲蓬裙正在分發肉湯。
  即使龍有所謂的叛逆期,恐怕為人類而寫的指導書籍也沒有什麼參考意義。
  “愛德看起來很健康。如果說有什麼不對勁的話,就是越來越瘦了,這真讓我擔心。”
  恐怕貴族先生多慮了,雖然艾德里安最近的食量很不對勁,萊頓也看不出那只鼓鼓囊囊的黑皮球有消瘦的跡象。
  ……好吧,也許肚子是消了一些。
  “也許您需要專業指導。”
  伊斯想了想。
  “好主意,請為我把那本新目錄拿過來。”
  貴族先生決定向更有經驗的物件請教。
  “艾德不願意吃飯?”莫利扶了扶眼鏡,無奈地看著貴族先生。他真希望伊斯能閱讀一下使用說明,這本器材店郵購目錄上附贈的傳像鏡”只在營業時間做產品解說介紹功能“,而不是月亮掛上枝頭時把他吵醒討論育兒經驗的。
  不過他確實對伊斯的描述關注了起來。”在我的印象裡愛德的胃口一向很好。”
  其實即使是幼年艾德里安,也一向很自立堅強,莫利不記得艾德里安什麼時候任性挑食過。
  “是不是生病了?“伊斯虛心求教。
  莫利沉吟了一下。”我會向合適的人諮詢一下,在那之前,請讓愛德保持心情愉快。“
  還沒等伊斯答應,鏡子的影像就黑了。
  
  讓小黑龍保持心情愉快——要是正常情況下,這並不是一件難事。
  讓萊頓烤一個酒心蘋果派就能讓他樂上天了。
  但是現在是非常時期,貴族先生決定換個方法。
  
  ”釣魚——?“小黑龍抬起頭。
  伊斯微笑點頭。”山谷裡有很多小溪,運氣好的話會有不錯的收穫。“
  艾德里安的尾巴這麼多天來第一次翹了起來。
  ”釣魚釣魚!“
  伊斯的莊園有很多好東西,但是艾德里安已經很久沒有到森林裡那厚厚的枯葉上打滾了。
  看到艾德里安高興得在房間裡亂飛的樣子,貴族先生放下心來。
  自己多慮了?愛德也許只是一時的情緒低潮而已……
  翡翠山谷算是自然特別的恩賜,大大小小的河流小溪澆灌著這片年輕的森林,食物豐富得即使是最懶的動物都可以在散步時撿到無數飽滿得掛不住枝頭的野果。
  小黑龍艾德里安因為占了種族的優勢,在翡翠山谷裡算是小小的山霸王一隻。
  這片森林的動物都認識艾德里安,貴族先生跟在小龍後面,總算是對此大開眼界了。
  剛剛走進森林,各種動物就紛紛‘上貢’的樣子讓伊斯覺得很有意思。
  不過這一次艾德里安只收下了老熊給他的一個小蜂窩,各種堅果和甜草根都被艾德里安拒絕了。
  小黑龍很大方地給跟在他身後的伊斯和萊頓個掰了一塊蜂房,然後就捧著蜂窩一路上吃得不亦樂乎。
  看到艾德里安吸著蜂蜜吧嗒吧嗒響,貴族先生和管家交換了一個眼神,現在看起來小龍的胃口……算恢復了?
  
  萊頓不知道從哪裡掰了幾片巨大的扁平葉子,鋪在一個小水潭邊。
  和清淺的小河不同,這個小水潭雖然不大卻挺深。
  在水裡認真洗乾淨爪子上的蜂蜜,小黑龍興致勃勃地開始撅著屁股挖魚餌。
  在很老的樹根邊通常都會有一種很肥的蟲子做窩,天氣潮濕的時候挖開樹根邊腐爛的泥土,會發現很多又白又肥的大蟲子擠在一起,一遇到光就嚇得不敢動。
  以前艾德里安在家裡養小魚玩的時候都用這種蟲子做飼料。
  幫艾德里安翻開一塊大石頭後,看到那些蟲子的伊斯突然決定旁觀萊頓和艾德里安釣魚就行了。
  小黑龍在細麻線上弄好魚餌,得意地拒絕了萊頓遞過來的釣竿。
  管家沉默地看著艾德里安在自己尾巴上系上吊線,背對著水潭把魚餌甩進了水裡。
  ……
  “我以前都是這樣釣魚。”艾德里安向坐在一邊的貴族先生炫耀。”這樣就不需要看浮標了。“
  如果是有河床的小河的話,艾德里安就會挑選河邊有大樹的河,在尾巴上栓好線以後就在伸到水面上方的樹枝上睡午覺。
  看起來小龍的心情確實變好了。
  對艾德里安的釣魚方法不予置評,貴族先生倒是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大驚小怪了。
  也許小黑龍只是偶爾胃口不好而已。
  伊斯放心了。
  
  不得不說萊頓和伊斯都小看小黑龍——的尾巴了,不到一個中午的時間,艾德里安釣上來的魚居然裝滿了一個小木桶。
  看到小黑龍這麼得意,伊斯決定今天在戶外野餐。
  萬能管家萊頓永遠能完美達成貴族先生的要求,在艾德里安的魚餌還沒用完的時候,萊頓就已經點起了火堆。
  最近因為小黑龍不願意吃飯,為了應付連帶任性起來的伊斯,萊頓身邊永遠帶著烹飪基本材料。
  伊斯在附近的樹林裡晃了一圈,提出了兩只尾巴斑斕美麗的山雞。
  鑒於兩只山雞都很肥,萊頓拿出了只有在宴客時才用的大號平底鍋。
  倒進了橄欖油的平底鍋一加熱就發出歡快的滋滋聲,萊頓卷起袖子,在由冒泡前就把山雞褪毛弄乾淨了。
  在一隻大碗裡倒上二分之一杯紅酒醋,一茶匙迷迭香和半個檸檬,被炸成金棕色的雞肉上倒上這些混合醋液,等艾德里安聞到香味收起尾巴湊過來的時候,鍋裡的汁就熬幹了一半,可以出鍋了。
  火堆邊被削尖的松樹枝上串著碩大的石魚,被塞進了鼠尾草,月桂和薄荷,隨著熱氣散發出來的香味誘人得要命。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完美。
  如果不是萊頓把一隻熏魚遞給艾德里安的話。
  貴族先生被小黑龍的反應嚇了一跳。
  艾德里安舉著熏魚卻沒有動手,鼻子一抽一抽的樣子看起來可憐極了。
  伊斯捧起小黑龍的臉,大顆眼淚吧嗒吧嗒直掉在他手上。
  “愛德?……肚子痛嗎?”伊斯很相信自己的管家烹飪的手段,一向喜歡萊頓的艾德里安怎麼拿到了熏魚反而不高興了?
  萊頓觀察了一下,伸手去拿艾德里安握在手裡的松枝。
  抽不動。
  不管伊斯怎麼問艾德里安都不願意說話,但攥著熏魚的爪子倒是一直不肯放。
  萊頓慢慢開口:“你,牙疼嗎?”
  
  小黑龍僵硬了。
  沉默了一下,伊斯開始去扳艾德里安的嘴巴。
  小肉球抵不過萊頓和伊斯的聯手壓制,眼淚汪汪地被扳大嘴巴。
  “……蛀牙。”還不止一顆。管家冷靜地下了結論。
  當天晚上,莫利就寄了一張預約表過來。
  遭到了激烈反對。
  “我不看牙醫!”艾德里安被逼近了角落裡,齜牙看著伊斯和萊頓。
  反對無效。
  血族輕鬆就鎮壓了艾德里安的反抗,第二天小黑龍委委屈屈地變回人型跟著貴族
  
  先生上了出谷的馬車。
  “我們要去哪裡?”艾德里安不死心地問。
  “你不是很想念莫利和艾尼嗎?”伊斯親親他的眼睛。
  “我們要去看他們嗎?”艾德里安眼睛一亮。他還以為今天一定要去看牙醫了。
  貴族先生微笑點頭。
  哦哦——不是去看牙醫而是去看莫利!
  艾德里安高興了。
  
  “莫利——!”一看到站在不遠處的身影,剛下馬車的艾德里安就激動了。
  莫利接住飛撲過來的少年,被撞得後退了兩步。
  “莫利,伊斯要強迫我看牙醫。”艾德里安告狀。
  莫利的眼鏡厲光一閃:“每天都刷牙了嗎?”
  艾德里安假裝聽不見。“艾尼呢?”
  “艾尼在那裡面等你。”莫利微笑,示意他看向身後。
  一個圓圓的蘑菇型建築刷著可愛的粉綠色,兩只銅山羊蹲在拱形大門兩邊。
  艾尼在裡面?
  艾德里安蹦蹦跳跳地過去推開門進去——
  然後立刻轉身就跑。
  因為他看到了門廳裡那個巨大的牙齒模型!
  啊咧?
  門推不開QAQ!
  一個護士笑眯眯地迎了上來。
  “艾德里安?”她搖了搖手裡淺綠色的預約表。
  “阿克博斯醫師有空——請過來吧。”
  艾德里安再怎麼不願意也不好意思在女士面前耍賴,只好乖乖跟著她走。
  
  護士把他帶到一個圓形的小房間裡,一個穿著白色罩袍的醫師正在低頭整理一些看起來很可怕的東西。
  房間被隔簾分成了兩個部分,從露出來那張床上的雙腳來看,已經有人在做治療
  
  了。
  “啊……又一個小蛀蟲!”那個醫師抬頭,看到了艾德里安。“躺下,躺下……”
  隔壁一聲淒厲的慘叫聲讓躺下的艾德里安驚得跳了起來。
  溫柔的護士笑容不變,‘刷’地一聲迅速把隔簾拉嚴實。
  “剛才是不是有人在慘叫?”艾德里安睜大眼睛。
  “大概是房間裡的麻醉霧讓你產生的錯覺。我們的醫師都很溫柔。”護士笑眯眯地說,退出了房間。
  醫師用兩只手摁住了艾德里安的肩膀,再用另兩只手扳開了他的嘴巴。
  QAQ!!!艾德里安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著(至少)有八隻手的醫師舉著鉗子棉花向他的嘴巴逼近。
  
  ……
  直到醫師放開了他,驚恐的艾德里安才眼淚汪汪地爬下床。
  他根本就沒聽錯!他悲憤地想。
  剛才那個恐怖的過程中,隔簾那一邊的傢伙就一直在陪自己慘叫。
  正巧對方的治療也結束了,隱隱傳來下床聲和口齒不清地罵罵咧咧,艾德里安拉
  
  開簾子想對對方表示同病相憐的慰問——“艾尼?”
  精靈也愣了一下。
  “艾德里安!告訴你莫利最可惡了他騙我你在這裡結果我進來了就出不去了他們用這麼大的鉗子……咦?你在這裡做什麼?”
  
  “……”
  “……”
  
  房間外。
  
  “剛才是不是有誰在慘叫?”一個棕色頭髮的小男孩緊張地張望。
  護士笑著‘碰’地一聲關上了身邊的門。“沒有啊。是不是剛才的麻醉霧氣吸得太多了?我們的醫師都很溫柔……”
  
 83 把龍留下

  蘭並不認為自己的小奴隸們能對敵人們能產生致命的威脅,他只是需要更多的時間。
  一手拎著小黑龍,蘭在蝙蝠群飛撲的同時後退了兩步,空出來的一隻手迅速在背後劃了一個簡單的魔法陣。
  這是他最後的退路——只要給他時間,給這個傳送陣足夠的時間生效……
  但是他立刻就發現不對勁了——原本應該包裹住所有目標的蝙蝠們都在觸碰到他們的時候消失了!
  蘭只看到了在蝙蝠消失後高大的紅龍臉上的疑惑表情。
  不,不是消失!
  血族的眼神一冷,掃過伊斯和費雷斯腳下。
  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鋪了一層厚厚的黑色粉末。
  “——叔叔?”費雷斯意外極了。
  不遠處角樓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一個白色的身影,本來應該很顯眼,但卻一直沒有人發現,如果不是費雷斯感覺到熟悉的空氣波動的話。
  雖然知道自己消失聖德殿那邊一定不會無動於衷,但是貝洛親自過來可是出乎他的意料。
  而且來得這麼快……?
  費雷斯不知道貝洛其實還被森林上空的結界阻擋了很久,否則他也不會被蘭的術法把戲耍弄了這麼久。
  把白色的長髮在背後紮成一束,穿著白色滾金邊窄外套的貝洛從角樓上躍下,嚴肅的臉龐看起來像是夜晚花園裡突然蘇醒的白色大理石雕像一般帶著強烈的禁【哎呀河蟹】欲色彩。
  他向費雷斯走去,潔白的軟底絲綢鞋踩在地上那些‘粉末’時沙沙作響。
  這時血族才發現,那些是什麼。
  居然是那些蝙蝠變成的粉末!
  “真了不起。”貴族先生似笑非笑地向貝洛點點頭。“這麼短的時間就把這些煩人的東西凍結震碎了。”哼——拐走艾德里安好幾天的中年龍……
  貝洛當然記得眼前的銀髮男人,即使現在的場合並不合適敘舊,他還是忍不住在伊斯的腰間瞥了一眼。
  沒有佩劍……
  貝洛禮貌地點頭回禮。
  雖然他來路不明力量詭異,但是貝洛記得他和艾德里安似乎關係不淺。
  貝洛還記得據藍迪斯說小胖龍很有可能就是因為這個銀髮的男人才拒絕去巨龍島。
  他在一邊觀察了一陣子了。
  六翼惡魔嗎……
  白龍在心裡哼了一聲。
  艾德里安年紀還小,雖然顏色怪了一些,但確實不折不扣的光系火龍,怎麼可能去主動招惹惡魔?
  一定是被他騙了。
  第二次見面的伊斯和貝洛在相互打招呼的時候都不約而同地為對方下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定義——這傢伙一定是個誘拐犯!
  然而當白龍出現的時候,蘭就知道事情有些糟糕了。
  被封印削弱力量的阿爾魯法多不足為懼,大紅龍他也有辦法可以避免正面衝突順利脫身,而那個為傷患包紮完畢的紅發同類雖然實力看不出來,但是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抱著手臂靠著花圃邊的樹一副袖手旁觀的樣子,所以蘭一直有恃無恐。
  但是再加上一頭龍的話,今天的計畫可就越來越不妙了。
  看到艾德里安(被餓得)奄奄一息的樣子,貝洛的臉色很不好看。
  不過和貴族先生一樣,小胖龍被揪在對方手裡,他們誰都不敢做出過火的動作。
  亙古不變的人質道理。
  “龍的憤怒你承受不起。”和費雷斯一樣的語氣,貝洛不帶威脅地陳訴事實。“現在你還有機會放下我的同族。”
  “……您說得對。”蘭微笑。“這樣看來,今天晚上我是無論如何都占不到便宜了。”
  即使嘴裡這麼說,他也絲毫沒有把艾德里安放開的意思。
  氣氛似乎有些僵硬,但是誰都沒有想到反而是小胖龍打破了僵局。
  “愛德!”
  貴族先生被艾德里安不要命的動作狠狠地刺激了一下。
  小黑龍居然在蘭和貝洛對峙的時候,猛地一擺尾巴就用爪子狠狠往蘭的上臂抓去!
  因為艾德里安一貫的溫馴(?)表現而一直沒有防備的血族被小黑龍狠狠抓了一把,一驚之下指甲本能地暴長,泛著青光的指甲不偏不倚地劃進了艾德里安的脖子。
  小龍的鱗片根本沒有成長到可以抵禦血族尖利指甲的程度,在觸目驚心的殷虹爭先恐後地從艾德里安的脖子湧出來的時候,伊斯和貝洛都在同時採取了動作。
  貝洛像一道閃電沖了過去,蘭不得不松了手。
  不過血族在狼狽躲閃來自白龍的攻擊時,原本抓著艾德里安的那只手用快得看不清的動作收了一下。
  艾德里安脖子上的血湧得更兇猛了,但是同一時間那些血液也在用不可思議的速度蒸發消失。
  而幾乎同時和貝洛沖過來的貴族先生正好接住被蘭甩開的艾德里安,修長的手指往小龍脖子一蓋,嚇人的出血量就迅速止住了。
  貝洛和伊斯只見過一次面,沒有任何事前交流卻配合得天衣無縫,貝洛逼退了蘭,伊斯則是迅速抱著艾德里安遠離戰圈。
  就像演練了無數遍。
  貝洛的長劍比蘭的動作更快,蘭雖然在甩開小胖龍的時候就迅速後退,還是被白龍淩厲的劍式狠狠地截了下來。
  眼看躲不過,血族突然笑了,豔麗的紅唇在黑夜裡有一種懾人的美麗。
  看到這個血族居然不退反而用身體迎了上來,貝洛沒有動搖減輕力道,而是乾脆地用長劍從蘭的右肩劃了下去——貝洛的動作看起來優雅而遊刃有餘,但卻幾乎把這個美麗的血族劈成了兩半!
  作為龍王最放心把心腹重地交給他的沙場強將,貝洛的攻擊一向狠厲而毫不猶豫,永遠力求一擊斃命!
  血族踉蹌了兩步,被貝洛的長劍從肩膀劈到了腰部,他居然還在微笑,蘭倒地的同時,一陣白光突然從他身後射出,貝洛警惕地抬起劍,卻愣了一下。
  蘭優美的唇動了兩下。
  就是這麼一頓,血族就這麼消失在了白光裡。
  “他什麼時候畫的傳送陣?”也沖了過來的費雷斯仔細看了看蘭消失的地方。
  靠!居然跑了!
  貝洛一言不發地收起長劍,轉身查看艾德里安的情況。
  小胖龍被伊斯小心地抱在懷裡,一動不動地看起來很可憐。
  不過——仔細看的話,那圓圓的胸膛還在一起一伏。
  “他不會是……”費雷斯一頭黑線。
  他想的沒錯,因為又累又餓,加上失血過多,艾德里安一被伊斯抱在懷裡就放鬆了下來。
  然後就睡著了。
  “他不是流了很多血……”紅龍瞪著伊斯懷裡的小龍。
  “龍沒那麼脆弱。”貝洛看了費雷斯一眼。“我相信愛德是個堅強的孩子。”
  堅強?費雷斯瞪著小胖龍。恐怕是神經粗吧?
  貴族先生慢悠悠地往卡帕多西亞所在的草坪走去:“他確實流了不少血……嗯?”
  伊斯也像是想起了什麼,低頭一看。
  艾德里安的胸膛和脖子都乾乾淨淨,一點血跡都沒有。
  他不記得有幫愛德擦血跡啊?
  伊斯稍微回憶了一下。
  剛才自己確實只顧著止血而已。
  “剛才那個血族對我說了一句話。”貝洛皺眉。
  兩雙眼睛頓時看向他。
  “他說……差不多了。”蘭當時並沒有出聲,貝洛分析了一下他的唇語。
  這句話很莫名其妙,但是成功地讓貝洛的動作頓了一下,所以蘭才會那麼順利地逃走。
  “差不多?”費雷斯重複了一遍,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龍血的收集。”伊斯輕輕說。“他大概收集了不少。”
  費雷斯大聲呲了一聲,彎腰抱起躺在草坪上的精靈。“他都沒命了,還要龍血做什麼?”
  “只要沒有粉碎心臟,他就不會死。”一直沉默圍觀的卡帕多西亞突然插嘴。
  也許初級的血族會害怕陽光和一些聖器,但是他觀察了一下,蘭恐怕在血族裡是長老級別的。
  這表示他的自愈能力會只比人們對一般血族的認知還要變態。
  在場的除了昏迷的兩只以外,都聽到了蘭和伊斯的對話。
  不得不說蘭的執念相當驚人,被貝洛傷成那個樣子還不忘記初衷。
  卡帕多西亞不聲不響地把凱西弄回了小蝙蝠的樣子揣進口袋,上前檢查了一下艾德里安。
  小胖龍看起來很累,圓圓的肚子似乎也癟了不少。
  貴族先生快要心疼壞了,自從艾德里安羞答答帶著蘋果進了他的莊園以後,他什麼時候不是讓萊頓——恩,卡帕多西亞用各種美食小心餵養著?小胖龍什麼時候像現在一樣餓過一天一夜的肚子?
  小龍還是圓滾滾的比較好。
  “只是一般的採集術。”管家很快就下了結論。
  這種手法通常都是血僕為主人收集血液用的,能最大限度地收集到傷口滲出的液體而保持新鮮和清潔——從某個方面來說很實用,所以喜歡收集食材的卡帕多西亞並不陌生。
  只要止血及時,採集物件就不會被造成過大的損害。
  貴族先生放心了。
  和術法廢柴的費雷斯不一樣,卡帕多西亞在早早就不聲不響地在花圃邊畫了一個看起來頗華麗複雜的魔法陣。
  知道對方是會飛的龍,伊斯也不打算多事了。
  “感謝您今晚的慷慨説明,之後我會——”
  沒等貴族先生客套完,費雷斯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誰說你能離開的?”
  雖然不耐煩,但伊斯還是耐心做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費雷斯先是看了一眼貝洛,才開口。
  “走可以,把小胖子留下!”


