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實錄 by 巫哲

這世界上不可能有鬼。
作為一個法醫,陸遠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
然而從那個駭人的兇殺案開始,一切都改變了。
自己遺忘的過去,十幾年來的詭異夢境,離奇失蹤的前女友……
身邊的人似乎都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面對這些似乎與自己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事件,是繼續堅持自己精神狀況出了問題,還是承認這世上真的有科學無法解釋的靈異現象?
而當他最終揭開一切時,真相又會是什麼……
關於詛咒,關於靈魂,關於往世,關於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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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異瞳 ...



  己未年 二月廿一日
  癸酉金柳破日
  
  西沉的日頭血一般染紅天邊,烏雲從地平線上湧起,被日頭染出一圈暗紅,這一天的落日不同于往日,從烏雲中透出的絲絲血色讓人不寒而粟。
  一個男人站在城邊的山崗上,看著大團大團的黑色雲層將這座城一點點罩住,如同一座死城。幾只烏鴉從崗邊飛邊,怪叫了幾聲,隱入黑色的薄霧之中。
  男人將手裡的一件東西往空中扔去,那東西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綠色的光芒,接著像是炸開了一樣,閃出無數暗綠的細小光斑,在黑暗中仿佛一隻隻眼睛,飄忽地閃爍著。這一刻,空氣不再流動,似乎要慢慢凝固一般,綠色的光芒在閃爍了一陣之後,終於被粘稠的空氣吞沒,消失在靜謐裡。
  
  齊家的老宅裡,剛過了晚飯的時辰,卻已經安靜下來,各房都沒有人出來走動,只是關了門在屋裡,四太太的院裡甚至連燈都沒有點。
  幾個身著黑衣的人沿著走廊悄無聲息地疾行,走廊裡的燈都提前滅掉了,黑暗中,他們鬼魅一般行進著,帶起的風裡透出一股殺氣。
  管家老吳走進齊茂山的書房裡,壓低了聲音:
  “老爺,日值月破,大事不宜,這件事本身就有些蹊蹺,是不是換個日子再……”
  “我還怕了一個小鬼不成,這種禍害,一天也多留不得!”齊茂山將手中的煙杆狠狠地敲在桌子上,指節由於用力而有些發白。他眼睛看著窗外,院子裡的幾棵樹在窗紙上投出扭曲的怪影。
  老吳沒有再勸,他知道老爺的心思,這個孩子不能再留,多一天都會讓他膽寒,不管今天是什麼日子,他都不能再等。因為,明天是大少爺的生日,老爺請來的道長已經說明,妖孽不除,大少爺過不了二十三的檻。
  
  黑衣人進了七太太的院子,房裡的燈被熄滅了,一個男人低沉地聲音說了一句:“七太太,對不住了。”
  黑暗一陣雜亂,腳步聲,東西被撞倒的聲音,還有隱隱傳來的女人壓抑著卻又撕心裂肺地哭泣聲。不一會,幾個黑衣人扛著個用麻布袋裝著的東西從屋裡出來,女人跟在後面,跌跌撞撞地追了幾步,摔倒在地上。
  “你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她臉上掛滿淩亂的淚痕,手指嵌入身下的泥土裡。
  
  齊茂山站在雜草叢生的偏院外,能看到院子裡已經架起了柴堆。
  這個院子已經荒了很久,祖爺爺時曾經想用來修個山石流水的觀賞園子,但運石頭時,繩子到了院外就斷,還砸死過人,於是就停了工,一直荒到現在。
  平時這院子斷不會有人進來,現在用來做這件事,也是正好。
  幾個頭上罩著黑布袋子的人用纏滿了鐵花的索鏈將一個少年往木樁上捆時,齊茂山扭開了頭,盯著身邊一棵枯了的海棠出神。
  索鏈被勒緊,鐵花如鋒利刀刃般刺入他的身體,鮮血立刻浸透了他身上的衣服,順著裸|露的皮膚淌下來,爬出一幅駭人的畫面。
  少年一直緊閉著的雙眼突然睜開,有人發出一聲驚呼,迅速拿了一張黃裱紙壓到他臉上,將眼睛擋住。
  聽到驚呼時,齊茂山往院子裡看了一眼,正好與那少年的目光相對,他心裡猛地一涼,雖然很快那雙眼睛就已經被蓋住,他卻差點跟著喊出聲來。
  那是一雙如同貓眼一般,閃著黃色寒光的眼睛。
  “快點開始!”齊茂山把目光重新放回到枯掉的海棠上,冷冷地催了一句。
  
  柴堆被澆上了火油,有人把火把扔到了柴堆上,火一下竄了起來,傳出嗶嗶啪啪的聲音。
  火舌扭動著,很快燒到了捆著少年的樁子上,在碰到他腳的那一瞬間,火光突然變亮,火焰沖天,刹那間就將少年整個人吞沒了。
  幾個黑衣人連退了好幾步,他們沒見過這種場面,只知道燒人不該是這樣,他們甚至沒有聞到人肉被燒焦的味道,除了火油和柴堆的氣味,再也沒有別的。仿佛這沖天的火光裡燒的只是一團空氣。
  有人大著膽子向前湊了湊,拿著長長的一根鐵杆往火焰裡伸去。
  火焰跳動的間隙裡,他看到一雙黃色的眼睛正定定地注視著他,他甚至看到了那如同貓眼一般收縮成細細一條的黑色瞳孔。
  “這真不是人哪!”他一聲慘叫摔倒在地上,手指著火焰深處,隨即又轉過身往院子門外逃去,“這是煞……”
  “煞什麼煞!”齊茂山一腳踹在已經跑出了院子的人臉上,抬眼往火光裡看去。
  他看到了少年那張蒼白的臉,臉上的黃裱紙已經燒沒了,但臉卻沒有任何變化,跳動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變幻的陰影,那黃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齊茂山。
  齊茂山有點發慌,但卻沒有像別人那樣退開,只是咬著牙說了一句:“加火。”
  這句話說完之後,少年臉上突然泛起一個笑容,這笑容讓齊茂山幾乎窒息,這種冷酷而惡毒的笑容,他這一輩子也沒有見到過。
  少年的嘴動了動,說了一句話。
  除了齊茂山,沒有人聽到他說了什麼。
  齊茂山伸手扶住了身邊的枯樹才算是站穩了。
  
  更多的柴和火油被加到了火堆中,火光映紅了漆黑的夜空,少年蒼白的臉和黃色的眼睛終於消失在火焰裡。
  隨著大火慢慢地變小,滅去,院裡只剩了一堆黑色的灰燼,偶爾有夜風吹過,這些灰燼便像是黑色蝴蝶般在院子裡隨風打著旋。
  
