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客(下) BY pri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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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絕望
  周子舒以前到平安銀莊,向來是抬腿就進去,誰知今日掌櫃的將他讓進去了大堂以後,先是給他和那一臉活像鄉下人進城似的四處打量的溫客行一人倒了杯茶,便滿面堆笑地站在一邊,口中道:“周爺稍候,今日七爺到了,大當家的進去通報了。”
  周子舒心裡一跳,頓時“近鄉情怯”了。
  溫客行卻沒心沒肺地問道:“哎,不是說顧湘和張成嶺在這麼,直接把那兩個小破孩領出來不就得了,還通報個什麼,跟進了王府似的。”
  周子舒默然不語,心道溫客行真乃神人也,竟然一猜一個准。
  片刻,平安快步走出來,說道:“周公子,主子和大巫在裡面等著您啦。”
  溫客行聽到“大巫”兩個字的時候,卻是一震,心道什麼“大巫”,難不成還真是南疆那位神秘得不行的大巫師來了不成?
  ——這中原武林可真是越來越亂了。
  來不及細想,溫客行便跟著周子舒走進了內堂,推開一扇有些年頭的木門,裡面是一個小院子,一排桂花,一進去,便嗅到一股幽香,平安將兩人帶進了一間屋子,一掀開門簾,裡面的熱氣立刻撲面而來,溫客行抬眼看去,只見這屋裡,除了顧湘和張成嶺之外,還有兩個男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和那一個黑衣男人對上,然而只一瞬,下一刻,兩人便不約而同地同時向對方點點頭,移開目光,以示退讓。
  溫客行隨即便去打量另一個人,想著這大概就是那掌櫃說的“七爺”。這一眼瞧上去,他心裡就忍不住暗暗驚歎,心道這世間好看的人物,他看過的可也不算少了,可竟沒有一個能比得上這個人——那眉眼漂亮得竟有些輕佻了,偏被一身的貴氣壓住,唯露出那麼一點說不出的風流氣,“芝蘭玉樹”四個字,簡直就是為他而設的一般。
  下一刻,他聽一邊的周子舒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七爺,大巫。”
  七爺笑眯眯地虛扶了他一把,又打量起他那張臉,感慨道:“多年不見,子舒,你的口味……真是越來越不敢叫人苟同了。”
  周子舒便笑了,伸手輕輕一抹,便將臉上的人皮面具抹了下去,揣在懷裡,苦笑道:“這麼多年,敢頂著一張美人臉‘藏頭露尾’的,除了小姑娘,我也只知道九霄那傻小子一個。”
  當年死在京城之戰裡的師弟梁九霄,是他一輩子的遺憾,周子舒一直不敢提起,好像過了那麼久,那一幕也如同一場夢一樣,可是這會兒面對故人,卻仿佛又回到那三十裡望月河畔的京城一般,那些舊人舊事,便此起彼伏地從他眼前閃過,竟脫口便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說出來,其實倒也沒什麼,只是胸口像是什麼東西被呼出去了,缺了一塊一樣,空蕩蕩的。
  七爺笑容一凝,歎了口氣,又打量了周子舒一番,才皺眉道:“你怎麼清減成這副模樣?”
  周子舒搖搖頭,垂目一笑:“一言難盡,大概是……老了吧。”
  溫客行本就是個好男色的,一進來先讚歎一番,只覺這位“七爺”真是絕了,此刻卻莫名地不滿起來。他想著,自己軟磨硬泡那麼長時間,若不是于丘烽等人胡攪蠻纏,恐怕到現在都沒有機會一睹那人真容,這男人一來倒好,三言兩語便叫他自己抹了人皮面具,還知道他的真名……
  溫客行憤憤不平起來。
  平安請他們二人坐下,又給上了茶,只聽七爺又問道:“京裡的……一向可好?”
  周子舒靠在椅子背上,這會兒好像全身都放鬆了一樣,緩聲道:“有出將的,有入相的,靜安公主下嫁給了小侯爺賀允行,夫妻兩人遠走西北,算是紮根在那裡了,皇上……也挺好,今年年前剛得了個小皇子,只是我先走一步,趕不上三皇子的滿月酒啦。”
  他們兩個一對一答,都是不緊不慢,大巫並不插話,只在一邊默不作聲地聽著,香爐嫋嫋,像是時間流逝都慢下來了一般。
  溫客行覺著這兩人之間仿似有種奇異的氣場,他從未看見過這樣安安靜靜眉目不驚,坐在那裡喝茶說閒話的周子舒,覺著他們像是很多年不見的知己故友,乍然相逢,也不見歡喜,嘴上可有可無地說些淡如水的話,卻是心意相通一般。
  他便覺著這“七爺”不順眼起來,心道,這小白臉是打哪冒出來的?“七爺”“七爺”的,連個名姓都不敢露,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溫客行於是十分不悅地將臉上那層人皮面具撕下來,對已經看呆了的顧湘和張成嶺招招手:“你們兩個小鬼,過來。”
  其他三個人一時間都把目光移到他身上,七爺臉上一點淡淡的懷念情緒還沒褪下去,順口問道:“這位是?”
  周子舒略微遲疑了一下,才道:“一個江湖……朋友……”
  然而他這話還沒說完,溫客行忽然眼疾手快地抓起周子舒搭在小桌上的手,貼在自己胸口,斜著眼覷著周子舒道:“江湖朋友?你先前可不是和我這麼說的,怎麼著,阿絮你還要始亂終棄不成?”
  那一瞬間七爺臉上的表情簡直說得上“驚歎”了,連一邊一直默不作聲的大巫都頓了頓,烏黑的瞳子在兩人之間掃來掃去,最後目光詭異地定在了溫客行拉著的那只手上。
  周子舒騰出另一隻手,輕巧地在溫客行手肘麻筋上彈了一下,迫得他放開手,才繼續淡定地端起茶碗,若無其事一般地說道:“叫做溫客行,人瘋瘋癲癲的,常說鬼話,七爺不要見怪。”
  七爺啞然了半晌,才終於看不下去了,說道:“平安,你長眼睛乾什麼用的,還不給周公子把水添上?”
  周子舒如夢方醒地將空茶碗放下,只得狠狠地瞪了溫客行一眼,溫客行甘之如飴地受了,露出一個讓人恨得牙根癢癢的傻笑。
  七爺繼續唯恐天下不亂地歎道:“想當年金杯翠翹,到如今都已是物是人非,脂粉堆成的望月河並那些個雕欄玉砌,也不知如今變做了什麼模樣,那年京城告急,你我曾在高樓之上約定,若來日方長,定不醉不休,只是我在南疆等得酒都涼了,故人卻一點要來的意思都沒有。”
  隨即,他話音一轉,桃花眼中促狹之意一閃而過,又故意提道:“子舒,你失約,我卻不曾,到如今還記得你說叫我替你物色一個細腰的南疆妹子,我可留意了不少,不知……”
  大巫輕咳一聲,冷冰冰的臉上竟也露出些許笑意來,周子舒覺著自己簡直待不下去了,便站起來草草一抱拳,倉皇地說道:“啊……那什麼,七爺才到洞庭,驅車勞頓的,我們便不打擾了……”
  七爺道:“其實我們一點都不累。”
  溫客行幾乎同時叫道:“什麼?阿絮你還說過這樣的話?”
  隨即一室靜默,幾個人大眼瞪小眼,直到粗神經的顧湘忽然拍著完全不在狀態的張成嶺的頭感慨道:“這便是‘相思一夜知多少,春眠睡死不覺曉’啦,小成嶺,我看還是咱們兩個去救曹大哥吧,這群人一個個只顧著爭風吃醋,完全不靠譜。”
  七爺便笑道:“小姑娘不用著急,你說你那曹大哥是清風劍派的人,那些怪人不敢把他怎麼樣的,倒是你們若是準備不及,急急忙忙去了,才是落實了他的罪名,給他平添麻煩罷了——子舒,這才多大一會功夫,你就要走?再坐一會吧,古人常歎錦瑟年華無人與度,如今你我好不容易再見一回,年來舊事還未來得及蓄滿一杯,怎麼便急著走呢?”
  溫客行只覺得這個人說話又東拉西扯又拽文弄墨,沒譜沒調的,實在是越看他越不順眼,心想果然是“雅積大偽,俗積厚德”,廢話多的人果然招人討厭,美人也不行,絕世美人也不行,便一把拉了周子舒道:“是是是,不打擾二位休息了,我們還有事……”
  大巫卻一邊笑著搖搖頭,一邊放下手中捏著把玩的棋子,一邊站起來道:“周莊主,我瞧你氣色不好,形容有些凝滯,能不能探探你的脈?”
  周子舒一頓,溫客行抓著他的手卻徒然緊了。
  七爺臉上的玩笑促狹之意消失了,皺著眉問道:“怎麼?”
  大巫道:“這我要看看才能說得准,不過恕我直言,周莊主,我看你的樣子,像是已經現了燈枯油盡的意思,到底出了什麼事?”
  溫客行聞言,慢慢地鬆開周子舒,不正不經的臉色凝重下來。
  七爺忽然道:“怎麼,赫連翊竟連你都不肯放過麼?”
  “赫連翊”乃是當今皇上的名諱,他竟毫不在意地脫口而出,可是眼下卻沒人注意到這個細枝末節,所有知情不知情的,都在看著周子舒。
  周子舒只得輕笑了一下,伸出腕子放平了遞到大巫手裡,笑道:“七爺,那裡是個什麼地方,他……又是什麼樣的人,你難道不比我更清楚麼?”
  大巫三根手指搭在周子舒的脈搏上,眉頭越皺越緊,好半天,才放開他,輕輕地歎了口氣,問道:“我聽說過,天窗有一種七竅三秋釘……”
  “不錯。”
  “你是每三月釘進一顆,叫它長進身體裡,經脈一點一點地枯死,便不至於神智顛倒,還能保存幾分內力,是不是?”
  七爺眼皮一跳,周子舒仍是笑道:“大巫好眼力。”
  大巫卻不理會他,只是背著手,慢慢地在屋裡踱步,溫客行忽然覺著有些恐慌,張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反而是七爺替他問了出來:“烏溪,你有法子麼?”
  大巫良久沒言聲,聞言,又思量了好一陣子,才緩緩地搖搖頭:“若你是一次釘進七顆釘子,雖然人神志不清,但我或許還能設法將其拔出來,之後若是悉心調養,倒是也能恢復幾分,可你身上這釘子一旦拔出,你那一身內力定然將快要枯死的經脈全部沖斷,到時候神仙也沒辦法……”
  這話葉白衣已經說過一遍,周子舒擺擺手,表示不願意再聽第二遍,方才大巫開口的時候,他嘴上不說,心裡畢竟還是帶著幾分期冀的,不然也不會遞上手腕。
  他也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或許是身邊這幾個吵吵鬧鬧的人,或許是攪合進了那許多紛紛擾擾的事,竟有些眷戀起著塵世來。
  這會兒聽大巫一說,心裡反而升起幾分苦悶來,勉強笑道:“這話應該早告訴我,若我早知道大巫竟神通廣大到七竅三秋釘都能拔出來,定叫天窗換個更保險的法子,一條漏網之魚都不留。”
  大巫一雙眼睛看著他,仍是仔細想著對策,沒答話,周子舒便對七爺點點頭,說道:“我們先告辭了,改日再來拜見。”
  他們才走到門口,忽然聽大巫說道:“等等,或者……”
  周子舒還沒怎麼樣,溫客行已經一把拽住他,他那手鐵打的似的箍在周子舒的手腕上,將他硬生生地釘在原地,回頭難得正經客氣地問道:“大巫是想到了什麼?”
  大巫遲疑了一下,才說道:“周莊主,若是……若是你將一身功力廢去,或許我能有兩分把握,保住你一……”
  周子舒卻在聽見“一身功力廢去”幾個字的時候,蒼白的臉上便浮起一個說不出什麼意味的微笑,抬手止住他話音,輕輕地反問道:“廢了這身功夫,我還有什麼呢?我還是我麼?若不是了,那我還何必活著?”
  隨後他掙開溫客行,轉身走了,大巫話到嘴邊,到底還是沒說出來,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第四十二章:大鬧
  張成嶺茫然不解地跟在兩個男人身後,他覺著這師父換了個樣子以後,好像整個人都變得有些不一樣了,氣氛壓抑極了,連一邊的顧湘都不敢聒噪,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地跟著。
  那平時只要湊在一起,必然要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掐個不停,以釋放過多的能量的兩個人誰也沒出聲,只是自顧自地走自己的路,周子舒甚至連人皮面具都沒有再重新帶回去——反正眼下這邊也沒人認得他。
  他覺得胸口裡好像窒息一樣的難受,大巫的話,像是當胸狠狠地給了他一下重擊——要廢去一身武功,方有兩成希望,那他寧可不要這希望,就這樣心情平靜地慢慢死去。
  古往今來,不知多少武林中人為了一封秘笈爭得頭破血流,那身功夫,是幾十年如一日般冬三九夏三伏的練出來的,是幾十年如一日的篳路藍縷苦苦求索才悟出來的。
  那不僅僅是身外之物,不僅僅只是一技之長,那是一個人的精魄所在。
  廢去武功是什麼意思呢?就好像一個人沒了魂,那還不如當初就變成個傻子,癡癡呆呆的好受。
  大巫自然也是明白這一點的,所以到最後,也只是歎了口氣,並沒有勸說。
  若是七魂去了六魄,若是沒了這一點最後的尊嚴,可不就是浮生所欠只一死了麼?他的確是想活著,可並不想苟延殘喘。
  周子舒忽然忍不住放聲長歌:“汩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那聲音帶著些許嘶啞,一字一句,隱去了悲惶憤懣,反而剩下說不出的戾氣與驕狂,這與生俱來的驕狂走到了盡頭,徜徉于三山六水的萬里河山之間,在胸中九曲盤桓過太久太久,終於破喉而出。
  那天陰沉沉的,沉甸甸地壓下來,茫茫四野,放眼遙望,只有那麼一條荒草枯枝佈滿的小路,不周之風不知其止息,蕭蕭瑟瑟而來,穿過石縫林間,如山鬼涕泣,千年如一日,萬年亦如一日。
  風鼓起周子舒寬大的衣襟袍袖,像是要叫他隨風歸去似的。溫客行抬起頭來,注視著周子舒那瘦骨嶙峋的背影,鬢角的長髮被風卷得如鞭子一般,抽在他側臉上,他便閉了眼,合上了滿眼光影癡纏,全神貫注的感覺著那火辣辣的疼。
  冷風嗆進周子舒的喉嚨裡,他那不知跑到何方的調子陡然中止,微微弓下腰咳嗽起來,近乎透明的嘴唇上,只有兩片嘴唇中間一點,極薄極薄的一線能看得出血色,卻仿佛帶著笑意一般,殷紅殷紅。
  溫客行忽然抬起頭,望向那快要掉下來一般的蒼穹,然後一點零星微涼的東西落在他臉上——這是洞庭落了第一場雪。
  為什麼英雄總歸末路?為什麼紅顏終有一老?
  溫客行忽然覺得胸中升起一種難以言語的郁憤,仿佛是為了自己,又仿佛是為了別人,幾乎滿溢,他不服,手指顫動著,只覺得有一種似乎想要撕開這天地人間、八荒六合的欲/望,他想質問蒼天……什麼是造化,憑什麼生而為人,便要受造化擺佈?
  顧湘膽戰心驚地看著她主人回過頭來,笑著問她道:“阿湘,你喜歡曹蔚甯那個傻小子麼?”
  顧湘怔了一會,茫然地望著他:“主人……”
  溫客行又問道:“你覺得他好麼?”
  顧湘只覺得他那眼眸像是要望進她心裡一樣,心裡忽然升起某種異樣的情緒來,想道,曹蔚甯好麼?她想著那人一臉認真地跟自己說著“萬一你錯了,萬一你將來知道了,我怕你心裡肯定會難過的”,想著他艱難地架起長劍,死死地頂住那一對老妖精,倉皇間回首,那一句“你先帶他走,快!”
  顧湘忽然想起來,還沒有人對她說過,讓她先走這樣的話呢,不知為什麼,眼圈就忽然紅了,然後悶悶地點點頭,嘴上卻只是說道:“曹大哥挺好,會說話,也有學問……”
  溫客行便無聲地笑起來:“是呢,‘春眠睡死不覺曉’這樣的話,也就他能說得出來。”
  顧湘聽出他好像說的是反話,於是認真地反駁道:“春困秋乏夏打盹,人春天都是愛困的,可不是睡死也睡不醒麼?我看曹大哥說得有道理,比那些個張口閉口‘菊花香自苦寒’的書呆子強得不是一星半點。”
  溫客行促狹地看著這雙頰微紅的少女,忽然點點頭,說道:“好,那咱們就去救他。”
  顧湘一愣:“咦,剛才那個七爺不是……”
  溫客行忽然開口打斷她,朗聲道:“想救人便救人,想殺人便殺人,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看天下誰敢來攔住老子去路,唧唧歪歪那麼多做什麼?他一個一身酸氣的書生小白臉,懂個屁!阿絮,你來不來?”
  周子舒便笑道:“敢不奉陪。”
  溫客行嘴角微微勾起,眉頭卻攏著,露出一股子說不出的肅殺氣,這使得他那貼了假面的臉看起來有些嚇人,說道:“好,阿湘,你願意救誰,只管去救,我自陪你大鬧一場。”
  曹蔚甯眼下很狼狽,他全身上下滾得泥猴一般,衣衫破破爛爛地糊在身上,一隻眼睛腫了,有些睜不開,雙手被縛在身後,長劍離了身邊,被人一路推著跌跌撞撞地走,耳邊還不時傳來封曉峰尖聲咆哮和怒駡,卻不知為什麼,心裡安靜得很。
  他想自己可真算沒出息了,清風劍派的祖訓便是“劍在人在,劍斷人亡,匡扶大義,斬妖除魔”,如今他長劍已折,自己也恐怕被當成了和邪魔歪道一路的,那倒也無所謂,曹蔚甯向來覺著自己不算什麼經天緯地、跺一跺腳武林震三震的大人物,凡事對得起良心,無愧於心便罷了。
  他只看見周兄積德行善,看見顧湘那麼一個瘦瘦小小的柔弱姑娘,尚且拼命保護著張家的孩子,反而是這些名宿正道們苦苦相逼。
  什麼是正,什麼又是邪呢?曹蔚甯自來最大的優點,便是想得開。
  清風劍派教他的是善惡之道,並沒有教給他名利之道。那麼若是別人都說他不好,都說他是誤入歧途自甘墮落,怎麼辦呢?曹蔚甯想了想,覺得心裡也挺難受,可難受歸難受,他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只得渾渾噩噩地想,不說我好,那也就算了吧,反正各人過各人的日子,誰也礙不著誰,只是……好像有點對不起師父和師叔。
  曹蔚甯仿佛是被綠柳公打折了一根肋骨,呼吸之間都覺得胸口火辣辣得疼,就有點神志不清起來,他們把他扔到一個黑暗的地方,他看也沒看,便先閉上眼,調息起來,打算先養足了精神,再逃出去——他還是打算逃出去的,別人怎麼樣沒關係,顧湘一個人帶著張成嶺,萬一找不到周兄和溫兄,再遇上毒蠍子,豈不是麻煩得很?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只聽一個他極熟悉的聲音大聲咆哮道:“你放屁!我們清風劍派,什麼時候出過邪魔歪道?我倒是看著桃紅柳綠你們兩個老妖怪才不像好東西!”
  然後曹蔚甯眼前一亮,關著他的小屋的門被打開了,一群人走了進來,他眯起眼睛,癟著一副熊樣,仔細地望過去,發現那人群中怒氣衝天地正是他的師叔莫懷空,曹蔚甯就想道,壞了,我師叔要氣炸了。
  莫懷空已經氣炸了——他看見曹蔚甯的那一刻就火冒三丈地低吼一聲,一甩袖子將柳綠公推了個大屁股墩,一點也不尊老,桃紅婆怒了,尖聲道:“莫懷空你這瘋子幹什麼?!”
  莫懷空也不含糊,當著所有人的面吼了回去:“那是我師侄,他幹了什麼壞事自然有我掌門師兄清理門戶,用得著你們這對老妖怪狗舔門簾露尖嘴地指手畫腳?!”
  曹蔚甯心裡忍不住叫了一聲好,心說師叔雖然脾氣臭,到底還是向著他的,誰知莫懷空下一句又道:“打狗還得看主人呢!”
  曹蔚甯心裡登時便默然無語淚流滿面了。
  封曉峰忽然尖叫起來,一把拉過眼睛上已經蒙了紗布的高山奴,指著莫懷空道:“好你個清風劍派,問問你這好師侄幹得什麼好事?就是那和他在一起的小妖女把阿山的眼睛毒瞎的,抓不住那小妖女,我便要挖了這姓曹的小子的眼睛!”
  莫懷空剛想說話,只聽旁邊不知是誰冷哼一聲,道:“小小年紀的女孩子,一出手便如此狠毒,可見也是個小魔女,曹少俠為何會和這路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倒要請教了。”
  便把莫懷空的話都給堵了回去,莫懷空目光陰鷙地望向曹蔚甯,後者張張嘴,委委屈屈地叫了一聲:“師叔。”
  莫懷空怒道:“誰是你師叔?”他上前一步,拉住曹蔚甯的衣領,冷聲道,“他們說的,和你在一起的人到底是誰?說!”
  曹蔚甯張張嘴,小聲道:“那是……阿……湘,阿湘不是壞人,師叔,阿湘……阿湘……”
  桃紅婆冷笑一聲:“阿湘?叫得可真親熱。”
  一邊從另一個方向趕回來的于丘烽也道貌岸然地插嘴道:“年輕人為美色所惑,也無可厚非,只要你改過自新,諸位也不是不通情理心胸狹隘之人……”
  還沒說完,封曉峰便怒道:“我要挖了她的眼睛!”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成功地砸了于掌門的場子。于丘烽咬牙切齒,簡直恨不得把這矮子踩死在地上。
  眼下高崇趙敬和慈睦大師等人都在忙著操持沈慎的喪事,都不在此地,這幫子烏合之眾群龍無首,愈加肆無忌憚地你一言我一語起來,莫懷空只覺得眼皮子一跳一跳的,將曹蔚甯整個人從地上給拎了起來,咬牙切齒地道:“孽障,你老實說,那小妖女劫了張家的小孩去了什麼地方?”
  曹蔚甯費力地張口道:“阿湘沒有……”
  莫懷空氣得一巴掌扇在了他已經像是豬頭一樣的臉上,正這當,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小妖女在這呢,看你們這幫老不要臉的,有本事就來抓我呀!”
  曹蔚甯腦子裡猛地一炸——阿湘!

  第四十三章:救人
  顧湘就那麼大喇喇地出現在了門口,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然後她看見了曹蔚甯的慘狀,心裡立刻升起一股無名之火,冷笑道:“我還道你們所謂名門正派都是打不過別人才群起而攻之呢,敢情是有這個傳統!張成嶺,你給我出來,你告訴他們,我是把你劫持到哪去了?”
  眾人這才瞧見,她身後跟著一個畏畏縮縮的小少年,似乎讓他在人多的地方說句話,還鬧得他有些不好意思,再加上之前封曉峰等人兇神惡煞的模樣,叫他情不自禁地有些瑟縮。張成嶺跟個大姑娘小媳婦似的一步一步蹭到顧湘身邊,輕聲細語地說道:“顧湘姐姐不曾劫持我,是我跟著他們走的。”
  柳綠公怒道:“胡說八道,張家小子,你才多大年紀,也學人家耽于美色,被這些個妖人蒙蔽不成?”
  封曉峰一見顧湘眼睛都紅了,抽出大刀便對著她砍過來:“死丫頭,你把眼睛留下!”
  顧湘側身連退三步,躲過他一下緊似一下的刀刃,飛身上了房梁,居高臨下地道:“封矮子,那傻大個跟著你也算到了八輩子血黴,姑娘心慈手軟,不過讓他瞎一對招子,若是碰上別人,要了他的命都有呢,不說你自己沒事找事連累你那高山奴,哼……”
  她最後一哼有些氣息不足,少女的身體翩若驚鴻地在房梁上翻騰,一邊躲避一幫人大呼小叫的圍攻,一邊暗暗心焦,往曹蔚甯那邊靠近過去。
  黃道人也飛身上了梁上,截住顧湘,招呼都不打一聲,便向她攻過來,顧湘可是好漢不吃眼前虧,一矮身跳到了另一根大樑上,猴子似的伸手搭住橫木,身子在空中打了個漂亮的旋,手中像是甩出了什麼東西,口中叱道:“著!”
  黃道人叫她嚇了一跳,誰知道這來歷不明的小妖女手裡有什麼歹毒的暗器,當時便低吼一聲,往後退了一大步,然而卻什麼都沒有,再看,顧湘已經將他甩下了,頭也不回地嬌笑道:“醜八怪,嚇死你!”
  莫懷空早將一邊心驚膽戰的曹蔚甯放下,冷眼旁觀,心道自己這笨蛋師侄遭了禍事,這小姑娘明明已經脫身,卻又回來救他,可見也是個有情有義的,就是稍微難纏了點。
  他瞥了一眼曹蔚甯那左搖右晃恨不得過去拉顧湘一把的蠢模樣,撇撇嘴,心道難纏就難纏吧,反正有人樂意,將來就是娶個河東獅,也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正這當,桃紅柳綠卻一左一右地竄上來,將顧湘夾在了中間,顧湘也不含糊,抬腿一腳,小匕首彈出來,便對準了柳綠公的腦門,那柳綠公還是有些本事的,不躲不閃,橫起拐杖一撩,顧湘只覺一股勁風襲來,自知不敵,飛快地縮腿,縮得不夠快,那鞋尖上的匕首給撞斷了。
  顧湘立刻掉頭,又想故技重施,誰知桃紅婆已經從她背後摸了上來。
  顧湘急道:“我都要死啦,你們還看熱鬧!”
  只聽一聲輕笑,隨後桃紅婆便覺得一股勁風襲來,當當正正地砸向她後心,她再要躲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盡力往前撲倒,整個人便像個大壁虎一樣扒在了房梁上,顧湘便趁此機會從梁上跳了下去,眾人這才發覺,差點把桃紅婆給嚇出個好歹來的東西,其實是一塊核桃殼……還是一半的。
  隨後門口傳來“嘎巴”一聲碾核桃的聲音,只見一個其貌不揚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小包核桃,他兩根手指頭一碾,那核桃殼便爆開,然後把核桃仁扔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吃起來,他身邊還跟著一個長相更抱歉的,這兩人簡直像是一個娘生的,一水的青黃臉色腫眉腫眼。
  拿核桃的人還在客客氣氣地讓,對旁邊那人說道:“你不吃?”
  旁邊那人仿佛躲著洪水猛獸一樣地往後一仰,一臉厭惡地道:“你把這東西拿遠點。”
  拿核桃的人笑道:“呀,堂堂……竟然會怕吃核桃?傻子,這個是好東西,多吃點聰明,補腦。”
  旁邊那人上前兩步,伸手攬住張成嶺肩膀,口中道:“豬腦再補也一樣。”
  于丘烽眉頭一皺,喝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只見那攬住張成嶺的人把少年往前推了一把,在他耳邊小聲道:“我看他不順眼,你給我揍他。”
  張成嶺長大了嘴,傻乎乎地看著他:“師……我……”
  “你什麼你,他們欺負你顧湘姐姐,你就在旁邊看著?是男人不是?”
  張成嶺伸出一根指頭指著于丘烽,又茫然無措地指指自己:“這個……那個……”
  那怪人看不慣他婆婆媽媽的模樣,伸出一腳踹到他屁股上,張成嶺便踉蹌了兩步,險些撲進于丘烽懷裡。
  于丘烽大喜,忙放柔了聲音對張成嶺道:“張家的孩子,你到我這來。”
  張成嶺仍然睜著一雙茫然失措的眼睛,簡直像是找不著家的小兔子一樣,那拿核桃的人低笑道:“你也太狠心了。”
  旁邊那人不動聲色地說道:“小鷹長大了的時候,會被老鷹從窩裡踹出去,我也是為了他好。”
  被當成小鷹的張成嶺怯生生地往後退了一步,簡直像是把于丘烽當成了專門抓小孩的老色狼。封曉峰卻沒華山掌門那麼客氣,心裡尋思道,看來這姓張的小東西是跟他們一夥的了,抓住他也好,不怕留不住這幾個人,管他是誰呢,不把他抓死就行了。
  便躥出去,伸手要去抓張成嶺。
  張成嶺沒出息地轉身就跑,嘴裡還叫道:“娘呀,師父他要抓我!”
  拿核桃的人“噗嗤”一聲笑出來,用腳尖碰了旁邊那人一下:“我說,你的小鷹炸毛了。”
  “爛泥糊不上牆。”那人低罵一聲,忽然隔空打出一掌,張成嶺便覺得空中湧來一股大力,簡直像是有人用力推了他一把,阻住了他的腳步,隨後他只覺自己如同一個牽線木偶,胳膊掄了起來,正沖撲過來的封曉峰而去,張成嶺嚇得閉了眼,下意識地握了拳,拳頭正中封曉峰鼻樑。
  將那矮子打得一聲慘叫動地驚天的,張成嶺睜開眼,暈頭暈腦地看著自己的拳頭,簡直不敢相信。只聽一人傳音入室,師父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罵道:“蠢材,發什麼愣,踢他膻中穴!”
  張成嶺下意識地照做了,只覺那股力量仍然沒有散去一般,竟像是灌在了他四肢上,推著他上前一腳,竟將那封曉峰踹飛了出去。
  于丘烽高聲道:“你是何人?”
  那怪人並不說話,又在張成嶺身後拍出一掌,張成嶺便大叫一聲撲向了于丘烽,于丘烽目光一凝,竟拔/出一把又不知從哪裡找來的長劍向他迎上來,眼看著張成嶺便要撞在他劍尖上,只把那小少年嚇得屁滾尿流,一邊不由自主地往前跑,一邊嘰喳亂叫道:“師父救命!”
  耳邊那聲音又道:“他劍尖微抖,定有後招,撤步踏九宮,取他肘側。”
  張成嶺聞言覺得深有道理,便情不自禁地往斜前方踏出一步,旋身讓開于丘烽的劍尖,于丘烽立刻長劍一抖,如影隨形地纏上來,張成嶺去勢不變,右腿又往前跨出一步,姿勢彆扭,古怪笨重極了,卻不知怎的,躲過了于丘烽這一劍,隨後他謹遵師父指令,要“取他肘側”,便兩眼一閉,咬牙切齒地一頭撞了上去。
  啃核桃的正是溫客行,一見此景簡直樂不可支,原來周子舒教給張成嶺的,正是輕功絕學之一的流雲九宮步,講究的是動如流雲飛絮,使出來真如飛仙也似的,瀟灑好看得很,溫客行還是頭一次知道,竟有人能把這流雲九宮步走得活像狗熊跳舞。
  一邊的周子舒卻是眉頭一松,他發現這孩子雖然動作笨拙,腳下未曾踏錯一步。便知道張成嶺是認真,學了口訣,回去以後同樣的步子竟是走了長千上萬遍,以至於緊張成這樣,腳下卻臨陣不亂。
  于丘烽本來在那日和溫客行對掌的時候大傷元氣,此刻又硬受張成嶺一腦殼,手中才換上的兵器當即脫手,怒不可遏,朗聲道:“別讓他們跑了!”
  眾人聞言立刻圍攏了上來,這便不是張成嶺能應付的了,溫客行把剩下一半的一包核桃塞給周子舒道:“給我拿著,爺爺我去教訓教訓這群孫子!”便大笑著沖入了人群中。
  周子舒一直覺得核桃十分噁心,味道也噁心,長得還活像人的腦子,便厭惡地用兩根手指捏著,伸長了手臂拎在離自己老遠地地方,一邊繼續以“傳音入室”指導張成嶺,一邊瞧熱鬧。
  顧湘趁機遛到了曹蔚甯身邊,踢飛了一個試圖阻攔她的人,然後狠狠地瞪向莫懷空,心道我管你是誰,敢攔我的路,照樣要你好看!
  誰知她還沒到近前,忽然見那莫懷空嘴裡“哎喲”一聲,彎下腰去,臉上好像還十分痛苦,指著莫名其妙的顧湘上氣不接下氣地喘道:“這……這小妖女好……好生厲害,我是不敵她了!”
  隨後竟自己“噗通”一聲坐在了地上,雙目緊閉,不動了。
  顧湘和曹蔚甯面面相覷,倆人誰也沒反應過來。
  那閉了眼的莫懷空便忽然睜開一隻眼,往他們這邊掃來,低聲罵道:“還不快跑,傻了嗎?”
  顧湘立刻拔/出匕首,三下五除二地割開曹蔚甯身上的繩子,曹蔚甯跳起來,也壓低了聲音小聲道:“多謝師叔。”
  顧湘忙跟著道:“老爺子,你大恩大德咱們沒齒難忘,回去我一定給你立個牌坊!”
  “你娘的,你才立牌坊呢,你們全家都立牌坊!”莫懷空一邊裝做不支緊閉著眼睛,一邊在心裡痛駡不止,發現顧湘這小姑娘長得人模狗樣,說起話來實在是不招人待見。
  周子舒那邊眼見著顧湘和曹蔚甯已經跑了,便忽然晃過去,一把拎起張成嶺的後頸,將他整個人當個棒槌一樣甩了起來,張成嶺的腿便被他掄了起來砸在黃道人的胸口上,把黃道人砸得後退了十來步,周子舒順手將那袋子核桃塞到張成嶺懷裡,對溫客行道:“你樂不思蜀啦,還不走!”
  溫客行“哈哈”一笑,飛身而出,口中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各位少陪啦!”
  隨後便和拎著張成嶺的周子舒並肩而出,兩人的輕功卓絕,全力而出,哪裡是別人跟得上的,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三人跑出好遠去,才停了下來,周子舒將張成嶺放下,扯下人皮面具,整整衣襟,一低頭,卻見張成嶺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望著他,好像小動物討賞似的,手裡便頓了一下。他以前的傳統是,師弟有不對的地方要罰,省得他記吃不記打,師弟有好的地方,不能誇,省得他驕傲自滿,可眼見這小孩那期待的樣子,心裡也不由軟了一下,想了想,只道:“輕功尚可。”
  張成嶺就樂開了花,誰知周子舒立刻翻臉,呵斥道:“得意什麼,瞧你那一點膽子,遇到點事就知道哭爹喊娘,丟人。”
  張成嶺便又垂頭喪氣起來,後腦忽然覆上一隻溫暖的手,只見溫客行笑呵呵地對他說道:“別聽他的,他那小臉皮薄得紙一樣,脫了面具便更容易害羞……”
  他話沒說完,便見周子舒似笑非笑地回過頭來,低低地道:“老溫,你說什麼?”
  溫客行從善如流地改口道:“我說你簡直是處變不驚雷打不動,臉皮一點也不薄,沒羞沒臊,錐子都紮不透。”
  周子舒便忽然伸出一隻手捧起他臉頰,溫客行愣住,周子舒也不言聲,只是靠得極近,一雙眼深深地盯著他,眨也不眨。
  張成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完全不知道他們兩個在幹什麼,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周子舒才帶著點笑意放開溫客行,指尖在他耳垂上彈了一下,笑道:“可算紅了。”
  溫客行木然地邁出一步——同手同腳了。
  周子舒大笑。
  忽然,他笑音止住,張成嶺和溫客行也順著他的目光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白衣人正面無表情地往這邊看著,站在不遠的地方。

  第四十四章:蜀中
  一看是葉白衣,溫客行的臉色就難看了起來,見葉白衣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周子舒臉上,溫客行的臉色就變得更難看起來。
  周子舒倒是有些吃驚,遙遙地一施禮,說道:“葉前輩。”
  葉白衣又看了他半晌,才說道:“是你?你這不是挺有人樣的麼,做什麼總把自己弄成那個鬼德行?古人尚且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一說,何況是天生父母養的模樣,你難道不知道什麼叫做‘光明磊落’麼?”
  周子舒抬頭仰望天空,好像這樣就能壓下他心裡那股子想把葉白衣拍扁的欲/望一樣,半晌,才有低下頭,露出一臉謙遜的笑意,溫文爾雅地說道:“前輩教訓得是。”
  葉白衣漠然地點點頭,對他們說道:“跟我走。”
  溫客行覺著這老頭子簡直不可理喻至極,於是冷哼道:“你是什麼人,我認識你麼?”
  葉白衣回過頭來,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愉快或者不愉快的表情,只是沉默了片刻,問道:“三十年前,容炫和他的老婆岳鳳兒,以及琉璃甲那些個亂七八糟的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你們不想知道麼?”
  已經轉身要走的溫客行腳步猛地停頓住,臉朝著地面,叫人看不出悲喜來。
  幾個人就這麼僵持了半晌,溫客行才轉過頭來,以一種十分奇異的口吻問道:“我們為什麼……會想知道容炫和他老婆的事?”
  葉白衣忽然歎了口氣,說道:“等你也活到我這把年紀,就會明白,有時候看出一個人想要什麼,不像你們想像得那麼難。”
  溫客行立刻又看他這以老賣老的腔調不順眼起來。
  周子舒與他對視一眼,便問道:“前輩是知道了什麼不成?”
  葉白衣笑了一下——他那僵硬的臉總叫人瞧不出他是真心想笑,還是陰陽怪氣的假笑,隨後只聽他說道:“我知道什麼?我不過是長明山中不見天日地活了許多年的一個老傻子,能知道什麼?”
  他轉身背對著他們,往前走去:“不過我知道,有一個人或許清楚當年的事。”
  周子舒吩咐張成嶺一聲道:“跟上。”便追了上去,溫客行也有些奇怪,便順口問道:“是什麼人這樣神通廣大?”
  葉白衣頭也不回,嘴裡就飄出幾個字:“傀儡莊龍雀。”
  周子舒眉頭便是一皺,忍不住道:“傳說蜀中之地的確是有這麼個傀儡莊,可它隱于深山之中,傀儡莊莊主龍雀精通各種機關以及奇門遁甲之術,那莊子竟似乎是個會移動的,我曾幾次三番叫人繪製地圖,可每次修正地圖的人都信誓旦旦地表示沒有問題,再去尋訪,那神出鬼沒地莊子卻都不知所蹤……”
  葉白衣道:“你廢物。”
  ——狗嘴吐不出象牙來。
  周子舒閉上眼,深吸了口氣,將拳頭打開又攥緊,默不作聲地打量起葉白衣的腦袋來,越看越覺得,那腦袋的形狀十分適合被人捶。一邊張成嶺拉拉他的衣角,張口想問什麼,被周子舒狠狠地瞪了一眼,不耐煩地將自己的衣擺拽回來,罵道:“十來歲的大小夥子,有話你就好好說話,做什麼畏首畏尾地跟個小媳婦似的?”
  他這分明是遷怒,張成嶺縮縮脖子,不敢言聲了。
  周子舒又掃了他一眼,道:“你想說什麼,快說!”
  “師、師父,咱們這是要一直往蜀中去麼?”
  周子舒就一怔,心道是呢,挺長的一段路呢。於是張成嶺自作孽不可活,因多嘴問了這麼一句,此後一路便被周子舒這惡師父百般折磨,時而叫他倒行真氣,倒立過來走路,時而被他伸出一隻手壓住肩膀,叫那少年仿佛背負著一座大山似的費勁全力地往前趕路……簡直生不如死。
  溫客行在一邊沒言聲,依舊嘎嘣嘎嘣地捏著他的核桃吃,一邊噁心著周子舒,一邊似乎若有所思地琢磨著什麼事,見周子舒不再理會葉白衣這頭老活驢,便難得地向葉白衣搭起話來,問道:“你和……容炫是什麼關係?為什麼要知道三十年前的事?”
  葉白衣看了他一眼,沉吟半晌,就在溫客行以為他要說出什麼來的時候,只聽他一張鳥嘴裡說道:“你怎麼跟個愛嚼舌根的老娘們兒似的,什麼都打聽?關你什麼事?”
  溫客行手指一用力,那核桃殼直接被他捏得四分五裂,迸出一丈多遠去,還夾帶著一股勁風,活像暗器似的,張成嶺立刻躲得遠遠的,以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溫客行才想著張嘴再賤他幾句,誰知眼前亮光一閃,他定睛看去,竟在葉白衣的長髮中發現了一根銀絲,便奇道:“咦,姓葉的,你有白頭髮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那一瞬間,葉白衣那雙木然的眼珠似乎飛快地劃過一抹光芒,快得讓人分辨不出,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去摸一把自己的頭髮,可手抬起一半,卻又放回來,口中只是淡淡地說道:“你連白頭髮都沒見過麼?少見多怪。”
  溫客行想了想,也是,這老怪物一把年紀了,要是換個人屍骨都該寒了,長根白毛算什麼?
  然後他便再找不出話來了,葉白衣就是有本事叫人不去招惹他,從洞庭到蜀中,一路上像個會走路的假人一般,只有吃飯的時候那山呼海嘯、橫掃千軍如卷席的架勢,能讓別人知道他是個活物。
  周子舒和溫客行百無聊賴,於是只能沒事鬥嘴互掐,聒噪個不停,一開始葉白衣還面無表情地淡定地聽著,聽到後來,實在覺得他們兩個不像話,便道:“你們倆有本事滾到床上掐去,耍什麼嘴皮子,兩只大蛐蛐似的,是下邊站不起來還是大姑娘女扮男裝,裝什麼矜持?肉麻當有趣,都閉嘴!”
  張成嶺正在一邊按著周子舒教的方法倒立著走,逆行真氣本就難過得很,一聽這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半大的孩子朦朦朧朧間明白了什麼,臉上一紅,內息便是一亂,一下橫著摔了下來,捂著脖子紅著臉“哎呦”“哎喲”地叫。
  若不是葉白衣自稱能找到“傀儡莊”,周子舒和溫客行簡直想聯手教訓這死老頭子一頓,兩人十分有默契地對視一眼,可溫客行不知怎麼的,瞥見那人俊秀且勉強壓抑著怒氣的臉,目光便不受控制地往下走去,透過他的衣襟仿佛能看見裡面的骨肉一般,自行想像了一下,喉頭便上下移動了一下,忽然覺著葉白衣說的也有點道理。
  兩人最後的娛樂專案沒了,於是默契地合起夥來折騰張成嶺。
  周子舒叫他“真氣斂聚,行于四肢百骸,如將流入海,疏導經脈,順來逆轉,皆是自由”,溫客行便偷偷告訴他“你內息不穩,功力太淺,內息宜散不宜聚,應該循序漸進,感受你身上的真氣,順其自然”。
  兩個人說得聽起來都很有道理,可憐張成嶺也不知該聽誰的,一個頭變成兩個大,真氣在身體上一會聚一會散,一會正行一會逆行,時不常地還要接受周子舒那特殊的訓練方式——也不見他如何用力,那只壓在他肩膀上的手便如同重逾萬鈞似的。
  張成嶺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點擔心,心道自己長期被師父這樣壓著,長不高了可怎麼辦?他腦子裡浮現出封曉峰那張牙舞爪的模樣,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周子舒不知他心中憂慮,就是覺得這孩子用功是用功,可就是不開竅,當初教梁九霄的時候,就總是嫌他太笨,很多時候都是勉強耐著性子來的,誰知跟張成嶺比起來,梁九霄簡直是個絕世聰明蛋。
  若不是這些年在朝中早把他的性子磨了出來,周子舒覺得,他一掌拍死這倒楣孩子的心都有。
  張成嶺其實也委屈,溫客行和周子舒的功夫本就不是一個路數,如果是一個人教的話,還能有些進境,偏這兩個誰也不會教徒弟,你一言我一語,也不管別人聽得懂聽不懂,有時候說著說著,自己還會吵起來,吵到不可開交了就出去打一架回來,鬧得氣勢洶洶,最後卻總歸是兩兩面紅耳赤,還有個葉白衣在一邊旁白似的解釋,說他們“這便是以切磋為名,行不軌之事”,只把張成嶺說得一邊浮想聯翩尷尬不已,一邊仍然什麼都不明白。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覺著自己的功力反而有不進反退的意思,師父壓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是一天重似一天,簡直要壓得他喘不過起來了。
  其實張成嶺這學功夫的方式十分兇險,若是換個人,沒有周子舒一直壓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無形中替他調節內息,叫這兩人這樣折騰,早就走火入魔了。
  他們腳程極快,不多日,已經遠離了洞庭那是非之地,到了蜀中。
  這日張成嶺是真的走不動了,他咬著牙,勉強著自己走出了十來裡地,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動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的心臟要跳出來了一般,每提起一步,都要用出全身的力氣。
  周子舒的聲音在耳畔冷冷的響起來:“怎麼,這就不行了?繼續!”
  溫客行偏頭瞧了他一眼,挑挑眉,似乎也覺著張成嶺可憐,便忍不住插嘴道:“阿絮啊……”
  “你閉嘴。”周子舒眉眼動也不動,簡直一點人性都沒有,命令道,“小鬼,我叫你接著走。”
  張成嶺眼前已經開始發花發暗了,他想說話,可是說不出,一張嘴內息便要泄出來,到時候周子舒那只看起來骨瘦如柴的手能把他像栽蘿蔔一樣地給按進地裡。
  蜀中山多,四處連綿起伏,像是無絕無盡一般,張成嶺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子這條路永遠也走不完似的絕望之意,他雙腿顫抖得越發劇烈了,勉強抬頭去看師父的臉,那張俊秀的側臉依然冷冰冰的,看也不看他,像是一尊無情無欲的石像。
  “吞吐綿延,走任督,如百川入海,無蹤無跡——”
  “內息有形,靈如游蛇,不絕不斷,來往自由——”
  那一瞬間,面對著蜀中群山,張成嶺被逼入絕境一般,腦子裡電光石火間忽然有一句話飛快地劃過——有形無際,散而不絕!
  他只覺胸口忽然充盈起來,視線越發模糊,卻愈加能感受身體裡的變化,那些散在四肢百骸裡的內息其實一直都在,只是他調動不得法,這一想通,忽然便覺得一股大力湧出,竟將周子舒壓在他肩上的手掌生生震了開去。
  他最後看見的是周子舒愕然的表情,然後眼前一黑,一頭栽倒。

  第四十五章:期冀
  周子舒皺著眉看著自己被震開的手掌,只見葉白衣回過頭來,涼涼地說道:“不錯,你可總算是把他給逼死了,滿意了吧?”
  只有溫客行還算有點良心,彎下腰把張成嶺給“撿”了起來,手掌抵住他後心,一縷細細的真氣打進他身體裡,半晌,才輕輕地“咦”了一聲,說道:“這小子……經脈竟然天生就比一般人寬許多,難不成倒是個奇才?”
  周子舒道:“不錯,那回他被魅音震傷,我幫他調息的時候便發現了。”
  他從溫客行手中將張成嶺接了過來,少年臉色蒼白,眉心還緊緊地皺著,褲腳吊在他腳踝以上,有些局促了,像是短短一月半月的功夫,他就又長高了一些。張成嶺生在張家,乃是張大俠獨子,這麼多年,本不該這樣不濟,周子舒那日幫他療傷的時候就發現,這孩子內功的根基竟然打得十分牢固,只是他自己竟用不出。
  就好比是個拿了利器卻手無縛雞之力的幼童。
  葉白衣見狀也頗感興趣,伸過一隻手在張成嶺身上上下捏了捏,奇道:“世界上竟有這樣的人,腦子奇笨,筋骨卻生得極好,老天爺這是要讓他好呢,還是讓他不好呢?”
  隨後他看了周子舒一眼,說道:“他經脈寬順,本是極好的材料,悟性卻太差,反而比旁人更難以摸到門路……嗯,你可以再逼他一點,反正一時半會死不了。”
  萬幸,張成嶺是暈過去了。
  因為張成嶺,其他三人當天便決定找地方住下,等這小鬼一宿再進山。周子舒半夜裡照例準時被他身上的釘子折騰醒,他蜷起來成一團,手指壓在胸口上,並沒有調內力去壓制,只是睜著眼躺在床上,目光望向那視窗射進來的月華,看著像是發呆——用心感受著身上那些釘子。
  和以前相比,現在七竅三秋釘發作起來,已經不單單是疼了,原來那種如同有人拿著小刀子在他胸口攪動的感覺好像減輕了些,也或許是他已經對此麻木了,而漸漸的,生出一種仿佛有東西壓在他胸口上一樣的感覺,吐息間氣息變得不再順暢,而這幾日以來,仿佛越來越明顯了些。
  周子舒知道這是一種徵兆——三年的時間,已經走了一小半了。
  很久以前,他一直以為這多出來的三年是一種恩典,可現在才知道,原來這是另一種酷刑。
  死並不可怕——這二十多年來,他能活到現在並不容易,他逼著張成嶺學功夫的所有手段,都是他小時候經受過的,甚至更嚴酷,甚至他還沒有那孩子那樣的天分,能夠毫髮無損地承受那些嚴酷。他經歷過足夠多的事,多到讓他能夠不懼怕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他活著尚且不怕,死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然而讓他難受的,卻是這三年需要數著天等死的日子。
  他熬過了那麼多,心志堅定,從未有過死志,卻要在這最自由、最了無牽掛,最快活肆意的日子裡等死,不是很諷刺麼?
  周子舒發現,這大概是他幹得又一件蠢事。
  這時他的門被從外面輕輕敲響了,周子舒愣了一下——溫客行和葉白衣那兩個貨都是從不會敲門的。他便從床上爬起來,胸口一陣鈍痛,險些又讓他躺回去,周子舒一隻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床單,深深地吸了兩口氣,勉強調動真氣將那窒息一樣的感覺壓了回去,這才陰沉著臉去開門。
  張成嶺站在外面,還猶猶豫豫地舉著一隻手,好像還要再敲,門開了,他一見周子舒臉色不好,立刻像是自己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一樣,又內疚又痛苦地低下頭,嘴裡蚊子似的嗡嗡道:“師父。”
  周子舒皺眉,問道:“你做什麼?”
  張成嶺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個要哭不哭的表情,說道:“師父,我剛醒過來……就睡不著了。”
  周子舒雙手抱在胸前,靠在門框上,冷笑道:“於是……你的意思是,讓我唱搖籃曲兒哄你睡覺?”
  張成嶺頭埋得更低了,周子舒簡直擔心他的脖子要斷了。此時已是深冬,就算是蜀中,半夜也是相當涼的,周子舒身上內傷發作,有些不耐寒,只覺得小風吹在身上,還有些冷,便從拿起酒壺灌了一大口,同時不耐煩地看著張成嶺,問道:“你能不能痛快點,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張成嶺小聲道:“師父,我又夢見我爹他們啦,都這麼長時間了,你說我怎麼還沒忘了呢?我是不是特別沒出息?”
  周子舒一怔,半晌,張成嶺以為他不想理自己了,偷偷抬起頭去看他,心裡十分後悔自己就這麼貿然跑過來,卻發現周子舒側身往旁邊讓了一步,對他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示意他進屋。
  張成嶺便如蒙大赦似的,屁顛屁顛地跟了進去。
  周子舒點了燈,屋裡也沒水,他便拿起個杯子,解下酒壺倒了半杯酒,遞給張成玲。張成嶺不知他的酒烈,一口喝下去,只覺得一股小火從喉嚨一路燒進了肚子裡,當時臉就紅了,嗆得說不出話來。
  周子舒看著他那傻樣,板著的臉就忍不住稍稍鬆動,偏過頭輕笑起來。
  張成嶺這還是第一回看見他這位“嚴師”,用他自己的臉對著自己笑,簡直連大氣都不敢出了,傻愣愣地看著他。
  當年江南相遇,他無依無靠,身邊只有這個對別人說話口若懸河、一對著自己就寡言少語的男人,於是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知道師父好,忍不住想親近,可又怕自己惹人煩——雖然師父也確實是看起來一直很煩他,慢慢地,這小心翼翼便成了敬畏,每次跟他說話,都要戰戰兢兢一番。
  可是即使這樣,他每次心裡難過的時候,又還是忍不住來找他——在張成嶺心裡,師父和爹看起來真是從頭到腳都不一樣,可不知為什麼,他就是覺得,他們是一樣的人。
  那樣高大、強悍,還有……對他好。
  張成嶺便說道:“師父,咱們跟著葉前輩來找那個傀儡莊,問琉璃甲的事,問清楚了好多年以前的事,是不是就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殺我爹了呢?”
  周子舒挑挑眉,避重就輕地說道:“那誰知道。”
  張成嶺便皺著眉頭,苦思冥想了一會,說道:“師父,你說會有人無緣無故地殺人嗎?我想了好多,他們要殺我爹,是不是因為我爹做過什麼壞事呢?”
  周子舒想了想,這問題太大,把他問住了,一時不知該怎麼說,低頭看那小鬼,仍是一副愁腸百結雙眉不展的模樣,便一把拎起他的領子,將他拽出屋外,說道:“既然你白天睡多了,現在閑得蛋疼合不上眼,不如笨鳥先飛好好練功吧,我看我是逼得你還不夠,竟能讓你有精力繼續胡思亂想。”
  他說著,從地上抓起一把小石子,猝不及防地屈指向張成嶺彈了出去,張成嶺躲閃不及,正中腦門,“哎喲”一聲,小石子又到,他不得已,只能連滾帶爬地閃開,只聽他那惡魔師父嗤道:“我教你的功夫裡可沒有‘狗吃/屎’這一招。”
  張成嶺這會兒什麼都來不及想了,只能全力應付那天羅地網一般籠罩下來的小石子,直到周子舒一把石頭都打完了,他才松了口氣,還沒來得及完全把那口氣吐出來,便聽周子舒道:“你那是流雲九宮步?蜘蛛都比你爬得好看!前幾式走得還像點樣子,後幾式那是什麼東西?你就在這,給我從頭到尾走一遍,再錯打斷你的狗腿!”
  張成嶺誠惶誠恐,簡直像是嬰兒學步一般,每抬腿之前都要深思熟慮一番,比那瘸腿老太太走得還小心翼翼,唯恐踩死地上一隻螞蟻似的。還得時不時偷眼去看一眼周子舒,總擔心他忽然發難,真的打斷自己狗腿。
  周子舒便坐了下來,心道果然這小東西是個沒出息的,他胸口依然是悶,一時忍不住,偏過頭去,咳嗽了起來,蒼白的側臉浮起一絲不祥的血色,月下竟顯得有些觸目驚心。
  這時,他只覺身後一暖,一回頭,看見溫客行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將一件大氅裹在了他身上,悄悄地也坐在他旁邊,過了一會,溫客行沒頭沒腦地問道:“疼不疼?”
  周子舒哂道:“不然你也試試?”
  溫客行忽然試探著伸出手去,輕輕撩起他的衣襟,周子舒不知為什麼,並沒有躲開,只是坐在那裡,手裡晃蕩著還剩下半壺酒的酒壺。溫客行便看見了他那同手指一樣骨瘦如柴的胸口,和那釘在胸口最上面的一顆釘子,眼神閃了閃,忽然深吸一口氣,重新將他的衣襟攏上。
  兩人並肩而坐,此刻卻相對無話。
  半晌,溫客行才問道:“我說,我這麼多年了,好不容易才找著這麼一個投緣看對眼的,你能不能不死?”
  周子舒反問道:“那是我說了算的麼?”
  溫客行便不言語了,忽然便歎了口氣,移開視線,仿佛不想再看見周子舒一樣,眼睛只盯著院子裡嬰兒學步一樣左搖右晃的張成嶺,也順手從地上撿了一堆石子,彈出一顆,正中張成嶺的屁股,隨後說道:“小鬼,所謂輕身功夫,歸根結底在一個‘快’字,你在那磨磨蹭蹭繡花似的,是練輕功麼?步法什麼的都是虛的,跳大神的沒准還有步法呢,你便是一步不錯,這樣慢慢騰騰的,有用麼?”
  張成嶺委屈地看著他們倆,發現這兩人在不但在練氣的說法上有分歧,連練輕功的說法上也有分歧,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溫客行一直在旁邊念叨著“要快啊”,一邊拿著小石子追在他身後打,周子舒雖然沒言聲,可眼光一步不離張成嶺腳下,虎視眈眈地等著看他出錯,好有藉口打斷他的腿——
  這一宿可驚心動魄極了。
  張成嶺心中默默歎息,忽然想起來,他一直以來的的願望,可不是當什麼絕世高手,若不是張家突如其來的慘案,他其實只想將來開個點心鋪子,養家糊口、孝敬父輩,每天一團和氣地迎來送往啊。
  這願望,他從來不敢說,現在竟連想想都快膽怯了。
  第二日清早,葉白衣在連吃了八籠包子,喝了兩個大大碗公的粥之後,終於在周子舒他們三人準備換桌子的時候,宣佈今日要帶他們進山——他已經想出要如何破那傀儡莊週邊的陣法了。