 84 蛋殼很重要

  伊斯慢慢轉身,笑容消失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費雷斯的態度很強硬。“意思就是艾德里安你不能帶走。”
  伊斯很不高興。
  艾德里安在落日城堡很顯然是受了不少委屈,從某種方面來說,還是他自己害的。
  更不用提小胖龍還在他面前受了傷。
  雖然他不提,但是貴族先生其實是滿心懊惱的。
  紅龍這個突如其來的莫名舉動無疑是讓本來就不耐煩的伊斯更煩躁了。“為什麼?”
  費雷斯梗了一下,發現自己還真不好說理由。
  雖然他已經對小胖子的話信了大部分,但是畢竟還沒有真憑實據——貝洛這麼多年的自責和期待
  所有龍都看在眼裡,那種感情太過沉重,讓一向什麼都不在乎的費雷斯也忍不住躊躇了起來。
  如果小胖子真的是當年那顆蛋當然最好不過,結局皆大歡喜。
  但是萬一弄錯了的話呢……
  他不敢想像期待破滅的叔叔對此會有多失望。
  但是伊斯要是把小胖龍帶走的話,那連證實的可能性都沒有了。
  既不能說出原因,又不能讓伊斯把龍帶走,糾結地費雷斯其實連自己都覺得這是在胡攪蠻纏。
  伊斯不笑了。
  卡帕多西亞的魔法陣開始發光,貴族先生決定無視紅龍,向貝洛點了點頭就要跨進去。
  不能讓小胖子離開!
  費雷斯一急就打算動手強行逼對方就範,結果被攔住了。
  “……阿爾魯法多先生。”貝洛收起長劍,上前攔住了伊斯。
  “理查魯。”伊斯微微皺眉。
  “理查魯先生。”貝洛平和地微笑。“艾德里安受了傷。”
  他當然知道。貴族先生挑眉。
  “您知道,這次我王出行,帶上了巨龍島上最好的醫生。”貝洛不經意地說。“也許艾德里安需
  要一些……合適的治療。”他在‘合適’這個詞上放了重音。
  言下之意就是非我族類閃邊去。
  雖然很不服氣,但是貝洛確實說中伊斯的顧慮了。
  之前成年期的問題也弄得他焦頭爛額,如果不是艾德里安走丟到聖德殿的話恐怕自己到現在還在擔心。
  他很想驕傲地扔給貝洛一個輕蔑的眼神拒絕他,然後抱著小胖龍揚長而去。
  但是……
  貴族先生在心裡歎了口氣,低頭看向安靜團在襲擊懷裡的肉球。
  一天一夜的狼狽奔逃讓艾德里安看起來灰撲撲的,細細的呼嚕聲簡直敲到伊斯的心尖上去了。
  叔叔太強了!
  原本就對貝洛有一點崇拜心理的費雷斯更服氣了。
  兩句話就把那個惡魔說動了,哼哼,這就對了~放下小胖子滾吧~
  看到伊斯似乎鬆動了,心裡竊喜的費雷斯長腿一跨就想上前接過艾德里安。
  然後愣了一下。
  貴族先生懷裡的小胖龍無疑是睡得非常非常沉的,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在費雷斯靠近的時候甚至還美得吹起了鼻涕泡。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艾德里安的爪子緊緊地揪上了伊斯的襯衫前襟,兩只爪子都揪著。
  伊斯的襯衫都被揪得變了形。
  這下即使沒動手,費雷斯也明白想把艾德里安從貴族先生懷裡挖出來恐怕不容易。
  貝洛似乎也看到了這個情況,沉默了一下才開口。“理查魯先生……聖德殿也非常歡迎。”
  伊斯似笑非笑地看了貝洛一眼。
  聖德殿……不就是迦爾南迪那傢伙當年在神聖皇都的住所麼?
  邀請惡魔去天使的地盤嗎?
  貴族先生心情突然變好了。
  “那麼,打擾了。”
  ……╮(╯▽╰)╭╮(╯▽╰)╭╮(╯▽╰)╭╮(╯▽╰)╭……
  於是兜兜轉轉,貴族先生和管家主僕倆又回到了神聖皇都。
  因為受傷的凱西對付神聖皇都的淨化結界有點吃力,卡帕多西亞乾脆把小蝙蝠整個用繃帶包裹了起來,再放了一個隱蔽結界,然後就把小蝙蝠拎在手上,遠遠看去像是拎著一個怪模怪樣的繃帶
  球。
  因為艾德里安揪著伊斯不放,所以貴族先生只好抱著小胖龍去拜訪那個據說‘巨龍島最優秀’的醫師。
  深夜的聖德殿很安靜,伊斯和卡帕多西亞都很擅長隱藏來自自身的黑暗氣息,所以倒是沒有引起騷動。
  但是那位優秀的醫師很直接地表示對於他們半夜吵醒自己很不滿。
  費雷斯小心翼翼地把艾尼放在軟床上,恨不得對著身後哼哼唧唧的老頭踹上兩腳。
  “醫生本來就應該為病人付出最大的耐心!”紅龍瞪了還套著藍色星星睡帽的圖圖馬一眼。
  “龍的皮厚不是什麼秘密!放到明天早上再說也——哼?精靈?”
  “被血族的聲波震傷了。”一旁的貝洛簡短地解釋。
  “小問題小問題……到花園裡拔一些漂亮的蒼鼠花……”圖圖馬含糊地揮了揮手,仔細翻看了一
  下精靈的尖耳朵。
  “啊哈!還有一個!”老頭一轉身就看到了伊斯懷裡的小黑龍。“等等……我記得這個迷路的小傢伙……”
  圖圖馬伸出瘦骨伶仃的手,看似隨意地在艾德里安的身上揉捏了一下。
  小黑龍的爪子慢慢鬆開了。
  把艾德里安放到艾尼身邊,圖圖馬把小胖龍翻來覆去地折騰——不像看病,倒像是孩子在擺弄玩具。
  “還是沒成年?”老頭大聲說,摸了摸自己的鬍子。
  貴族先生皺眉,移開了兩步躲過圖圖馬的唾沫星子。
  “他被血族取了一些血……”貝洛對於城堡裡發生的事情不太清楚,不過艾德里安受傷的過程倒是看了個仔細。
  這孩子總是讓他感覺放不下。
  貝洛的眼睛溫柔地看著絲毫不被醫生的折騰打擾到繼續呼呼大睡的小黑龍。
  “你確定艾尼沒事?”費雷斯擔心地摸了摸精靈的臉。“那他怎麼還不醒?”
  “因為他不是皮厚得可以當盔甲的龍!”老頭鄙視地看了紅龍一眼。“精靈總是敏感脆弱,但又驕傲得要命……”
  貝洛好脾氣地說服圖圖馬仔細再檢查一下,貴族先生看了看睡得安穩無比的艾德里安,和卡帕多西亞退出了房間。
  “不把小蝙蝠拿出來看看?”伊斯說。
  卡帕多西亞無視貴族先生臉上八卦的笑容。“龍向來不喜歡血族。”
  而凱西的這個樣子是無論如何也瞞不住那個老頭的。
  冷場了一下,管家才慢慢開口。“那個城堡……是怎麼回事?”
  “真是難得,我那嚴肅的管家也會有好奇地時候。”貴族先生微笑。
  卡帕多西亞皺眉。
  他們在城堡外等待時,伊斯的一切表現都證明他認識那個詭異的城堡。
  特別是那個“傳統”。
  在他繞著城堡檢查的時候只看到大大小小的角樓和箭塔,讓他一時間以為這個城堡根本沒有途徑可以進入。
  但是在最後一絲陽光隱沒到山的另一邊時,怪事就出現了。
  原本平靜無波的大湖突然掀起了一陣大浪,然後他就看到了一件古怪至極的事。
  那個大湖的水位居然迅速下降了,相對的,城堡的位置開始以極快的速度升高。
  落日城堡至少在湖面上至少上升了三分之一,之前被他以為不存在的門也升了起來。
  “落日城堡的門在湖裡。”貴族先生斜靠在房間外走廊上的柱子上,隨手掐了一朵五月菊的花苞
  把玩。“只有夜幕降臨時,大門才會從水裡升起來。”
  “你是不是想問,我們白天的時候為什麼不從水裡進去?”伊斯愉快地發現卡帕多西亞的臉色不太好。
  這很不容易,因為大多數人不會認為卡帕多西亞喜怒哀樂時的表情會存在差異。
  “那個湖叫星湖。你一定發現了,那個湖裡沒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跡象。”伊斯露出回憶的表情。
  “任何生物都無法在星湖裡浮起來——只要你下了水,就像踩進了最深的沼澤。”
  “落日城堡是個傑作……”伊斯還沒說完,就被身後房間裡傳出的巨大聲響打斷了。
  貝洛背對著門口,根本就沒發現伊斯和卡帕多西亞都猛地推開門闖了進來。
  “這是怎麼回事?”一向冷清沉著的白龍有生以來第一次聲音這麼不穩,幾乎讓人無法分辨他在說什麼。
  圖圖馬坐在大棉椅裡,漫不經心地摳了摳睡袍上的破洞。
  “我只是說,這小傢伙的蛋殼有列奧斯特家的特徵——而已。”
  龍一生只出一次殼,在小龍破殼後,每個龍蛋朝裡的那面都會有一小片很薄但卻最堅硬的部分——這個部分通常會比小龍的父母切割出來,打磨成各式各樣的護身符。
  沒錯,護身符。
  因為那片蛋殼異常堅硬,所以正好可以用來保護每頭未成年的龍最脆弱的地方。
  也就是還沒有長出護心鱗的胸膛。
  那片蛋殼的碎片通常都會被貼附在胸口鱗片的背面。除非長出大鱗片,不然就會隨著小龍年齡的增長重新成為龍身上的一部分。
  剛才圖圖馬在翻弄艾德里安的時候,艾德里安毫無預警地突然翻身,老頭堅硬的胳膊肘就硌到了艾德里安的胸脯。
  因為身體的主人處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下,小黑龍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一小片尖銳的東西從艾德里安胸前的小鱗片裡掀出了一個角,把圖圖馬的睡袍劃了一個洞。
  這就是那片小小的蛋殼。
  因為只有破了殼的蛋才能看到裡面的那片蛋殼是什麼樣子,所以通常只有做了父母的龍才知道自己的孩子的那片蛋殼的形狀。
  不過活了很久的醫生圖圖馬例外。
  “我一看那片蛋殼的半圓缺口形狀就覺得很眼熟,就想了想——”
  不用他說下去,貝洛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費雷斯的嘴巴張張合合半天,看到了自己叔叔臉上出現了他從未見過的激動表情後,還是決定閉嘴。
  年輕的將軍即使在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都沒有抖得這麼厲害過。
  老態龍鍾的醫師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床上又翻了個身的小胖龍。
  “然後我就想起來了,你和你哥哥的那片蛋殼,都是這樣的半圓缺口。”


 85 早安,愛德

  房間裡沉默了。
  大家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到睡得安逸得要命的艾德里安身上,然後小黑龍響亮地打了個噴嚏,幾絲小小的火苗從他鼻孔裡溜了出來。
  費雷斯撓撓鼻子,還是決定趁機小胖子在樓梯上和自己說的一番話傳達出來。
  “艾德里安……真的這麼說?”貝洛的聲音輕得不真實,生怕嚇怕了空氣裡的什麼東西。
  火龍舉手發誓。
  看了一眼僵硬在原地的貝洛,圖圖馬大聲咳嗽了一下,把高大的費雷斯踹出了房間。
  雖然心情複雜,但是看不出有什麼表情變化的貴族先生也大方地表現風度,離開了一直倚靠的門框。
  貝洛沒有聽見關門聲,也沒有注意到迅速安靜了下來的房間。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軟床上,那個蜷成一團的小小身體上。
  是他的孩子嗎?
  這個胖乎乎的,他第一眼就產生那麼多好感的小小黑龍。
  貝洛想上前仔細看看艾德里安,卻發現自己的膝蓋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艾德里安小小的呼嚕聲讓他產生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他的手抖得那麼厲害,甚至不能伸出來摸摸他的臉。
  “我就知道。”白龍輕輕開口,一向自持的年輕將軍這一刻卻忍不住流淚的衝動了。“他們都說我的孩子都不在了,我根本不相信。我的孩子,怎麼會就這麼不在了呢?”
  沒有龍知道當他風塵僕僕地回到巨龍島,卻聽到自己的孩子死了的消息時是什麼心情。
  還來不及明白當上父親的喜悅,就要接受自己的孩子死了的事實,那時還是少年的貝洛幾乎以為自己要瘋了。
  不顧母親的流淚哀求和哥哥的阻止,貝洛在熔岩深淵裡不知道翻找了多久。
  被焚風吹成黑紫色的岩石堆,連踩上去都覺得腳底發燙的黃沙礫裡不時會躥出極度醜陋的地域之蟲,即使是最強大的龍王在哪裡待上半天,也會覺得窒息。
  他們都說龍蛋不可能在那種地方能夠存活下來,但是貝洛只想找到自己的孩子。
  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也許獨自待在這個充滿著毒霧和怪獸的地方的某個角落,貝洛就心如刀絞。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費盡心力找回的那顆蛋根本就沒有生命,不是不知道那顆蛋沒有經過漫長的時間不會變成化石的狀態——但他必須相信那是他的孩子,必須相信自己的孩子能破殼而出,叫自己爸爸……
  自己的孩子應該是在陽光下破殼,頂著像火焰一樣鮮豔的紅色濕漉漉小腦袋摩挲自己的手掌心,而不是孤獨地留在熔岩深淵裡被毒物一絲一絲滲透蛋殼,被無聲無息地奪走生命。
  貝洛把艾德里安的爪子輕輕拉過來,揉了揉他肉乎乎的掌心。一定會責怪自己吧,自己居然把他弄丟了這麼久。
  “我早該知道……你怎麼會不是我的孩子呢……你這麼喜歡胡蘿蔔,你睡覺的姿勢和我一模一樣……”他的鼻尖抵著小胖龍的爪子,晶亮的水痕順著黑色的小爪子慢慢淌下。“我的孩子,艾德里安。”
  維持著跪在床邊的姿勢,貝洛把臉埋進艾德里安枕著的小枕頭裡。
  感謝……神。
  讓他從此得到了救贖。
  房間外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對不對?”晚風吹過,圖圖馬拉了拉自己的睡帽。“現在如果沒事的話,經不起折騰的老頭子要回去睡……啊。”
  原本一臉疲憊的老頭突然換了副表情,和大家一起向走廊的那頭看去。
  深藍色鑲著瑪瑙的絲綢晨袍被隨意地披在藍迪斯身上,冷峻的龍王大步向他們走來。
  “我聽到貝洛回來了。”藍迪斯壓低的聲音在夜裡聽起來沙啞而性|感。“似乎發生了一些事……”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您絕不會相信今晚所發生的事多麼戲劇化。”圖圖馬狡黠地眨了眨他的小眼睛。
  “不管怎樣,現在已經夜深了。”藍迪斯看似不經意地看了一眼一旁的伊斯。“我們可以明天再討論這些。現在我希望有人能招待一下我們的客人。”
  跟在他身後的白袍少女連忙急急地上前朝伊斯和卡帕多西亞行了個禮。
  “我相信可愛的茱莉會為你們準備溫度合適的熱水和乾淨的床單。”藍迪斯禮貌地向他們點點頭。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貴族先生再不走開就未免太不識趣了。
  於是等到貴族先生和管家一離開就猥瑣模式全開的藍迪斯摸著下巴看著他們的背影嘖嘖稱讚:“真是美人……應該說你的運氣很好麼,費雷斯。”
  連莫名失蹤闖禍都能勾搭到這麼漂亮的客人回來。
  “……”費雷斯決定恭敬地沉默。
  “不進去看看嗎?陛下。”圖圖馬指了指身後的房間。
  “不了……我過來是希望和費雷斯說兩句話。”藍迪斯擺了擺手。“貝洛現在一定不希望被打擾。”
  ……╮(╯▽╰)╭╮(╯▽╰)╭╮(╯▽╰)╭╮(╯▽╰)╭……
  艾尼醒來的時候,頭疼得要命——簡直就像前一天晚上喝了整整三大杯烈酒。
  他反應遲鈍地張望了一下,一轉頭就看到一個撅起來的圓屁股正對著他臉。
  “……”碰!
  “嗷——”艾德里安被拍得滾下了床。
  精靈的眼睛下麵浮起很大的黑眼圈,搭配上猙獰的表情成功地把小黑龍嚇醒了。
  “艾尼?”
  “……這裡是哪裡?”精靈也從床上爬了起來,呆滯地看著周圍陌生的擺設。
  窗子推開了一半,窗臺上的龍尾蘭被陽光曬得懶洋洋。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醒了,但是艾尼的腦袋還是一片渾噩。
  艾德里安也不認識這個房間,但是一頓覺就把他的神智補回了不少,讓他還能回憶睡著前的事情。
  恩,伊斯出現了,然後和那個怪人蘭說了很多奇怪的話……對了,伊斯!
  艾德里安想起了事情發展關鍵。
  伊斯呢?
  他在房間裡張望了一下,確定房間裡除了艾尼和自己以外就沒有第三隻會喘氣的生物了。
  艾尼伸手拽住艾德里安的尾巴,正要跑出房間的小胖龍一下子就被扯了回去。
  “你要去哪裡?”
  “找伊斯——”
  剛清醒的精靈根本拉不住精力充沛的小胖龍,艾德里安身子一擺就掙脫了艾尼。
  貴族先生剛要推開門,就聽到了門口‘啪嗒啪嗒’的聲音。
  “愛德——?”伊斯把沖出來的艾德里安接了個正著。
  “為什麼要在地上跑?”貴族先生把他抱起來。因為是天使的前住處,所以聖德殿的地板大多使用的是白色的光潔大理石,小黑龍腳掌踩在上面異常響亮。
  艾德里安不說話,而是把腦袋埋進了伊斯的懷裡,像小狗一樣使勁抽鼻子。
  伊斯被他的舉動弄得莫名其妙。
  熱情的見面是不錯,但是熱情的表達有點怪……?
  艾德里安一直從懷裡聞到脖子上,才抬頭咧嘴:“真的是伊斯的味道——”
  “當然是我。”伊斯笑了,親親他的耳朵。“我去接你了。”
  “我還以為是做夢——”確認是伊斯以後,小胖龍開始義憤填膺地指手畫腳告狀。“有個奇怪的血族要找我們麻煩!”
  “我知道。”
  “他要吸我的血!”(艾德里安會錯意了)
  “我知道。”
  “我一直跑!他追了好久!”
  “我知道。”
  “——然後你就來了。”艾德里安嘿嘿笑。
  伊斯親眼睛親鼻子:“我來了。”
  “……”預想中自己因為自己胡亂闖禍而應得的責備沒有出現,小胖龍反而不好意思了起來。“對不起,我再也不亂跑了。”
  看到小黑龍這副樣子,伊斯恨不得把他揉進自己的手心裡,讓誰都搶不走。
  不過身為比較年長(?)的情人,成熟理性的貴族先生還是沒有忘記他過來的目的的。
  “……愛德。”伊斯抱著他走出房間。“肚子餓了嗎?”
  伊斯不提還好,一說到肚子艾德里安的表情就立刻變得很痛苦。
  光明神在上,他已經……嗯他根本不記得自己究竟多久沒有吃東西了。
  “吃飯吃飯!”小胖龍亢奮了。
  摸了摸艾德里安的尾巴,貴族先生表示很是贊同。小胖龍恐怕還沒餓過這麼長時間的肚子。
  “萊頓呢?”一說到吃飯,小胖龍就無法忘記萊頓的存在。
  “萊頓做了葡萄雞。也許還有百里香燜鹹肉。”貴族先生假裝認真地想了想,快步穿過了回廊。
  葡萄雞!
  艾德里安的眼睛閃閃發光。
  哦哦——脫骨去皮的雞肉被煎成金黃色,加雞湯和野葡萄一起燉,也許還能加上一些歐芹和胡椒~
  百里香燜鹹肉也不錯,被切得薄薄的鹹肉配上黑胡椒和百里香的組合簡直無敵~
  小胖龍蕩漾了,卻沒有發現伊斯拐進了一道很富麗堂皇的走廊——但是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會有廚房的樣子。
  貴族先生抱著艾德里安的手臂收緊了些。
  “在吃飯之前,愛德,有件事要告訴你……”
  “嗯嗯?”艾德里安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搶先虛構出來的香味裡了。
  “你想先見見你父親嗎?”
  小胖龍興高采烈的動作停住了。“——啊?”
  “你在落日城堡向費雷斯問了關於你父親的事吧?”伊斯安撫地摸摸他腦袋。
  確實有這麼回事——小胖龍睜大了眼睛。
  貴族先生在一扇雕飾華麗的門前停了下來,抬手放在門把手上。
  艾德里安突然緊張地伸出爪子摁住了伊斯的手。
  “——這門裡的是誰?”艾德里安急了。
  “知道了名字的話,要尋找很容易的。”伊斯輕輕地說。
  “可是可是,”艾德里安突然混亂了。“我,我只是想……“想遠遠看看就夠了。
  這麼突然,萬一父親已經有了別的孩子了呢……
  貴族先生笑了,眼睛裡一片溫柔。“沒有人會不喜歡你的,愛德。”
  伊斯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似乎帶著一種魔力,讓艾德里安對他的話堅信不疑。
  放在伊斯手上的爪子收回了。
  然而貴族先生還沒有把按下門把手,門就突然從裡面被打開了。
  小胖龍驚得差點從伊斯懷裡蹦起來。
  俊秀的白龍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溫和,他微微彎起嘴角,笑了。
  “早安,愛德。”