  齊茂山看著一院的黑煙和還在零星飛舞著的火星,松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幾層衣衫,幾乎要脫力了。
  老吳帶著幾個人在黑灰裡翻找,半晌才來到他的身邊,聲音有些發顫地說:“老爺,沒有……”
  齊茂山身體晃了晃,老吳趕緊伸手扶住他。他定了定神,正要再細問,突然聽到正院裡人聲嘈雜,大人喊孩子哭的,都透著慌亂。
  “老爺!老爺!”一個下人提著燈連跑帶喊地沖了過來,臉上帶著驚恐的神情。
  “怎麼回事!”
  “大少爺他……”下人跪倒在地上,說出這四個字後卻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地喘氣。
  “大少爺怎麼了!你倒是說完啊!”老吳急了,上去一把揪住那人的領口。
  “大少爺沒了……”
  
  陸遠大汗淋漓地從夢裡醒過來,牆上掛著的鐘上顯示3點半。
  又是那個夢。
  狹長的青石板小路,兩邊都是大宅子的院牆,沒有門。
  他就這麼在路上不停地走,一直走到盡頭,是兩扇朱紅色的大門,斑駁的紅漆襯著同樣斑駁的金色紋飾,看起來很有些年頭的樣子。
  他推開門,一雙如蔥白般細嫩的手從門裡慢慢探出來,伸向他……
  接著他就醒了,每次都是這樣,他努力了很多年,想要握住那雙手,但一直沒有成功。
  陸遠瞪著眼在床上躺著,愣了很久才回過神來,這夢陪著他多少年,他都快記不清了,一開始他很迷茫,有那麼一陣子還有些心慌,可幾年之後,到現在,他已經能夠在醒來之後把這看作是經年不變的一個未遂春夢。
  只是這夢無論經歷了多少次,都還是充斥著令人窒息的真實感覺。
  他伸手在床邊的桌子上摸手機,鐘就是這點不好,要是拉上了窗簾,他就沒法判斷這是下午3點半還是半夜3點半。
  手機給了他確切的答案,現在是下午。
  他重新在床上躺好,下午,那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呢,他想拿手機再看一下日期,鬥爭了一番之後還是放棄了,頭很痛,全身無力。
  剛躺了沒幾分鐘,手機就響了,陸遠不得不爬起來接電話,今天應該不是休息日,有可能會有工作電話。
  “不是約了今天三點過來的嗎?”電話那頭的人沒等他出聲就直接發問。
  他聽出來是就孟凡宇的聲音,這是他的同學兼心理醫生。但對於孟凡宇的問題,陸遠有點聽不明白:“什麼時候約了今天?”
  “昨天你打電話來約的,你又忘了?”
  又?
  陸遠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日期,4月25日。
  這讓他有點發懵,他記得23號加完班就回家睡覺了,醒過來就是現在,怎麼就過去了差不多兩天時間?這期間他還給孟凡宇打過電話約了今天三點的治療,而他卻完全沒有記憶?
  “我只記得前天加完班回來就直接睡了,別的沒有印象了,”他坐起來,手扶著額頭想了一會,除了那個夢,他再沒有任何記憶,“又這樣了?”
  孟凡宇沉默了一會,說:“你現在過來吧。”
  陸遠打了個呵欠,手捂著嘴問了句:“你下午沒別的病人了?”
  “沒了,可以專心對付你。”
  
  孟凡宇掛上電話,盯著預約表看了一陣,覺得陸遠有些奇怪。以往約時間,陸遠會直接打他手機,但昨天,他打的卻是前臺的電話,在孟凡宇的記憶裡,陸遠並不知道前臺的號碼。
  “孟老師。”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女人探著腦袋看他。
  “于太太,不是約的明天嗎?”孟凡宇禮貌地笑笑,心裡有些惱火,前臺沒人嗎,怎麼這麼隨便就放了人沖進他辦公室。
  “我要死了。”女人突然換了語氣,調子裡透著絕望。
  孟凡宇抬眼仔細看了她一眼,她臉上寫滿恐懼。
  “我被跟蹤了。”她瞪著孟凡宇。
  “于太太,坐下慢慢說,”孟凡宇站起來,繞到辦公桌前,指了指沙發,“如果被跟蹤,可以考慮報警。”
  女人走進辦公室,並沒有坐下,而是湊到孟凡宇身邊,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提防什麼,然後壓低聲音說:“那東西不是人。”
  

2、02 空白 ...



  陸遠下床的時候覺得腳下有些發虛,踩不實的感覺很強烈,算算時間,一天多沒吃東西了。他拉開冰箱,打算拿瓶牛奶湊合一下。
  冰箱門被拉開時,他愣了愣,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別人家睡了兩天,他扭頭往屋裡環視了一圈,確認這是自己租的那間不足20平米卻每月要交一千多房租的小破屋。
  可這滿滿一冰箱吃的是哪來的?難道也是自己昨天買的?
  對著冰箱發了很久的呆,陸遠把牛奶拿出來喝了一口,然後摸過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幹嘛?”許佳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的那一秒,陸遠就知道冰箱裡的東西不可能是她偷偷買來的,並且相當後悔打了這個電話。
  “我撥錯號了。”陸遠從冰箱裡拎出筒餅乾,拿出一塊放到嘴裡,一冰箱吃的,沒一種是他愛吃的。
  “陸遠,你不覺得這理由很白癡嗎,你不覺得你用這樣的理由打電話來騷擾我很無聊麼?分了就分了,不是你讓我面對現實的嗎,現在倒底是誰不能面對現實?”許佳音聲音有點憤怒,聽得出來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對於這一連串的質問,陸遠張了張嘴,只說出了一句“對不起”,然後迅速掛掉了電話。
  餅乾味道還算可以接受,原來他一直只接受夾心餅乾裡的可哥味,現在發現夾藍莓味道也不是太可怕。下次說不定可以再試試鳳梨的,帶上房門的時候他想。
  房東老頭正守在樓梯口看著他,仿佛知道他這會要出門似的,一見他就問:“上次和你說的事……週末能搬嗎?”
  陸遠盯著老頭看了很久,腦子裡轉了半天,這事是他壓根不知道呢,還是忘了?
  “就是前幾天我不是跟你說了麼,我兒子結婚要用房……”
  “我週六搬。”陸遠想起來了,老頭是跟他說過這事,他還托同事給找房子準備搬的,這雖然是件煩人的事,但現在卻讓他很開心,至少他不是所有的事都不記得。
  