  第四十六章:倒楣
  幾個人一直跟著葉白衣在那群山之中繞,繞著繞著,便繞到了一個林子裡,周子舒一進入那林子,不知為什麼,全身便不由自主地繃緊了——他說不清這林子有什麼玄機,卻有種出自本能的危機感。
  再看一路上都聒噪得很的溫客行,這會兒也閉了嘴,就連葉白衣的神色也凝重起來,走走停停,極是謹慎。
  只有張成嶺一個還不明所以,只是暗自慶倖,他今天好像能放假了,師父一隻手一直拉著他的胳膊,那手指瘦長有力,掌心的溫度好像透過厚厚的棉衣也能感覺到一樣,特別有安全感,張成嶺乖乖地被他拉著走,暗中心花怒放。
  葉白衣口中一直念念有詞,偶爾還要停下來拿著小樹枝在地上寫寫算算,溫客行一開始還很有興趣,站在他旁邊看了一會,不一會就覺得一腦子漿糊,暈頭轉向起來,於是沉默地退到一邊,跟周子舒並肩站著,小聲道:“你不去瞧瞧他做什麼麼?”
  周子舒十分有自知之明地說道:“瞧他做什麼,我又不明白。”
  然而隨即他又輕輕地皺皺眉,也壓低了聲音對溫客行道:“按說……我派來的人也有機關高手和精通奇門遁甲之人,怎麼一個也沒能找到那傀儡莊?”
  溫客行隨口問道:“你不是說有人畫了地圖?”
  周子舒道:“是啊,他拿著他自己畫過的地圖再一次帶人去找的時候,就一個都沒回來。”
  溫客行肅穆地看了一眼葉白衣蹲在地上的背影,將聲音壓得更低:“若是連……都折在了這裡,你說這老吃貨靠譜麼?”
  周子舒剛想開口說話,一個音還沒出來,就見葉白衣站起身來,回過頭冷冷地對他們說道:“剩下的路兇險,不想死就踩著我的腳印走。”
  周子舒蹭蹭鼻子,只見葉白衣看了他一眼,冷笑道:“精通奇門遁甲?他們的頭頭都這樣不頂用,底下人能不是飯桶麼?”
  言罷轉身便走。
  周子舒等三人臉色都很古怪——任誰在親眼看見葉老前輩的食量,又親耳聽見他說別人是飯桶,臉色都會古怪些的。
  不過古怪歸古怪,除了張成嶺,這兩個成年人誰也不是不知輕重的,立刻跟了上去,張成嶺目光瞥見,路邊上各種動物的屍骨越來越多,便覺得這裡陰森森的,又走了一陣,他竟然還看見了幾具人骨,都是屍首分離,十分可怖,便哆哆嗦嗦地問周子舒道:“師父,我們要找的那人,做什麼要住在這種地方呢?”
  周子舒偏頭看了他一眼,說道:“我哪知道?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唄。”
  張成嶺小心翼翼地跨過一截人的大腿骨,又忍不住問道:“他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還弄了這許多機關,步步驚心的,萬一自己出來一趟也迷路了怎麼辦呢?這不是和往自己床下放老鼠夾子一樣麼?”
  周子舒奇道:“往自己床下放老鼠夾子?”
  張成嶺道:“我小時候有一次房裡進了老鼠,怎麼也抓不到,便往床下放了兩個老鼠夾子睡了,結果第二日早晨忘了,一腳踩下去,讓老鼠夾子把腳夾折了。”
  溫客行聽見,“噗嗤”一聲樂出來,周子舒歎了口氣,眼看著他一隻顧著說話險些一腳踏錯,便將他拎了起來,喝道:“閉嘴,看著你腳底下,想死麼?”
  張成嶺吐吐舌頭,周子舒又涼颼颼地道:“不要以己度人,世上有幾個跟你一樣笨的?”
  溫客行便把話題接過去,和風細雨地對張成嶺道:“世人之所以躲起來,其實也不過那麼幾個原因。要麼是這人心裡覺著有仇家要殺他,非得縮在一個誰也找不到地地方才行……”
  周子舒截口道:“像鬼谷麼?”
  溫客行看了他一眼,說道:“你若要這麼說……也對。”
  周子舒便趁機問道:“那谷主當年又是幹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非要躲進鬼谷呢?”
  溫客行並不在意他見縫插針的試探,只大言不慚地道:“我麼?我自然是比較特別的,什麼也沒幹過,就稀裡糊塗地進去了,到現在自己都想不明白,我這樣的一個好人,是怎麼跟一群惡鬼一起活了那麼多年的。真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周子舒笑而不語,完全當他放屁。
  溫客行便歎了口氣,說道:“阿絮,你可真是太傷我的心了——小鬼,你覺得我是好人麼?”
  張成嶺對這脾氣好武功好,還會講故事的前輩簡直崇拜得五體投地,見問,立刻二話不說,點頭如搗蒜。
  溫客行感動極了,摸著他的頭感慨道:“還是孩子好啊,有良心,知道好賴,別人對他好,他便記著,不像某些人……唉!”
  周子舒沒言聲——同樣是做統領,像高崇那樣子,統領一幫自以為是正道的人,或者像他自己,統領一群殺手和探子,與鬼谷谷主是不一樣的。高崇只要用“天下大義”幾個字,便能叫那些人自己畫地為牢,而天窗的人,基本上進來就是賣命給他、給皇上的,那個組織背後是森嚴厚重的皇權,形成到如今,除了他自己,還沒人敢挑戰過它。
  可鬼谷不一樣,因為鬼谷裡是一群亡命徒。
  他們就像是一群窮凶極惡的毒蟲,被關進一個逼仄狹小的缶裡,自相殘殺是唯一一條活下去的路。十萬陰幽地,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沒有道德,沒有公理,只有強者為尊,最後也只有足夠強悍狠毒到吞噬一切的,那只成為蠱王的蟲子,才能重見天日。
  溫客行偽裝得太好,很多時候,連周子舒都會錯以為這只是個饒舌的普通男人。
  只聽一邊溫客行繼續給張成嶺說道:“除了怕別人追殺的,還有一種原因叫一個人躲著別人,便是傷心。他心裡知道,最想見的那個人是再也見不到了,便乾脆將自己埋在這裡,時間長了,就能安慰自己說,他不找來,只不過是因為他也找不到了。”
  然後他輕輕地歎了口氣,繼續道:“你師父將來若是不在了,說不定我也要找一個這樣的地方躲起來,不然跑出去,看見滿大街跑的美人,偏偏見不到最合自己心意的那個,豈不是很難過?”
  周子舒便調笑道:“我還以為你要說打算和我同生共死呢。”
  溫客行也笑道:“我說了你又不信。”
  張成嶺便在旁邊插嘴道:“就像……就像俞伯牙摔琴嗎?”
  兩個男人臉上的表情同時空白了一下,張成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半晌,才聽見溫客行輕聲道:“天下再無人懂高山流水,也對……可也不對。”
  他看了周子舒一眼,周子舒卻別過了視線,溫客行不再言語,只是緊緊地跟上了葉白衣。
  忽然,葉白衣腳步一頓,停了下來,凝神靜聽,豎起手掌止住他們的步子,低喝道:“收聲。”
  周子舒抓著張成嶺的手忽然一緊,然後幾個人同時低頭,只覺得腳底下的大地似乎在震動似的,一陣不知是什麼的“嗡嗡”聲傳來,溫客行立刻給了周子舒一個“我說這吃貨不靠譜你不信”的悲摧表情,周子舒卻無暇理會他,因為下一刻,自地下而來的一股大力猛地沖起,竟似要開裂,地動山搖起來,幾個人同時飛身而起。
  周子舒抓著張成嶺在一棵大樹枝杈上輕點一下,可那枝杈竟如同假的一般,被他輕點一下登時便折了,徑直落了下去,周子舒心裡一驚,在空中一旋身,腳尖勾住樹幹,誰知眨眼功夫,那大樹竟也這麼轟然倒下。
  張成嶺把臉紮在他懷裡,驀然就想起他小時候教書先生教的一句話——靠山山倒,靠樹樹搖。
  竟然是真的……果然不聽老人言,吃虧不花錢。
  整個大地都下陷了進去,地上像是裂開了一張不詳的大嘴,要將所有人都吞進去,周子舒最後借著那倒下的大樹的力,直掠出四五丈遠,方才站定,一口氣沒來得及籲出去,他便皺緊了眉——轉眼間,溫客行和葉白衣都不見了!
  而後,他腳下倏地一空,整個人便掉了下去,周子舒立刻就明白他們為什麼都不見了的原因了,電光石火間,他只來得及將張成嶺護在懷裡,四下漆黑一片,他踩空的那塊地方像是活的一樣,又悄然自己合了起來。
  這洞不知有多深,周子舒心說這豈不是要摔死麼?便猛一提氣,一掌拍在斜下方的石頭牆壁上,也不知是有多大的力道,那石頭牆壁竟被他打得凹進了一塊,石塊土屑四下翻飛,兩人墜落的速度卻減緩了不少,周子舒趁機伸腿輕踢牆壁,施展他那無際無痕似的輕功絕學。
  只見他身形一頓,便似黏在了牆上一樣,然而他到底托大了些,忘了自己如今的功力早已今非昔比,又是拎著張成嶺這麼大個小子,只這麼一下,內息便有些凝滯吃緊,周子舒方心裡暗道不好,卻見那被他打凹的牆壁再次震顫起來,還不待他反應,縫隙中便橫出一把利劍來,差點把他們倆穿成糖葫蘆。
  兩人具是嚇了一跳,周子舒不得已,只得松了腳上的力道,兩人繼續往下掉去。
  幸好這就快到了底,周子舒兩腳著地,放開張成嶺,幸好當初和溫客行一起落在地穴裡的那回照明的那顆小夜明珠還在身上,雖只有一點微光,也夠他能視物了,周子舒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和地溝那麼有緣,想著難不成這是命犯鑽地鼠?
  這時,張成嶺忽然小聲道:“師父……”
  周子舒“噓”了他一聲,壓低聲音道:“別出聲。”
  張成嶺卻嚇得聲音都變了調子:“不……師父,你看……”
  這回不用他指了,周子舒自己也瞧見了——在這逼仄狹窄的石室裡,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兩只會發亮的眼睛,正幽幽地看著他們。
  周子舒舉起夜明珠,便看清了那東西的全貌——那是一條大蟒蛇,足有人腰那麼粗,正吐著信子,虎視眈眈地望著他們。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周子舒舔舔嘴唇,此時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喝涼水也塞牙。
  張成嶺不知怎麼的,害怕到極致了,話反而多起來,喋喋不休地在他耳邊說道:“師……師父,我……我聽說這大蟒蛇移動的速度特別快,凡人根本躲不過去,它……它大概是牙口不好,吃人之前總要把人先捏扁,一……一旦被它纏上,人就會被生生勒死,全身的骨頭都會被壓碎,內臟擠成一團,就變成一個只有皮囊的面口袋,然後它覺著好消化了,再一口把人吞下……”
  周子舒伸手按住腰上的“白衣”軟劍,咬牙切齒地說道:“閉、嘴!”
  然後那大蟒蛇就在張成嶺哭爹喊娘的嚎聲裡,支起頭來,飛快地向他們撲了過來。

  第四十七章:傀儡
  大蟒蛇躥起來比周子舒還高,張開嘴便直沖著周子舒的喉嚨咬過來,周子舒把張成嶺丟到角落裡,一矮身躲了過去,反手抽出白衣劍,揮劍砍在這畜生後頸上。
  白衣的刃和那大蛇的皮撞在了一起,竟好像擦出了火花似的,大蟒蛇脖子上連個皮都沒蹭破,長尾一甩,擦著周子舒的肩膀甩過去,若不是他閃得快,這一下能把他脖子給打折了,“嘭”一聲蛇尾落地,砸起一片飛沙走石。
  周子舒連退三步,心下一凜,知道若是手上拿的不是白衣,換把普通的劍怕早已被這一下給崩斷了。
  他立刻覺得有什麼不對了,腦子裡忽然劃過一個念頭——那大蟒蛇張著嘴沖著他撲過來的時候,他並沒有聞到腥氣!這畜生都是常年茹毛飲血,怎麼可能嘴裡沒有腥氣?
  張成嶺縮著身子伸著腦袋,仔細看了半晌,忽然道:“師父,這個好像是假蛇啊!”
  他一出聲不要緊,那大蛇立刻一激靈,揚起脖子,嘴裡“嘶嘶”作響,轉向他。張成嶺卻好像不那麼害怕了,傻乎乎地從地上蹦躂起來,還不忘伸手拍打拍打褲子,指著那虎視眈眈地準備給他一口的大蟒蛇說:“師父你看啊,這蛇做得跟真的一樣……”
  他一句話沒說完,大蟒蛇已經沖著他撲過去了。
  張成嶺剛才還嚇得屁滾尿流,這會兒一看是假的,又沒心沒肺起來,好像覺著假蛇不用吃人,就沒有危險了似的,周子舒簡直不知道要說他什麼好——被這蛇裹成一個面口袋,還是被裹成一個面口袋以後再被吞下去,其實有區別麼?
  可眼看著他都要把自己的小命給弄沒了,也不能不管,周子舒平地躍起,一個大鵬展翅便從側面撲向蛇頭,一腳將蛇頭生生踹彎了方向,那假蛇也不知是什麼材料做的,竟是堅硬無比。
  周子舒落地只覺得自己的小腿隱隱作痛起來。
  張成嶺這回不敢說話了。
  周子舒落地的一瞬間,瞥見大蛇身後有一個黑洞洞的通道,心裡便先有了主意,低聲對張成嶺道:“一會我引開它,你往那山洞裡跑,但是不要進去,在門口等著我,聽見沒有。”
  張成嶺乖乖地點點頭。
  大蛇晃了晃腦袋,好像又回過味來了,周子舒猛一推張成嶺:“去!”
  張成嶺便閉著眼沒頭蒼蠅一樣地往前沖去,差點跟大蟒蛇撞個對臉,簡直像在表演什麼叫做“抱頭鼠竄”,周子舒心驚膽戰的,忙一劍捅過去,正中大蟒蛇的眼睛,將那不知是什麼材料做的眼睛生生給剜下來了一隻,大蟒蛇頓時顧不上張成嶺了,撲上來要和周子舒決一死戰——當然,它本來也不是活的,也很難再死一遍。
  周子舒順著石壁往上攀去,猛吸一口氣,往上躥了兩三丈,大蟒蛇隨即追至,緊咬不放,周子舒余光瞥見張成嶺已經跑到了那洞口,正一臉焦急地望著這邊,便放下心來,猛地一蹬石壁,整個人在空中翻了過去,像是折成了兩半,從那狹小的空間中倒著落了下去。
  那假蟒蛇做得再精細也是個傀儡,就也跟著他折了過去,可那空間實在太狹小了,它那能把劍都崩斷了的腰卻沒有周子舒的那麼軟。
  只聽空中“喀吧”一聲響,隨即周子舒落地,就地滾開——不過他多慮了,那假蛇只被坳短了半截,還有一半連著,直接就卡在了狹小的洞口裡,巨大的尾巴在空中晃蕩著,居然生出一點喜感來。
  張成嶺立刻撲上來:“師父你沒受傷吧?”
  周子舒看著他不言語,張成嶺緊張極了,眨巴著眼睛,若不是師父平時積威太重,張成嶺簡直就要撲上來上下摸上一遍來確定他有沒有缺胳膊短腿了。
  周子舒歎了口氣,在他後腦上打了一下,說道:“內傷——那也是叫你氣出來的,跟緊我。”
  張成嶺晃晃腦袋,跟著他小心翼翼地走進了那大蛇守著的洞口。
  這是一截狹小的通道,很窄,前面有一道門,周子舒在門口站定,伸手止住張成嶺的腳步,低聲吩咐道:“貼著牆站,閃邊。”——這麼狹小的空間裡,萬一一推開門便有機關彈出來,那才是避無可避。
  周子舒猶豫了一下,謹慎起見,又對張成嶺道:“閉氣。”
  隨後他十二分警惕地推開了那扇小門,門軸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塵土落下來,周子舒全身都繃緊了,然而卻什麼都沒發生。
  他舉起手中的夜明珠望去,只見那是一個小石室,灰塵遍佈,角落裡站著兩個人,卻一動不動,周子舒一手抓著張成嶺的前襟,小心地靠近那兩個人,走進了才發現,那原來不是人,是兩尊人偶。
  真人大小,一男一女的模樣,竟做得分毫畢現,像是活得一般,眼珠都是望向門口的,如同正盯著這兩個闖入者。
  周子舒一皺眉,心道怪不得要叫傀儡山莊,這莊子裡好像沒有人氣一般,四處都是怪模怪樣的傀儡,有了前面那條假蛇的教訓,周子舒也不敢托大,他觀察偶人的關節,像是比那大蛇靈活了不少,再故技重施恐怕是不行的了,便低聲對張成嶺說道:“你走在前面,慢點。”
  張成嶺依言,小心謹慎地走著,周子舒背靠著他倒著走,目光一時片刻也沒有離開那兩尊人偶。
  到了石室的盡頭,張成嶺小聲道:“師父,前面又有個門。”
  周子舒聞言橫劍于胸,叫張成嶺讓開,側過身來,推開那經年日久的小門,眼前又是一條深不見底的通道,周子舒低聲道:“走。”
  兩人便一前一後地進了那通道中,臨走的時周子舒猶豫了一下——那兩尊人偶和世上任何其他的人偶一樣,都沒有生命,都不會動,可不知為什麼,他就是感覺背後發毛,便下意識地重新將背後的小門合上,插上門拴。
  所以他沒看見,當他合上門的那一刻,那石室中的兩個人偶的眼睛同時轉了一周,像是追溯著他的背影一樣。
  這小小的通道裡好像有回音,回蕩著兩人的腳步,顯得特別寂寞蕭索,也特別陰森。張成嶺忽然莫名其妙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小聲道:“師父,我……我有點害怕。”
  他話一出口便後悔了,以為周子舒要罵他,誰知周子舒卻輕輕地抬起手,將手掌放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那麼瘦,卻那麼溫暖,張成嶺偏過頭,借著微弱的夜明珠的光芒,看見周子舒的側臉,就覺得像是吃了一粒定心丸一樣。
  石廊不知有多長,走到周子舒都快了沒了耐心,這才到了盡頭,周子舒心裡想著,也不知道葉白衣和溫客行剛才到了哪裡,他倒也不是特別擔心,若是有人天塌地陷都能活下去,也就是那兩個貨了,反而是他自己,還帶著張成嶺這麼個關鍵時刻只會搗亂的小兔崽子,比較麻煩。
  石廊盡頭,是另一道門,這回是個大門,視線像是豁然開朗了,周子舒將張成嶺拉到身後,推開門——這裡像個大廳,空無一物的大廳,周子舒的目光自上而下看去,發現地面竟是黑灰色的。
  張成嶺從他身邊探出個頭,疑惑地看著他師父,不知道周子舒為什麼止步于此。
  周子舒謹慎慣了,便從懷中摸出一錠碎銀子,伸手彈了出去,落到那黑灰色的地面上,碎銀子滾了兩圈,什麼都沒發生——他便微微松了口氣,然而就在這時,屋頂落下一滴水,在兩人四隻眼睛的注視下,正好滴落在他拋出的銀子上,隨後那碎銀子竟就這樣化在了地上!
  然後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一滴又一滴的毒水落到了不同的地方,越來越密集,到最後簡直像是下起了雨。
  周子舒就明白為什麼地面是那種不祥的灰黑色了,被這樣要命的雨水洗上一洗,人恐怕連骨頭都要化成灰。
  他心裡一涼——世上有踏雪無痕,卻絕沒有從雨中飄過,而滴水不沾的輕功。
  周子舒往後退了一步,說道:“此路不通,回去。”
  兩人才掉頭,便聽見另一陣腳步聲,從那長長的石廊裡傳來。
  噠——噠——噠——
  張成嶺整個人都快纏到了周子舒身上,結結巴巴地說:“師師師師……師父,這……這是鬧鬼了麼?”
  周子舒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閉嘴,轉頭對張成嶺道:“把那扇門關上,省得一會誤入,快,然後你就躲在門那裡,別出聲。”
  張成嶺立刻照辦,那腳步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密集,最後從走路變成了狂奔一樣,忽然,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夜明珠的光只能照到眼前一小片的地方,周子舒只得凝神細聽,可這逼仄的石廊裡,除了張成嶺,他聽不見第二個人的呼吸。
  然後黑暗中驀地亮光一閃,周子舒下意識地抬起白衣劍一架,對方的重劍當頭壓下來,竟震得他虎口有些發麻,電光石火間,周子舒瞧清楚了對方是誰,登時冷汗便下來了——那手執重劍下劈的,正是方才那小石室裡的男人偶。
  周子舒心思急轉,立刻便意識到這地方設計者心思之歹毒,若是方才在小石室裡就觸動機關,恐怕他會帶著張成嶺立刻往回退去,人偶必然不會輕功,那裡地段空曠,雖然困難,可對能對付得了假蟒蛇的高手來說,也算不得絕境。
  設計者料准了似的,偏偏是要把他們引到這個前進不了一步的絕境裡,在這窄小的石廊,任你神功蓋世也難以施展開來,是要堵住人所有的去路。
  周子舒心裡暗暗叫苦,撤力反手劃上去,白衣劍刃撞上那人偶的胳膊,砍不動——不管是不是和那大蛇是一種材料做成,肯定是一樣硬的,不待他反應,人偶便機械地揮劍又砍過來。
  周子舒摸准了時機,輕叱一聲,使了個巧勁,白衣輕巧地翻了個劍花,劍刃抵住劍刃,隨後他猛地發力,神鐵之兵加上流淌不息的內力,那偶人手中重劍竟被他生生劈成了兩半。
  這等招術張成嶺見所未見,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地盯著看。
  可那偶人卻毫不在意,手指機械地張開,將那重劍扔下,隨後將手臂掄過來——他不怕疼,不怕死,全身皆可為兵器。周子舒一個頭變成了兩個大,一把抓住那揮過來的胳膊,若是普通人,恐怕要被他這一下將胳膊也拗下來,可這人偶堅硬極了,竟一路推著他後退,直到周子舒的後背貼上了身後那石室的大門。
  周子舒撤手一縮,“轟”一聲,大門叫人偶打出了一個大窟窿,他無比慶倖自己剛才未雨綢繆,叫張成嶺關上了這門,然而下一刻,他慶倖不出了——因為他在這男人偶身後,又看見了一個女人偶,這東西像是不會拐彎,只能往前走。
  她便往前走著,徑直滑向了方才為了躲開周子舒和男偶人而縮到了另一邊的張成嶺。
  周子舒頭皮一炸,矮身躲過男偶人橫臂一擊,撲向張成嶺,女偶人的動作好像還要快,他只來得及護住張成嶺,那偶人手中的一柄長簫,便如同一把長棍一樣掃了過來,地方實在太小,周子舒避無可避,只得以後背硬受了這一下,登時便嗆出一口血來。
  他雙臂撐在牆上,口中鮮血便滴落到了張成嶺肩膀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撲,險些壓著那少年。張成嶺這會兒也顧不得害怕了,忙伸手撐住他,周子舒勉力按著他旁邊一躲,那女人偶第二擊便擦著他的頭皮過去了。
  他白衣險些脫手,胸口七顆七竅三秋釘巨震,眼前一黑。
  張成嶺怒道:“你敢傷我師父,我和你拼了!”
  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要撲向那人偶,這崽子總是該膽大的時候膽小,該膽小的時候反倒膽大了,周子舒慢了一步沒拉住他,便看著張成嶺張牙舞爪地撲向那尊冷冰冰的女人偶,他手無寸鐵,簡直像是要用牙咬她。
  “小鬼……”周子舒想說句話,一張口卻被自己的血嗆住,咳嗽不止。
  正這當,忽然那女人偶旁邊的石廊牆壁轟然倒塌,女人偶躲閃不及,被壓在了下麵,手中鐵簫仍在揮著,一個狼狽不堪的人闖進來,一邊咳嗽拍打著自己身上的灰塵一邊說道:“這是什麼鬼地……阿絮!”
  周子舒一口氣松下去,便險些沒接上來,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高興碰見溫客行。

  第四十八章:險境
  那女人偶還在地上伸腿伸腳,溫客行一開始沒留神,險些一腳踩上去,被貼著地的簫一掃,才跳開,背後那男人偶已經把胳膊從門洞裡抽出來了,正往這邊轉,溫客行拎起張成嶺,揮手扔進那牆洞裡,然後俯身抱起周子舒,也緊隨著跳了進去。
  男人偶隨即追過來,溫客行轉身,戒備地盯著那人偶,誰知那人偶好像只能往兩個方向轉,前進或者後退,沒有左右的功能,它找不到人,便一直在那裡來來回回地轉,女人偶手上的長簫一下揮到它腿上,這真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一聲巨響,兩個人偶都趴下了,男人偶遭到攻擊,便用胳膊去掄女人偶的腦袋,然後它們倆自相殘殺起來地內訌起來。
  溫客行這才松了口氣,低聲對周子舒道:“別說話。”隨後出手封住他幾處穴道,將人放下來,看著他胸前的血跡皺緊了眉,對張成嶺道:“小鬼,你去那邊那口上看看,如果有一種……”
  他頓了頓,不知該怎麼形容,便伸手比劃了一下,說道:“一尺來高,圓滾滾的東西像你滾過來,就跑,回來告訴我。”
  張成嶺“哦”了一聲,又問道:“前輩,我師父他……”
  溫客行似乎難得地有些不耐煩,截口打斷他道:“沒事,死不了。”
  張成嶺又問道:“前輩,你說的東西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溫客行歎了口氣,指著那被炸開了一塊的牆壁說道:“就是那東西炸開的結果。”
  張成嶺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頓時心有戚戚然,心道原來這位看起來很厲害的前輩也是被追來的,立刻二話不敢說,跑到了另一端緊張兮兮地守著。
  溫客行伸手要去解開周子舒的衣服,被後者一把壓住手腕,周子舒啞聲笑道:“做什麼,占我便宜?”
  溫客行打開他的手,輕輕地在他胸口上戳了一下,語氣淡淡地道:“少說兩句吧,你都快吹燈拔蠟了,還貧嘴。”
  周子舒就覺著自己的人生圓滿了,剛被一個老吃貨罵過飯桶,又被一個大話癆說是貧嘴。
  溫客行小心地將他衣服解開,目光在觸及到周子舒胸口的幾顆釘子時,不自覺地閃了閃,周子舒倒是滿不在乎,他呼吸之間覺得胸口後背都像是著了火似的,就知道這傷不輕,恐怕是骨頭斷了又傷了肺,便強忍著不咳嗽,連氣息都壓得低低的,以免加重傷勢。
  溫客行將他翻過去,一眼見了他後背上的傷勢,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冷冷地道:“再寸一點,那東西能打斷你的脊樑骨,你信不信?”
  周子舒氣若遊絲似的低聲道:“別廢話,我若是能被一個假人打斷脊樑骨,也沒臉活著了。”
  溫客行哼了一聲,伸手覆在他後背上,仔細查看著他的傷,半晌,才歎了口氣道:“你傻的麼?不知道疼?”
  他手指不知按在了哪裡,周子舒立刻悶哼一聲,疼得一時沒說出話來,半晌,才咬牙切齒地道:“你……不如叫我打一棍子,自己也試試……”
  溫客行少見地沉默了,將周子舒扶正,伸手抵在他的後心上,度了真氣過去。他不敢用力過猛,唯恐像上回葉白衣那樣觸動他胸口的釘子。
  溫客行這輩子練功從來都是為了殺人傷人,還是第一回這樣小心翼翼地試圖救人,好像個屠夫拿起了繡花針,簡直是戰戰兢兢,不多時,額角便冒了汗。
  過了小半個時辰,他才收功放開周子舒,叫他肩膀側過來靠在牆上,周子舒知道自己現在體力有限,不多浪費,只是閉目養神,他嘴角一點血跡還沒擦乾淨,襯得那有些灰敗的臉色越發觸目驚心的蒼白。
  溫客行看了他一會,忽然忍不住俯下身去,輕輕地含住他的嘴角,竟將他那流落的一點血跡舔了去,他好像歎了口氣,伸手插/進周子舒的鬢髮裡,兩人鼻息靠得極近。周子舒不知何時睜開了眼,卻沒有浪費體力躲開他,只是低聲道:“好一副趁人之危的小人做派。”
  溫客行眼皮也不抬,一樣低聲地回敬道:“說得好像你是君子似的。”
  他輕笑吐氣,仿似呢喃細語一般,周子舒的淡定終於裝不下去了,有些難受地側開臉,卻被溫客行捏住下巴,問道:“你有沒有良心?我為你療傷,就連這點好處都沒有麼?”
  周子舒沉默了半晌,終於說道:“我暫時沒有賣身的打算。”
  溫客行笑道:“你知道勢不如人的時候會發生什麼麼?”
  周子舒挑起眉,用一種“人還可以這樣不要臉”的目光,歎為觀止地看著他。只聽溫客行附在他耳邊,低聲道:“強、買、強、賣。”
  周子舒苦笑:“你興致太好了。”
  溫客行目光意味不明地盯著他看了一會,便放開了他,雙手交叉枕在腦後,伸開長腿踩在另一面的牆上,躺了下來,得意洋洋地道:“不過你可以先欠著。”
  周子舒精力不濟,便不再跟他扯淡,合上眼迷迷糊糊地半昏迷半睡過去。
  溫客行知道自己那點能耐,他們幾個人,除了葉白衣,沒人懂這不知所云、玄玄乎乎的奇門遁甲之術,沒頭蒼蠅似的亂走,不定會碰見什麼,眼下張成嶺是個毛都沒長全的小鬼,周子舒又傷重,不如以不變應萬變,在原地休整一番,緩過一點來再想辦法。
  周子舒的呼吸壓得低低的,卻很均勻,像是睡著了,溫客行便側過臉去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南疆大巫說的話來——“若是你將一身功力廢去,或許我能有兩分把握,保住你一命”,他便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運力于掌心,慢慢地抬起來,也許……
  他的手掌猶猶豫豫地還沒按下去,忽然一隻手憑空伸出來,冰冷的手指搭住了他的手腕,周子舒不知何時睜開眼,兩人的目光便在這狹小的空間相遇。
  周子舒的目光很平靜,語氣裡聽不出一點波瀾,他問道:“你要幹什麼?”
  溫客行沒有言聲。
  周子舒忽然歎了口氣,移開了視線,沒頭沒腦似的說了那麼一句:“別人不明白,難道你也不明白麼?”
  溫客行緩緩地垂下目光,半晌,輕輕地將手掌落在一邊。
  “是,我明白。”他說著,手臂陡然往下一送,那地面竟被他這一掌結結實實地按出一個半寸深的印子來,他像是努力說服著自己一樣,又重複了一遍,“我明白……”
  張成嶺不知何時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長時間,忽然被不遠的地方一聲巨響驚醒了。他一骨碌跳起來,警惕地扭著脖子四處看,然後肩膀被一隻手按住,張成嶺一激靈,猝然回頭,卻發現是他那前一天還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師父。
  周子舒低低地咳嗽了兩聲,按住張成嶺,吩咐道:“別亂動,跟著。”
  張成嶺一轉頭,溫客行也跟著他出來了,少年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問道:“師父,你的傷好了麼?”
  周子舒頭也不回地道:“我不是人?”
  張成嶺想想,也是,那麼重的傷——也沒理會周子舒語氣不好,巴巴地又湊上去問道:“那師父你……你自己能走麼?”
  周子舒深深吸了口氣,不單是身上疼了,簡直覺著腦仁都疼了起來,反問道:“不然你以為我在幹什麼?”
  溫客行便扭過頭笑起來,張成嶺抓抓頭,道:“師父,我是說……你傷得那麼重……”
  周子舒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你覺得我應該在這鬼地方嬌弱一下麼?難道你要背著我?”
  張成嶺才要表孝心,溫客行立刻出聲道:“我背你,我抱著你也行。”
  周子舒偏過頭咳嗽一聲,弓著肩膀按了按胸口的傷,簡短地道:“別扯淡了。”
  他們三個人順著地道,小心謹慎地靠近了巨響發生的地方,周子舒謹慎起見,將夜明珠攏進手心,四下立刻黑下來。溫客行上前一步拉住周子舒,將他拽到身邊,伸手過去,把周子舒的白衣劍接了過來,手指在劍刃上劃過,臉上露出幾分讚賞之色,然後手腕一抖,劍尖輕顫,長劍便刺了出去。
  拐角處的那人猝不及防輕叱一聲,竟伸出指頭將他劍尖彈偏,溫客行隨即變招,那軟劍在周子舒手裡,便是極清明極磊落,到了溫客行手裡,卻如跗骨之蛆一般,詭異極了。
  黑暗之中兩人于電光石火間便過了十來招,卻是周子舒皺眉聽音片刻後,忽然出聲道:“葉前輩?”
  對方那人輕哼一聲,周子舒將夜明珠重新舉起,照見葉白衣那非同一般的臭的臉色,溫客行這才撤劍,笑嘻嘻地抱抱拳道:“誤會誤會,純屬誤會。”
  他這明顯是說鬼話了——周子舒聽音尚且能猜到對方來路,更不用說他親自上陣交手的了,溫客行分明是假借黑暗之名,欲行揍人之實,可見他對這位來歷成迷的老前輩成見還是有些深的。
  葉白衣掃了周子舒一眼,皺眉道:“你怎麼弄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周子舒能省一點力氣儘量省一點力氣,側身靠在石牆上,聞言不等他評論,便從善如流地說道:“晚輩太不中用了,簡直是個飯桶。”
  葉白衣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道:“算你有自知之明。”他四下觀察了一下,對三個人招手道:“這邊來。”
  周子舒和溫客行知道這老東西不是吃素的,樂得叫他打頭陣,兩人墊底,將張成嶺夾在中間,走著走著,溫客行忽然貼上來,伸手攬住周子舒的腰,默不作聲地拉過他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周子舒看了他一眼,皺眉道:“我瘸了?”
  溫客行歎道:“那老怪物都來了,你還逞什麼強?走吧。”
  說來也奇怪了,這兩人各自頻頻遇險,只覺得這地方四通八達如同鬼洞一般,跟著葉白衣,卻出奇順暢,四人不知轉了多少圈,平平安安地走到了一個像是大廳一樣的地方,進去的時候還是風平浪靜的,誰知片刻以後,忽然四面八方湧出無數個一尺來高、圓滾滾的球。
  溫客行下意識地將張成嶺踹到身後,隨即抱起周子舒飛身掠出三四丈,這東西可叫他吃盡了苦頭,也不知是怎麼做的,沾上東西就炸,溫客行被這玩意追著在地道裡亂竄了大半天,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只大耗子了。
  葉白衣卻不慌不亂,眼看著那些球潮水一樣的湧過來,他忽然大喝一聲,淩空一掌向前推去,不知用的什麼招術,張成嶺眼尖,只見他腳下石板頃刻間全碎了,第一個滾過來的球首當其衝地炸開了,隨即後邊幾乎產生了連鎖反應,一連串的爆炸,葉白衣雙手抵在那裡,卻好像豎起一道看不見的牆一般,將山呼海嘯都擋在外面。
  溫客行也正色下來,若有所思地看著葉白衣的背影。
  隨後,只聽葉白衣叱道:“還不滾出來!”
  他伸手一抓,那大廳的牆上便落下一塊大石板,一個人影從裡面閃現出來。
  周子舒等人順著葉白衣的視線望過去,一時竟都愣住了。

  第四十九章:龍雀
  那人看面孔,不過三十來歲,竟是個癱子,四肢萎縮成孩童大小,露在外面的手臂皮縮肉皺,只有腦袋大大的,脖子歪在一邊,像是直不起來一樣,看起來完全不像人,可怖極了。他坐在一個木頭的輪椅上,輪椅慢慢地從那洞口滑了出來。
  葉白衣慢慢地皺起眉,盯著那人,忽然道:“你不是龍雀。”
  龍雀和他的傀儡莊已經是江湖中數十年的傳說了,真正的龍雀絕不可能這樣年輕。那輪椅上的人發出一聲尖銳的笑聲,說道:“我自然不是。”
  他眼睛極大,溫客行便偷偷咬著周子舒的耳朵道:“你瞧他那眼睛像不像要掉出來的?”
  周子舒只覺得他無聊透頂,好像無論什麼場合,都要見縫插針地無聊一回才能撈回本似的,便不理會他。
  只聽那輪椅上的人尖聲道:“你們是什麼人,竟敢擅闖傀儡莊?”
  葉白衣打量著這人,覺得他怪裡怪氣,挺不像好人,便勉強壓著性子,以人話的口氣說道:“我有事要見龍雀。”
  這話在葉白衣看來,算是好言好語了,可聽在別人耳朵裡,仍舊是一副盛氣淩人話語生硬的臭德行,於是那坐輪椅的人轉過頭,巨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半晌,才冷哼道:“龍雀那老不死的骨頭渣子都化啦,你找他做什麼?”
  葉白衣眉宇之間的溝壑越來越深,盯著那人道:“龍雀死了?怎麼死的?”
  那輪椅上的人得意洋洋地說道:“自然是我幹掉的。”
  這便太匪夷所思了,當世三大高手擅闖傀儡莊,也十分狼狽不堪,險些折在裡面,憑他一個連走都走不了的人,便能毫髮無傷地進入,殺了傀儡莊的主人?
  葉白衣顯然不知含蓄為何物,打量著這人,說道:“別放屁了,若是憑你也能殺龍雀,蚍蜉都能撼動大樹了,除非你是龍雀他兒子,叫他躺著不動讓你隨便砍。”
  溫客行一聽這話,便知道要糟糕,立刻對張成嶺道:“出去,快跑!”
  果然,他話音還沒落,便聽見那輪椅上的怪人怒吼一聲:“找死!”
  隨後他抬手一拍,只見這整個大廳四下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地凸出人形,隨後數十個光頭光面兇神惡煞的人偶便這麼從四面八方湧了出來,張成嶺正往外跑,躲閃不及,和一個人偶撞了個滿懷,那人偶相當不客氣,掄起胳膊便要給他開瓢。
  周子舒立刻屈指彈出,正打中張成嶺的膝彎,叫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這才勉強躲過,張成嶺連滾帶爬地撲騰過來,張著嘴環視一周,感歎道:“師父,咱們這不是到了陰曹地府了吧?”
  周子舒歎了口氣,就知道自己和“嬌貴”這個詞天生有緣無分,便拍開溫客行的胳膊,將張成嶺夾在兩人中間,與溫客行背靠而立,低聲道:“這假人一個是硬,一個是打不死,不過也有好處。”
  溫客行奇道:“還有好處?”
  周子舒道:“一個是不會跳,一個是笨。”
  他說話間,已經有兩個人偶從兩側分別襲來,溫客行拎著張成嶺,和周子舒好像心有靈犀一般,同時向兩個方向躍起,那兩個人偶立刻沒了目標,硬碰硬地撞在一起,倒地纏綿去了。
  溫客行掃了一眼,便猥瑣地笑著捂住了張成嶺的眼,歎道:“這上下其手的,看著好像春宮圖動起來了似的。”
  周子舒一落地,立刻有一個人偶揮著大棒子當頭沖他砸下來,他翻身閃開,只覺胸口到喉嚨一線著了火似的疼,恐怕一聲輕輕的咳嗽都能帶出一口血來,便死死地咬住牙忍住不咳。
  那人偶一棒子沒打著,不甘心地繼續追至,當胸橫掃過來,周子舒後仰彎腰躲開,溫客行瞧見了,忍不住感慨道:“這腰可真軟。”
  隨後在那人偶第三棒子揮到之前,一抬手將張成嶺給淩空扔了過去,眼看著張成嶺六神無主地揮舞著胳膊腿、活像大蛤蟆抽筋似的,便出口提點道:“我教你的劍招叫你下飯吃了麼?”
  張成嶺“啊”了一聲,四仰八叉地撲到了那緊逼著周子舒的人偶身上,居高臨下,愣是把那人偶撲得失去了平衡,一人一偶同時倒下,他慌慌張張地揉著摔疼了的屁股蹦起來,驚慌失措地問道:“前輩,我……我該用哪招?”
  借機緩過一口氣來的周子舒一把抓住他的領子,又把他重新向溫客行那裡扔了回去,口中道:“你別添亂啦。”
  他們三人純屬是被牽連的,情況還算好,葉白衣這個直接出言不遜得罪了此間主人的就比較慘了,密密麻麻的偶人把他圍得水泄不通的,這老東西偏偏年紀大了也越發固執,非要跟那些人偶硬碰硬,只聽那邊“劈裡啪啦”作響,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周子舒伸出拳頭抵住自己的胸口,將一口腥甜的血強壓了回去,對靠過來的溫客行道:“這樣不行,恐怕撐不了多長時間,誰知道這鬼地方有多少傀儡?”
  溫客行道:“這地方就叫傀儡莊,我瞧活物好像只有那一個,剩下的都是這玩意。”
  周子舒眯起眼睛:“有理,能打死的看來也只有那一個。”
  兩人對視一眼,都不是什麼好棗,便十分默契了。溫客行又一次把張成嶺當成高山奴那個流星錘給甩了出去,看著他鬼哭狼嚎地又壓倒一隻,周子舒隨即飛身掠出,在那倒地的人偶甩胳膊把那小鬼抽死之前,將他拎到一邊,隨即腳尖輕點地面,身如飛燕似的撲向了那坐在輪椅上的怪人。
  那人冷聲道:“又一個來找死的。”便往後一靠,只見那木質的輪椅下麵忽然飛出十來個鐵鎖鏈,每個鏈子前面都栓了一把長槍,從各個方向直射向周子舒。
  周子舒沉了一口氣,一個千斤墜從空中落下來,腳下一晃,晃到一個傀儡身後,那隨即追過來的長槍便將和那人偶碰在了一起,槍尖彎了回去,鐵索卻將人偶給包了粽子。
  周子舒長袖甩出,口中道:“你道我不會用暗器麼?”
  那怪人一驚,用力一拍輪椅把手,身前陡然撐起一把鐵傘,然而等了半晌,卻什麼都沒發生——這等嚇唬人的賤招還是周子舒和顧湘學的,眼下也不管什麼高手低手風度不風度了,便對著他使了出來。
  那怪人發現上當,怒不可遏,將鐵傘揮下,可眼前哪還有周子舒的人影,他也顧不上葉白衣了,四下去尋,忽聽房頂有人笑道:“我說傻子,你怎麼給個棒槌就當針?”
  怪人仰頭望去,溫客行從空而降,手中拿著一把不知哪個人偶那裡掉出來的大棒子,當頭砸了下來,誰知輪椅上忽然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個圓滾滾會炸的球,溫客行這可見著了剋星,低罵一聲用力將棒子揮出,把那球給打飛了出去,他也沒注意那東西被他打到了哪裡,反正之後就聽見葉白衣怒吼道:“姓溫的小子你作死麼?!”
  溫客行淩空翻了個身落地,回頭望去,一見葉白衣那灰頭土臉的模樣,頓時樂了,回頭對那輪椅怪人嚷嚷道:“快,再給我一個球。”
  只把那輪椅人氣得七竅生煙,然而他還不待有什麼反應,只聽耳邊一聲清嘯響起,他一偏頭,便看見了一道清亮的劍光,殺氣騰騰地直指他咽喉而來,他知道厲害,不敢托大,再次打開鐵傘橫在自己身前,便打算從這大廳裡逃開。
  下一刻,這坐在輪椅上的人不動了,他那本來就比一般人大上兩圈的眼睛睜得更大了,難以置信地往下望去,他沒想到,對方手裡的竟是一柄軟劍,一柄能隨意控制的軟劍。
  這是他腦子裡的最後一個念頭了——周子舒手中白衣穿透了他的咽喉。
  周子舒一擊得手,也不停留,聽見背後人偶又追至,頭也不回地騰空而起,自那輪椅上躍過,人偶碰見障礙物,立刻揮起棒子便打,“啪嚓”一聲,便把那無比神奇的木椅給打碎了,機關零件掉得滿地都是,然後這大廳中所有的人偶都如同被下了定身法一樣,停住了。
  周子舒落地一個踉蹌,一邊久候的溫客行立刻伸手接住他,側頭便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贊道:“好劍!”
  周子舒抹了一把臉,好像被狗舔過後擦口水似的,推開他,面無表情地道:“好賤。”
  葉白衣陰沉著臉,將在被一個倒了的人偶絆在地上的張成嶺撿起來,大步走過來,二話不說,一掌拍向溫客行,被後者嬉皮笑臉地躲開,溫客行邊躲邊道:“哎喲老前輩,你怎麼還和後輩計較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周子舒歎了口氣,低低地咳嗽兩聲,有氣無力地坐在一個倒了的人偶身上,說道:“你們倆都消停會吧,我說不飯桶的葉老前輩,你趕緊神通廣大地瞧瞧這些機關,想法把我們弄出去吧。”
  葉白衣瞥了一眼那四分五裂的木頭輪椅,道:“機關都被你砸爛了,弄個屁。”轉身大步走向那輪椅怪人出來的牆洞裡,張成嶺忙跑過來,小聲問道:“師父你沒事吧?”
  這孩子剛才被兩個人當石頭似的掄了好幾遍,卻不記仇,一心還是想著他師父的傷,周子舒叫他那雙純良又掛滿了關心的眼睛一看,頓時覺得自己有點不是東西了,於是難得和風細雨地說道:“無妨。”
  張成嶺便背對著他半蹲下來:“師父我背著你走。”
  周子舒啼笑皆非,拍拍他的肩膀,自己站起來,說道:“行啦,我不指望你。”
  才走了兩步,溫客行便不由分說地過來,攔腰摟過他,周子舒心說這傢伙佔便宜還沒夠了,再要拿胳膊肘去撞他,溫客行忙道:“你省省力氣,一會那老吃貨萬一玩不轉這些機關,還得指望你打架呢。”
  周子舒想想也是,便借著他的力靠了過去,他這一鬆懈下來,才覺得身上已經快散架一樣,一口氣險些提不上來。
  這正當,只聽葉白衣說道:“你們都過來。”
  三人便跟進了那牆洞,之間那裡面竟別有洞天,整個一面牆,線條紛繁複雜,竟是整個傀儡莊的地圖。
  溫客行呆若木雞地抬頭看了一圈,半晌,才道:“這個……就算給我,我也看不懂。”
  周子舒低笑道:“太好了,我也是。”
  葉白衣看了他們倆一眼,終於無言以對了一回,便指揮著張成嶺道:“你跟我來。”張成嶺忙不迭地跟上去,只見葉白衣在牆上東摸摸西摸摸,也不知道鼓搗了些什麼,那牆竟然一下打開了,露出裡面各種機關,簡直叫人歎為觀止。
  周子舒仰頭望去,歎道:“這建傀儡莊的人,也真是奇人了。”張成嶺給葉白衣打著下手,一老一小折騰了足足大半天,只聽一聲轟鳴,那房頂連帶著旁邊的一堵牆便打開了,顯露出一排臺階。
  四個人便小心地走了上去,往上也不知去了多遠,幾人竟然重新回到了地面,有風,有陽光,有植物——是個不錯的小院子。
  葉白衣道:“這才是真正的傀儡莊。”
  他目光四下打量著,忽然大步往一個門口上了大鐵柵欄的小屋子走去,那屋子在一棵大樹下,陰森森的,窗子和門都被封得死死的,竟像是個囚牢。
  葉白衣運力于掌,一下便將那鐵門給掀了下來,隨後藝高人膽大地推門進去,三人緊隨其後,然後和葉白衣一同站住了——只見這小監牢裡,有一張床,床上用大粗鐵鍊子拴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鬚髮皆白,兩眼無神,竟是因為長期身處黑暗中,已經瞎了,像是聽見聲音,向他們轉過頭去,瘦骨嶙峋的身體情不自禁地瑟縮了一下。
  半晌,葉白衣才問道:“你……是龍雀?”

  第五十章:鑰匙
  老人把耳朵側向他們,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身上的鎖鏈隨著他的動作“稀裡嘩啦”地響了一通,張成嶺偷偷地拉了拉周子舒,小聲問道:“師父……那個鏈子,是穿透了他的琵琶骨麼?”
  周子舒“噓”了他一聲,皺著眉望過去——發現這老人身上的鏈子並不是纏在他身上的,而是穿過去的,自琵琶骨,自膝蓋骨,傷口處爛得只剩下了骨頭,周子舒覺著,這樣還能活著,已經怪不容易的了。
  屋裡臭氣熏天,到處是便溺,老人身上的衣服早已經瞧不出原來的顏色,遮體都不能,簡直不成人樣。他張開嘴,好像已經很久沒說過話了,吐字又慢又含糊,嗓音沙啞地問道:“你們……是誰?龍……孝呢?”
  葉白衣問道:“龍孝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癱子麼?他死了——是你什麼人?”
  老人聞言,怔了半晌,忽然張大了嘴,臉上像是露出一個大笑的表情,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來,然後他的眼角慢慢滲出了幾滴渾濁的淚珠,頃刻滑落,便不見了。葉白衣也不理會他,只是蹲下來,研究他身上那一堆鐵鎖鏈,由著他形似瘋狂地一會笑一會哭。
  好半晌,葉白衣才對周子舒伸出手道:“把你的劍拿來我用用。”
  周子舒知道他是想用白衣劍劈開這鐵索,便解下來遞了上去,葉白衣接過白衣劍,劈手便沖著一根鐵鍊砍了下去,然而一聲尖鳴,那鐵索竟然紋絲不動,連一個缺口都沒有,反而是他手中白衣劍震顫不已。
  把周子舒看得十分肉疼。
  那老人忽然說道:“你不用……費力氣了,沒用的。”
  葉白衣便問道:“你是幹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叫那癱子把你恨成這樣?”
  老人沉默了一會,說道:“我幹得……唯一一件對不起他的事,便是養活了他這麼個……兒子。”
  幾人面面相覷,這回知道為什麼葉白衣說出那句“除非你是龍雀他兒子”之後,龍孝當場便惱羞成怒了——這老吃貨簡直神了,這麼匪夷所思的事都能叫他給說中。
  半晌,溫客行才忽然問道:“你說他叫龍……不會是孝順的孝吧?”
  周子舒覺著他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便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溫客行不敢躲,生受了,可憐巴巴地揉著肋骨看著他。
  老人啞聲笑道:“我前世是殺人放火罪大惡極,這輩子遭報應啦!”
  老人靠在床柱上,伸出橘皮一樣的手,一下一下磨蹭著那床柱,說了一會兒話,他舌頭像是伶俐些了,道:“這便是當年我和羽追的臥房,那小畜生便是在這裡出生的。想來我夫妻二人,竟都是死在他手裡。嘿,不是命麼?”
  周子舒便溫聲問道:“羽追是尊夫人?”
  老人那張臉實在是慘不忍睹,美醜悲喜都已經看不出端倪了,可提到“羽追”兩個字,那溝壑叢生的面皮上好像鬆弛了不少,一顆眼淚還卡在他嘴角深刻的皺紋裡,閃閃爍爍的,就是不落下來,他歎道:“因為生孩子沒的,羽追沒了以後,我便建了傀儡莊,遣散了僕從……”
  張成嶺詫異地看了一眼溫客行,心裡越發覺得這溫前輩神奇,竟然連這話也說准了,只聽老人接著道:“我答應了羽追,要好好撫養那小畜生長大,可他竟然是個天生站不起來的,我便將平生所學,傾囊而授,想著哪怕他不得別的本事,也有安身立命的能耐,唉!”
  葉白衣問道:“既然如此,他又做什麼要囚禁你?”
  老人整個身子都顫抖了起來,沉默半晌,才低聲道:“是為了陰陽冊。”
  除了張成嶺之外,其他三人目光都是一肅,眨也不眨地望向這半死的老人,周子舒忍不住輕聲問道:“是……容夫人的陰陽冊?”
  老人點點頭,緩緩地道:“生死肉骨,逆轉陰陽——”
  傳說中的神醫谷聖物,世間疑難雜症,無所不包,綠妖都期望著它能治好自己的臉,還有誰會比一個胸懷大志、卻天生癱瘓的人更渴望它呢?
  周子舒心思轉得極快,問道:“陰陽冊不是和封山劍、六合心法,當初一起被封進了琉璃甲麼?難不成他認為琉璃甲在你這裡?”
  “琉璃甲?”老人嗤笑一聲,搖搖頭,說道,“你們啊,都錯了,那琉璃甲是我當年做的,可它只是一把鎖,若想得到裡面封住的東西,五片琉璃甲是不管用的,便是六片七片八片也不管用,它還缺‘鑰匙’。”
  葉白衣一挑眉:“鑰匙在你手裡?”
  老人木然道:“我沒有。
  葉白衣追問道:“不在你手裡,還能在誰手裡?”
  老人自嘲似的一笑:“是呢,你不信,他也不信。”
  周子舒端詳了他半晌,忽然問道:“龍前輩,你是不是知道鑰匙在誰手裡?”
  老人轉過臉來面對著周子舒,好像能看見他似的,點頭道:“不錯,我知道——我當年發過誓,鑰匙的下落,誰也不能說誰也不能告訴,龍孝……龍孝他瘋了。”
  葉白衣眯起眼睛,咄咄逼人地問道:“這麼說,三十年前,容炫等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是知情人了?”
  老人沉默地點點頭,然而還不待葉白衣問話,他便又說道:“我不能說,容炫夫婦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答應過容夫人,不能說。”
  葉白衣冷聲道:“這可由不得你。”
  老人笑了,吃力地搬過自己一條腿,摸索著那膝蓋骨上穿透的鐵鍊子,舉起來給他看,仍舊輕描淡寫地說道:“你還能把我怎麼樣呢?龍孝那小畜生……已經將我鎖了三年了,你又能把我怎麼樣呢?”
  周子舒看著這有進氣沒出氣的老人靠在床腳上,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滿不在乎的樣子,忽然心裡便想起昔日樊噲大將軍那句“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忍不住猜測,這龍雀,究竟是個什麼人呢?
  驚采絕豔,又為了一個人,遠避人煙,一手建起神鬼莫測的傀儡山莊,為了一個承諾、保守一個秘密,過了三年人間煉獄一樣的日子,卻哪怕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都未能叫他鬆口……周子舒忽然覺著,這整個江湖,因為有了眼前這個苟延殘喘的老人,再無人當得起一聲英雄好漢。
  溫客行那條抱著他的手臂忽然緊了起來,像是要將他整個人勒緊身體裡,周子舒微一皺眉,回過頭去看他,卻見溫客行呆呆地盯著龍雀,一張臉上嬉笑之意全無,有那麼一刻,周子舒甚至覺得,他那黑極了的眼珠裡仿佛有水光閃過,然而只一瞬,便不見了。
  只聽他對葉白衣說道:“喂,老怪物,人家不肯說,你也別討人嫌了。”
  葉白衣不理會他,一把抓住龍雀的胳膊,冷聲道:“我不想知道什麼琉璃甲什麼鑰匙,我只想問,當年容炫和他老婆到底是怎麼死的?”
  他抓得太緊,手背上青筋都爆了出來,龍雀臉上露出痛苦之色,卻依然說道:“我不……”
  溫客行一皺眉,將周子舒放下來,交給張成嶺扶著,不明來由地怒道:“老怪物,你有完沒完?”
  隨後竟招呼也沒打一聲,便忽然發難,襲向葉白衣後心。
  張成嶺一邊扶住周子舒,一邊傻呆呆地張大了嘴,看著溫客行和葉白衣眼花繚亂地動起手來,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剛剛還一路同盟的人,怎麼就忽然翻臉了。
  這兩人動起手來動靜可不算小,困住了龍雀的這囚室幾乎地動山搖起來,兩人拆房子似的互相掐,溫客行招招狠辣,再不留情面,葉白衣怒駡道:“小子,你發什麼瘋?”
  溫客行冷哼道:“看你不順眼,我想揍你,不行麼?”
  張成嶺不懂就問,遂問周子舒道:“師父……”
  周子舒沒理會他,他的眉頭鎖得死死的,心裡好像忽然浮起了一個大概的輪廓,豁然開朗起來,便推開張成嶺,走到龍雀身邊,坐了下來。
  龍雀側耳聽了聽,問道:“你受傷了?”
  周子舒道:“你兒子害的。”
  龍雀便笑起來,啞聲道:“行啦……看看我,你已經不錯了。”
  周子舒沒言聲,仔細研究起他身上的鐵鍊來,說起機關,他是十竅通了九竅,一竅不通,可若論起刑具,卻沒有誰比前任天窗首領再熟悉的了,然而周子舒翻來覆去地看了一番,卻沒能分辨出那鐵鍊子是什麼做的。便放棄了對龍雀道:“我是無能為力了,現在你兒子死了,你怎麼辦?”
  龍雀想了想,平靜地說道:“那我也該死了——我早該死了,他不讓,現在沒人管的了我了。這輩子,我最後悔的一件事,便是沒教養好羽追的兒子,我知道他也是我兒子,卻總覺著是他要了羽追的命去,若是……這些年,我這爹當得但凡有一點好的地方,也不至於害了他。”
  周子舒覺得這話有道理,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末了,便坦率地承認道:“不錯。”
  這時葉白衣和溫客行已經真的將房頂掀起來了,那兩人跳出去接著打,這黑暗的囚室裡卻大亮起來,龍雀仿佛感覺到了陽光,顫顫巍巍地伸手去接,萬分滿足地歎了口氣。
  周子舒才要再說話,只聽外面葉白衣忍無可忍地怒道:“你這小子湊什麼熱鬧?姓龍的,我非知道容炫當年怎麼樣了不可,那是我徒弟!”
  一嗓子吼出來,連龍雀都頓住了,溫客行橫掃過去的一條退便僵在了空中,保持著一個可笑的姿勢,古怪地打量著葉白衣,心道容炫和龍雀是一輩人,葉白衣是容炫的師父……這姓葉的難不成是只千年王八萬年龜?
  葉白衣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回屋,居高臨下地站在龍雀面前,生硬地說道:“當年容炫從我這裡盜走半本六合心法下山,便再也沒回來,如今又因為他留下來的東西,中原武林召集了山河令,難道我不該知道當年發生過什麼事?”
  龍雀問道:“你是葉……葉……”
  “我就是葉白衣。”
  龍雀深深吸了口氣,搖頭歎道:“想不到前輩竟然還在人世……”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叫一個年輕人面皮的做前輩,眼前這場景十分詭異。
  周子舒想了想,插嘴道:“我誤闖過傀儡莊的機關,遭遇了一男一女兩個人偶,這莊子裡有很多人偶,可都是光頭光面,刻刻板板,沒有一個像那一對似的,分毫畢現好似真人。龍前輩,你那一對偶人,刻的是你和尊夫人,還是容炫夫婦呢?”
  龍雀合上眼,半晌,才道:“是容炫夫婦。”
  周子舒輕聲道:“後來它們互相把各自的腦袋打爛了。”
  龍雀的手幾不可見的一抖,葉白衣隨即問道:“容炫是走火入魔了?”
  龍雀默無聲息地點點頭,說道:“不錯,容夫人死前,他便走火入魔了,容夫人,是死在他手上的。”