 86 狗血相逢二

  艾德里安眨眨眼睛,向貝洛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然後就在伊斯懷裡使勁挺直身體,脖子伸得長長地越過貝洛往房間裡看。
  ……
  “愛德?”
  貴族先生揉了揉眉角,搖了搖姿勢怪異的小胖龍。
  艾德里安努力不懈地往裡看。
  伊斯有點無奈地附在艾德里安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張望到一半的小胖龍頓時如遭雷擊。
  看著尾巴立刻豎了起來的艾德里安,貝洛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把變得硬邦邦的小胖龍接了過來。
  雖然昨晚他幾乎在床邊看了艾德里安一整個晚上,但是真正看到了睜著圓圓眼睛看著自己的孩子,貝洛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近了。
  在伊斯把艾德里安抱過來之前,貝洛一直忐忑得要命。
  愛德會接受自己嗎?還是會埋怨這個把他丟下兩百多年的爸爸?
  如果現在是龍型的話,那抱著小胖龍的貝洛尾巴也一定和艾德里安一樣繃得筆直了。
  從房間裡走過來的藍迪斯好笑地看著門口的僵硬父子倆。
  這恐怕是最不溫馨的父子相擁畫面了,貝洛打了一晚上草稿的話現在一句都說不出來,而艾德里安完全被事實震傻了,導致尷尬的沉默從倆父子身邊迅速蔓延了開來。
  一覺醒來就遇到了這麼震驚的事,艾德里安的腦袋其實根本就沒有轉過來。
  尤其是空著肚子的時候,小胖龍的思考能力根本不足以讓他消化現在這種狀況。
  艾德里安僵硬地坐在貝洛懷裡,本能地回頭向伊斯看去。
  貴族先生笑了。
  “愛德不是一直很想爸爸嗎?你看,你找到他了。”
  短短一句話,輕鬆安撫了驚恐的艾德里安,也順便了救了因為擔心而快窒息而死的貝洛一把。
  貝洛終於找回了力氣,把懷裡的圓球摟緊了些。
  懷裡的觸感讓他的心都柔軟了。
  艾德里安又聞到了他第一次被藍迪斯放在貝洛的床上時的那股溫暖香氣,那股讓他想起小時候的大樹洞,和巨龍島上空漂浮著的雲朵的味道。
  他的……父親。
  小小的黑色爪子慢慢攀上了貝洛的肩膀,摟住了他的脖子。
  小黑龍安靜地把臉埋進貝洛的頸窩裡,尾巴垂了下來。
  當貝洛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偷偷打濕了時候,他終於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被一雙小小的爪子輕輕放回了原位。
  “愛德,”貝洛把頭低下,感覺到懷裡的小身體一頓。“爸爸……很愛你。”
  黑色的小爪子緊緊摟住了他。
  ……╮(╯▽╰)╭╮(╯▽╰)╭╮(╯▽╰)╭╮(╯▽╰)╭……
  “所以你就把我獨自扔在房間裡?”艾尼把一個碩大無比的蘋果狠狠向艾德里安砸過去。
  小黑龍輕鬆地在半空中轉了一圈,精准地抓住了蘋果。
  ——然後討好地又把蘋果捧到精靈面前。
  因為早上伊斯來得太突然,又和貝洛稀裡嘩啦哭了一場,直到艾德里安肚子餓得哭不動大家轉戰廚房後,都沒人想起被撇在房間裡還沒有完全清醒的艾尼。
  因為蘭的聲波影響還沒有完全消除,現在精靈的耳朵還在嗡嗡直叫,而費雷斯從昨晚開始就不見蹤影,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對吃兩口抽搭兩聲的父子上,
  等到艾德里安重新想起艾尼時,可憐的精靈幾乎在房間裡餓暈了。
  因為吃過飯以後貝洛就和藍迪斯消失了,所以艾德里安急急忙忙抱著一大籃子的食物飛回來請罪了。
  艾尼本來想再為難小胖龍一下,裝腔作勢地在那個大籃子裡挑挑揀揀,但是他實在是餓極了,一看到被炸成金黃色的熏肉麵包片和那異常誘人,表面上鋪著一層
  剛融化的乳酪的肉腸時就投降了。
  好吧,其實知道小胖龍找到了爸爸,艾尼還是為他高興的。
  所以小黑龍可憐兮兮地蹲在一邊沒多久,精靈就很大方地原諒他了。
  “如果你找回了爸爸……”精靈埋在麵包裡口齒不清地問:“是不是就要和他一起回家鄉了?”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
  “你不會沒想過這件事吧?”艾尼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怎麼回事了。“既然他沒有不要你,那當然會帶你一起回家吧?”
  艾德里安倒是真的沒有想過回巨龍島這件事。
  按他原本的小計畫,只是要看看父親長個什麼樣就滿足了,然後玩一圈就回翡翠山谷。
  但是被精靈一提醒,艾德里安就想起上次迷路到聖德殿時,藍迪斯和貝洛對自己說的話。
  不過艾尼正想就這個嚴肅問題和艾德里安好好討論一下時,房間的門就被粗魯地踹開了。
  “喂!”
  頂著可笑的粉紅色短毛的費雷斯闖了進來。“我想起來了!”
  費雷斯?
  艾尼愣愣地看向態度囂張的紅龍。
  他都忘了費雷斯當時是和艾德里安一起被拐到那個怪城堡了。
  要是知道在天上打架的龍是費雷斯的話,自己絕對不會跟著跑到那個古怪地方去——艾尼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狠狠地把手裡的麵包片揉成一團。
  不過費雷斯似乎是來找艾德里安的。
  一把提起坐在桌子上的小胖龍,費雷斯氣勢洶洶地逼問:“他在哪裡?”
  艾德里安有點生氣了——他又不是小貓小狗,為什麼這麼多人都喜歡這樣拎著自己?!
  無視小胖龍的蹬腿掙扎,費雷斯的咆哮震耳欲聾:“那個染了我頭髮的傢伙在哪裡?!”
  紅龍終於想起來了。
  之前在落日城堡裡他就覺得伊斯很眼熟,直到小胖子認回叔叔,王的逼問告一段落以後,費雷斯才猛然回憶起來。
  那個男人不就是他【吡——】的拍賣會上的人麼!
  自己就是去了他的包廂後頭發才莫名其妙變了顏色的!
  想到在城堡裡艾尼看到自己時的反應,費雷斯就恨不得把伊斯燒死一萬次!
  染了頭髮——?
  艾德里安完全不知道費雷斯在說什麼。
  這一次費雷斯可是真的冤枉艾德里安了,貴族先生夥同管家捉弄費雷斯的時候,這傢伙已經在結界裡睡了個人事不省了。
  不過艾尼可是從頭看到了尾。
  所以精靈飛快地從籃子裡撈出最後一片熏鹹肉,然後開始向牆邊移動。
  “那個銀色頭髮的傢伙!他在哪裡?!”費雷斯咬牙揪住了小胖龍的耳朵,準備逼供。
  銀色頭髮……“你說伊斯?”艾德里安恍然大悟。
  “老子管他叫什麼!”費雷斯暴躁地說。“他在哪?!”
  艾德里安回憶了一下。
  嗯,他們在偏廳裡吃完飯,又和貝洛抽抽噎噎了一會兒,然後自己跑到廚房給艾尼打包,而伊斯好像……
  “他和藍迪斯他們一起走了。”艾德里安老老實實回答。
  說是有事要談談。
  王?
  費雷斯愣了一下,放下了艾德里安。
  昨天晚上藍迪斯把自己叫走,巨細靡遺地詢問了每一個細節——他應該已經完全知道了那個惡魔的真實身份才對。
  他們是代表光明的龍族,費雷斯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讓龍王和惡魔能坐在一起聊天。
  難道是……
  費雷斯打量了一下艾德里安。
  似乎是狠狠地吃了一頓的緣故,艾德里安的圓肚子又回來了。
  腦袋胖,肚子胖,尾巴胖……一個全身都是肉的圓球能讓龍王和惡魔談判?
  呿。
  費雷斯立刻否定了這個荒謬的想法。
  “等他出現,就立刻告訴我。”紅龍嚴肅地對自己的新弟弟交待完,就順手抗起已經挪到門邊的艾尼,像來的時候那樣飛快消失了。
  不過費雷斯的荒謬想法是正確的。
  伊斯確實在談判——不過不是和藍迪斯,而是貝洛。
  貴族先生垂眼看著自己的茶杯,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眼睛裡的情緒。
  “艾德里安不是孩子了,他有權利表達自己的想法。”
  貝洛也收起了和艾德里安在一起時那副溫情的樣子,換上了疏離的禮貌表情。
  “我很感謝您給予艾德里安的照顧。”貝洛說。“但是龍的成年是非常重要的大事,理查魯先生一定能諒解我的心情。”之前因為誤會而讓艾德里安獨自生活了這麼久,悔恨得心都疼了的貝洛恨不得立刻就把小胖龍抱回巨龍島。
  但是就像伊斯所說,艾德里安已經不是不懂事的小龍了。
  他堅強得足以在冷清的翡翠山谷裡自己照顧自己兩百年,比起很多同齡的龍來說,艾德里安算是已經異常獨立了。
  而這麼獨立的艾德里安在種種場合和細節上對伊斯的依賴卻是誰都看得出來。
  貝洛不笨,他當然明白眼前這個身份危險的傢伙恐怕會是他和兒子之間的最大阻礙。
  “我當然明白。”
  伊斯漫不經心地用茶匙攪了攪杯子,裡面的茶早就冷了。“但是我恐怕不能為愛德做任何決定——我們之間向來彼此尊重。”
  貴族先生的笑容無可挑剔。“如果愛德希望回巨龍島,我相信即使不需要我的勸解,他也會很樂意的。”
  桌子上的冷茶沒有更換的意思,貴族先生決定把這理解為討論結束的信號。
  伊斯禮貌地離開以後,貝洛才狠狠地踹了身邊的藍迪斯一腳。
  毫不在乎精緻長袍上的腳印,龍王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完全沒有了剛才沉默寡言的威嚴形象。
  “是他激怒你,為什麼要向我出氣?”
  伊斯的挑釁很成功,貝洛完全被他剛才的發言惹毛了。
  “你聽到他剛才說什麼了——【我們之間】?!”白龍很是抓狂。“他這是什麼意思?”
  “大概是他和小胖之間的關係親密的意思……哎呦。”
  “愛德還沒成年!還是個孩子!他這是誘拐!”貝洛幾乎是在咆哮。
  藍迪斯歎了口氣。
  “你只是不甘心而已,放心吧,小胖看起來還是很喜歡你的,你看,他抱你抱得那麼緊……”
  貝洛的臉色緩和下來。
  龍王趁機湊了上去,不知死活地又加上了一句。
  “孩子只是談個戀愛——嗷!”
  藍迪斯齜牙咧嘴地趴在地上,無奈地看著貝洛狠狠甩上門離開。
  他只是說實話而已啊。
  真是個……小氣的的爸爸。


 87 要喜歡小動物

  卡帕多西亞準備把切成薄片的火腿放到託盤裡的動作頓了頓。
  (對他來說)不遠處的竊竊私語聲更熱烈了。
  波瀾不驚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是管家還是稍微加快了動作。
  巨大的託盤上罩著乾淨得亮晃晃的蓋子,高大瘦削的卡帕多西亞輕鬆地單手托起今天的早餐離開廚房。
  在他轉出門時,身為血族的靈敏感覺讓他不得不放慢了步子。
  身後的腳步聲輕巧但是有點不穩,聽起來就讓人感到緊張。
  三,二,一。
  “請……請等一下。”
  羞怯的聲音像清晨的小鳥的歌唱,因為飽受露水滋潤而動聽極了。
  ……迅速在心裡算了一下時間,確定這個時候還不會耽誤貴族先生和小黑龍的早餐用餐時間後,卡帕多西亞禮貌地轉身。
  少女一驚,似乎被他的動作嚇到了,臉頰上染著一層淡淡的紅暈。
  不過也有可能是他轉身以前少女就已經臉紅了。
  卡帕多西亞安靜地等待。
  不過眼前的姑娘很緊張,醞釀了好一會兒才順利地向他道早安。
  “今天早上看到了很漂亮的雛菊……”褐色長卷髮的少女眼睛裡閃動著愉快和羞澀的光芒。“大人今天還需要麼?”
  因為小胖龍有吃花的不良嗜好,為了防止他到處破壞花圃,貴族先生偶爾會希望卡帕多西亞滿足一下艾德里安的小愛好。
  前天他用新鮮的薄荷做了蜜橙醬的時候,碰巧看到了幾個女官在水池邊清洗一些漂亮的月季,所以就開口要了一些,準備讓小胖龍蘸花朵吃。
  不過現在看來自己做了多餘的舉動。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年輕的女孩緊張得纖細的肩膀都在發抖,手裡用手帕托著幾朵天空色的雛菊。
  確實是少見的顏色。
  卡帕多西亞還是伸手把雛菊接了過來,“謝謝。”
  女孩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任務,語氣也輕快了起來。“這種雛菊根莖很嫩,會有酸味,但是撒上糖霜的話美味極了……”
  她說道一半後偷偷看了卡帕多西亞一眼,視線接觸到以後又低下頭。
  “如果大人喜歡的話,薇瑪正好有很棒的甘草糖……”
  管家把視線從被她攪得緊緊的白色裙邊上移開。
  “先生最近在限制艾德里安的糖分攝取,謝謝。”
  禮貌地點頭告辭,卡帕多西亞轉身離開。
  姑娘們似乎很心急,還不等他轉過拐角,幾個急促的腳步聲就從一個角落傳了過來。
  “怎麼樣……?”
  “他收下了嗎?”
  ……
  以後食材的事,還是自己到市場上看看吧。
  管家這麼想著,穩穩地托著託盤快步穿過走廊。
  “他說了什麼?”一個圓臉女孩急切地問。
  “恩,他說謝謝……”薇瑪回過神,有點失落。“萊頓大人好像對甜食不感興趣。”
  費雷斯大人莫名失蹤又出現以後,給聖德殿裡的小女官們帶來了不少震動。
  紅發紅眼的卡帕多西亞和銀髮碧眼的伊斯都成了姑娘們繼貝洛和藍迪斯後的新一輪談論物件。
  而總是把自己腦袋包起來而且不愛出現,脾氣又暴躁的費雷斯長得再帥也在討論範圍之外。
  “能成為龍的客人,他們的身份一定都很尊貴。”她們用少女獨有的夢幻口氣說。
  和不常出現的伊斯相比,經常游走于廚房和花園(為小胖龍搜刮食材)的卡帕多西亞更容易接近一些。
  特別是……
  “我發誓我看見了。”一個圓臉女孩認真向大家保證。“萊頓大人的口袋裡確實有一隻小蝙蝠!”
  女性是最有耐心的生物,在她們不懈地(偷偷)追隨欣賞下,確實看見了類似的場景。
  偶爾在帥氣的管家攪拌奶油,或者熬果醬的時候,會有一隻小小的蝙蝠從他的口袋裡探出頭,得到一點奶油以後又縮回去。
  於是女孩們又一起發出輕輕的歎息。
  喜歡小動物可是好男人的標準之一啊。
  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了姑娘們的話題中心,現在卡帕多西亞冷靜地看著小黑龍無理取鬧的賴床行為。
  “我理解他需要積蓄能量,不過……”伊斯無奈地鬆開手。
  原本被貴族先生倒提著的艾德里安‘啪嗒’一聲又掉到了床上。
  “現在是中午。”卡帕多西亞指出。
  艾德里安的賴床現象越來越嚴重,幾乎是月亮還沒升高就打起呼嚕了,而起床時間則是越來越遲。
  就連圖圖馬都表示其實到陽光下運動一會要比睡懶覺更合適艾德里安。
  看到艾德里安閉著眼睛慢慢地蠕動縮回被子裡,伊斯放棄了。
  貝洛動不動就在他面前強調小龍成年的重要性,而艾德里安越來越反常無疑讓他更糾結。
  還有薩卡的問題還等著自己去解決……
  “總是有這麼多傷腦筋的事情。”貴族先生為自己倒了一杯茶。
  卡帕多西亞看了看懷錶,一隻毛茸茸的腦袋從他的口袋裡探出頭來。
  桌上託盤裡的早晨已經不能吃了,眼看就要準備午飯了。
  “話說回來,貝利(記得這個雙性變裝癖麼?)有消息嗎?”伊斯皺眉。
  “姬蓮無法進入神聖皇都。”而那個美人是貝利的信使。
  “即使現在的白魔法師再沒用,那些結界還是能阻擋……某些東西的。”貴族先生像是想起了什麼厭惡的事,放下茶杯。“我得說效果其實不錯。”
  卡帕多西亞沒有發表意見,事實上,當他知道那個散發著腐臭的美女究竟是什麼‘東西’以後,和貴族先生一樣有潔癖的管家把姬蓮(和她的牛車)所經過的地方都燒了個乾淨。
  “你總得去一趟。”卡帕多西亞決定停止回憶那個美人。
  “就算蘭能鬆動結界,也不要緊。”伊斯微笑。“我原本就不認為能夠把迦爾南迪永遠困住。”
  就像……迦爾南迪永遠無法消滅他一樣。
  “然後再打一架?”
  “不不——我可不想像上次一樣把自己弄得那麼狼狽……我的意思是,總會有其他辦法解決的。”
  伊斯頓了頓,漫不經心地敲打起椅子扶手。“我現在考慮的是,那位固執的先生。”
  “貝洛先生?”
  貴族先生彎起眼睛。“我很高興愛德能夠找到父親。不過在我看來,父母的任務是在孩子還不懂事的時候給予教導和陪伴。”而不是企圖霸佔開始獨立的孩子。
  哼哼,真是不成熟。
  自從貝洛和艾德里安的關係明朗後,這個小心眼的傢伙一刻都沒有停止過腹謗。
  “嗷——!!!”一聲慘叫突兀地響起。
  正在談話的伊斯和卡帕多西亞一起回頭。
  後面的大床重重晃蕩了一下,顯然剛被什麼東西砸到了。
  艾德里安滾到了地毯上,尾巴上還趴著一隻小蝙蝠。
  管家不動聲色地上前,把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自己口袋裡飛出來的凱西拔起來。
  小黑龍痛得滿地打滾。
  “凱西咬我!”艾德里安總算是被疼醒了,卑鄙的小血族知道他的弱點!
  凱西傲慢地爬回卡帕多西亞口袋裡,留給小黑龍一個鄙視的背影。
  自從從落日城堡回來以後,凱西就一直病怏怏地,少數的精力全部集中在撩撥小胖龍上。
  大概在凱西潛意識裡認為,如果不是跟著艾德里安到落日城堡裡,也就能避免在那裡發生的一切。
  不過這種小小的洩憤埋怨讓小胖龍很是摸不著頭腦並且委屈。
  他到底什麼時候得罪他了?
  ……一邊的貴族先生看著齜牙咧嘴但是精神奕奕的艾德里安,開始考慮起以後養一隻活鬧鐘的可能性。
  ……╮(╯▽╰)╭╮(╯▽╰)╭╮(╯▽╰)╭……
  “如果這麼不甘心,今晚就把小胖安排到西殿怎麼樣?”看著在房間裡踱步的貝洛,藍迪斯不是很誠心地建議。
  “如果把他的房間安排在南邊他還是會在晚上跑到那個傢伙那裡的話,即使換到中央廣場都沒用。”貝洛瞪了他一眼。
  無辜被遷怒的藍迪斯摸摸鼻子,繼續開解:“小胖已經是大孩子了。”
  “即使他成年了,也不應該做出這種行為。”
  在貝洛心裡,只要未成年都算早戀。
  習慣了照顧不會說話不會動的蛋的貝洛,開始體驗到了家長的煩惱。“艾德里安應該回巨龍島,島上也有很多好姑娘能讓艾德里安認識……”而不是在奧裡大陸上和惡名昭著的惡魔糾纏不清。
  即使把伊斯安排在偏僻的方向,一到睡覺時間小胖龍就很自覺地往那邊飛——舉動自然得差點把貝洛噎死。
  想彌補兩百多年的遺憾又不知道從何下手的貝利感到很糾結,兒子現在明顯更依賴一個虛有其表的傢伙……好吧,他必須承認所有的龍在某種程度上都很淺薄—
  —他們都只喜歡漂亮外表,比如寶石和麵孔。
  而伊斯的皮相很符合龍的審美——至少貝洛和艾德里安心裡都會不約而同地用“閃閃發光”來形容貴族先生。
  唯一讓他稍微平衡的是這僅限於睡覺時間(或許這樣才更糟糕),只要睡醒了,艾德里安還是很樂意和爸爸親近的。
  比如現在。
  “小胖~”藍迪斯笑眯眯地招呼出現在門口的艾德里安過來。
  艾德里安熟門熟路地飛到他們面前的桌子上,舉起爪子裡的亮晶晶的瓶子:“萊頓做了很棒的果醬。”
  雖然相處不久,但艾德里安和貝洛之間一些聯繫已經就非常明顯了。
  比如艾德里安知道自己喜歡吃的東西貝洛一定也會喜歡。
  果然,白龍眼睛亮了。
  “小胖考慮得怎麼樣?”伸出的手被貝洛的銀勺敲了一下,藍迪斯只好拉艾德里安的尾巴出氣。
  “痛痛痛——”才剛被凱西咬了一口,有童年陰影的艾德里安立刻蹦了起來。“考慮什麼?”
  貝洛放下瓶子,把桌子上的艾德里安轉個方向面對自己。
  父親眼睛裡的嚴肅讓艾德里安不由得坐直了身體。
  貝洛考慮了一下措辭,認真地看著兒子眼睛。
  “我們回家吧,愛德。”