  孟凡宇的辦公室在27層,走進電梯時,陸遠有些發慌,電梯轎箱這種狹小的空間讓他掌心冒汗。他在27上按了一下,發現從二層開始,每隔一層的燈都是亮著的,也就是說,到27層之前,他一共要等電梯門開關13次。
  “靠。”陸遠歎了口氣罵了一句,剛才電梯下來時並沒有人出來,不知道這種所謂高檔寫字樓裡會有誰會幹出這麼無聊的事。
  他靠在轎箱側面,強迫自己將對面廣告上的小字全都看清,這是孟凡宇給他的轉移注意力的方法,可以緩解他對密閉空間的恐懼心理。沒等看完一行,電梯在二層停下了,門打開,外面沒人,陸遠伸手按了一下關門的按鈕,視線回到廣告上。接著到四樓,又停,還是沒人。然後是六樓,八樓,十樓……今天是工作日,本該繁忙的電梯卻一直沒有人進來。
  電梯走走停停產生的重力變化讓陸遠覺得頭暈目眩,重複了七八次按下關門按鈕的動作之後,他開始有點想吐。
  陸遠已經沒有心情再去看廣告,也不需要再刻意地轉移注意力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翻江倒海的胃裡,一心只想著快點能走出電梯。
  22層時,電梯再一次停下,門打開時,外面站著個戴眼鏡的女人。陸遠看到她,覺得松了口氣,終於有人進來了,終於不再是他一個人在這裡面忍受電梯的走走停停。
  女人禮貌地沖他笑笑,走進電梯。陸遠臉上回過去的微笑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電梯卻發出了一聲告警鳴叫。
  兩人同時愣住了,這是超重的警報聲。女人退了出去,報警聲停止了。
  “出錯了?”她有點莫名其妙,又邁了進來。
  剛站穩,電梯便又發出了鳴叫。
  “算了,我不上了。”女人搖搖頭,退了出去,臉上閃過一絲驚慌。
  電梯門關上,陸遠踢了一腳轎箱,抬頭看到門邊上標著載重1300KG,什麼破電梯。
  27層終於到了,陸遠捂著胃走出電梯,正好看到一個保安從走廊一頭走過來,他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
  “你們的電梯可能有點問題了,剛就兩個人都報警超重,”陸遠回手指指電梯,發現他出來這麼會了,電梯門居然還是開著的,“你看,門都不會關了。”
  他本來還想說你們該配個電梯操作員了,但胃還是不舒服,想吐,於是轉身往孟凡宇辦公室小跑著過去。
  
  “我真沒走開,我一直坐在這呢,不知道她怎麼進去的,真是見鬼了。”林小曼一臉委屈地坐在前臺跟孟凡宇解釋她也不知道于太太為什麼能長趨直入地闖進他的辦公室,看到陸遠進來,她擠出一個職業性的微笑。
  孟凡宇回頭看了陸遠一眼,沒再和林小曼討論下去,帶著陸遠走進辦公室。
  “怎麼不帶我去治療室?”陸遠進了辦公室立馬往沙發上一靠,睡了兩天還是困得厲害,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加上電梯折騰那一通,他現在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睡覺還是想吐了。
  “你不是不願意麼。”孟凡宇帶上門,把窗簾拉好,燈調暗,然後雙手交叉往胸前一抱,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陸遠。
  “我覺得現在我可能需要治療室了,”陸遠陷在沙發裡,說完一句話後就順勢躺下,想了想又把腿也放到了沙發上,“我不記得我跟你約過時間,而且我也不記得我出去買了一冰箱吃的,我是說……不是我忘了,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過這些事。”
  “一冰箱吃的?你確定不是你之前買的?”
  “不用確也能定,我不會買那些東西,餅乾,酥糖,話梅,全是零食,再說我買了這些也不可能往冰箱裡放。”陸遠閉上眼回憶了一下冰箱裡的東西,還有口香糖和奶油泡芙,而且都不合他風格地擺放整齊。
  “最近還有別的事發生嗎,你覺得奇怪的,不合常規的。”孟凡宇拿起筆,在桌上的一張紙上寫了點什麼。
  “我想想……”陸遠手按著額頭,“那個夢算麼?”
  “有進展了?”孟凡宇知道陸遠的夢,關於那條幽長的青石板路和那雙女人的手,他在初中的時候就聽陸遠說起過,也知道他這夢已經做了十幾年。
  “沒,就是比以前夢到的次數多些了,還有就是越來越真實了,你說會不會哪天夢著夢著,就成真事了?”
  “真事?被困在夢裡嗎。”孟凡宇笑笑。
  “你別嚇我!沒一點職業操守。”陸遠睜開眼。
  “你不是不信這些的嗎,還有別的沒?”
  要說別的,陸遠一時半會也想不出來,只覺得很累。以前做夢醒來,他只覺得有點喘不上氣,最近卻越來越覺得總是受到了什麼驚嚇才醒過來,可究竟是被什麼嚇到的,卻又想不出來。
  “沒了,體重上升到1300公斤算麼。”他想起電梯裡的事。
  “什麼?”
  陸遠把電梯裡的事說了一遍,坐起身來,看了一眼桌上的檯曆,上面寫著星期五:“多停了13次,要是再配只黑貓,是不是就完美了。”
  孟凡宇拿著筆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在紙上寫著,沒有接陸遠的話題。
  “你和佳音最近有聯繫嗎?”
  “你覺得和她有關系?她不可能對我有這麼大影響,再說都分手好幾個月了。”陸遠站起來,在屋裡閒逛,拿起孟凡宇書架上的書一本本翻過去。
  “這個我來判斷吧。”
  “縊女八章?”陸遠拿起一本書沖孟凡宇晃了晃,他覺得,如果只看這個密密麻麻放滿了靈異體驗,鬼神傳說的書架,誰也不會想到,孟凡宇會是個心理醫生。
  “你能不能配合點,你這樣我也不會少收你錢。”
  “分了就沒再聯繫,就下午我看到那堆零食,打了個電話想問的,結果被罵了一頓,”陸遠打開書翻了幾頁,“縊女是什麼?”
  “吊死鬼。”孟凡宇皺了皺眉頭,每次都這樣,跟陸遠的談話沒有一次是能順順當當進行的。
  “吊死鬼不是我們小時候玩的那種蟲子嗎?誰給取個這麼好聽的名字。”
  “《爾雅》,”孟凡宇想了想,在紙上劃了幾道,“說到小時候的事,你記得的,最早是幾歲,關於你父母,一點印象也沒有?”
  陸遠的身體猛地繃直了,翻書的手停在了空中,捏著幾頁書,突然就沒了剛才的輕鬆悠閒。孟凡宇知道這是他的要害,是解決他一系列問題的關鍵,也是他一直在回避的事情。
  陸遠沒有父母,也沒有8歲以前的記憶。
  