  第五十一章:舊事
  “那時容炫和我,還有其他幾個人,都還正年輕,自以為不錯,臭味相投,有些交情,常在一起切磋喝酒,容炫是我們那裡功夫最高、悟性最好的,一日酒後,容炫忽然大發感慨,說男兒生於世間,若不成就一番工業,默默無聞地了此一生,豈不遺憾?”
  龍雀說話仍然是極緩慢的,並且說上一會,就要停一會,不知是體力不支,還是那些事情都已經太久遠了,需要細細回憶才行。葉白衣臉上看不出端倪,溫客行卻消停下來,少見地極專注地聽著。
  “容炫說,武學之道,博大精深,江湖中各大門派武功絕學,皆各有短長,每過幾十幾百年,武林中都有奇才橫空出世,成一代宗師,自成一家,華山、昆山、蒼山等都是如此,可後繼往往無力,不過刻板模仿前人所傳,一代不如一代下去,就必有一衰,必有一亡。偏偏各大門派都是敝帚自珍,將那一點功夫壓箱底似的不讓人瞧見,長此以往,也不知多少神功絕學就這麼失傳了。容炫覺得,門派這東西很蠢……”
  聽到這裡,葉白衣忍不住冷哼道:“這話原本是我說的,那小子不過照本宣科罷了。所有自稱哪門哪派還覺著自己挺不錯的人,不用看,便知道必然是個飯桶,別人教什麼才學什麼,學什麼才能會什麼,那是雜耍藝人訓的猴子有什麼區別?至於絕學,絕學不也是人寫出來的麼,搶破了頭去爭一本別人寫的秘笈,拾人牙慧還奉如圭臬,是覺得人家長了兩個腦袋,還是你沒長腦袋?”
  周子舒聞言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誰知葉白衣立刻瞪了他一眼,說道:“笑什麼?你就是被秦懷章那不成器的東西給教壞了的。”
  龍雀聞言,沉默了半晌,道:“前輩果然是個世外奇人。”
  隨後他接著說道:“所以他想出了個主意,我們幾個人便私下商定,約定各自盜來自家武功,放在一起,建立一個武庫,融會貫通,要創出一個集眾家所長的絕學出來,武庫的機關是我做的,就是傳說中完整的琉璃甲,打開後,還需要有一把鑰匙,琉璃甲由我們分別保管,鑰匙則由容夫人保管……”
  葉白衣再次打斷他道:“集合眾家之長?這世間長短相生,沒有一種東西能之長不短——他那是放屁,金剛掌和娥眉刺是能合在一起的麼?五大三粗的漢子,是能塞進小女子的裙子裡的麼?這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若是你真能理解武學真諦,飛花落葉,潮起潮落,也能有所悟,若是不能,偷遍了天下典籍,也不過是個抄書的。”
  龍雀沒言聲,只是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們幾人中,別人對此或者沒概念,周子舒卻是明白的,無論是偷取別家秘笈,還是對外人洩露本門功夫,都是江湖中的大忌,他一聽,就明白當年趙敬趙大俠被逐出家門的原因了,便忍不住問道:“你說的那幾個人,可是當年五大家族中的後起之秀,譬如趙敬高崇沈慎之輩?”
  ——難怪高大俠對琉璃甲的事三緘其口,到最後也含糊其辭。
  龍雀點點頭,慘澹地笑道:“不錯,可笑我們那時還自以為是開了先河,打破所有門派界限——而容炫拿出來的,便是半本六合心法。”
  其他幾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葉白衣身上,周子舒忍不住問道:“前輩,六合心法,到底是什麼東西?”
  葉白衣皺皺眉,難得地沒有大放厥詞,說道:“六合心法傳說是上古之物,真正的六合心法其實早已失傳,我一個……朋友偶然得到它的殘卷,用了二十年的時間,自己補全了一份,分為上下兩卷,下卷被容炫盜走,上卷當年留在長明山上,被他……被我們毀去了。”
  周子舒立刻從他的話裡得到了兩個資訊,一個是長明山上有一個和葉白衣同輩論交的人,一個是這人敢補全上古之物,絕對也是個高人,再聯想到葉白衣那句“我幾時說過我是古僧”,便眉峰輕挑了一下,心道難不成那個人才是真正的長明山古僧?
  那麼葉白衣打著古僧的名號獨自下山,是因為真正的古僧無法行動,還是……已經不在人世?
  這些念頭在他心頭只一瞬便劃過,只聽龍雀繼續道:“我們都看過那半卷古書,裡面的內容實在太過高玄深邃,沒有人能參透。那段日子裡,每個人都是廢寢忘食,如饑似渴地在浩如煙海的典籍裡翻找,希望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來注釋那本心法——它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了,容炫說,能參透那本書,便是能參透八荒六合,真正天人合一。”
  那是一種亙古傳說的境界,所有人都在追求著那個境界,會當淩絕頂,沒有人能抵擋住那種誘惑。
  然而這事件從來不曾有所謂捷徑,比如天材地寶永遠都長在最危險的地方,越是能讓人變得強大的東西,對人心智的考驗也便越是嚴酷,越是高深的武功,也就越是容易走火入魔。
  這回葉白衣也沉默了。
  “容炫是我們中走得最遠的,也是執念最深的。他幾乎要沉迷在那本心法裡,可我們誰也沒發覺,因為我們當時都在沉迷——直到有一天,他說他終於參透了,所謂六合心法的本意,便是破而後立,不破不立。”
  葉白衣一震,喃喃道:“什麼……”
  龍雀的手有些發抖,他全身都在發抖:“六合心法裡說‘行至絕處,方窺天門’,何為行至絕處呢?可以是自廢武功,可以是自斷經脈,甚至可以是自絕性命……”
  葉白衣臉上現出一個古怪之極的神色,問道:“你們是這麼想的?”
  龍雀方才點頭,便見葉白衣忽然失聲大笑起來,他大笑起來的時候臉也僵硬,眼角生搬硬套也擠不出一個笑紋,反而是不自然地抽動著,竟然隱隱生出一股悲意來:“自廢武功,自斷經脈,自絕性命……哈哈,虧你們想得出來。”
  龍雀木然道:“那時我們都已經瘋了。每個人都變得越來越容易心浮氣躁,尤以容炫為甚。他說,想成第一等事,便要有第一等的膽量,要敢走別人不敢想的路……當時羽追已經身懷六甲,我雖然受了那妖書的影響,卻也沒到拋妻棄子的地步,於是第一個退出,此事兇險,他們便讓我護法。”
  他深吸了一口氣:“他們選了時辰,便坐成一圈,不成功,便成仁,但想不到真到了那時候,除了容炫,其他人卻不約而同地懸崖勒馬了。”
  葉白衣冷冷地道:“旁人練武,不過是為了身份地位、野心事業,都不是為了武功本身,不值得冒這麼大的風險,卻只有容炫那小子才是真正的武癡,這有什麼想不到的?”
  龍雀點點頭,道:“他自斷了心脈,臉上還帶著笑,卻已氣絕。我們大氣也不敢出地等了不知多久,才明白,原來他錯了……一場大夢至此方醒,我們所有人,或坐或站,都傻了。容夫人雖不會武功,可神醫谷出身,活人無數,自然不甘心丈夫就這麼死了,她冷靜下來,拿出一十八根銀針,度入容炫胸口中,整整三個時辰,硬是保住了他胸口一點熱氣,竟還有了微弱的呼吸,我們都以為他活了,可他卻醒不過來,分明只是個活死人。”
  “容夫人以淚洗面了三天,最後決定回神醫谷,盜取陰陽冊。她不會武功,此行兇險,於是我隨著她同行而去,算來還是我親手將那東西帶進塵世間。”
  溫客行忽然望向周子舒,抿抿嘴唇,第一次打斷龍雀說話,插嘴問道:“那……陰陽冊,當真能把斷絕了心脈的人都救回來麼?”
  周子舒聞言呆了片刻,一抬頭,卻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忽然覺得胸口一熱——連南疆大巫都搖了頭、已成死局的傷,竟還有人替他念念不忘地記著,這是何必呢?他茫然地想著,世人如萍水相逢,不過同為他鄉之客一場,難不成……那人竟是真心的麼?
  便再一次情不自禁地別過目光,只覺溫客行落在他身上的視線,仿佛有重量有溫度似的。
  龍雀冷笑道:“一本醫書,真的是聖物,那神醫谷是什麼地方,掛著懸壺濟世的牌,還能藏著掖著不成麼?所謂陰陽冊,乃是轉移之術,要修補一個人的心脈,便要拿一個活生生的、剛從別人身上掏出來的心來換……是哪門子的聖物?”
  周子舒問道:“容夫人真的……”
  龍雀沉默了半晌,才歎道:“親疏遠近,人之常情,她不是聖人,不過是個為了丈夫,叛出師門的女人,這當中是非,不是我們這些外人能說出來的。”
  “容炫是活了。”葉白衣道。
  “是。”龍雀說道,“他不但活了,不知是機緣巧合,還是那心法確實如此妖異,他醒過來以後,體內真氣暴漲,生死一番,竟真的參透了半本,連讓容夫人靠在他肩頭哭一場失而復得的機會都沒給,便直接去閉關,要將那上半本補全出來。”
  葉白衣評價道:“小畜生。”
  龍雀接著道:“之後發生了什麼,我知道得也並不詳盡,內子臨盆,我只顧著陪著她,她生產時兇險極了,大夫勉強把她們母子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可那之後,她身子便被掏空了,我陪了她整整半年,最後連大夫都無力回天,終於……”
  他說著,眼角落下淚來,緩緩地搖搖頭,說道:“我心灰意懶,一位朋友陪我回去找他們,是想就此別過了……回到武庫之處,誰知好巧不巧,正好撞見了容夫人重傷瀕死,她胸口插著容炫的劍,容炫兩只手全是血,也不知是傻了還是從瘋魔裡回過味來,只是在一邊呆呆地看著她。我那位朋友一時衝動,提劍向他砍去,我想攔住,已經來不及。幸而容炫心意動搖,無心戀戰,跑了,當時琉璃甲已經不見了蹤影,容夫人臨死,便將那武庫的鑰匙交付給了我那位朋友,我們發了毒誓,這輩子絕不洩露出一個字,叫那武庫再無人能打開。”
  他話音落下,幾人都是半晌無言,好久,周子舒才問道:“便有了後來容炫狂性大發,被人追殺遁入鬼谷,之後被圍攻致死的事麼?”
  龍雀歎了口氣,道:“那時我便已經回到傀儡莊了,再不問世事,約莫,就是那樣的吧。”
  “死得好。”葉白衣合上眼,雙手緊緊地攥住白衣劍劍柄,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那劍柄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齏粉,劍刃劃傷了他的手掌,嗆啷落地,葉白衣像是無所知覺一般,只是一字一頓地又重複了一回,“死得……好。”
  說完,他招呼都不打一聲,轉身便走,竟晃了幾晃,沒了蹤影。
  張成嶺從頭到尾聽得半懂不懂,看看他們一個兩個都沉寂,便忍不住大著膽子開口問道:“老伯伯,你要怎麼辦呢?”
  龍雀思量了半晌,摸索著碰到周子舒的衣角,低聲道:“年輕人,做點好事,拿你那劍,給我個痛快吧,龍孝那孽障不讓我死,如今他也去見了閻王,我也能下去,和他好好算帳啦!”
  周子舒還沒來得及言語,溫客行卻走上來,彎下腰,小心地扶住龍雀的身體,伸出手掌,抵在他胸口,竟難得正色恭謹地說道:“我瞬間便能震碎你經脈,會很痛快,前輩,你想好了。”
  龍雀大笑起來:“好啊,好,你這是積德行善,動手……”
  他“手”字話音才落,溫客行軟軟的搭在那裡的手指突然發力,龍雀大笑未止,全身便抽動了一下,那笑容就永遠地留在了他臉上。
  張成嶺簡直不敢相信,怔怔地道:“老伯伯……”
  溫客行伸手將龍雀的眼睛合上,又叫他平躺好,摸了摸張成嶺的頭,說道:“別再折辱他了,他是個英雄,也該死得像個英雄。”
  他頓了頓,對周子舒道:“我想留一陣子,算給他送行。”
  周子舒扶著床柱站起身來,應道:“好。”
  便要往外走去,溫客行叫住他:“阿絮,你和我一起留下來吧,養養你的傷。”
  周子舒笑道:“養得好這個,養得好那個麼?既然養不好,我還是抓緊時間吃喝玩樂比較划算……”
  溫客行低頭一哂,輕聲道:“那你……就當在這陪我待幾天吧?”
  周子舒腳步頓住,沉默了好一會,這才道:“好。”

  第五十二章:山居
  溫客行到最後也未能將龍雀的屍體從那戳著大鐵柱子的床上放下來,只得將床一起點了,殺了人又放火,把這惡貫滿盈的善行進行到底。
  張成嶺站在不遠的地方,望著那燒起來煙塵,忽然之間便鼻子一酸,莫名其妙地悲從中來。這時,一隻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張成嶺視線朦朧的抬頭望去,只見周子舒雙目映著火光,不知是悲是喜,也不知是對他說、還是自語道:“哭什麼,人又哪能不死呢?”
  這就是江湖,有人大笑、狂飲,萬里河山橫行無忌,往來無蹤,有人默無聲息地在這樣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走到了盡頭,只有那麼幾個各懷心事陌生人,無言地,送他上那森冷蕭疏的黃泉路。每一日,都有少年為了離自己的夢想更近一步而欣喜若狂,每一日,也都有人死去。
  三個人便在傀儡山莊住了下來,溫客行找來一塊大石頭,豎立在那牆壁都被熏黑了的小囚室前面,先往上刻了個“丙辰年,臘月初八”的日期字樣,說是要慢慢寫,寫到明年開春。
  周子舒嗤笑一聲不予置評,張成嶺聽了,卻隱隱地歡喜起來——他前一日還覺得這裡機關重重,無處不詭異,現在卻覺得這地方好像是個世外桃源一樣,不用跟誰拼命,也不用被誰追著逃命,每天就是練功發呆挨師父罵……罵就罵吧,反正師父不能真把他腦袋砍下來當夜壺,賬多了不愁,訓多了皮厚,乃是古今第一真理也。
  囚室旁邊還有幾間房,有些是客房,有些像是下人住的,不過經年日久沒有人煙,已經破敗得不成樣子了,張成嶺為了表達孝心,忙前忙後地收拾了一通——雖然仍然很不堪入目,不過幾人都是慣于幕天席地的,也就就此湊合了。
  當天晚上,周子舒才躺下迷迷糊糊要睡去的時候,便聽見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絲冷風灌進來,又被那人飛快地關上,周子舒那一刻登時便清醒了,簡直睡意全無,可偏偏不知為什麼,卻沒睜眼,好像混不在意一樣。
  溫客行抱著被子,笑得又賤又淫/蕩,站在他床邊說道:“我那房裡實在沒法住人,牆角還有個人偶,一腦袋蜘蛛網,活像個小鬼,躺在床上一睜眼就和他大眼瞪小眼……”
  周子舒閉著眼打斷他道:“你可以把他轉過去。”
  溫客行把手裡的被子放下,說道:“我對傀儡的屁股沒興趣,你往裡一點,給我騰個地方。”
  周子舒不言聲了,裝死。
  溫客行教育道:“阿絮,做人要有同情心,你口口聲聲說要積德行善,咱倆同生共死你儂我儂那麼長時間了,連半個床鋪都不肯分,合適麼?”
  周子舒睜眼瞥了他一下,說道:“剛才覺著不合適,現在覺著很合適……”
  他話音陡然止住——因為溫客行決定行動快于心動,自己動手了,硬是將手從他腿彎肩膀下穿進去,將他整個人抬了起來,往裡挪了三尺,這才樂呵呵地一屁股坐下,鳩占鵲巢地躺倒。
  末了還發出一聲心滿意足的歎息。
  這床本來不小,可他一擠上來,立刻便讓人覺著簡直連翻身都困難起來,周子舒全身不易察覺地一僵,勉強做若無其事狀翻過身去,背對著他,把自己往被子裡面塞了塞,好像等不及要睡似的,卻在轉過身的瞬間便睜開了眼,只覺得怎麼都合不上了。
  溫客行似乎覺得他的床格外舒服,一會翻個身,一會動一動,活像個抓耳撓腮的大猴子,偏這地方就這麼一點大,對方放個屁恨不得都能叫那床板小地震一回,他每一個動作周子舒都感覺得到,覺得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子焦躁,恨不能一腳把他踹下去。
  過了一會,溫客行終於消停了,周子舒強逼著自己閉上眼睛,企圖忽略身後的人,卻聽溫客行忽然道:“阿絮……”
  周子舒不理他,隨後他聽見頭髮和枕頭相蹭的聲音,約莫是那人轉過頭來看著他的背影,一想到這個,周子舒忽然便覺得背上不自在起來,好像有個小蟲子爬過似的,溫客行頓了頓,發現周子舒沒有要搭腔的意思,便伸出一隻祿山之爪,輕輕地搭在了周子舒的側腰上,又小聲叫道:“阿絮……”
  周子舒登時汗毛都立起來了,怒而轉身,罵道:“你睡不睡?不睡滾回你自己房裡跟那假人絮叨去!”
  溫客行枕著自己一條彎起來的手臂,側著臉,看著他,理直氣壯地道:“我在這,你居然二話不說就要睡覺,你不知道我對你心懷不軌麼?”
  周子舒心說這人厚顏無恥簡直已經到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地步,實在想不出要和他說什麼,溫客行那只放在他腰上的狗爪子看似老老實實的一動不動,指尖卻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原地蹭著,周子舒下意識地便想把他的手給拍開,可一看溫客行那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便又改了主意,仍是翻身躺下去,大有就此睡死的意思,撂下一句:“你自便。”
  便無比有定力地挺屍去了。
  溫客行又鼓搗了一會,見他果然不愧是世間少有的高手,定力十足,便也在他身後無聲地笑了笑,輕輕合上了眼。
  直到半夜的時候,溫客行忽然覺得身邊的人幅度極輕地抽動了一下,立刻便醒了,知道這是子夜到了。
  許是天冷被子不保溫,睡著睡著,兩人便滾到了一處去,周子舒後背微彎,看上去就像是抵在他懷裡一樣,周子舒每日後半夜必不成眠,早就習慣,只是睜眼聽見旁邊人的呼吸,才想起身邊還有這麼個人,自己也有些尷尬,便想不著痕跡地躲開,身上兩重內傷卻叫他提不起力氣來,只得死死地咬牙忍著。
  溫客行眉頭一皺,手臂收緊了,微微抬起上身,騰出一隻手掌抵在他後心上,卻不敢輕舉妄動,只輕聲問道:“怎麼,疼?”
  周子舒並不說話,只不自覺地將背彎得更厲害,手指抓緊被褥裡——每日就這子夜交替的一會最厲害,熬過了,便能自己調息,好受些。
  他閉上眼,寒冬臘月裡,額角冒出細汗來,儘量將呼吸放得又平又緩,可縱然如此,溫客行還是聽出他吐息之間有些不穩的顫抖。
  他便默默無聲地將周子舒整個肩背都攬過來,另一隻手環住他的腰,叫他的頭靠在自己胸前,像是抱著個做噩夢的孩子一樣,輕輕地安撫著他的後背。
  周子舒難得的順從。
  那一刻,他們都醒著,卻兩兩寂靜無聲,未央長夜自窗邊劃過,時間和疼痛都好像無比漫長,漫長到……非要叫人刻骨銘心一樣。
  周子舒腦子裡有些木然,想著白日裡互相拆臺使壞,夜裡卻這樣,好像相依為命一樣,這可不是無常麼?

  第五十三章:過年
  溫客行說到做到,擺著那塊大石頭,美其名曰要慢慢地給龍老爺子寫墓誌銘,真就是“慢慢”了,跟繡花一樣,一天刻上那麼十來個字,還要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非得押韻端正、字體風流才好,寫完了還要退後幾步,自行欣賞一番,雙手背負,搖頭晃腦,把自己當成了李杜在世似的。
  再看那內容,簡直是下筆千言離題萬里,三紙看不見一根驢毛,天馬行空隨意發揮,連張成嶺看了,也覺得溫前輩大約是寫這墓誌銘的時候實在太過專注,以至於把龍老前輩都給忘了。
  周子舒年紀不大的時候就在江湖漂,向來是皮糙肉厚扛打耐揍,病病歪歪了兩天以後,就又活蹦亂跳起來,折騰得張成嶺在這山莊的小院子裡飛簷走壁,苦不堪言,小少年卻不敢有半句怨言,唯恐他師父說一句傷好了想走。
  可大概是這個冬天太冷了,連蜀中都被凍住,人和動物都有些懶怠動,周子舒還真就把要走的這碼事給忘了。
  過了臘八,過了小年,雖然這偌大的莊子只有三個人,可依然是每天熱熱鬧鬧雞飛狗跳的。
  那日周子舒在溫客行懷裡縮了半宿,以至於溫客行第二日都有些誠惶誠恐——他知道身上有傷肯定要受罪,卻不知道要受這麼大的罪,這一心疼起來,便將周子舒當成個瓷人似的,再不敢動手動腳地跟他瞎鬧了。
  可誰知他誠惶誠恐地觀察了兩天,發現這周瓷人簡直沒心沒肺到了一定的境界,是個記吃不記打的,每天破曉,疼勁過去了,他就也好像撂爪就忘一般,該打趣打趣,該罵娘罵娘,洗把臉便能洗去一臉憔悴,早飯的時候繼續下箸如飛神采奕奕,絲毫不客氣,發揮完全正常。
  心裡就明白,有些人天生不是嬌貴的命,憐惜他還不如去憐惜頭豬,真是浪費感情。
  龍孝在的時候,每個月有山下村民送物資上來,他戒心十分重,只操控著傀儡拿東西給錢,並不見人。
  說話就要過年了,周子舒和溫客行研究了大半天,期間兩人唇槍舌戰無數回合,各自擁有了四五個以“廢物”為主題、形貌不一的外號之後,終於發現傀儡也不是什麼人的話都聽的,於是溫谷主只得屈尊下貴地抱著地圖,自己摸索著去接年貨。
  一幫淳樸的村民每每來都只看見假人,這回忽然見著個有血有肉的,天降一般而至眼前,以為神仙終於下凡了,還對著他那輕功卓絕轉眼便不見蹤影的背影拜了又拜。
  三個人便歡歡喜喜地收拾了東西,等著過年。
  什麼是過年呢?老百姓辛辛苦苦勞作了一整年,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盼著老天爺給留口飯,盼著年景世道平平安安,盼著一家老小到頭來都能回來團聚——活著不易,盼著盼著,心裡也不是不委屈的,只是幾千年都這麼過來,這點委屈便沉澱到了骨子裡,不再顯山露水。
  唯有過年這一天的時候驟然放開,劈裡啪啦地放上幾掛鞭炮,弄一回大動靜,把平時不捨得吃的東西都拿出來,要好好犒勞犒勞自己。
  哪怕是開春接著勒緊褲腰帶呢。一年到頭盼著這麼一重播縱,縱然是窮得叮噹響,只要還有一家人,這年夜是要照過的。
  溫谷主沒想到,自己有生以來竟然還有要親手操持年夜飯的一天,張成嶺以前是小少爺,雖然極力想表達自己的孝心,可奈何笨手笨腳,實在是力不從心,至於周子舒——那位以前就是個大爺,現在依舊大爺著。
  溫客行覺著這件事很有紀念意義,於是頗費心思,忙得團團轉,先是指示張成嶺道:“小鬼,把雞宰了。”
  張成嶺一愣,看了看一邊嘰咕亂叫的雞,又指了指自己,說道:“前輩,我……宰……它?”
  溫客行好笑道:“難不成還它宰你?快去,雞要早燉上,時間長了才能入味。”
  張成嶺戰戰兢兢地拿起刀,躡手躡腳地走過去,鼓足了勇氣,雙手上舉,一咬牙一閉眼,便要往下劈,那雞扇著翅膀往旁邊一蹦躲了過去,梗著脖子嘶叫一聲,頗有和他戰鬥到底的意思。
  張成嶺小心地往前邁了一步,大著膽子伸手去抓,那雞看出了他外強中乾,十分兇悍地跳起來,沖著他的手便啄了下去,張成嶺嚇得趕緊縮手後退,那雞得寸進尺,步步緊逼,一人一禽也不知道是誰要宰誰,便在小院子裡嘰嘰咕咕哭爹喊娘地撲騰起來。
  周子舒叼著一根枯草,蹲在廚房門口,觀賞得十分歡樂,溫客行見他在一邊遊手好閒,便伸出腳尖點了他一下,指使道:“牛刀,你去把雞宰了吧。”
  周子舒挑挑眉,看了他一眼,只聽張成嶺在一邊大呼小叫道:“師父救命啊!”
  於是周大爺終於還是沒說什麼,乖乖地去殺雞了,他殺人利索,宰動物也利索,雄雞鬥士在他手裡終於萎了,連遺言都沒來得及留,便一命嗚呼。周子舒開膛破肚的功夫更是堪稱一絕,沒多大一會,便將雞處理乾淨,洗了手轉了一圈回來,又無所事事了。
  溫客行看了看他的成品,心裡感慨一番此人甚是賢慧,便一邊切菜一邊又指揮道:“給我把灶台裡的火升起來。”
  灶台旁邊站著個傀儡,低著頭不動不搖,可見平日裡這地方這些事都不是人做的,周子舒便拎起傀儡將它放在一邊,只聽溫客行百忙之中還不忘了抽出時間調笑道:“那姓龍的不孝子實在是太不懂得享受了,吃東西,一定要吃人親手做出來的才行,有靈氣有味道,說不定還有情意……”
  他沖周子舒拋了個媚眼,道:“等你晚上嘗嘗,便能吃出來了。”
  周子舒沒理會,蹲在地上如臨大敵一般地研究著那灶台,笨手笨腳地撿起火鉗子,伸手握住,怎麼都覺著彆扭,便又換了個姿勢握,翻來覆去地將它研究了好幾遍。
  溫客行等了老半天沒動靜,歪頭一看,忍不住道:“行啦,你和它含情脈脈地對視個什麼勁?趕緊生火。”
  周子舒何曾幹過這種事,想當然地便抱了一大捆柴禾進來,往裡一塞,歪頭看了看,見沒填滿,心說一會再添柴還麻煩,便自作聰明地想著要一勞永逸,又抱來一捆,一股腦地塞進去,點著了。
  這可不得了,火沒見著幾個星,黑煙先出來了,他倒是躲得快,舉著火鉗子往後退了一大步,迷惑不解地盯著那灶台,溫客行忙趕過來搶救,將一多半的柴禾給扒了出來,扭過頭去咳嗽兩聲,說道:“祖宗,你要燒房子?”
  周子舒啞然片刻,還振振有詞不懂裝懂地判斷道:“這柴不好,煙這麼大,大概是太濕了。”
  也被溫客行淚流滿面不由分說地給請出去了,和張成嶺大眼瞪小眼,坐地等吃。
  到了天都黑下來的時候,溫客行才將這一大桌子盛大的年夜飯準備妥當,外面越發冷了,西北風吹得窗櫺“撲簌”響個不停,屋裡生著幾個小火爐,卻是熱氣騰騰的,酒溫著,香氣漸漸冒了出來,張成嶺歡天喜地地跟著將一道一道的菜端上桌,坐下來,感覺被那熱氣迷了眼似的。
  他本以為這輩子都再沒有家了,這輩子都註定顛沛流離了,誰知竟然還能過一個這麼像樣的年,便覺得心裡的委屈都散了大半,眼巴巴地看看周子舒,又看看溫客行,心想這會是老天開眼了吧。
  周子舒平生好酒,聞著那味道頓時被勾起饞蟲,先給自己斟了一杯,垂下眼,放在鼻尖聞了半晌,這才抿了一口,只覺著農家私釀的酒,雖不是什麼名品,卻含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醇香,化在舌尖上,一路連五臟六腑都跟著暖和舒服起來。
  他想起往年這個時候,京城最是熱鬧的,有夜市,有望月河上月娘獻唱,金吾不禁,繁華極盡,可那杯中幾十年上等的好酒卻仿佛也被染上了脂粉氣一樣,喝在嘴裡,心裡又總想著別的事,便沒滋沒味起來,沒有這樣的香。
  碗裡忽然伸進一雙筷子,夾了些菜給他,周子舒愕然抬頭,見溫客行這向來不搶不歡的人帶著一臉柔和的笑意看著他,說道:“吃東西,酒鬼。”
  他便覺得心裡好像有根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似的。
  只見溫客行忽然歎了口氣,感慨道:“這可真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像年的一年了。”
  張成嶺並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只是一頭霧水地聽著,只聽溫客行接著道:“往年今日,也不過就是應付一堆或者討好或者心懷不軌的人,然後和顧湘兩個,像那麼個意思,喝上幾杯酒,和她也沒什麼話好說,便渾渾噩噩地又過一年。”
  他搖搖頭:“沒有家,過什麼年呢?自討沒趣罷了。”
  張成嶺眼裡,這溫前輩立刻變成了一個身世慘澹的可憐人,心裡同情起來。周子舒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你那些紅……藍顏知己呢?”
  溫客行道:“一個出錢買醉,一個賠笑賣身,像什麼話?阿絮,大過年好好的,你不要亂吃醋。”
  周子舒十分想用酒去潑他,到底沒捨得,猶豫再三,還是潑進了自己嘴裡。
  熱騰騰地吃了一頓年夜飯,張成嶺不知從哪裡扒拉出了一掛鞭炮,便在院子裡放了起來,紅紅火火,爆竹除歲,他便像個了無心事的少年,大笑起來。
  周子舒坐在臺階上,杯不停盞,溫客行便也坐下來,猝不及防地伸手奪下他的酒杯,斜著眼對他笑了一下,故意找到他剛才嘴唇碰過的地方,將剩下半杯酒喝了下去,末了還意猶未盡地在杯口舔了舔。
  周子舒掉過頭去不看他,竟覺得耳根有些發燙,溫客行便笑眯眯地握住他的手,拉過來揣進自己懷裡暖著。
  心裡覺得這年過得,真是這輩子最快活的一回了。

  第五十四章:驚夢
  入夜了。
  冬天已經過去,正是乍暖還寒的時候,草木的清氣裡微微透著一絲寒意,那寒意在近水的地方顯得尤為突兀明顯。
  才化開的河水靜靜地流淌而過,河邊站著一個紅衣男人,臉頰上有一塊巴掌大的血紅的胎記,正是喜喪鬼孫鼎。他側著頭,仔細地留意周圍的動靜,一隻手伸開,手指微微彎曲,垂在身側,月光下看得清上面閃著的不像皮膚的光澤。
  忽然,身邊幾道黑影疾奔他而來,孫鼎飛身而起,迅速與這群穿著夜行衣的人纏鬥在一起。
  鬼谷十大最是窮凶極惡的惡鬼中,又以“喜喪鬼”“吊死鬼”“無常鬼”為首,倒不是說其他的惡徒便不厲害,只是這幾人早已經紮根鬼谷,又是會拉攏打壓人的,已經自成勢力。
  喜喪鬼孫鼎一雙羅刹掌不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至少眼下中原武林中是獨此一份的,中者三步內即刻斃命,屍體上會留下一個血紅的掌印,從前心一直穿到後背,霸道至極。
  他深夜忽然遭人圍攻,也並不慌張,好像絲毫也不害怕似的,一雙毒掌鋪天蓋地地四下翻飛,不多時,這群在他看來自不量力的小蟲子便不堪一擊地潰逃了。孫鼎卻也不追,只是俯下身,撩起一個屍體的衣服,看見那屍身腰上紋著的鬼面,便冷笑了一聲。
  有過了約莫有小半個時辰,一個人從他身後現身出來,走過來,皺皺眉,俯身望著那屍體腰上的鬼面,問道:“怎麼回事?”
  孫鼎將雙手攏回袖子,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道:“老孟,你來晚了。”
  ——這老孟,正是那日周子舒和溫客行深陷敵穴時,顧湘找來挖地的幫手,他依舊是一身普通的粗布麻衣,走得疾了,能看出此人左腳微微有些跛,不過不明顯,要很仔細看才看得出。他五官平平,若不是表情嚴肅,看起來竟有些慈眉善目,身前還罩著個殺豬屠夫們常見的披在身上的大圍裙——真像溫客行說的,換了身屠夫打扮。
  老孟將那屍體臉上的面罩揭下來,蹲在地上思量了一會,又歎了口氣站起來,搖頭道:“是薛方的人。”
  他一抬頭,只見孫鼎正饒有興趣地盯著他的大圍裙看,便解釋道:“遵谷主之命換上的,孫兄有什麼意見麼?”
  孫鼎冷笑一聲,說道:“谷主?那麼一個乳臭未乾斷子絕孫的東西,就值得你跟個哈巴狗似的忙前忙後地巴結他?”
  老孟臉色不變,聽完只是說道:“你可以當著他的面也這樣說。”
  孫鼎像是想起了什麼,眼角抽搐了一下,冷冷地哼了一聲,放聰明瞭些,不再糾纏這個話題,指著地上的屍體說道:“既然如此,老孟你不如稟報谷主一聲,好叫他知道知道,那薛方是怎麼膽大包天,私自出谷犯了規矩不說,眼下竟惱羞成怒到連我也想殺。”
  老孟皺了皺眉,說道:“我最近聯絡不到谷主……”
  孫鼎不耐煩道:“紫煞那丫頭呢?”
  老孟又搖搖頭,只問道:“依你看,薛方這回也是為了琉璃甲麼?”
  他提到“琉璃甲”三個字的時候,孫鼎的目光飛快地閃動一下,隨即便看向了別處,口中只是說道:“薛方那顆心大得很,我勸你……還有你那谷主,還是都小心為妙,不然……哼。”
  老孟沉默了一會,忽然問道:“沈慎是不是你殺的?”
  孫鼎聞言頓了頓,挑挑眉,拖長了聲音問道:“怎麼,你這是在試探我?”
  老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頭戳了戳他的胸口,壓低了聲音,道:“孫兄啊,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琉璃甲,誰不想要呢?別說是吊死鬼,便是底下的小鬼們也都蠢蠢欲動,連長舌鬼那麼個東西,都敢設了陷阱地穴,拼出性命算計谷主……誰得到琉璃甲,誰就是下麵一任風崖山主人,你若不想要,做什麼一直盯著那姓張的小東西?”
  孫鼎哽住,半晌才說道:“我那是想讓姓張的小子指認薛方!”
  老孟看著他只是笑,並不做評判,孫鼎一直討厭老孟的笑容,只覺得這人笑起來的樣子特別諱莫如深,跟他那瘋瘋癲癲的主子溫客行一樣,叫人怎麼也看不透他在想什麼,便不耐煩地道:“無常鬼,你是什麼意思?”
  老孟搖搖頭,笑道:“這個,孫兄就不必擔心了,那姓張的孩子現在和谷主在一起,只要他記得,隨時可以指認嘛——沈慎死了,高家莊的兩塊琉璃甲不翼而飛,我看我們還是先抓著薛方,再做定奪的好,你說呢?”
  孫鼎眯細了眼,兇神惡煞地在他那一團和氣的臉上打量了一陣,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而此時,蜀中幾千大山包圍的傀儡山莊裡,他們嘴裡那位溫谷主,正在和周子舒搶一條被子。
  已經開了春,蜀中更是飛快地暖和了起來,“布衾多年冷似鐵”的理由明顯扯淡了,周子舒還特意指使張成嶺,去給姓溫的狗皮膏藥收拾出一間房來,卻仍然擋不住他到點就鑽進來的勢頭。
  並且此人蹬鼻子上臉,由一開始的自帶行李,變成了越發厚顏無恥地赤手空拳就跑過來,蹭床蹭被,十分理所當然。
  一條破破爛爛的棉被,被兩人你扯過來我扯過去,擒拿手沾衣跌十八般武藝凡是近身的都試煉了個全,打到最後兩人幾乎都要出一身汗,暖和得不用蓋被子了。
  周子舒到底不是全盛時了,百十來回合過後輸了他一招,溫客行就得意洋洋地一隻手抱著大半條被子,另一隻手把周子舒的腕子壓在枕頭上,端肩縮脖地沖他露出一口小白牙直樂,還對他招手道:“阿絮你來呀,我抱著你睡,保證不冷。”
  周子舒非常想把他一腳踹下去,於是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他一番,冷笑道:“你一不香二不軟,胸口一排都他娘的是肋板,抱著你還不如抱塊床板。”
  溫客行立刻瞪眼,一把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道:“胡說!我才不是一排肋板,不信你摸!”
  周子舒抬腳踹在他腿彎上,將自己的手收回來,好像碰見什麼髒東西似的,在空中甩了甩。溫客行抱著被子,瞧著他嘖嘖稱奇道:“怪事年年有,被佔便宜的都不在乎,你一個占了便宜的居然這樣瞎矜持。一般這種情況是……”
  周子舒不准備聽他繼續扯淡,披上衣服,決定要惹不起躲得起,換個房間睡,了不起跟張成嶺擠一擠,叫那小鬼去打地鋪。
  誰知溫客行一隻抱著被子的手忽然折出一個詭異的弧度,探上他的肩膀,周子舒立刻沉肩曲肘,要卸下他這一下,隨即他忽然覺得半身一麻,整個人還沒來得及站起來,便撲倒了下去,正好摔在溫客行張開等在那裡的懷裡,被子面上落下一顆瓜子殼……他便是著了這東西的道。
  溫客行笑嘻嘻地在他耳邊接著道:“一般這種情況,都是欲/求不滿,才做賊心虛,你看,投懷送抱了不是?”
  周子舒無語,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麼有人晚上都睡覺了,還要在身上裝上瓜子殼,隨時當暗器偷襲別人。
  溫客行就賊賊地笑了,好像看出他所想似的,補充道:“我這其實還有核桃,你吃不吃?”
  提起“核桃”兩個字,周子舒便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外強中乾地勉強笑道:“怎麼,你抱著我不放,莫非還是想侍寢?”
  溫客行一邊將他整個人捲進被子裡,一邊眼珠一轉,按著他肩膀的兩只手便順著他裡衣的邊緣摸索下去,嘴裡忙不迭地歡樂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溫客行出手不重,周子舒的穴道片刻便被衝開,正好是溫客行那只手越來越不像話的時候——自打離京入江湖,一來身上有傷,二來事端一件接一件,也沒那個心情,周子舒確實是沒怎麼和人親近過,溫客行輕輕撩撥,便像是在他身上點起了火一樣,眼看著事態要失控,周子舒一把攥住他手腕,咬牙切齒地道:“谷主盛情,我還是……敬、謝、不、敏了。”
  溫客行笑道:“客氣什麼,你這不對,卻之乃為不恭。”
  周子舒生硬地擠出一個笑容:“我實在受之有愧。”
  兩人正在僵持中,忽然聽見隔壁張成嶺房裡傳來一聲驚叫,周子舒眉頭一皺,推開溫客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披起外袍便起身跑了,溫客行搖頭歎了口氣,將五指湊近鼻尖,閉上眼陶醉地深吸口氣,這才慢騰騰地也跟著出去。
  張成嶺只是被夢魘住了,周子舒推門進去的時候,發現他正死死地閉著眼,嘴裡不知道在嘀咕些什麼,拳打腳踢手舞足蹈的一頭大汗,周子舒推了他一般,竟發現沒能將他推醒,便握住他的手腕,將一股子細細的真氣推了進去,張成嶺這才渾身一顫,大喊一聲:“別殺他!”
  然後猛地坐起來,眼中驚懼慢慢飄散,露出一點迷惑不解的樣子來,看著周子舒,愣愣地叫道:“師父……”
  周子舒拍拍他的頭,一言不發地將他按下,把被子給他拉好,說道:“你睡吧。”便自己坐在床邊,靠在床柱上,雙手抱在胸前閉目養神,像是要陪著他一樣。
  張成嶺沉默了半晌,忽然輕輕地拉拉周子舒的衣服,小聲道:“師父,我剛才夢見……一個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人,拿著一把刀,架在我小娘的脖子上,逼問我爹‘東西在哪’,是不是就是……”
  周子舒睜開眼,這時門從外面推開,溫客行也走了進來,聞言臉色一正,若有所思地問道:“那人長什麼樣子,有什麼特徵?”
  張成嶺想了半晌,愧疚地搖搖頭,道:“夢裡我看不清楚……”
  周子舒想起那日喜喪鬼逼問這少年的那句話,心裡一動,便問道:“你有沒有瞧見,那人的手是無五根手指,還是四根?”
  張成嶺又搖搖頭,睜著大眼睛看著他,周子舒歎了口氣,拍拍他的頭,輕聲道:“你睡吧……”
  兩人一坐一站,具是默無聲息,直到張成嶺呼吸已經均勻,顯然是睡著了,周子舒才將他的被子拉好,站起來,與溫客行一起出去。
  溫客行忽然歎了口氣,從背後伸手摟住他,將臉抵在他的肩膀上,半晌,才低聲道:“這些日子,好像一場好夢似的……可怎麼醒得這樣快呢?”


  ——卷二完——

  卷三【到頭來、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第五十五章:牆根
  走馬道,洛陽川,蘭苑未空,行人漸老。傳有無限燕趙女,金梯上,吹笙相和,風起自洛陽東,香過洛陽西。
  子規聲歇,有人攜酒長醉。
  東都過處,繁華已老,官道上有幾匹瘦馬,正悠然行路。
  兩個男子具是長身玉立,只是其中一個,臉上隱隱帶了些病容,腰間掛一個酒壺,也不急著喝,只是拿在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晃悠著,含一口品一會,方才慢慢咽下去,不知在想些什麼。一個虎頭虎腦的少年跟在他們身後。
  正是方自蜀中出來的周子舒一行。
  溫客行在一邊看著,發現這人一口接著一口,那麼一大壺,才沒有多大一會功夫,便見了底,就忍不住在他又往嘴裡送的時候,伸手格住他的小臂,說道:“酒鬼,差不多了吧?”
  周子舒斜眼瞥了他一下,將酒壺換了一隻手,說道:“管那麼寬,你是我媳婦麼?”
  溫客行便伸手去搶他的酒壺,還正色道:“連肌膚之親都有了,難不成你要對我始亂終棄?”
  周子舒一邊見招拆招一邊笑道:“我是怕你守寡。”
  溫客行也不管張成嶺還在場,便繼續恬不知恥地說道:“沒事,反正現在給看給摸不給用,我也是夜夜睜著眼睛守活寡。”
  周子舒手一滑,酒壺便被溫客行順走了。
  張成嶺低著頭綴在他們倆身後,簡直想一頭鑽進地縫裡。
  溫客行接過他的酒壺,大大地喝了一口,斜著眼對著周子舒一笑,說道:“酒不算好酒,可味道……實在是不錯,不錯。”
  周子舒木然地看了他一會,忽然催馬湊近,貼到他耳邊道:“夫人這是孤枕難眠欲/求不滿麼?為夫實在是虧待你了,晚上洗乾淨了等著我,一定叫你……”
  溫客行正聽得想入非非,手上一空,酒壺被搶回去了。
  周子舒學著他的樣子斜了他一眼,眼角微微狹長,目光飄過來的時候卻不見一點媚色,反而有些說不出的促狹靈動意味,他得意洋洋地舉起酒壺沖著溫客行揮了幾下,然後心滿意足地喝了一大口。
  然而卻忽然覺得嘴裡滑進一塊小東西,硬邦邦的,周子舒一怔,將那塊東西吐了出來,當時就差點從馬背上直接跳起來——那居然是一塊小核桃仁!
  周子舒那叫一個倒胃口,好像從他嘴裡吐出來的不是一塊小核桃仁,是一塊人腦子似的,怒視著溫客行道:“你混帳!”
  溫客行忙拱手自謙道:“哪裡哪裡,承讓承讓!”
  周子舒白著一張臉,指著他道:“你……”就覺得胃裡翻滾,怎麼想怎麼噁心,還偏偏抑制不住,非要怎麼噁心怎麼想。
  溫客行慢條斯理地過來牽起他一隻手,竟伸出舌頭,在他手心上一卷,將那顆小核桃仁卷走了,津津有味地嚼了幾下,笑道:“相公,你都這麼大人了,挑食怎麼行呢?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周子舒默默地轉過臉去,不看他,半晌,才幽幽地說道:“我要休妻……”
  溫客行大笑起來。
  張成嶺一張臉上怡紅翠綠地看著這兩個老不正經的,好久,才鼓足了勇氣,慢慢地蹭上去,結結巴巴地道:“師、師父,咱、咱們為什麼要去洛、洛陽?”
  周子舒的噁心感還沒被壓下去,一張臉白裡帶著青地瞥了張成嶺一眼,不耐煩地說道:“去看看是誰要你的小命。”
  張成嶺懵懵懂懂地看看他,張張嘴,道:“啊?”
  溫客行一隻手松松地握在馬韁上,一隻手抬起來蹭了蹭自己的下巴,問道:“當時,有兩撥人,分別雇了兩撥蠍子,想要這小鬼的命……”
  周子舒打斷他道:“紅衣服的喜喪鬼應該沒想要殺他,要動手早動手了,不會和他廢那麼長時間的話。”
  溫客行回過頭來,若有所思地望著他,說道:“所以你是想找出那批毒蠍死士後邊的人?難不成……你是來找那群蠍子們的?難不成毒蠍的老窩,便在洛陽?”
  張成嶺崇拜地望著溫客行,只覺得這位前輩實在是聞一知十觸類旁通舉一反三,實在是太聰明瞭,周子舒冷哼道:“你廢話那麼多,是為了顯示你比那小鬼強一點?”
  溫客行皮糙肉厚,完全不理會,只接著問道:“難不成你竟然知道毒蠍的老窩在什麼地方?”
  周子舒下意識地想再喝一口酒,想起酒壺裡被姓溫的混蛋放了什麼東西,送到了嘴邊,便不得已又放下,他平生最恨別人糟蹋美酒,於是狠狠地瞪了溫客行一眼,冷聲道:“你不知道不代表我也不知道。”
  溫客行忙哄到:“那是那是,周大人實在是英明神武手眼通天,豈是我等這樣的平頭百姓能望其項背的?”
  周子舒只覺得他油嘴滑舌,廢話上車拉,十分想揍他,想了想又覺得恐怕打不過,便好漢不吃眼前虧地扭過頭去,不理他了。
  三人一直走到了洛陽城裡,在一家酒樓裡,吃飽喝足休息夠,周子舒便將張成嶺叫到房裡來。
  張成嶺先是不明所以,樂顛顛地就跑過去了,誰知周子舒二話不說,一掌拍向他肩膀,張成嶺登時知道,這又是師父隨時隨地的考試了,來不及反應,便矮身躲開,形容猥瑣地從他胳膊底下鑽了過去。
  周子舒皺皺眉,發現這小鬼有種天分,無論多瀟灑好看的招式,到了他手裡,都會變得驢打滾似的狼狽不堪,可若說他錯了吧,他的招式使得又並沒有錯。他坐著不動,隨即手掌一番,便將張成嶺罩在裡面。
  張成嶺“哎呀”一聲,竟然“撲通”一聲平躺了下去,脊樑骨蹭著地面,泥鰍似的在地上蠕動了幾下,連滾帶爬地又跳起來,一聲巨響踩上了小桌,躲過周子舒的第三掌,大蛤蟆似的四仰八叉地跳起來,四腳同時著地,翻身沒站穩,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倒動著兩條腿往後錯了幾步,躲過周子舒連環掃出的一腳,竟也說得上是行雲流水動作流暢了。
  只把周子舒鼻子也快氣歪了,指著他說道:“店家給你多少好處,叫你這麼盡心盡力地給人家擦地板?”
  張成嶺訕訕地站起來,拿袖子蹭蹭鼻子,縮頭縮腦地看著周子舒,小聲道:“溫、溫前輩說……凡是能救命的招式,都是好的,動手的時候就不能按著招式來,忘了就情急之下自己變通……”
  周子舒怒道:“溫客行,你給我滾進來,你自己歪瓜裂棗,還要誤人子弟,教得別人跟你一樣歪瓜裂棗麼?”
  溫客行此時就靠在門框上,站著看熱鬧,手裡又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包核桃,核桃仁塞得滿嘴都是,說話還含含糊糊的,聞言,便抬起衣袖半遮著臉,一臉幽怨地看著周子舒,顫顫巍巍地道:“相公,你……你是嫌棄為妻麼?”
  張成嶺便同情地望著這位溫前輩,覺得他雖然上不大了廳堂,但是好歹下得了廚房,人雖然有點不著調,但是能打能掐皮糙肉厚,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居然還被師父嫌棄,真是可憐。
  周子舒不想跟他們倆再扯淡,便對張成嶺道:“你自己先在酒樓裡待幾天,在這等著我,我去探一探毒蠍的地盤。”
  張成嶺張口道:“師父我跟你一起去!”
  周子舒道:“去拖後腿?”
  張成嶺就癟癟嘴,一臉潸然語氣戀戀不捨,小聲道:“師父……”
  周子舒在他大腿上踹了一腳,道:“你還要讓人餵奶麼?滾,等我回來,若是你的功夫還練成這副熊樣,打斷你的狗腿。”
  張成嶺悲痛欲絕地被趕走了,掐指算算,簡直算不出自己一天要被打斷多少回狗腿,恨不能變成一隻蜈蚣。
  溫客行見他往外走,立刻要撲上去,嘴裡道:“我和你一起……”
  周子舒立刻往後躲了一下,伸出手指抵在他的胸口上,目光厭惡地看著他手上那包核桃,將溫客行和核桃一同視作五毒四害。
  溫客行討好地笑笑,三下兩下將裝著核桃的小紙包團一團塞進懷裡,使勁搓了搓自己的手,顛顛地跟著他走了。
  溫客行跟著周子舒一路跑到了洛陽城郊,拐進一個小巷子,路過一叢鬱鬱蔥蔥的植物,串到一條街上,溫客行抬頭一看,只覺得這地方無比熟悉——燈火曖昧,花酒飄香,分明是個煙花之地。
  他臉色便古怪起來,指著那小樓上抱琴彈唱的歌女問道:“毒蠍的老窩……在、在這種地方?”
  周子舒看了他一眼,調笑道:“行了,你就別假正經了,好像溫谷主是一朵出塵不染的水蓮花似的。”
  他抬腳要走,溫客行忙拉住他,小聲道:“那不是……都是有家室的人了麼,周相公?”
  周子舒捏起他的下巴,溫客行便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周子舒打了個寒戰,評價道:“溫娘子,你真是太噁心人了。”
  然後鬆開他,在尋歡客之間穿梭而去。
  溫客行嘴裡念叨著:“好啊,當著我的面也敢偷吃,當我是死的呢,叫你知道知道什麼是河東獅吼。”
  他深吸一口氣,醞釀好感情,才要大叫一聲,末了自己卻又洩氣了,搖搖頭,只得抬腳跟上,還自我安慰道,“三從四德,三從四德,唉!”
  周子舒藝高人大膽,竟眾目睽睽之下便騰身而起,他眼前醉眼迷離的胖子只覺得一陣小風吹過去了似的,清醒了一點,抬頭望去,竟連個人影也沒掃到,溫客行緊隨而致,兩人腳下輕輕點著那些歌樓之上的瓦片,一步不停地飛掠而過。
  隨後,周子舒旋身在空中劃過一個漂亮的弧度,落進一個小小的後院裡。溫客行四下打量,耳朵裡還能聽見那些紅男綠女們傳來的推杯換盞的聲音,頗有興味地想道:“若毒蠍子的老窩便在這種地方,他們一定時常欲求不滿。”
  周子舒順著牆根遛過去,凝神在每個屋子下麵都聽了一耳朵,仔細分辨,溫客行歎為觀止,只覺得聽牆根都能這樣一臉正直,這人也實在是很了不起了。
  然後周子舒在一間屋子後面停了下來,對溫客行比了個“就是這裡”的手勢,便頓在那裡,不動了。
  溫客行凝神聽了一耳朵,頓時明白這裡的玄機——他便知道,周子舒聽的不是人聲,是裡面床板“嘎吱”的動靜。
  便湊過來,故意貼得他緊緊地,一同收聽裡面那姑娘驚天動地的叫/床聲。