 88 矛盾

  “我們不會在神聖皇都待太久,既然找到你了,我沒有理由再把你獨自留在奧裡大陸。”
  “所以,一起回去吧。”
  艾德里安漫無目的地閑晃,腦子裡全是貝洛的話。
  藍迪斯本來就是為了滿月祭才會來神聖皇都的,現在祭典結束了,準備打道回府也是應該的。
  艾德里安隨便找了一棵樹,趁著午後的陽光正暖和,飛到樹枝上發呆。
  這個時候……翡翠山谷裡的野草莓應該都熟了吧。
  在他還不滿一百歲的時候,總是會做關於回家的夢。
  山谷的夜晚風很大,會把木頭窗子吹得咯吱咯吱響。小小的火龍不怕冷,但是還是會把大毯子鋪在壁爐邊,蜷成一個圓球睡覺。
  爐火的溫度很容易能讓他夢到巨大溫暖的山洞,他高大而威嚴的父母坐在洞口看著他。
  或者是在一個暴風雪的夜晚,他房子的門會被敲得嘭嘭響,打開門以後會看到一頭滿身冰雪但是笑容溫暖的龍。
  他會說:“找到你了,愛德。”
  然後夢做到這裡都會結束。
  不過這一次……貝洛的出現讓艾德里安小時候的夢得到了延續。
  他的父親和想像中的一樣高貴勇敢,還有最最重要的一點,貝洛說他愛自己。
  聽到那句話的那瞬間,艾德里安真的認為被叫成小怪物的委屈,獨自坐在山谷裡看月亮的寂寞已經完全不值一提了。
  他甚至不好奇自己為什麼會和貝洛分開,他只需要知道父親從來沒有不要他,從來沒有放棄過他就足夠了。
  被突如其來的巨大幸福泡泡包圍的小胖龍,現在第一次發現了實現的矛盾。
  貝洛第二次開口要把自己帶回巨龍島——這一次,是以父親的身份。
  明明就是夢想了無數次的場景,一旦真的實現了,艾德里安卻發現自己好像也沒有預期中的那麼高興。
  啊啊啊啊——好糾結。
  如果不是坐在樹枝上,小黑龍真想打兩個滾來表達此刻的複雜心情。
  啪嗒,一個小小的桃核突然落到了他頭上。
  艾德里安仰頭,斑駁的陽光灑在他的鼻子和眼睛上,看起來有點滑稽。
  “幹嘛扭來扭去?”精靈懶洋洋的聲音從更高的樹梢傳來。
  原來不只小胖龍看上了這棵大樹,精靈早就爬上來了。
  “艾尼。”
  “幹嘛?”小黑龍的聲音難得聽起來這麼失落,原本只打算安靜睡覺的精靈也有點好奇了。
  “恩,爸爸要我回家。”
  “這不是應該的?”
  艾德里安不說話了。
  “你不想回去?”艾尼躺在樹枝上,順手摘下一片大葉子遮住臉。
  “我不知道。”艾德里安用爪子捧住臉發呆。“我以為我會很高興,可是……”
  可是什麼呢?小黑龍沉默了。
  他很想很想和貝洛一起,想和爸爸一起找寶藏,一起在森林裡散步,一起在山谷裡睡午覺。
  他想和貝洛一起飛,感受在高空中飛翔的時候,腦袋上有大大的翅膀遮擋刺眼陽光的感覺。那時候,不管是小紅龍還是小綠龍,都要羡慕自己有一個強大優雅的父親。
  “我只有在小時候才想和爸爸一起睡午覺。”艾尼一邊啃桃子一邊發出含糊的嘲笑。
  原來艾德里安把這些想法都嘟囔出來了。
  “和別的小龍炫耀爸爸?”精靈嗤笑。“你還沒斷奶麼?”
  “當然不是!”艾德里安有點生氣。“那是我小時候的想法!”如果是現在,自己一定會沖上去揍任何嘲笑自己的龍,就像所有敢打他財寶的魔獸一樣,把他們咬個半死再燒掉——
  “啊。”小黑龍放下握緊的爪子,似乎想通了什麼。
  “真的這麼困惑的話,為什麼不問問他?”
  “啊?”艾德里安向上看,艾尼卻輕巧地消失在更高的枝葉間了。
  “愛德,為什麼在這裡?”熟悉的聲音從腳下傳來。
  小黑龍低頭,被長長的銀髮在陽光的照耀下更耀眼了,微笑的伊斯仿佛被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中。
  修長完美的身材,精緻的臉龐的迷人的眼睛,連聲音都溫柔得能常常讓艾德里安臉紅。
  小胖龍呆呆地看著站在樹下的伊斯一會兒,突然跳下樹枝,直直撲了下去。
  被艾德里安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好在自從艾德里安變成迷你龍以後貴族先生漸漸練出了接球的本領,驚訝的同時還是把艾德里安接了個正著。
  “愛德——?”伊斯垂下眼睛,摟住小黑龍。
  “伊斯。”艾德里安蹭了蹭他的脖子,用力吸了吸鼻子。“我很喜歡你。”
  貴族先生被他像小狗一樣的動作逗笑了。“我也喜歡你。”
  “真的!”艾德里安抬起頭,一副很嚴肅的樣子。“我想和你在一起。”
  伊斯把他舉起來,看著他的眼睛。
  每一次伊斯看著他的時候,艾德里安都會有一種喝醉了果酒的錯覺。
  暈乎乎,但是身體卻暖洋洋……
  “我說的也是真的。”他輕輕說。“你想和我在一起,我們就會一直在一起。”
  “可是爸爸要帶我回去。”艾德里安垮下臉。
  “沒關係。”伊斯親親他的鼻子。“我們可以和他談談。”
  “他會生氣。”
  如果實在談不來,私奔也是一個很浪漫的選擇啊。
  不動聲色地在心裡打著見不得光的主意,貴族先生微笑。
  “總會有辦法的。”
  ……╮(╯▽╰)╭╮(╯▽╰)╭╮(╯▽╰)╭……
  “你這是什麼意思?”費雷斯眉毛挑成一個危險的弧度。
  本來在心裡為自己打氣好幾次的艾尼面對火龍的氣勢還是忍不住退縮了幾分。
  “我要回帕格拉瑪……”精靈後退了一步,因為費雷斯看起來像是隨時會撲上來。
  真沒用!艾尼在心裡罵自己。
  原本計畫是他要冷酷地擺出一個不屑的笑容,氣勢磅礴光芒萬丈地大聲向他宣佈才對。
  費雷斯掏了掏耳朵:“什麼?”
  看到他這個樣子,艾尼的火氣又被挑了起來。
  “我說我要離開這裡!你沒有限制我的權利!”
  “那你走啊。”費雷斯滿不在乎地回答。
  艾尼氣炸了。
  這傢伙不知道和這裡的侍衛們交代了什麼,每當他要走出大門時,都會被禮貌地擋回來。
  甚至他想半夜翻牆出去都會被神出鬼沒的衛兵微笑著拽下來!這樣還敢裝傻?
  “把跟蹤我的傢伙都撤走!我要離開!”
  費雷斯臉色一肅,沉聲說:“過來。”
  不得不說龍天生就佔有氣勢上的優勢,費雷斯只要臉色一擺艾尼就本能地害怕起來。
  “幹,幹什麼?”
  費雷斯站起來,漫不經心地向精靈靠近:“我最近心情不太好。”
  艾尼睜大眼睛警惕地看著他:“所以——?”
  看到精靈眼睛裡自己的倒影越來越大,費雷斯發現自己很喜歡這樣的感覺。
  所以他希望更近些……
  感受到危險氣氛的艾尼來不及逃,就被費雷斯撈進懷裡,原本應該爆發的怒駡也……恩,被吃下去了。
  精靈的身上帶著若有似無的樹木和露水的味道,費雷斯低頭輕輕咬著他的嘴唇,忍不住想讓彼此更靠近些,去確認那股讓他感到愉悅的味道。
  和費雷斯平時暴戾的氣質完全不一樣的綿密舔【恩哼和諧】吻讓艾尼莫名其妙地忘了抵抗,甚至在他的舌頭慢慢擠進來時還不自覺地上前迎接。
  等等,迎接?!
  艾尼猛地回神,這才發現自己幾乎被費雷斯整個團在懷裡。
  從這個距離看,費雷斯的睫毛出乎意料地長,柔和了狹長俐落的眼部線條,接吻時的動作也是少見的溫柔……
  啊啊啊啊啊啊!!!!
  吻得正忘情的費雷斯猛地被精靈狠狠踩了一腳,毫無防備的結果是疼得順利被推開好遠。
  艾尼的表情看起來很古怪,但是裡面的怒氣毋庸置疑。
  被打斷的費雷斯臉色也很不好。
  “誰准你吻我的?!”艾尼氣得又踹了他一腳。
  費雷斯皺眉:“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在生什麼氣?而且你不是很喜歡……”這樣嗎。
  “啊啊啊閉嘴!”艾尼簡直尖叫了起來。
  情緒激動的精靈往往能爆發出驚人的潛力,費雷斯只覺得眼前一陣風掠過,精靈就跑得沒影了。
  難道他又說錯了什麼?費雷斯鬱悶地回憶。
  艾尼的反應,明明就是喜歡,但是為什麼幾乎每一次吻他反應都會這麼大?
  想不通的火龍忍不住狠狠地踹了身邊的牆一腳。

89 棒打……? ...

  “所以呢?”貝洛板起臉。
  
  艾德里安縮了縮。“嗯,我現在還不想回去……”
  
  “胡鬧!”白龍原本想努力克制自己,畢竟艾德里安是他好不容易才認回來的兒子,他也想盡可能溫柔,但是……
  
  “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惡魔,你就不要爸爸了?”貝洛平和的聲音裡已經蘊含了怒氣。
  
  想打圓場的藍迪斯覺得如果現在插嘴一定會被踹出房間,只好假裝自己不存在。
  
  “惡魔——?”艾德里安眨眨眼睛。
  
  看到兒子一副呆樣子,貝洛又氣又憐。
  
  “還記不記得我說過,走廊上的天使肖像?”白龍嚴肅地開始對膝蓋上的小胖龍進行普及教育。
  
  艾德里安點頭。他當然記得那個午後,靜謐的走廊,藍色金邊地毯和空氣裡寧靜旋轉的微塵。
  
  那是陌生的貝洛第一次抱起他。
  
  “那是初代大天使迦爾南迪。當時的巨龍島因為內部問題而並沒有參與那場慘烈的戰鬥,但是歷史總會被記錄下來。‘天使的光輝和希望永存,在大陸被黑暗吞噬的時候’——這是神聖皇都中心廣場上的碑文,也是那副肖像所要表達的訊息。”貝洛冰藍色的眼睛看著仰著頭的小黑龍。“伊斯……惡魔阿魯法多是迦爾南迪的死敵,也是差點讓魔族吞併了大陸的罪魁禍首。”
  
  其實龍不管是天使還是惡魔都沒有什麼交情,但是趨光是所以光明屬性的龍的本能。
  
  其實就算貝洛不說,艾德里安也多少能察覺。在落日城堡的時候蘭和伊斯的對話小胖龍並沒有忘記。
  
  之前艾尼也提醒過他,伊斯的身份也許不簡單。
  
  但是艾德里安確實沒有起過追問的心——在山谷裡長大的單純宅龍並不認為種族會對他照成什麼影響。
  
  但是如果真的沒有影響,貝洛不會干涉。
  
  艾德里安安靜了一下,並沒有出現特別的表情,反而提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巨龍島在追隨天使嗎?”
  
  “龍不追隨任何人。但是我們是光明的種族——對黑暗總是不適應的。而且……”貝洛看了一旁的藍迪斯一眼。
  
  “龍並不是教廷所希望的道德家。”藍迪斯沖小黑龍晃晃手指頭。“龍族要的是平衡。我們不排斥黑暗,只是伊斯先生當時破壞了大陸上的制衡法則。如果大陸被魔族吞併的話,他們下一個目標就是巨龍島。相對的,我們也不希望光明勢力能夠在大陸上達成所謂的‘大清洗’——如果黑暗徹底消失,這個世界也無法真正光明起來。”
  
  “那是歷史啊。”艾德里安想了想,半天才說了一句話。
  
  “誰都不能保證歷史不會重演。”貝洛摸摸他腦袋。“在城堡裡那個血族說的話你聽到了,天使……有蘇醒的可能。迦爾南迪蘇醒的話,阿魯法多絕不可能坐視不管的。如果大陸再次出現千年前的動盪的話,這一次,光明龍不會袖手了。”
  
  貝洛頓了一下,看著膝蓋上的小兒子。艾德里安乖乖坐著,大大的黑色的眼睛專注地看著自己——這讓貝洛突然覺得很難再把這麼令人不愉快的話題繼續下去。
  
  不過畢竟有多年的默契,藍迪斯很快為他解了圍。
  
  “如果你堅持要和那位先生在一起的話,”龍王坐直身體,聲音的玩世不恭也收斂了。“那到時候,你——可能就會站在巨龍島的對立面。這樣也沒關係嗎?”
  
  艾德里安愣了。
  
  龍的族群意識非常強,即使兩百多年來一直呆在翡翠山谷,但是艾德里安對於親族的嚮往是從來沒有減少過的。更何況,現在……
  
  “爸爸。”小胖龍擠進貝洛懷裡,不說話了。
  
  貝洛只覺得艾德里安這個動作簡直是要把他的心都融化了。
  
  “你一定要用這種口吻說嗎?”白龍怒視藍迪斯。
  
  藍迪斯覺得自己無辜極了。
  
  其實貝洛原本要表達的也是這個意思,自己只是幫了個忙而已,怎麼矛頭又指向自己了?
  
  看著艾德里安可憐兮兮地埋在自己懷裡的樣子,貝洛幾乎要收回自己之前的話了。
  
  他的孩子,還這麼小……自己是不是太苛求他了?
  
  藍迪斯很敏銳地感覺到貝洛的軟化跡象,長臂一撈就把貝洛懷裡的小胖龍提了出來。“不說這個了,小胖,教廷昨天送了很多有意思的東西當做送別禮——我們去看看~”
  
  被藍迪斯提在手裡的艾德里安看向貝洛。
  
  “去吧。”貝洛摸摸他的胖爪子,在心裡歎了口氣。
  
  ············╮(╯▽╰)╭╮(╯▽╰)╭╮(╯▽╰)╭············
  
  艾德里安的嗜睡越來越嚴重,雖然教廷的禮物都是珍貴有趣的東西,但是小黑龍還是天還沒黑就開始揉眼睛了。
  
  把小胖龍牽回去的藍迪斯毫不意外地和貴族先生打了個照面。
  
  不管檯面下有多少利害考量,表面上的和樂氣氛他們都維持得相當不錯——彼此都彬彬有禮地完成小胖龍交接儀式,藍迪斯一轉身表情就垮了下來。
  
  哄完了小龍,還有大龍在等著自己呢。
  
  果然,一走進房間,就看到貝洛坐的端端正正地在等著他。
  
  “心軟了?”藍迪斯笑眯眯地在他身邊坐下。
  
  他們曾經在長達百年的戰場上並肩作戰,也一起為混亂初平的巨龍島大小瑣事頭疼,早就達成了默契。
  
  貝洛垂下眼睛。
  
  “如果不出意外,阿魯法多恐怕就要去薩卡了。”藍迪斯回想起剛才看到伊斯的情形。“小胖怎麼辦?”
  
  要是在昨天,藍迪斯覺得貝洛即使是打包也要把艾德里安抓回巨龍島,但是就今天的談話情形看來……似乎有重新考慮的必要。
  
  “他坐在我腿上,就那樣看著我……”貝洛的聲音有點低啞。“那種眼神,讓我說不出任何可能會讓他失望的話。”
  
  原本白龍確實是抱著強硬的心態的,伊斯的身份牽涉到巨龍島的立場問題,雖然艾德里安從小流落在外,但他還是屬於龍族的一份子。
  
  考慮到伊斯和那個有可能蘇醒的天使,藍迪斯和貝洛不得不幹涉艾德里安和伊斯的關係。
  
  可是……但是一看到兒子的眼睛他就猶豫了。
  
  艾德里安是個特別的孩子。獨立堅強,但是眼睛卻很天真。
  
  那是不管看到什麼眼神裡都會流露出純然的快樂的眼睛,讓身邊的人都忍不住受他影響,然後也快樂起來。
  
  翡翠山谷……是個好地方吧。
  
  一定是非常純粹的環境才能讓他的孩子這麼柔軟,讓自己……捨不得讓他傷心。
  
  研究了一下貝洛變幻莫測的表情,藍迪斯想了想。
  
  “呢你希望把小胖留下,自己回去?”
  
  “不。”白龍很乾脆。“好不容易才找到我的孩子。”
  
  藍迪斯似笑非笑。“原因不包括你寫的那些信?”
  
  貝洛頓了頓,突然臉紅了。
  
  其實撇開可能會出現的大陸動亂不談,貝洛之所以會這麼心急著想把小胖龍帶回去,還有一個原因,和巨龍島的例行節目有關。
  
  滿月祭過後,巨龍島為了歡迎回家的龍王,大家都會聚在一起。
  
  不管是人類還是龍,聚集起來以後總是免不了一些攀比的心態。比財寶,比歷練,比住所。
  
  最近幾百年流行比孩子。
  
  這種家長之間的虛榮心態很好理解,也是年輕的龍能夠得到更多肯定和考驗的機會。往常每當這個時候貝洛總是免不了有些心酸的感覺。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了!自己有了孩子!
  
  一想到以前那些和自己同輩的龍在大家面前吹噓自己孩子的表情貝洛恨不得立刻就把小胖龍揪回去巡迴展覽——這次看誰還敢在他面前擺出那副悲憫的表情!
  
  不過激動過度的龍爸爸忽略了一些事……
  
  “好吧。假設小胖願意回去,你打算炫耀他什麼?”藍迪斯閑閑地挖耳朵。
  
  貝洛愣了。
  
  “不說別的孩子,就說費雷斯……都是火龍,他只比愛德大一百歲,但是整個巨龍島都知道你哥哥有一個異常暴躁但是天賦很高的兒子。菲席勒家的小白龍年紀
  
  比小胖還小,就已經能夠熟練掌握所有中級法術……你打算讓愛德幹什麼呢?”
  
  藍迪斯輕輕鬆松就把貝洛難住了。
  
  自從艾德里安出現在聖德殿以來,每天除了到處晃晃悠悠地飛就是到處找東西吃——小胖龍從來沒有展現出一丁點兒讓人感興趣的技能或者天賦。
  
  冥思苦想半天的龍爸爸最後惱羞成怒了:“那是因為我們還不了解他!”
  
  他並不是真的在意得之不易的孩子是天才還是平庸,但是……希望自己孩子出色的家長本能還是讓貝洛有些沮喪了。
  
  艾德里安……好像真的不太注重特長培養……
  
  藍迪斯笑眯眯地安撫:“沒關係沒關係,小胖其實還是有長處的。”
  
  “什麼長處?”貝洛猛地抬頭,眼睛炯炯有神。
  
  藍迪斯配合地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小胖回巨龍島以後,我們幫他辦一個大胃王比賽——怎麼樣?”
  

90、睡袍急診 ...



  晚風悄悄吹進沒有關嚴實的窗戶,窗臺邊的夜光花輕輕搖擺,幽幽的香氣在安靜的房間裡慢慢彌漫開來。
  
  原本沉睡的小胖龍突然抽搐了一下。
  
  向來淺眠的伊斯睜開眼,伸手摸了摸,不在。
  
  他坐起身掀開被子,發現一直喜歡團在自己胸前的艾德里安不知道什麼時候挪到了床的另一邊,把自己緊緊團成了一個球。
  
  貴族先生微微皺眉,伸手向小胖龍探去——又立刻被燙得縮了回來。
  
  小黑龍皮膚異常的高熱讓伊斯嚇了一跳,原本黑暗的房間一眨眼明亮了起來。
  
  伊斯用被子一把裹住小胖龍,輕輕把他拖近仔細觀察。
  
  艾德里安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正常,除了滾燙的表面溫度以外。
  
  小胖龍似乎被伊斯的動作打擾了,胖腿開始掙扎。
  
  “愛德?”伊斯輕輕叫。
  
  沒有反應。
  
  不過艾德里安似乎很不喜歡伊斯的動作,閉著眼睛又滾開了一些。
  
  確定弄不醒艾德里安之後,伊斯皺眉想了想,伸手搖響了傳喚鈴。
  
  ……
  
  深夜的聖德殿一角突然小小喧鬧了起來,走廊和大廳的燈全部都被點上了,明晃晃的蠟燭在牆壁上被拉拽出一個個長長的影子,不時隨著匆匆經過的袍子和衣擺帶起的風跳躍一下。
  
  貝洛穿著純白的睡袍大步穿過花園,身後跟著幾個有些睡眼惺忪但是衣著整齊的女官。
  
  卡帕多西亞暗紅色的頭髮在夜色裡有一種奇異的融合感,貝洛走近了才發現這位年輕的管家一直等在外面。
  
  看到貝洛來了,管家轉身把門推開。
  
  貴族先生坐在床邊看著艾德里安,身下的床已經被小胖龍身上的溫度烘得算不上舒適了。
  
  從微涼的露天花園裡走進房間,貝洛就立刻發現了這裡不同尋常的熱度。
  
  白龍身後的女官似乎一下子完全清醒了。
  
  從貝洛的衣著上來看白龍還是很著急的,但是他意外地在離床還很遠的地方站住了,似乎一點都沒有靠近的意思。
  
  “理查魯先生,愛德發燒了?”貝洛壓低聲音詢問。
  
  “看起來是的。”伊斯把視線收回,看向他。
  
  “……我希望您能和他保持距離。”
  
  伊斯挑起眉毛。
  
  “時間也差不多了——這也許是他即將長大的徵兆。”貝洛看向床上他那和被子攪成一堆的兒子。“火龍成年的時候大多不喜歡身邊有低溫的生物。”
  
  換句話說,現在貴族先生的體溫也許會讓小胖龍不舒服。
  
  這也是身為白龍的貝洛並沒有上前仔細查看的原因。
  
  貴族先生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是卻在貝洛以為他會退開的時候俯身抱起了艾德里安。
  
  小黑龍在他懷裡扭了扭,居然沒有掙扎。
  
  只是房間裡更熱了。
  
  卡帕多西亞再次走進房間,對房間裡燥熱並詭異的狀態熟視無睹。“醫生來了。”
  
  其實即使他不說,伊斯和貝洛也聽到了。
  
  即使是半夜的臨時事件,圖圖馬的精力也相當充沛。
  
  “第二次了!難道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半夜吵醒醫生成為了一種奇怪的時髦嗎?”那個老頭的嗓門很是洪亮。
  
  和臉上表情基本上沒有多大動靜的卡帕多西亞不一樣,圖圖馬一進門就誇張地後退了一步。
  
  “這個溫度!其實是那個小胖子在房間裡玩火了吧?”
  