  “你說,為什麼叫縊女呢,不叫縊男,縊人?”陸遠沉默了很久,抬頭問了一句。
  “吊死鬼裡沒有男人,”孟凡宇回答,靜靜地看著他,“做個催眠好不好。”
  “下次吧,我現在想吐。”
  陸遠把書放回書架上,他不是不想配合孟凡宇,他也想知道自己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但每次一涉及到這個話題,他就有一種本能的抗拒。
  他覺得自己在害怕,雖然他不知道怕的是什麼,卻覺得那一段記憶是個不能打開的潘朵拉盒子。
  “那你覺得合適的時候再做吧。”孟凡宇沒有逼他。
  “我睡會。”陸遠倒在沙發上。
  “去買只狗養著吧。”
  “我又不是孤寡老人,沒事養什麼狗,我連我自己都養不過來了。”
  陸遠合上眼,他現在沒有剛來的時候那麼困了,或者說,孟凡宇的話讓他沒了睡意,但他還是打算睡一下,這個話題他不想再談下去,他寧願相信自己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孟凡宇把燈關掉,辦公室裡光線完全暗了下去。關於買狗的事,他沒有再堅持,也許應該直接買一條送給陸遠,因為讓陸遠養狗的理由他說不出口。
  對於一個什麼也不相信的人來說,這理由是會讓他笑掉大牙的。
  陸遠,它能看到那些你看不到的東西。
  

3、03 冥音 ...



  搬家對於陸遠來說不是件難事,攏共加起來衣服就兩個箱子,加上被子生活用品什麼的,算上榨汁機和微波爐,也就是一輛皮卡解決的事。
  不過天氣已經有點熱,收拾完東西,陸遠已經是一身汗了,他脫了衣服站到浴室噴頭下。這房子唯一的好處是,房東自己引的地下水,冬暖夏涼不收水費。
  陸遠對著鏡子檢查了一下脖子上掛著的吊墜,繩子該換了。這是個圓柱形狀的石頭墜子,半透明的淺黃色,材質不明,看起來不像是實心的,裡面有類似液體的東西,不管溫度如何,始終冰涼。這個墜子他一直掛著,在他有記憶的時間裡,除了換掛繩,從來沒取下來過。
  他小的時候曾經天真地猜測,這也許是父母留下的信物,不能弄丟了,自己全身上下連顆痣都沒有,如果哪天要相認,說不定只能靠這墜子了。
  但這麼多年過去,這個最初的想法,他自己都快忘了,只是習慣性地不想拿下來,仿佛這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如果不在了,心裡會沒著沒落。現在他堅定地認為這是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炸彈,哪天啟爆了,他就圓滿了。
  洗完澡他舒服了很多,儘管在四月份用地下水洗澡有點涼得過頭,但洗完了身上麻酥酥的也算享受。
  
  電腦上彭安邦的頭像正在跳動,陸遠點開的時候他又發了個語音請求過來。彭安邦是他同事,標準宅男,上班時間對著電腦分析資料,下班時間對著電腦寫小說,沒了網路就像斷了粉的癮君子,跟所有人的交流差不多都在網上進行,白瞎了他爹指望他安邦治國的宏大理想。
  “找我?”陸遠戴上耳麥問了一句。
  “下周我去采風,你去不去?”彭安邦聲音很興奮。
  陸遠對於彭安邦的所謂采風沒什麼興趣,無非就是去鄉下小村子裡聽老頭老太太說民間野史或者鬼怪故事,然後加工一下放到網上嚇唬低齡少女,美其名曰一夜一驚魂。
  “不去。”陸遠想說你要聽這些東西不如我帶你去找孟凡宇,上他那采風還能給你提高點層次。
  “這次不一樣,是個戲班子,多少年沒有了,要搭檯子唱戲。”
  彭安邦沒有放棄,繼續遊說,要放在平時,陸遠不願意去,他也就自己去了。但這次不同,他要去看的,是清末梨園行裡的習俗,叫破台,到二三十年代基本就已經絕跡了。他以前只在書裡看到過這種說法,但具體怎麼操作,卻都說得不清楚,只知道破台要是成功,能看到鬼。
  他想親眼看看,卻又有點慎得慌,所以想拉上陸遠,陸遠成天跟死人打交道,對神鬼靈魂什麼的一律不信,有他在,自己能壯壯膽。
  “你要聽戲?”陸遠有點好笑,這人連黃梅戲和京劇都總弄混,這會要拉著他上戲班子裡采風去。
  “破台,你懂不懂,破台!這次你無論如何要跟我去,下周你不是有補休麼,算哥求你,跟我去一次吧。”
  “破台?都破了還有什麼可看的……等修了新檯子再去吧。”
  “一句話,你去還是不去吧!”彭安邦急了,喊了一句,震得陸遠耳機都滋滋響。
  “去去去,行了吧,上哪啊?”陸遠把耳機扯離耳朵,他沒見過彭安邦這個樣,去就去吧,補休三天,他反正也沒想到能做什麼。
  “你現在是不是不方便?”彭安邦沒接話茬,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不方便什麼?”
  “不方便說話啊,”彭治邦笑了起來,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你可以啊,才分了多久啊,又弄一個?”
  “什麼又弄一個?”陸遠讓他說得莫名其妙,一時回不過神來,這哪兒跟哪兒啊?
  “我都聽到了,你屋裡有個女人吧?”
  “女人?”
  陸遠愣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屋子,總共這麼大點地方,扭頭都不用90度就能看全了,一目了然,一個衣櫃,一張床,一個冰箱,加上地上倆箱子,別說女人,母耗子都沒有。
  “我都聽到了,你別跟我裝傻了,太不仗義。”彭安邦接著說。
  “你聽到什麼了?”
  “有個女人在笑啊,就在你邊上吧,操,你真能裝啊。”彭安邦有點不爽,按說陸遠跟許佳音分了幾個月了,找個新女朋友也沒正常,有什麼可瞞的呢。
  “我倒是想,你給我找個來啊,我這真就我一個人。”陸遠覺得有空應該幫彭安邦介紹個女朋友了,整天對著電腦,都開始幻聽了。
  “真沒有?奇怪了……”彭安邦有點茫然地說了一句,陸遠的語氣很平靜,聽上去的確不像是在騙人。
  “我一會搬家,不跟你聊了,下周你去的時候叫我就成。”陸遠看了看時間,叫來幫忙運行李的朋友應該快到了,他還要把電腦裝箱。
  “……好。”彭安邦猶豫了一下還想說點什麼,陸遠已經把語音給斷開了。
  關掉聊天介面,陸遠伸了個懶腰,大好的週末睡覺時間用來搬家,一忙就得大半天,鬱悶哪。他一邊起身,一邊伸手摘耳機。
  手剛碰到耳機,陸遠整個人就僵住了。
  耳機裡清清楚楚傳來了一個女人的笑聲。
  “邦哥?”陸遠沖著麥問了一句,沒有任何聲音,彭安邦的頭像已經是灰色。
  陸遠摘下耳機放到桌上,想了想,又拿起來聽了一下,什麼聲音也沒有。
  幻聽還會傳染?他搖搖頭,他沒幻聽過,不知道是否能幻出如此真實的感覺,清晰得就像是有人湊在他耳邊低語一樣。
  屋裡的確是沒有人,他走過去把房門打開,探頭出去看了看走廊,也是空無一人,死寂一片。陸遠沖著外面清了清嗓子,乾咳了一下,也並沒有從樓梯拐角站出來一個女人。
  他有點失望地回到房間裡,把門關上。
  剛轉過身,一串若隱若現卻更為清晰的笑聲便緊貼著他的脖子從身後飄了過來。
  