  第五十六章:黑鴉
  張成嶺回了房,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窗邊新發了枝芽的樹影打在窗上,風吹起來的時候“沙沙”的動靜不止,往日裡覺著是“月上柳梢、樹影婆娑”,這一宿便成了“張牙舞爪,妖魔鬼怪”。
  他先還勉勉強強地坐在那搖頭晃腦地背口訣——這習慣被那兩個人鄙視了不知多少回,溫前輩說,你非要磕磕巴巴一字不差地背這東西,如何能融會貫通?他師父則更直接,只是很簡單地表示,懂了練了自然就會了,他這輩子都沒見過誰能把一個破口訣背得比四書五經還費勁,可見張成嶺之笨,簡直笨出了創意。
  然後張成嶺忽然想起,師父和溫前輩都出去了,這偌大的酒樓,仿佛只有自己一個人,於是就提心吊膽起來,總覺著要出點什麼事,便心神不寧地將床幔拉下來,把被子拉過頭頂,好像這麼著就安全了一樣——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他左等右等,支著耳朵仔細聽旁邊師父房裡的動靜——當然,他完全忽略了就算周子舒回來,以他的能耐也聽不見這個事實——如同一隻惴惴不安的兔子一樣,一直等了大半宿,也沒聽見一點動靜,終於還是抵不住上下眼皮的相思病,昏昏沉沉地睡去。
  直到第二日早晨,被其他房客起身的動靜弄醒,張成嶺才一骨碌爬起來,跑到他師父的房間裡,於是失望地發現,衾枕都是冷的,這兩人是真的一宿沒回來。酒樓小二上來跟他打招呼,張成嶺這才無法,自行下樓用早飯。
  他蔫蔫地提不起精神來,覺著自己有點廢物,十五六歲的那麼一個大小夥子,褲子每天都在變短,可偏偏本事卻總好像是原地踏步。李大伯救下了他的小命,然後遇到師父,然後師父把他送到太湖,跟著趙伯伯去洞庭,再找到師父……
  他好像無論去什麼地方,做什麼事情,都不是自由自主的,只是懵懵懂懂地跟著別人。
  張成嶺心不在焉地啃著包子,第一回琢磨起自己該何去何從這個問題。
  正這當,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亂,張成嶺便叼著包子,回頭看去,然後和店裡其他人一起愣住了。
  只見酒樓門口進來了十幾個女人,這些女人個個都是一身烏黑,活像一群烏鴉,齊刷刷地就飛了進來。也看不出年紀長相——因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個面具,像是過節的時候街上賣給小孩子的那種粗製濫造的笑臉娃娃面具,只是這些面色慘白的娃娃,嘴角掛著的除了笑容之外,還有血跡,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起來像是小鬼一樣。
  為首一人瞥了呆呆的小二一眼,冷聲吩咐道:“按人頭,一人上一碗素面,再多看一眼,便挖了你的眼睛!”
  她聲音粗糲沙啞,帶著說不出的惡意,聽起來像是個老太太,目光一掃,偷偷打量的人立刻都低下頭去——這群娘們兒看著不像善類,久在江湖行走,誰也不想惹麻煩。
  為首的黑衣老太這才霸氣地坐下,招手道:“把那小賤/人看好了,吃完了立刻啟程。”
  她手下的黑衣女人們也不廢話,訓練有素地跟著坐下,張成嶺這才看清,後邊還有一個披頭散髮狼狽之極的年輕女子,被她們押著,推搡過來。他定睛一看,只嚇了一跳,心裡想道:“這不是那高大俠的千金高小姐麼?她怎麼被這群黑不隆冬的人給抓起來了?”
  那狼狽女子正是高小憐,她並沒有看見張成嶺,嘴角破了,火辣辣得疼,便用力掙動了一下。隨即,她腰上立刻一疼,只覺半身都麻了,按著她肩膀的一個女人將剛剛刺入她腰間的長針收回來,冷冷地在她耳邊道:“你覺著,我是一針下去叫你變成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人好呢?還是在你那光光溜溜的小臉上劃上幾道好呢?”
  高小憐不敢亂動了,她眼圈紅紅的,又恐懼又憤怒。那女人狠狠地在她的膝窩裡踩了一腳,差點叫她五體投地,呵斥道:“那你就老實點!”
  張成嶺忙低下頭,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避過那黑衣女人的目光,見她坐下了,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仔細打量著高小憐。
  他對高小憐的印象一直不錯,覺著這是個說話柔聲細語,又溫和又漂亮的姐姐,眼見她臉上竟然還帶著淤青,明顯是被人打過,心裡便認定了這群穿黑衣服的女人不是好東西。
  他於是又往門口望瞭望,焦急地想,師父他們怎麼還沒回來?
  這幫黑衣人明顯是要趕路的,跟張成嶺那細嚼慢嚥的不一樣,潦草地填飽了肚子,立刻便放下飯錢要走人,可周子舒和溫客行還沒有要回來的意思。
  張成嶺便坐不住了。
  說來也奇怪,張成嶺只要是在周子舒面前,就顯得特別的廢物,一來是“廢物”這詞,時常被他那天下第一沒耐性的師父掛在嘴邊,再者,他自己有師父依仗著,也好像有娘的小孩似的,雞毛蒜皮一點大的事哀嚎一聲“師父救命”,都有他那強大的師父罵罵咧咧地來救他。
  這會周子舒不在,他反而又冷靜又膽大了,偷偷叫過小二,如此這般地叮囑一番,便小心翼翼地追了上去。
  另一邊,一夜未歸的周子舒他們兩人也有奇遇。
  溫客行聽著裡面那床聲和人聲越來越肆無忌憚,便忍不住有些疑惑,心道一般煙花之地,這些好事都是在接客姑娘的閨房裡的,那姑娘是聾是瞎還是傻,以至於床板底下是空的,住了一大窩蠍子她都不知道?
  便拉過周子舒的手,在他手心上寫道:“誰的房?”
  周子舒頓了頓,也劃道:“大蠍子。”
  溫客行更茫然不解了,心道難不成毒蠍的頭頭竟然讓窯姐兒在他自己的臥房裡接客?他驚悚地想道,難不成這位蠍子頭頭窮到這種地步,殺人放火的勾當養活不了他,還要兼做皮肉生意不成?
  便又在周子舒手心上劃道:“母蠍子?”
  周子舒搖搖頭,溫客行更不解了,他凝神細聽了一會,這發現屋子裡其實是有三個人的,只是這一男一女實在是戰況激烈,幾乎將另一個人的聲音遮掩過去了,那多出來的一個人吐息雖然極輕,卻仍能聽得出微微有些急促來,溫客行便愈發驚悚了,心道這蠍子頭的嗜好……還真是詭異。
  於是寫劃道:“他是不是不行?”
  周子舒停頓的時間長了些,半晌,才慎重地點點頭。
  他側臉映著剛剛升起的月光,一臉的公事公辦,好像周大人是在處理國家大事,不是在聽牆根一樣,溫客行看了看他,覺著天下道貌岸然者,此人屬第二,沒人能屬第一。
  過了好半晌,裡面的聲音才慢慢平息下來,周子舒覺著這是差不多了,便耐心地等著他們離開,誰知過了片刻,那床板又開始“嘎吱嘎吱”地響起來,這回仿佛鬧得更歡實了——周子舒眉頭便皺了起來,心說這兩人還沒完了,那得是多皮糙肉厚沒心沒肺,才能在旁邊有個人觀賞的情況下這麼投入賣力啊!
  溫客行差點被他糾結的表情逗樂了,耳朵裡聽著屋裡的聲音,還有前院斷斷續續的歌聲,看著眼前的人,眼珠特別在周子舒的腰上腿上流連一圈——裡面那二位興致頗好,左右沒別的事,便一心一意地盯著非禮勿視的地方心猿意馬起來。
  他心猿意馬了一會,便抬起一隻手放在了周子舒的側腰上,周子舒眉頭皺得更緊了,偏頭掃了他一眼,溫客行笑眯眯地豎起一根食指在嘴邊,樣子十分無辜。
  周子舒覺著自己是被他折騰得有些敏感過頭了,想著反正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兒,摸一下就摸一下吧,還不定誰占誰便宜呢,便大度地沒去理會他。
  溫客行得了便宜繼續賣乖,慢慢地將那手掌往下移動,心裡越發滿意,覺著這條兒長得可真是順,就是稍微瘦了點,不過瘦也有瘦的好處,要是脫了衣服,這小腰一把能掐住,可就更有感覺了。
  周子舒不甘示弱地回手在他尊臀上掐了一把,配合著屋裡女人的一聲尖叫,還撚了撚自己的兩根手指,輕輕地吹了口氣,斜眼掃了溫客行一眼,輕笑。
  溫客行眼色立刻沉了下去,一把將他勒緊懷裡,在周子舒那笑容消失之前就親了上去。兩人誰也不敢弄出動靜來,只能發揮餘地非常有限地較量起來。第一回是周子舒沒反應過來,第二回是他受傷正難過,這回算是頭一回棋逢對手。
  這兩位,一位流連花叢、結交花魁無數、以嫖遍天下為己任,一個從三十裡望月河畔的京城脫身出來,慣于推杯換盞逢場作戲,都是老于風月的,便是唇齒交纏也非得要不是東風壓倒西風、便是西風壓倒東風似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口氣幾乎要悶死在胸口裡,連屋裡那二位興致奇佳的聲音都小了,溫客行才將同樣有些氣息不穩、還努力壓制的周子舒放開,攥著他的一隻手,靠得極近。
  他忽然不笑了,只是靜靜地看著周子舒,那一瞬間似乎有萬語千言想說,卻都終究歸於沉默,屋裡的人偃旗息鼓,前院傳來的歌聲便清晰起來,嬌滴滴的女聲輕輕地唱道:“憶梅下西州,折梅寄江北……”
  溫客行便在周子舒掌心,一筆一劃地寫道:“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周子舒默然看了他良久,手掌輕輕合起,又輕輕地將溫客行的手指攥入掌心,然而只是一碰,旋即又分開,他垂下眼,再一次避開溫客行的目光,似有似無地歎了口氣。
  此時屋裡一個男聲滿足地低聲道:“行了,你們去吧。”隨後一聲門響,周子舒便趁機縱身如燕雀,杳然無聲地落在屋頂上,輕輕將瓦片揭出一條縫隙,往裡望去。
  溫客行看著自己的手指,仿佛方才那人掌心的溫度還在上面一樣,可是夜風太冷,輕飄飄地一吹,悠忽便不見了蹤跡。那一刻他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只能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

  第五十七章:賭徒
  周子舒自以為動作已經很輕了,可誰知那屋裡的人好像早已經察覺了似的,竟就那麼大喇喇地抬起頭來,正好和他目光對上。
  周子舒愣了一下,只見那人對他一笑,便也不好意思太小家子氣,翻身從房頂下來,輕輕地敲了敲窗戶,朗聲道:“不速之客不請自來,主人見諒。”
  窗戶便從裡面推開了,一個素衣男人站在裡面,手裡端著一盞茶,目光在周子舒臉上流連一番,又掃了溫客行一眼,笑了笑,輕聲問道:“二位若是想一起看,大可以敲門進來,何必如此偷偷摸摸的?”
  他說話的聲音好像是虛的一樣,特別輕柔,唯恐聲氣大了驚動什麼東西似的,人長得斯斯文文的,單眼皮,吊膽鼻,倒也十分人模狗樣,單瞧面相,實在看不出他竟是那缺了八輩子大德的蠍子頭頭。
  周子舒臉皮自然是厚的了,聞言一點也不覺得局促,落落大方地說道:“多謝盛情——那倒不必了,實不相瞞,我們來是有事相求。”
  這大蠍子掃了他一眼,沉吟道:“來找我的,多半就只有兩件事,要麼是讓我的孩子們去殺人放火的,要麼是來問,究竟是誰讓我的孩子們去殺人放火的,以二位的身手能耐,恐怕是第二種吧?”
  周子舒坦然道:“不錯。”
  蠍子將茶碗放在一邊,雙手抱在胸前,玩味地打量著他:“那你能給我什麼?”
  周子舒大言不慚地道:“你儘管提。”
  蠍子見他豪爽得很,一臉財大氣粗有恃無恐的模樣,便微微一哂——一般來說,像這樣的人,要麼是太過自大,自以為上天入地金山銀山,沒有自己辦不成的事、拿不來的東西,要麼……就是打定主意決定賴帳了。
  任你漫天要價,我絕不坐地還錢,不給錢就是了。
  蠍子慢悠悠地道:“難不成叫你陪我睡一宿,你也答應?”
  周子舒挑剔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臉,目光又在他的腰腿屁股上巡視一圈,這才勉為其難地答應道:“行啊。”
  一邊津津有味地聽著的溫客行立刻抗議道:“不行!咱倆同床共枕了那麼久了,也沒見你答應得那麼痛快!”
  周子舒拿眼皮掀了他一下,反問道:“我要問什麼,你知道答案?”
  溫客行噎住。
  蠍子卻笑起來,舔舔嘴唇,目光惡狠狠地在兩人之間轉了轉,隨後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罐子,搖了兩下,從中倒出兩枚骰子,攥在手心裡,輕聲道:“不如這樣,你們和我賭一把,贏我一局,我便告訴你們一件事,輸我一局……”
  溫客行小聲對周子舒道:“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他急著忙著賺錢了,有這個嗜好,多大的家業也不夠他敗的,你沒聽說過‘一心贏錢,兩眼熬紅,三餐無味,四肢無力,五業荒廢,六親不認,七竅生煙,八方借債……’”
  周子舒踩了他一腳。
  蠍子輕笑道:“你這麼說,也有道理,可人這一輩子,不也是一場大豪賭麼,好多人要殺我,我死了,他們就贏了,我不死呢,他們就隨時惴惴不安,不知哪天催命的便來了。你說,若一輩子平平順順,豈不是也太沒有趣味了?”
  周子舒便截口打斷這倆青年之間關於人生的深刻討論,問道:“輸你一局又怎麼樣?”
  蠍子斜著眼瞄著他,慢條斯理地道:“不用擔心,我不要你的錢,也不要你的命,輸一局,你們倆便做一場給我看看,看得我神清氣爽了算——只是二位掂量著來,輸得太多了,可也不好收場。”
  周子舒二話不說,斬釘截鐵地道:“後會有期。”
  與此同時,溫客行卻求之不得地叫出來道:“我看這賭注挺好!”
  周子舒裝作不認識他,漠然往外走去,蠍子在他身後說道:“這就怕了,剛才還叫我隨便開價呢。”
  周子舒腳下不停,嘴裡只是輕描淡寫地道:“我都一把年紀的人了,激將法就算了。”
  溫客行在一邊陪笑道:“那個……蠍子兄見諒哈,我家這位,別的什麼都好,就是臉嫩,臉皮太薄……”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便見周子舒又面無表情地轉回來,對蠍子說道:“你說,賭什麼?”
  有的時候,激將法管用不管,那要看是誰使出來的。
  蠍子方才抬起手中的骰子小盅,周子舒就冷笑一聲道:“雕蟲小技而已,恐怕我們便是弄上一宿,也分不出什麼勝負。”
  蠍子眉頭一皺,想了想,轉身往屋裡走去,溫客行和周子舒便從窗戶跳了進去。只見那蠍子翻出了一包細如牛毛的小針,周子舒的眉頭皺了皺——他著過這東西的道兒。
  蠍子撚起一根小針,用舌尖輕輕舔了舔,說道:“這個是還沒來得及淬毒的,不如我們賭賭看,誰吃得比較多,好不好?”
  周子舒和溫客行對視一眼,那一瞬間,兩人心有靈犀了,同時想著——為什麼葉白衣不在這裡?
  蠍子眯起眼睛,張嘴去咬,那根針竟好像麵條一樣,被他咬成了一段一段的,然後他竟就這麼把針吞下去了,周子舒和溫客行面面相覷,沒想到這大蠍子竟還是個鐵齒銅牙的。
  蠍子笑問道:“二位是賭,還是寬衣?”
  溫客行看起來非常想選後者,周子舒忽然從桌子上拿起一個酒杯,打開自己的酒壺,斟了滿滿一杯,伸手捏起兩根針,在指尖一撮,那兩根小針就變成了一堆粉末,轉眼便融進了酒裡,他抬頭看了蠍子一眼,蠍子倒是頗有風度,舉手示意叫他先請,周子舒皺著眉將杯中酒飲盡,亮了亮杯底,溫客行冷眼旁觀他的臉色,覺著那酒水的味道多半不會比放了核桃的更好喝。
  蠍子笑道:“這位兄台,別怪我沒提醒你,你這樣就著酒吃,可比我幹吃占肚子裡的地方,難不成你們二位想一起對付我一個?”
  溫客行忙擺手道:“不不不,在下沒這個雅興和牙口,你們自便,自便。”
  周子舒忽然一笑,道:“我吃了兩根,你吃了一根,我看足夠贏你了。”
  他話音沒落,便出了賤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些牛毛細針四下翻飛而起,寒光四溢,蠍子只覺一股勁力襲來,下意識地低喝一聲,彎腰閃過,再回頭,只見桌上所有的牛毛針全都擦著他的身體釘在了牆裡,竟是深入數寸,再想拿,是拿不出了。
  溫客行忍不住叫了聲好,心說阿絮這招真是無恥至極,大像自己作風,不愧是那啥唱那啥隨。
  蠍子一皺眉,隨即又慢慢展開,仍是不慍不火地問道:“兄台貴姓?”
  周子舒道:“免貴姓周。”
  蠍子點點頭:“周兄好功夫,好心思,只是……”
  他伸開手掌,一根細針平躺于掌心上,蠍子邊往嘴邊遞去,便笑道:“這回,恐怕是平手。”
  周子舒卻不慌不忙地也伸開手掌,只見他手心不知何時也私藏了一根針,他並沒有要吃,只是將那根針送到蠍子面前,比了一比——蠍子的臉色登時變了,這才發現,自己手上這根竟然是短上一截的,竟不知何時被這人以掌力削去一半。
  周子舒將手中細針碾成齏粉,笑道:“兩根對一根半,怎麼說?”
  蠍子狠狠地盯著他,溫客行和周子舒都以為他要發難,誰知這大蠍子人品不怎麼樣,賭品竟然還不錯,片刻,漠然轉開目光,說道:“好,願賭服輸,你們要問什麼?”
  周子舒道:“除了孫鼎,是誰出錢要買張成嶺的命?”
  蠍子頓了頓,又看了看他們兩人,似乎明白了什麼,道:“張成嶺?哦,我可知道二位是誰了……只是我的人在洞庭便失去了你們的蹤跡,想不到竟已經找到了這裡,真是神通廣大——跟我來。”
  他說話間掀開床板,一頭鑽了進去,周子舒和溫客行便緊隨其後。
  兩人隨著這蠍子一路進了一條密道——這地方,外面是胭脂粉黛,裡面卻陰森異常,十分詭異。蠍子帶著他們兩個彎彎繞繞一路,也不知下了多少層臺階,這才到底,周子舒兩人看去,只見此處是一個地牢,一聲聲壓抑的、似人又不像人的咆哮四下響起,二人不禁戒備起來。
  蠍子取下牆上的火把,在一個囚籠面前站定,似笑非笑地說道:“二位可以來看看這東西,該是老相識了。”
  他說話間,可能是被光刺激,一道慘白的影子猛地沖著蠍子撲過來,又被牢門擋住,便一臉猙獰地沖著他們張牙舞爪。周子舒和溫客行看清了,那裡面竟然關了一個怪物,和當年他們在那神秘地穴裡遭遇的似人非人的怪物如出一轍!
  只見蠍子目光溫柔地望著那怪物,好像它是個絕世大美人一樣,輕聲細語地說道:“這些是我們的藥人,周歲以前是人,不過滿周歲開始,便一直用藥物灌養,養到如今,生得一身銅皮鐵骨,殺氣騰騰,實在是很好的孩子……只是不大聽話,可能是用的藥傷了腦子,以後還要完善。”
  溫客行臉上的嬉笑之色沒了,沉聲問道:“那地穴是你佈置的,買主是長舌鬼?”
  蠍子道:“不錯。”
  溫客行截斷他道:“放屁,長舌鬼已經被我宰了,之後在洞庭追殺張成嶺的人又是誰?”
  蠍子臉上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說道:“我只說買家是長舌鬼,並沒有說,他背後便沒有人指使。”
  周子舒道:“啊,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你的意思是,想知道這個答案,還要再賭一次是麼?”
  蠍子微微欠身,道:“周兄包涵。”
  周子舒不耐煩地甩甩袖子:“你說,賭什麼?”
  蠍子笑道:“賭那些小玩意,我功夫不及周兄,心思也不及周兄靈巧,恐怕是又要輸了的,不如我們聽天由命,從這裡上去,出門到街口,你們二位當中的一個人蒙上眼,從此人手碰到到街口那只石獅子開始數,看第二十個經過眼前的,是男還是女,如何?”
  溫客行忍不住道:“這賭可無意義得很,我瞧不出對你有什麼好處。”
  蠍子平聲靜氣地道:“賭什麼無所謂,對我來說,重要的就是一個賭字,好比旁人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不讓我賭,我便活不下去……你們說呢?”
  溫客行歎了口氣,只覺得怪事年年有,今年真是多,便伸手指指周子舒道:“蒙他的眼睛,省得他覺著我意圖不軌。”
  周子舒看了蠍子一眼,沒有反對,溫客行便從懷中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塊汗巾,蒙在了周子舒的眼睛上,抓住他的手臂,對蠍子道:“你先請。”
  三人就這麼又搗騰到了地面上,一路以這種躲貓貓的造型到了花街巷口,蠍子道:“周兄,你抬手便能碰見那獅子了,客人先請,請下注。”
  周子舒和溫客行異口同聲道:“男的。”
  這裡穿梭的雖然有流鶯,可尋歡客流動更大,既然這大蠍子頭頭大方,他們倆就卻之不恭了,蠍子臉上閃現出一種說不清的興奮之意,一雙眼睛亮了起來,迫不及待似的舔舔嘴唇:“好。”
  周子舒抬手的刹那,蠍子便開始數人——十八,十九……
  連溫客行都讓他鬧得有些緊張,周子舒早已將眼睛上蒙的東西摘了下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第二十個人經過了,是個身穿長袍,長髮入冠的男人!
  周子舒臉上慢慢露出一個笑容,才要開口說話,然而隨著這人走近,他的笑容便僵在了臉上,蠍子卻志得意滿地掃了他們二人一眼,忽然上前一步攔住這路人,將路人嚇了一跳,只聽他柔聲細語地說道:“此乃煙花之地,小姐進去多有不便,姑娘家清譽要緊,請回吧。”
  那“男人”那細膩白皙的臉上便姹紫嫣紅起來,蠍子道聲“得罪”,忽然出手如電地扯下了“他”頸子上圍的絲巾,路人短促地驚叫一聲——“他”喉嚨處竟十分光滑,瞧不出一點凸起。
  蠍子笑盈盈地轉過身來,雙手攏進袖子,慢條斯理地對周子舒道:“周兄,這又怎麼說?”

  第五十八章:驚險
  周子舒心裡十分嘔得慌,覺著這世道是變了,人心不古了,大半夜的一個大姑娘家家的居然跑到花柳之地來找樂子,便舉頭仰望夜空道:“這個……”
  蠍子冷哼一聲,說道:“他們讀書人,講究‘言必行,行必果’,江湖兒女說得是‘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便是那路邊的小痞子,也知道一個唾沫一個釘,周兄難不成是要食言而肥?”
  溫客行唯恐天下不亂地在周子舒腰上捅了一下,說道:“就是,偷奸耍滑是可以的,說話不算數可是太無恥了,連我都快不忍心與你為伍了。”
  周子舒把他的咸豬手拍下去,心裡想道:你大發慈悲,還是不要與我為伍了吧。
  他看了蠍子一眼,一言不發,轉頭往回走去。
  蠍子的表情便鬆動了,隨即露出一個笑容,他長得其實不錯,笑起來卻並不大好看,嘴仿佛有點歪似的,看著特別不懷好意,再加上眼神輕浮一臉浪/蕩,簡直有些猥瑣了。溫客行忽然有點危機感,看了看周子舒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這位,覺著當著那誰那啥這事……有點需要調節心理狀態。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其實是多慮了的。
  蠍子抱著雙臂站在熏著暖香的屋子門口,床鋪像是已經有人進來給收拾過了,床幔鬆鬆垮垮地掛起一半,蠍子問道:“二位用不用沐浴更衣,用不用什麼東西……助興?”
  周子舒卷起袖子,十分光棍地說道:“不必那麼麻煩,筆墨伺候。”
  蠍子一怔,片刻後雙手輕拍,一個僕從打扮的人小步跑著過來,彎腰低頭地在他面前站定,蠍子低聲吩咐了什麼,周子舒忙補充道:“要一刀宣紙。”
  僕從下去了,蠍子看著他,疑惑道:“周兄可不是又要耍什麼花樣吧?”
  周子舒翹著二郎腿,大喇喇地坐在床邊,笑道:“你整日裡看著幾坨肉滾來滾去,膩不膩?稍等片刻,我叫你看點新鮮的。”
  溫客行在旁邊一言不發,十分隨波逐流,心裡琢磨著阿絮要是有能耐賴掉呢,那也好,省得便宜了這大蠍子,要是誠心想……唉,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自然也少不得勉為其難地捨命陪君子一回。
  片刻,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周子舒站起身來,對蠍子伸手做請,道:“還請稍候。”
  蠍子自然不著急,回手將房門關上,抱起茶壺,自斟自飲起來——只見周子舒下筆絲毫不遲疑,瞧那架勢,頗有幾分丹青大家的意思,運筆如飛,寥寥幾下揮毫而就,便成了一張,放在一邊晾著,又向下一張紙伸出魔爪。
  溫客行先不知他要幹什麼,好奇地站在一邊伸著脖子看著,越看臉色越古怪,越看眉毛挑得越高,最後簡直要從臉上飛出去一般,他好像第一天認識周子舒這個人一樣,感覺自己實在是歎而觀止,不知如何表述,只得一臉凝重地束手站在周子舒身邊。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周子舒已經快刀斬亂麻地用完了十多張紙,大功告成,便將筆丟在一邊,拿起最後一張,輕輕地吹幹,然後將第一張拈起來,就著掌力往牆上一拍,那細軟的宣紙便陷在了牆裡,他手動作不停,片刻間將十幾張宣紙按著順序一字排開,全部拍到了牆上。
  蠍子的臉色已經青了——只見那十來張宣紙上,線條十分簡單,畫得乃是……春宮圖。
  十分簡易的春宮圖,只有兩個小人,一個圓圈代表頭,伸出去寥寥幾筆勾出身體和四肢……咳,五肢,雖然畫得簡單,但人物動作倒還栩栩如生,從如何解衣到最後,一點不差地畫出了整個過程,叫人一張一張地看下去,竟還真有種畫上的人是動起來的錯覺。
  溫客行憋了半天,儘量中肯地評價道:“阿絮,看不出你還有這樣的本事。”
  周子舒忙客氣道:“雕蟲小技,慚愧慚愧。”
  溫客行發現他的臉皮越來越厚了,便也不知說什麼好了。蠍子用力將手中茶碗扣在桌上,“騰”一聲站起來,怒極反笑道:“周兄這是戲弄我麼?”
  周子舒雙手攏在袖子裡,不慌不忙地說道:“這話又是怎麼說的呢?我問是誰要殺張成嶺,閣下只告訴我們買家是誰,並沒有說出他身後是誰在指使,這不也是鑽空子麼?既然如此,你只說我們倆做一場給你看看……”
  他伸手敲敲牆上的畫,說道:“我們倆就做一場給你看了——有畫的不像的地方,還請閣下多多指教。”
  溫客行好像唯恐蠍子看不懂,熱情地解說道:“實在太對不住了,我家這位手藝不大好,來來,你要是看不懂,我可以給你說,上面那個小人呢,就是我……”
  周子舒斜著眼掃了他一眼,涼涼地打斷他道:“解釋就是掩飾,你何必呢?”
  蠍子的拳頭握緊了,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欺人太甚!”
  話音未落,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四面竟憑空冒出了七八隻黑衣的毒蠍子來,溫客行和周子舒卻並不顯得多驚詫,溫客行還笑道:“在下這點風流韻事,竟然還會被諸位圍觀,實在是慚愧啊。”
  毒蠍子們不准備多廢話,招呼都不打一聲,便訓練有素地集體像兩人撲上來,周子舒抬手一拍,便將眼前的小桌拍翻,借機飛快地向後退去,此時已是將近子夜了,他胸口開始隱隱生出一點悶痛,於是並不逞強,好漢不吃眼前虧地對溫客行道:“交給你了。”
  然後虛晃一招躲過一個毒蠍,飛身跳窗跑了。
  溫客行苦笑連連,有生以來第一次做替人收拾爛攤子的事,見周子舒已經跑得沒影了,登時手下不再留情面,一掌拍出去,他眼前的一個蠍子竟然像是被他這一掌吸幹精血了,電光石火間,臉上露出來的部分的皮膚竟然飛快地萎縮灰敗下去,眼睛瞪出了眼眶,像是變成一具乾屍一樣,死了。
  溫客行看著自己的手掌,輕輕地歎了口氣道:“開個小玩笑而已,蠍子兄何必動怒呢?”
  蠍子冷靜下來,抬起手止住他的毒蠍們,戒備地打量著溫客行,問道:“你是什麼人?”
  溫客行挑起眼看著他道:“到現在,閣下若還不知我是什麼人,毒蠍豈非也太不中用了?”
  蠍子像是想到了什麼,眼角“突突”地跳了起來,溫客行將聲音放得更低,好像不准備讓人聽見似的,笑道:“同為邪魔歪道,何苦互相為難呢?”
  他說完轉身要走,這男人雖然滿臉嬉笑,一張臉上看不出任何惡意,可不知為什麼,那一瞬間身上散發出強烈的、叫人難以忽視的血腥意味,在場眾多毒蠍竟被他氣息所迫,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攔住。
  蠍子忽然叫住他,道:“你難道就不想知道是誰買了死士……”
  溫客行回頭看了他一眼,說道:“多謝啦,我大致想明白了。”
  他飛身也從窗戶跳了出去,追著周子舒而去,轉眼便不見了人影,只有嘴裡嘀咕出的一句話還仿佛留在原地似的:“我若是笨到老也想不明白,豈不是要讓那群虎視眈眈的小鬼給扒皮抽筋了?”
  風崖山,青竹嶺,有惡鬼眾。
  周子舒走得並不快,他一路思量著在蠍子的地下室裡看見的那些藥人,想著那傳說中的長舌鬼——長舌鬼明顯是認出了溫客行,卻還是要殺他,果然這其中故事不少,那長舌鬼看來本事並不大,他身後的又是什麼人?
  是那紅衣的孫鼎在故布疑陣,還是他口中說的那六根指頭的吊死鬼薛方搞得鬼?
  正這當,他忽然聽見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往這邊來,此時夜已經很深了,街上早已打更,周子舒下意識地閃進旁邊一條小路,勉強運功壓住七竅三秋釘不叫它發作太過劇烈,仔細聽著。
  那人似乎越來越近,腳步雖然淩亂,但是能聽出是有輕功的人,只是不知為什麼,喘息卻極為粗重,似乎是……身上有傷?
  周子舒還沒來得及去看是誰,便聽見身後一個人靠近,他脊背一僵,猛一回頭屈指做爪抓向那人咽喉,卻被中途攔下來——溫客行拍拍胸口,委委屈屈地看著他,做了個“謀殺親夫”的口型,周子舒這才將手放回來,繼續放眼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望過去。
  跑過來的竟還是個熟人,就是那曾經因為琉璃甲而找上過他的綠妖柳千巧,她這回沒有易容,露出她那可怖的本相,形容更是狼狽,頭髮散開,嘴角還帶著血跡,周子舒便輕輕地皺起眉。
  不妨身後忽然伸過一條手臂,攔腰攬住他,一隻手貼住他的胸口,只聽溫客行他耳邊小聲道:“你別壓著,省得明日發作起來更疼,我們在這裡等上一會便是。”
  周子舒皺眉道:“那……”
  溫客行“噓”了他一聲,只是輕輕地抱著他,一絲極細的內力順著他的掌心湧過來,梳理著他的經脈,卻又不敢稍微用力,唯恐動作大了震動了他的釘子,周子舒頓了頓,並沒有拒絕,只是凝神閉目,無論是誰跑過去,都先熬過這一宿再說。
  且說他們倆這是一夜未歸,張成嶺自作主張地追著那群黑壓壓的女人去了,他不敢離得太近,唯恐被人發現,又害怕有人認出他來,便在路邊撿了一塊泥巴,把一張臉抹得花花的,又把頭髮扒亂,只裝作一個小叫花子的模樣。
  追了整整一天,這群女人好像苦行僧一樣,腳程極快,也並不休息,只在天已經再次黑下來的時候,才停在一處小客棧裡,張成嶺冷眼旁觀著,只覺著這高小憐實在苦不堪言,被這些女人生拖硬拽了一路,他想著,若是再走上幾天,她恐怕都要剩下半條命了。
  他擅自出來是大著膽子做的決定,膽子大上一回,便忍不住大第二回,於是心裡計畫著趁著夜裡,怎麼把這位高小姐救出來。
  他眼看著黑衣的女人們進了客棧,便將在手上又抹了一把泥,裝成乞討的模樣跟了進去,晃了一圈,討來三五個銅板,記住了高小憐被推到了哪個房裡,隨後一直蹲在客棧外面,像個真正的小乞丐一樣,低著頭,抱著膝蓋坐在臺階上,也沒人理會他,雖是盛世,可這樣的小乞丐還是到處都有,一直等到深更半夜,他才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已經麻了的手腳,準備偷偷潛入。
  他口中默念著流雲九宮步的口訣,好像念了就能變得厲害點似的,悄無聲息地在客房中間穿梭而過。
  忽然,不提防一道黑影從天而降——竟是那些黑衣女人中的一個,她也不出聲,上來便動起手來。
  張成嶺雖然沒多大自信,可畢竟經過溫客行和周子舒兩大高手調/教了半年,再加上勤奮,早已今非昔比,游魚一樣地錯身滑了出去,並不與對方硬碰硬,隨後一招一式地對打起來。
  然而片刻後,那女人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輕“咦”了一聲,隨即她虛晃一招,竟從張成嶺眼前消失了,張成嶺功夫雖然長進,可畢竟經驗不足,嚇了一跳,四下找尋,那黑衣女人猛地從他身後躥出,張成嶺只覺得肩頸大穴一麻,隨即嘴被一隻手捂住,便生生地被這女人挾持走了。

  第五十九章:重遇
  張成嶺心裡只有一句話——完了!
  以往跟著周子舒,是是非非長短圓扁,都有那位天生勞心費力的師父給想到了,張成嶺一個笨孩子,自然不可能跟得上那兩人的思路,於是也就樂得偷懶,一天到晚腦子空空什麼都不想,這會無所依仗,腦子卻出奇的靈活了起來。
  他想為什麼那群女人那樣憎恨高小憐,還要帶著她走,不惜被她拖累行程,又要管她吃喝?顯然她是對她們有用的,若不然她早就死了,江湖中最不缺的,就是瞪眼殺人的兇悍人士,那……自己這回被她們抓起來,難不成要三堂會審?
  張成嶺打定主意,就算審他,也不能供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不然麻煩一定大大的,他身上是非更多——可萬一高小憐認出了他呢?
  他腦子裡轟隆隆一陣胡思亂想,被那黑衣女人大麻袋一樣地拖出了客棧,到了馬棚旁邊的一個小角落,那女人卻忽然把他放下了,張成嶺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她,女人卻揮手解開了他的穴道,一把拉下臉上的面具,開口問道:“你是張成嶺那個小沒用的?”
  張成嶺先是瞪大了眼睛,隨即簡直要喜極而泣,差點便要撲上去,勉強壓住顫抖的聲音,叫道:“顧湘姐姐!”
  他張開手臂好像想抱她一下,卻被顧湘用一隻手抵住,推到一邊,顧湘一本正經地說道:“男女‘胖瘦’不親,我是有家室的人了,你別動手動腳的。”
  張成嶺眨巴著眼睛懵懵懂懂地看了她半天,忽然恍然大悟道:“咦?你嫁給曹大哥了嗎?我明白了,你是和他……一被子了嗎?”
  顧湘的臉一下紅了,橫眉立目地瞪著張成嶺道:“你胡說些什麼?哪個混帳教的你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少女和婆娘的區別,就在於少女再彪悍,也只是說別人的事的時候彪悍,一到自己頭上,總是臉嫩的。張成嶺其實腦子裡很無邪,無論是在張家還是在流亡的路上,都沒人真正地給他講過那些事是怎麼回事。
  只能在他那兩個老不正經的師父你一言我一語的互相調戲裡,聽出一些蛛絲馬跡來,然後結合自己的想像,得出了“一個被子睡過的,就是夫妻”的這個結論,於是在少年純潔的心裡,被子,成了一個神奇的、好像交杯酒一樣的儀式。
  他不覺得有什麼不純潔的,便順口問了出來,顧湘便炸了,抬手便要教訓這出言不遜的小流氓一番,張成嶺忙一邊念叨著口訣一邊躲了開去——這簡直成了他的標誌了,不念口訣,便使不出輕功來。
  顧湘又“咦”了一聲,剛剛動手的時候,她便覺得這小鬼有些功夫,若不是有幾招看起來比較熟悉,黑燈瞎火地差點認不出來,便上下打量著張成嶺,說道:“有日子不見,你倒是出息了些麼,我家主子和你師父呢?”
  張成嶺便將自己是怎麼被那對狗男男無情拋下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顧湘聽完“呸”了一聲,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扇了一巴掌,呵斥道:“你翅膀硬啦?知道那些人是誰麼,連我和……和曹大哥都不敢輕舉妄動,你充什麼英雄好漢?”
  正說著,牆頭上又跳下一個人來,也是黑衣面具打扮,身上穿著女人的長裙,道:“阿湘,你怎麼這麼久,我還以為……”
  一開口,竟是個男人,他瞧見張成嶺,話音陡然頓住,摘下麵罩,原來此人正是曹蔚甯。
  曹蔚甯瞪著眼睛看了半晌,才指著張成嶺道:“啊……你是,張成嶺那個小傢伙嘛,怎麼把自己弄成一個小花臉?你師父他們呢?”
  張成嶺老老實實地又要把經過說一遍,顧湘忙開口打斷道:“先別廢話敘舊,趕緊把姓高的那姑娘弄出來再說。”
  她從懷裡摸出一張紙來,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線條和幾個誰也看不明白的缺橫少豎的鬼畫符,顧湘道:“我把這客棧有幾間房都畫出來了,這個有圓圈的地方,就是高小憐被關著的地方——見了鬼了,本來我以為她們是輪流看著她,誰知道這些女人好像戒心很重,連自己人也不肯相信,只有那婆娘的幾個心腹才碰得到高小憐。”
  曹蔚甯湊過來,敲打著下巴問道:“咱們怎麼辦?”
  張成嶺躍躍欲試,好像他冒險冒上了癮一樣,於是出餿主意道:“不如我們去折騰出點動靜,我去引開她們,你們去救人,然後我們會和。”
  曹蔚甯道:“好主意!”
  顧湘涼颼颼地道:“咱仨有一個有你師父或者我家主人那樣的能耐,可以不用想什麼法子,直接沖進去打架抓人就行了——小子,你學了幾天輕功,就想把別人‘引出來’了?”
  曹蔚甯立刻倒戈改口道:“是,阿湘說得有理。”
  張成嶺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覺得顧湘哪怕說的是“曹蔚甯是個混蛋王八蛋”,他也會這麼點頭哈腰毫無節操地接一句“阿湘說得有理”。
  顧湘運籌帷幄地分析道:“那些婆娘不是一般人,為首的那個,人稱‘黑蠱婆婆’,傳說中來自南疆,會巫蠱弄瘴之類的……”
  張成嶺一聽“南疆”二字,便忍不住插嘴道:“怎麼會,大巫是好人……”
  顧湘白了他一眼:“大巫怎麼樣,他管著南疆十萬大山,難不成連裡面住著的蟲蟲草草也要都照顧到?再說,我都說了只是傳說……”
  曹蔚甯立刻道:“就是就是,咱們中原人對南邊的事一直諱莫如深,其實也不是很清楚。”
  張成嶺只得無言地看了曹蔚甯一眼。
  顧湘繼續道:“這婆娘有多厲害,我也說不好……反正我是打不過的,曹大哥麼,若是普通交手,說不定有幾分把握,但是跟了這一路,我冷眼旁觀,覺得黑蠱婆婆肯定有別的手段,這便難辦了,再說她們人還多。”
  曹蔚甯建議道:“不然……咱們吹迷香?”
  顧湘道:“你覺著黑蠱婆婆是會著你的道兒,還是會著我的道兒?這種東西中原人本來就比不上南疆人,你……”
  她好像想罵人,看了曹蔚甯一眼,又咽了回去,到底是自家男人,沒忍心。
  曹蔚甯忙從善如流地說道:“有道理,就是這麼回事,我真是太傻了,還是都聽你的吧。”
  三個臭皮匠於是決定唯顧湘馬首是瞻,她便像模像樣地指揮起來。
  周子舒熬過了子夜過後的三刻功夫,感覺七竅三秋釘已經疼得不是那麼劇烈了,這才發現兩人的姿勢實在不對頭,便乾咳一聲,從溫客行懷裡掙出來,只見溫客行好整以暇地望著他,似笑非笑地問道:“阿絮你春宮圖畫得如此栩栩如生,如此一揮而就,其實是厚積薄發吧?”
  周子舒同樣似笑非笑地回敬道:“過獎過獎,信手塗鴉罷了。”
  溫客行道:“哦?信手塗鴉也能這麼傳神?”
  周子舒轉過頭去,從小巷子裡穿出來,彎腰仔細查看著地上的血跡,顧左右而言他道:“看來她是往那邊跑了,不過柳千巧怎麼會在這裡?”
  溫客行如影隨形地跟在他身後,聞言歎道:“阿絮啊,你跟我何必這樣客氣呢?有這個想法,大家可以開誠佈公地說出來聊一聊,也能商量一下位置問題嘛。”
  周子舒淡定地道:“這事沒必要商量。”
  溫客行猥瑣地笑了笑:“那更好了。”
  周子舒打斷他的美夢道:“你別做夢了。”
  說完便順著血跡追了上去,溫客行跟在他身後,明顯不在狀態——眼下他正忙著精蟲上腦,可不關心柳千巧是死是活的問題。
  兩人一路循著蹤跡,追了出去,路上,周子舒忽然問道:“長舌鬼要殺你,他身後的人也要殺你……是為什麼?”
  剛還在聒噪喋喋不休地溫客行忽然啞然,沉默了,就在周子舒以為他不准備回答的時候,才聽溫客行道:“你以為,為什麼我是鬼谷谷主呢?”
  周子舒掃了他一眼,順口道:“你神通廣大。”
  溫客行便微微笑了一下,他這笑容有些牽強,竟隱隱地含著些瘋狂的東西,他說道:“我是谷主,是因為他們都拿我沒辦法,誰進了鬼谷,外面的罪責便一筆勾銷,若它是個世外桃源,還不被擠爆了?”
  這道理周子舒用腳趾頭想也明白,可那一刻,他卻仍是沉默……好像只是想聽這個人親口說出來一樣。
  溫客行便接著道:“風崖山下,沒有道義,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誰都奈何不了我,我想弄死誰就能弄死誰,所以我是鬼谷谷主,他們一時半會弄不死我,只能都聽我的。不過這不代表他們不想弄死我,有機會的話,還是會折騰折騰的……比如有些人覺得,得到了當年容炫的秘笈,就能手刃我這個大魔頭。”
  周子舒看著他道:“為了幹掉你,惡鬼不惜冒著被太陽‘曬化’了的危險,違規出谷興風作浪?”
  溫客行便無聲地笑起來:“那是因為惡鬼們耐心都不大好,歷任谷主,沒有能活著在那個位置上待上三年的,這已經是我的第八個年頭了,還不識趣地賴在那不肯翹辮子,你說他們豈不是很著急?”
  周子舒沉默半晌,說道:“若是我能活得時間長一點,倒是可以想法子能叫你不用再回去,當小白臉養著你。”
  溫客行一頓,轉過臉來看著他,好像在確認他是不是開玩笑一樣,半晌,才道:“你說……要養著我?”
  周子舒一笑,說道:“在什麼位子上沒關係,若是被困在一個位子上,便不舒服了,這感覺……”
  他便停了下來,剩下的話泯于一個淺淺的微笑裡——這感覺,沒有比他再明白的了。
  天將破曉,不久,柳千巧的蹤跡斷了,兩人原地找了片刻,一無所獲,正準備回去的時候,忽然,一聲女人的慘叫傳來,周子舒眉頭一皺,便展開身法,往那方向去了。
  兩人隱藏了自己的吐息,放輕了腳步,躲在一邊看著,只見柳千巧肩膀上中了一支箭矢,仍然奮力地在和一個人打鬥,那人竟然也是個臉熟的——竟是蒼山派的黃道人。

  第六十章:夫妻
  周子舒想不通這兩個人怎麼跑到這裡來,還湊在一起掐上了,溫客行倒是好整以暇地在一邊看熱鬧。
  柳千巧身上本來就有傷,黃道人又步步緊逼,眼看著她有點左右支絀,被逼著一直後退,黃道人飛騰起來,橫刀下劈,口中大喝,那一張老臉竟閃現幾分猙獰意味,兇狠淩厲,一點也沒有被周子舒一腳踹飛時候的英姿颯爽。
  果然是個遇強則弱、遇弱則強的識時務者!
  柳千巧慌忙架起短劍當頭架起,按說她的劍比顧湘那把匕首還要長上數寸,可畢竟一寸短一寸險,她身上又沒有顧湘那麼多的花樣,這冒險一架,簡直叫黃道人的刀刃擦著她的手指頭過去,感覺到森冷的殺意,隨後短劍自劍柄處折斷,柳千巧狼狽倒地,就地滾開。
  這倆人一個窮追不捨,一個沒命狂奔,簡直是一出虐戀情深,眼看著黃道人就這樣禽獸地追著人家姑娘跑遠了,溫客行才捅了周子舒一下,意有所指地說:“那妞兒遇險,你不去救?”
  周子舒感慨此人真是無聊之極,於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地回敬道:“為夫怕你吃醋。”
  溫客行沉默了大半天,正色道:“阿絮,你正經一點,不要老是占我便宜。”
  周子舒忍不住偏頭掃了他一眼,詫異地想,這姓溫的竟然知道“正經”兩個字?只見溫客行眉心微皺,態度端正極了,一本正經地道:“我這個人容易記仇,你老調戲我,將來我都記得,行那周公之禮的時候萬一把持不住,吃苦的是你。”
  周子舒啞然半晌:“你多慮了。”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循著綠妖柳千巧的蹤跡追過去,心裡想道,這小半年他們三個躲在蜀中的時候,江湖中定然還出了什麼事,在洞庭的時候,便已經隱隱地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意思,偏那時候他們離開洞庭去了傀儡莊。
  周子舒余光掃了優哉游哉地跟在他身後的溫客行一眼,心裡想道:“他身為鬼谷谷主,不可能看不出當時的情況,便這樣由著手下人胡鬧,跟著葉白衣走了?就不怕真的有人拿到了琉璃甲和鑰匙,得到容炫的武功,會對他不利?”
  據周子舒的觀察,柳千巧和華山派那酷愛搖扇的中年美男于丘烽有點說不出的故事,黃道人不是于丘烽的跟班麼?為什麼放任他這樣追殺柳千巧?柳千巧死了對他有什麼好處……或者是,于丘烽和黃道人他們內訌了?
  周子舒目光一閃,想到那高家莊失竊的兩塊琉璃甲——那回沈慎死了,眾多高手包圍的洞庭之地,鬼谷的人不容易混進去,很有可能是有內鬼借鬼谷的名頭出手盜走了琉璃甲,再聯想起死在趙家莊外面的于丘烽的獨生子于天傑,殺了于天傑的長舌鬼身上可是有一塊琉璃甲來著……
  周子舒心裡琢磨道,做賊這事,難不成也要父子相承麼?
  他心裡越琢磨越遠,忽然一聲慘叫將他的思緒拉回來,周子舒一抬頭,只見那柳千巧的一條胳膊被黃道人生生地給削了去,血噴出老遠,她整個人往後連退了四五步,終於撐不住,“撲通”一聲坐到在地。
  黃道人樂呵呵地抬起刀刃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近過來,口中道:“怎麼,還不肯把東西交出來?”
  東西?什麼東西?周子舒眉頭一皺,心道難不成是柳千巧和于丘烽的那點私下關系被人知道了,難不成黃道人覺著被奸/夫偷走的琉璃甲在淫/婦手上?
  他躲在暗處瞧著黃道人,心說這人的腦袋長得像塊土豆,敢情功能也和土豆差不多——就算于丘烽真的什麼都瞞不住了東窗事發,那麼重要的東西,他怎麼會交給這個女人?
  若是前面的推論都成立,分明是于丘烽那個滑不留手的一看大事不好,便將這傻妞兒推出來頂缸,偏偏這柳千巧還一往情深,死咬著不出聲。
  這時候溫客行又捅了他一下,周子舒的思路再次被打斷,不耐煩地別了他一眼,幾不可聞地道:“你又幹什麼?”
  溫客行笑呵呵地指指不遠的地方上演的血腥暴力事件,小聲道:“你那麼想知道,不如把她救下來,好好問問?”
  周子舒覺著他不懷好意,便本能地回道:“你怎麼不救?”
  溫客行說道:“我不能救,我這樣一個玉樹臨風瀟灑風流的人,絕對不能出手救女人,不然將來她看上我,我又不喜歡女人,豈不是要辜負了她?這種事損陰德的,萬萬做不……”
  周子舒覺著這人簡直是不分場合地瘋瘋癲癲,看著他那騷包樣子就不順眼,於是順手將他領口上一顆扣子擼了下來,扣在手中,才要打出去,誰知還沒等動作,周子舒忽然目光一肅,一把拉住溫客行往旁邊閃去——有人來了!
  兩人才閃開,便聽見林子裡一聲冷哼,周子舒耳朵不自覺地一動,溫客行瞧著有趣,忍不住用手去撥動,被一把攥住手腕,順便收到了一個警告的眼神。
  隨後兩個即使在黑燈瞎火的情況下也閃亮的人影閃了出來——正是桃紅柳綠那兩個老貨。哼出聲來的是桃紅婆,她一臉刻薄相地瞪著黃道人,怒道:“姓黃的,你打算獨吞不成?”
  不知是不是跟溫客行混得時間長了,這句話忽然叫周子舒產生了一點不大好的聯想,便下意識地瞥了溫客行一眼,只見他正面色古怪地盯著這四個人,頗為感歎地微微掀動嘴唇,傳音入室道:“如此月黑風高、品味獨特、人數眾多的風流韻事,真叫人自愧見識淺薄……”
  周子舒在他手腕上掐了一下,溫客行只得訕訕閉嘴。兩人留心聽著那邊的話,只見黃道人皮笑肉不笑地沖這老兩口咧咧嘴,聲音倏地提高了不少,說道:“如何敢勞動二位,這樣的賊婦人,小弟一個人便能手到擒來。”
  柳綠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口中道:“你不要耍花樣。”
  黃道人沒言聲,避嫌似的往旁邊退了半步,手中的刀卻並沒有還入鞘中,反而戒備森嚴地垂著,好像是為了詮釋何為貌合神離一般。
  桃紅婆戒備地看了他一眼,毒蛇似的端詳著柳千巧,說道:“小丫頭,婆婆問你什麼,你最好就說什麼,省得婆婆費事,也省得你遭皮肉之苦。”
  春寒依然料峭,可柳千巧卻像是水裡撈起來的一樣,一身的冷汗,她受傷的斷臂沒能及時止血,臉色蒼白極了,渾身疼得抖得像是大風裡的葉子,依然倔強地看著這三個人,咬著牙儘量止住顫音道:“要……要殺就殺,費什麼話?!”
  像柳千巧這樣的人,若說出了這話,多半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對她來說,身外之物,哪會比人命更重要呢?
  偏偏那三個球球蛋蛋的不明白,只見桃紅婆冷笑一聲:“敬酒不吃吃罰酒!”她忽然伸手一挑,電光石火間,柳千巧發出一聲短促地尖叫——桃紅婆竟將她的另一隻胳膊也削去了。
  柳千巧再無支撐,只得全身抽搐著倒在地上,不停地挺起身來,像一條垂死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在地上蠕動著,企圖翻身坐起來似的。
  柳千巧雙目渙散,口中卻依然低低地道:“要殺……就殺……”
  黃道人笑了笑,慢悠悠地道:“桃紅大姐,她若是就這樣死了就壞事了,她已經中了我一掌,本就是強弩之末,您下刀還是稍微留點手吧……再說,叫一個女人開口,這法子豈不是有很多麼?”
  他長得就猥瑣,一笑起來簡直更猥瑣了,溫客行忽然滄桑地歎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啊,我覺著他比我更像江湖大魔頭。”
  周子舒終於將手中的扣子打了出去,他並沒有留力氣,這一下猝不及防地彈在黃道人拿著刀的手腕上,竟將他的手腕生生給穿了個孔,黃道人殺豬一般地叫喊起來。
  周子舒本來並不願意多管閒事,柳千巧也不算什麼好東西,他上回放過她一回,已經是看在她那易容手段,可能和四季莊前輩有什麼牽連的份上了。可這會,他忽然覺著,這樣一個一生到死都傻乎乎地等著一個混帳的女人,死就乾乾淨淨地死了吧,沒必要受黃道人這等貨色的折辱。
  算來黃道人等三人並沒有看見過周子舒的真面目,他乍一現身,三個人都愣了一下,柳綠公盯著他,問道:“你是什麼人?”
  周子舒挑起嘴角笑了笑,並不答話,忽然運起輕功,疾風驟雨一般地掠過去,拾起柳千巧的短劍,黃道人只覺得眼前人影一花,那人便鬼魅一般地閃到了他面前,他下意識地往後一躲,警覺的喉頭一涼,黃道人難以置信地低頭望去——他脖子上竟就這樣被劃了個十字!
  我的脖子裂口子了——這是黃道人的最後一個念頭,隨即頸子上的血噴出了好幾尺,他渾身抽動一下,轟然倒下,變成了個死道人。
  周子舒腳尖輕輕點地,半旋過身來,手中短劍還在往下滴著血,他長髮僅用一條布帶子草草束住,此刻幾縷長髮落下來,蕩在他的臉頰附近,晨曦中有一張顯得極蒼白又極英俊的臉,像是還帶著些許笑意一樣,看著桃紅綠柳。
  桃紅婆和綠柳公都情不自禁地往後錯了一步。
  周子舒腳下好像不著力一樣地慢慢地向他們走過去,血跡順著短劍的尖流淌到他的手上,又順著他的手指縫一滴一滴地落了一路。
  那一刻這年輕男人身上傳來的壓力,竟幾乎將桃紅綠柳生生壓得透不過氣來,桃紅婆怒吼一聲,操起拐杖當頭向周子舒砸下去,周子舒的人好像一眨眼便不在原地了,桃紅婆忽然感到危機,勉強提氣,往前滾去,同時背後一涼,一股大力襲來,桃紅婆眼前一黑,噴出一大口血來——她覺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給震碎了。
  綠柳公眼睛睜大了,看看飛出去不知死活的桃紅婆,又看了看那轉向他的年輕男人,再不猶豫,丟下他的老婆子一個人跑了。
  周子舒並不去追他,只是垂下眼,將短劍放下,跪坐在柳千巧旁邊,伸手想封住她血流不止的傷口附近的穴道,柳千巧卻抬頭看著他,幅度極輕地搖搖頭——她要死了,她心裡知道。
  溫客行也從躲藏的地方走出來,默默地站在周子舒身後。
  周子舒輕聲問道:“琉璃甲其實在於丘烽那裡,他跑了,叫你引開他們,是不是?”
  柳千巧只是掃了他一眼,並不言聲。
  周子舒歎道:“我對琉璃甲沒什麼興趣,你都要死了,點個頭有什麼難的呢?”
  溫客行嗤笑一聲,在他身後說道:“柳姑娘,我可早跟你說過於丘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柳千巧張開嘴,她的聲音極微弱,周子舒只得微微側耳,只聽她口中念道:“平……平江……柳色青,花月遙相……守。歲歲複年年,逢、逢此……”
  然後她目中一點光芒悠忽散盡,頭一歪,沒了生氣,嘴角兀自含笑,使得她那半張猙獰的臉龐竟柔和起來,她因為這張瑕疵的臉,將本來面容躲躲藏藏了一輩子,卻註定這樣赤/條條來,又赤/條條地去。
  只是最終沒能念完半闕《生查子》。
  周子舒歎了口氣,伸手將她的雙目輕輕合上。
  兩人只聽身後爆發出一陣蒼老嘶啞的笑聲,那桃紅婆逃得快,被周子舒掌風掃成重傷,竟還沒死,一邊往外咯血,一邊指著柳千巧大笑道:“夫妻本……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何況她、她和那姓于的,連名分都沒有,哈哈……自古女子癡情,男人薄幸,她……連這都想不明白,可見死得不冤,不冤!”
  周子舒回頭看了她一眼,並不去管她,只是起身大步往回走去。
  溫客行與他一前一後走了不知有多遠,才忽然開口道:“你現在的功夫,比我一開始見你時,似乎高了不少……是怎麼回事?”
  周子舒腳步一頓,回過頭去,溫客行臉上竟是少見的鄭重。
  周子舒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我初見你時,它封住了我一半的內力。”
  “現在呢?”
  “現在恢復到我全盛時的八成。”
  溫客行聞言卻並不顯得很高興,只是沉默地盯著他,周子舒轉頭繼續往前走去,口中不在意地說道:“等到我死的時候,全盛時候的功力,便全回來啦。”