  小胖龍哼唧了一聲,像是在抗議圖圖馬的音量太大。
  
  這個乾瘦的鬍子老頭走近那張大床,沒有立刻觀察艾德里安,而是上下打量了貴族先生一通。
  
  “如果不知道你不是龍,我一定以為要成年的是你。”
  
  他指的是貴族先生現在的溫度。
  
  為了配合因為高燒而突然對體溫有了任性要求的小胖龍,貴族先生把自身溫度做了一個小小的調整。
  
  圖圖馬顯然不是火龍,看起來像是被伊斯和艾德里安這兩個發熱源弄得很不舒服。
  
  不過作為醫生他還是很盡責的,示意貴族先生把艾德里安翻了個身,他伸手捏開了小胖龍的嘴巴,仔細看了看他的牙齒。
  
  “唔……這些調皮的小尖牙開始鬆動了……這是個好兆頭……”
  
  伊斯很配合地舉著小黑龍,讓圖圖馬仔細檢查了一遍艾德里安的爪子和鱗片。
  
  就在圖圖馬敲著艾德里安的鱗片時,房間門又被打開了,費雷斯跨進房間,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小胖發燒了?”
  
  貝洛坐在離床至少十五英尺的椅子上,毫不掩飾地盯著伊斯。
  
  本來他打發女官把費雷斯叫過來就是因為艾德里安現在會排斥溫度不夠的物體,費雷斯會讓他好過些。但是……
  
  貴族先生似乎沒注意到龍爸爸的目光,不緊不慢地在圖圖馬檢查的同時撫摸著艾德里安的肚子作為安撫。
  
  費雷斯大喇喇地走過去,拖了一張椅子和叔叔並排坐:“看起來並不需要我?”
  
  白龍瞪了他一眼。
  
  身為艾德里安父親這個時候卻會讓孩子難過——這一點已經讓貝洛很不愉快了,伊斯抱著艾德里安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更讓他覺得不舒服。
  
  圖圖馬從寬大的睡袍裡掏出一個記錄夾(誰也不知道他的睡袍裡為什麼會有這個東西),在上面寫寫畫畫。
  
  “只是正常反應——我認為你們現在應該先去睡覺。”老頭的白鬍子在他說話的時候一翹一翹。“現在還沒到該折騰的時候呢……”
  
  小龍成年是一個不算短的過程,所以未成年的龍待在巨龍島才顯得尤為重要。
  
  孩子的成長永遠是需要長輩的陪伴的。
  
  “成年……會有什麼步驟?”貴族先生溫和地開口。
  
  “大工程。換牙換鱗片也不是什麼舒服的事。”
  
  伊斯垂下眼睛,撫摸小胖龍肚子的動作慢了下來。
  
  坐在一邊的貝洛突然開口。
  
  “我們是時候該談談了,理查……阿爾魯法多。”
  
  伊斯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示意艾德里安還趴在自己身上。
  
  “費雷斯。”貝洛沉聲命令。
  
  費雷斯聳聳肩,上前接手小胖龍,讓伊斯跟著貝洛離開房間。
  
  貝洛和伊斯的談話時間不長,燭臺上最長的蠟燭燒了一半貴族先生就回來了。
  
  可是直到天大亮,小黑龍也沒有醒過來。
  
  等到房間裡只有小胖龍和貴族先生以後,卡帕多西亞才關上門,把一個東西遞給伊斯。
  
  現在聖德殿基本上該知情的龍都知道伊斯的身份了,卡帕多西亞就不再多此一舉地再做掩人耳目的事情了。
  
  調整體溫對於伊斯來說不算什麼難事,但是因為高熱身上本來就柔軟的睡袍更服帖了,黏在皮膚上的感覺讓伊斯覺得有些難受。
  
  管家遞給他的是一個小小的黃金空心管,上面有著豔麗的浮雕和一個血紅色的戳章。
  
  因為抱著一個發燒的圓球,騰不開手的伊斯示意管家把桌上的紙拿過來。
  
  伊斯伸出手指,扭了管子一下,一個精緻的塞子就掉了下來。
  
  “昨天晚上到的,進城不方便。”卡帕多西亞把手裡的紙攤平。自從折回神聖皇都以後,伊斯就開始委託卡帕多西亞留意關於薩卡的事。
  
  昨晚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機會,半夜的時候血族親王出了一趟城。
  
  黃金管隨著貴族先生的動作傾瀉,從管心裡緩緩流出深褐色的濃稠液體,慢慢滴落到紙上。
  
  看起來很小的管子能貯存的液體多得不可思議,流到紙上以後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扭動纏繞了起來,在紙上交叉形成了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字母。
  
  是一封信。
  
  伊斯把信看了一遍,低下頭摸摸艾德里安的耳朵,睡夢中的小胖龍對騷擾表示很不滿意,轉了個身撅著屁股對著他。
  
  卡帕多西亞指尖燃起一小撮火焰,點燃了紙的一角。
  
  褐色的字母扭動著紛紛擠到沒有火焰的角落,掙扎著擠在一起,然後全部被火焰吞噬掉。
  
  連灰燼都沒有剩下。
  
  “薩卡的情況很有趣……似乎所有喜歡湊熱鬧的傢伙都過去了。”貴族先生悠哉地靠在床邊說。
  
  “結界會被解開。”管家注視著慢慢變小的火焰。
  
  “為什麼似乎大家都認為我會吃虧?”貴族先生問。
  
  大天使並不是能隨便就封印住的,即使是當年強悍得可以毀掉半個大陸的阿爾魯法多,也不得不付出巨大的代價。
  
  “我確實被分離出了一部分的力量來維持結界,但是如果迦爾南迪重新獲得身體,我的力量也會回歸——這是那個結界成立的首要條件,我們誰都沒有吃虧。”
  
  “你認為這一次迦爾南迪還會像上次一樣?”血族的親王確實不問世事,但這並不代表他對歷史缺乏理解。
  
  “咳咳,迦爾南迪是個自大的傢伙,永遠認為我的存在是他的恥辱——對於這一點我倒是不好否認。”貴族先生微笑。“你認為這一次會有什麼變化?”
  
  阿爾魯法多是個無惡不作的惡魔,也是大天使極端痛恨的物件,這一點整個奧裡大陸的人都知道。
  
  “你們之間有很多可能。”管家不打算參與時局猜測。
  
  “說的也對……我們畢竟畢竟曾經是同心同體的兄弟——呢。”伊斯似乎想到了什麼,笑容更加愉快了。“這一次,連神都會耐不住寂寞想插手也不一定,對不對?”
  
  91、戒指 ...


  “你放開我!”艾尼睜著漂亮的大眼睛,怒氣讓精靈白皙的皮膚染上一層薄薄的粉紅色,在夜色裡看起來相當動人。
  
  不過雖然語氣激烈,但實際上精靈的那點力氣連費雷斯的手指頭都扳不開。
  
  毫不費力地把艾尼困在懷裡,費雷斯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霸道地非禮他。
  
  “我要回巨龍島了。”火龍突然低頭,靠在精靈的肩膀上,熾熱的鼻息讓艾尼微微戰慄了起來。
  
  只安靜了一秒。精靈的咆哮就毫不掩飾地從花園的角落傳出來:“那太好了!不送!”
  
  “你為什麼總是一副彆扭樣子?”費雷斯真的被他的炸毛態度激怒了,不輕不重地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嗷!”精靈果然又蹦了起來——立刻又安靜了下來。
  
  脖子上傳來的舔舐感讓精靈迅速從臉頰紅到了腳趾:“你幹什麼?!”
  
  費雷斯抬頭,火焰色的眼睛像是要把全世界都灼傷:“你也要和我一起走。”
  
  艾尼怒目而視:“不可能。”
  
  “為什麼?”
  
  精靈噎住了。
  
  為什麼?他居然還敢這樣問自己!
  
  一時間,艾尼長期累積的委屈和矛盾都爆發了出來:“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麼你說走我就要和你一起走?”
  
  費雷斯被他突然間的激烈掙扎嚇了一跳,不知不覺松了手。
  
  精靈絲毫沒有察覺,反而用盡力氣撲了上去對費雷斯拳打腳踢:“你憑什麼追著我不放?憑什麼……”害怕艾尼激動之下會傷到自己,費雷斯一把鉗住他的手,
  
  正想開口,卻看到精靈小巧的尖下巴上緩緩滑下一滴晶瑩的液體:“吻我……”
  
  這是邀請——?一根筋的費雷斯直覺吻了上去。
  
  “嘶!”火龍猛地退開——本來想在唇齒間溫柔安慰,卻冷不防被精靈狠狠咬了一口。
  
  艾尼早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不忘記繼續向費雷斯揮拳頭:“我是問你憑什麼吻我!”
  
  “吻你還需要條件?”舔了舔下唇滲出的血,費雷斯的表情很是吃驚:“當然是想吻你才——嗷!”
  
  這一次艾尼直接用腳招呼了費雷斯的要害——即使是龍,有些部位還是脆弱得很的。
  
  不過費雷斯顧不上跳腳,因為精靈看起來氣得快爆炸了。
  
  “那你為什麼不去吻別的精靈?花精靈比我更漂亮!”
  
  “他們怎麼能和你一樣……”費雷斯說到一半突然明白了什麼。
  
  哭得抽抽噎噎的精靈又踹了他一腳,想轉身卻被火龍重新強硬地抱了接結實:“艾尼……”
  
  精靈的眼淚被火龍小心擦掉:“我知道了……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我喜歡你,對不對?”
  
  艾尼用力把鼻涕擤到費雷斯為他擦淚的手上。
  
  “……艾尼,我還是喜歡你。”
  
  回應他的是更大的擤鼻涕聲。
  
  房間裡。
  
  看到卡帕多西亞一臉漠然,伊斯也暫時沉默了下來。
  
  一時間,房間裡只有艾德里安細細的呼聲和燭芯發出的劈啪聲。
  
  “我忘了你不關心這些。”貴族先生看著懷裡的小胖龍,他睡得很安穩,爪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扯上了伊斯睡袍的袖子。
  
  “……神不會干涉你們。”管家慢慢說。“如果你和天使兩敗俱傷,最高興的會是仁慈無私的光明神。”
  
  “啊——。你這話可千萬不能讓迦爾南迪聽到。一向備受寵愛的小王子可經不起打擊。”貴族先生眨眨眼,語調輕鬆地說。
  
  小王子嗎……卡帕多西亞想。
  
  這麼形容那位聖潔而驕傲的天使,真是意外地……恰當呢。
  
  迦爾南迪在被封印前,是總所周知神的寵兒,只要他願意微笑,即使他站在地獄盡頭,周圍都會變得明亮而愉快起來。
  
  如果說那位強大,美麗,得到一切美好祝福的天使有什麼不順心的話,大概就是大惡魔阿爾魯法多了。
  
  其實不只迦爾南迪,阿爾魯法多同時也是梗在光明神心裡的一根刺。
  
  如果神有心的話。
  
  其實不管是阿爾魯法多還是伊斯,都絲毫沒有過讓自己的黑暗力量滲透世界並弑神的意思——這聽起來也許有點諷刺,但是擁有最強黑暗力量的大惡魔其實是一
  
  個不折不扣的和平愛好者。
  
  “貝洛先生說,他們明天就要離開。”貴族先生突然換了一個話題。
  
  “薩卡不行了?”卡帕多西亞很容易就能推理出怎麼回事。
  
  “結界馬上就要崩潰了。”伊斯長長的銀色髮絲垂到小胖龍的臉上,惹出了幾個不大不小的噴嚏。“哎呀。真危險……”
  
  貴族先生眼明手快地在自己頭髮被燒著前拉開。
  
  “現在整個大陸都在盯著那個城市,教廷會有什麼動作暫且不論……無數魔族一定在虎視眈眈。”
  
  剛剛蘇醒的,純潔無暇的天使——無疑是無數潛伏在陰影裡的獵人最垂涎的獵物。
  
  點頭贊同管家的分析,貴族先生歎了口氣。“這一次,我能不能旁觀?”
  
  “他死了,你也會死。”卡帕多西亞言簡意賅。
  
  “ 迦爾南迪的本事我很清楚,而且,還有一個願意為他赴湯蹈火的夥伴不是麼。”
  
  卡帕多西亞不緊不慢地說:“……蘭是大天使的養子。”
  
  貴族先生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隻母山羊剛剛生下了一頭大象。
  
  “蘭現在是血族七長老之一,但是在一千年前……”身為親王,只要卡帕多西亞願意,他還是能知道很多事情的。
  
  哪怕是一些禁忌的歷史。
  
  “聽你這麼說,這個故事倒是不難想像。”伊斯低低地笑了起來。什麼養子,寵物還差不多吧?
  
  據伊斯所知,天使都是一群習慣性悲天憫人的奇怪生物——自以為對待萬物一視同仁,卻從來不把施恩的物件放在和自己平等的位置上。
  
  與其說是仁慈,倒不如說是施捨。
  
  按照這個套路,蘭的來歷就不難解釋了。長駐奧裡大陸的大天使隨手從路邊|戰場|野外撿到了一隻奄奄一息的生物,一時善心大發地越界收留治療——在惡魔和
  
  天使鬧崩前,黑暗和光明的界限遠遠沒有現在這麼明顯。
  
  不過伊斯不認為迦爾南迪真的會把蘭當成養子,除了神和同類,天使不會對任何生物懷有真正的感情。
  
  故事的真正版本現在無法明確,但是迦爾南迪隨手收留的一個血族小可憐現在成了破壞禁錮他的結界的功臣,這是事實。
  
  “龍決定回去。”伊斯回想起貝洛和自己簡短的對話內容。“龍王認為最好對現在的大陸形式抱持觀望態度。”
  
  卡帕多西亞看向貴族先生懷裡睡得天昏地暗的小胖龍。
  
  “他說等愛德的尖牙長出來,就是一頭大龍了。”伊斯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溫柔起來。“‘真正威風凜凜的勇敢大火龍。’”
  
  做一頭真正威風凜凜的勇敢大火龍——這是小胖龍在為自己的成年做宣誓時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伊斯的手指輕輕沿著艾德里安小小的耳朵往下劃。
  
  “愛德說他長大以後,我就能坐在他背上,一起到最廣袤的森林,最深的峽谷裡探險。龍總是能找到了不起的寶藏。”貴族先生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笑了起來。“他現在這個樣子,連酒桶都背不動。”
  
  管家沉默了一下,覺得暫時還是不要出聲的好。
  
  因為現在的貴族先生,更像是在和自己說話。
  
  不過伊斯很快就抬起頭來:“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子夜。”卡帕多西亞估計了一下時間。“怎麼……”
  
  這時管家的疑問在看到房間地板上突然出現一片黑影時就解開了。
  
  子夜,亡靈法師一天眾能力最強的時刻。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相當熟悉的黑色斗篷漸漸從陰影裡緩緩出現。
  
  “好久不見了,維特。”伊斯看著艾德里安,輕聲和房間裡突然出現的訪客打招呼。
  
  還是一樣蒼白的臉,但是明顯沒有了憔悴感覺的亡靈法師向貴族先生行了個禮。
  
  “我永遠信守承諾。”實際上,伊斯對於這個年輕的亡靈法師是相當慷慨的,對此維特心裡非常清楚。
  
  “看了你的願望達成了。”貴族先生微笑。
  
  亡靈法師的斗篷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隱隱透出一股劍氣——無論那是什麼,都不可能是一個亡靈法師會攜帶的東西。
  
  維特沒有說話,而是看了小胖龍一眼。
  
  貴族先生親了親艾德里安的鼻子:“開始吧,維特。”
  
  ·······╮(╯▽╰)╭╮(╯▽╰)╭╮(╯▽╰)╭╮(╯▽╰)╭╮(╯▽╰)╭····
  
  艾德里安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經常做夢,但沒有一次向現在一樣讓他覺得不對勁。
  
  小黑龍能感覺到有很溫柔的觸感從他的臉頰掠過,這種感覺他很熟悉。
  
  在翡翠山谷的時候,風精常常會這樣逗他。
  
  他突然不想睜開眼睛了。
  
  貝洛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從他前方傳來:“愛德,你醒了?”
  
  小胖龍緩緩睜開眼睛。
  
  大概是因為長鱗片的關係,他覺得自己全身沒有一個地方不在隱隱作痛。
  
  優雅的白龍在幾頭同樣威風的巨龍跟隨下,飛過蔚藍的海面。
  
  小黑龍安靜地趴在白龍的背上,脖子上系著一個漂亮的銀色絲綢小袋子。
  
  白龍的速度沒有因為艾德里安的沉默而慢下來:“愛德……很快就到巨龍島了。”
  
  艾德里安掏了半天,從袋子裡掏出一個漂亮的小東西。
  
  一枚古老而美麗的祖母綠戒指躺在他爪子裡。
  
  艾德里安知道戒指裡有什麼——有他吃剩下的小山豬,隨手在路邊摘到漂亮小花,沿途城鎮淘來的二手古董,拍賣會上看到的華麗大床……伊斯的空間戒。
  
  小胖龍把戒指塞回脖子上的小袋子裡,繼續安靜地趴著。
  
  原來這就是自己小時候想像了無數次,和爸爸一起飛的感覺。
  
  自己期盼了這麼久,顯然應該高興得要命才對。
  
  但是自己為什麼想哭了呢……
  
  貝洛脖子僵硬了一下,還是決定假裝自己沒有聽到背上那響亮的抽噎聲。
  
  巨龍們的陰影飛快掠過海面,巨龍島就在前方。
  
  
92、山洞 ...



  能夠跟隨龍王到神聖皇都出席滿月祭,這多少成為了巨龍島精英分子的象徵之一。
  
  所以當貝洛和幾個衛兵剛剛出現在王城東邊的高臺上,迎接的歡呼就已經響起來了,率先降落的衛兵落地,恭敬地向白龍垂下頭。
  
  緩緩降落的白龍沒有像往常一樣接受迎上來的侍官,而是向周圍掃視了一遍。
  
  凡是貝洛目光經過的地方,喧鬧的聲音都漸漸低了下去,大家都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了。
  
  直到周圍安靜了,白龍才低下形狀優美的脖子,一團小小的黑球慢慢滑了下來,正好被變成人型的貝洛接住。
  
  貝洛無奈地抱著艾德里安,小黑龍背對著圍觀的龍們埋進貝洛懷裡,只露出尾巴和屁股。
  
  不過大家的視力都很好,身體還在一抽一抽的小黑龍很顯然就是將軍不理會迎接的美酒和宴席,只是草草示意了一下就在侍官的簇擁下大步離開的原因。
  
  白將軍從奧裡大陸上帶回了一隻哭哭啼啼的小黑龍!
  
  不到半天,這個消息就傳遍了巨龍島。
  
  一時間,這個消息就衍生出了很多版本,白將軍因為喪子多年,終於在外出的時候偷了別人的孩子——之類的。
  
  這不能怪大家往那方面想,參加滿月祭的短短幾個月並不足以讓貝洛再找到第二春並生下一個孩子,而大家都知道將軍的前妻是火龍。
  
  紅龍+白龍的結果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個小黑球啊。
  
  不過流言主角根本顧不上這些。
  
  貝洛第一時間就把正在褪鱗的艾德里安送到了巨龍島上最大的一個火山洞裡。
  
  四周都是散發出逼人熱氣的暗紅色岩石,小黑龍身上的高溫倒是不明顯了。
  
  白龍很不習慣這麼炎熱的環境,但是兒子病怏怏的樣子讓他很不放心。
  
  火龍成年的時候會本能尋找溫暖,灼熱的火山岩洞在通常情況下是最好的選擇。
  
  這是巨龍島上最大的火山洞,向來是貴族在使用,所以洞裡的佈置很合適,洞口也有侍官專門等待服侍。洞穴中心深處挖出了一個熔岩泉眼,蒸騰出的熱氣和火星似乎把空氣都融得扭曲變形了。
  
  貝洛在泉眼邊挑了一個不大的子洞,哭累了的艾德里安就趴在哪裡。
  
  白龍從來沒有養過活生生的孩子,所以當艾德里安抽抽搭搭的時候簡直是手足無措——各種哄勸甚至威脅都用上了,小黑龍還是不聲不響地抽鼻子。
  
  實在沒轍的貝洛只好以艾德里安的身體問題為第一考量,先把他安頓好再說。
  
  “愛德——?”貝洛摸摸艾德里安的腦袋:“還要吃點東西嗎?”
  