  陸遠是個無神論者,他覺得世間一切鬼神都只是為了讓人內心深處與生俱來並且無可消除的恐懼感找到一個寄託而已。
  但這一瞬間,他著實是有點頭皮發麻。他條件反射地猛地轉過身,手跟著劈了出去,卻只是勁道很足地劈在了門板上,發出一聲巨響。他忍不住皺了皺眉,疼。
  巨響過後,那比他手上感覺到的疼痛更真實的笑聲消失了,屋裡只有電腦主機殼發出的單調沉悶的嗡響。
  陸遠在屋裡轉了一圈,又進浴室裡看了一眼,然後拿出手機給孟凡宇拔了個電話。
  “明天上午我去找你,留一小時給我。”
  “好。”
  沒有多餘的話,陸遠掛掉了電話。
  
  孟凡宇拿著手機,有點小小的吃驚,不是因為陸遠打來電話,而是因為陸遠語氣裡的煩躁不安。他並沒有追問陸遠約時間的原因,只是按下了前臺內線:“小曼,明天上午的預約都取消。”
  “所有的?”
  “所有。”
  陸遠只約了一小時,他其實只取消一個預約就可以,但他又隱隱覺得一小時解決不了問題,如果陸遠肯配合的話……
  他閉上眼,按了按眉心,你是不是已經覺察到了什麼?
  孟凡宇點上一支煙,拉開抽屜,從最裡面的夾層裡拿出一個皮面的本子,本子看上去很殘破,有點年頭的樣子。他翻了翻,在其中一頁停了下來。
  上面是一幅畫,毛筆劃的,年代久遠,顏色已經褪得有點灰暗了。
  畫的是個像吊墜一樣一頭有孔的圓柱型小瓶子。
  
  “是這嗎?”韓旭把車停在路邊,推了推正在副駕駛睡得天昏地暗的陸遠。自打一上車報完目的地之後,他就立馬開始睡覺,一路連顛帶簸的都沒能把他吵醒。
  韓旭連推了他好幾下,陸遠才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著他:“到了?”
  “到了。你昨天沒睡覺嗎,就半小時你都能睡成這樣,”韓旭往車窗外指了指,“是這個院不?”
  “不知道,我沒來看過,”陸遠往外看了一眼,七家園子19號,跟房東報給他的門牌號是一樣的,“是這吧。”
  他是在網上看到租房資訊直接聯繫的房東,只問了房子的地點和配套設施。這裡是舊城區,房子都差不多挺滄桑的樣子,他都懶得過來看,只是相中了這裡離他們單位不遠,三站地,房東介紹了有四條公車線能直達,如果直接抄小路,步行15分鐘就到了。
  不過下了車之後,陸遠還是被震了一下,真沒想到在作為這城市里最繁華標點的中山路背後居然藏著這麼一大片與現代氣息格格不入的老式建築。
  七家園子,這路名也是頭一回聽說,沒准是城市擴張之前郊區的某個村子,這個挺常見,他記得市中心有個地方叫朝陽村。
  19號是個口字型帶天井的四層建築,在院子外面就能看到天井中間有口水井,還擺了個大樹樁做成的茶几,上面放著一套工夫茶的傢伙什。
  挺好,陸遠喜歡清靜,這天井看起來不錯。
  韓旭不是本地人,下了車就轉圈研究,還念叨了幾句諸如“繁華背後的寂寞啊”之類的酸詞。
  陸遠給房東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就看到個中年女人從院子裡走了出來,穿著雙斷了幫的涼鞋,看上去跟工夫茶相距十萬八千里。看到他們,簡單地掃了一眼,揮揮手:“搬東西吧,在二樓。”
  陸遠和韓旭拎著箱子跟在她後邊,踩上木制樓梯時,陸遠猶豫了一下,沒敢踩實了。這木頭看起來怎麼也有幾十年曆史了,自己140多斤的體重加上手裡的箱子壓上去,沒准就斷了。
  “我姓唐,叫我唐姐就行,”女人走了兩步回過頭,看到陸遠沒動,補了一句,“沒事,放心踩,結實得很。”
  跟在唐姐後面上了二樓,房間還湊合,應該是重新裝修了沒多久,至少是套間,比他原來住的要強不少。
  “隔壁那間向陽啊,我看沒人住,住那邊不行麼?”韓旭往隔壁屋子看了一眼,轉頭問唐姐。
  “那間不出租。”唐姐很乾脆地回答。
  “為什麼?”陸遠也跟著看了一眼,那間採光很好,他有點動心。
  “那間死過人。”
  

4、04 異香 ...