  第六十一章:擺陣
  曹蔚甯和張成嶺手裡各自拎了一個糞桶,臭氣熏天,曹蔚甯苦中作樂地想著,阿湘可真是足智多謀,女中諸葛。
  張成嶺沒他那個境界,只覺得顧湘是缺了八輩子大德了。
  兩人做著苦力,將那些個糞桶用蓋子蓋好,上面放了不少遮掩物,在顧湘的指揮下,房頂上,地上,都安放好,擺了個有史以來最噁心人的糞桶陣。
  顧軍師自己倒是捂著鼻子跑得遠遠的。擺好以後才將兩人叫過去,捂著鼻子,低聲對張成嶺道:“我說的路線,你記住了麼?”
  張成嶺點頭道:“放心吧顧湘姐姐,流雲九宮步我走不錯一步,不然師父打斷我狗腿。”
  顧湘用指尖在他腦袋上戳了一下,說道:“走錯一步,你可就變成張臭蟲了。”
  她又看了曹蔚甯一眼,大手一揮,下令道:“行動!”
  三人的身影在夜色中分開,顧湘像蝙蝠一樣,扒在屋簷上,整個人一動不動,少女的眼睛在黑暗裡出奇的亮,像是一隻靜靜地等待捕食的小獸,隨後她目光一閃,余光掃過後院著起來的火光,知道曹蔚甯已經在那裡了,只需要等待火勢稍起……
  然後只聽曹蔚甯在後院扯著嗓子幹嚎道:“大事不好,房子要倒!”
  顧湘一口真氣險些走岔,曹蔚甯那邊一心想著顧湘在房上,便順口叫出了這麼一句,話一出口,也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趕忙改口道:“不、不,我是說,走水啦!走水啦!快跑呀!房子都燒著啦!”
  片刻,客棧內便跟著騷動起來,沖出來好幾個黑衣女人,衣衫不整地查看外面的動靜,客棧中的其他客人也喧鬧起來,靜謐的夜色裡四下都是鬧哄哄的,顧湘翻下去,拉上面具,若無其事地趁亂混入其中,然後悄悄地從寬大的袍袖中丟出幾個信號彈,那信號彈迅速竄了出去,在吵吵鬧鬧的人群裡炸開,小火苗躥起來,尖叫四起,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火著到屋裡來啦”,然後所有人都在往不同的方向亂跑,竟將那些個黑衣女人也沖散了。
  顧湘暗地裡皺皺眉,心道這亂得有點超出預想,下麵的事需要小心謹慎才行,誰知老天好像也在幫著她,正在她看似傻乎乎地站在走廊裡的時候,一個被擠散了的黑衣女人忽然推了她一把,大聲道:“去看看姓高的那個丫頭,恐怕是有人故意的!”
  顧湘心裡恨不得大笑三聲,忙順從地被她拉住,一同往囚禁著高小憐的屋裡走去——她的心跳越來越快,簡直興奮極了,誰知樂極生悲,那拉著她的女人警覺性極高,才要推門進去的時候,忽然詫異地回頭看了顧湘一眼,問道:“你抖什麼?”
  顧湘心裡一沉,忙裝作戰戰兢兢的模樣,細聲細氣地道:“我……我……害怕……”
  也不知這女人是把她當成了誰,估計是這年紀的小姑娘身形都差不多,她輕蔑地掃了顧湘一眼,一邊推開門要進去,一邊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說道:“瞧你那不提起的窩囊樣子,給我守在門口,敢放人……”
  她話沒說完,忽然腰間一涼,難以置信地抬頭望向顧湘,只覺渾身一麻,一股子難以言喻的涼意順著她的腰間蔓延下來,隨即便動不了了,直挺挺地向前倒下,顧湘忙伸手扶住她,細聲細氣地道:“小心門檻。”
  然後她一氣呵成地將門從裡面合上,只見高小憐被綁在桌子上,屋裡還有另一個黑衣女人,聽見動靜,正好點上燈,往這邊看過來,便瞧見顧湘扶住一開頭的那位倒楣鬼,手足無措的模樣。
  那另一個黑衣女人過來,蹲下來,急道:“她這是怎麼了?”
  顧湘低低地道:“我……我不知道,她忽然就這麼倒下來了,可別是羊角風吧?”
  黑衣女人剛剛還在檢查同伴的情況,忽然聽見顧湘這麼一句臨場發揮,立刻警惕地抬起頭來:“你……”
  然而顧湘卻是早等著她呢,抬起袖子,一股白煙便向黑衣女人劈頭蓋臉地撲過來,那黑衣女人哪能不知道厲害,登時閉氣不敢出,卻誰知脖頸忽然一涼,顧湘手中彈出一把匕首,趁著她慌亂閉氣,被白煙所迷的時候,一刀將她的頸子劃開了一道大口子。
  顧湘下手向來狠,女人的聲帶瞬間破了,一聲不吭地便倒地死了。高小憐已經看呆了。
  顧湘一把揭下臉上的面罩,丟在一邊,嘴裡說道:“笨婆娘,白麵也怕。”她嘴上說話,手上卻絲毫沒停下來,幾下割斷了高小憐身上的繩索,高小憐又驚又喜,便要站起來,感激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忽然門從外面被人踹開,曹蔚甯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說道:“阿湘,快!我攔不住了!”
  此時窗外張成嶺爬上來,用力對著他們招手,顧湘推了一把高小憐,對張成嶺道:“你背她!”
  三人早商量好了,只見曹蔚甯極快地將面罩重新戴上,草草套上一件黑色長裙,張成嶺不管三七二十一背起高小憐,飛快地往外跑去,顧湘和曹蔚甯假裝追在後面,顧湘還作勢喊道:“小賊哪裡跑!”
  他們兩人一邊裝模作樣地追,一邊裝嬌弱,顧湘假裝一瘸一拐,曹蔚甯捂著胸口好像隨時搖搖欲墜,半路上,忽然一道勁風打身後襲來,那黑蠱婆婆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來:“都給我讓開!”
  便旋風一樣地越過了他們倆。
  一幫黑衣女人緊隨著黑蠱婆婆的腳步,超過了這兩個“被暗算身受重傷”仍不忘追敵的好姐妹。
  顧湘和曹蔚甯對視一眼,瘸的不瘸了,捧心的不捧了,順著商量好的路線跑了。
  再說張成嶺和高小憐,可驚險多了,高小憐不知他為什麼非要背著自己,口中還一直念念有詞,便覺著是自己連累了他,她方才電光石火間已經認出了曹蔚甯和張成嶺,此刻心裡感動,說道:“小兄弟,你放我下來吧,我功力還在,可以和你一起跑。”
  張成嶺背誦口訣間歇,百忙之中回道:“不行,還須再走一段路。”想到前方那“糞桶陣”,心有戚戚,便不再敢分心,全神貫注地背著口訣。
  高小憐也知道好歹,見他說得鄭重,便明白他們恐怕是有什麼安排,於是閉口不言,不再打擾他。又見他身形竟如鬼魅一般,不知是什麼功法,便暗地頗為心驚起來,心道這才不過一年不到的光景,這少年是有什麼奇遇不成,竟然這樣厲害起來?
  聞到了一絲沁人心脾的臭味,張成嶺便知道到了,他心裡的弦繃得緊緊的,耳聽八方,心裡知道那黑蠱婆婆已經快要追到了,若是平時,他肯定要嚇得不知道怎麼好才是,可這會他想起自己還背著個人呢,這個人還指望自己救命呢,他倒是沒什麼,這高小姐若是被那群壞女人捉回去,肯定沒好下場,於是便覺得自己高大起來,全身充滿了力量一般,大喝一聲,竟又一次加快了速度。
  張成嶺在這一夜,其實不知不覺中戰勝了那唯唯諾諾的自己,心境上已經不知提升了多少,再出去,恐怕便是功力也要上一個臺階,排除了一切雜念,腦子裡只有顧湘說的,一步也不能走錯。
  他口中的口訣背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整個人殘影一般地按著路線穿過了那他們事先擺下的糞桶陣。黑蠱婆婆眼見著馬上就要追到他們,誰知那小賊又不知怎麼的忽然加速,哪裡肯依,登時也全力狂奔追至。
  忽然,她覺得空氣中有一絲線絆住了她的袖子,一股牽引力傳過來,黑蠱婆婆腦子裡第一個反應便是有機關,她來不及細想,飛身躲開,隨即在掩藏在暗處的一個糞桶忽然潑在她原來站著的地方,裡面的東西四濺開來。
  黑蠱婆婆再怎樣也是個女子,又有些潔癖,如何受得了這個,生怕一點東西濺到她身上,連忙連退三四步,她只覺腳下又碰到了個什麼東西,心裡“咯噔”一聲,聽音辨位地又躲過一劫,人還未落地,第三個糞桶被第二個連帶著滾下來,不偏不倚,正澆了黑蠱婆婆一頭一臉。
  這老婆子簡直氣瘋了,簡直恨不得狂吼一聲“小賊,我定要將你碎屍萬段!”可不能張嘴,怕一張嘴就會發生悲劇,那背著高小憐的少年早沒了蹤影,她想碎屍,竟都沒有目標。
  她的弟子們運氣也不比她好,一個個在這糞桶陣裡人仰馬翻,這群牛皮哄哄、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一般的黑衣女人們,就這樣栽得“不可說”了。
  張成嶺到了會和的地方,才將高小憐放下來,簡直上氣不接下氣,顧湘和曹蔚甯早已經等在那裡,一見了兩人,立刻來接應,張成嶺道:“她、她們……不會還追、追來吧?”
  顧湘拍著胸脯道:“不可能,但凡她還是個母的,就沒有說淋了一頭一臉糞汁還敢夜奔的!”
  曹蔚甯興奮地道:“阿湘這陣擺得太厲害了!”
  顧湘被他誇得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忙擺擺手道:“現學現賣,這還是那個七爺教我的……哦,對了,七爺還說,若是見到周絮他們,要給他來信呢!”
  高小憐千恩萬謝、顧湘又忙著給七爺和大巫發信不提。四個人折騰了一宿,換下了身上這身行頭,便在張成嶺的帶領下回原來周子舒他們住的客棧,要去和那兩個男人會和。
  一路上高小憐沉默得很,曹蔚甯他們心中雖有疑問,不過張成嶺不會問,曹蔚甯察言觀色,覺著她情緒不好,沒好意思問,顧湘是完全不關心,歡天喜地地奔向周子舒他們的客棧,然後在張成嶺的指點下,到溫客行的房門口大叫道:“主人!你想我不……”
  她一句話還沒說完,便見旁邊一間房門開了,溫客行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壓低聲音道:“你吵什麼吵,阿絮才睡下。”
  顧湘便保持著一個張大了嘴的姿勢定在了那裡,指著溫客行道:“主人,你、你、你……”
  周子舒便是個死人,也被她這一嗓子叫醒了,便無奈地起身,披著衣服走出來,先對顧湘和曹蔚甯點點頭,又狠狠地瞪了張成嶺一眼,隨後竟意外地見了高小憐,頗有些詫異,便直接越過幾個人,站在她面前,問道:“高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裡?”
  高小憐見過溫客行,又聽他叫阿絮,立刻反應過來,眼前這陌生男人可能是誰,便問道:“是……周……”
  “不錯正是在下。”周子舒點點頭,見她形容狼狽,忙叫小二給她準備房間和吃食。
  顧湘在一邊仍然瞪著大眼睛道:“主人,你終於把他……他他他給禽獸啦?”
  溫客行掃了她一眼,又掃了一臉討好的傻笑、活像見岳丈一樣的曹蔚甯一眼,評價道:“別以為你有婆家,就能放肆了。”
  然後無視這對小倆口,走下來將周子舒的外袍細心地攏好。
  幾人都收拾整齊,這才坐下來,周子舒先前聽顧湘嘰嘰喳喳地說了個救人過程,見了高小憐,這才溫聲問道:“高小姐,你怎會獨身一人在這裡,又被黑蠱婆婆抓到的?高大俠呢?”
  高小憐沉默半晌,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抽抽噎噎地說道:“我爹……我爹他死啦!”

  第六十二章:平衡
  她此言一出,幾個人登時都愣了一下,周子舒微微坐正了些,卻並不追問,等著高小憐情緒釋放出來,自己則思量著什麼似的,皺起了眉。
  溫客行瞄了他一眼,十分自然地往他面前的碗裡夾了個小籠包,顧湘眼角瞥見,忙裝作非禮勿視的樣子低下了頭,半晌,又鬼鬼祟祟地抬起頭來,目光在這兩人中間轉了一圈,想了想,覺著不平衡,於是也給曹蔚甯夾了一個,曹蔚甯就立刻受寵若驚了。
  倒是只有張成嶺,覺著和高小憐同病相憐,看著她哭很不忍心,他拙嘴笨舌,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得小心翼翼地在一邊陪著她難過,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說道:“高……高小姐,你別難過了,我爹也死了……”
  張成嶺咬咬嘴唇,心裡罵了自己一句,覺著自己這句話說出來真是一點道理都沒有,你自己爹死了,別人的爹就都應該死麼?他有些手足無措起來。高小憐卻並不以為意,知道他是好心,便勉強對他擠出個笑容來,算是感激。
  曹蔚甯這才在一邊說道:“我聽說,前一段時間,高大俠親自護送沈大俠的屍骨回蜀中,之後……是發生什麼事了麼?”
  高小憐伸手將眼淚抹乾淨了,垂下眼,臉上鎮定下來——他們第一次見到這個女孩的時候,她雖然懂事,可畢竟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即使出門,也有師兄護著,帶著一點未經世事的稚嫩。然而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她卻已經經歷過太多,好像一下子變成了另一個人似的,她的聲音還有些抖,可情緒卻已經控制住了。
  輕聲道:“那時候,爹爹說要和諸位英雄送沈叔叔一程,本來說好了要帶我和鄧師兄去的,可臨走前一天,他忽然改變主意,將我留下了。我……我當時還為了他出爾反爾,和他吵了一架,可爹爹就是鐵了心的不帶我去,還說了……還說了好多不好聽的話,像什麼眼下局勢緊張,半路上可能會遇到很多情況,鬼谷的人還在外面晃,我會拖累他們行程之類……”
  一滴淚水順著她的腮邊滾落了下來,周子舒溫聲道:“想來是令尊想到了什麼事,不方便說出來,這才顧著你的安全,將你留下。”
  高小憐點點頭:“可我……”
  周子舒道:“你平安無事,便是留下了他的血脈在世上,便也不辜負你父親一番苦心了。”
  高小憐咬咬嘴唇,半晌,才接著說道:“我心裡不忿,想著等他們走了,再偷偷地跟上去,誰知道爹爹……爹爹他竟然派人將我看了起來,便帶著師兄走了。我賭氣賭了半個多月,看著我的師兄弟才將我放出來,說也是爹爹安排的,要送我去個地方,和他們會合,當時……我便覺得有些不對勁。”
  幾個人都顧不上吃東西了,在一邊聽著,唯有溫客行表情還算平平淡淡,並不插話,只是慢吞吞罕見的斯文地吃著東西,偶爾給周子舒夾一筷子。
  高小憐道:“我便趁著他們不注意,偷偷地跑了,想去蜀中找爹爹,誰知道……誰知道半路遇上了鄧師兄,他身受重傷,還有人追殺他。”
  曹蔚甯問道:“是鬼谷的……”
  周子舒忽然打斷他的話,開口問道:“追殺他的人,你是不是認識?是不是在洞庭英雄會的人?”
  曹蔚甯目瞪口呆地看了看他,咽了口口水,訥訥地道:“周……周兄,這話還是不要亂說的好吧?”
  周子舒往椅子背上一靠,輕聲說道:“聽高小姐的意思,高大俠是帶著各大門派的人去的,若真是鬼谷的人,怎麼會在他們人多勢眾的時候追殺鄧寬?那是和誰的命過不去?”
  高小憐渾身顫抖起來:“不錯……你說得對,是正派中人,他們說我爹爹是殺了沈叔叔的兇手,說他是害了張家和泰山掌門的罪魁禍首,和惡鬼勾結,要……要得到琉璃甲,還說當年容炫等人折騰出來的事,盜竊各門派武功秘笈的事,有我爹爹參與,他為了自己的名聲,將這一段隱去不說,還要殺人滅口,獨吞……”
  張成嶺眼睛瞪大了,猛地站起來:“什麼?他……”
  周子舒抬頭看了他一眼,冷聲道:“小鬼,你給我坐下。”
  張成嶺看向他:“師父,她說……她說……”
  高小憐聲音陡然升高了,尖聲道:“不是真的,他們胡說,他們冤枉我爹,我爹不是那種人!”
  周子舒只是淡淡地說道:“不錯,高大俠確實不是那種人,高小姐,你繼續說。”
  他的聲音低低沉沉的,好像有種特別的安撫力,高小憐看了他一眼,也覺得自己反應過度了,略微有些赧然,微微垂下眼,接著說道:“鄧師兄叫我快跑……我嚇壞了,只能慌不擇路,又怕別人追上我,一路上避著人群,師兄當時身受重傷,我不知道他……他是不是還……”
  周子舒和溫客行對視一眼,心道這麼看來,那鄧寬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曹蔚甯道:“後來你慌不擇路,不小心遇到了黑蠱婆婆她們,沒留神暴露身份,才被她們起了歹心,抓住了是不是?”
  高小憐點點頭:“不是我不小心暴露的,是有人追上了我,期間黑蠱婆婆她們橫插一腳,將我帶走……她們一心覺得琉璃甲在我爹爹手上,那如今他死了,那些鬼東西便肯定在我手裡了……”
  簡直是另一個張成嶺。
  顧湘插嘴道:“嗯,對對,上回我們在洞庭分開以後,我和曹大哥碰上了七爺他們,七爺說要去想法子救周絮,便跟著我們找了你們一陣子,只是不知道你們跑到哪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成親去了……”
  曹蔚甯聽她越說越沒譜,趕緊乾咳一聲打斷她。
  溫客行卻頓了頓,沒理會顧湘胡說八道,問道:“七爺說有法子?”
  顧湘道:“大巫說他想到了一些,讓我們找到周絮以後聯繫他們呢——那群黑衣婆娘據說是當年南疆黑巫的餘孽,早年被大巫殺了個七七八八,後來不知道又從哪騙了一幫傻丫頭跟著她們當了信徒,苟延殘喘了好些年了,這回是攪混水來的,大巫說正好把她們一網打盡。我和曹大哥左右沒事,便去盯梢了,全當積德行善,誰知道碰見了高姑娘,這回積德積大發啦!”
  溫客行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眉頭微皺,卻沒說什麼,反而回頭問周子舒道:“你瞧呢?”
  周子舒沉默半晌,歎了口氣,說道:“知情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就剩下那麼一個,輸贏已見,這種問題,你又何必問我?”
  于此同時,正在被討論的七爺和大巫兩人也在一家客棧裡,七爺正拿著一根筷子玩得不亦樂乎,頗有些孩子氣地想努力將一根筷子倒著豎在桌子上。
  可惜那筷子頭並不是平的,微有些弧度,他努力了半天仍然沒有成功,卻還在不屈不撓地擺弄,全神貫注,連飯都顧不上吃。
  大巫看了他半晌,終於歎了口氣,像哄孩子似的柔聲道:“北淵,別玩了,你好好吃飯。”
  七爺應了一聲,目光卻仍然沒有離開那根筷子。大巫只得一口一口地喂他吃,這南疆大巫看起來冷冰冰的,言語不多,可對七爺卻有用不完的耐心似的。
  七爺習慣了,喂一口吃一口,大巫忍不住問道:“你幹什麼呢?”
  七爺道:“我要把這根筷子豎起來。”
  大巫皺皺眉,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便將那根倒楣的筷子從他手裡抽出來,輕輕往桌子上一戳,桌子面便像是豆腐做的似的,硬是叫他給戳了個洞出來,筷子便穩穩當當地立在裡面了。
  七爺瞪了他一眼:“你這是蠻力,不能這樣。”
  大巫縱容地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麼,只是默不作聲地看著他擺弄,一邊喂他吃東西。
  七爺自言自語道:“一根立不住,需要再找一根才是。”
  他說著,又將另一根筷子拿起來,好半天,兩根筷子真的險險地叫他給倒著立在了桌子上,相互支撐著,七爺小心地將自己的兩只手抽開,極輕地開口,好像生怕氣息大了,把那好不容易立起來的筷子給吹倒了似的。
  只聽他說道:“平衡——可太不容易啦。”
  大巫略微有些不解,問道:“你說什麼?”
  七爺笑眯眯地道:“一個局,若想有個長久穩定的結果,必然需要是平衡的,合是一個平衡,分又是一個平衡,平衡之道,乃是……”
  大巫捏了捏鼻樑,打斷他道:“北淵,別東拉西扯。”
  七爺卻不生氣,好像也被打斷習慣了似的,繼續道:“想要平衡,條件很多,極難達到,首先,便須得雙方都勢均力敵,不能有強有弱,否則強的一方必定要吞噬弱的一方,勢均力敵還不行,勢均力敵也有可能拼個你死我活出來,還須有一些天然的,或者人為的屏障,不可逾越,雙方都投鼠忌器,雙方都有顧慮,不肯開這個頭……一般來說,要出現這麼一個完美又漂亮的平衡結果,是種種機緣巧合構成的,也就是老天布的,若是人為,則需要步步為營,小心佈局,一步算錯,則全盤皆輸。可是破壞掉這個局,卻特別容易。”
  他說著,伸手抽出其中一根筷子,另一根應聲而倒,正好砸在一盤酥皮的小點心上,砸出一些細小的裂痕。
  七爺笑道:“只需要像這樣,抽走其中一塊板子,平衡局便立刻破了。只是……為什麼要抽走這塊板子呢?”
  大巫奇道:“你又看出什麼來了?”
  七爺端起茶碗,低頭啜了一口,搖頭笑道:“不可說,不可說。”

  第六十三章:前夜
  一道驚雷劈開了春末夏初的夜,星月杳無形跡。
  冰涼的雨水落下來,一番洗盡了人間芳菲四月天。
  客棧的舊屋子的屋頂在漏水,房中只有一點如豆的燈火,一個紅衣男人,正面色凝重地用手指撥動著燈花,一臉肅殺。
  正是孫鼎。
  忽然,窗外一縷微風吹進來,燈火微微顫動了一下,孫鼎眼神一肅,抬起眼看著自窗外進來的黑衣毒蠍,默不作聲地等著他帶來的消息。
  這黑衣的毒蠍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條,遞過去,孫鼎接過去,流覽一番,回手放在燈上點著了,臉上露出一個嗜血的笑容來,使得他那半張鬼臉,更加豔紅可怖了些。他抬起手來,將袖子挽上去,手掌已經變成了紫色,淩空一抓,像是抓住了什麼又碾成碎片一樣,然後細細地撚撚手指。
  毒蠍像是收到了指令,轉身從窗子跳出去了。
  兩人就像是演出了一場無聲的木偶戲。
  孫鼎微微仰起頭,臉上露出饜足的表情,自語道:“薛方,你可總算是……露面了啊。”
  他裹緊了自己的大氅,像個蝙蝠,臉上帶著瘋狂的笑容,出門而去——他和薛方鬥了八年了,人生在世,還能有幾個八年?風崖山的主人該換了,除掉了薛方,拿到琉璃甲,孫鼎相信,這世上就再也沒有能擋住他的人了。
  沒有人再限制他從那魑魅魍魎的地方出來,虛偽的道義和門派終將會被他掃淨——這世上談何正邪呢?
  不過成王敗寇罷了。
  薛方已露出形跡,便要等著被他一網打盡了。
  與此同時,那洛陽花街柳巷深處不起眼的地方,蠍子頭領一身漆黑,手裡把玩著一把黑白棋子,一會分開,一會混起來,臉上慢慢地露出一個別有深意的笑容來。
  周子舒一行人在客棧中住了下來,等著七爺和大巫,當他們在蜀中傀儡莊樂不思蜀,不知今夕何夕是夢是醒的時候,中原武林的局勢終於從緊張的一觸即發,到了無法控制瞬息萬變的地步。
  五大家族如今早已經分崩離析,曾經的輝煌都沒落在三尺黃土之下,只剩下高崇和趙敬兩個人還算碩果僅存。
  高崇在勾結鬼谷吊死鬼薛方除掉最後一個障礙物趙敬的時候,終於陰謀敗露,一時間整個武林譁然。
  忽然之間,所有的一切就都能解釋清楚了——精確地知道每一塊琉璃甲的位置,知道每個人的弱點,能輕易地從趙家莊盜取琉璃甲,能將天下英雄玩弄于鼓掌之中,騙出沈慎的琉璃甲,又監守自盜……除了山河令主高大俠,還有哪個能做到?
  被耍得團團轉的人們終於恍然大悟,一時間各種滋味心頭湧起,簡直不知是該要如何唏噓才好。
  高崇大笑身死,形似瘋狂,吊死鬼薛方受傷失蹤,趙敬身受重傷,琉璃甲不知所蹤。
  接著有傳言說,華山掌門于丘烽在去沈家之前,曾經和高崇深夜密謀……于丘烽的兒子于天傑在趙家莊琉璃甲丟失的那一日,從趙家莊深夜逃出,一開始眾人皆以為他是被吊死鬼殺了,可找到的那具屍體並沒有頭,回想起來,當時又有誰是能真正確定,死者就是于天傑呢?
  這當中彎彎繞繞,還用得著說麼?
  鄧寬已死,高小憐不知所蹤,高家莊好像早有預謀一般,所有人鳥獸散,于丘烽下落不明——眼下最壞的情況便是,五塊琉璃甲均已經落入了惡鬼們手中。三十年前的武庫即將打開,那瘋魔的六合心法馬上要重見天日。
  中原武林,最黑暗的時候來了。
  等在客棧的第七夜,午夜過了有一會了,周子舒這一宿緩過一口氣來,左右睡不著,便抱著酒罈子,拿著個破碗,坐在房頂上一口一口地喝著。
  顧湘坐在小院裡,有些迷茫地抬頭看著天,背對著周子舒,憑她的功力,也沒能察覺到身後的房頂上有人。
  她難得不聒噪,靜靜地托腮坐在那裡,細長的腿伸開,手裡攥著一根草,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那樣子,倒還真有些“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的味道。
  溫客行推開門出來,看著顧湘的背影,忽然歎了口氣,好像生出了某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惆悵來,他慢慢地從屋裡出來,抬頭看了周子舒一眼,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了顧湘身邊。
  顧湘看了他一眼,沒精打采地道:“主人。”
  溫客行笑了笑,他這回笑起來沒有了那股子歪歪斜斜的痞氣,很淡,幾乎有些溫柔了,開口問道:“怎麼,你和曹大才子拌嘴吵架了?他氣你了?”
  顧湘繼續沒精打采地道:“他敢,老娘閹了他。”
  溫客行就反省起自己來,好好的一個大姑娘,長得也人模狗樣有鼻子有眼的,怎麼就讓自己給養成這幅德行了呢?
  他打了個哈欠,沒輕沒重地拍拍顧湘的腦袋,問道:“那又怎麼了,你大半夜不睡覺,這是在院子裡傷什麼春悲什麼秋?”
  顧湘懨懨地看了他一眼,雙手托著下巴,不言聲。
  溫客行輕輕地歎了口氣,拍著顧湘的頭說道:“我說你怎麼也開始跟著曹蔚甯那個傻帽四處救人了?還積德行善……怎麼,是怕清風劍派的老爺子們不讓曹蔚甯要你?”
  顧湘垂下眼,像她還是個很小的姑娘那樣,鼓著腮咬著嘴唇不說話,用食指摳著地上的磚。
  比本事,她不怕,比模樣,她也不怕,可她怕提到出身。
  就算她是武功天下無敵,就算她是長得傾國傾城,也敵不過她沒有出身這一條,你說你是個好姑娘,誰相信呢?
  風崖山下,連人都沒有,會有好姑娘麼?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被那瘋瘋癲癲的鬼谷谷主撿到,養在身邊,沒爹沒娘,睜眼所見,不是殺人,便是被人殺,會變成個好姑娘麼?
  連顧湘自己也迷茫,她從來要什麼有什麼,偶爾不擇手段,偶爾嬌蠻任性,雖然有時候脾氣會不怎麼好……可她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她是個見不得光的女人。
  醜媳婦還能見公婆,可她是紫煞,她不敢。
  顧湘想了半天,終於擠出個笑容,對溫客行說道:“還是你們家那口子好,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家裡也沒有七大姑八大姨……哎喲!”
  她這話還沒說完,腦袋上便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一抬頭,只見周子舒從房頂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手裡的酒碗不見了,正似笑非笑地瞅著顧湘。
  顧湘被砸得挺疼,捂著腦袋,對溫客行道:“你也不管管他!”
  周子舒飛身從房頂上下來,在溫客行肩膀上拍了拍,吩咐道:“去,給爺暖床去。”
  溫客行十分殷勤地答應一聲,二話不說地就去了,顧湘瞪大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覺得不是這世道顛倒了,就是她做惡夢了。
  周子舒席地而坐,歎了口氣,說道:“你沒事瞎憂心什麼,我還沒憂心呢——我本來以為自己還能有個一年半載好活,現在看來,其實沒那麼長時間,按大巫說的,我的經脈撐不住我的內力……這身功夫反而成了累贅,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見吹燈拔蠟踹鍋臺,見閻王去了。”
  顧湘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麼好,半天,才小聲道:“你可真是倒楣催的。”
  周子舒本也沒指望她那張臭嘴能說出什麼好聽的話,聞言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搖頭道:“你娘的,顧湘你要不是個小丫頭,我非得一天揍你八回不可。”
  顧湘小心翼翼地把屁股往旁邊挪了挪,戒備地看著周子舒,後來又見此人只是喝酒,沒有真要對她動手的意思,才松了口氣,想了想,大發慈悲地安慰道:“七爺說大巫或許想出法子來,沒准能救你一命呢?”
  周子舒將一口酒含在口中,仔細品了半天,好像都不捨得咽下去似的,良久才道:“難。”
  顧湘眨巴眨巴眼睛,皺起眉,好像有些不理解,半晌,才輕輕地用腳尖踹了周子舒一下,問道:“你是不是不想活?”
  周子舒掃了她一眼,說道:“你才不想活。”
  “那你當時為什麼……”
  周子舒便笑起來。
  看著這男人慢慢地、無聲地笑起來的樣子,不知為什麼,顧湘覺得心好像跳得有點快,忙移開目光,心道都說紅顏是禍害,原來好看的男人也是禍害。只聽周子舒說道:“對我來說,這輩子只有兩條路——要麼好好地活著,要麼就好好地死,為了這個,我可以忍一時,可誰也別想能攔住我。”
  他精于算計,也有時心軟,可不該心軟的時候,也可以心如磐石。他能對別人狠,也能對自己狠,他從來肆意,想要的東西從不隱忍,哪怕付出旁人看來不值得的代價,也絕不回頭,絕不後悔。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篙人?
  周子舒看著顧湘輕聲道:“丫頭啊,你怎麼樣,你自己說了算,別人說了不算。看著也挺機靈的,怎麼這道理,就想不明白呢?”
  顧湘幾乎聽得癡了,周子舒將手中酒罈子喝空,甩手扔到一邊,轉身回房了。
  他才推開門,黑暗中忽然伸出一隻手,死死地箍住他,將門甩上。周子舒並沒有反抗,由著他將自己摔到床上,目光緩緩抬起,和溫客行對上。
  靜默半晌,溫客行忽然低下頭,像是撕咬一樣地吻上他的嘴唇,他氣息微有些狂亂,帶著說不出的危險氣息,半晌,周子舒才忽然將他推開,抬肘撞在溫客行的肋下,翻身將他壓在下麵,雙手撐在他兩側,散亂的頭髮順著他的鬢角垂下來,落在溫客行的胸口上,黑暗中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周子舒問道:“我若死了,你不虧?”
  溫客行沒吱聲,忽然偏過頭,死死地咬住周子舒的手腕,簡直像是要喝了他的血吃了他的肉一樣,周子舒疼得眉頭皺起來,卻並沒有躲開,只是一聲不吭地由著他咬,血慢慢地流出來,順著溫客行的嘴角淌到被褥上,瞬間浸濕了一大片。
  不知過了多久,周子舒撐在那裡的手臂開始微微顫抖,溫客行才慢慢地閉上眼睛,鬆開牙,在他咬出的傷口上舔了一下,隨後坐起來,將他拉到自己懷裡,封穴止血,說道:“虧,我一輩子沒有這樣虧過。”
  周子舒便無聲地笑了起來,說道:“瘋子。”
  瘋子從自己的裡衣上撕下一條布條,把他的手腕包紮起來,然後掀開被子,將兩人裹進去,就這樣泡在血腥味裡,相擁而眠。
  又三日,七爺和大巫終於趕到。

  第六十四章:賭命
  他們兩人倒像是把整個中原跑了一圈似的,身上都帶了一點風塵僕僕的感覺。
  見了面廢話不多說,大巫便檢查起周子舒的身體來,周子舒先是下意識地將左腕遞上去,抬起一半,才想起這只腕子眼下有些見不得人,又默默地收回來,換了另一隻。
  大巫瞟了一眼,隨口問道:“你的手腕傷了?”
  周子舒淡定地道:“哦,沒事,狗咬的。”
  脈門乃是習武之人嚴防的要害之一,大巫是個實心眼的,聞言愣了愣,一邊伸手搭住周子舒的手腕,一邊奇道:“什麼品種的狗這樣厲害,能把你咬了?”
  周子舒默默無言,在一邊默默聽著的溫客行忽然將自己的手伸到周子舒嘴邊,歎道:“就知道你這小心眼的記仇,為這點事,三天沒讓我進你房裡了,給你,咬回來吧。”
  剛坐下來開始喝茶的七爺就被他嗆住了,顧湘捂住臉,背過身去,表示自己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周子舒眼角輕輕抽動了一下,伸手扒拉開溫客行的手,面不改色地道:“大庭廣眾的,你多少也要點臉。”
  溫客行笑起來,可這個笑容卻有些敷衍,他這會好像已經分不出精力再調戲周子舒似的,完全將注意力轉移到了大巫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好像大巫臉上忽然長出多花來似的。
  半晌,大巫才鬆開周子舒的手腕,溫客行立刻問道:“怎麼樣?”
  大巫猶豫了一下,實話實說道:“比我想像得還要嚴重一些——周莊主,你這些天是不是又受過傷?”
  周子舒收回手腕,輕輕整整衣袖,垂下眼,若無其事地笑道:“人在江湖飄,還哪能不挨刀呢?”
  大巫畢竟是南疆人,五官和中原人都有些細微的差別,眼窩極深,就顯得眼珠也像是比別人黑上不少似的,他定定地看了周子舒一會,便似乎了然了什麼似的,道:“周莊主,我若是一點把握也沒有,就不會來找你,給你添堵的,你大可以放心一點。”
  周子舒抬眼看著他,勉強笑道:“若是廢我武功之類的……”
  那一瞬這男人臉上竟然有一點撐不住似的脆弱劃過,儘管旋即便沒了蹤影,好像只是別人眼花。大巫看得分明,於是點頭道:“那些話我不會再提了,我有個法子,能保住你的武功和你的性命。”
  溫客行直起腰來,才要說什麼,周子舒卻忽然截口打斷他,問道:“能保住命,還能保住武功……那我需要付出什麼?”
  他臉上已經看不出半點端倪來,竟絲毫不見喜色,眼神沉下來,慎重極了,好像他不是在和一個醫者一個朋友討論自己的傷情,而是在和什麼人談判似的,謹慎周全,面面俱到,戒心滿滿——
  世上哪有那樣輕鬆的好事呢?魚與熊掌從來不可兼得。周子舒覺得自己活得時間雖然不算有多長,可也足夠他明白這個道理了,沒有天上掉餡餅的道理,即使眼前這兩個人勉強稱得上是朋友,即使大巫的手段他心裡也清楚,可仍然不敢輕易相信。
  因為……希望這種東西,是會傷人的。
  七爺將手中的茶碗輕輕地撂在一邊,開口道:“這大半年裡,我們尋了不少地方——巫醫谷的勢力你也知道,當年還是你一手幫著建起來的,只要是這世間能弄得到的藥材,都可以說不在話下,不過這幾味藥比較稀有,眼下到底還是叫我們找齊全了。”
  他一邊說著,大巫便配合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周子舒接過來,一打開蓋子,裡面是滿滿的一瓶小藥丸,一股子有些苦氣的藥香飄出來,大巫道:“這些藥你拿著,子夜時分服下,可以壓制你的七竅三秋釘發作,也可以慢慢化去釘子上的毒。”
  七爺繼續道:“毒雖然麻煩,不過還是小事,關鍵是你的經脈被釘住,若貿然拔出來,經脈承受不了你的內力,你不願意散功,治起來肯定要費一番功夫的,恐怕難捱。不過……”
  他笑了一下,看著周子舒道:“別人或者挨不過去,我覺著,你倒是可以一試。”
  大巫接著他的話音說道:“我們需要一個功力深厚的人,能一瞬間震斷你周身經脈——這個你自己也能做到。”
  顧湘曹蔚甯和張成嶺在一邊聽得呆住了,顧湘訥訥地開口問道:“震斷……周身經脈,不就死了麼?”
  大巫抬頭看了她一眼,並不否認,說道:“是有這個可能,不過周莊主這樣功力深厚,倒是不至於立刻就氣絕,在這段時間裡,有人保住他心脈便是了……”
  溫客行問道:“你的意思是,重塑經脈?”
  大巫點點頭。
  溫客行眼睛一亮,問道:“你做得到麼?”
  大巫頓了頓,他說話很謹慎,從不把話說滿,道:“單是我動手的話,有三成的把握,但是這中間還要看……莊主能不能挺過去了。”
  “三成……”溫客行眉頭皺起來,“就只有三成麼?”
  大巫點點頭:“恕我才疏學淺。”
  周子舒卻朗聲笑了起來,臉上最後一點陰霾也掃淨了:“好,別說三成,一成我也願意賭了,反正也沒什麼損失。”
  他將小藥瓶子收起來,鄭重地對大巫和七爺一抱拳,說道:“多謝。”
  大巫沒什麼表示,只是輕描淡寫地點點頭,好像他不是給別人送了一瓶救命的藥,而是兩個饅頭似的,七爺卻笑道:“謝什麼,烏溪這傻小子,若不讓他還了當年我們欠你的人情,怕是這一輩子都要過不踏實了。”
  大巫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反駁,只是說道:“重塑經脈並不那麼容易,我需要一個極寒的地方,這樣你將來很可能會落下一些畏寒的毛病,不過你功力恢復,慢慢調理,倒是也不成問題。”
  溫客行想了想,問道:“依你看,長明山頂如何?”
  傳說長明山頂如仙境,上有古僧和仙人,半山腰上雲霧繚繞,山頂冰雪常年不化,大巫想了想,點頭道:“未嘗不可。”
  溫客行道:“可巧了,那老吃貨欠了我也不知道多少飯錢,咱們就去他的老窩,讓他管飯——阿湘。”
  顧湘立刻應了一聲。
  溫客行對她道:“你去給我跑個腿,把葉白衣給我找來,回頭我給你準備兩條街嫁妝,怎麼樣?”
  顧湘討價還價道:“三條。”
  溫客行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兩條半,行了吧?別得了便宜賣乖,滾吧。”
  顧湘揉揉腦袋,拉起曹蔚甯便要回去收拾行李,溫客行卻攔住曹蔚甯,說道:“別聽她的,收拾東西這種事哪用得著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做,別慣得她沒型沒樣的,你跟我來。小鬼,你也別不學無術了,這幾日練功都鬆懈了,等著你師父罵你麼?還不快走——阿絮,你們先聊著。”
  言罷,不由分說地將曹蔚甯拽了出去,張成嶺是個識相的,瞟了一眼他師父,覺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開始不善,於是立刻夾著尾巴溜出去了,一時間屋裡清淨下來,就剩下周子舒七爺和大巫三人。
  七爺望著溫客行的背影,忽然開口道:“你這位……江湖朋友,來路不簡單麼。你一路都跟著他麼?”
  周子舒一怔,沒有否認,只是抬頭看向他,不知道七爺忽然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只見七爺又笑了笑,道:“但是對你真是挺不錯的,除了……我就沒見過你對誰這樣上過心了,也挺好的。”
  張成嶺在小院子裡念叨著口訣,好像是一板一眼一樣地練起功夫來,其實此刻來了這麼多人、又發生了這麼多事,這小少年的心不由得就有點浮動,他也想跟著顧湘和曹蔚甯去找葉白衣。張成嶺反應是比別的孩子稍微慢一點,可他不是傻。
  黑蠱婆婆那件事,之後聽明白了具體原因,周子舒除了罰他每日多一個時辰練功,就沒說別的了。這事張成嶺做得是衝動,可也讓周子舒看到了這孩子的潛力——經過了這麼多、這麼殘酷的事情以後,他心裡依然保持著最純粹的東西,從不遮掩自己的怯懦,卻在該勇敢的時候,也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周子舒一向覺得,一個男孩子,身上沒有幾道傷疤,便是順順當當的長大了,也是個養在別人羽翼底下永遠不會飛的廢物。
  張成嶺自己也反思——自己不能老依靠師父,師父像是填鴨一樣地教給了他很多東西,他都死記硬背下來了,可很多地方並不明白,即使有師父掰開了揉碎了給講,仍然不明白,他需要歷練。
  眼下師父身上的傷正是到了要緊的時候,張成嶺覺得,自己不應該只是渾渾噩噩地跟在他身邊,應該出去,為他辦一點事情。
  他胡思亂想著,手上練著的招式便亂了。
  溫客行遠遠地瞧見,也沒說什麼,他自己心裡也很亂——只有三成把握,他一輩子有無數次生死一線,每次能有三成把握活下來已經很不錯了,可……那是阿絮。
  直到曹蔚甯喚了他一聲,溫客行才回過神來,曹蔚甯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等著他發話。顧湘說她是被這個男人養大的,曹蔚甯便忽然對他升起了一種對待“老泰山”一樣的又敬又怕的感覺來,陪著笑道:“溫兄叫我出來是……”
  溫客行看了他一眼,忽然像是有些不知從何說起似的,想了半晌,才道:“我……十來歲,自己也是個半大孩子的時候,撿到的阿湘。她爹娘我也認識,死了,她當時實在太小,還在繈褓裡,被她娘藏了起來,仇家沒注意到,才讓她撿了一條命。”
  曹蔚甯大氣也不敢喘一聲,表情幾乎有些虔誠地聽著。
  溫客行接著道:“她其實不是我的丫頭……我們雖然一直主僕相稱,不過我沒拿那丫頭當過外人,就像我自己的小妹妹似的。”
  他笑了一下,頓了頓,補充道:“若是裝裝大輩呢,我看著她長大,也有點像我女兒。我們小時候住的那個地方,很不是人待的,我自己也是個孩子,帶著她磕磕絆絆的,第一回給她喂糊糊就把她的嘴給燙壞了,如今阿湘能活到這麼大,我不容易,其實……她也怪不容易的。”
  曹蔚甯隱約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了,便正色道:“溫兄放心,我這一輩子,從現在到死,一天一刻都算上,絕不會有片刻做出辜負阿湘的事。”
  溫客行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話可不要說得這樣滿。”
  曹蔚甯舉起一隻手,指天發誓道:“皇天后土實所共鑒。”
  曹大才子唯恐溫客行不肯相信似的,情急之下說了他這一輩子唯一一句儘管又錯了,卻又聽著不叫人發笑的話,他說:“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情綿綿無絕期。”
  溫客行眼神奇異地看了他一眼,問道:“縱然她可能不像你想像得那樣?縱然……你會發現你其實並不認識她?”
  曹蔚甯道:“你放心,我自然知道她。”
  溫客行便笑了起來,拾起個小石子,向著張成嶺丟過去,大聲道:“小鬼,做什麼白日夢呢?別走神!”
  你放心,我自然知道她——阿湘,你可多慮了啊。

  第六十五章:驚魂
  兩個人在香衾暖被上糾纏著,室內滿是淫/靡之氣,蠍子坐在一邊,一點動靜也沒有地冷眼旁觀,像是個鬼影。
  床上的兩個人好像越來越投入,叫聲越來越大,仔細看的話,這回他選中的,竟然是兩個少年,好一會,兩個少年才從情/欲的餘韻裡平復下來,兩人對視一眼,草草地披件衣服,半遮半露地一起來到蠍子面前,單膝跪下。
  蠍子挑剔地放下酒杯,目光在兩個少年紅暈未褪的臉上和身體上掃了一圈。
  這時,房門從外面被推開了,一陣風吹進來,跪在地上的一個少年瑟縮了一下,一個高大的蒙面男子站在門口。
  蠍子並不抬頭去看,好像完全不知道有人來了似的,伸手捏起一個少年的下巴,迫得他抬起頭來,仔細打量著——這少年生得粉雕玉琢,一雙眼睛眨巴眨巴,竟有水光泛起來,尖尖的下巴,嫩生生的小臉,是個男生女相的。
  蠍子搖搖頭,失望地歎道:“不好,女氣了,一捏一手的脂粉味。”
  蒙面男子大步走進來,好像完全不忌諱似的,聞言瞥了那瑟瑟發抖的一對少年一眼,說道:“兩只兔子而已,不都是這樣娘們兒氣氣的麼,有什麼稀奇的?”
  蠍子揮揮手,兩個少年如蒙大赦一般行了個禮,連滾帶爬地離開了他的房間。蠍子又慢吞吞地自斟一杯,說道:“不稀奇才沒意思,這男人若是都和女人一樣,我又何必去玩男人呢?只可惜……上回叫那兩人跑了。”
  蒙面男人自顧自地坐下來,隨口問道:“哦,你養的這些小東西還能自己跑了?”
  蠍子笑著看了他一眼,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可不是我的人,是兩個不懷好意的客人——說來,其中一個你大概還認識,我瞧他那樣子,像是你們那裡的一位大人物。”
  蒙面男人渾身一僵,頓了頓,問道:“是……他?”
  蠍子道:“那誰知道呢?”
  蒙面男人沉默半晌,坐不住了似的站起身來,背著手在房中走了幾步,喃喃自語道:“他前一陣子忽然失蹤,這會竟到了這裡……他說要來抓那薛方,追回鑰匙,儘量不要引起那些大門派的注意,可自己又神出鬼沒起來,這男人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蠍子事不關己地又重複了一句:“那誰知道呢……”
  蒙面男人腳步陡然頓住,抬起手打斷蠍子的話,問道:“不說這個,孫鼎你解決掉了麼?”
  蠍子應了一聲,伸腳從桌子底下踢出一個盒子,擦著地面蹭到蒙面男人面前,男人用腳尖將盒子挑開,裡面竟放著一顆人頭,已經有些腐爛了,臉頰上那片血紅的胎記卻還能看出來,蒙面男人松了口氣,笑道:“解決了一個,這就好,其他的也好辦。哈哈,喜喪鬼……趙敬放出了假薛方的消息,別人還沒什麼,這個傻子卻上了鉤,正好叫我一網打盡。”
  蠍子聽到“其他的也好辦”幾個字的時候,雙目中不易察覺地閃過一絲精光,別有深意地笑道:“是呢,其他的也不用急,總會一一解決的。”
  他忽然將酒杯放在桌子上,目光一肅,說道:“別的不多說,真薛方和你所謂的‘鑰匙’到底在什麼地方?如今有線索了麼?”
  蒙面男人搖搖頭,反問道:“你也沒有?”
  蠍子皺起眉:“奇了怪了……這人竟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似的,他能去哪裡呢?”
  蒙面男人沉吟片刻,說道:“不忙著找他,先把琉璃甲都弄到手再說,趙敬的心是越來越大,他好像認准了是我把‘鑰匙’藏起來的——我料定,他下一步准是將琉璃甲的去向栽贓到鬼谷頭上,然後來個暗度陳倉,再順便鞏固他的勢力。眼下中原武林亂哄哄的,眾人都不知道怎麼回事,跟著忙折騰,聽他一鼓動,很難不跟著他走,他這是要拿鬼谷開刀下手了。”
  蒙面男人冷哼一聲,說道:“跟趙敬合作,我早便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也沒什麼,只是……”
  蠍子挑起眼看著他,問道:“怎麼,你打起你家谷主的主意了?”
  蒙面人笑道:“不過一個瘋子,充其量有些皮糙肉厚能打能殺的本事,總算有用到他的時候了,就叫他跟那趙敬拼上一拼吧,既然他已經到了洛陽,還和你打了照面,可要多辛苦你,‘請’他老人家出來勞動勞動了。”
  蠍子點頭道:“好辦。”
  而此時,被算計的那群人還一派安閒。
  張成嶺當天便將自己想跟著顧湘他們一起出去的意思,找周子舒說了,周子舒翻了他一眼,給了兩個字的回復:“放屁。”
  張成嶺張張嘴,決定像溫前輩學習,死纏爛打,跟屁蟲似的追著周子舒喋喋不休了一整天,一直追到晚上他回房,周子舒要將門拍上,他便伸出一隻腳卡在那裡,撐著門框,抬起頭倔強地看著他師父,央求道:“師父,你就讓我去吧,我不能什麼都不做,我……”
  周子舒眼色一沉,他本來就沒多少耐性,眼下是心情不錯,才任這小鬼糾纏了一路,這會怎麼也煩了,抬腳便踹向他胸口,張成嶺還以為他這是試探自己功夫,美滋滋地往後一翻,躲過了這一下,剛打算開口說話,周子舒便“碰”地一聲,將門合上了。
  溫客行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張成嶺身後,望月歎息道:“好嘛,這回門是走不通了。”
  張成嶺耷拉著腦袋,霜打的茄子似的站在一邊,聽著溫客行那口氣,好像是自己連累得他進不去一樣。溫客行又歎了口氣,幽幽地說道:“男人,總是獨守空房,容易欲求不滿,欲求不滿,容易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失去理智,就……”
  張成嶺雖然反應有些遲鈍,但是畢竟不傻,頓時有種一股殺氣蒸包子似的從溫客行頭頂白茫茫的冒出來的錯覺,立刻受驚,蹦了起來,屁滾尿流地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裡。
  溫客行看著他的背影,好像還有些困惑,頗為不明白似的,抬手敲敲門,一邊手撐在了窗戶上,隨時準備破窗而入,過一會採花大盜的癮。
  誰知門卻從裡面打開了,準備幹壞事的溫客行倒是錯愕了,一直到周子舒側身讓他進去,他仍難得一副呆傻傻的樣子說道:“你是……讓我進去?”
  周子舒瞟了他一眼,挑眉道:“不進來,不進來算了。”抬手便要將門關上,溫客行忙推開他的手,鑽了進去,眉開眼笑。
  周子舒卻點著燈,一點要歇下的意思也沒有,彎下腰倒了兩杯茶,在桌子旁邊坐下,他低垂著眉眼,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像是有什麼正經事要說似的。
  溫客行嬉皮笑臉地看了他一陣,慢慢的,臉上的表情也收斂了,端起一茶杯,卻只是拿在手裡捧著,並不喝,他靠在椅子背上,伸長了兩條腿,疊在一起,側過頭看著周子舒,問道:“怎麼,你有話跟我說?是決定以後要以身相許,還是……”
  周子舒嗤笑一聲打斷他,抬眼看著他道:“不是你有話要跟我說,溫谷主?”
  溫客行話音便卡在了嗓子裡,他張張嘴,半晌,才搖頭一笑,說道:“南疆大巫是個厲害人物,你跟著他去,我很放心。”
  周子舒指尖蘸著茶水在桌子上亂畫,問道:“沒了?”
  溫客行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穿過眼前這人在燈下柔和了棱角的俊秀容顏,想起很多——他覺得自己和這人好像認識了很久很久一樣,一眼瞧見他背後的骨,便怦然心動,再後來,是喜歡他這人的身份,想著……天窗的首領,原來是這麼個人,他忽然覺得對方就像是這世上的另一個自己,都是被獸夾子夾住的孤狼,拼著命掙脫不開,便寧可狠心咬斷自己的腿。
  他情不自禁地一路跟著他,看著他,然後恍然,心裡第一次知道,原來他是可以這樣活著的,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這樣過呢?
  想著想著,便陷進去了,陷進去就出不來了。溫客行不知不覺中,伸手撫上周子舒的臉,指尖微彎,只是輕輕地蹭著,男人並不嬌嫩的皮膚和他佈滿繭子與傷痕手掌接觸,微有些涼意。他忽然說道:“你可不要死,你要是死了,我一個人活著,豈不是很孤單?”
  周子舒攥住他的手腕,卻並沒有甩開他,笑道:“但凡有一線可能能活著,我就不可能會死。命是我的,武功是我的,老天爺給了我這條路,再想拿走我的東西,可也不那麼容易。”
  溫客行的手指能感覺到他的鼻息,他眯起眼睛,似乎有些癡癡地說道:“那一年,一隻貓頭鷹,撲翻了一個村民手中紅色的水……”
  周子舒看著他,面不改色地輕聲重新問起那個問過的問題:“村民手裡,為什麼要端著一碗紅色的水?”
  溫客行慢慢地笑起來,說道:“水沒有顏色,可若是人血落進去,可不就變成紅的了麼?”
  周子舒看著他,不再言語,溫客行好像忽然回過神來似的,游離的目光清明過來,彎起笑眼看著他道:“阿絮,不如你跟我睡一回吧,這麼一來你我心裡就都有牽掛了,你就不容易死了,我也不容易死了,你看好不好?”
  他好像開玩笑似的一句話,周子舒卻並沒有接招,只是以一種奇異的目光看著他,過了一會,才問道:“你是真心的?”
  溫客行笑起來,整個人向他傾斜過去,幾乎擦著他的嘴唇說道:“我是不是真心的,你難道瞧不出來麼?”
  周子舒微微怔了怔,低聲道:“我……真瞧不出來,平生沒見過幾回真心,分辨不出。你是不是呢?”
  溫客行的手指順著他的肩膀攀上去,拉下了他的髮髻,一頭烏絲散下來,瞬間讓眼前強硬的男人看起來多了幾分脆弱,他的嬉笑收斂了回去,聲音很輕,卻落地有聲地說道:“是。”
  隨後閉上眼,貼上周子舒的嘴唇,將動盪不已的心一沉到底,再不顧忌。
  周子舒慢慢地抬起手,良久良久,才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手指抓住了他肩上的衣料。
  忽然,一聲驚叫在夜色中炸起來,周子舒微有些恍惚的目光立刻清明瞭,溫客行的動作頓住,兩人失神間竟同時就著這樣曖昧的姿勢一起跌在了地上。
  溫客行面無表情地垂下眼,將自己和周子舒身上散開的衣襟拉好,輕聲道:“這個時候……你說,我是把來人清蒸呢,還是紅燒呢?”