  趴在厚毯子裡的艾德里安搖搖頭。
  
  “睡吧。”貝洛哄他。“等你醒來,就是了不起的大龍了……”
  
  艾德里安不說話。
  
  貝洛猶豫了一下,“……等你睜開眼睛,理查魯先生說不定就在你身邊了。”
  
  “……說謊……”艾德里安又吸了吸鼻子:“他一定是去和天使打架了,你們都說那個天使很厲害。”艾德里安其實並不是不知道原因,如果事情不是糟糕得讓伊斯覺得棘手的話,他不會連告別都不說就離開自己。
  
  “大天使確實很強。”貝洛回答。“但是阿爾……理查魯先生能封印天使一次,就代表他力量占了上風。”至少上次是如此。
  
  “巨龍島會和伊斯對立嗎?”艾德里安只關心這個問題。龍的力量不可估量,這是小黑龍最擔心的問題。
  
  如果巨龍島和伊斯敵對的話……自己無論如何都要趕到他身邊!
  
  小黑龍的爪子攥緊了毯子邊緣。
  
  “……我不會讓你難過,愛德。”頓了一下,貝洛俯身親親吻了吻艾德里安的額頭。“你要相信爸爸。”
  
  自從和藍迪斯的談過之後,雖然貝洛並沒有明確在藍迪斯面前表態,但是白龍確確實實對兒子心軟了。
  
  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自己不在艾德里安身邊的時候,兒子最依賴的物件,是那個背景複雜的阿爾魯法多。如果他真的和迦爾南迪大天使所代表的教廷起了衝突
  
  而龍族決定參與動亂的話——白龍已經暗暗做出決定了。
  
  只要是他能力所及,就堅決不會讓艾德里安傷心!即使即將面對的可能是藍迪斯……
  
  白龍垂下眼睛。這個承諾,算是……讓艾德里安孤單了兩百年的補償吧。
  
  艾德里安不哭了,濕漉漉的黑眼睛看著貝洛。
  
  “我相信你。”
  
  “所以,你現在需要閉上眼睛。”貝洛被洞裡溫度烘烤得發燙的手掌覆到小黑龍眼睛上,壓低了原本像冰塊碰撞般清冷的聲音:“我保證,當你再次醒來的時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灼熱的山洞和貝洛的聲音都對小黑龍起到了一定的撫慰作用,再加上體力流失,委委屈屈的小黑龍還是閉上了眼睛。
  
  艾德里安睡著了。
  
  陪著兒子待在這火熱山洞裡半天,貝洛白色的長髮和長袍全濕透了。
  
  但是他拿不准小火龍成年的時候需不需要父親陪伴——在他印象裡費雷斯成年的時候被他哥哥拎著尾巴扔進了這個山洞命令他老實呆著,褪鱗長牙後費雷斯就自己出來了。
  
  但是艾德里安和費雷斯完全沒有可比性,畢竟費雷斯從小就是個皮厚拳頭硬的傢伙,而艾德里安……
  
  貝洛擔憂地看著和毛毯滾在一起的小兒子。
  
  陪同進洞的老火龍侍官顯然明白溺愛的家長永遠都會想太多,於是用他多年的實際經驗把貝洛暫時勸走了。
  
  不過貝洛卻沒有想到,他還來不及再次去看艾德里安,就不得不再次離開了巨龍島。
  
  不過這一次,艾德里安在巨龍島的身份就再也不是沒有爸爸的怪物龍了。
  
  小黑龍還沒有睡醒爬出山洞,整個巨龍島都知道了這只黑乎乎的正在成年小胖龍的來龍去脈。
  
  這一次,沉睡在巨龍島上的小黑龍艾德里安有了一個跟著龍王藍迪斯出發征討威脅奧裡大陸魔族的了不起爸爸。
  
  
93、完結章 ...



  迦爾南迪的蘇醒果然在奧裡大陸上掀起了動盪,覬覦薩卡已久的魔皇和教廷終於展開了正面衝突,而千年前封印了迦爾南迪的大惡魔阿爾魯法多也重新在大陸上現身,歷史再次重演。
  
  光明神這次並沒有坐視,已經有千年不見天使蹤跡的神聖皇都在大戰前一天迎來了聖潔肅穆的天使軍團,迦爾南迪即使被封印了這麼久,被神寵愛的地位依然沒有被動搖。
  
  奇怪的是,一向避世的血族這一次居然放棄了一貫中立的作風,站在了大惡魔身後,戰場上的阿爾魯法多並沒有因為神的偏袒而吃虧,甚至在戰場上召喚出了不死的亡靈領主和瘟疫公爵,很多天使的雪白的翅膀都侵蝕潰爛……
  
  “瘟疫公爵?”右邊清脆的童音疑惑地響起:“那是什麼?”
  
  “……那是一種不屬於人世間的邪靈,一旦被邪惡的亡靈法師召喚出現,對於大陸上的很多生物而言都是浩劫。”
  
  “為什麼?”左邊舉起一隻白嫩的小手。
  
  “因為他會帶來各種可怕的黴菌和病毒,會不斷腐蝕皮膚和牙齒……”坐在落地窗邊的俊美男子撩開垂到臉頰邊的銀髮,微笑著說。“反正《一百種惡魔圖鑒》裡是這麼解釋的。”
  
  伏在他腿邊的兩個小小的孩子同時皺眉,一模一樣的小臉上出現同一種糾結的表情:“聽起來有點像牙痛……”
  
  男子漫不經心地把膝蓋上的厚厚的畫冊書又翻過一頁:“總之,在阿爾魯法多和魔皇聯手把大半的聖騎士和天使軍逼退,大天使準備再次拼死抵抗的時候,龍王離開巨龍島親臨戰場,和他最信任的將軍力挽狂瀾,扭轉了戰場局勢……”
  
  兩雙亮晶晶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為什麼天使不如惡魔厲害?後來呢後來呢?”
  
  “恩……大天使迦爾南迪和大惡魔阿爾魯法多在很久以前是兄弟,這有點像路法和路迪你們兩個,不過他們不是從蛋裡孵出來的,而是從神的身上分離出來的。
  
  迦爾南迪是神仁慈,聖潔和友愛的光明分|身,所以他永遠都不是他兄弟的對手。”男子摸摸他們毛茸茸的腦袋:“很多時候,黑暗裡的貪欲都比表面上的美好要來得多……”
  
  “然後是我們的王打敗了惡魔,拯救了奧裡大陸嗎?”其中一個孩子突然興奮起來。
  
  “大概吧,因為今天的故事到此為止了——話說回來,你們為什麼不去看看萊頓管家的酒心藍莓派烤得怎麼樣了呢?”
  
  他話音剛落,兩個孩子就猛地蹦了起來:“嗷嗷——伊斯叔叔你為什麼不早說?艾德里安叔叔和凱西一定在偷吃了!”
  
  “喂!”剛進房間的艾德里安立刻大聲抗議:“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路法和路迪才不理會晃蕩進房間裡的黑龍——臉紅成這個樣子,一定已經偷吃了不少酒心派了!而且萊頓管家的口袋裡還有一隻食量比他們還大的蝙蝠……
  
  兩個孩子一下子就沖得不見蹤影了。
  
  貴族先生笑著張開手臂,再自然不過把艾德里安摟進懷裡。
  
  成年後的艾德里安長高了些,但是柔軟的黑髮和圓亮的眼睛還是和伊斯很久以前遇到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早知道就不答應費雷斯讓他們到翡翠山谷來度假了,明明是他的弟弟!”因為確實吃了不少派,艾德里安的臉頰和那兩個孩子一樣紅撲撲的:“他們只會搶我的東西吃……”
  
  伊斯把為雙胞胎準備的大圖冊扔到一邊,摟著艾德里安的腰的手臂一帶,就把沒有防備的黑龍扯了下來,一個翻身就把艾德里安壓|倒在落地窗邊的地毯上,午後
  
  的陽光透過窗子照在伊斯身上,長長的銀髮垂到艾德里安身邊。
  
  “他們都很喜歡你。”
  
  “不對,他們比較喜歡你。每天都要圍著你打轉……”艾德里安盯著貴族先生仿佛在發光的頭髮,語氣有點怨懟。
  
  “他們現在比較喜歡萊頓……”伊斯的手指劃過艾德里安的鼻樑,“我們都被那兩個小傢伙拋棄了。所以我們趁機逃走吧?”
  
  “逃走?”艾德里安眨眨眼睛。
  
  “去精靈森林,或者去帕格拉瑪,或者去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
  
  “去尋寶嗎?”艾德里安眼睛晶晶亮。
  
  貴族先生笑得眼睛裡一片溫柔,俯□咬他耳朵。“如果你想尋寶也可以,通常有寶藏的地方都很荒涼,沒有吵鬧的孩子干擾發【恩啊河蟹】情期即將到來的龍……”
  
  艾德里安的耳朵紅了。
  
  ——(全文完)——
  

 94 番外 復活


  再次看到那個閃閃發光的招牌,維特莫名松了口氣。

  此刻的帕格拉瑪還在夜幕裡沉睡,但是這個亮得囂張異常的招牌證明這間老舊的雜貨店還在營業中。

  木制門把被磨得發亮,一推開門,悅耳的搖鈴聲就傳遍了不大的店。

  “歡迎光臨——”

  站在門口的亡靈法師愣了一下。

  一個穿著黑色圍裙的高大骨架拿著五彩斑斕的【也許是野雞毛】撣子櫃檯裡站在,向他微微鞠了個躬。

  大概因為漏風的關係,骨架說話的時候還夾雜著輕微的咯吱聲。

  那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店主把他做的骷髏保養得很不錯,看起來有定期潤滑,骨質也沒有鬆脆……處於職業病,維特開始研究起這個店員。

  “李呢?”

  骷髏安靜了幾秒。維特猜他大概在消化自己的話。

  “店長……請稍等。”

  骨架放下撣子,動作還算流暢地往櫃檯後面走。

  亡靈法師有點緊張,拉了拉斗篷。

  上次來時看到的彩色門簾換成了看起來像野餐布的方格布,李很快就從裡面出來了。

  “您比我預計的來得早了點。”

  還是古怪的黑色長辮子,維特注意到李的身上似乎散發出一種陌生的香氣。

  “阿西很好用,幫了我大忙……”注意到維特的目光放在跟著自己出來的骷髏上,李笑著說。

  似乎李在後面事先交代了什麼,這個名叫阿西的骷髏大步越過他們,把店門關上了。

  “那麼,我們可以開始了嗎?”維特收回目光。

  “請跟我來。”

  也許雜貨店的生意不錯,不過維特敢打賭沒有幾個客人能夠走進櫃檯掀開那片門簾。

  李把亡靈法師讓進了櫃檯裡,但是卻沒有掀開門簾,而是朝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心裡是一片細長的黑色絨布。

  維特立刻明白了。

  “你要我蒙上眼睛?”

  “如果您不介意,阿西會引導您。”李微笑。

  對於亡靈法師來說,黑暗不像未知,更像是故鄉。所以維特雖然不太樂意,但還是接了過來。

  視線一下子被黑暗覆蓋了,維特能聽到那塊細棉布門簾被掀起的摩擦聲。

  一個堅硬的觸感輕輕扯了扯他的斗篷,維特會意,隨著阿西的帶領邁步。

  雖然看不見,但是亡靈法師的感官在黑暗中異常敏銳——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堅硬的地板,空氣中的羽毛摩擦聲和若有似無的竊竊私語。

  他想起了上一次在櫃檯上看到的那個神秘的西塔琴。

  不過他還沒有仔細分辨空氣中的細碎聲音阿西就很快停下了,示意他到達目的地了。

  亡靈法師遲疑了一下,抬手把眼睛上的黑絨布摘了下來。

  李站在他面前,細長的眼睛完成一道弧:“歡迎來到我的溫室,客人。”

  ——說是溫室,維特更覺得像是站在一個溫暖大雞蛋裡,腳下是一片細細的草皮,地上有一張長椅,而圓形的大房間裡只有一扇進出的門,天花板上一片漆黑。

  “能夠孕育生命的植物,種在這裡再適合不過了。”李輕聲說,向他伸出手。

  維特盯著面前乾淨溫潤的手掌,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這種時候信任能讓我們的進度更快些。”李輕聲說。

  亡靈法師吸了口氣,低聲念了一句什麼。

  李的手掌上赫然出現一個巨大的花盆。
  雖然現在的氣氛並不輕鬆——甚至有些凝重,但是李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長得這麼鮮豔……小龍先生不會抱怨嗎?”

  李指的是花盆裡的植物。

  在神聖皇都剛發芽的時候還及不上維特的手掌大,這段時間居然長了不少,看起來已經像一株很有精神的小灌木了。

  這種季節,普通的光熱是無法讓植物生長得這麼迅猛的。

  ——他在神聖皇都時曾經強迫小胖龍蹲在花盆邊上整整一天,因為火龍的光屬性對植物很有益。

  亡靈法師輕咳了一聲。

  “看起來像是沒有開花的巨型忍冬……”李仔細端詳著手裡的植物。“我們來看看怎麼讓它變得更好一些……”

  李把花盆裡的植物移植到了房間中央,骷髏阿西從黑色的圍裙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巧的瓶子,雖然看起來很精緻但卻破舊不堪,像某個沒落貴族會隨身攜帶的鼻煙壺。

  李從瓶口邊抽出了一根細長的絲帶,系在維特的手腕上。

  亡靈法師發現手腕上的絲帶似乎隱隱浮現出一些圖案,但是當他想要認真分辨的時候卻消失了。

  絲帶的另一頭仍然連接著那個小瓶子,被李埋進了那顆植物的根部。

  “裡面是一種很有意思的小動物。”李背對著維特用手把小瓶子掩埋好。“等到它覺得安全了,就會從瓶子裡爬出來,纏繞著【他】的根。如果事情順利的話,這顆漂亮的植物很快就能開花結果了。”

  維特摸了摸手腕上那根有一半被埋進了土裡的絲線,它的表面並不如看起來那麼光滑。

  “……這也屬於雜貨店的經營範疇?”維特從來沒有聽說過能從人的身上吸取情感的動物。

  “不不,得到它純粹是偶然。”李把沾滿泥土的手擦乾淨。“接下來你恐怕會因為思念被抽離而受到一些影響……不過阿西會照顧你。”

  李並沒有把話說完,但是維特很明白。

  所謂照顧,有很多意思——如果維特就此被消耗殆盡,他也不需要擔心自己的後續【處理】問題。

  李離開了房間,維特放出牛奶,小小的骷髏兔子不安地爬上他的膝蓋,去嗅他系著絲帶的手腕。

  他並不確定,自己對於艾格西亞究竟有沒有愛情,一直以來,想讓他重新回來的信念佔據了他所有的思想,直到現在他才有時間好好分析他們之間所存在的,究竟屬於什麼情感。

  先是思念,再來是愛情,最後是生命。

  這些看不見的東西,都會一點一滴地經過這根細細的絲帶傳達過去。

  “如果沒有愛情的話,立刻就會輪到生命……”亡靈法師的指尖有點發涼,輕輕摸了摸牛奶的耳朵。“這次真的是最後的賭注了,牛奶。你也——很想他吧?”

  也許是奔波了太久,坐在長椅上疲憊不堪的亡靈法師慢慢靠躺在椅背上。

  一旁的阿西似乎被牛奶吸引了注意力,咯吱咯吱地靠了過來。

  骷髏兔子似乎對自己這個也是由維特製造出來的大個子兄弟很有好感,維特把牛奶提起來,放到阿西的手掌上。

  “在我醒來前,牛奶拜託你了。”

  ……╮(╯▽╰)╭╮(╯▽╰)╭╮(╯▽╰)╭……

  “真是讓我大吃一驚。”李挽著袖子,用和他溫雅外表不符的大動作揮舞著一把黃銅剪刀。“你居然真的活過來了。”

  隨著他的動作,金黃色的髮絲簌簌下落。

  “所以我說維特很厲害啊——哎唷!”看到鏡子裡的自己耳朵被鋒利的剪刀擦過,前光明騎士齜了一下牙。“你動作快點。”

  李迅速剪完最後一撮長髮,滿意地端詳自己的傑作:“和以前一模一樣——我的記性真不錯。那個亡靈法師被抽走的感情大概有大半都消耗在你的頭髮上了。所以他現在才會醒不過來。”

  艾格西亞其實對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知半解。“我感覺自己沉睡了一個世紀。”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簡直僵硬得抬不起手指。

  不過不管是醒來是眼前赫然一個大骷髏還是隨後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老朋友,都比不上那個臉色慘白得像是沒有了呼吸的傢伙讓他震撼。

  剛復活艾格西亞差點又被維特那副虛弱的樣子嚇死了。

  一收起剪刀,艾格西亞又立刻溜到了床邊。

  示意阿西把地上的金髮收拾好,李也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他需要的是修養,即使你蹲了三天三夜,他也不會因為你熱情的眼神清醒過來。”

  “我當然知道他感覺不到我的注視。”艾格西亞憂鬱地說。“你說我能不能用真摯的眼淚喚醒他?”

  “……你還是讓他安靜一會兒吧。”李站起身。“他確實讓我吃驚——他的感情居然真的足夠讓你活過來了。”還長了那麼長的頭髮。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原則上來說艾格西亞已經是個死人了,李不認為神聖皇都會接受一個死而復生的騎士。

  “等維特醒來就一直跟著他,做他的跟班!”金髮其實理直氣壯地說。“反正我回不了神聖皇都,只好跟他一起去沼澤和墓地裡流浪啦。”

  ……原來即使死過一次,性格還是不會變啊。

  李覺得自己敘舊的心情通通不見了,乾脆地站起來離開房間。

  不過離開的速度太快,雜貨店的老闆沒有聽到艾格西亞接下來的話。

  艾格西亞注視著呼吸平穩的亡靈法師,眼睛裡一片溫柔。

  “以後再不緊緊跟著他,誰知道他還會做什麼讓我心疼的傻事呢……”