  唐姐是個爽快的女人,這點從她能毫無顧忌地說出這樣的話就可以看出來了。她利索地收完房租和押金,扔下麵面相覷的陸遠和韓旭,轉身拖著破涼鞋下了樓。
  “你信麼?”韓旭往屋裡退了退,唐姐的話讓她有點不寒而慄,總覺得旁邊那屋子從裡到外都冒著寒氣。他退到屋裡,看不到隔壁的房間讓他稍微好受些。
  “信什麼?”陸遠把箱子拎進房間,打開櫃子,伸手在裡面摸了摸,沒灰,也沒蜘蛛網什麼的,挺乾淨。
  “她說的話啊,隔壁那間死過人。”韓旭看著陸遠。
  他知道陸遠的職業,也知道他是個無神論者,但聽到這樣的話還能無動於衷甚至完全不當回事的樣子,還是讓他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陸遠正打開箱子把衣服往櫃子裡掛,聽到韓旭的話,他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死過人。
  他剛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也挺吃驚的,居然會有房東如此坦然地告訴房客,你旁邊的屋裡死過人?陸遠壓根不信這句話,退一步說,就算死了人,又怎麼樣,從古至今這腳底下的哪一寸地是沒死過人的?
  “怎麼死的啊?”
  陸遠把衣服扔下,跑到走廊上,沖著剛下了樓正穿過天井準備回屋的唐姐問了一句,臉上帶著惡作劇般的笑容。
  唐姐抬起頭看著他,不帶任何表情地回答:“上吊。”
  “吊死的?”陸遠愣了一下,無端就想起了在孟凡宇那看到的那本書,“男的女的啊?”
  “女的,”唐姐有點不耐煩地回答,又指了指天井裡的水井,“忘了告訴你,你要洗澡什麼的,晚上八點之前用水,過了八點就沒熱水了,有時候水壓低,也可能冷水都沒有,要洗就自己從這裡打。”
  陸遠有點鬱悶,八點之後就沒熱水了?還連冷水都沒有?連二樓都上不來的水壓,得低到什麼程度啊……他轉身回屋,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了,湊到隔壁房間的門前往裡看。
  陽光從不大的窗戶裡灑裡來,能看到在光線下飛舞的細小塵埃。
  屋裡除了一個老式的壁櫥之外,沒有任何別的傢俱,地板也是很陳舊的木頭地板。這間房並沒有像別的出租房間那樣裝修過,看來的確是很久沒有住人了,應該是從有人在這裡上吊之後就一直空置著。
  “這得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陸遠感歎了一下,回到自己屋裡。
  韓旭正舉著榨汁機找地方放,看到他進來,忍不住抱怨:“你是不是有毛病,碰上這種事,不換房間也就算了,還追著問?”
  “上吊的是個女的,你知道嗎,只有女的上吊之後才會變成吊死鬼,所以叫縊女,”陸遠看了看拿著榨汁機,已經僵硬在原地的韓旭,忍著笑又接著說,“縊女呢,你肯定見過的,就是……”
  “我走了,你自己收拾吧!”韓旭把榨汁機直接往地上一放,轉身就往門口走。
  “……就是你小時候玩過的那種毛毛蟲……”
  這句話沒說完,韓旭已經摔門出去了。
  陸遠在屋裡站著,突然有種無力感,為什麼會又提起“小時候”這個詞?他頹然地倒在還沒鋪上任何東西的床板上,床板嘎吱嘎吱響了幾聲,隨後四周就陷入了一片沉寂。
  我倒底是誰?
  
  “孟老師,你覺得這事我該怎麼處理?我沒辦法睡覺,我一合眼,就能聽到它在跟我說話,說什麼我也聽不懂,就是一直說一直說……”
  孟凡宇雙手交叉撐著下巴,看上去很專心地在聽于太太說話,但腦子裡卻在想著別的。
  往事。如同一部晦澀的黑白默片,一幕幕閃過。
  笑容。落日。
  生死兩茫茫。
  時間過得很快,每次他看到陸遠,都覺得恍如隔世。
  多少年了?孟凡宇從來沒有去細想過這個問題,他一直在努力,只想游離在這段往事之外,做個過客。但記憶是個很玄妙的東西,有些人用一生去想起,有些人用幾世來忘卻。
  “我可能就要死了……”
  孟凡宇將思緒拉回來,眼前的女人正用無助而期待的眼神注視著他。
  不管什麼時代,都會有這樣的女人,一個在外面醉生夢死的丈夫,一張空蕩蕩的雙人床,一個狐媚的敵人,一個了無生機的家。
  如果無法面對傷害,縮回自己的殼裡就好了,人類有超越一切的想像力,給自己造一個醒不過來的夢。
  “于太太,如果有可能,我想下次你和你丈夫一塊過來,”孟凡宇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巧的MP3放在桌子上,“睡覺的時候聽聽這個。”
  這個女人身邊沒有東西,乾淨得如同肉眼所見。她也並沒有看到或聽到什麼,她需要的只是一份安全感。
  于太太拿起桌上的MP3,看了半天,然後抬頭擔心地問:“這裡面是音樂嗎?能有用嗎?”
  “相信我。”
  這音樂能讓你睡個好覺,你可以睡到自然醒,當然如果你再也不想醒,它也可以做到。
  
  陸遠用了三個小時把房間佈置好了,還缺個窗簾,搬家的時候忘把原來那邊的厚窗簾帶過來了。厚窗簾是個不能少的東西,陸遠睡眠品質很差,光線,聲響,對來他說都是很大的影響,有時候要借助藥物才能睡得踏實。
  這也是他找孟凡宇的原因之一,從孟凡宇那裡拿藥,比從醫院開藥要簡單得多。儘管孟凡宇每次都提醒他,你如果哪天要自殺,不要吃安眠藥了,也許吃撐到了都死不掉,但還是有求必應地給他提供。
  去買個窗簾吧,陸遠看了看屋裡,順便買點吃的。那一冰箱來歷不明的食物他忘了打包帶過來,也許應該再買個小冰箱什麼的,看看還會不會有田螺姑娘出現給他置辦些吃的。
  陸遠打開房門,在走廊上站了一會,然後轉身鎖門。
  