  第六十六章:夜襲
  蠍子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全身都罩在了一件連帽的大袍子裡,微風鼓起來,像是角落裡暗生的鬼影。
  他手裡牽著一個美貌少年,正是方才從他床上下去的兩人中的一個,少年身穿緊身的夜行衣,脖子上掛著一根鏈子,鏈子的另一端,便牽在了蠍子手裡,像是一條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的狗。
  蠍子伸出手指,輕柔地梳理著少年的頭髮,歎道:“我們若是不來提醒一下溫谷主,那位厲害的大人物,恐怕就此生中老溫柔,白雲不羨仙鄉了哪。那可不好,英雄若都這樣胸無大志,誰去揭穿那位大俠的真面目呢?”
  美貌少年好像很享受一樣地眯起眼睛,不自覺地蹭著蠍子的手指,想要得到更多的愛撫。幾個黑影沖入小小的客棧中,被不幸牽連的人們從睡夢中驚醒,尖叫聲四下響起,忽然,一間屋門打開,一個衣冠不整連滾帶爬的半大小子從裡面跑出來,身後一隻毒蠍接追不放。
  蠍子冷眼旁觀,只見這少年形容雖然既狼狽又可笑,腳下步伐卻絲毫不亂,使出來的竟是絕妙的輕功,他似乎還沒睡醒一般,並沒有抵抗的意識,只是上躥下跳地躲藏,嘴裡哇哇叫道:“娘啊,怎麼又是這群黑不隆冬的人,睡著了有醒了還有,我沒有挖過你們祖墳啊!”
  最後的“啊”字破了音,變成了一聲尖叫,追著他的毒蠍手中放出一把細如牛毛的小針,張成嶺以一個類似狗啃泥一樣的姿勢“撲通”一聲趴在地上,大肉蟲子似的撅著屁股蠕動了幾下,然後靈巧地往旁邊一滾,飛身躥起來,借著一邊的木頭柱子往上攀了幾步,身子一扭便轉了回來,手中捏著什麼東西,對身後的毒蠍用力一甩,口中道:“看我的針!”
  那毒蠍幾乎下意識地往後一彎腰——張成嶺打從出生開始,就一直被人騙,終於在耳濡目染顧湘和他師父等一系列不擇手段不要臉面的人的賤招下,也成功地詐了別人一次,簡直心花怒放,抱著木頭柱子狗熊似的便往上爬,還得意洋洋地解說道:“哈哈,你太傻了,這是我師父教我騙人的。”
  只聽一個聲音微帶慍怒地說道:“扯淡,我幾時教過你這麼下三濫的招數?”
  可憐那毒蠍子,才反應過來,要追上去,身後忽然一陣風襲來,他來不及轉頭,頭便從脖子上滾到了地上,張成嶺的笑音效卡在了喉嚨裡,愣愣地看著不知從何處出來的溫客行。
  那一瞬間,以他的眼力,竟然只看清楚了空中劃過的一道殘影,隨後那毒蠍便身首分離了,溫客行漠然站在一邊,低著頭,衣服一滴血跡也沒有沾到,唯有左手的四根手指,往下滴著血。
  他手中並沒有刀劍等利器,卻不知他用了什麼方法,竟赤手空拳地將那毒蠍的頭“切”了下來,難不成他竟是以指風便能凝成劍氣麼?溫客行整個人像是地府爬上來的惡鬼一樣,臉上並不帶什麼特別凝重森嚴的表情,就是讓人忍不住想要退避三尺。
  張成嶺張張嘴,抱著柱子,說不出話來了。
  這時候,顧湘曹蔚甯和高小憐等人也出來了,各自加入戰圈中,周子舒不緊不慢地出現在門口,打開大巫給的小藥瓶子,也不就水,便幹吞了一粒藥丸,雙手抱在胸前,腰帶還松松地系著,並沒有拿出白衣劍,目光跳過溫客行等人,直接到達站在陰影裡的蠍子那。
  大巫房裡的窗戶早已推開,他並沒有摻和進來,只是倚著窗戶在一邊看,目光落在溫客行身上的時候,眉頭皺了起來。
  七爺披著外衣,在他身後開口問道:“你瞧這人功夫怎麼樣?”
  大巫沉吟了片刻,說道:“若論真功夫,周莊主全盛的時候未嘗不可與他一拼,只是真動起手來,定然贏不了此人。”
  七爺微怔了一下,問道:“那你呢?”
  大巫搖搖頭:“若不是萬不得已,我絕不會和這個人交手。”
  他目光黑沉沉的望向站在院落中間的溫客行——溫客行好像輕輕笑了一下,抬起手,在那滴著人血的四根手指上輕輕舔了一下,嘴唇上留下一抹殷紅的血跡。
  大巫自己也好,周子舒也好,他們或許也是江湖中少見的高手,可功夫都是有師父教,然後按著別人教的,再自己再慢慢摸索,苦練出來的。
  雖說修行在個人,可畢竟有師父領進門,他們學功夫的動機,無外乎是長本事,是實現自己的夢想,帶著一股子儘管別人看不出,但卻實實在在存在的、揮之不去的匠氣,可這個人不一樣。
  這個人的武功,是在數十年裡腥風血雨生死之間磨練出來的——他沒有口訣,沒有路數,只有一次又一次要麼活、要麼死的選擇。
  這恐怕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功。
  蠍子微微張張嘴,聲音竟有些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興奮,他手指一縮,抓疼了手中的美貌少年,少年五官微皺,露出痛苦的表情,還不敢掙動,只聽蠍子喃喃地說道:“這會若說他不是鬼谷谷主,便是打死我也不相信了。”
  他忽然鬆開手中牽著的少年,拍拍他的後腦,說道:“你去會會那運氣好得不得了的孩子,跟他玩一玩,我們大人聊聊天。”
  少年應聲飛身出去,他武功竟然不弱。
  與此同時,蠍子嘬指為哨,一聲令下,所有還活著的毒蠍都跳出了戰圈,整整齊齊地列隊在他身邊。
  蠍子從暗處走了出去,站在了溫客行面前,抱拳道:“二位,又見面了。”
  溫客行一鬆手,一具毒蠍的屍體便掉在地上,他掃了蠍子一眼,殺氣騰騰且格外不耐煩地問道:“你是找死來的?”
  蠍子帶來的美少年已經飛身奔著張成嶺去了,蠍子漠不關心地不再看他一眼,倒是一邊一直沒動的周子舒,抬起頭看了看已經纏鬥在一起的兩個少年,似乎微微動了動,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沒插手——那美貌少年下手淩厲狠辣,一開始上手只把張成嶺逼得手忙腳亂抱頭鼠竄。
  不過周子舒看得出,這兩個人的功夫若說差,也差不到哪裡去,他已經知道,張成嶺是那種被逼到絕境上反而會有進境的人,反正這麼多人在旁邊,倒也不怕那小鬼有什麼差池,便由得他們去了。
  蠍子笑道:“不敢不敢,在下還是很惜命的,既然我們的目標,已經被谷主您保下來了,我們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可也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溫客行不耐煩地看著他,好像他再說廢話就要直接將他腦袋擰下來一樣。
  蠍子繼續道:“我前來此處,不過是受人之托,給這位張少爺傳一句話罷了。”
  溫客行抬頭瞥了一眼那兩個已經打得上房揭瓦的少年一眼,懶得再理會他,臉色很臭地走回到周子舒身邊,微微垂下眼,將一臉戾氣收斂了一下,才低聲問道:“你用藥了麼?”
  周子舒隨口應了一聲,問蠍子道:“什麼話?”
  蠍子負手而立,仰頭望著那剛剛還在東躲西藏,這會雖然仍然狼狽,卻已經能還上幾招的張成嶺,忍不住“咦”了一聲,只見這少年手上不知何時摸出了一把破銅爛鐵一樣的劍,一看就是隨手弄來練慣用的,看似毫無章法的招式中,竟好似隱藏了兩種極高明的劍法,一種平和中正、頗有無雙國士的君子之氣,另一種輕靈瀟灑,若是完全使出來,該是如行雲流水一般的好看。
  兩種劍法被這少年以一種笨拙而橫衝直撞的方式驢唇不對馬嘴地結合在了一起,怎麼看怎麼怪異,卻又有種詭異的和諧。
  蠍子也瞧出來了,不出十招,自己養的孩子那看似淩厲的攻勢必然被化解開,便感歎道:“名師出高徒麼。”
  他忽然提高聲音,朗聲道:“張少爺,你想不想知道,真正害了你家的人是誰?”
  張成嶺聞言心裡一震,一分神,對方脖子上的鏈子甩過來,正好纏上了他手中的劍,那本來也不是什麼厲害的兵器,被這麼一絞登時斷成兩截,美貌少年立刻乘勝追擊,抬起手中暗色長刀攔腰揮過來。
  張成嶺情急之下往旁邊一滾,別無辦法,抬腳便踢向那少年胯/下。少年又驚又怒,卻只得側身閃開。
  在場所有人都忍不住面露古怪之色。
  周子舒和溫客行兩個人對視一眼,以同一種事不關己的口氣,異口同聲地說道:“你教得這是個什麼徒弟?”
  溫客行瞪眼道:“明明是你徒弟。”
  周子舒理直氣壯地道:“放屁,這種除了無恥下流什麼都不會的徒弟我怎麼教得出,明明是跟你一個品種的。”
  張成嶺跳起來,腳下全速踩著流雲九宮步,任身後那美貌少年追著他飛簷走壁。只聽蠍子驚愕過後,笑著接著說道:“倒是個不拘一格的孩子——老實告訴你吧,殺了你父親的人,害死泰山掌門的人,暗中做掉沈家家主的人,栽贓嫁禍給高大俠的人,其實都是一位。”
  張成嶺大聲問道:“是誰?”
  蠍子反問道:“你說是誰?現在還有誰能一邊暗度陳倉地拿著琉璃甲,一邊理直氣壯地調集天下英雄圍攻鬼谷,要將所有知情人斬盡殺絕,再將那鬼谷的‘鑰匙’和琉璃甲湊到一處呢?”
  周子舒“啊”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著溫客行道:“鬼谷的鑰匙——怪不得……龍雀說的話我們都聞所未聞,唯有谷主那樣心平氣和一點都不吃驚。”
  溫客行道:“你並不意外。”
  周子舒笑道:“我沒什麼好意外的——鬼谷沉寂了那麼多年,為什麼忽然出現一個叛徒判出,並且目標直指琉璃甲?他冒著這麼大的風險,若是出來空手套白狼,可就太不正常了。”
  溫客行遲疑了半晌,對他低聲解釋道道:“不錯,谷中十大惡鬼向來內鬥不止,以孫鼎和薛方為首,在這之前,不知喜喪鬼用了什麼法子,叫其他惡鬼們大部分倒向他,這是以多壓少,在谷中,勢不如人的一方必死,薛方便鋌而走險……或者他早在策劃這麼一天,盜走了‘鑰匙’。”
  周子舒點點頭,拖長了聲音道:“哦,不知用什麼法子——”
  當年五大家族只剩下一人,張成嶺就是再笨,也聽出了蠍子話裡暗指的人是誰,那一瞬間,他心跳停下了,怒吼道:“你胡說!那不可能!”
  周子舒仰頭沉聲道:“小鬼,想成大道,非心志堅定不可,你想明白的事,不必自欺欺人,覺得他放屁,自然也可以左耳進右耳出。”
  他說著,也不見怎麼動作,人影一晃,便到了曹蔚甯身邊,順手取下他的劍,一伸手扔了上去,說道:“接著,你不是要和顧湘他們走麼,若你能殺了那個白臉的假丫頭,我便答應放你去。”
  張成嶺飛身接過曹蔚甯的劍,“嗆啷”一聲長劍出鞘,大喝一聲,再不遲疑,一劍向那美貌少年砍去。
  他這簡直是在把曹蔚甯的劍當金絲大環刀使,那一瞬間,竟有種大開大合,力壓千鈞的架勢——沒有人教過他這個。
  那美貌少年一驚,慌了神,胡亂一格,往後一錯——他一隻腳竟是微微跛著,平時看不出,這時退得急了,才顯現出來,蠍子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張成嶺自然也瞧見了他的腳,目光忽然一凝,臉上竟冒出一股子猙獰地恨意來,直直劈下。
  竟將那少年從臉到胸口一字劃開。
  血濺了他一頭一臉。
  張成嶺轉過頭去,直直地看著蠍子,問道:“你說,是趙伯伯。”
  趙敬一路帶著他到洞庭,那些毒蠍子的殺手才慢慢冒出來——趙敬當時為什麼那樣輕易地就讓來路不明的周子舒帶走他?
  因為離了他身邊,才好真正下殺手。
  當年的知情人全已經死光了,如今,只剩下一個趙敬,為武林正道受傷,眼下德高望重,風光無兩——
  這便是真相了。

  第六十七章:分道
  那美貌少年並沒有死,張成嶺畢竟從未傷過人,下手雖狠,到底有片刻猶豫,只是在對方身上留了一道很長很深的口子,汩汩地往外冒著血。
  蠍子看著張成嶺,奇異地笑了一下,喃喃地說道:“世上就是有人有那麼好的運氣,好孩子,你前途不可估量。”
  他說完,彎下腰,附身瞅著倒在地上的美貌少年,那少年身體抽動著,看著蠍子,臉上露出掙扎的渴望,蠍子輕輕地捏起他的下巴,搖頭道:“可惜,臉毀了。”
  說完,手上忽然發力,那少年脖子一歪,呈現了一個不自然地弧度,被他掐死了。
  蠍子看也沒看他的屍體一眼,對幾個人點點頭,帶著他的毒蠍們轉身走了。
  張成嶺手中握著帶血的劍,孤零零地站在院子裡,好像渾身都在發抖。
  曹蔚甯試探著走過去,將自己的劍從他手裡接過來,把血弄乾淨,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地上少年的屍體,然後拍拍張成嶺的肩膀,說道:“這個……其實我們都挺意外的,我瞧他也不像好人,說的話不一定是真的。”
  他好像為了找後援似的抬頭望去,卻見高小憐呆若木雞,顧湘若有所思,另外兩個人……分明是一副心裡早有數的模樣。
  曹蔚甯就想起那日高小憐訴說遭遇的時候,周子舒回溫客行問的時候說過的那一句,“知情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就剩下那麼一個,輸贏已見”。
  輸贏……已見?他不禁暗自打了個寒噤,原來他們那個時候就已經想到了,原來……
  張成嶺突然抬起頭,對周子舒說道:“師父,我想起那日那個全身裹著黑衣,逼問我爹的人是什麼模樣了,我剛剛……剛剛……”
  他轉過頭,目光落到少年的屍體上,喉頭一動,卻是抖得更厲害了,抬起手來,微微踮起腳,說道:“他有……這麼高,肩膀很寬,一隻腳……一隻腳也是輕易看不大出來,可追我的時候,走得急了,是有些跛的,像他一樣——就是那個人,重傷了李伯伯,他……他……”
  顧湘“啊”地一聲小聲驚叫出來,一隻手捂住嘴,一雙本來就大的眼睛更是快要瞪出來了,簡直像是聽見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一樣。
  溫客行看了她一眼,不動聲色地抬起一隻沒有染上人血的手,摸摸張成嶺的頭,點點頭,淡淡地道:“我知道了。”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透過夜色,看向了很遠的地方,臉上竟奇異地帶上了一絲笑意,像是疲憊的旅人,走過千山萬水之後,終於得以窺視到宿命的真面目一樣,有一點不甚明顯的譏諷,更多的卻是說不出的釋然和平靜。
  顧湘慢慢地放下手,輕聲道:“主人……”
  溫客行抬起手止住她,說道:“你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這件事從今以後,和你再沒關係了,明日你該去找葉白衣去找葉白衣,我自然不會欠著你的嫁妝,便不要回那裡了。”
  張成嶺想儘量堅強一點,他才剛剛決定,要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挺起胸膛來,保護該保護的人,剷除該剷除的東西,無論碰見什麼,都絕不退縮,絕不畏懼,可眼淚就像是止不住一樣,一串一串地落下來,他覺得自己窩囊,又覺著自己好像又變回了那個什麼都不能做的弱小的孩子。
  壞人殺了他的家人,他想要好好學功夫,強大起來,可以保護以後的親人朋友不再被傷害,甚至他可以殺了壞人,為死去的人報仇雪恨。
  可那是趙伯伯……
  自己的父親合眼前,拉著李伯伯的手,要他保證,將自己託付給的人,是那寒冷的夜晚,荒野破廟裡,李伯伯又死拽著師父,叫他將自己交托給的人。
  是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裡,無時無刻不陪在自己身邊的人,是那個在天下英雄面前紅了眼眶,口口聲聲說要替自己討回公道的人,他是……
  世道太艱難,人心太深,連最親近、最可靠的人都不可信任,還有什麼是能讓人全心託付的呢?
  溫客行隱約歎了口氣,不再看眾人,轉身回房了,倒是周子舒頓了頓,對張成嶺招招手道:“小鬼,你和我過來。”
  張成嶺用力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可很快視線就又模糊了。他知道周子舒最不耐煩他哭,便抽抽噎噎地說:“師、師父,我、我其實沒想哭,我就是……我就是……我一會就好……”
  周子舒歎了口氣,少見地沒說什麼,伸手將他攬進自己的懷裡,他身上只在裡衣外面粗粗地批了一件外袍,穿得極單薄,體溫便輕而易舉地透過衣服傳出來,張成嶺將整張臉埋在他懷裡,那一刻,就像是靠在一座永遠也不會崩塌的山上。
  世代相交,不過爾虞我詐,萍水相逢,卻能相依為命。
  曹蔚甯拉起顧湘,默不作聲地走了,高小憐也深吸一口氣,心事重重的回房了,院子裡只剩下這師徒兩個,大巫透過窗戶望著他們,忍不住低聲問道:“那是……周莊主?他何時這樣……”
  七爺輕輕地笑了笑,也不知是回答他,還是自語道:“他從來不都是這樣麼,當年對梁九霄也是,雖然面上從來都一副如父如兄不假辭色的模樣,其實暗地裡什麼都為他打算得好好的,可惜別人並不領他的情。”
  大巫回過頭來看著他,屋裡沒有點燈,七爺人大半在暗處,只有月華落在他的小半張臉上,好看得不似凡人一般。七爺說道:“你若說他是什麼仁義禮智的大好人,只怕他自己都不敢承認,若說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做過的那些個天打雷劈的事,可也沒有一件是出於私欲,是為了他自己。”
  他忽然轉過身去,抓起一樣東西,推開門往外走去,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七爺大步走到院子中,將手上的東西拋到張成嶺懷裡,那竟是一把玄鐵劍,張成嶺手忙腳亂地接過來,愣了愣,隨後在周子舒點頭後,才慢慢地拉開。
  那劍竟極寬,比曹蔚甯的那把要寬出一倍來,並不見什麼光芒,反而有種古拙之氣,光暈暗淡,劍刃處凝著深沉的殺意,入手十分有分量,比一般的劍要重上兩三倍。
  劍銘處刻著兩個字——“大荒”。
  七爺說道:“這是手下人送來給我拿著玩的,氣派是不錯,不過我學藝不精,拿著沒用,也不順手,太沉,給了你吧。”
  張成嶺“啊”了一聲,還紅著一雙眼眶,有些不知所措。
  七爺道:“寶劍該給英雄,哪怕是未來的英雄呢,我是沒什麼出息了,這輩子頂多一個富貴閒人,你拿著,將來別辜負它就是了。”
  周子舒正色道:“多謝七爺。”
  七爺輕輕笑了一下,斜睨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道:“我也算是跟你有些年的交情了,一起掐過架、玩過命,可你跟別人都那樣嬉鬧玩笑,怎麼偏一對上我,便這樣正經八百、無趣得很?”
  周子舒一怔。
  七爺擺擺手,轉身往回走去,口中說道:“子舒啊,我不是什麼南寧王,你也不是周大人了,以你的聰明,竟還沒想明白麼?”
  周子舒沉默了片刻,忽然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表情,對七爺朗聲笑道:“可不是不敢亂開玩笑,七爺這樣花容月貌,我可怕我家那口醋罎子翻了。”
  七爺腳步一頓,卻並沒有生氣,只是哭笑不得地回頭看了他一眼,無奈地搖搖頭,進屋去了。
  周子舒一宿沒睡,在院子裡教了張成嶺一套劍法,少年腫著眼睛在一邊認真看著,他仍然是反映慢,同樣一招,別人或許看一遍就會,他卻要看上好幾遍,顛來倒去地問得明明白白,才算過去。
  末了自己又翻出紙筆來,將周子舒教的每一招都畫在紙上,旁邊標上口訣和一堆亂七八糟的筆記,恨不得將周子舒說得每一句話都寫在上面。
  周子舒問道:“你畫這個做什麼?回去練不就是了?”
  張成嶺紅著臉,訥訥地說道:“師父,您上回教的我還沒練熟,我……我知道自己笨,便給自己定了個規矩,每一招都練上一萬遍,再開始練下一招,然後時時複習,每日清早起來背……背……”
  他想起周子舒不喜歡他顛來倒去地背口訣,便卡在那裡不言語了,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周子舒一眼,吐吐舌頭。
  周子舒目光復雜地看著他——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不急不躁,腳踏實地——蠍子說張成嶺幸運,他忽然覺得,自己才比較幸運,得天下英才而教之。
  便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明日你就去吧,量力而行,別……對不起七爺給你的劍。”
  第二日,顧湘曹蔚甯高小憐和張成嶺四人啟程,一方面去找葉白衣,另一方面曹蔚甯不放心清風劍派,高小憐和張成嶺也想去看個是非真相,便決定暗中去探尋趙敬等人的蹤跡。想來高崇是山河令主之一,他出了事,葉白衣也不會袖手旁觀,說不定會遇上。
  才送走了這四個最能聒噪的,周子舒打算回房歇一歇,一推門,便見溫客行在房中等著他,溫客行坐在窗戶上,一條腿蕩在外面,一條腿蜷起來,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見他進來,便抬頭笑了。
  然後他說道:“阿絮,我也要走了。”
  周子舒頓了頓,問道:“回風崖山?”
  溫客行點點頭:“我出來晃蕩的時間夠長了,差不多把一輩子沒見過的人和風景都看了個遍,該回去把正事了結一下了。阿絮……”
  他好像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開始似的,只得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末了冒出一句:“你……好好療傷,可不許紅杏出牆。回頭我去長明山找你,若是……”
  周子舒掏出酒壺,拿在手裡晃蕩著,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不再看他,只是截口打斷他道:“知道了,你滾吧,可別死了。”
  溫客行無聲地笑了笑,撂下一句“保重”,下一刻,人影已經不在原地了,只剩下空蕩蕩的窗櫺,被微風吹著,像是那裡從來沒有坐過一個人似的。
  周子舒將杯中酒一口飲盡。

  第六十八章:放下
  曹蔚甯走了一段路以後,發現顧湘很沉默,自打頭天晚上鬧了那一場以後,她就一直沉默。
  高小憐跟他們不算特別的熟,也是個文靜的姑娘,沒事一般不主動做聲,只是遠遠地在後邊跟著,一邊小心地幫張成嶺牽著韁繩——那小傢伙懷裡抱著他新得的大荒劍,正伏在馬背上打瞌睡,口水流到了馬脖子上,把人家毛都打濕了,弄得那匹小馬一直在甩頭。
  曹蔚甯向顧湘湊過去,俯下身歪著頭仔細打量著她的臉色,問道:“怎麼啦?你也沒睡好?”
  顧湘蔫蔫地看了他一眼,又把頭低下了,一副小媳婦模樣,可把曹蔚甯嚇壞了,還以為她吃壞了東西,忙伸手去探她的額頭,心說這上躥下跳的人就這麼老實了,可別是生病了吧?
  顧湘往後一仰,甩開了他的手,回頭看了一眼離著他們有一段距離的張成嶺兩人,悶悶地道:“一個……你一直覺著憨厚得有點傻,平時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好像沒長腦袋似的那麼個人,到底是怎麼變成一個背著所有人把大家都算計進去的大魔頭呢?”
  曹蔚甯將她這句話咀嚼了好幾遍,才臉色古怪地說道:“阿湘,你是……誤會了小張什麼麼?”
  顧湘啞然片刻,陰測測地說道:“姓曹的你去死吧。”抬手便要打他。
  曹蔚甯忙一邊躲開一邊嬉皮笑臉地說道:“別啊,我死了你不就成寡婦了?年紀輕輕的就守寡,多可憐啊。”
  顧湘想了想,覺著也是,還沒拿著主人承諾的兩條半街的嫁妝呢,虧了。就瞪了曹蔚甯一眼,把抬起來的手又收了回去,決定文鬥不武鬥了。
  她知道自己沒什麼大能耐,很多時候主人說的話她不是都能明白,只是懵懵懂懂地跟在他身邊,除了服侍他生活起居,便是偶爾貧嘴給他解悶了。她和他……和他們,都不是一路人,當不成解語花,也當不成紅顏知己。
  她像個小孩子似的,只有趨利避害的一點小鬼頭、小狡猾,在風崖山下雖然見過的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可是有主人在,他們誰也不敢打她的主意,便極其稀有地還保存著那麼一份天真——她不大會揣測人們的用心,儘管知道什麼是險惡,卻不知道真正的險惡長什麼樣子。
  老孟——無常鬼老孟,當年在太湖,他穿著一身老農民似的衣服,被自己臨時抓住,挖出地穴把那兩個狼狽的男人拉出來,又因為主人一句話,專門去找了身屠夫的衣服穿上,對誰都笑呵呵的,她甚至在背後聽見別人議論,說他就是主人養的一條狗。
  連狗都有三分狗脾氣,他連狗脾氣都沒有。
  是他偷走了鑰匙?是他背叛了鬼谷?那吊死鬼薛方在哪裡?
  當初張家滅門的時候出了個假薛方,是老孟假託的名頭?那時候開始,老孟便和姓趙的勾結上了麼?
  曹蔚甯見她還皺著眉,便試著給她排憂解難道:“其實吧……昨天我聽周兄他們說話,多少也明白了一點。”
  顧湘眨巴著一雙杏核似的大眼睛,抬頭望著他,曹蔚甯被她這麼一看,簡直生出一種自己無所不能一樣的豪氣來,頓時覺得自己真是個純爺們兒。
  純爺們兒,就是要在老婆不高興的時候哄著她,要在她生氣的時候挨她的打,要在她不明白的時候站出來給她條分縷析。
  曹蔚甯說道:“我聽見他們說‘琉璃甲’,還有‘鑰匙’,可見他們要得到琉璃甲裡的東西,光找到五片那東西是不行的,還須得有鑰匙,這鑰匙呢,便在小張說的那個跛腳的壞人手上。一開始,這個壞人和趙敬是一夥的,便一同出來做壞事,搶奪另外幾塊琉璃甲,趙敬害死了沈家主,還嫁禍給了高大俠,得到了全部的琉璃甲。他們現在一個有琉璃甲,一個有鑰匙,於是便分贓不均了,便幹起來了唄。”
  顧湘想了想,點點頭,說道:“好像是這麼回事——那是誰要殺張成嶺呢?”
  曹蔚甯道:“你想啊,小張瞧見了那個一直隱藏著的壞人,雖然他一時間忘了,可壞人怕他想起來,透露自己的身份,便雇人追殺他唄——對了,趙敬肯定知道這件事,不然他也不能那麼亂哄哄的時候,任由周兄他們把小張帶走。等他們把小張帶走了,他就方便下手殺人了不是。不過為什麼那個鬼谷的壞人怕透露自己的身份呢?我想了半宿才明白,恐怕是鬼谷內部也在查這個叛徒,查出來要殺了他的。”
  顧湘崇拜地看著他,心說居然被他瞎貓碰見死耗子似的給猜中了。
  曹蔚甯一見顧湘那表情,便更飄飄然了,擺擺手假裝謙虛道:“胡猜而已,胡猜而已,咳,咱們呀,也別庸人自擾啦,去揭穿了趙敬的陰謀,找到葉大俠,就回去好好過日子,就你跟我。”
  顧湘故意道:“你師父嫌棄我沒爹沒娘,是個野丫頭,不讓怎麼辦?”
  曹蔚甯大手一揮,說道:“那你就劫持我,咱倆私奔。”
  顧湘怒道:“呸,我有那麼饑渴麼?”
  曹蔚甯想了想,又道:“那我就假裝改行當採花大盜,劫持你,咱倆私奔。”
  顧湘想了想,覺著雖然這也是個餿主意,不過也就湊合了,於是滿意地點點頭,伸出小手,勾住曹蔚甯的手,兩人並騎而行,簡直甜得膩人。
  曹蔚甯滿足地想道,這就是媳婦了,有媳婦可多好啊,香香軟軟的,靠在自己身上的時候,連心都跟著她化了,對自己一笑,立刻就暈頭轉向了,有人給知冷知熱,有人給鋪床疊被,將來建個小房子,搭個小院子,再生幾個胖乎乎軟綿綿的小孩子,天天晚上聽她脆生生地叫自己回家吃飯。
  他越想越美,到最後詩興大發起來,便朗聲吟道:“金風玉露一相逢,天上人間不算數。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成連理樹……”
  那些個人,一天到晚算計這個算計那個,掙來搶去你死我活的,有什麼意思呢?練了絕世神功,天下第一千秋萬代,有什麼意思呢?
  還不是娶不著媳婦打一輩子老光棍。
  曹蔚甯心裡隱隱地覺著,他們都有些可憐了。
  七爺和大巫抱著一堆藥材回來的時候,便看見周子舒坐在院子裡,削一根笛子。他手藝不怎麼樣,又是就地取材,連削廢了好幾個,吹出來的音都是啞的,弄的一地木屑。七爺走近的時候,發現他最後一根已經成了型。
  大巫對周子舒點點頭,和他也沒有什麼話說,便轉身回房了。
  七爺卻在一邊坐了下來,問道:“你這是幹什麼?”
  周子舒懶洋洋地說道:“修身養性。”
  他將削好的笛子湊在嘴邊,一吹,終於有了音——旁人吹笛子,那是仙音入雲,他吹笛子,便是魔音穿耳,時而尖銳,時而沙啞,反正是沒有一個音在調上,嘔啞嘲哳,他這不是自己修身養性,明明是修養聽者的耐性。
  七爺按了按耳朵,將他手裡的小刀和木頭接過來,他手指極為靈巧,三兩下,一根笛子便成了型,外觀上看,和周子舒的作品並沒有什麼區別,周子舒接過來湊在嘴邊試了個音,這才聽出差距來,便乾脆吹了一首民間的山野小調,竟還算有滋有味。
  末了,周子舒放下笛子,笑道:“七爺不愧是詩詞歌賦吃喝嫖賭樣樣拿得起放得下的京城第一紈絝,這都能玩出花樣來。”
  七爺一笑,問道:“他走了?”
  周子舒點點頭。
  七爺奇道:“你不跟去?”
  周子舒道:“自然要去的,不過他們那邊太亂,一個螳螂捕蟬,一百隻黃雀在後,我稍候再去,觀望觀望,到時候好下手撈他。”
  七爺看了他一眼,說道:“只是下手撈,不做別的?若他是九霄,你可沒有這樣放心。”
  周子舒笑了笑,搖頭道:“怎麼能和九霄比?九霄只是個孩子,他……卻是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他的事我也不便插手,非得他自己了結了才行。”
  他說著,站起來疏鬆了一下筋骨,將七爺削的短笛和酒壺一起插在腰間,轉身道:“多謝你的笛子啦——若我沒猜錯,蠍子便是第一隻黃雀,我便去打上一壺花雕,準備跟著他飛了。”
  七爺抬頭看著他,周子舒逆著光,臉上的神色看不分明,臉頰處卻像是鑲了個金邊一樣,便也笑了,說道:“你快去快回,別誤了療傷的時機。”
  周子舒揮揮手,大步往外走去。
  七爺低下頭,又削了一柄短笛,吹乾淨木屑,也湊在嘴邊,好像為他送行似的。
  那清亮圓潤的聲音響起,像是勾著風聲,尾音輕輕卷起,縱然只是一根草草製成的粗陋短笛,也能叫他吹出一股盛世華音一般的雍容風雅來似的。
  只可惜一曲未完,笛音便啞了,周子舒人影早已不見。
  七爺垂下眼,輕笑了一下,將短笛丟在一邊,站起身來攏了攏袖子,轉身回房中——很久以前,當他和周子舒還在京城中,當他還是一呼百應的南寧王,當周子舒還是暗處縱橫的天窗首領,他以為他們兩個是一種人。
  可時至今日,他才發現他們並不一樣,自己始終沒有他那樣拿得起放得下的江湖氣。他從來不曾坦蕩過,看著周子舒活得這樣磊落,竟生出了隱隱的羡慕來。
  周子舒在花街的一個房頂上,住了兩日,喝完了十來壺酒,終於等到了蠍子帶著他的毒蠍們傾巢而出——
  果然是婊/子無情,估計是那要殺張成嶺的跛腳的惡鬼叫他去勾搭溫客行回去收拾趙敬,他便特意叫上那麼一個跛腳的少年卻挑釁張成嶺,好像唯恐張成嶺想不起來,唯恐溫客行不知道那長舌鬼背後的人是誰一樣。
  兩邊收錢,兩邊出賣,然後還打算趁他們龍爭虎鬥幾敗俱傷以後,將這些人一鍋燴了,實在是精明。
  周子舒也不著急,從懷中摸出一張人皮面具,伸手一摸,英俊的臉便不見了蹤影,混在了人群中,不遠不近地綴上他們。
  在跟了三四天以後,周子舒發現他們不是徑直往風崖山去的,中間好像特意繞了個路,像是專門為了處理什麼麻煩事一樣,很快,周子舒就明白了,這個“麻煩事”,正是于丘烽。
  于丘烽利用綠妖逃過了一劫,可是這回卻沒有那麼好的運氣了,先行的一隊毒蠍像是貓捉老鼠一樣追著他,他只能沒命地逃竄,眼下比張成嶺還要狼狽——沒有人護著他,或許曾經一個女人願意,可是她已經死了。
  于丘烽一身襤褸,簡直比周子舒剛入江湖的時候還像個要飯花子,哪還有當年那執扇翩然的于掌門半分模樣?
  華山派已經重新立了掌門,不再承認他,他就像一條喪家之犬——
  終於,于丘烽的逃亡之路走到了盡頭,他被生擒到蠍子面前。

  第六十九章:回歸
  蠍子用腳尖抬起他的下巴,笑了起來,說道:“喲,是于掌門啊。”
  于丘烽渾身哆嗦著,他雙目渙散,好像有些神志不清似的,努力地抬著頭,望向蠍子,口中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我不是……不在我這……不在我……”
  蠍子搖搖頭,湊近了,在他耳邊耳語道:“那一夜,在太湖趙家莊外,其實總共死了三個人,一個是斷劍山莊莊主穆雲歌,一個是你那寶貝兒子于天傑,還有一個……你們都不知道,他死在一個地穴裡,是鬼谷的長舌鬼,于掌門想聽聽這是怎麼回事麼?”
  他提到“于天傑”三個字的時候,于丘烽好像脫了水快死的魚一樣,渾身抽動了一下,將眼白都快要給瞪出來,死死地盯著蠍子。
  只聽蠍子說道:“你們都是早在去洞庭之前,便知道了琉璃甲的存在,於是你叫你的寶貝兒子在太湖等著,盯緊了張家的小鬼,趁機窺伺琉璃甲,沒想到……穆雲歌那個死催的,竟然機緣巧合下,發現了趙家也有一塊琉璃甲,他趁夜盜取,于天傑自以為是只有自己盯上了他,其實……那天晚上盯著穆雲歌的,還有兩個人。”
  于丘烽好像想明白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想不明白,他覺得一切都荒謬起來,好像冥冥中有那麼一隻手,暗中執子,他們每一個人,都只是那巨大的棋盤上,掙扎不已的棋子。
  “一個是喜喪鬼孫鼎,他之所以沒來得及拿走琉璃甲,是因為他感覺到了另一個人的存在,一個他當時惹不起的人——代表鬼谷谷主的無常鬼孟暉,不巧……那也是我的另一位客人。你那自以為聰明的兒子渾渾噩噩地拿走了穆雲歌身上的琉璃甲,正興奮地想離開,便被老孟叫人殺了,那個人,便是曾經薛方手下、後來在鬼谷內鬥中倒戈的一員大將——長舌鬼。”
  蠍子頓了頓,于丘烽臉上涕淚齊下,各種不明的液體順著他那佈滿風霜塵埃的臉龐流下來,顯得又噁心、又可憐。
  蠍子道:“當時更不巧的是,那位神通廣大的鬼主,正在月上柳梢頭的時候,和他的小情人見面,所以老孟並沒有敢露面,倒戈的長舌鬼用了他舊主子的絕技殺了于天傑嫁禍,想要故意誤導鬼主,誰知那位大人腳程實在太快,快到讓長舌鬼躲閃不及,於是……他便膽大包天的動了殺意,結果麼……”
  蠍子輕輕地冷笑一聲,推開于丘烽,歪歪斜斜地靠在一邊一把毒蠍不知從哪裡給他弄來的籐椅背上,頗有些感慨地歎道:“什麼樣的人最可悲呢?就是不知自己有幾斤幾兩、妄蓄大志者——于掌門,你知道同樣一顆心,長在你胸口裡,和長在我胸口裡,有什麼區別麼?”
  他輕輕地點點自己的胸口,高高在上地憐憫地望著于丘烽,搖頭歎道:“長在我胸口裡,那就是野心,長在你胸口裡,那就是癡、心、妄、想。”
  于丘烽神色清明瞭一些,忽然聲如蚊蟻似的開口問道:“我……黃道人,封曉峰……我們所有人,之前得到的模糊不清的消息,其實都是你……都是你……”
  毒蠍臉上露出一個矜持的笑容,說道:“不錯,難得老孟是我的客人,想利用我不動聲色地殺人,趙敬是我的客人,想利用我牽制他的合夥人老孟,孫鼎也是我的客人,想利用我造出種種假像,把他做的事,都嫁禍給那至今不知所蹤的薛方,借鬼谷的規矩和鬼主的手,除去他的宿敵……我呀,本來就是個靠殺人和賣東西起家的生意人,不渾水摸魚地撈一筆,怎麼對得起毒蠍這名號,于掌門,你說是麼?”
  他搖搖頭,站起身來,一個毒蠍立刻上前,將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蠍子不再看于丘烽,口中說道:“四季莊銷聲匿跡十幾年,聽說是做了朝廷的走狗。嘿……他們算什麼?眼下這武林,可是在我掌中的……于掌門,你真是運氣好,到了這步田地,還能遇上我,可惜我也不能發慈悲,老孟和趙敬都讓我除掉你,我真是不忍心哪……可有什麼辦法呢?只有盡可能地叫你做個明白鬼了,不用感激啦。”
  他話音才落,人已經走到了很遠的地方,身後的毒蠍立刻跟上,于丘烽渾身猛地一震,低下頭去——一根蠍子勾自他後背穿過,捅透了他的身體,自前胸穿過來,刺破了他的破衣爛衫,露出一點微藍的尖。
  劇烈的疼痛籠罩過他,于丘烽嘶聲慘叫起來,押著他的毒蠍面無表情地將那鉤子抽走,帶飛出一大片血肉,然後看也不看他,轉身跟上了自己的同伴。
  于丘烽渾身抽搐著,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這一生,從來沒有這樣絕望過,劇痛的感覺慢慢變得遲鈍了,開始是麻木,然後渾身發冷,他掙扎著將雙目瞪得大大的,可視線還是那樣暗淡下去——好像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在將他往下拉似的。
  于丘烽的手無意識地抓著地上長出來的草,將那草連根拔起,痙攣似的握住,忽然,他看見一雙鞋在他眼前停下來,于丘烽努力抬起頭,卻看不清是誰,口中冒出幾個破碎的音:“救……救……救……”
  那人似乎在他身邊蹲了下來,開口說道:“平江柳色青,花月遙相守。歲歲複年年,逢此……逢此什麼?”
  那幾句輕描淡寫的詞句好像一道驚雷,瞬間在他耳邊炸開,于丘烽茫然地抬起頭,仍是看不清那人的長相,好像產生了幻覺似的,連說話的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了,只依稀記得……有那麼一個愛穿綠衣的姑娘,“咯咯”地笑著。
  柳千巧,多難看的一個女人啊,還癡心妄想和自己怎樣,她是個傻子,一把扇子,一首詞,便能哄得她死心塌地。
  “逢此……冰消後。”那些他早已淡忘的、隨口吟出的句子,忽然便在這生死相交的刹那蘇醒在記憶裡,“幾回滄海平,山雪……別雲岫。一眼……一眼萬年輕,唯此心……唯此心……如……舊……”
  一眼萬年輕,唯此心如舊。
  他隨口一說,她銘記到死。他一輩子算計別人,被別人算計,只有那麼一個女人真心對過他,錯過了,就沒了。
  于丘烽輕輕掀闔的嘴唇終於不動了,他手指掐著沾滿污泥的青草,雙目無神地望向一邊,瞳子已散,帶著他不知真情假意的山盟海誓,映著十萬幽冥森嚴陰冷的路。
  塵歸塵,土歸土。
  周子舒在他身邊蹲了一會,垂著眼好像思量著什麼似的,然後歎了口氣,伸手將他的眼睛合上,無甚誠意地說道:“多謝你告訴我。”
  便起身循著毒蠍的蹤跡走了。
  趙敬集結中原各路英雄,打著“匡扶正道,報仇雪恨”的名號,要再戰風崖山。三十年前“不得進,不得出”的誓約已經打破,在這個妖孽盡出的世道裡,要開始一回徹徹底底的清洗。
  而與此同時,一個很久沒有出現在眾人視線裡的人物,到達了風崖山。
  風崖山高千刃,四面環繞,中有青竹嶺。
  正值初夏,草木才開始鬱鬱蔥蔥,鳥雀橫行,一條小路曲徑通幽一般地直入谷中,若不是路口那巨大的“生魂止步”四個字,簡直像是個風景優美的世外桃源。
  這便是鬼谷了。
  一個長身玉立的人影出現在那大石頭牌子附近,仰頭望了一會,臉上微微浮起一絲笑意。
  正是溫客行,他不知走得什麼路,竟比所有人都先一步到達了鬼谷,手中牽著一匹通身漆黑的馬,那畜生像是有靈性一般,在接近石牌的地方焦躁地踱步,好像不願意走進去一樣。
  溫客行笑了笑,伸手蹭蹭馬臉,將轡頭鞍韉一併解了下去,在它身上拍了一下,說道:“走吧。”
  那匹馬通人性似的,眨著大眼睛看了他一會,小跑了幾步,好像又有些戀戀不捨地回過頭來看了男人一眼,見他沖著自己揮揮手,這才大步跑了出去。
  溫客行在原地站了一會,冷笑道:“生魂止步……”他一抬手,袖中好像裹著一股勁風,淩厲地擦著石板過去,“轟”的一聲,四個字被他擦掉了三個,碎屑紛紛掉落下來,那一聲巨響好像攜著風聲闖入了鬼谷一樣,回蕩不止。
  片刻,一道灰影憑空冒出,口中叫聲極尖銳,像是鐵片彼此劃過一樣,聽在耳朵裡讓人起雞皮疙瘩,那人尖聲道:“什麼人膽敢擅闖……”
  他下麵的話音被卡在了喉嚨裡,那灰影停在溫客行三丈遠的地方,看清了來的是誰,一瞬間臉上竟然冒出一種說不出的、極恐懼的神色,喉嚨裡“咯咯”作響,幾乎聲不成調地說道:“谷、谷、谷……谷主。”
  他隨即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頭埋得低低的,好像快要埋進地裡一樣,顫聲道:“恭迎谷主。”
  溫客行看也沒看他一眼,口中淡淡地道:“老孟和孫鼎回來了麼?叫他們來見我。”
  他並沒有等這小鬼回答,逕自從他面前經過,可那灰衣的小鬼卻像是經歷了一場生死浩劫似的,直到他走出了老遠,才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整個後背已經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臉上慢慢露出了一個怨毒的表情,站起身來,悄無聲息地潛進了林子——鬼谷谷主,那才是個真瘋子真惡魔,他喜怒無常,前一刻還笑盈盈地跟人說話,下一刻對方的腦袋可能就被他生生揪了下去。
  除了他自小養大的紫煞,很多年了,沒有人在他面前敢出一聲大氣,因為他是個瘋子,他什麼都不愛,好像沒有欲望,整個人就像是一台只會殺戮的機器。
  沒有人能收買他,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他想要什麼,沒有人知道他何時發難,沒有人知道如何躲過他一擊。
  外人對此一無所知,可這是惡鬼之地。
  沒有道義,沒有人性,只有弱肉強食——他強,所以他可以為所欲為,哪怕是他只是站住看看風景,拉拉家常,也會叫人如臨大敵。
  因為一般來說,狼是不會有耐性和兔子拉家常的。
  可縱然這瘋子看起來不像人,他也畢竟是個人,灰衣的小鬼眼神閃了閃——眼下這瘋子已經自己走到了死路,只是他還不自知罷了。
  過了沒有三刻的功夫,老孟趕到了閻羅殿,大殿裡並沒有其他閒雜人等,只有溫客行一個人,旁邊站著一個陌生的侍女,溫客行已經換下了一身風塵僕僕的衣服,披著暗色長袍,懶散地坐在寬大的椅子上。
  他頭髮散著,像是才洗過,一邊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梳著。
  溫客行小半張臉隱藏在烏黑的髮絲下,嘴角兀自含笑,殷紅殷紅,那長袍被一根暗紅色的腰帶草草地束起,整個人竟有了幾分妖氣。
  老孟心裡算計他,知道自己勝券在握,可看見他的樣子,不知為什麼,竟從骨子裡滲出幾許寒意來,勉強鎮定下心神,畢恭畢敬地跪下來,垂下眼避開溫客行的目光,朗聲道:“恭迎谷主。”


  ——卷三·到頭來、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完——

  終卷:看罷了恩、怨、情、仇
  第七十章:前夕
  溫客行的目光落下來,他微微歪著頭,好像個好奇的孩子那樣打量著老孟,仿佛自己第一次見到他一般,老孟硬著頭皮跪在那裡,不大一會的功夫,他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會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不,還不是時候,單打獨鬥自己絕沒有可能能贏過這個男人,他需要借助……
  溫客行忽然開口問道:“嗯,孫鼎呢?”
  老孟知道他一開始肯定要問這個問題,於是並不慌張,將他準備好的答案說了一番——從高崇趙敬的窩裡反,說到薛方的出現,說到孫鼎的急躁冒進以及至今的生死不明。
  溫客行“啊”了一聲,不輕不重地說道:“照你這麼說,孫鼎很可能是折在裡面了?”
  老孟低頭認錯道:“是屬下辦事不利。”
  溫客行沉默下來,四下安靜極了,老孟忍不住想抬頭看他的反應,又死死地壓抑住自己——八年的時間,這個男人早已經是個讓人戰慄的存在,他沉默的時候,才越發讓人心驚肉跳。
  可誰知,他等了半天,卻聽見溫客行嘴裡輕飄飄地落下一句:“既然客人們要來了,你便下去準備吧,都是江湖名宿,不要怠慢了。”
  老孟終於無法抑制地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抱著脫層皮的想法,卻沒想到對方這麼容易便放過了他。
  溫客行面無表情地問道:“你還有什麼事?”
  老孟忙以頭點地道:“是,屬下告退。”
  他躬身低頭,面對著溫客行,後退到門口,這才再次恭恭敬敬地行禮,要轉身離開,溫客行卻忽然想起什麼來似的,叫道:“等會,你先慢著。”
  老孟臉頰處微微抽動了一下,沒敢抬頭,依言頓住了腳步。
  只聽溫客行帶著些笑意說道:“阿湘新找了婆家,我答應給她陪兩條半街的嫁妝,你去給我準備來,可別太寒酸了。”
  老孟一躬身,說道:“是。”
  他退出去,到了日頭底下,這才輕輕地將臉上的冷汗抹去,木著臉走了。老孟心裡忽然籠上一層不祥的預感,總覺得那個男人像是看透了什麼似的……眼下他有七八分的把握,可還是有些變數的,比如,那位至今不知所蹤的吊死鬼薛方。
  老孟的計畫也很簡單——他知道薛方那路貨色,是絕不會找上名門正派中人的,以前機緣巧合,和趙敬有過接觸,這回乾脆近水樓臺,錯讓趙敬以為鑰匙在自己手上,也就有了一開始的結盟,此時外敵已經全去了,琉璃甲全了,結盟自然分崩離析,要他和趙敬,來拼一拼,到底最後誰是打開武庫的人……要麼活,要麼死。
  他在這個時候將溫客行推出去,便是叫他們不死不休地鬥一場,拿著鑰匙藏頭露尾的薛方難道真的可以一直躲躲藏藏到現在麼?他拿著鑰匙就是為了打開武庫,眼下琉璃甲盡出,老孟不相信,薛方他還能忍住。
  不錯,這一戰的另一個目的,便是要將薛方引出來,到時候他坐收漁人之利,還有毒蠍的人手可用。
  老孟退出去了以後,溫客行像逗著小動物似的,伸手玩著一邊一株養在盆裡的花的葉子,侍女小心翼翼地梳著他的頭髮,忽然她一個不小心,扯下了溫客行一根頭髮,男人微微一皺眉,侍女立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整個人抖得像片大風裡單薄的葉子,聲如遊絲地道:“谷主……我……”
  溫客行輕輕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只見這少女嚇得臉色青白一片,於是歎道:“怎麼,得罪人了,被別人當替死鬼推來服侍我?”
  少女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勉強道:“伺候谷主,是……是奴婢的福分,是……”
  溫客行眼神冷了下來,鬆手放開她,淡淡地道:“不樂意就說不樂意,我若是你,肯定也不願意來一個大魔頭面前送死的。不過其實你……”
  他看了那快要嚇死了似的,抖得篩糠一般的少女一眼,話音便忽然停下了,失去了與她說話的興趣。溫客行站起身來,彎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梳子,擺手道:“你走吧。”
  少女先是一怔,隨後狂喜,簡直像是逃過一劫似的抬起頭看著他,又馬上壓抑住自己的表情,不敢表現得太明顯,小聲說了一句:“是。”
  便飛快地跑了,唯恐他改變主意。
  偌大的閻王殿,便只剩下了他一個人和一盆花,真的就像陰間一樣,一點人氣也沒有。
  溫客行覺得自己的心情好像都被這些人敗壞了——他曾經無比熟悉無比習慣這種環境,周圍沒人,他才會覺得安全,覺得放心,可出去一圈再回來,他便覺得這住了整整八年的地方叫人窒息起來。
  “其實你們不用擔心的,”溫客行默默地想道,“等我找到了真正回到人間的路,就變回人了,變得像我在‘外面’的時候一樣,隨性又好脾氣,不再喜怒無常、不再瘋瘋癲癲、不再隨手殺人地活著。也會……有一個人陪著我……他不怕我,我也對他好,可以一起一輩子的人……”
  他垂下眼,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臉上露出一個不陰森也不冷漠的笑容,輕柔地將那打著卷的植物放開。
  活著——這是個多美好的詞。
  周子舒眼下的樣子是有些狼狽,任誰追蹤著這一群毒蠍子半個多月,也不會太好看,可這對他來說並不算太吃力。
  大巫的藥是好藥,幾乎是藥到病除,說壓制七竅三秋釘的毒,便能壓制,每天子夜時分必要發作掉他半條命的疼痛忽然沒有了,還讓他稍微有些不習慣。再者他也並不是嬌氣的人,天窗裡需要他親自出馬的任務,一般都是比這要艱難得多的。
  半個多月以後,毒蠍等人在風崖山旁三十裡的小鎮裡停了下來,蠍子一聲令下,所有的毒蠍都訓練有素地換下了黑壓壓的衣服,一個個打扮成三教九流的販夫走卒,像是在人群裡滴了一滴水,很快便“消失”在了小鎮子裡。
  期間周子舒如法炮製,這不起眼的小鎮子,一下子便在平靜的表像下,暗潮洶湧起來。
  蠍子像是等著什麼人一樣,停在這裡不肯走了。
  沒過幾天,風聲來了——趙敬率領天下英雄,廣發英雄帖,討伐惡鬼眾。耐人尋味的是,他只是廣發“英雄帖”,並沒有能請動“山河令”。
  慈穆大師果然是個千年王八萬年龜一樣的狡猾老和尚,高崇一死,他就嗅出了風聲不對,立刻“病危”了。好像佛祖終於想起了他這位忠實信徒,立馬便要將他招去極樂世界似的。
  山河令的另一個持有者古僧“後人”葉白衣也不知所蹤。
  當顧湘等四人身負不同的使命,經過一番簡單的喬裝打扮以後,便追上了這群殺氣騰騰奔著風崖山去的人們。
  曹蔚甯很快發現,清風劍派這回不單單是只有他師叔莫懷空了,竟連他那掌門師父莫懷陽都親自出馬了。
  他有些拿不准情況,當時派他和師叔下山,是因為師父正在閉關,難不成這會便出關了?清風劍派兩大主要人物都跟著趙敬混到了這裡,到底師父知不知道那姓趙的偽君子的真面目?
  莫懷空一直是個刺頭,他師父莫懷陽看上去卻有幾分仙風道骨似的,與人說話相處頗有些能耐,對誰都和顏悅色,不驕不躁,很能籠絡人心。無怪當年他和莫懷空兩個人不分伯仲的時候,這清風劍派掌門的位子到底還是落在了他身上。
  顧湘他們四個人雇了一輛馬車,只裝作普通農家子弟,臉上糊了一些顧湘弄出來的所謂“易容”物,其實就是把臉塗得青黃一些,不易叫人看出來罷了,和周子舒那種大變活人完全不是一個水準的。
  知道曹蔚甯的師父也在,顧湘心裡多了幾分緊張——畢竟眼下情況未明,那邊是趙敬獨攬大局的,曹蔚甯舉棋不定,張成嶺和高小憐乍一見了殺父仇人,幾乎眼睛都紅了,也只是勉強被勸住。
  四個人只有顧湘還是能冷靜地想事情的,於是別人再沒有意見,這回仍然是女諸葛阿湘說了算。
  顧湘道:“此事萬萬急不得,曹大哥,你想啊,你若是貿然上去和你師父說,他是相信你呢,還是相信那趙‘大俠’?”
  曹蔚甯想了想,並沒有多做反駁,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便婦唱夫隨地點頭道:“行,我聽你的。”
  顧湘見他如此好說話,也松了口氣,其實她心裡還想到另外一種情況——莫懷空好說,可是那突然下山的莫懷陽,這樣跟著趙敬走,是真的被趙敬蒙蔽了,還是另有打算?她幾日冒著好幾次險些被發現的危險觀察下來,覺得這老頭子好像不是那樣簡單的人物。
  高小憐問道:“顧姑娘,那我們怎麼辦?”
  顧湘斬釘截鐵地說道:“等。咱們現在沒有找到葉白衣,憑我們幾個,翻了天也鬧不出什麼大花樣,別說那麼多人,便是一個趙敬,就夠咱們喝上一壺的。他們既然是奔著鬼谷去的,鬼谷也不是軟柿子,到時候必定有一場大戰……”
  她的話音頓了頓,眉頭皺起來,忽然想道,主人為什麼這個時候叫自己去找葉白衣呢?那七爺和大巫不是閑得什麼一樣,他們路子還廣,叫他們去,豈不是事半功倍?顧湘想起溫客行的那句話,說她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從此和鬼谷再沒有關系,難道他是覺得,此戰鬼谷並沒有勝算?
  主人他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阿湘?”
  曹蔚甯拍了拍她的肩膀,顧湘這才回過神來,繼續道:“眼下我們什麼都無能為力,只能跟著他們,靜觀其變,再留意葉白衣的動向。”
  顧湘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其實心很細,便是有溫客行護著,這麼多年在鬼谷活下來,也足夠她比一般的女孩子有更多的活命技巧。此刻她成了四個人中的靈魂人物,一言既出,便沒人反駁。
  本來他們便將是這樣有驚無險地下去的,然而沒過了幾天後,便出了一件意外。
  葉白衣——出現了。

  第七十一章:內訌
  在趙敬等人已經站在了風崖山下的這個節骨眼上,顧湘他們做賊一樣地從另一條路摸上了風崖山,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邊,顧湘從小在風崖山長大,對此間路線無比熟悉,選了一個絕好的地方,既不容易被發現,又能輕易地看見眾人的位置。
  張成嶺他們從沒有到過這種地方,並不知道自己在顧湘的帶領下繞過了那塊“生魂止步”的牌子,其實已經踏上了鬼谷的地盤,一隻腳踩在極惡的陰幽之地了。
  所幸顧湘躲得好,而其他的大人小鬼們也沒空注意他們。
  葉白衣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他一人一馬獨行,仍是那一身看起來奇異厚重的白衣,懷中抱著一個小罎子,背後背著一把劍。
  張成嶺“呀”了一聲,忙被顧湘捂上嘴,無怪他驚訝——才小半年不見,那葉白衣一頭青絲竟已經白了一半,遠遠地看去,仍是那張石頭刻成一般不見歲月痕跡的面龐,卻頂著一頭灰發,隱隱透出些許死氣來。
  就好像……是停滯在他身上的光陰忽然走動起來,面上仍看不出,只從頭髮上露出些許端倪來,好讓人在他這尊石像風化吹散的時候,有一些準備似的。
  曹蔚甯伸長了脖子望去,目光卻落在葉白衣身後那把劍上,那劍不知他從何處找來,若不仔細看,幾乎叫人以為他身後背著的是一把大馬刀,極寬極長,從他寬闊的肩背上斜斜露出首尾,劍柄劍鞘上極生動的雕著一條龍,弓著脊背,好似隨時要騰雲駕霧而去一般,只是看著,便能感覺到那蠢蠢欲動、仿似從天盡頭綿亙而來的煞氣。
  曹蔚甯喃喃地說道:“那是……那是古刃龍背……那……”
  顧湘眯縫起眼睛,張望過去,不恥下問道:“什麼玩意?”
  曹蔚甯竟有些發抖,他輕輕地拽著顧湘的袖子,勉強將聲音壓低,卻壓不住激動地道:“傳說三大名劍,‘靈劍無名’,雖無劍銘,卻乃是劍中名士,清明至極,舉世無雙;‘重劍大荒’,乃是劍中將軍,至剛至純,勇猛無敵;可還都比不上‘古刃龍背’,這是大煞之兵,傳說神鐵所鑄,神佛莫當……想不到,竟在古僧後人手上。如今三大名器都已經不知所蹤,想不到今日叫我見著了一回劍中之王。”
  張成嶺聞言訥訥地將掛在腰上的“大荒”解下來,他知道七爺給的東西肯定錯不了,想起老人說“財不露白”,便自作聰明地在那劍鞘外面纏了一層破破爛爛不倫不類的布,對曹蔚甯道:“大、大荒……在我這。”
  曹蔚甯眼睛差點從眼眶裡瞪出去,雙手顫顫巍巍地接過來,誠惶誠恐地用手指頭尖撥開張成嶺的傑作——破布,露出裡面明珠蒙塵的寶劍,簡直要熱淚盈眶,哆哆嗦嗦地指著張成嶺口不擇言道:“這是大荒,是將軍大荒啊!你暴殄天物,你……牛嚼牡丹,你焚琴煮鶴,你、你你……簡直焚書坑儒罪大惡極!”
  顧湘忙“噓”了他一聲,四人望去,只見那邊人群好像被葉白衣氣勢所迫,自動地給他讓開一條路,一路讓他到趙敬面前,葉白衣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顯得極其倨傲,並不下馬,一路高高在上地穿過了人群。
  趙敬先是驚異于他這一頭灰發,隨即臉上也有些掛不住——說起來,他為人處世的涵養功夫,其實遠不如高崇,只不過一個是要保護秘密,一個是存了心要害人殺人,這才高下立見。
  趙敬勉強抱拳,笑道:“是葉少俠,葉少俠來得可真正是時候,來來來,與我們同去討伐……”
  葉白衣仍沒有下馬,目光淡淡地看著他,生硬地開口打斷趙敬道:“琉璃甲,在不在你手上?”
  眾人譁然,趙敬臉色一僵。
  張成嶺等人在後邊心驚膽戰地聽著,顧湘皺著眉問左右道:“怎麼回事,他不是跟他們一夥的麼?”
  高小憐小聲回答她道:“顧姑娘,不是的,葉大俠是‘山河令’的令主之一,三塊‘山河令’湊齊可以召集天下英雄,只是三塊中的一塊在古僧前輩手上,他老人家久不問世事,這回洞庭之事,爹爹親自去長明山腳下請人,古僧老前輩才派了他的一個弟子下山的。葉大俠只是護衛山河令,平時並不與別人為伍,一直獨來獨往。”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其實能請出葉大俠,爹爹也覺得意外,畢竟……畢竟有傳言說,其實古僧已經圓寂了。”
  江湖中人只知道有古僧這麼個人,他姓甚名誰、多大年紀、什麼門派出身一概不知道,可從山河令的歷史算起,那可久了,足有百年了,這麼長的時間,“古僧”早已圓寂的傳言也就不足為奇了。
  趙敬撂下臉色來,他需要仰頭才能看見葉白衣,於是心裡便更不痛快了,冷笑道:“葉少俠這是什麼意思?”
  葉白衣並不多浪費表情,也並沒有理會他,只是將目光在四下一掃,微微提高了一點音量,說道:“你們打也好,鬧也好,想討伐誰都行,只是有一條,只要我活著,誰也別想打開武庫。”
  他依然是那一種混不吝、好像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裡的腔調,便是周子舒那樣的涵養功夫,也幾次三番磨牙想揍他,更不用提這些不知他底細的了,當下有人冷哼一聲,道:“喲,古僧後人果然是名門之後,好大的口氣,好大的排場!”
  葉白衣的目光掃過去,險些沒看見是誰在說話——原來那封曉峰自高山奴眼睛瞎了以後,便再沒有坐在他肩頭上過,反而將自己當成他的眼睛,時時照顧他。封曉峰依舊是那樣一個一點就炸的刺頭模樣,誰的臉面也不給,尖酸刻薄若排名,他能在江湖稱一霸,偏偏對他那高山奴,還是有些真感情的。
  葉白衣說道:“我並不是開玩笑。”
  顧湘壓低聲音問曹蔚甯道:“他就是攪局來的吧?”
  張成嶺是跟隨他們去過蜀中傀儡莊的,前因後果還知道一些,便小聲對他們解釋道:“那個……葉……前輩,不是什麼少俠,他年紀很大了,據說是三十年前就死了的容炫的師傅。”
  然後低聲將他所知道的前因後果解釋了一番。
  另外三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顧湘才感歎道:“我的奶奶……這得活了多少年,是個活王八啊!”
  曹蔚甯見她又不說人話了,忙打斷道:“所以說,其實武庫裡最關鍵的東西其實是葉……葉老前輩的?葉老前輩這回下山,也是聽說了琉璃甲的事,來調查當年的真相的?”
  顧湘拉了他一把,指著底下的人道:“嘿,快看,打起來了。”
  四個人動作一致地從大石頭後邊伸出了腦袋,小心地望過去。
  這隊武林正道們本來就各懷鬼胎——當然,其中也包括了一部分特別傻的,是真的被趙敬忽悠的,決定為蒼生斬惡鬼的。葉白衣一句話砸下來簡直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有人小聲質疑,更多的人是在有心人的挑撥、葉白衣的找揍下,起哄架秧子地怒駡道:“我看此人十分有問題,他就是高崇請來的,在洞庭的時候就一直跟在高崇左右,一定是走狗!”
  葉白衣向來君子動手不動口,聞言一馬鞭抽過去,那人明明眼看著鞭子迎面打來,就是躲不開,被生生地給抽飛了出去,臉上留下了一道血紅的印子——對稱。
  趙敬一個眼色,好幾個人同時向葉白衣撲過去,眾人幾乎看不清他是如何動作的,那幾個人便飛了出去,囫圇個地撲過去,不過眨眼間,便個個缺胳膊短腿滾了回來。而馬上的葉白衣竟好像未曾動過一樣,仍是一隻手穩穩當當地抱著那小罎子,一隻手拿著馬鞭。
  這人功夫實在高得可怖,趙敬眼皮一跳,只聽一個聲音道:“諸位都先冷靜,古僧德高望重已久,他的後人固然錯不了,不管高崇怎麼樣,山河令總歸是沒錯的。”
  曹蔚甯聞聲睜大了眼睛——說話的人,正是他師父莫懷陽,便忍不住緊張起來,一隻手握成了拳頭,汗涔涔的。
  只聽莫懷陽和顏悅色地對葉白衣說道:“葉少俠,說話要有根據,你不能信口開河,我們樂意相信你,也請你劃出道兒來,好叫大夥知道,琉璃甲到底是不是在某個人手裡,我們到底是不是被利用。”
  顧湘冷眼旁觀,見此刻人群竟已經開始隱隱分成兩派,莫懷陽一路上不言不語十分低調,竟不知何時,能有和趙敬分庭抗禮之力。
  這群英雄們湊在了一起便成了一幫烏合之眾,還沒上風崖山,自己先內訌起來。
  她便偷眼看了曹蔚甯一眼,心裡更加確定了——只怕這傻小子的師父此行是志不小。
  趙敬沒想到莫懷陽這時候反水,心裡簡直恨不得將此人扒皮抽筋,可又不能不讓葉白衣說話,否則不是心虛麼?
  葉白衣卻並不買莫懷陽的賬,只冷冷地說道:“開啟武庫要琉璃甲和鑰匙兩種東西,我查了很久,大概猜到鑰匙在鬼谷中人手上,若他們還有琉璃甲,難道此刻會按兵不動地等你們打麼?若他們妄圖開啟武庫……嘿,我便少不得當一回驅鬼的了。”
  趙敬辯解道:“琉璃甲原先在高崇手上,他死前想要聯合吊死鬼薛方一同殺我,沒能得逞,人死了,薛方不知所蹤,想來那琉璃甲定是在他……”
  葉白衣冷笑道:“我倒是聽說鬼谷一直在派人追殺薛方,可追捕者之一的喜喪鬼前些日子卻死了。那薛方此刻如此神通廣大,為什麼不開啟武庫,此時還藏頭露尾?”
  趙敬道:“喜喪鬼自己做的也是殺人越貨勾當,這些惡鬼們的事,我怎會知道?保不齊是分贓不均、兩敗俱傷。再者高崇人很狡猾,黨羽甚多,他將琉璃甲交給了誰,我怎麼會知道?”
  葉白衣反問道:“哦,那五大家族共同守護的琉璃甲丟失,趙大俠卻沒事人一樣地放著不去追查,反而帶人攻打起風崖山來了,這又是什麼道理?”
  他說話越發咄咄逼人,趙敬啞口片刻,反咬一口道:“照葉少俠的意思,那些人人得而誅之的邪魔歪道,是殺不得的了?”
  莫懷陽皺皺眉,漫步到了葉白衣身後,隨即,人群裡幾乎一半的人跟著他從趙敬身邊走出來,趙敬質問道:“莫掌門,這是什麼意思?”
  莫懷陽道:“趙大俠,不說別的,咱們還是就事論事地解釋清楚吧。”
  趙敬早知道莫懷陽有異心,心裡起火地想道:“這趁火打劫的老鬼,我若不在此處做掉他立威,日後也是隱患。”
  他想著,手指做了一個小動作,場中人亂哄哄的,並沒有人發現,顧湘他們卻居高臨下瞧見了異動,只見趙敬身後的一個很不起眼的人,見到他這手勢以後,從人群裡潛了出去,顧湘他們一直盯著,只見這人退到人群週邊,對一個方向打了個手勢,密林間一道黑影閃過,手中端著一把極小的弓弩。
  毒蠍!
  曹蔚甯登時想都來不及想,便從大石頭後邊跳了出來,身法運到極致,大聲道:“師父,快躲開!”
  顧湘一個沒拉住,心裡一涼。