  ——<復活>完——


 95 番外 小胖誕生


  巨龍島深秋

  “西塞!西塞!”原本安靜的小小山谷,突然被一陣大呼小叫打擾了寧靜。
  山谷盡頭有一顆很大的老樹,即使以塊頭驚人的龍的眼光來看,也絕對稱得上是巨大無比了——樹後有一棟完全用木頭搭建的大房子,靠著樹蔭,還一些有些稀稀疏疏的桌子椅子,還有吊床。
  最近的陽光很好,原本想在家門口好好曬曬皮膚西塞懶洋洋地睜開眼睛。他年紀不小了,如果總是待在陰涼的房子裡,說不定鱗片會發黴。
  不過今天的午覺似乎泡湯了,轟隆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對於自己那品味一向糟糕透頂的伴侶向來不抱希望,上一次他用這種飽含興奮,炫耀,驚訝,得意種種情緒交織的聲音鬼叫的時候,是因為他在散步的時候發現了一隻據說已經在巨龍島上絕跡了的呼嚕蛙——那該死的動物不但睡覺的時候打鼾的聲音能驚醒半個巨龍島,身上還臭得要命!約瑟爾那傢伙居然還敢喜滋滋地說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罕見的寵物!
  西塞在心裡歎了口氣,翻下吊床。
  他要先鑒定一下這一次的東西會不會污染自己身邊的環境再考慮要不要放他靠近,如果還是會打呼嚕的青蛙這類的東西那他就先把約瑟爾扔出山谷!
  約瑟爾當然不知道西塞已經在摩拳擦掌了,很快跑到了樹下的黑龍屁顛屁顛地彎下腰,向人型的西塞得意洋洋地伸出爪子。
  ……
  “這是什麼?”西塞盯著約瑟爾爪子裡那團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龍蛋啊。”巨大的黑龍眼睛閃閃亮。
  “我當然知道這是龍蛋——我是問它是從哪來的!”
  “這是我生的!”大黑龍裝可愛:“親愛的,我們也該有……”
  “滾。”乾脆地吐出這個字,西塞轉身就走。
  “啊啊親愛的我錯了這其實是我在散步的時候發現的——”約瑟爾立刻變成人型捧著龍蛋追上去。
  一路追著西塞進了房子,黑龍被西塞迎頭扔過來的東西兜住了腦袋。
  是一條大毛巾。
  “擦乾淨,髒死了。”
  “我就知道西塞最好了~”約瑟爾拿著毛巾在蛋上一陣猛擦。
  不過兩只龍很快就皺起眉頭。
  “你是在哪裡撿到的?”西塞看著眼前圓乎乎的蛋。
  把一些沙礫和泥土擦掉以後,這顆龍蛋居然還是黑色的——別真的是約瑟爾這個傢伙的私生子吧?
  “在那條小土溝裡咯~”約瑟爾也覺得很神奇。自己在散步的時候運氣總是特別好。
  他還以為自己已經是巨龍島上最後一條黑龍了呢,難道這是顆黑龍蛋?
  “你又去那個地方打滾了!”西塞眼睛一瞪。約瑟爾口中的‘小土溝’算是巨龍島最危險的地方之一,熔岩深淵。
  不過在強酸和硫磺的環境下孵化的黑龍約瑟爾倒是很喜歡那裡。
  仔細檢查了一邊,西塞最後做了結論。
  這顆黑蛋的顏色是被深淵裡的毒物侵蝕變色的。
  連蛋殼都變成這樣了,那裡面的孩子……
  “還能活麼?”黑龍圍著蛋打轉。“不能的話我再扔回去。”
  考慮了半天,西塞還是決定試試看。
  他們把蛋埋進被雨淋濕的樹葉裡,沒有反應。放到冰桶裡,沒有反應。把蛋放進火堆裡,黑乎乎的蛋輕輕晃動了一下。
  “不是綠龍,不是白龍和銀龍,是火龍?”約瑟爾摸下巴。
  還好他們還沒有把蛋浸到強酸裡,原來真的不是小黑龍。
  蛋有反應,證明還有孵化的可能。
  一隻小火龍啊……
  “你想到了什麼?”看著躺在火裡的蛋,西塞淡淡開口。
  “恩哼……最近島上很不平靜,這小傢伙八成是被牽連了。”黑龍淡定地挖鼻屎。
  “……去洗手!”
  ……╮(╯▽╰)╭╮(╯▽╰)╭╮(╯▽╰)╭╮(╯▽╰)╭……
  應該說龍的生存能力都不錯,或者說這顆蛋在‘小土溝’裡待的時間還不長,最近隱隱就有了破裂的徵兆。
  “這是……要出殼了?”莫利蹲在火爐邊,推了推滑下鼻樑的眼鏡。
  黑色的蛋又晃動了一下。
  “應該是吧。”西塞坐在搖椅邊,看了一眼。“莫利你今天待上那麼長時間沒關係嗎?”
  “現在島上很混亂,不會有誰會分心注意我的。”莫利眼睛眨也不眨。
  約瑟爾在火爐邊踱來踱去:“你們說要給莉莉準備什麼顏色的搖籃好呢?”
  “雷蒙德應該喜歡藍色。”西塞乾脆也湊了過來。
  “好了,小龍沒出殼前你們搶著起名字也沒用。”莫利無奈地讓出參觀的好位子。
  像是回應他的話,蛋突然發出“劈啪”的聲音。
  三雙眼睛立刻對焦。
  黑色的蛋殼上裂出了一道閃電般的縫,一隻瘦瘦小小的爪子搭了出來。
  房間裡瞬間安靜了。
  小龍並沒有讓他們等太久,很快就一步三滑地滾了出來,約瑟爾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著團濕漉漉的小東西。
  然後立刻失望了。
  “不是女孩子啊……”是小公龍。
  “我以為他是列奧斯特家的那個孩子。”莫利輕輕說。
  “他確實是火龍。”約瑟爾手裡的小龍沒有睜開眼睛,一個勁亂拱。巨龍島上短時間內同時出生又被拋棄【或者丟棄】的孩子不多。
  西塞沉默了一下,用事先準備好的毛巾包住了這個初生的小生命。
  他手裡的小火龍,是黑色的。
  黑色的火龍。
  莫利輕輕歎了口氣。
  貝洛剛剛死去的妻子薇安,就是火龍。“……這孩子,還是叫艾德里安吧。”
  黑色的,艾德里安。
  小小的艾德里安並不知道自己的顏色對他的龍生意味著什麼,現在的他只覺得冷極了。
  他要火————
  被小龍哼哼唧唧的叫聲驚醒,西塞趕緊把剛剛被命名為艾德里安的小傢伙塞進墊著暖爐的毛毯裡。
  “現在的形式,艾德里安還是待在你們這裡比較好。”莫利伸手讓艾德里安啃自己手指。“因為叛軍的事,列奧斯特家也出了亂子,我認為除了這孩子的父親以外,誰都不可信。”
  “列奧斯特……是紅色的那只還是白色的?”約瑟爾蹲在毛毯邊戳了戳艾德里安。
  “不管是哪只,他們現在都不在巨龍島。”西塞打開約瑟爾的爪子。“不過列奧斯特家還有其他的……”
  “艾德里安是我發現的!”約瑟爾翻了個白眼。“他們想撿便宜?”
  撿便宜的是你吧?莫利和西塞心想。
  不過無論如何,能讓一向避世的約瑟爾和西塞這麼上心,小艾德里安暫時算是有了個生存保證了。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西塞和約瑟爾有了足夠的時間來後悔把小火龍孵出來這件事。
  二龍世界沒有了先不提。反正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了,但是照顧小龍的麻煩程度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
  牙齒咬不動肉會哭,睡午覺滾下床會哭,被魔獸咬尾巴更是要命——約瑟爾整整半個月耳朵裡都是小黑龍那震耳欲聾的哭聲在迴響。
  不過不能說他們沒有找到樂趣,至少約瑟爾為自己高超的釣魚技術找到了繼承者,宅龍西塞也找到了一個傻乎乎不愛亂動的抱枕,可以讓他抱著睡上好幾天不出門。
  直到一隻無意路過的龍打破了寧靜。
  本來這個龍跡罕至的山谷是不會有龍會心血來潮偶爾過來溜達的,那好像是一隻迷路的龍。
  更糟糕的是那天西塞和約瑟爾碰巧把艾德里安獨自留在家裡。
  黑色的小火龍很快引來了惡意的圍觀者,也讓原本打算隱居的兩頭龍焦頭爛額。
  對他們而言,麻煩的並不是整個巨龍島或惡意或好奇地揣測和質問,而是艾德里安直直的眼神。
  “他們說我沒有爸爸。約瑟爾,我真的沒有爸爸嗎?”
  每當這個時候,西塞都會恰巧有事離開房子。
  經常過來給艾德里安帶零食的莫利只好安慰他他有一個很了不起的父親,母親也很勇敢。
  約瑟爾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一個只有一百歲的小東西天真但是難過的提問。
  他總不能說你爸爸好像戰死在外面了吧。
  在轟走數不清第幾撥圍觀者,扔掉好幾封要求他們到皇城‘開會’的信以後,即使再捨不得,西塞和約瑟爾還是為艾德里安準備了行李。
  如果艾德里安的父親活著的話,即使艾德里安不在巨龍島也能輕易找到——在奧裡大陸上定居的龍數起來不會超過一隻手。
  而艾德里安再在巨龍島待下去,大家都會難過。
  莫利翻了三天三夜的地圖,找到了西塞和約瑟爾都同意的翡翠山谷。
  那是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山谷,遠離政治軍事中心。
  即使艾德里安把胸脯拍得嘭嘭響,向他們保證自己已經是一頭大龍了,約瑟爾還是把莫利和艾德里安一路送到了奧裡大陸,並親自為翡翠山谷設下了結界。
  任何足以威脅到龍的生物,都會被排除到山谷之外。
  山谷裡都是溫和的小動物,約瑟爾和莫利足足確認了不下十遍,才讓小黑龍把家安了下來。
  艾德里安把西塞的宅學了個十成十,不會輕易亂跑,約瑟爾和莫利都很放心地離開了。
  不過算計好了一切的黑龍約瑟爾並不知道,正是因為自己強大無比但同時也非常隱秘的結界,才會在一百多年後為艾德里安招來了一個深藏不露但是卻追求安逸的鄰居。
  不過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


 96 番外 父子



  午夜的宴會就像層層黑色蕾絲下的竊竊私語,曖昧的香氣幽幽地從裙擺和搖晃的高腳杯中傳出來,厚厚的垂地法蘭絨窗簾完全隔絕了外面的寒氣,讓溫暖的室內可以讓客人們可以進行放浪形骸的狂歡。
  凱西沒有在金碧輝煌的舞池裡和妖嬈的美女一起耳鬢廝磨,而是偷了個空子鑽到窗簾外的小露臺上。
  手裡的細長高腳杯被夜風一吹觸感更冰涼了,連帶裡面鮮紅色的液體似乎也變得粘稠了起來。
  重新融入族群似乎一點障礙都沒有,領地裡沒有一個長老對自己突然換了血液的事情表現出疑問和追究,而失蹤比他更久的蘭被另一個他不認識的血族取代了。
  事情的進展既順利又詭異,凱西甚至覺得自己在血族裡的地位似乎有了不動聲色的提高。
  現在凱西暫時住在這個自從戰爭結束以後幾乎每天晚上都在狂歡的城堡裡,這個城堡的主人正是取代了蘭成為新的托瑞多長老的傢伙。
  不過現在凱西一點都不想知道長老這種古怪的放任和禮遇到底是為什麼,事實上,他現在什麼都不想知道。
  他一點都不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一覺醒來就會在巨龍島上,然後又莫名其妙被送回這裡。
  他也不想知道血族為什麼會參加大陸戰場,蘭大人最後怎麼樣了,也不想他們和教廷簽訂了什麼協定。
  更不想知道那個老頭為什麼就這麼消失了!
  凱西眯起眼睛,揚手用力把手裡的高腳杯甩露臺下的花叢裡。
  “靠!”沒想到居然有了杯子碎裂聲以外的回應。“谁——?!”
  凱西嚇了一跳。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在花叢裡響起,凱西回頭看了看身後的窗簾。
  他知道現在他最後立刻轉身回到宴會裡去,躲開這個無意間惹下的麻煩。
  不過……凱西微微握了一下拳頭,身體裡隱隱有一股莫名的躁動讓他一動不動。
  他現在極度渴望一些東西,也許是拳頭,也許是牙齒,或者是一場激烈的……
  凱西看著提著裙擺先匆匆離開,看都沒有看自己一眼的美女的背影,揚起了嘴角。
  下一秒他做工考究的禮服領子就被囂張地提了起來。
  好快的速度。
  一瞬間跳上露臺的男子半蹲在欄杆上扯住了他,冰冷的尖指甲貼著他的脖子。
  背對著明亮的月亮,凱西只看得見對方俐落的黑色短髮。
  他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
  “參加晚宴的紳士,應該要有基本的禮貌。”原本低沉的聲音大概是因為被迫中止了一些事情而顯得有些怒氣。
  凱西沒有掙脫對方的手,而是做了一個聳肩的動作。“我不是故意的,先生。你知道,外面實在是太冷了——”
  他不是不知道很多血族都喜歡在宴會上獵豔,但是他還真的不知道會有人放著裡面溫暖的沙發和長椅選擇在花圃裡……
  雖然脖子被尖指甲威脅性地抵住了,但是凱西卻因為空氣中隱隱流動的危險因數興奮起來,這種血液裡的躁動讓他的眼睛半眯了起來,嘴裡的尖牙也不由自主地冒了頭。
  也許是凱西眼神裡的挑釁太過明顯了,對方反而收起了指甲,跳下欄杆。
  “真是美麗的紅色。”鬆開衣領的手柄,沒有被抽離,反而撫上了凱西的臉頰。“如果這雙眼睛像這樣看著我一整晚的話,我就可以考慮原諒你。”
  “很久沒有血族能擁有這麼美麗的紅色眼睛了……”讚歎般的語調隨著對方遊移的手指都讓凱西的皮膚一陣戰慄。
  紅色?凱西怔了一下。
  自己的眼睛是應該是藍色的,和蘭大人的一樣——凱西猛地睜大了眼睛。
  該死!
  凱西狠狠把對方在自己臉頰上流連的手指撥開,反身壓了上去。“那今晚你可以靠近一點,盯著它,看看我能不能達成你的要求。”
  血族體溫都很低,但是在唇舌【哎呀河蟹】糾纏的時候,凱西總會有一種血液升溫的錯覺,這種錯覺可以讓暫時忘記很多事。
  但是對方比他急切,精緻的禮服很快被他熟稔地脫掉了一半。
  凱西抽出遊移在對方小|腹上的手抽了出來阻止了他的動作,對方也不介意,抬起他的下巴用力舔|吻。
  凱西仰著頭,任由他冰冷的手指和唇|瓣在自己的皮膚上滑動,露臺牆上的小壁燈泛著淡淡的暗黃色光暈,這種光線讓他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
  對了,聖德殿一到晚上就會在走廊牆上亮起溫暖而明亮的燭臺,特別是在通往廚房的路上,那種溫暖的光線能夠透過口袋讓人昏昏欲睡。
  都是昏黃色的光,只是一個溫暖,一個冰冷。
  凱西突然收緊手指,滿意地聽到伏在自己身上的傢伙“嘶”了一聲。
  幾乎是同一時間,原本他們糾纏在一起靠著的牆壁突然一陣震動。
  凱西聽到對方低低地咒駡了一聲,然後迅速放開了自己。
  “怎麼——?”還沒有等他問完,整個城堡就瞬間就像是驚醒了一般,連一向積灰的塔樓和角門都亮了起來。
  “你不知道?”剛才還和凱西摟一起幾乎分不清彼此的傢伙一眨眼就系好了自己的領巾,順手往凱西的口袋裡塞了一個東西。“托瑞多長老今晚宴會的目的……似乎有什麼大人物要來,現在大概是要到了。”
  凱西懶洋洋地扣上扣子,向對方做了一個【真可惜】的表情。
  不過他並沒有和他一起撩開窗簾回到宴會中去,而是隨意把外套搭在身上,欣賞自己在寒冷的黑夜裡呼出的白氣。
  說不覺得掃興是不可能的,但是沒有和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血族一起在露臺上繼續糾纏的凱西卻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氣。
  原本他以為只要能找一個血族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會好過些,但是剛才短短的一陣親密【河蟹囁接觸卻讓他走神了。
  外套有一塊硬硬的東西硌到了他,凱西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鴿血石戒指。
  ……自己過去也常常幹這種事。光線曖昧的聚會,心照不宣的眼神,隱秘的各種角落。
  無聊透頂。
  曾經讓他樂此不疲的行為現在讓他覺得無趣極了,甚至還不如去看吃到撐的小胖龍為了消化而在飯後到處蹦躂來得有意思。
  說起來,艾德里安真的是一個幸運的傢伙。
  “有一個溫柔的情人就算了,還有一個地位高得要命的爸爸。”凱西仰著頭,狠狠呼出一口白氣。“這樣的命運簡直是在作弊……”
  “你想要地位?”
  “想要啊。”凱西想都不想地回答。如果自己真的有錢有勢有地位的話,就不會像現在一樣了吧——?!!!
  一直昏暗的小露臺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掀開了窗簾,一大片燈光斜斜地漏了進來。
  自言自語的小蝙蝠僵硬了。
  剛才那個聲音,不屬於他這段時間無數次在心裡鞭打的傢伙的……
  “如果你想要,可以回卡爾班利。那裡是我的轄地。”沉穩的男聲又靠近了一點。
  “你的轄地關我——什麼轄地?!”凱西猛地轉身。
  和記憶裡最常見的刻板老頭不一樣,此刻是高大瘦削的俊美紅發男子面無表情地解釋:“你繼承了我的血,隨時可以成為卡爾班利的新一任親王。”
  親王?!
  凱西瞪著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用萬年不變的表情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話的卡帕多西亞。
  “托瑞多長老今晚宴會的目的……似乎有什麼大人物要來,現在大概是要到了。”
  “……你是親王?!”凱西睜大眼睛。他不知道到底是卡帕多西亞的突然出現還是他的身邊更讓自己驚訝。
  “我是三代血族,當然是親王。”卡帕多西亞平板地說。
  三代——凱西覺得自己在眼冒金星。
  最強的一代,號稱擁有與神並肩的能力的三代血族……自己居然得到了三代的血?
  怪不得長老們對他的態度怪怪的……“但這不是重點!你之前到哪去了?”
  凱西想起了這段時間自己糾結的遭遇。
  雖然卡帕多西亞不太理解為什麼小蝙蝠用這種指責的口氣和自己說話,但還是平靜地回答:“迦爾南迪醒了,血族參戰。”
  不用也知道這個老頭一定會幫那個裝模作樣的伊斯,但是——“為什麼把我送到巨龍島?”
  其實他更想問的是,為什麼不帶他一起去?
  卡帕多西亞皺眉。“你想上戰場?”
  他當然不想上戰場,他是想——
  凱西噎住了,然後突然耳朵紅了。
  冬天的夜晚特別黑,凱西染著紅暈的雪白耳朵醒目得讓卡帕多西亞瞟了一眼。
  不只耳朵是紅色的,連耳垂下麵都……有吻痕?
  卡帕多西亞又上前一步,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凱西的脖子。“我會錯意了,看來你很喜歡這裡。”
  凱西瞪他:“我才不喜歡。”
  “那我帶你回去。”
  “我為什麼要跟你走?”
  卡帕多西亞伸出的手停住了,親王認真地側頭想了想。“你不是想要地位?我把你送到卡爾班利。”
  “我也不想要你的轄地。”凱西仰起下巴,擺出一副不屑的樣子。
  卡帕多西亞不說話了,突然伸手把凱西的外套拽了過來,拿著外套的凱西被扯得踉蹌了兩步,正好被拉到卡帕多西亞面前。
  “你……”凱西只來得及發出一個音節,就被卡帕多西亞捏住了耳朵,撲地一下變成了一隻小蝙蝠。
  熟練且自然地把凱西塞進口袋的動作被小蝙蝠突如其來的抽泣聲止住了。
  卡帕多西亞把凱西舉到眼前,小蝙蝠卻把自己的臉用翅膀擋住了。
  親王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你在生氣?”
  在卡帕多西亞看來,凱西的種種行為比集市上的漲價幅度更難分析。
  幾乎沉默了一個世紀,小蝙蝠才低低地說了一句話。
  他的音量不會比雪花落下的聲音更大,但是卡帕多西亞還是聽到了。
  小蝙蝠說:“你們都不要我。”
  不管是蘭也好,卡帕多西亞也好,雖然都給了他姓氏和血液,但是自己的存在對於他們來說都一樣可有可無。
  只要他們覺得不需要或者礙事,就隨時可以把自己隨手扔掉。
  卡帕多西亞沉默了一下,確定凱西不會再出聲以後,才說了一句話。
  “我只有你一個孩子。”
  小蝙蝠耳朵動了動。“但是你以後還可以有其他的孩子。”
  卡帕多西亞思考了一下。“其他的孩子?你是指和你一樣懶,一樣好色,一樣任性一樣愛哭的——”
  “誰愛哭了?!”小蝙蝠發出尖細的怒吼。
  他倒是對愛哭前面的形容詞沒什麼意見。
  “——的存在,一個你就夠了。我還要留著一個另一個口袋放懷錶。”卡帕多西亞把話說完。
  凱西愣住了。
  看到凱西沒有再發表異議,卡帕多西亞就認為自己安撫(?)行為成功了,滿意地把呆怔的小蝙蝠放回了外套口袋裡。
  城堡的主人看到親王重新出現在大廳裡,趕緊迎了上去,並帶著幾個貴族把卡帕多西亞送到門口。
  “馬車已經為您準備好了——可是親王真的不打算先喝杯酒再走?”
  “不了。”卡帕多西亞乾脆地拒絕,並隨手扔給托瑞多長老一個東西。“這是什麼?”
  托瑞多長老攤開手掌心,一枚漂亮的鴿血石戒指泛著微光。“這個家徽看起來像是梵卓家的……”
  卡帕多西亞示意侍從關上車門,從車窗裡下了一個簡短的命令。
  “燒了它。”
  托瑞多長老恭敬地低頭,直到馬車的聲音完全消失以後才把戒指遞給身邊的貴族:“把這個戒指處理掉,再把今晚梵卓家赴宴的名單給我。”
  年輕的貴族不解地抬頭。”親王並沒有說要名單……
  “雖然不知道是哪位得罪了這位性格古怪的親王,”托瑞多長老說:“不過請相信我,萊斯特。親王知道這枚戒指的主人是誰的話會很高興的。不過現在,我們最好還是回到宴會上去吧,這位富有的親王剛剛賜給我一種難得的美酒……”
  看在美酒的份上,他只能為那個倒楣的傢伙祈禱了。