  低著頭找鑰匙的時候,聽到身邊傳來“咚”的一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扔在了地板上,聲音很大。他嚇了一跳,轉頭看過去。
  在唐姐說死了人的那間屋子的另一側,房間的門打開了,有人從裡面扔出來一個背包。
  陸遠沒看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扔垃圾?
  接著屋裡走出來一個人,從地上撿起包,挎到肩上,然後向陸遠這邊走過來。
  是個看起來學生模樣的男孩子,穿著普通的襯衣和牛仔褲。
  “新搬來的?”那人經過陸遠身邊的時候停下來,問了一句。
  “剛搬來,”陸遠轉過身,打量了一下對方,這人看上去剛睡醒的樣子,帶著點迷糊,陸遠又伸出手,“我叫陸遠。”
  “蘇墨。”
  這人伸手,握了握陸遠的手,又很快地鬆開,轉身走向樓梯,連一句多餘的寒喧都沒有,仿佛他剛才只是直接從陸遠身邊經過,並沒有過任何交談。
  陸遠看著他的背影,有點回不過神,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再說句慢走。
  “歡迎回來。”蘇墨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突然說。沒有轉身,沒有停下腳步,聲音很低,但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陸遠的耳朵裡。
  歡迎,回來?
  陸遠想問問他什麼意思,但蘇墨已經很快地走下了樓梯,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門。留下陸遠一手拿著鑰匙一手拿著鎖發愣。
  鎖門的時候陸遠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不光是蘇墨的那句話,可究竟是哪裡讓他覺得彆扭,又一下想不出來。
  這孩子有毛病。陸遠總結了一下。
  沒有正常人,人人都有精神問題。這是孟凡宇常說的一句話,他覺得挺正確。
  
  陸遠還是按開車來的時候的線路走出七家園子,他本來想找找房東說的通到他們單位那條街的近路,但轉了半天也沒找到哪裡還有路,只得順著原路退出來。
  中山路一如既往的繁華熱鬧,特別是在這樣一個陽光還算不錯的假日下午。
  陸遠回頭看看,拐進七家園子的那個路口,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顯得非常的不起眼,如果他不是剛剛從那裡走出來,估計從這裡來回經過十次,也未必能注意到。
  陸遠招手打了輛車,他不知道哪裡有窗簾賣,原來的窗簾是許佳音幫他買的。
  坐在計程車上對司機說出“找個窗簾店”之後,看著司機與他相同的茫然表情,他才覺得許佳音不管有多少煩人的地方,在購物的這個問題上,還是很讓人懷念的。
  “去……算了,找個近點的購物中心吧,我想想去哪……”陸遠腦子裡一片空白,說實話他連身上穿的衣服是在哪買的都不知道,這時候他真想給許佳音打個電話。
  手機就在這個時候如同讀懂了他心思似的響了起來,他一邊沖司機不好意思地笑笑,一邊拿出手機,很可惜,不是許佳音。並且根據來電顯示判斷,這個電話可能會讓他這個週末的休息時間提前結束。
  “什麼事程哥。”陸遠接通電話。
  “你馬上到局裡來,出現場。”電話裡的聲音很嚴肅,說完就掛了,都沒給機會讓他提出今天自己休息能不能換人的請求。
  “去市公安局。”陸遠歎了口氣,對司機說。
  司機很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覺得去公安局買窗簾這個想法非常讓人佩服。
  
  平甯西街7號,是一棟自建小樓,很豪華地蓋了5層。
  陸遠跨過警戒線進入前院的時候,剛分到他們組的小姑娘正彎腰沖地上幹嘔,看到陸遠,有點尷尬地笑笑,還沒笑勻了,又立馬彎下腰去。
  “全家14口,一個活的也沒有,”程波從堂屋裡走出來,長長吐出一口氣,“有煙沒。”
  “沒有。”
  程波這才想起來陸遠不抽煙,於是拍拍在一邊幹嘔了半天卻並沒有實質性進展的小姑娘:“出去透透氣吧,順便幫我買包煙。”
  
  陸遠走進兇殺現場,立即有一種窒息的感覺。
  血,鋪天蓋地的血。
  整間屋子都被已經凝固了的暗紅色覆蓋著,連牆壁都已經看不出本色,地上更是如同驚悚大片的拍攝現場。
  但讓陸遠感覺窒息的並不是這些暗紅的液體,而是空氣中彌漫著的,混雜在撲鼻而來的血腥味當中的一種味道。
  某種奇怪的香味。
  

05 凶案 ...



  客廳和飯廳,人類屍體總共有14具,死狀各不相同,如果算上動物的,就是17具,後院還有三條大型犬。
  人身體裡血液占體重的8%,按眼前這十幾個人的體重來判斷,要造成兩間屋子連天花板上都濺滿了血跡的狀況,需要他們基本流幹身上全部的血。
  陸遠站在地上大攤半凝固的血跡中間給屍體拍照。他沒興趣去觀察血液在地上的狀態,但如此大量的粘稠的,並且沒有完全幹掉的血,還是讓他很離譜地想到了果凍。
  屍體的外傷都很觸目驚心,每具屍體上都有巨大的貫穿傷,並且還有無數條長短不一深可見骨的劃傷。陸遠透過鏡頭看得很清楚,平整並且沒有明顯外翻的傷口,鋒利的刀刃以及很快的揮砍速度才會形成。
  程波在院子裡抽完了一支煙之後,回到屋裡。
  幫他買了煙來的小姑娘他不記得名字,一般新來的他都不會太留意。技術科聽起來挺技術,但具體工作幹起來卻不是人人都受得了,不少分來的時候據說在學校如何優秀的孩子,沒等你記住他們叫什麼,就哭爹喊娘的想辦法調走了。
  但程波對陸遠印象深刻,第一次出現場,他就記住了這個年輕人的名字。沒有驚慌,沒有反胃嘔吐,甚至在屍檢完之後還去吃了宵夜。程波不太喜歡這個看上去對生命冷漠得有點麻木的年輕人,但不得不承認他做這份工作比誰都合適。
  “有什麼想法嗎。”程波對著正彎腰拍照的陸遠問了一句。
  “沒有,”陸遠回答,說完之後覺得程波的表情有點僵硬,於是補充了一句:“裡屋那個女人的傷有點奇怪。”
  “嗯,能看出什麼嗎?”
  “等屍驗報告吧,現在不好說。”陸遠站起來,蹲著的時間長了點,頭好像有點暈,這在以前是沒有過的,這段時間是不是沒休息好?
  再次環視了一眼房間,陸遠實在沒有辦法找到那種香味的來源。像是香水,又像是某種薰香,始終混和在血腥中縈繞在他四周。
  “這到底是什麼香味?”他忍不住問了程波一句。
  香味?程波驚訝地看著陸遠,他居然在這裡能聞到香味!儘管程波帶著口罩,但那令人極度不愉快的死亡的氣息還是不斷鑽進他鼻子裡,刺激著他的神經,這會冷不丁聽到陸遠說香味,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什麼香味。”程波皺著眉反問。
  周圍的同事都轉過頭來看著他們,在這樣一個場景中討論香味,的確是一件需要無窮想像力才能辦到的事。
  這下輪到陸遠發愣了,周圍同事的表情明白無誤地向他表明,他們沒有聞到任何能讓他們感覺奇怪的香味。
  只有他一個人聞到了。
  