  第七十二章:暴露
  曹蔚甯飛身而起,撥開了毒蠍射向莫懷陽的暗器,見他出面,張成嶺下意識地便做了一個起身的動作,被顧湘一把按下。
  顧湘深吸了口氣,她覺得這口氣好像吸到胸口就沉不下去了,卡在那裡,帶著林子中植物的氣味。顧湘的手指微微顫抖,指尖不自覺地擠壓著張成嶺肩膀上的衣服,低聲道:“別動,你們都別動。”
  曹蔚甯突然出現,所有人都隨著他愣了一下,趙敬卻立刻反應過來,喝道:“哪來的鼠輩,藏頭露尾,暗中偷襲?”
  他旁邊的一個人立刻會意,如臨大敵地將兵器亮出,叫道:“大家小心,提防惡鬼暗中下黑手!”
  方才劍拔弩張議論紛紛的人群裡氛圍又是一變,隱藏在暗中的毒蠍一擊之後立刻撤離,並不管得手沒有,以至於這群烏合之眾竟連個刺客都沒抓到。
  顧湘瞧得分明,她腦子裡亂哄哄的——曹蔚甯這個時候出去是大錯特錯,眼下亂成這樣,有趙敬這種最會借題發揮的,有莫懷陽這種心機深沉諱莫如深的,還有葉白衣這樣上趕著找抽混不吝的……
  方才借葉白衣出現,想著要奪權的莫懷空立刻發現眼下並不是個好時機,他們還站在鬼谷的邊界上,出了什麼事都麻煩,此時見了曹蔚甯,倒也沒多想,只是皺了皺眉。
  莫懷空是知道曹蔚甯和顧湘他們那群人那檔子事的,忙搶先開口道:“你小子怎麼才趕上來,一路拿腳繡花麼?還不滾過來!”
  好像他只是被自己的師叔派出去做什麼事一樣。
  曹蔚甯雖然算不得絕頂聰明,也不傻,便應了一聲,默默地往莫懷空身後走。
  然而若是有那麼容易,顧湘也不至於刹那間便沒了主意——就算別人不在意,還是有封曉峰這一路人物存在的,封曉峰記恨著顧湘毒瞎了高山奴的眼睛,將曹蔚甯視為一丘之貉,見了他像見了殺父仇人,尖聲道:“曹蔚甯,你還有臉出現在大傢伙面前!姓莫的,你教的可真是好徒弟,結交妖人,耽于美色,助紂為虐!”
  曹蔚甯腳步一頓,心想,壞了。
  莫懷陽聞言目光落在曹蔚甯身上,臉色微沉,開口問道:“怎麼回事,你去了什麼地方?”
  曹蔚甯恭恭敬敬地說道:“師父,我遇到了幾個南疆來的朋友,幫著他們去料理了一些南疆黑巫餘孽,不小心和師叔斷了聯絡,原本並不知道諸位到了這裡,這回是為了找這位葉……葉……葉大俠,沒想到能有幸碰上師父。”
  這一番話說得倒也不假,雖然也沒完全說實話,他態度不慌不忙,思路清晰有理有據,隨後又向葉白衣抱拳道:“葉大俠,在下受人之托,有一事相求。”
  葉白衣倒是頗為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誰?什麼事?”
  曹蔚甯道:“有一位朋友身受重傷,需要到極寒之地療傷,不知能不能借長明山寶地……”
  葉白衣先是沒反應過來,愣了片刻,才可有可無地說道:“叫你那位朋友自便,長明山下有個長明村,走過了就有山路,一直到半山腰。不過我住的地方在接近山頂的地方,能不能走到,看你們的本事。”
  曹蔚甯知道顧湘聽得見,這便算是完成一個任務了,於是道:“多謝。”
  葉白衣點點頭,好像忽然覺得沒意思起來,一聲不吭地便撥轉了馬頭,要離開這是非之地。莫懷陽瞥見趙敬等人仍是一臉此事沒完的模樣,心思轉念,便攔住了葉白衣,說道:“葉少俠,你這話說得不明不白的,不能就這麼走了吧?”
  葉白衣掃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說道:“你還要怎麼樣,我已經說清楚了,姓趙的不是什麼好東西,至於你……”
  他僵硬的嘴角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活似僵屍地冷冷地道:“我看你壓根就不是個東西。”
  莫懷陽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趙敬方才差點被逼到絕境,因為曹蔚甯的攪局,這才得以松一口氣,見此情景,便說道:“我趙某人是個粗人,做事不像你們這些讀過書的那麼仔細有條理,從來是想起什麼便幹什麼——高崇以前是我的兄弟,他娘的過命的交情,我不知道他是圖什麼,走到這一步,我恨他,可我更恨風崖山的這群狗娘養的惡鬼!”
  他一雙虎目睜得大大的,那一刻竟是怒髮衝冠瞠目欲裂的模樣,大聲道:“琉璃甲一事,三十年前起因在鬼谷,三十年後這場浩劫還是因鬼谷而起!當年我們能力不夠,沒能剷除這些妖魔鬼怪的東西,導致如今反被他們所害。眼下中原武林如此多災多難,還不夠麼?”
  喧鬧的人群再次沉寂下來,趙敬好像冷靜了一點似的,望向葉白衣,誠懇地說道:“葉少俠,你常年在長明山隱居,並不知道,這世上有些事不是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我不知道你是被何人蒙蔽,以至於對我有所誤會……”
  他話音微妙地頓在這裡,掃了莫懷陽一眼。
  暗示不言而喻——為什麼葉白衣會單槍匹馬地忽然出現,而莫懷陽在這時候帶人出頭?這不是策劃好的麼?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曹蔚甯身上,說道:“曹少俠,我一直覺著你是個青年才俊,前途無量,人也老實,懂得什麼禮義廉恥、明白什麼是忠和孝……”
  封曉峰上前一步,趙敬伸手攔住他,一字一頓地問道:“我聽封兄提起,說你因為一個小姑娘和他們有過衝突,甚至大打出手,當中有很多不明不白的人摻和到其中,還劫持了張成嶺——”
  曹蔚甯脊背一僵。
  “張成嶺”這個名字永遠是和琉璃甲掛鉤的,在此時十分敏感,此言一出,連莫懷陽神色也不對了,咬牙切齒地道:“小畜生,怎麼回事?”
  莫懷空是知情的,這老頭一見事情要壞菜,忙說道:“咳,那是個不知哪來的一個小野丫頭,人話也不會說,沒規矩得很……”
  封曉峰冷笑一聲,拉著高山奴走到眾人面前,尖聲道:“小野丫頭?不能吧?莫大俠這意思是,我們主僕兩個實在不中用,竟連一個不知何處而來的野丫頭也能在我們頭上撒野,還弄瞎了阿山的眼睛?況且……那日莫大俠不也是著了小妖女的道,才放走他們的麼?難不成是莫大俠瞧見人家姑娘長得俊俏,故意放人的不成?”
  莫懷空臉漲得茄子一樣,憋了半晌,才道:“放你娘的狗臭屁!”
  封曉峰就發起瘋來,扯著高山奴大聲嚎叫道:“老賊,你不用想包庇小賊,你們都是一丘之貉!今日若不給阿山一個說法,就拿你的眼睛來賠!”
  於是好不容易消停一會的諸位英雄好漢們又鬧將起來。
  莫懷陽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問道:“小畜生,你說,那女子是什麼人?”
  曹蔚甯低著頭,往後退了一步,與此同時,不遠處的張成嶺忍不住“嘶”了一聲——顧湘的指甲掐到了他肉裡。
  趙敬冷笑道:“我是聽說,和那女子在一起的兩個男人,長相古怪,武功奇高,還帶走了張成嶺,趙某人孤陋寡聞,竟不知者‘長相古怪、武功奇高’的兩位是何方神聖。”
  中原武林中不為人知的高手——這不是直指鬼谷麼?
  莫懷陽抬手一掌正中曹蔚甯胸口,將他打得連退了十來步,沒站住直接坐在了地上,一口血吐了出來。曹蔚甯臉色慘白地捂住胸口,卻死死地咬住牙,一言不發。
  莫懷陽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繼續逼問道:“你說還是不說?”
  他手掌抬起來,壓在曹蔚甯的頭頂上,像是便要將他打死一樣,莫懷空張張嘴,訥訥地道:“師兄……”
  莫懷陽冷聲道:“你閉嘴——曹蔚甯,你說還是不說?”
  曹蔚甯閉上眼。
  顧湘歎了口氣,壓低聲音對張成嶺和高小憐說道:“無論怎麼樣,你們兩個千萬不能出來,記著,你們倆要是再出來,咱們四個就都死在這裡了,聽見沒有?”
  張成嶺道:“顧湘姐姐……”
  高小憐忽然拉住他,一臉堅毅地對顧湘道:“你放心。”
  顧湘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隨後身子忽然騰起,現身于眾人面前,大聲道:“呸,就是姑奶奶了,你們要把我怎麼樣?”
  風崖山下風雲突變,青竹嶺中卻也並不平靜,一個灰衣探路的小鬼走到老孟身後,低低地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老孟一怔,臉上露出一個頗有些古怪的表情,問道:“你說什麼?他們在山下……打起來了?”
  小鬼點點頭。
  老孟皺著眉怔了好久,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簡直是樂不可支前仰後合了:“你說……你說趙敬他們竟然在山下便打起來了……哈哈哈哈,趙敬啊趙敬,我當他是頭狼,如臨大敵,誰知竟是只羊,被一群、一群‘名門正派’給反了水,太可笑了!”
  他忽然大笑,隨後又忽然收住,一刹那臉上便沒了笑模樣,這一刻老孟再不是那溫和敦厚老奴才,臉頰上的肌肉還在微微抖動著,慢慢浮現出猙獰之色來,一字一頓地說道:“好啊,既然如此,便不用擔心他們了,咱們還是從裡頭開始算帳吧。小柯,你去將佈防中咱們的人,都調到……說好的地方。”
  那小鬼一怔,忽然明白了他這是要幹什麼,聲音不自覺地有些抖動,應道:“是!”
  老孟整理好衣服,用力閉了閉眼,將厲色隱去,仍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樣,大步走向了閻王殿。
  溫客行十分有閒情逸致,他正在畫一張畫。老孟派人通報的時候,他只是輕描淡寫地應了一聲,並沒有抬起頭來,彎著腰,像是整個人都紮在了紙上一樣。
  老孟走進來,見他嘴角帶著一點笑意似的,心情不錯,便想著這可真是天助我也,於是恭恭敬敬地說道:“谷主,前些日子吩咐屬下準備的給顧湘姑娘的嫁妝,已經備齊了,請問谷主要不要看看?”
  溫客行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沒抬頭,用筆尖在紙上又勾了兩下,好半晌,才說道:“嗯,你先等會。”
  老孟便依言低頭垂目地等在一邊,桌案上的香燭一寸一寸地短下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溫客行才直起腰來,心滿意足地將他完成的畫舉起來,搖頭晃腦地欣賞。老孟這才略微打眼瞟了一下,只見那紙上佈景極簡單,一棵老樹,幾塊大石頭,一個男人站在那裡,沒有正臉,只有個背影。
  男人有些瘦,背後的骨頭透過寬鬆的袍子能看出痕跡來,老孟心裡奇道,這瘋子出去一圈,難不成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了,學會害起相思病來了?
  然後溫客行將畫放下,用鎮紙小心地壓好,放在一邊晾著,這才轉向老孟,一見老孟,他臉上溫柔和煦的笑容立刻就變得森冷起來,簡短地下令道:“帶路。”
  老孟低下頭,應了一聲,轉過身去,掩過嘴角一閃而過的、壓抑不住的笑意。

  第七十三章:規矩
  封曉峰一見顧湘就瘋了,尖叫著便要撲上去,口中道:“臭丫頭,我宰了你!”
  顧湘“哎喲”一聲,要笑不笑地拍拍胸口,說道:“可嚇死我啦,姓封的,今日沒人跟你聯手了,欺負我一個小姑娘,你可千萬不要手軟哪!”
  趙敬忙喝住封曉峰道:“封兄弟,你冷靜些,咱們這麼多人都看著,若她真不是什麼好人,還能跑了她的麼?”
  曹蔚甯聽得真真的,知道他們這是要拿顧湘做文章,他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竟踉踉蹌蹌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伸出手臂擋在顧湘面前,不顧胸口鈍痛,咳嗽一聲,低聲道:“諸位,阿湘向來天真爛漫,心裡藏不住話,可到底是個小輩,縱然有什麼說錯話的地方,也還請諸位前輩高人們,看在她年紀尚輕不懂事,不要和她一般見識。”
  他又轉向封曉峰,一字一頓地說道:“至於封大俠,曹某有一言,那日沈大俠不幸,琉璃甲失竊,洞庭人心惶惶,張成嶺確實和我們在一起,可帶走他的人是周兄,是當著趙大俠的面帶走的,趙大俠並沒有攔著的,我們代為照料。這姓封的不分青紅皂白,聯合一群人,跟著毒蠍子一起追殺我們,難不成我們自保也有錯麼?”
  顧湘立刻機靈地從他身後探出頭來,指著封曉峰道:“就是,你們瞧他德行,活像別人都欠了他八百吊錢似的,什麼都不說就要打要殺,誰知道他是不是和那幫黑衣服的壞人一夥的?”
  封曉峰怒極,可論嘴皮子,他可耍不過顧湘,嘴裡剛蹦出一個“你”字,顧湘那邊便好像蹦豆子一樣地蹦出了一堆話,那小姑娘雙手叉腰,一臉刁蠻,指著封曉峰道:“我什麼我,我家主人將那小鬼交給我照顧,姑奶奶帶著他還嫌麻煩咧,以為別人都和你們一樣,不要臉得天下皆知,你……還有那個不知是姓‘魚’還是姓‘龜’的,誰知道你們都是哪廟的?好人壞人臉上也沒貼條,我瞧你就不像什麼好東西,你急扯白臉地找張成嶺有什麼企圖?跟姓于的是一路貨色,哼!”
  她兩眼一翻,活似小孩子耍脾氣,三言兩語將于丘烽也牽扯進來——眼下于丘烽可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別管是真是假是栽贓還是陷害,反正推到他頭上是沒問題。
  封曉峰一怔,他氣昏了頭,竟沒想到這層。
  果然,顧湘此言一出,不少人瞧著他的目光不善起來,葉白衣冷哼一聲道:“像你這樣,先天就不是練功的料子,真拿到六合心法也沒什麼用,爭個什麼?”
  葉白衣開口,哪還有好聽的話?當場有人笑了出來,高山奴大喝一聲,踩碎了一塊石頭,可他現在只是個瞎子,有幾分蠻力又能怎麼樣呢?曹蔚甯看著他們這對主僕,忽然覺得他們可憐起來。
  也許是因為受傷,他覺得特別疲憊,看著眼前一個個,好像都不是人,是一棵棵牆頭草,聽風就是雨,捧高踩低——反正什麼都不管,踩不到自己頭上,樂得瞧個熱鬧。
  他便伸手拉了拉顧湘,說道:“阿湘,咱們走吧,話我帶到了。”
  顧湘這回不多話了,老老實實地被他拉著走。曹蔚甯又回頭對莫懷陽說道:“師父,徒弟不孝,不能孝順您啦,我這輩子也沒什麼大出息,折騰不出名堂,乾脆趁年輕換條路走,說不定當個老農民,憑幾把子力氣,還能比別人多種出點東西來呢,到時候,每年必定讓您先嘗鮮。”
  莫懷陽臉上神色稍霽,看了看顧湘,卻還是皺皺眉,覺著這女孩子雖然看著不錯,可身上總有種說不出的邪氣,不像正經人家的女孩,才要說話,莫懷空卻大著嗓門嚷嚷了起來:“哈哈哈,我就知道你這小子是個沒出息的,以後跟你的小媳婦生個胖兒子,我就給人家當師叔祖啦!得請我喝滿月酒!”
  曹蔚甯乾笑了兩聲,心說師叔你想得可真是太遠了。顧湘雖然臉上有些發燙,卻還是松了一口氣,知道自己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他們才要離開,就在這時候,人群中忽然有人開了口——正是那一直站在趙敬身邊,在毒蠍襲擊的時候亮了兵器的男人,他臉上有一道斜斜拉下來的刀疤,一直險險地拉到頸子上。
  這刀疤男人開口道:“這位姑娘請留步,在下有個疑問。”
  顧湘回過頭去,只聽這男人慢悠悠地問道:“諸位難道沒有留意到,這位姑娘方才出來的方向,其實已經是風崖山鬼谷的地方了麼?她擅闖了鬼谷,為何到了現在惡鬼們還沒有動靜?”
  顧湘臉上的血色一瞬間退下去了,只聽這男人說道:“我想著呢,有兩個可能,一來是這位姑娘的身份……很有些意思,二來麼,是這位姑娘進去的時候,沒有人發現她,可風崖山這樣的地方,她一個小姑娘進去而不被發現,又是為什麼呢?”
  他的話說得再明白不過,連曹蔚甯也聽明白了,他愕然地回過頭去,怔怔地看著顧湘,竟言語不能。
  顧湘放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趙敬眯了一下眼睛,故意拍著那刀疤男人的肩膀,大聲說道:“哎,這是怎麼說的呢,她才多大的年紀,還能是個什麼人物不成?”
  刀疤男人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趙敬拍拍腦袋,想了想,說道:“哎呀,這不是很方便嗎?鬼谷中人後腰上都有個明顯的標記,若是咱們都是大老爺們兒,就沒辦法了,可不是還有峨眉的眾女俠在場嘛,你們女人家不用避嫌,去那邊沒人的地方鑒別一下,峨眉女俠說話,我們還是信得過的。”
  一邊的峨眉掌門聞言點點頭,並沒有反對。
  曹蔚甯充耳不聞,只是望著顧湘,他一看見顧湘的表情,就什麼都明白了——在他印象裡,顧湘一直是沒心沒肺、快快樂樂、了無心機的一個姑娘,臉上從未出現過這樣蒼白、慘澹、陰鬱的模樣。
  她沒了笑容,靈動的大眼睛裡好像失了神采,只有一種漠然的狠毒,並不看他,只是望著那臉上有刀疤的男人,竟真的像個女鬼了。
  曹蔚甯想起溫客行那天夜裡對他說過的話——縱然她可能不像你想像的那樣,縱然……你會發現自己其實並不認識她。
  自己又是怎麼回答的呢?那一刻曹蔚甯微微有些恍惚,他當時……信誓旦旦地對溫客行說“你放心,我自然知道她。”
  就在這時,顧湘動了,她身形極快,人影只一閃,便越過了曹蔚甯到了眾人面前,那臉上有刀疤的男人首當其衝,誰也沒想到她竟然有這麼大的膽子,敢當著所有人的面當場發難。
  男人見來者不善,下意識地往後退去,顧湘冷笑一聲,忽然一抬手,袖子中竟有兩條鐵鍊子直直地射向他面門,男人往後一彎腰躲了過去,誰知那鏈子像是有魂一樣,徑直纏上了他的脖子,顧湘陰森森地低聲道:“地獄無門你闖進來,要怪就怪……”
  隨後,她便用力將那鏈子往後扯去,竟是當場要將那臉上有刀疤的男人的腦袋給攪下來。
  趙敬怒喝一聲,拔劍向顧湘刺去,顧湘竟不躲不閃,一副要拼命地架勢,門戶大開地等著他捅,一把暗器甩了出去。
  曹蔚甯叫道:“阿湘!”
  他便再不管不顧,飛身上前,“噹啷”一聲擋開趙敬的劍,一把抓住少女拉著鏈子的手,喝道:“放手,咱們回家!阿湘,你快放開他!”
  顧湘一怔,竟不由自主地撒了手,鐵鍊子落在地上,她整個人無意識一樣地被曹蔚甯拉著撤了好幾步,才訥訥地問道:“回家?”
  曹蔚甯深吸一口氣:“回家。”
  趙敬冷笑道:“好哇,既然是鬼谷的小妖女,就不用狡辯了,咱們也不是讓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他話音未落,身後一道勁風襲來,趙敬慌忙躲開,回頭一看,竟是葉白衣——葉白衣手中抱著龍背,並沒有出鞘,可只是這樣一掃,竟就逼開了趙敬。
  葉白衣看也不看他,只是對曹蔚甯說道:“你方才說過的朋友,是姓周的小子吧,你帶我去找他,我就送你們離開。”
  眾人被他出手震撼,竟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馬也不下,便要將顧湘和曹蔚甯帶走。
  莫懷陽終於開口了,他只說道:“曹蔚甯,你敢走?”
  曹蔚甯脊背一僵,站住了,轉過身去,張張嘴,說道:“師父……”
  莫懷陽冷冷地說道:“你跟他們走了,從今往後,我清風劍派,沒你這個人,你墮入邪道,以後……我派自當同所有武林同道一路,與你勢、不、兩、立!”
  曹蔚甯身體好像晃了晃,顧湘忙伸手扶住他。莫懷陽說道:“你想好了,莫要一失足成千古恨。”
  曹蔚甯呆呆地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顧湘覺著他握住自己的手一刹那間,松了下來,隨後卻握得更緊,只聽他說道:“師父,我對一個朋友發過誓,說我這一輩子,從那時候到死,一時一刻都算上,絕不會有片刻做出辜負阿湘的事——您從小教我言必行、行必果,我不能對一個姑娘家食言而肥。”
  莫懷陽臉色鐵青,咬牙半晌,才冷冷地笑出聲來,連說了三個“好”,猛地轉過身去,好像不想再看到他了似的。曹蔚甯跪下來,顧湘皺著眉,遲疑了一下,也跟著他跪了下來。曹蔚甯對著莫懷陽的方向連磕了三個響頭,每一下都落地有聲,額頭上立刻見了血,他眼圈通紅,失聲道:“徒弟不孝!”
  隨後又轉向莫懷空,也是三個落地有聲的響頭,咬著牙,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了。莫懷空眼巴巴地瞅著他,想說點什麼,卻覺得自己說什麼都是錯,只能憤憤地罵道:“他娘的,這是什麼事?”
  顧湘這才將曹蔚甯扶起來,葉白衣在旁邊等著他們,莫懷陽忽然回過頭來,眼神閃了閃,聲音放軟了,竟顯得有幾分脆弱,叫道:“蔚甯。”
  曹蔚甯心跳一頓:“師父……”
  莫懷陽深吸一口氣,遲疑半晌,才招手道:“你過來,我有幾句話和你說。”
  葉白衣一皺眉,嫌這師徒兩個麻煩,可看著曹蔚甯已經走過去了,便將頭轉到一邊去——反正這生離死別的也不關他的事。
  曹蔚甯走了兩步,就跪了下來,用膝蓋蹭到了他面前,莫懷陽百感交集地看著他,半晌,閉了閉眼,將手放在他頭上,就像他還是個很小的孩子似的,歎道:“你們這一輩人,我是最疼你的。”
  曹蔚甯哽咽道:“師父,我……”
  他沒能再說下去,這溫情脈脈的一幕陡然變了調子,誰也沒想到,莫懷陽說完那句話以後,那撫著曹蔚甯頭頂的手竟突然發力,猝不及防間將萬鈞的掌力壓在了曹蔚甯的天靈蓋上。
  曹蔚甯的七竅登時噴出血來,顧湘撕聲尖叫起來,血濺到了莫懷空身上,莫懷空竟有些反應不過來,睜大了眼睛看著那依然跪著的人——然後莫懷陽鬆開手,曹蔚甯一聲不吭地往一邊倒去。
  莫懷陽垂下眼,低聲道:“我清風劍派,自祖師爺創派以降,從來以匡扶正義為己任,忠孝仁義以持身,未曾出過一個叛徒,莫某慚愧,教導無方,竟出了如此離經叛道的不孝之徒,只得……清理門戶,以謝天下,叫諸位……”
  莫懷空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怒吼道:“我操/你大爺!”
  莫懷陽頓了片刻,隨後面不改色地將自己剩下的話說完:“……見笑了。”
  顧湘猛地向他撲過去,形似瘋狂,那一瞬間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殺——她尖聲道:“我殺了你們,我殺光你們所有人!”
  葉白衣眼疾手快地飛身而至,伸手在她後頸上輕輕砍了一下,顧湘的身體便軟軟地倒下了,葉白衣接住她,冷冷地抬眼掃向眼前的人,最後定在了莫懷陽身上,說道:“她說的話,你們聽見了。”
  沒有人回答他。
  葉白衣逕自點點頭,抱著顧湘上了馬,撂下一句:“在下長了見識。”便絕塵而去。
  顧湘神志不清,眼角卻落下一滴淚。
  原來……這世道上,正邪不兩立,不是說說玩的。他是正道,她是邪道,便註定不能在一起,這就是規矩。規矩是世上大多數人定下,並且遵從的,想要違抗,便非得有能耐,豁出去,和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人捨生忘死地較量一番不可。
  勝了,便跳出去了,負了,便……
  老孟還不知道他準備的東西用不到了,他居然真的將溫客行說的“嫁妝”準備了,滿滿地放了一個院子,有點“十裡紅妝”的意思,子孫寶桶、子孫對碗、紅木箱櫃乃至各種妝奩寶盒、金銀器具一應俱全,連鳳冠霞帔都給準備了好幾套。
  溫客行長到這個歲數,從未遇見過什麼喜事,也沒喝過一滴喜酒,頭一回知道,原來新娘子嫁人,也是有不少講究的,竟還頗有興致地一樣一樣地翻看起來,還特意將“嫁妝畫”捧起來,站在那仔細研讀了一會,得出結論說道:“畫工倒是不錯,不過比不得我一位朋友畫的別具一格。”
  老孟卑躬屈膝地跟在他身後,聞言忙問道:“谷主的意思是換一套麼?”
  溫客行偏過頭去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將那“嫁妝圖”放了回去,隨意地在旁邊的一口紅木箱子上坐了下來,看著老孟說道:“你知道我想起了一句什麼話麼?”
  老孟心裡一跳,直覺不是好話。
  只聽溫客行道:“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老孟抬起頭,目光與溫客行對上,片刻,又重新低下頭,說道:“屬下……不明白谷主這是什麼意思。”

  第七十四章:大戰
  溫客行不聲不響地看著他,目光像錐子,好像要捅到他的心窩裡,老孟心裡忽然有些慌張,腦子裡情不自禁地將自己所有的計畫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造反——這件事並不是他才剛開始策劃的,很久以前,早在孫鼎和薛方兩派人開始明爭暗鬥的時候,老孟就已經開始籌畫準備,吊死鬼薛方盜走鑰匙叛谷而出,簡直是老天給他的機會。
  他至今記得八年前眼前這個男人是如何得到谷主之位的,原本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老孟一度不曾注意過他,只覺得這眉清目秀的年輕人竟能在這種地方帶著他的小姑娘活下來,其實也是件頗為了不起的事。
  那時候的老谷主和現在這個不一樣,很講究排場,閻王殿也並不像現在這樣冷寂,常常是歌舞昇平的。
  老谷主似乎頗為賞識他,怎麼個賞識法呢?老孟也說不清,這些年來,沒人敢說,反正調了他做閻王殿的近侍,心情好了,偶爾還會指點他功夫。溫客行便時時只是出現在老谷主身後,站在一個固定的位子上,從不多嘴,也從不逾矩,像個不言不動的木頭人。
  就是這個木頭人,叫那一宿,閻王殿裡火光沖天,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仿佛繞梁三日都不散去。
  隱忍三年,老谷主的近侍竟有一半跟著他,凡是反對的,當天都被開膛破肚,扔進了大火裡生生烤熟。這樣一來,殺了幾個人,旁人便是再傻,也沒有異議了。
  薛方每個月要吃一顆少女的心,孫鼎喜歡將人血合著酒喝,可他們都覺得那一夜是一場噩夢。閻王殿裡的血好像將整個大殿都塗抹了一遍,老谷主的哀嚎了足足有兩個多時辰,有人說是溫客行將老谷主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一遍割還一邊止血,然後逼著他吃下去,也有人說他是在活剝人皮,剝下來一整張,人還是活的。
  這男人從裡面出來的時候,身上穿著一件鮮紅的袍子,那一瞬間,竟讓人分辨不出,是本來顏色,還是被鮮血染就,他那張從來不動聲色的木訥的臉,第一回在所有人面前露出一個笑容來。
  他出來,只說了兩句話:“他死了,我做掉的。有不服氣的,可以來殺我,否則就老實點,以後聽我的。”
  然後是大亂、混戰、屠殺——最終塵埃落定。
  沒有什麼陰謀陽謀,反正這就是鬼谷的生存方式——強者為尊,簡單得很。溫客行除了從小養在身邊的那個小丫頭,誰也不相信,他當上谷主之後的第二天,便立刻下了一個命令,將閻王殿中所有閒雜人等清空,這谷中,除了顧湘之外的任何活物,沒有特許,不得靠近他三尺之內。
  他喜怒無常,陰晴不定,行蹤成迷。
  八年來愈加諱莫如深,有時候老孟甚至有種錯覺,覺著這男人從頭髮絲到手指甲,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透著駭人的血腥味,這就是個為殺戮而生的、徹頭徹尾的瘋子。所以薛方他們寧可先內鬥,也不願意在羽翼未豐滿、還不能一擊必殺的時候去觸怒這個瘋子。
  直到今日——老孟想,他已經準備好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谷中這一動盪,鬼主在外遊蕩不歸,老孟並沒有閑著,眼下他有把握調動谷中七成的人,哪怕這男人真的有三頭六臂,哪怕他真的是神功無敵……
  趙敬不足為慮,再逮到薛方,將鑰匙收入手中,便是大功告成了——於是老孟定了定神,抬頭對上溫客行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說道:“還請谷主明示。”
  趙敬等人風崖山下內訌的消息不單傳到了青竹嶺中,很快,另有人將這個消息送入了小鎮子裡的蠍子的耳朵裡,蠍子正在茶樓上聽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唱曲子,聞言皺皺眉,覺著這事情有點出乎意料的棘手。
  螳螂捕蟬,他才能黃雀在後,可螳螂臨陣退縮,要撂爪不幹,這也很麻煩了。
  蠍子思量片刻,在來人耳邊耳語了一陣,來人領命退下。他抓起一把瓜子,心情頗好地一邊吃,一邊用腳尖踢了踢旁邊的一個毒蠍,吩咐道:“唱得好,打賞——唔,旁邊那個拉胡琴的老頭也不錯,一起賞。”
  小姑娘謝了賞錢,扶起她那顫顫巍巍地抱著破胡琴的爺爺,慢慢地走了。
  一路走到門外頭,老人才將方才得的大半賞錢都拿了出來,塞給了小姑娘,他一開口,便是沙啞蒼老極了的聲音,慢吞吞地說道:“好孩子,拿著買點零嘴兒去吧,好好養著嗓子。”
  小姑娘推拒道:“這可不能,爺爺,這些日子您得的錢一直給我,您自己怎麼辦呀?”
  原來這兩人並不是真的祖孫,只聽那老頭子擺手道:“咳,拿著吧,拿著吧,我一個有今天沒明日的老頭子,要錢幹什麼,糊口就得啦,你還有個有病的爹哪,趕緊治好了才能跟你一起出門唱曲不是?再說了,若沒有你唱得好,誰看我一個糟老頭子拉琴呢。”
  小姑娘臉一紅,手頭確實拮据,便手足無措地站在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老頭子卻不給她推拒的機會,抱著胡琴慢慢地轉身走了。一到了沒人的地方,這好像馬上就要駕鶴西游的老頭子才突然精神了,他渾濁渙散的目光凝聚起來,一雙眼竟亮得出奇,腰背也直了起來,哪還有半點蹣跚的模樣?
  他正是追蹤著毒蠍子的周子舒,方才蠍子壓低了聲音說話,旁人聽不見,以周子舒的耳力卻聽得真真的,他有些意外,沒想到趙敬他們還未上風崖山便內訌起來,這情況便更複雜了,說明便是在那一個陣營裡,人心也不齊,不定有多少人各懷鬼胎準備鬧點么蛾子出來。
  蠍子為了逼迫他們先一致對外,派手下毒蠍裝作鬼谷中人在一邊暗中偷襲,周子舒微微皺眉,他想到此時溫客行在青竹嶺中的情況,這些日子鬼谷中似乎異乎尋常的沉寂,姓溫的那貨不會……出什麼事吧?
  他忽然想將蠍子扔在這裡,直接上風崖山去,可畢竟是周子舒,這念頭在他腦子裡只是閃了閃,便被壓抑了下來——眼下局勢很亂,除了蠍子,各方人士都已經在局中,貿然攪合進去,反而容易看不清形式,倒不如先跟著蠍子。
  那個人……他既然當了那麼多年的鬼谷谷主還全胳膊全腿的健在,總應該還是有些能耐的。
  周子舒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胡琴的弦子,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人消失在了小巷子裡。
  蠍子是有備而來,準備了三十幾只毒蠍去偷襲趙敬等人,可見他是早做了渾水摸魚的打算,十分不懷好意——因為這三十幾個人身上,都紋了鬼面紋身,紋身的顏料是他從老孟和孫鼎手裡分別弄到的,可謂是未雨綢繆。
  趙敬他們方經過了那麼多事,莫懷空差點和莫懷陽打起來,才好容易被拉住,正人心惶惶,忽然來了這麼一群不速之客,正經是措手不及,這群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黑衣人十分狡猾,且戰且退,並不一味糾纏,打不過就跑,沒多久又會趁人不注意冒出來。
  那刀疤男人挑開一具黑衣人屍體上的衣服,蠍子處心積慮弄出來的鬼面便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了,趙敬皺眉望向莫懷陽,說道:“莫掌門,都到了這時候了,我們之間的問題還是稍候再議吧,你痛失愛徒,我們都難過得很,可這是中原武林生死存亡之際,還望莫掌門以大局為重!”
  莫懷陽想了想,覺著自己暫時不能跟“中原武林生死存亡之際”唱對臺戲,便預設了和趙敬合作,這群不知在風崖山下耽擱了多久的英雄們終於想起了自己是來幹什麼的了,趙敬一聲令下,殺上風崖山。
  正好老孟為了對付溫客行,將大半的人手調到了閻王殿附近,簡直叫這些大俠們如入無人之境。大戰在蠍子的一觸下,終於發了。
  閻王殿后邊,溫客行被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著——他笑了笑,覺著老孟這般如臨大敵,實在是對自己評價不低,原本懾于谷主威嚴、還在他身邊的人,見了這陣仗便倒戈了,當年溫客行就是這麼殺了老谷主的。
  在鬼谷,若不是勢均力敵,只要場面上看來,一方稍有些弱,立刻會有大量的人倒戈到另一方,因為“忠誠”從不曾存在,只有弱者對強者不得不的依附,一旦有了更強的人出現,以前這個就沒有意義了。
  溫客行眼角掃過最近的人手中的弓箭,挑眉望著老孟道:“薛方還沒找到,趙敬還在山下,如此內憂外患,你便迫不及待地要拿我開刀了麼?”
  他竟然還是一副一點也不吃驚、一點也不慌張的模樣,老孟心裡越發沒底,忽然覺得山下的趙敬也好,至今失蹤的薛方也好,其實和眼前這個男人比起來,都不算什麼。
  正這當,一個灰衣小鬼急匆匆地沖上來,大聲道:“姓趙的帶人打進來了!”
  老孟沒想到趙敬這麼快就能擺平危局,直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可卻來不及細想,反而是溫客行,拖長了聲音,頗為幸災樂禍地感慨道:“哎喲,可不得了,這不是火燒眉毛了嗎?”
  老孟眉頭狠狠地一皺,深吸一口氣,揮揮手,包圍圈最裡面一層弓箭手彼此對視一眼,緩緩地放低了對準溫客行的箭尖,老孟對他拱拱手,仍用那樣恭敬的口吻說道:“谷主,眼下谷中到了這步田地,我看我們還是彼此先退一步,將來人解決了,再細談我們的事吧?”
  先對付了外人,再回來繼續掐——老孟不愧是個壞胚,一旦撕破臉,便不再虛偽,反而坦白坦蕩起來。
  溫客行雙手抱在胸前,一臉春風和煦地說道:“我一個階下囚敗兵之將,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老孟眼角抽動了一下,一伸手讓出一條路,說道:“谷主請。”
  葉白衣並沒有跟著他們瞎摻合,他也不感興趣,只是將顧湘放在了馬背上,自己牽著馬,背著龍背,抱著小罎子,慢慢地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沒有多大一會,顧湘便醒了,她並沒有動,只是自己爬了起來,愣了片刻,又仰面躺在了馬背上,望著天空,馬步顛簸,好像天也跟著顛簸起來。
  看著看著,她眼睛裡的眼淚便浸濕了鬢髮,她卻好像無知無覺一樣。
  葉白衣回頭看了她一眼,難得地沒說什麼,只是勒住馬道:“擦擦眼淚吧。”
  顧湘咬著嘴唇,好一陣,才低聲說道:“我沒哭。”
  這樣說著,眼淚卻好像故意跟她作對一樣,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抬手擦了一把,擦了又出來,怎麼都擦不幹淨,便只有無意識似的一遍一遍地抹著眼睛。
  葉白衣本來對著這麼一個小姑娘便沒什麼話說,見她這樣,便更不知道怎好了,想了半天,才生硬地說道:“要不然我們就回去,給你情人收屍。”
  他本意是安慰一下顧湘,誰知卻讓她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見不管用,葉白衣皺皺眉,只得道:“別哭啦,人哪有不死的,要不……你說怎麼樣吧?”
  顧湘猛地坐起來,從馬背上跳了下來,抬起袖子,將臉埋在上面,像是要將自己憋死一樣,良久,才重新抬起頭來,對葉白衣說道:“周絮他們在洛陽城郊的一個客棧裡,你去找他吧。”
  說完轉身便走。
  葉白衣叫住她,問道:“你要去哪?你打不過那個人,我勸你還是——”
  顧湘頭也不回,倔強地挺直了腰背,往風崖山的方向,幾個起落,便不見了蹤影。
  葉白衣下意識地抬起手,放到胸前那小小的山河令掛墜上,發了一會呆,一邊的馬有些不耐煩,蹭了一下他花白的頭髮,他像是才回過神來一樣,歎了口氣,低頭看著手中的小罎子,翻身上馬,自語道:“長青啊,你這不孝子,我給你找回來了。你別著急,我這就讓人替我給你送他回家。”

  第七十五章 終極(上)
  趙敬一馬當先,帶人殺上了風崖山,大聲道:“大家不用擔心,惡鬼眾也不過如……”
  他的話音忽然頓住,神色一凜,抬頭往閻王殿的方向望去,只見一群身著灰衣的小鬼魚貫而出,走路的時候悄無聲息,腳下仿佛隔著風並未落地一樣,肅然立于兩側,鬼面大旗悄然升起,在獵獵的風中飄搖,蒼茫落日,將其染就血一般的顏色。
  一個長身玉立的男子,身披暗紅色的長衣,側立在那裡。雙手攏在寬大的袍袖中,低著頭,有一些漫不經心,像是不知道在看著什麼發呆。
  趙敬一抬手,所有人和他一起定住腳步,戒備森嚴地望著那一個人,放眼掃去,老孟站在裡頭一點,幾乎要被人忽略過去,那紅衣男子一人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他好像被驚動了似的,慢慢地轉過身來,便叫所有人瞧了個真切。
  趙敬失聲道:“是你?!”
  溫客行挑挑眉,輕聲道:“啊,趙大俠,久違了。”
  趙敬以前見過溫客行不止一面,這會卻覺得這人像是殼子裡面換了個魂似的,怎麼看怎麼詭異,心下微有些駭然,溫客行慢悠悠地順著石階走下來,他仿佛每往前走一步都帶著一股子迫人的壓力,趙敬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又勉強著自己忍住,問道:“你……你是那……”
  溫客行“嗯”了一聲,非常善解人意地解釋道:“區區不才在下,便是各位口中那惡貫滿盈的惡鬼頭頭了,以往有失敬的地方,還望各位多多見諒才是。”
  趙敬見過他出手幾次,知道他功夫不錯,卻也沒怎麼把這樣一個年輕人放在心上,只是覺著這事情有些不對勁。可還不待他仔細思量,他身後便有一人騰空而起,大喝道:“好一個裝神弄鬼的小賊!”
  趙敬來不及阻止,只見那人正是清風劍派懷字輩的一個老人,叫做莫懷鋒。趙敬心思轉念,知道是鬧出了曹蔚甯的事,莫懷空又臨陣撤退,這是莫懷陽在找面子,伸出去一半的手,便又默默縮了回來,打算作壁上觀。
  莫懷鋒才不管自己是不是以大欺小,一點也不跟別人客氣,長劍出了鞘,疾風暴雨一般地襲向溫客行。只見眾人眼中那紅衣男子依然不緊不慢地順著石階往下走,並未躲閃,好像連每一步的寬度都並未變過似的,那莫懷鋒便忽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整個人往一邊跌落。
  溫客行的雙手依然垂在身側,臉上帶著紋絲不動的笑意,趙敬竟沒有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
  莫懷鋒倒在地上,整個人不斷地抽搐著,附近站著的幾個灰衣小鬼移動腳步圍上了他,臉上露出躍躍欲試的興奮來,卻不敢動,只是眼巴巴地瞅著溫客行。
  溫客行偏頭看了他們一眼,仍是輕聲細語地道:“都這個時候了,還客氣個什麼?”
  趙敬等人先是不明白他的意思,隨著他這一聲令下,那些個圍著莫懷鋒的小鬼忽然發出不似人一般的尖叫,向無從反抗的莫懷鋒撲了過去,像是一群聚在一起玩蟲子的幼童,不過眨眼間,莫懷鋒便被開膛破肚,整個人分崩離析,死得不能再死了!
  血舞噴起了一丈高,趙敬瞳孔皺縮——這是真的惡鬼!
  此時,溫客行已經站在了距離他三個石階以外,趙敬終於不硬著頭皮死撐了,往後退了一大步,將兵器橫在胸口:“你……你竟敢……”
  溫客行和風細雨地解釋道:“趙大俠,我看你還不明白,出了青竹嶺,那是人間,到了人間,就得好好做人,比方有小孩挨別人欺負了,要救,有美人不高興了,要哄,有人給飯吃,要給飯錢,見人落難,要拉他一把,這是什麼——這是人。可到了咱們這裡,便沒有人啦,做人的那一套……”
  他話音一頓,回頭看了一眼那剛剛染過血,仍在蠢蠢欲動的小鬼們,笑起來,伸出一根手指,在趙敬眼前搖了兩下,繼續道:“拿到咱們這裡,你就死定了,因為咱們這裡沒有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咱們這呀,就只有厲鬼,會索命的。”
  溫客行不慌不忙地抬起手,將袖子微微卷起,居高臨下地望著這群人,說道:“喲,您看看,谷中多年不曾有外客,我這一激動,話就多了,趙大俠是何方神聖,那是在哪都不做人的,還用得著我提點這個道理麼?您說是不是?”
  莫懷陽走上前來,臉色難看地與趙敬並肩而立,低聲在他耳邊道:“單打獨鬥不是這妖人的對手,一起上。”
  趙敬騎虎難下,他目光跳過溫客行,看見了站在閻王殿大門後面一點的老孟,以及老孟臉上那晦澀不明的神色,心中就大概明白了對方的意圖,這是一箭雙雕啊。可此時此刻,他已經再無退路,只得硬著頭皮怒吼一聲,撲了上去。
  這像是一個訊號,相持而立的兩方同時接到,混戰開始了。
  而此時,蠍子已經繞到了風崖山的另一端,他仰頭望著層巒疊翠的風崖山,喃喃地說道:“美,真是美,風崖山乃是人間勝景之一,可惜……是個有刺的美人,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你瞧好不好看?”
  他問的是身邊的一個蒙面毒蠍,毒蠍漠然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隨後像是領了什麼任務一般,乾脆地道:“是!”
  蠍子臉上的笑容便消褪了一半,失望地說道:“真是沒趣。”
  那黑衣蒙面的毒蠍又道:“是!”
  好像他那張嘴只會說這麼一個字,蠍子觀景的興致沒了,冷下臉來,吩咐道:“他們應該已經動上手了,我們現在上去,正好可以撿便宜——我那花了重金的客人老孟,可還等著要和我裡應外合呢。”
  一邊的毒蠍仍是道:“是!”
  蠍子不理會他,逕自往前走去,訓練有素的毒蠍們立刻跟上,簡直不知道這是一幫真人,還是一大幫傀儡。
  走了一段路,前方有一道灰影閃過,黑衣毒蠍亮出鉤子,卻被蠍子拉住,只見那小鬼目光賊兮兮地在這群黑壓壓的人面前掃過一圈,大概是沒掃出什麼結論,這才轉向蠍子,說道:“無常大人叫我在這邊接蠍主,您這邊請。”
  蠍子微笑著欠身,說道:“有勞。”
  ——好叫各位知道,何為引狼入室。
  天漸漸黑下來,閻王殿前,真如十萬幽冥也似的,屍骸相疊,嘶喊和慘叫此起彼伏,管是人是鬼,都沒有人能獨善其身。混戰一開始,便再也沒有人能控制住局面,連躲在閻王殿后面的老孟也很快被卷了進來。
  溫客行那身暗紅的袍子眼下變得鮮豔極了,稱得上是俊美的臉上濺滿了血跡,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卻像是不知疲憊、不知疼痛,半點不見吃緊,還伸出手指,在眉骨上輕輕抹了一下,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像身處什麼盛典一般,隱隱含著瘋狂又釋然的笑意。
  也不知這場混戰打了多久,趙敬只覺得心跳如雷,眼前一陣一陣發黑,還在死死地咬牙忍著,然後他看見了溫客行的笑容,心裡就是一寒——他覺著這人好像並不想立刻殺自己,像猛獸逮著小獵物一樣,非要玩痛快了,才肯下那要命的一口。
  趙敬嘶吼一聲,再次撲上去,一刀劈向溫客行胸口——大開大闔,如江流入海,那是他成名絕技之一,手上經脈被真氣鼓得仿佛要撐爆了一樣,這是保命的招數,也是玩命的招數。
  那是厲如閃電一般、以劈開山巒大海的萬鈞之勢的傾盡全力一擊,溫客行“咦”了一聲,似乎有些意外,以他的功力竟來不及完全躲開,他微微一皺眉,側身卻只能避開要害,便橫下心,以肩膀的血肉之軀硬抗了這一刀,那刀刃橫切入了他的肩膀,趙敬一口血吐出來,極痛,也狂喜。
  然而卻再不能深入一步,溫客行一雙手掌握住了刀刃,一股大力竟將趙敬震得脫了兵刃,他踉蹌一步,死命地往後退去,卻實在是不支,翻倒在地。
  趙敬眼前一黑,山巒顛倒,耳畔轟鳴不止,然後一隻手扼住他的喉嚨,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他拼命地睜大眼睛,對上了溫客行的目光。
  只聽溫客行說道:“你仔細瞧瞧——別人都說我長得像我爹,是這些年過去,我自己長歪了?還是你做賊心虛,竟不敢認了呢?”
  趙敬茫然地看著他,良久,忽然劇烈地掙動起來。
  溫客行慢慢地吸了口氣,歎道:“你這麼久沒認出我來,我還以為是自己想錯了呢,哈哈……趙大俠,三十年前,龍雀和一個人,看見了容炫殺妻後負罪而逃,容夫人將鑰匙交給了那個人,在場的只有他們三個,容夫人死了,龍雀直到死,也沒有說出那個人是誰,可鑰匙的下落卻洩露了,以至於那人夫婦兩個退出江湖,隱姓埋名在一個小山村裡,擔驚受怕了將近十年,躲過了世人,沒能躲過惡鬼,這是怎麼回事呢?”
  趙敬只覺得內臟一陣陣劇痛,喉嚨被卡著,一口氣怎麼也提不上來,徒勞地用手去掰溫客行那鐵打一般的手指,兩眼開始上翻。
  溫客行兀自說道:“容炫死而復生之後性情大變,這個容易,可能變到敵我不分,狠手殺妻的地步麼?便是瘋狗還認得主人呢……那又是誰幹的呢?是誰逼問容夫人武庫鑰匙,不得而殺人,是誰在因為有人來了而倉皇逃走,又是誰躲在暗處,知道了前因後果,是誰自己沒有能耐,便將溫如玉夫婦的下落出賣給……”
  趙敬已經不動了,溫客行雙眼一片茫然,好像不知今夕何夕似的放開手,任他的身體轟然倒地,然後竟一時呆立在那裡。
  此時,莫懷陽當機立斷,抓住機會,從身後偷襲而至,聽到風聲,溫客行這才一怔,勉強提氣,趙敬的刀卻還卡在他肩膀上,這一口氣竟沒提起來!
  此時,只聽一聲輕叱,淩空飛過一把小刀,打偏了莫懷陽的劍,面無人色的少女冷冷地站在莫懷陽面前,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說過,我要殺了你。”
  溫客行一愣,半晌,才道:“阿湘?”
  顧湘冷硬的面容,因為他這一句話,便撐不下去了,落下了淚來,她慢慢地轉向溫客行,擠出一個笑容來,低聲道:“主人,嫁妝你可省下啦,曹大哥……曹大哥他……”
  然後她聲音哽住,撇過頭去不看溫客行,好像不看見他,自己就不會脆弱、不會委屈一樣。
  這時,空中響起一聲尖鳴,老孟閉上眼,露出了一個放鬆的笑容——這是蠍子來了,他知道自己贏定了,再睜開眼,老孟雙目中忽然寒光暴漲——此時,溫客行正背對著他。
  他輕輕地抬起手,袖中一抹寒光閃過。
  顧湘只覺得淚痕未幹的眼睛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她忽然向前撲去,一把摟住溫客行,兩人同時摔在了地上。
  溫客行睜大了眼睛,或許那時候只是一瞬,他卻覺得,好像過了有千年百年那麼長。
  他抬起那只摔到的時候下意識地放在顧湘後背的手,那上面鮮血淋漓——少女的整個後背像是被什麼東西炸開了,他幾乎覺得剛剛那一下,自己摸到了她的骨頭和內臟。
  “阿……湘?”
  顧湘的頭在他胸前,努力地抬起來,對他露出了一個笑容,氣若遊絲地說:“主人,我說要殺了他,是吹牛的,我沒……那個本事……你給我殺了他,我就求你這一回,你給我……殺了他。”
  溫客行木然地點點頭,顧湘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覺得疼,覺得全身發冷,好像所有的溫度都從背後湧了出去一樣,只得像個小姑娘一樣緊緊地攥著溫客行的衣襟,低聲說:“我死了也沒事,沒事……曹大哥肯定想讓我好好活著……可是我呀,我還是活……不下去……主人……”
  溫客行用那只滿是血水的手覆上她的頭,柔聲道:“不叫主人,叫哥。”
  顧湘試圖擠出一個笑容,可她失敗了,她的手腳已經不聽使喚,開始痙攣起來,目光漸漸渙散,口中兀自說著:“哥,你給我……殺了……他……呀……”
  老孟畢竟忌憚溫客行,一擊不中,立刻閃身退避。
  溫客行慢慢地起身,將顧湘的身體放平,伸手把趙敬的刀生生地從肩膀裡給拉了出去,他半個身體都麻木地提不起力氣來,身上的煞氣卻更重了。
  他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行,我給你殺了他。”
  莫懷陽見事情不妙,比泥鰍還狡猾,已經跑了,溫客行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用他那還能活動的手抓過一個灰衣小鬼,一字一頓地問道:“你看見,剛才站在姓趙的身邊,那個拿劍的人了麼?”
  小鬼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顫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個方向,溫客行笑道:“多謝。”
  然後手指用力,那小鬼的頭頃刻間碎成了一堆爛肉。