  ——<父子>.完——


 97 番外 減肥計畫



  伊斯在睡午覺。
  艾德里安趴在他的膝蓋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
  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臉呢。
  白皙的臉頰漂亮,長長的睫毛漂亮,高挺的鼻樑漂亮,纖長的脖子和鎖骨也漂亮——恩?
  小胖龍翻身坐了起來,低頭一看。
  龍型的自己沒有鎖骨,只有一個看起來很圓的肚子。
  伊斯似乎被艾德里安的動作打擾到了,翻了個身。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艾德里安皺著眉頭想了想,拍拍翅膀飛出房間。
  艾尼自從離開帕格拉瑪以後,似乎也漸漸被宅龍艾德里安感染了,動不動就癱在沙發裡一動不動。
  艾德里安圍著艾尼轉了一圈,精靈懶懶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仔細觀察了一下,艾尼雖然穿著罩袍縮在沙發裡,但是露出來纖細漂亮的手腕和腳踝還是精緻得讓人驚歎。再加上小巧的尖下巴和大眼睛,此刻的精靈不像是無所事事的懶散傢伙,反而像一隻高貴任性的漂亮小貓。
  “……艾尼,凱西呢?”小胖龍移開了視線。
  “好像在廚房裡吧。”艾尼打了個呵欠。“一定又在偷東西吃……明明應該是只喝血的血族……”
  沒等他說完,小胖龍尾巴一擺就飛走了。
  凱西確實在廚房,但是和精靈的猜測有點不一樣,他不是在偷吃。
  艾德里安停在廚房門口,看到纖細蒼白的凱西坐在廚房裡,細長的手指在沙拉盤裡挑揀著。
  細.長.的。
  好吧,到現在為止,艾德里安受到的打擊已經足夠了。
  所以凱西是如何咬牙切齒地一邊在心裡咒駡剝削狂萊頓一邊把盤子裡的豆子擠出豆莢分揀出來的就不重要了。
  小胖龍失魂落魄地飄出走廊。
  於是這天下午所有經過走廊的女官都會被在走廊角落喃喃自語的陰暗肉球嚇了一跳。
  原本艾德里安並不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有什麼不好,但是今天莫名就被貴族先生的睡臉刺激到了。
  伊斯長得好這件事在相遇的第一天艾德里安就知道了,但是今天小胖龍才想到一個問題:長得帥,溫柔又強悍的伊斯為什麼會願意和自己在一起呢?
  艾德里安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掌心的肉團軟呼呼。
  最近好像胖了?艾德里安憂鬱地揪了揪自己的肚子,很順利地擠出一團肉。
  “愛德?”
  艾德里安仰頭,貝洛把手裡的書卷交給隨侍,彎腰把小黑龍抱起來。“怎麼坐在這裡?”
  小胖龍沒有回答,而是戳了戳貝洛的腰。
  ……不是軟的!
  為什麼除了自己,所有人都是瘦子?
  明明不管是艾尼還是凱西食量都很大啊!明明貝洛沒事就找自己喝茶吃甜點啊!
  為什麼只有他胖成這個樣子?
  貝洛不解地看著自己兒子一副大受打擊的表情:“愛德你……餓了嗎?”
  對了!就是餓!
  小胖龍思維火花劈啪一聲被點亮了:一定是最近自己食量變大了!
  最近萊頓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了一本年紀比艾德里安還大的食譜,沒事就把艾德里安和凱西哄去試吃——重點是那些東西確實都好吃得要命……
  “要不要試試廚房新作的水果千層派?”貝洛轉身就往廚房走。
  小胖龍立刻揚起下巴宣佈:“我再也不喝下午茶了!”
  不喝下午茶?
  貝洛眨眨眼。
  也對,今天中午那個神出鬼沒的血族管家剛烤了一個很大的姜餅屋,艾德里安一口氣就吃了大半個,現在覺得飽很正常。
  貝洛摸摸他腦袋,放開了他。
  但是貝洛不知道,在小胖龍得意洋洋的背影裡一個大計畫已經成型了。
  艾德里安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自己更優秀些,更配得上伊斯,但是他的短期目標很明確:不能再長肉了!
  ……可是現在是下午茶時間。
  剛剛豪情萬丈地向父親宣誓完畢的艾德里安突然覺得有點空虛。
  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艾德里安決定到處晃晃——在遠離廚房的前提下。
  於是,先到花園裡轉轉。
  “小胖?”路過的費雷斯意外地發現一團眼熟的球蹲在花圃邊。“你在幹什麼?”
  正在回味淋了蜂蜜的香蘭有多好吃的艾德里安被費雷斯拉回神智。
  “對了……”費雷斯不理會小黑龍的怪異表情,低頭從外套裡掏出一個很精緻的小袋子:“這個給你吧。”
  “這是什麼?”艾德里安飛起來,接過袋子。
  “好像是祭典上的點心……我拿回來的。”
  其實這是阿爾轉交給費雷斯的,說是有幾個女孩子希望火龍嘗嘗看。
  費雷斯討厭甜食,想給艾尼又【本能地】覺得來歷不好解釋,於是順手就給了艾德里安。袋子裡面是什麼東西,他自己也不知道。
  解決了麻煩禮物的費雷斯心情很好地走了,留下艾德里安獨自瞪著爪子裡的袋子。
  不用打開袋子艾德里安也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栗子球那香香的味道真是要命。
  裹了巧克力的栗茸球上沾滿了燕麥片和繽紛的糖霜,看起來可愛極了。
  小胖龍猶豫了。
  萊頓雖然喜歡做點心,但是這種少女風格明顯的零食卻是他不太常做的,萊頓從來沒有做過栗子球,說不定以後也不會做。而且栗子球都很小,應該不會變胖吧?
  做完心理建設的艾德里安越想越覺得手裡的東西不吃可惜。
  吃完這個再減肥好了。
  小胖龍一邊飛一邊想,口袋裡的栗子球一口一個。
  “小胖你在吃什麼?”藍迪斯笑眯眯地從窗戶裡探出半個身體,向艾德里安打招呼。
  艾德里安湊過去,很大方地把口袋遞給藍迪斯。
  “哎呀。栗子球?”藍迪斯饒有興致地拿起一個。
  “那麼,作為交換……”藍迪斯想了想,轉身從房間裡遞出一個大杯子。“愛德喜歡焦糖牛奶布丁吧?”
  “喜歡喜歡!”小胖龍很高興,用只剩下三個栗子球的口袋和龍王交換了布丁。
  滑溜溜的布丁一顫一顫地,好像一碰就要碎掉。光滑細嫩的牛奶布丁簡直讓神都抗拒不了,‘吸溜’一口就能吃掉一半。
  “這是女官剛剛才拿過來的,焦糖剛剛融化唷。”藍迪斯很滿意艾德里安臉上的幸福表情。
  小小打了一個隔,小胖龍很滿足地飛走了。
  那個布丁大概是廚房特別做的,分量很足,艾德里安覺得自己需要散個步。
  大概這種天氣真的很適合散步,艾德里安剛穿過花園就碰到了悠閒領著小蝙蝠經過中庭的萊頓。
  萊頓和凱西也在散步?艾德里安飄過去。
  近了才看到,凱西手裡還拿著一個亮晶晶的小罐子。
  “你們要去哪裡?”
  看到艾德里安,凱西松了好大一口氣,連忙把手裡的小罐子塞到艾德里安爪子裡。“愛德,你願意幫我個小忙嗎?”
  幫忙?艾德里安看著爪子裡的東西。
  凱西連忙解釋:“萊頓需要有一個助手替他攪拌……但是現在陽光很強。”
  血族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大概有點曬傷了。”
  小胖龍很善解人意:“那好吧。”
  話音剛落,凱西就消失了。
  “……血族的速度真的好快。”艾德里安伸出脖子看了看凱西離開的方向。“那麼,萊頓先生你打算做什麼?”
  萊頓看了看躍躍欲試的艾德里安,一言不發地把他領到了廚房。
  萊頓遞給艾德里安一個很大的攪拌碗,裡面有混合好的發酵麵粉,糖,鹽,優酪乳油和雞蛋。
  然後就不停攪拌。
  艾德里安自己也會在翡翠山谷做麵包,所以做起來還算得心應手。
  不過萊頓這個功能表艾德里安沒有見過。
  在小胖龍賣力攪拌的時候,管家就俐落地在兩個麵包烤盤上抹好油,並且把一杯磨碎的乳酪和從那個亮晶晶的小罐子裡到處來的粉末拌勻——“這是什麼?”艾德里安覺得這種粉末的香味很有意思。
  “黑胡椒。”萊頓把乳酪和黑胡椒一起加進艾德里安懷裡的攪拌碗裡。
  奧裡大陸上的烹飪很注重香料,但是艾德里安沒有吃過胡椒麵包。
  所以當鬆軟而香氣濃郁的胡椒麵包出爐以後,小胖龍興奮了。
  作為幫忙的獎勵,萊頓把烤出來的兩個麵包給了小胖龍一個。
  “所以就拿回來給我了?”伊斯笑著掰下一小塊麵包,把剩餘的再遞回去回去給他。“謝謝你。”
  看到艾德里安坐在桌子上啃麵包,伊斯起身給他倒了一杯茶。
  貴族先生修長的手指在熱氣氤氳中有一種曖昧的美感。
  真漂亮。艾德里安心想。
  又細又長,但又不至於瘦弱無力。
  “愛德?”伊斯摸了摸他的耳朵。“怎麼在發呆?麵包不好吃?”
  “嗯,我覺得好像忘記了什麼……”艾德里安看著伊斯的手指。
  “……想不起來就算了。”伊斯輕聲說。“倒是如果麵包冷了就不要吃了……晚餐時間要到了,餐桌上還會有這個麵包的。”
  “嗯。”小胖龍回憶無效以後,決定放棄。
  雖然自己好像真的忘記了很重要的事……說起來,今晚的晚餐吃什麼呢?


  ——<減肥計畫.完>——


 98 番外 兄弟



  天使,是為什麼而存在的?
  “你總是喜歡給自己找麻煩,阿爾魯法多。”
  迦爾南迪飽滿光潔的額頭上,一個火焰般的紅色法印熠熠發光。“天使是神的使者。一旦放棄自己的使命,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伊斯曾經也有一個和迦爾南迪一模一樣的法印,只不過在他和迦爾南迪被徹底分離成兩個個體之後就消失了。
  迦爾南迪雖然名義上是大天使,但是卻和真正的半靈體天使不太一樣。
  寬恕和救贖,神的雙生子。
  在神還沒有創造出天使前,阿爾魯法多和迦爾南迪就是神的唯一助手。
  唯一的一個。
  “我來救贖,你來寬恕。”我們曾經部分彼此。迦爾南迪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口,長長的金髮在腦後飄揚。“但是你卻讓神失望了。”
  “我不寬恕。”伊斯輕聲說。“你可以帶著聖光照耀大地,接受所有信仰和依賴,但你也無法寬恕。”
  神是悲憫的,無私的。即使有再多的傷害,背叛,仇恨和苦難,只要真正誠心悔過和禱告,依然可以得到寬恕,然後被救贖。
  “那是你的職責,也是我們存在的理由!”在迦爾南迪看來,背叛了神對天使揮劍相向的阿爾魯法多簡直是膽小自私到了極點。
  “職責——?”伊斯漫不經心地上前一步。“我們真正存在的原因是因為神自己辦不到。”
  神也做不到寬恕,所以才有了他們——一個帶著神的旨意散播希望,一個背負使命承受苦難。
  生靈是一種很複雜的存在,擁有巨大的發展潛能,也有看不到邊的陰暗面。光明神會淨化一切負面力量,然後給予真正的光明信仰。
  但是醜陋的貪欲,仇恨,嫉妒和陰謀又怎麼可能會真正消失呢?即使是光明神,也不能真正消化一切黑暗。
  所以神需要一個代替自己承受苦難的存在。
  迦爾南迪在熱烈的崇拜和歡呼中降臨時,阿爾魯法多要面對從負面力量具體化的各種苦難,要真心接納一切痛苦,並用看不到盡頭的時間把這些痛苦慢慢感化消耗殆盡。
  那是一種永遠看不到一絲希望的折磨,因為神的信徒每多一個,阿爾魯法多就要多承受多一分痛苦——他毫不懷疑,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是神也會變得瘋狂。
  雖然有一個代表救贖的兄弟,卻從降生的那一瞬間開始,就註定得不到救贖的諷刺命運。
  神真的仁慈嗎?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阿爾魯法多常常在思考的問題。
  唯一讓他感到慶倖的是,惡念的產生和力量總比善念的持續要大得多——這也是他為什麼暗自避過神的視線積蓄力量的原因。等到他擁有足夠的力量拒絕為神消化痛苦,並舉起劍的時候,寬恕和救贖終於正式分裂出了兩個實體。
  當年背叛了神的信任,差點弑神的惡魔阿爾魯法多和魔族聯手在世間掀起的浩劫讓奧裡大陸差點徹底崩毀。
  積蓄了太久的痛苦,只有瘋狂破壞才能夠釋放出來。
  然後阿爾魯法多就變成了伊斯。
  發洩完的惡魔和自己兄弟打了一架,然後變成了一個只對養生和閱讀有興趣的隱居者。
  光明神似乎要他對幾千年前的事情負責——所以這次迦爾南迪身後才會有這麼多天使。
  伊斯眯起眼睛,之前被成千上萬頭魔狼和天使廝殺過的戰場上煙塵彌漫,冰冷的金屬氣息和血腥味融合成一種奇異的氣氛。
  就像有什麼不詳的東西即將破土而出。貴族先生心想。
  伊斯緩緩踏出左腳,細長的銀色長劍高高橫舉,像一頭驕傲的白色獨角獸揚起了頭顱。
  “即使是以聖殿騎士的標準來看,那把劍也是帥呆了。”燦爛的金髮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蹲在亡骨戰士肩膀上的艾格西亞用手掌在額頭前搭起一個小涼棚:“要知道當年我關禁閉的時候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在保養那些‘神聖而光芒永存’的名……”
  維特謹慎地後退到被自己召喚出了的巨大亡骨戰士身後,握緊手裡的死亡之杖。雖然說是伊斯和迦爾南迪之間的戰爭,但是到目前為止,這兩位主角還是第一次正面交鋒。
  這意味著這場幾乎讓他以為沒有盡頭的戰爭接近尾聲了嗎?亡靈法師疲憊地閉上眼睛。在神聖皇都的時候伊斯放自己走的最後一個約束交易,就是在這場戰爭裡他要亡靈法師無條件的奉獻力量。
  “為什麼表情這麼嚴肅?”一隻手掌輕輕覆蓋住了維特的眼睛。艾格西亞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了下來。
  維特睜開眼睛,透過指縫他只能看到艾格西亞的下巴。不過騎士的話卻聽得清清楚楚。
  “我們不會死的。”艾格西亞認真地說。三天三夜的糾纏衝鋒讓金髮騎士身上的鎧甲變得七零八落,看起來狼狽極了。
  但維特卻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聽過比這更可信的話了。
  “你說得對。”亡靈法師低聲說,死亡之杖杖尖輕輕觸碰到了地面。
  大地瞬間顫抖了起來!
  看到迦爾南迪的表情變得凝重,伊斯覺得自己心情愉快了起來。“你還是不願意正視除了神以外的力量,真讓我高興。”
  迦爾南迪的傲慢正是貴族先生最喜歡他的地方,因為這是伊斯和狹隘而自傲的大天使真正不一樣的地方。
  “……這個力量……”即使是見多識廣的迦爾南迪,也忍不住臉色冷峻了起來。“瘟疫公爵?”
  他身後的白色羽翼大軍迅速集結了起來,不需要迦爾南迪的指揮就訓練有素地聚攏,潔白的翅膀帶起的風飛快地環繞成以迦爾南迪為中心的結界,大地上恐怖的黑色影子遇到結界的聖光就開始停滯不前。
  “你瘋了。”迦爾南迪長長的金色頭髮被聖風吹散,和伊斯一模一樣的眼睛開始冷靜了下來。“難怪神會捨棄你。瘟疫公爵一旦出現,這片土地就會消失殆盡!”
  “……說不定我真的就這麼瘋狂呢。你可以讓天使重新降臨大地,我也可以從地獄裡把亡靈拉上來。”伊斯輕笑一聲,劍尖一轉,尖銳的冷芒隨著他的動作閃電般地向迦爾南迪刺了過去!
  聖光結界外是昏暗不見天日的濃濃死亡氣息,象徵死亡和絕望的黑色陰影在維特腳下迅速擴散開來,結界裡白光一片。無數雙潔白的羽翼遮擋住了結界以外的視線,一聲高亢悠遠的歌聲穿過結界,像是沉在清泉底下的黃金祭鐘驟然被敲響,聖歌的力量透過不斷蕩開的漣漪以結界為中心散卡,緊接著天使們肅穆而優美的和聲把聖歌的力量穿疊纏繞,代表淨化的白光滲進地表,天使們歌聲擋住了黑暗的入侵。
  即使被天使聖光照得呼吸困難,但維特卻沒有停下詠唱。艾格西亞站在維特身邊的陰影裡瞳孔越縮越緊。
  他現在一點都不關心結界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只感受到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氛迅速在戰場上蔓延開來——除了警惕他毫無辦法。
  “天使鎮魂歌有可能壓制住這個級別的亡靈召喚咒嗎?”所有天使的退到了戰場中心,貝利率領的魔軍也後退了——那個結界外的聖光可不是開玩笑的。他站在自己製造出的影魔肩上,側頭看向身邊的卡帕多西亞。
  血族的戰場經驗和歷史都不多,此刻卡帕多西亞也不確定傳說中能夠凍結大地的天使鎮魂歌威力究竟有多大。
  不過維特看起來搖搖欲墜倒是不爭的事實。
  反正再怎麼看也看不到結界裡到底在進行怎樣的廝殺,還不如做點效果立竿見影的事。
  收回目光,卡帕多西亞在貝利的目瞪口呆下一腳踏進了維特腳下形成的黑色圈子裡。
  在黑色地表中猛然迸發四散開的暗紅色像是在死神皮膚上的血管,延伸之處黑霧翻湧。亡靈法師猛地睜開眼睛,召喚術成功了!
  恐怖的毒霧翻騰上升,白色的聖光在黑霧的侵擾下開始退縮凝滯。
  聖潔的天使很容易受到感染,一旦感染後果不堪設想。一時間天使的吟唱聲又密集響亮了起來。
  瘟疫,所有生物的噩夢。
  結界最週邊的天使絕望地發現,已經開始有天使的翅膀被慢慢腐蝕了。結界裡,曾經的兄弟在各種光華燦爛的魔法和刀光中殊死搏鬥。
  就連低等的魔狼和死靈也抵擋不住瘟疫公爵的毒物,開始迅速潰爛消失,一陣死氣的戰場上突然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嘯聲。
  一道龍型閃電飛快穿過戰場中心的結界,緊隨在後的高大白龍降落到了亡靈法師面前,亡骨戰士和貝利的魔軍都被狠狠掃開了,一雙金色的眼睛牢牢地盯住了維特手裡的死亡之杖。
  “停下。”貝洛龍型的時候聲音不再冷清乾脆,而是充滿了震人心魄的威嚴。“你知道你在幹什麼。”
  瘟疫公爵和死亡騎士甚至死亡領主不一樣,不會完全聽從亡靈法師的調遣,如果瘟疫公爵出現的話,亡靈法師並不見得能夠控制住局勢。
  瘟疫公爵還沒有從地底出現,突如其來的巨龍打斷了亡靈法師伸向地獄的手。
  維特舉起他的右手,右手手腕上的一圈黑色咒符清晰可見。“這是契約,我不能選擇。”
  魔法咒文是從龍語演變而來的,貝洛輕易就讀懂了那圈咒符的意思。
  “我不會讓你違背契約。【當天使降臨,死亡的力量可以阻擋一切腳步。】”貝洛沒有轉開眼睛。“如果腳步自動停止的話……”
  維特睜大眼睛。
  因為天使的歌聲停止了。
  不僅僅是天使。維特發現戰場上突然安靜無聲,天使們的翅膀都停止了扇動,白色結界裂開一個缺口。
  結界裡什麼都沒有。
  事實上,突然死寂下來的世界裡似乎只有維特和白龍能動了。
  “……這是什麼?”亡靈法師握緊了死亡之杖。
  “時間。天使和惡魔都進了時間的夾縫裡。”白龍睿智的金色眼睛看著他。“這是比瘟疫公爵的召喚更禁忌的事,但是傷害卻會小得多。等他們解決了以後就會出來。”迦爾南迪和阿爾魯法多之間的戰爭沒有必要賠上一個大陸。
  維特後退了一步。
  “把瘟疫公爵送回去——在他還沒有出來之前。我保證,這件事情會很好解決的。”
  亡靈法師別無選擇。
  至少手腕上毫無反應的符咒證明伊斯現在沒死,在時間被靜止的情況下在戰場上呆了三天的自己還不夠白龍的爪子一摁的。
  “……那是龍王?”維特垂下眼睛。“難怪巨龍島那個時候……”
  當年能夠迅速平息內亂的新龍王,整個奧裡大陸都很好奇。
  實力強悍毋庸置疑,但是居然能夠施展這種只在傳說中出現過的禁術……
  “你沒必要露出這種表情。”白龍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你不會死。”
  “又是一個契約嗎?”維特苦笑。他可不是自願知道這種天大秘密的。任何關於時間的魔法都是禁忌,沒有誰會願意暴露這種了不得的本領。
  貝洛沒有回答他,而是轉頭看向天使們的結界。
  “真是一場令人難過的戰爭。”貝洛看著結界中央突然憑空出現的巨大裂縫。“我想,很多人都不願意再回憶戰爭的細節了。”
  維特一愣。
  在靜止的空間裡不知道過了多久,裂縫裡出現兩個狼狽不堪的身影。血污和傷痕讓他們看起來奄奄一息。
  藍迪斯隨後也跨了出來,他的情況稍微好些,只有一條胳膊血流如注。
  迦爾南迪和伊斯看起來除了像是虛弱得隨時會倒下死去以外,沒有任何關於他們在時間夾縫裡做了什麼事的線索。
  但是伊斯的劍和迦爾南迪額頭上的紋章都不見了。
  “我占了一點便宜。”不理會一旁的亡靈法師,走過來的藍迪斯靠在白龍的前腿上吐了口氣。“事實證明不管是天使還是惡魔都不習慣時間紊亂帶來的遲鈍感。不過即使這樣我也夠嗆。”他舉起自己流血的手臂。
  “不過不管怎樣,艾德里安可以停止抑鬱了。”藍迪斯朝即使滿身狼狽也不忘記步伐穩當優雅的伊斯抬了抬下巴。“他們表示願意當作對方已經死了。”
  換句話說,一切都結束了。讓奧裡大陸恐慌不已的戰爭在接近尾聲的時候突兀地畫下了休止符。
  誰也不知道在結界裡,迦爾南迪和阿爾魯法多究竟發生了什麼。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迦爾南迪被神召喚回去,而阿爾魯法多消失了。很多歷史學家都願意在記述事實的時候再或多或少地增加一點點自己的想像。
  在這種情況下,反而是一些冷門的小畫冊相對來說更接近事實一些。
  【大天使在神的祝福下,和惡魔阿爾魯法多決戰三天三夜,太陽的光輝被掩蓋在戰場的沙塵下,恐怖的亡靈軍團踏過山崗,瘟疫公爵的毒霧腐蝕掉了天使雪白的翅膀。就在最危急的時刻,英勇的龍王出現了,和白將軍一起踏碎了亡靈們的枯骨,解救了奧裡大陸——】
  ———節選自巨龍島內部出版的《龍寶寶啟蒙一百年.好孩子畫冊》


  ——<兄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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