  第七十六章 終極(中)
  七爺正在酒樓上,手上端著一杯茶,撥弄著桌子上的一堆小棍,一臉正色,好像他卜卦靠譜似的。
  大巫臉上帶著一點笑意,靜靜地坐在他對面,看著他自娛自樂,就覺得心裡平靜快活極了。
  只聽七爺“咦”了一聲,口中道:“這卦……看來有點意思。”
  大巫問道:“怎麼?”
  七爺白了他一眼,說道:“你不是嫌我算得不准麼?”
  大巫笑道:“我幾時說過?”
  七爺掐著指頭算了算,道:“十年前在京城,我給你看過手相,結果你小子說我盡是胡扯,邊都不沾。”
  大巫的眼睛彎起來,露出一點懷念的表情,柔聲道:“是,我記得,你說我主姻緣的天紋長而深,是個至情至性的癡心人,情路上必然大吉大利百無禁忌,還說我那心儀之人,也是個忠貞不渝的女子。我當時不信,可後來看著,除了‘女子’有所偏誤之外,倒還真是八九不離十。”
  七爺一怔,眉尖一顫,好像有些赧然似的借低頭喝茶的空避開他的目光,嘴裡嘟囔道:“你這小子記得倒清楚。”
  烏溪笑起來,問道:“你算的是周莊主他們麼,怎麼說?”
  七爺頓了頓,垂目在那些小棍上又掃了一圈,說道:“置之死地而後生,卦象說……”
  他似乎想滔滔不絕一番,可說到這裡,話音卻陡然頓住,臉上的笑容一凝,偏頭往樓下看去,大巫隨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只間門口進來一個男人。
  大巫也皺了皺眉,這男人……身上好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他一頭白髮,身上背著一柄重劍,手上還抱著個小罎子,進門的刹那,酒樓中稀稀拉拉的人好像都停頓了一下,目光全被他吸引。
  男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頭目光和大巫對上。
  大巫眼神一凝,“咦”了一聲,自語道:“是‘古刃龍背’,這個人……”
  來人正是葉白衣,他腳步一頓,忽然徑直向大巫二人走來,開口便問道:“這裡住著一個叫做周絮的人麼?”
  七爺打量著這個人,心思急轉,問道:“你難道是……葉白衣?”
  葉白衣點點頭,絲毫不客氣地往旁邊一坐,口中道:“我找周絮。”
  七爺道:“周絮追著毒蠍去風崖山了,葉兄可以在這裡等,或者有什麼話,我可以帶到。”
  葉白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想了想,問道:“你是姓曹的小子說的,能治好周絮那小鬼的人?”
  七爺指了指大巫道:“是他。”
  葉白衣微微帶有些許審視的目光便落到了大巫身上,大巫只是看著他的白髮道:“你這才是真正的‘六合心法’吧?”
  他轉頭,見七爺頗有興味的模樣,便耐心地解釋道:“練了‘六合心法’的人,只有兩條路,要麼走火入魔,要麼便走到終極,便是所謂天人合一,不破不立之功。”
  葉白衣冷笑道:“世上沒有天人合一之功,人若能和天不分彼此,活著也沒勁了。”
  大巫看了他一眼,繼續道:“六合心法到了頂層,可以說是有了舉世無雙的神功,乃至不老不死,卻也有個缺陷,便是從此不得飲食溫物,須得終日飲雪水、食冷物以度日。”
  他說著,七爺的目光落到了葉白衣身上,後者正非常自在地涮了個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慢悠悠地往嘴裡送,大巫看著他說道:“以你的功力,不應該滿頭白髮,身現死氣,便是因為離開極寒之地的長明山,飲食常人之物的緣故吧?”
  葉白衣僵硬地牽扯起嘴角,笑道:“小子,等你也活到我這般年紀,就明白了,便是做一年的活人然後死了,也比在那地方當個活死人幾百年強。”
  大巫搖頭道:“我活得好好的,不去練那活死人的功夫。”
  葉白衣並不在意他無禮,只是望著杯中水,像看穿了很遠的地方,目光有些閃爍,良久,才說道:“很多年以前,我一個朋友,練功出了岔子,我要救他,又沒有你這樣的本事,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事後他過意不去,便帶著他老婆,便陪著我在長明山隱居,那裡有個破廟,山下人不知道,還以為裡面住了個得道高僧。”
  他好像講這些話藏得太久,即使遇見兩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忍不住拿出來倒一倒,心裡想著,若是再不說,這輩子恐怕就沒有機會說了。
  “我那朋友是個死心眼的,其實沒意思,那一家三口人整日裡在我眼前晃,我還嫌礙眼——我教他家的小子功夫,可不知何時起,那小子卻對六合心法起了心思。他娘本不是個糊塗女人,可……也到底也是個當娘的。”
  他說到這裡,黯然搖頭道:“也不想想,若是好東西,我還能不給他麼,我當他是我自己的……”
  便說不下去了,只歎了口氣。
  大巫接道:“三十年前,山河令出現過一次,你是容炫的師父?”
  “是我。”葉白衣點點頭,“我自己在山下待不久,便找上了當年的四季莊老莊主秦懷章,去追尋那小子的蹤跡。可當年四季莊羽翼未豐,能力也有限,只找到了容炫的屍體,隱隱觸及到了五大家族後人和琉璃甲的事。後來查訪到此中斷,是因為我那位朋友,長青……他覺得對不起我,又突遭喪子之痛,心病難醫……人就不行了。”
  大巫點點頭,說道:“原來是那位容長青容前輩。”隨後轉頭對七爺解釋道,“容前輩當年人稱‘鬼手’,是一代名匠,你給了小孩的‘大荒’和周莊主的軟劍都是出自那位前輩之手。”
  葉白衣臉上依舊僵硬,嘴角卻提起笑意,手指不自覺地撫摸著茶杯邊沿,笑道:“是他,姓周的小子那把軟劍其實就是‘無名’劍,劍本無名,經了我的手,才改做‘白衣’,只是那小子不識貨,恐怕自己還一直不知道呢。”
  七爺忽然問道:“容……前輩去世後的這些年,你難不成都是和容夫人朝夕相對的麼?”
  葉白衣的笑意忽然變得有些苦,說道:“可不,長青已死,我不知道她為何還要陪著我這老不死的在那活棺材之地,我和她也沒什麼話說,平日裡,我練我的功,她過她自己的日子,一開始還能點點頭,沒話找話地寒暄幾句,後來……後來便真的相對無言了,算來,我和她有十幾年沒說過一句話了。”
  七爺拿著卜卦的小棍輕輕地在茶杯上敲打著,不言語。
  葉白衣一口將熱茶飲盡,站起身來,將手上的小罎子放在桌子上,說道:“我是不回去了,你們既然要和姓周的小子上長明山,便幫我將容炫和他老婆帶回去,讓他們一家四口自己過去吧。”
  他說完,轉身便走,七爺忽然叫住他,問道:“葉兄,這些年了,你放下那個人了不曾?”
  葉白衣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從不曾拿起,何論放下?”言罷背著他的重劍,大步離開——長青,我終於把你的兒子還給你了,你們一家團聚去吧,叫龍背陪著我,來生……江湖不再見啦。
  歸去來兮,吾歸何處。
  且說風崖山上,就在眾人均已力盡之時,一行人忽然出現,仿似從天而降一般,為首的是一個身著綾羅綢緞的年輕人,身後跟著一群黑壓壓的毒蠍。
  這時,趙敬身邊那臉上有刀疤的男子忽然走出去,單膝跪下,對蠍子道:“主上。”
  可惜趙敬此時已經死了,不然見到此情此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蠍子點點頭,目光在場中一掃,心滿意足地發現,他的三位主顧,趙敬、孫鼎、老孟,眼下死了兩個半,只剩下老孟半身是血,帶著一臉釋然歡欣鼓舞地看著自己。
  蠍子便冷冷地笑起來,陰陽怪氣地說道:“各位英雄好漢,別來無恙呀。”
  老孟臉上的笑容陡然僵住,眼睜睜地望著蠍子一揮手,身後的黑衣毒蠍們魚貫而出,竟將整個場子給包圍住了,怒道:“蠍主這是什麼意思?”
  蠍子笑道:“收利息。”
  隨後他朗聲大笑起來,只覺得天地間,再沒有人比自己再高明的人了,管他正邪兩派,你死我活,還不都被自己玩弄于鼓掌之中。
  他太過得意,沒想到他帶來的毒蠍子中還有一個不聽調配的。
  周子舒在毒蠍們動身的前一天,便抓住個機會,做了蠍子身邊的一個毒蠍,來了個李代桃僵,他也算冒了風險,好在這蠍子控制欲太強,他的人平日裡只會說“是”便可以。本是打算離著蠍子近,到時候可以便宜從事,可誰知到了場中,他打眼一掃,卻沒見到溫客行的人影!
  周子舒悄無聲息地如隱形人一般,不動聲色地混在毒蠍裡,目光四處搜尋,忽然,他眼睛倏地睜大了——在一塊巨石後,他眼角掃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顧湘?
  周子舒心跳驀地快了起來,一瞬間腦子裡劃過各種可能,顧湘怎麼會在這裡,她受傷了?溫客行又到哪裡去了?
  他深吸口氣,強行按捺住自己,小心地從人群中退出來,潛到那巨石後,慢慢地俯下身,僵立了一會,這才彎下腰,手指輕輕地探到少女的鼻息下——他知道自己這麼做沒有意義,顧湘的身體都涼了,那能說會笑的臉上再沒了生氣。
  半晌,周子舒才直起腰,將胸口憋得緊了的這口氣吐出來,狠狠地撕下臉上的蒙面和易容,心道見鬼了,溫客行他去了什麼地方?
  而與此同時,蠍子得意完了,也不由得一愣,他也發現這裡並沒有那鬼谷谷主。
  吊死鬼薛方到如今這步田地,竟還能不出現,而鬼主又不見了人影——這好像一朵陰雲籠罩在了蠍子頭上似的。
  他越想越不放心,越發覺得場中剩下的人都不足為慮,於是叫過一個毒蠍,如此這般地囑咐一番,要親自帶人去搜風崖山。
  他忌憚的人,如若不看著他們死在自己面前,心裡決計難安。
  莫懷陽還以為自己逃脫了,他在風崖山上奔出了半個多時辰,才要鬆口氣,忽然,耳畔響起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莫懷陽猛一抬頭,登時嚇得往後倒退了一大步。
  溫客行整個人好似活閻王一樣,慢慢地從林子的另一端踱步出來,手中捏著一把不知從哪個死人手裡撿起來的劍,只用一隻手提著,劍尖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口中道:“莫掌門,在下受人之托,來送你一程,請。”
  他每走一步,破爛的袍袖便拖在地上,留下一絲細細的血痕,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似乎是硬拖著半邊行動不便的身體似的,說話間臉上的一道細小的傷口崩開,又流了血,溫客行輕輕地將那落下來的血跡舔乾淨,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莫懷陽咬了咬牙——他知道溫客行這是強弩之末,鬼谷谷主,難不成還是神麼?他一個人被幾大高手圍攻了幾個時辰,又中了趙敬臨死前砍出的一刀,旁人早該蹬腿閉眼了,不信他還有什麼能耐。
  可即使這樣想著,小腿卻仍是有些發顫。
  溫客行歪過頭,輕笑起來。莫懷陽忽然狂吼一聲,歷代掌門手中的清風劍出鞘,使出畢生絕學,將劍招耍得密不透風。
  溫客行出招了,他一隻手並不俐落,這一招十分凝滯,手中破劍竟被清風劍攪成了幾段,莫懷陽心裡一喜,回手削向他臥劍的胳膊,然而眼前的人卻只剩下一道殘影,忽然不見了。
  莫懷陽心中大叫不好,下一刻,脖頸卻忽然一涼,他整個人僵住了。
  溫客行手上的一截斷劍卡在了他的喉嚨上,冰涼的手指似乎觸碰到他的皮膚,溫客行歎了口氣,小聲道:“我沒力氣了。”
  隨後將手往前一送,莫懷陽脖子上的血噴出老遠,他渾身抽搐著倒在地上,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很快血便放乾淨了,人也不動了。
  溫客行似乎再也站不住,踉蹌了一下,頹然坐倒在地上,心裡茫然地想著,對不起阿湘,叫這個人死得這樣容易。
  阿湘,那麼煩人的一個小丫頭……暗無天日的十幾年來,他身邊唯一的活物,沒了。
  不遠處有腳步聲傳來,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怪不得沒見到谷主呢,原來在這裡乘涼。”
  溫客行覺著應該站起來,將這個人殺了,然後活下來,可是他忽然提不起一點力氣來,只是覺得累,木然地轉過頭去,望向笑得不懷好意的蠍子。
  二十年忍辱負重,想做的事如今都做成了,便要死在這裡了麼?

  第七十七章 終極(下)
  儘管溫客行狼狽得一副有進氣沒出氣的模樣,蠍子卻還是在距離他兩丈的地方站住了,滿面堆笑地站在那裡,嘖嘖稱奇道:“想不到啊想不到。”
  溫客行竟也能擠出一個笑容,輕聲問道:“想不到什麼?”
  蠍子搖搖頭,說道:“鬼主,何等的風光,何等的能耐,竟有落到這等地步的時候,這世間的事,誰說得准呢?”
  溫客行吸進去一口氣好像只能到達胸口,所以聲氣極弱地答道:“蠍子兄這句話說得太不對了,我做鬼主八年,從未睡過一天安穩覺,風光個什麼呢?”
  蠍子想了想,點頭道:“正是,不錯,咱們這樣的人,反而沒有凡夫俗子那樣快活無憂的日子。”
  溫客行看著這位超凡脫俗的人,輕笑道:“我不敢和蠍子兄這樣經天緯地的相提並論,我睡不好覺,只不過是因為怕別人殺我罷了,現在……終於不用再怕了。”
  蠍子點頭道:“不錯,你就要死了,自然不用再怕死。”
  溫客行忽然問道:“老孟——你殺了他?”
  蠍子嗤笑一聲道:“我不殺他,難不成等著他來殺我?鬼主,你那忠心耿耿的老奴才,可是一心要至你于死地,你何苦掛心著他呢?”
  溫客行聞言點點頭,又問道:“谷中……還剩多少活口?”
  蠍子覺得他擔心得實在多餘,卻還是說道:“還剩多少活口,還用得著說麼?姓趙的幹掉一半,剩下一半傷兵,自然是落到了我的手裡了——想不到鬼主這樣宅心仁厚,自顧都不暇了,還念著谷中之人的死活。歷代鬼主……你可真是最有情有義的一個了。”
  溫客行無聲地笑了起來,那表情有一些奇怪,卻還冷靜地說道:“蠍子兄,惡鬼便是瀕死,那也是惡鬼,恐怕不好對付。”
  蠍子毫不在意地說道:“我手下有的是死士,死上幾十幾百不算什麼,我不在乎。”
  溫客行合上眼,口中道:“好,蠍子兄好魄力,好大的手筆,不愧是一代梟雄……老孟啊,人最可悲的地方,不是別的,就是明明身在局中,卻總以為自己是執子之人,豈不是很可笑麼?”
  他最後幾個字只看得到嘴唇掀動,幾乎難以聽清,蠍子見狀,好像放了心一樣,往前走了一點,同意道:“不錯,鬼主是看得開的人——把你的鉤子給我。”
  他一伸手,立刻有人遞上兵器,蠍子收斂了笑容,看著靠在樹上,行動都已經困難的溫客行,說道:“鬼主這樣的人,是應該我親自動手的,假手旁人,未免不敬。”
  他說著,便將鉤子橫于胸前,慢慢地走上前去,低聲道:“黃泉路上,請鬼主先行一步了。”
  言罷,便將那鉤子高高舉起,溫客行睜開眼,平靜地望著他,一雙漆黑的眼睛裡好像是一潭死水,好像要死的人不是他一樣。
  忽然蠍子只覺一股勁風自一邊襲來,那殺意太過明顯,他被殺氣所激,汗毛都豎了起來,大喝一聲將鉤子高高揚起,格了一下,來者是個黑衣人,毒蠍打扮,卻並未蒙面,手中一柄軟劍,竟避過鉤子,跗骨之蛆一般地纏上蠍子手臂,蠍子慘呼一聲,手臂被軟劍卷了起來,生生地從他身上落了下去。
  蠍子身後的幾個毒蠍見狀立刻訓練有素地為了上來,只聽一陣“叮叮噹當”的動靜,叫人眼花繚亂,一眨眼的功夫,便塵埃落定了:一個人站著,幾個人躺著,無論死活,每個躺著的人都被削去了一隻拿兵器的手臂。
  溫客行看清來人,卻忽然歎了口氣,低聲道:“傻子,你來幹什麼?”
  周子舒拿眼角掃了他一下,冷笑道:“來給你這瘋子收屍唄。”
  周子舒身上的七竅三秋釘被大巫的藥壓制,此刻功力已經恢復到他全盛時期的九成,便是正面單打獨鬥,蠍子也不可能是他的對手,何況他剛剛出手那一下可謂是暗中偷襲。
  他轉向蠍子,白衣劍尖微垂,略有些生硬地道:“我的人你也敢動?”
  溫客行呆呆地看著他擋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垂在地上的手指竟微微有些顫抖起來。
  蠍子疼得面色慘白,卻還是擠出一個笑容來,勉強道:“啊……是周兄,竟不知周兄大駕光臨,我的錯。”
  他陰測測地看了兩人一眼,揮手道:“高手在此,我等便不自討沒趣了,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撤!”
  幾個還活著的毒蠍,連滾帶爬地起身,飛快地跟著蠍子撤走了,周子舒卻並沒有追,只是轉過身來,看著溫客行。
  溫客行目光閃了閃,卻只是笑道:“你還是小心為……”
  他話音未落,周子舒目光一凝,身子一旋,手中白衣劍挽了個漂亮的劍花,“叮”的一聲,和什麼東西碰了一下,隨後身後的林子中一聲悶哼,周子舒搖搖頭,歎道:“同樣的招數,對同一個人用兩回,所謂的毒蠍們其實就會這麼三斧子麼?就憑這個,也配和四季莊相提並論?”
  溫客行癡癡地看了他一會,笑了起來,忽然伸出一隻手去,淩空抓了一把。
  周子舒皺眉問道:“你幹什麼?”
  溫客行低聲道:“你身上……有光,我抓來看看。”
  周子舒微微挑挑眉,雙手抱在胸前,靠在一棵大樹的樹幹上,忽然問道:“其實……沒有什麼吊死鬼薛方吧?”
  溫客行就笑了起來,他仍是癡迷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微微鬆開一點,好像有什麼會從他空空如也的手掌中漏出去一樣,他聲音依舊極低,氣如遊絲,好像隨時可能中斷,道:“你看出來啦。”
  “那真正的鑰匙呢?”
  “折了,叫我從山頂扔了下去。”溫客行眯起眼睛,緩緩地說道。
  周子舒點點頭,忽然覺得啼笑皆非——沒有鑰匙,有琉璃甲也是枉然,風崖山上爭得你死我活,最後把自己都爭成了屍體的人到死也不明白,他們爭奪的東西,其實是一堆廢品。
  溫客行輕輕地說道:“我用了三年的時間暗中扶植起孫鼎,不然那麼一個爛泥糊不上牆的莽夫,憑什麼能和無常鬼吊死鬼分庭抗禮呢?”
  “然後你在他們爭鬥到白熱的時候,引誘吊死鬼去偷鑰匙。”
  溫客行笑起來,小聲辯解道:“我沒有,是他們都想要而已——三十年前,鬼谷中大大小小的惡鬼們便開始垂涎武庫,琉璃甲分屬五大家族,惡鬼們羽翼未豐,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從鑰匙下手。”
  他偏過頭去,咳嗽了兩聲,帶出些血絲來,溫客行輕輕地伸手抹去臉上的血絲,接著道:“當年,容夫人把鑰匙交給了我爹,他們都以為在場的只有他們三個,容夫人死了,龍雀保守這個秘密直到死,若是如此,天下太平了,可不好麼?”
  “還有第四個人?”周子舒皺皺眉,迅速反應過來,問道,“是趙敬?他……當年沒有實力,又不能對正派中人開這個口,便暗中聯合了鬼谷?”
  “大概吧——反正他們都死了。”溫客行冷笑了一聲,沉默良久,才深吸一口氣,說道,“可笑的是,容夫人他們為了保密,到最後也沒有告知我爹,交給他的鑰匙是什麼,我爹只當做是一件十分重要又不能丟的東西,便帶著我娘躲進了一個小村子,躲了整整十年……可是啊,我九歲那年,村子裡發生了一件很不吉利的事,一隻貓頭鷹……”
  “行啦。”周子舒開口打斷他,沉默了一會,又放柔了聲音,說道,“行了,都那麼多年了,你不要……”
  溫客行自顧自地說道:“我爹娘覺得是他們連累了村子裡的人,要同他們死戰到底,只是連夜要將我送走,我不放心,自不量力,偷偷跑了回去。我看見……”
  他歎了口氣,慢慢地抬起頭來,望著渺茫黯淡的天光,說道:“我看見啊,我爹的身體,斷成了兩截,我娘倒在一邊,頭髮散亂,衣服也瞧不出原先的顏色,頂著一張血肉模糊的面孔,鼻子被削了去,五官的輪廓都看不出了,身上被一杆槍從前胸穿到後背,自蝴蝶骨下而過,你知道我是怎麼認出她的麼?”
  周子舒默默地看著他不言語。
  溫客行便說道:“我小時候就喜歡美人,覺得我娘是天下第一等的大美人,喜歡粘著她,叫她背著我,看慣了她背後的蝴蝶骨,就死也不會忘了。”
  周子舒道:“鑰匙這麼落到了鬼谷手中,你又是怎麼……”
  “我?”溫客行挑挑眉,忽然笑了起來,他越笑聲音越大,最後喉嚨裡竟發出嗚咽一般的聲音,已經不知道他這究竟是在哭還是在笑了,“我麼?我在路上跌了好幾跤,早就髒兮兮的泥猴一般,那些惡鬼們看過來的一瞬間,我以為自己就要死了,傻愣愣地站在那,一個人過來抓我,我下意識地便咬了他,他叫了一聲,說‘這是個小瘋子’。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有一個女人說,要扒了我的皮,回去做一件人皮襖,我怕極了……便想了個法子。”
  周子舒喉頭微微動了一下,眉尖微蹙,卻到底什麼都沒說。
  天已經黑下來了,四下靜謐極了,溫客行又咳嗽兩聲,低聲道:“我呀,就在他們眾目睽睽之下,走了上去,趴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咬著我爹的屍體,很不好咬,要撕扯半天才行,然後將他的血肉吞進了肚子裡……也算,給我自己留一點念想,我本來不就是他的骨血麼?他們看著我,慢慢地就不笑了,最後被我咬了的那個男人做主,說我天生就是個小鬼,不應該留在人間,便將我帶回了鬼谷。”
  周子舒俯下身來,一隻手放在他的側臉上,或許是失血,溫客行的眼神有些渙散,皮膚極冰冷,感覺到溫暖,不自覺地歪頭在他手心上蹭了一下,幾無聲息地說道:“我在這裡整整二十年,頭十二年,是拼命地活下去,拼命地往上爬,拼命地……後八年,終於爬了上來,便準備我的大事。”
  周子舒道:“你暗中幫著孫鼎,將吊死鬼逼到絕境,誘導他去盜走鑰匙,尾隨而至,殺了他,然後將他的屍體和鑰匙一併處理掉,造成了薛方出逃的假像,叫鬼谷傾巢而出,追殺薛方,看著孫鼎和老孟各懷心思,看著他們……”
  溫客行打斷他道:“這世上,能毀了鬼蜮的東西,只有一樣。”
  “是人心。”
  溫客行猛地側過臉,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來,內息一陣翻滾,窒息的感覺隨之漫上來,忽然,一隻手貼在他後心上,一股柔和的內力瞬間散在他的七經八脈中,他神志微微清明瞭一些。
  周子舒見他緩過一口氣,即刻收功,輕聲道:“你這是脫力了,不過外傷比較嚴重,要包紮止血,不然我不敢幫你運行內力。”
  他看著溫客行的眼睛道:“我問你,你想不想活?”
  溫客行沉默地看著他,良久良久,問道:“你……會走麼?”
  周子舒微笑起來,搖搖頭。
  溫客行死命一咬牙,攥住他的手,硬生生地將自己撐了起來:“活——”他說道,“我為什麼不想活,我為什麼不能活?!這世間厚顏無恥之人、大奸大惡之人都活著,我為什麼、我為什麼不能活著……我偏要……”
  這一口氣再也難以續上,他身子一晃,喘息不止,周子舒歎了口氣,封住他的穴道,將他整個人抱起來,往山下走去。
  他將一身是血的溫客行帶到了小鎮上,足足耽擱了兩天,溫客行才清醒過來,勉強能進些飲食。又過了幾日,周子舒便雇了一輛馬車,帶著他往洛陽方向走,才要出發,正好碰上了高小憐和張成嶺。
  張成嶺還呆呆的,一見到周子舒,立刻撲上來痛哭了一通,抽抽噎噎地道:“師父……曹大哥他……”
  高小憐也紅了眼圈,周子舒歎了口氣,輕聲道:“我知道。”
  手掌按在他頭頂上,安撫著他。接著,張成嶺又爆出一句:“師父……我、我還殺了人……我殺了人……”
  周子舒手一僵,靠在馬車裡的溫客行也將目光移過來,有些驚異地看著這小鬼。
  高小憐攥著拳頭道:“也有我的份,你別哭了,那個人是壞人,該殺!我們在風崖山上迷了路,碰見了一個穿得花花綠綠的男人,跟了一陣,才知道他竟是毒蠍的頭頭,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那人斷了一條手臂,好像還中了毒針……”
  周子舒的臉色就十分好看了,溫客行忍不住低低地笑起來。張成嶺補充道:“然後那個人好像壓不住手下的毒蠍們,他們就內、內訌了……”
  溫客行低低地問道:“你們趁亂做掉了蠍子?”
  張成嶺支吾一聲,覺得雖然對方是壞人,自己這種趁人之危的行為也十分無恥。
  溫客行大笑起來——這就是舉頭三尺有神明。
  後來高小憐擦乾了眼淚,和他們告了別,回高家莊去了,這女孩子經歷過種種,已經在一夜之間長大成人。張成嶺隨著周子舒二人一同到了洛陽,與七爺和大巫回合後,帶著容炫和容夫人的骨灰上了長明山。
  調養了一個月,大巫才開始為周子舒取釘、重接經脈。
  那一天長明山忽然天降大雪,溫客行站在屋外,好像哪怕聽見裡面的人叫一聲,心裡也安穩似的。七爺忽然在身後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你放心吧,對別人,是三成把握,對子舒,是不會有閃失的。”
  溫客行回過頭來看著他,七爺笑道:“他既然下得了手、忍得過當年自己給自己釘進去,難不成還會怕拔/出來麼?他呀……”
  他後面的話音隱了去,臉上卻露出一點懷念著什麼一樣的笑容來。
  七爺似乎有種奇異的魅力,讓人站在他身邊,便隨著他安靜下來,不過溫客行心裡只安靜了片刻,便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心想這個小白臉,長得真像狐狸精,要好好提防才行。
  倒弄得七爺十分莫名其妙。
  周子舒在整整昏迷了三個月以後,終於醒了過來。他只覺得全身像是卸下了一套沉重的枷鎖一樣,整個人都輕了起來,除了右手——右手被人緊緊地握著,那人似乎疲憊之至,正靠在一邊打盹。
  周子舒一時恍惚,思及前因後果,恍如隔世。
  然而他最終卻只是盯著兩人相握的手看了一會,輕輕一笑——原來昨日已死,經年路過,也不過在等這樣一個、可以朝夕以對、執子之手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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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番外一

  長明山上終年積雪,放眼望去,所有的東西都是白茫茫的,雲霧在腳下,周圍是幾個小茅屋,一個小院,如世外仙人住的地方一般。
  七爺在煮酒。
  一股醇厚的香味透過窗幽幽的飄出老遠,正是「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這人好像就算是淪落到深山老林裡,也能把日子過得風雅舒服。
  大巫手執一本書卷,坐在他身邊,偶有疑惑,便抬頭問上兩句,七爺垂著眼,盯著那小小的火爐,每每被問及,竟是連想都不用想,便信手拈來——他當年若不是生在王府,就憑這滿腹詩書,也足夠考個功名了。
  大巫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一邊去握他的手,低聲問道:「冷不冷?」
  七爺手攏著火爐,聞言搖搖頭,望向窗外,忽然笑道:「你瞧這地方,稱得上一聲『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住上些日子,我便都不知今夕何夕了。」
  大巫心中一動,問道:「你喜歡這裡麼?」
  七爺斜了他一眼,笑道:「我若說喜歡,你難不成還要陪我住下來不成?」
  大巫思量了一會,正色道:「眼下路塔還年幼——但是你若是真的喜歡這裡,我便回去好好教導他,再過個兩三年,就把南疆交給他,再陪你回來住,你說好不好?」
  七爺愣了一下,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了聲來,輕輕地在他腦門上拍了一巴掌,嘀咕道:「你真是給個棒槌就當真哪,誰要住這鬼地方,天寒地凍的,還是南疆熱鬧。」
  他一低頭,笑道:「可以喝了。」便伸手將酒杯拿出來,細心地斟上了兩杯,遞給大巫一杯,自己端起一杯,湊到鼻下,深吸一口氣,眯起眼睛,說道:「所謂一冷遮百丑,唯有煮後依然醇香者,方為上品,有道是『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人世間百般愁腸,唯有此物可解,乃是……」
  他的話音陡然被一陣「噼裡啪啦」的動靜打斷,七爺嘆了口氣,以詩下酒的雅興頓時被一掃而空,悶悶地自己飲了一口,小聲罵道:「這對跳蚤,一天到晚沒個消停,我瞧周子舒也沒事了,過兩日咱們還是告辭吧。耳根都不得清淨。」
  張成嶺練功,通常是鬧不成這麼大動靜的,一般這種大有要拆房子的折騰,都是他那兩個師父在過招。
  大巫說只要能醒過來,便是最凶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周子舒不愧是久經摔打的,醒過來是嬌弱了兩三天,可還沒有十天半月,便已經能爬起來了,又過了幾日,他精神好了一些,能跑會跳了,便開始不消停了。
  兩人也不知道整天是誰招惹誰,反正用七爺的話說,一個巴掌拍不響,從早鬧騰到晚,便是老老實實地坐下吃頓飯,也能從一開始的拌嘴耍貧上升到兩雙筷子互掐,七爺一開始瞧著有趣,後來煩了,再不肯和這兩隻馬猴一桌吃飯,以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七爺頗為納悶地感慨道:「子舒以前那麼穩重的一個人,怎麼就……唉,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
  大巫露出一點笑意,說道:「其實也好,重塑經脈經過劇痛,再要梳理開,也困難得很,這裡又是極寒之地,一般人能恢復到自由行動已經不易,周莊主也不單是在活動,他這是強行把經脈拉開,雖說這時候痛苦一點,將來是有好處的。」
  溫客行一掌折過周子舒肩膀,像是想將他整個人困在懷裡,周子舒借力整個人從他的一條胳膊上翻了過去,人還未落地,一腳撩上溫客行的下巴,迫得他後退一步,隨後彈指如風,出手暗算,溫客行不小心中招,膝蓋軟了一下,險些單膝跪下來,卻在跌倒的瞬間往旁邊一滾,一把撈過周子舒的小腿,兩人便滾做了一團。
  反正地上除了冰就是雪,七爺大巫和張成嶺都躲他們倆遠遠的,也乾淨,不嫌髒,滾了幾圈,溫客行便一臉賊兮兮的笑容將周子舒壓在下面,雙手撐在他頭兩側,問道:「這回你服不服?」
  周子舒重傷初癒,到底不如他體力好,微有些氣喘,說道:「……你這招太賤了。」
  溫客行貼近他,壓低了聲音笑道:「明明是你先暗算我的。」
  周子舒忽然道:「哎,老溫。」
  溫客行「嗯」了一聲,在他脖子上舔了一下,問道:「什麼?」
  「我說……」
  周子舒好似漫不經心地說了幾個字,溫客行沒聽清楚,有些疑惑,問道:「嗯?」
  他這一閃神,胸口上便挨了一肘子,溫客行悶哼一聲,瞬間被掀下去,天旋地轉了一圈,雙手被周子舒背到身後,壓制到地上,周子舒學著他剛才的流氓樣子往他耳朵裡吹了口氣,輕笑道:「怎麼樣,這回你服不服?」
  溫客行費力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問道:「阿絮,你難不成是要綁著我麼?」
  周子舒挑挑眉,笑道:「好主意。」
  便伸手要去敲他的穴道,見他暫時被定住,這才微微放鬆,坐在一邊,在他臉上摸了一把,感慨道:「小娘子,為了制住你,為夫可是出了一頭汗啊。」
  一隻手卻忽然伸出來,貼到他額頭上,只見那本該一動不能動的溫客行慢吞吞地爬了起來,口中道:「咦?我瞧瞧,真出汗了?可別著涼。」
  「你竟然會移穴!」
  周子舒一驚之下人已經滑出去一丈遠,戒備地看著他。溫客行衝他拋了個媚眼,說道:「我會的多著哪。」
  然後再次撲上去,兩個人繼續驚天動地的開掐。
  於是其實大巫到底還是誤會了一點,他們之所以一天到晚地打,經脈什麼的是一方面,另一個原因,是因為一件亟待解決的問題——勝負未分,上下不定,各自心裡都有火,只能一邊較量,一邊發洩。
  張成嶺一開始還屁顛屁顛地跑去圍觀,想著能學點什麼,後來發現戰鬥太慘烈了,能學到的除了「虎掏心」「猴子偷桃」,就是「乾坤大翻滾」之類的招式,實在沒有什麼參考價值,便感慨著果然是高手,都返璞歸真了,於是老老實實一招一式地去練他自己的功夫了。
  少年心裡還納悶,師父老嫌自己招式難看,自己不也跟著溫前輩時常在地上滾來滾去、十分不雅的麼?
  兩大高手徹底淪為兩大流氓,在無意中,不小心將誤人子弟進行到底了。
  他們兩人只有每日周子舒傍晚服藥以後,才會休戰。大巫因人施藥,對那身嬌體弱承受不住的,下藥便也輕緩,對周子舒這樣怎麼折騰都沒事的,下的就都是虎狼藥,每日他服藥以後,都有那麼一會身上難過得很,咬牙挺上一會,過了藥勁,身上總都是大汗淋漓。
  隨後清洗一遍,也就歇下了,養足了精神好第二日繼續上躥下跳。
  周子舒最後一次用藥之後,第二日,大巫便和七爺告辭離去了,雖說南疆向來民風淳樸,又有巫童路塔坐鎮,這一遭到底也是出來得太久了。送走了兩人,周子舒第一天不用忍受那喝下去像被凌遲一樣的藥,這天晚上便出了奇的平靜。
  溫客行拎了一壺酒進屋,拿到周子舒面前晃了晃,對方毫不客氣地接過去,他便蹭過去黏在周子舒身邊,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周子舒的側臉看。
  周子舒被他盯得毛毛的,嚥下一口酒,問道:「你看什麼看?」
  溫客行笑道:「你不怕我下藥?」
  「什麼藥?」
  「你說什麼藥?」
  周子舒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你才不敢,給我下春/藥,就不怕我狂性大發把你辦了?」
  溫客行裝作為難地皺了皺眉,說道:「是呢,還真有點麻煩。」他托著下巴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子舒,搖頭嘆道,「你乾脆讓我一招得了,不然我看再這麼下去,咱倆都得當和尚去。」
  周子舒瞟了他一眼,說道:「怎麼不是你讓我一招?」
  溫客行一隻鹹豬手慢慢地伸到他的側腰上,曖昧地上下滑動,低聲道:「我讓你幾招都行,不過……」
  手腕被周子舒扣住,兩人控制著力道以免把房頂拆了,便在房中又掐了起來。
  張成嶺練功回來經過,見怪不怪,知道他們倆又在打架,心裡想道,在一起不就是要好好過日子的麼,天天掐來掐去的像兩個小孩似的,這麼看著可真不著調,於是滄桑地嘆了口氣,默默地轉身回房了。
  三百回合過後,兩人都力有不待,於是暫時停手,溫客行搶過酒壺,大口地灌了幾口,呼出口氣,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擺擺手道:「不來了,今天沒力氣了。」
  周子舒鬆了口氣,可算等著這大爺這句話了,便坐在床沿上,把他往裡推了一下,說道:「給我騰個地方。」
  溫客行往裡挪了挪,仰望著床幔,好像忽然出起了神,發呆了半晌,才道:「阿絮,你過一陣子,完全養好了,陪我下一趟山吧?」
  周子舒閉目養神,聞言「嗯」了一聲,道:「我現在就差不多好了,能下山——你幹什麼去?」
  溫客行沉默,周子舒等了半晌,微微有些奇怪,睜開眼,偏頭一看,他還是那樣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目光直直的,便道:「怎麼?」
  溫客行眼皮顫動了一下,勉強笑了笑,低聲道:「沒什麼,當年我爹娘曝屍荒野,連個衣冠冢也沒有,我不孝,二十多年了,沒回去看看,總該……」
  周子舒嘆了口氣,慢慢地伸手環住他的腰,溫客行乖順地側過身來,一手攏過他的後背,手指搭在周子舒的蝴蝶骨上,無意識地描摹著那骨的輪廓,將臉埋在他的肩窩裡,悶悶地說道:「還有阿湘……」
  周子舒道:「你在鎮上養傷的時候,我回去過一躺,找到了她和小曹……一併,入土為安了。」
  「多謝。」溫客行含糊地道,他摟著周子舒的手似乎緊了緊,幾不可聞地說,「我這半生,都是孤家寡人一個,本以為有阿湘……可阿湘也沒了,那時候你一直不醒,我沒有大巫那麼篤定,我想,萬一你……我……」
  周子舒忽然驚覺肩頭似乎有濕意,他忍不住低下頭去,可溫客行卻一揮手,將燈熄了,帶著些許哽咽的音,低低地道:「別看我。」
  周子舒從來不怎麼會安慰人,只能任他將自己摟得緊緊的。
  慢慢的,溫客行的手開始在他身上遊走起來,周子舒有些不適,可是那人沒有一點玩笑的意思,只是一直叫著他的名字,好像極不確定,帶著微許惶恐與急迫一樣,周子舒心裡嘆了口氣,想著,算了,怪可憐的,讓他一次就讓他一次吧。
  他用了極大地克制力,放鬆了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毫無防備地把自己交給另一個人,髮絲糾纏,耳鬢廝磨時只有那人有一點哀求似的低語:「阿絮,以後不要走……」
  縱使極寒之地,也有絲絲暖意,自放下的床帳下悄然傳出,彷彿可以開出一朵花來。
  第二日清早,周子舒難得睡得遲了,溫客行睜眼看著懷中的人,臉上露出一點心滿意足的笑容。
  他一動,周子舒便醒了,只覺得身上沒一個地方對勁,自己整個人還被某人死死地抱著。
  他張嘴便想罵人,溫客行早防著這手,在他睜眼的一瞬間,便把志得意滿地笑容給憋了回去,神色複雜又顯得百感交集地深深地望進周子舒的眼睛。
  周子舒這未出口的罵娘便在瞧見對方紅彤彤的眼圈時,硬生生地給嚥了回去,不知說什麼好,只得生硬地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嘀咕道:「你要起來自己起來,別吵我。」
  溫客行立刻從身後環住他,重新躺了回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收斂了裝可憐的表情,心里美滋滋地想道,心腸軟比腰軟還招人喜歡哪。
  可他美了沒有片刻,就又發起愁來,偷偷睜眼瞟了一眼旁邊的人,心想,不過……難不成以後每次想……都要裝模作樣地哭上一場?
  這好像……有點悲劇啊。


  番外二 前世今生 (阿湘和小曹的番外)

  有的人死了,回想過自己的一生,覺得了無牽掛,三魂七魄便散了去大半,跟著勾魂使渾渾噩噩地上了黃泉路,走一道,一路走一路忘,不知今夕何夕了,便到了奈何橋。再端起那碗忘情水,前世便徹底過去。
  為善的,論功,作惡的,下陰曹,該投胎投胎,該轉世轉世,再入輪迴,一了百了,仍是心智潔白如雪,從頭再來。
  所以人在闔眼前,有什麼心願未了,活著的人都會儘量滿足,省得他走在黃泉路上多受罪。
  還有人死前執念未了,魂魄跟著走了,也是不情不願,為那陽世三間功名利祿的,便叫他到那黃泉裡洗上一遭,想通了,再叫擺渡人拉上來,送去投胎。 活人的事,死人不操心。
  黃泉路有多長──多長能忘得了,就有多長。 唯有忘不了情的,走上四千四百四十四丈長,仍在回頭,便在奈何橋底下一字排開,等他要等的人,有時候等一兩天,有時候一二十年,有時候是凡人一輩子。
  有等了人來的,那人卻渾渾噩噩,已經不再記得自己,偶有記得的,卻是一個青春年少,一個垂垂老矣,縱使相逢應不識,落得個執手相看淚眼,一邊的鬼差就催開了:「二位,時辰到了,上路嘍──」 塵世情愛,總是愛說些山盟海誓,可不過幾十年的光景,不過死生一輪迴的光景,便你是你、我是我了,想來豈不可笑麼?
  這話是曹蔚寧蹲在奈何橋邊,聽著鬼差說與孟婆的。 鬼差自稱生前姓胡名笳,是個愛感慨的,曹蔚寧就聽著他纏著孟婆喋喋不休,孟婆也不理會,自顧自地盛著湯,奈何橋幻化不止,傳說喝下去的忘情水有多少,奈何橋就有多寬,一杯忘世,塵歸塵土歸土。
  鬼差胡笳嘮叨了半日,不見那孟婆抬個頭,便湊上來,與曹蔚寧搭話:「小子,做什麼不喝湯呀,也等人?」 凡人福薄愛淺,皆是庸庸碌碌,難得有這麼一個清醒的,便是幽冥鬼仙,也願意與他多說幾句。
  「啊……」曹蔚寧還是頭一回和鬼差說話,多少有些受寵若驚,「哈哈,是呀,您這是……」 胡笳完全沒有和他交流的想法,大概只是閒得發悶,想找個人倒倒話,直接打斷他說道:「以前也有個人,在這等人,一等,就等了三百年哪。」
  曹蔚寧一愣,顫顫巍巍地問道:「三、三百年……誰活那麼多年啊?他等的人,別是姓葉吧?」
  「唉,你管他姓什麼呢,姓什麼叫什麼都一樣,這輩子姓皇姓帝,往那輪迴泉裡一跳,下輩子說不定就姓豬姓狗了呢,誰知道。」胡笳擺擺手,指著三生石道,「他呀,就坐在那,等了三百年,回到了一開始和那人相識的地方,可是呀,怎麼樣呢?」
  曹蔚寧捧場地問道:「怎麼樣了呢?」
  「另擇良配。」胡笳唏噓道。
  這時,孟婆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道:「胡鬼差,慎言。」
  胡笳「噫」了一聲,說道:「也罷,此人乃是帝王將相之流,自有緣法,說不得──小夥子,你又等什麼人呀?」
  曹蔚寧道:「我等我媳婦。」
  胡笳並不覺得稀奇,只問道:「你死的時候,你媳婦多大年紀啦?」
  曹蔚寧老老實實地道:「十七。」
  「十七……當年我死的時候,家裡也有個十七的小媳婦,可惜啊……」胡笳搖搖頭,年代太久遠,他已經記不清他那小媳婦的模樣,對曹蔚寧說道:「我勸你呀,還是別等啦,她這一輩子還長著呢,等她下來,都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了,早不記得十六七歲的時候的那個男人了。我見過好多人,等來等去,也不過期待一場,傷心一場,你啊,趁早想開點,灌它一缸孟婆湯,什麼媳婦小妾的,全忘光了。」
  孟婆再次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說道:「胡鬼差,慎言。」 胡笳灰頭土臉地閉嘴了,卻見曹蔚寧笑了起來,說道:「那正好,我就盼著呢,最好她一點也想不起我長什麼模樣了,了無牽掛樂樂呵呵地從我眼前一過,我看見她過去了,也就沒牽掛了。」
  胡笳奇道:「你不覺著不甘心麼?」 曹蔚寧奇哉怪哉地看了他一眼,反問道:「那有什麼可不甘心的,那是我媳婦,又不是我仇人,看著她好,我不高興麼?」
  胡笳啞然片刻,笑道:「你想得開。」
  曹蔚寧抓抓頭髮,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可不是麼,我這輩子沒別的好處,就是凡事想得開……唉,只是有一樣,我是被我那師父給打死的,我怕我媳婦想不開,跟他沒完沒了。」
  胡笳奇道:「你幹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你師父要打死你?」
  曹蔚寧說道:「咳,還能為什麼,正邪勢不兩立那點事唄,說我媳婦是鬼谷的惡人,我又非要跟著她走,師父一怒之下,臉面下不來台,就把我打死了。」
  他那口氣竟頗有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輕鬆勁,一點也聽不出是在念叨自己是怎麼死的,胡笳來了興致,蹲在他旁邊,問道:「你不記恨?」
  曹蔚寧指著一邊帶著鬼魂往這邊飄的一個勾魂使,說道:「我一路聽著那位大人嘴裡唸著『塵歸塵,土歸土』過來,心裡就覺著,有多大的冤仇,也沒啥好恨的了,都入土為安了,恨個什麼勁,不是和自己過不去麼?」
  胡笳抬眼望過去,只見無常一張面悠悠地從眼前飄過,便小聲感嘆道:「哎呀,你不要聽他們的,我們陰間的勾魂使呀,從來都只會說什麼一句,說了也不知道多少年了,就沒換過……」
  孟婆的目光再次直勾勾地瞪過來,第三次面無表情地道:「胡鬼差,慎言。」
  胡笳嘆了口氣,指著孟婆悄聲對曹蔚寧道:「看見沒,咱們這孟婆也是,我在奈何橋上來來回回幾百年了,她來來回回就對我說過這麼一句話『胡鬼差,慎言』,這陰幽之地,可真是寂寞。」
  曹蔚寧笑了笑,一邊聽著耳畔這位寂寞了的鬼差大人念叨,一邊往來路望過去,想著阿湘若是變成了個老太太從那邊過來,會是什麼樣呢?肯定也是個精神頭十足的老太太,又利落又潑辣,她……
  忽然,曹蔚寧站直了,眼睛睜得圓圓的,他看見不遠的地方,那熟悉的少女正一蹦一跳地跟著勾魂使往這邊來,她一邊走,一邊還沒完沒了地圍著勾魂使問話,那勾魂使定力十足,悶頭走路,並不理會她,逼得急了,也就一句「塵歸塵,土歸土」。
  曹蔚寧張張嘴,叫道:「阿湘……」
  顧湘腳步一頓,偏過頭看過來,一時間怔住了,先是像想要哭,末了卻全憋了回去,只化成一張大大的笑臉,小鳥似的向他撲過來,叫道:「曹大哥,我就知道你等著我哪!」
  曹蔚寧像是已經一輩子沒見過她了一樣,緊緊地摟住她,可又想,阿湘這個樣子來了,沒變成老太太,那不就是夭折了麼,便又著急難過起來,百感交集,眼淚便下來了,落到黃泉水裡,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連那擺渡人都驚動了。
  胡笳閉了嘴,帶著一點悠遠的笑意,看著相擁的兩人。
  唯此奈何橋頭相遇,像是綿亙到地老天荒一般。
  橋上另有鬼差叫道:「二位,時辰到了,上路嘍──」
  就像個盡忠職守的鐘擺,年去年來,嘴裡只有這麼一句話。
  顧湘從曹蔚寧懷裡抬起頭來,惡狠狠地瞪向那橋上的鬼差,罵道:「催什麼催?你他娘的叫魂啊?!」
  橋上那位愣了,心說,這可不是在叫魂麼?
  胡笳卻笑起來,點評道:「好個潑辣的小娘子,小夥子,家有悍妻呀。」
  曹蔚寧帶著淚水,嘴裡卻還樂呵呵地客氣道:「慚愧慚愧。」
  胡笳站起身來,指著奈何橋道:「行啦,上路吧,別誤了投胎的時辰,誤了一時片刻,大富大貴便成了路邊乞丐也說不準,你們二位若是緣分不盡,來生也是可以再續的。」
  說完,便將他二人引上奈何橋,在孟婆的孟婆湯前站定,顧湘遲疑了一下,說道:「這喝下去,可就都忘了,婆婆,能不喝麼?」
  孟婆一張木頭似的美人臉看著她,默默地搖搖頭。
  鬼差胡笳道:「小姑娘,你不喝孟婆湯,下輩子是要當牛做馬的,喝了吧。」
  顧湘眼圈倏地又紅了,低著頭,任人怎麼勸,也不願意動一動,胡笳有些不忍,便向孟婆道:「您看,給行些方便吧,這也不容易,咱們這地方,幾千年幾百年,不見得看見一對有情人能終成眷屬的,實在是……」
  孟婆道:「胡鬼差……」
  胡笳忙接過來:「是是,我慎言,我慎言。」 孟婆遲疑片刻,忽然從懷中取出兩條紅線,攤在手裡,遞到顧湘面前。
  顧湘一愣,胡笳忙在一邊道:「小娘子,快接過來呀,孟婆她老人家這是發慈悲啦。這是幾世也不見得能修得到的機緣哪。接過來,系在手腕上,下輩子省得相見不相識。」
  顧湘忙接過孟婆手上的紅繩,笨手笨腳地系在曹蔚寧和自己的手腕上。兩人這才一雙手相攜,一同飲下那忘情水,再入輪迴。
  身後聽著那勾魂使悠遠的聲音:「塵歸塵,土歸土──」
  還有胡笳的感慨:「問世間情是何物──連孟婆都開眼了。」
  孟婆只得繼續道:「胡鬼差,慎言。」
  十五年後,洛陽城裡,李員外家的小姐行及笄禮,李員外早年的結拜兄弟宋大俠帶著獨子前來,一為賀壽,二位提親。
  這對小兒女襁褓裡的時候,養在一起過,大人們哄孩子,就發現這兩個小傢伙,一個左手上有一道紅痕,一個右手上有一道紅痕,這豈不是胎裡就帶來的緣分麼?於是訂了娃娃親。
  正是青梅時節,有那郎騎竹馬來──


  番外三 白衣江湖

  傳說天人壽數將盡,會有五衰,於極樂之境待得習慣了,會戀戀不捨,會起嗔心。
  《六合心法》中說,一旦「天人」飲食人間煙火,便現衰相,鬚髮盡白,而氣漸弱,而體漸衰,繁華不再,行將就木。
  葉白衣眼下便感覺到了這種情況,他頭髮一天比一天白,好像是有人拿著刷子,在看不見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刷著,隨手一攏,便大片大片地掉下來,有時候人會犯糊塗,會忘了自己剛剛在什麼地方,又要往什麼地方去。精神也差了,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有時候睡著了,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也難睜開眼。
  可他覺得自己很快樂,自由自在,沒有半點嗔心,所以《六合心法》裡說了什麼,完全是扯淡的。
  究其原因,大概是他從未把自己當成天人,他只覺得自己是個活死人。
  下了長明山,對他而言,便是活死人睜眼活過來了,哪怕只是短短幾年,哪怕他會重新步上凡人生老病死的路。
  他每日吃很多東西,有時候很遠的路,只為了嘗一口某地方傳說中一絕的小吃。古人說,食色性也,葉白衣已經老得沒心情色了,便一門心思地撲在了食上。他不挑剔,什麼都吃,什麼都享受,便是路邊小酒館裡,老闆娘隨便抄的一碗豆腐,也能讓他仔細品味良久。
  對於一個已經吃了百年冷食雪水的人來說,這世上的酸甜苦辣,全都那麼彌足珍貴。
  葉白衣訪便了三十年前知道舊事的人,走遍了所有可能的路,總算找到了容和龍鳳兒兩人不起眼的墳冢,拿回了蒙塵的古刃龍背,又將兩人的屍骨並在一起,火化入壇,託人送回了長明山。
  他本來想阻止那些掙來搶去的人打開武庫,可後來目睹一場鬧劇,又覺得疲倦了……他們這些人的死活,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想自己只是個老得快死的老頭子,這輩子沒什麼事好掛懷了,便終日無所事事,以走遍大江南北、吃遍天下為己任,也許直到有一天他走不動了,那就死在哪裡算哪裡。
  對了,還偶爾懷念一下容長青。
  容長青,是葉白衣這世上唯一一個朋友,已經死了三十年了。
  可葉白衣還是能分毫不差地回憶起他當年的模樣,他青春得意的模樣,他少年輕狂的模樣,甚至他呀呀學步的模樣。
  葉白衣驕狂了一輩子,不願意記得無關緊要的人,有生以來唯一鮮明的記憶,便是關於那個人的。
  容長青自小和他一起長大,和一出口就找打的葉白衣不一樣,他是個很討人喜歡、相處起來叫人如沐清風的男人。喜歡美酒、名劍、美人、甚至詩書。給他一杯酒,天下人便都可以是他的朋友,可惜他真正的朋友只有一個──除了練功,就只會損人的葉白衣。
  「鬼手」容長青的成名之作,便是大荒劍,那時容長青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並不在意,隨手把這柄後來被人稱為「劍中將軍」的名劍送給了一個流浪的老乞丐,老乞丐給了他一壺猴兒酒,一本秘籍。
  猴兒酒被他拿回去和葉白衣分了,秘籍,便是後世傳說中《六合心法》的殘卷。
  後來葉白衣聽說,機緣巧合下,那柄流落江湖的大荒落到了張家遺孤的手上,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好像他們這些人,這些事,隱隱約約地連成了一個圈子,死得死,老得老,成一部說不完的辛酸,卻誰也沒落下什麼好。
  容長青到底是個年輕人,天下幾個習武之人,能抵擋那天人合一的魔力呢?可他資質不夠──葉白衣有時候回想起來,覺得那東西,其實就是一部妖書,裡面有各種各樣的陷阱,誘得人一步一步走下去,直到萬劫不復,或者萬萬人中有那麼一個,被它選中,成了新的繼任者,就變成了一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容長青天縱奇才,憑一己之力妄圖補全六合心法,最後走火入魔。
  那時葉白衣外出遊歷,正看上了長明山的地方,覺得人跡罕至,十分適合他偶爾閉個關,山下村民以訛傳訛的「古僧」之名才剛叫出來。
  容夫人當時還是個未出閣的女孩子,不惜名分,一步一步地背著容長青上了山,求葉白衣救他。
  兩人想盡了辦法,毫無起色。最後葉白衣無奈之下,決定以命換命,要將容長青一身功力傳到自己身上,誰知到了他這裡,機緣巧合,竟真的叫他參透了那神乎其神的六合心法。
  那麼多人前仆後繼求而不得,這天大的「餡餅」,帶著一股子狗屎味,竟然就這樣落到了一個抱著必死之念的人頭上。
  容長青是個至情至性的,他決定報答他的兩個恩人──娶了容夫人,以及在長明山上,陪著葉白衣一輩子。
  他是個傻子,不知道容夫人並不想在那種冷冰冰的鬼地方陪另一個冷冰冰的男人一輩子,也不知道,葉白衣……並不想他娶容夫人。
  他是個傻子,用名劍換妖書是一件傻事,沉迷那妖書是第二件傻事,可其實前兩件加在一起,也沒有第三件那樣傻。
  世上還有比這再荒謬的事麼?
  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就是容長青的兒子容,是個和他老子一樣傻的孩子,又是個和他師父葉白衣一樣堅定的武痴。他結合了所有人的缺點,所以這輩子注定是個悲劇。
  他不明白那習武之人終生所求的東西,就在他師父和爹爹手上,為什麼那兩個人都諱莫如深,聽他們說,那是極危險的東西,可年輕人對危險的看法並不同於父輩。
  每個人年輕的時候,都認為自己和別人是不一樣的,別人做不到,自己能做到,別人會死,自己不會死。
  容背著葉白衣親手傳給他的古刃龍背出走,容長青和容夫人大吵一架,昔日裡那才情與美貌並存,心志堅定忠貞不渝的女子,在幾十年冰雪的寂寞裡,變成了一個蒼老而絕望的婦人,她和他們不同,她是一朵花,需要熱鬧,需要陽光和人氣。
  三十年的腥風血雨,宿命一般地走出了第一步──或許從容開始,或許從容長青開始,或許更早,從那流浪的老乞丐開始,從那柄低調出世的「將軍大荒」開始。
  或許它只是個圈子,在人心裡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世代相承。
  三十年後,被溫客行抓住了一點端倪,出手,便鬧了個天翻地覆。
  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某日午後,在一家小酒館裡喝掉了最後一口麵湯的葉白衣心裡忽然漠然地想,活著的人,和死了的人,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那些身在局中各自悲哀的人,比如他,比如容夫人,比如溫客行,比如周子舒,比如趙敬,甚至顧湘曹蔚寧,他們都企圖「跳出去」。
  葉白衣想要跳出那天人合一的詛咒;容夫人想要跳出那冰天雪地的長明山;溫客行想要跳出鬼蜮,重回人間;周子舒想要跳出天窗,自由自在;趙敬想要跳出整個江湖的規則,居高臨下,手握乾坤;顧湘和曹蔚寧想要跳出世間根深蒂固的偏見,遺世獨立地在一起。
  他們傾軋、爭奪、機關算盡、捨生忘死。
  就像是一道深淵,有的人跳過去,便出去了,有的人沒過去,便摔死了。
  而那道深淵,有一個名字,叫做──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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