  陸遠的現場工作結束了,他蹲在院子裡休息,本來想直接走,但實在有點暈,而且沒來由的感覺到很累。
  屍體拍完照之後被放進了黑色的袋子裡運走,最後被抬出來的是那具女屍,連續處理了十幾具屍體,人都累了,這具女屍抬出來的時候連袋子都沒拉好,臉還露了一半在外面,圓瞪著的雙眼呈現著駭人的暗紫色,半張著的嘴仿佛正在呼喊。
  屍體抬著經過陸遠身邊時,在後面抬架子的人像是踩到了什麼,腳下一絆,手晃了一下。放在架子上的屍體也跟著一晃。女屍在這一刻如同還魂了一般突然從嘴裡噴出一口帶著強烈腥臭的深黃色液體。
  陸遠聽到了身邊的異動,趕緊跳向一旁,可是已經晚了,他幾乎在同時感覺到了臉上和頭上被噴濺上了某種粘稠物質。
  “陸警官,對不起對不起……”抬架子的人一連串地道歉,在他後面跟著的工作人員迅速地跑上來,把屍體的頭塞進袋子拉好拉鍊。
  陸遠說不出話來,跟道歉的人對視了好幾秒,他咬著牙說了句:“快抬走。”然後沖到院子裡的水龍頭下開了水猛衝。
  他想吐。
  他可以忍受屍臭,可以忍受解剖腐爛的屍體,可以忍受各種死狀異常的屍體帶來的視覺衝擊,但不表示他可以忍受如此沒有心理準備地接觸從屍體嘴裡或者是胃裡噴出來的不明液體。
  操。陸遠趴在水龍頭下麵,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
  程波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他沒有出聲,沉默地看著幾乎把上半身都淋濕了的陸遠。如果換了別人,比如自己,面對這樣的突發事件,不知道有幾個人能控制住自己不出聲罵人,甚至連抱怨都沒有。他覺得自己從一開始對陸遠的不喜歡有可能就是源于他工作狀態下這種超出正常範圍的自製力。
  
  按照陸遠的工作習慣,屍檢的工作一般他都會連夜開始,不會等到第二天。但今天他實在扛不住,他很累,很困,回到局裡洗了個澡之後他給同事打了電話,讓他先做清理,自己明天下午再去。
  “先生理髮還是洗頭?”
  “理髮,給我剃光了。”
  陸遠不知道在哪裡買窗簾,但理髮店還是能找到的。他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洗頭的小姑娘熟練地開始在他頭上操作。
  陸遠本想就著這會睡一下,但腦子習慣性地開始思考今天的案子,無論如何都停不下來。
  不同于一般兇殺案的手法,而且從傷口的形狀判斷,兇手可能只有一個人。儘管1VS14並且沒有讓鄰居聽到任何動靜是件難度很大的事,但他在拍照的時候大致看了一下,無論是從下刀的速度和力道,還是砍刺的方向都驚人的一致這一點,如果不是同一個人,那麼就是一個師父教出來的好幾個配合默契的徒弟,這個似乎更不可能。
  還有,那女屍噴出來的液體,理論上應該是胃裡的消化液或者沒有消化完全的食物殘存,但陸遠想不通的是,那氣味上去並不是平時解剖新鮮屍體時能聞到的,反倒像是經過了幾個月已經高度腐敗了的屍體裡的。
  這個問題讓他很困惑,明天第一件事就應該先取點去化驗。
  “帥哥,真要剃光嗎?”
  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男人,洗頭的小姑娘介紹說是髮型師,這人正盯著他的臉一個勁看,看得陸遠有點渾身不自在。
  “要不要給你設計一下呀,你這臉配個光頭也太可惜了……”髮型師繼續說,聲音溫柔得有些發膩。
  “那修短點得了。”陸遠打斷他。他沒有再堅持要剃光,他怕這髮型師繼續跟他磨嘰,他不習慣溫柔到這個份上的男人。
  
  走在七家園子的小路上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了。中山路還是燈火通明霓虹閃爍,轉過彎來卻是另一番景象。
  很多院子裡已經一片漆黑,偶爾能聽到小孩子哭鬧的聲音。路燈下行人很少,行色匆匆,即使擦身而過也不會抬起眼看一下身邊的路人,這感覺很合陸遠的胃口,仿佛身處另一個時空。
  19號的院子裡已經全熄了燈,院門也已經關上。陸遠掏出鑰匙,今晚沒有月亮,昏暗的燈光下,找了半天才把鑰匙塞進鎖眼裡。
  輕輕推了一下,門“吱呀”一下,緩緩打開了。
  這個瞬間陸遠突然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這是他重複了十幾年的記憶,恍惚中他覺得這門裡應該有一雙手慢慢伸向他……
  並沒有手伸出來,隨著門慢慢打開,一陣涼意從天井裡撲面而來,帶著風穿過他的身體,陸遠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起風了?他回頭看了看路邊種著的樹,樹葉都靜靜的掛在樹梢間。遠處傳來一陣淒厲的狗叫聲,陸遠縮了縮脖子,跨進院子,回手關上門。
  踏上樓梯的時候,木板在他腳下發出一聲脆響,他停了停腳步,不會給踩塌了吧。猶豫了一下,他又跨上去一步,木板又響了一聲,這次的響聲有點不同,似乎夾雜著些別的聲音,聲音很低,他一下無法分辨出來是什麼,但肯定不是木板發出來的。
  他仔細聽了聽,周圍卻不再有任何聲音。他搖搖頭,繼續往樓上走去。
  木板在腳下發出連續的吱呀聲,陸遠再次停了下來,這次他聽清了。在吱吱呀呀的聲音中混雜著的,是一個微弱的女人聲音,像是在歎氣,又像是在低聲說什麼。
  又來了嗎?就像那個女人的笑聲一樣,不過這次聽到和上次的有些不同,不再是貼在耳邊,而且是像在他周圍的某個角落裡,並且很奇怪的,陸遠無法判斷聲音傳來的方向。
  真是要瘋了,他幾步跨上樓梯,明天必須去找孟凡宇。
  
  他穿過走廊往自己房間走,余光往天井裡掃了一眼,下意識地想要再確定一下剛才聽到的聲音。
  余光中,天井裡有個黑影晃了一下。
  陸遠迅速轉過頭,發現天井中居然坐著一個人。這讓陸遠很吃驚,進院子的時候他雖然沒刻意去留意過有沒有人在天井,但沒理由有個人坐在那裡他會看不到。
  “喝茶麼?”那黑影似乎往他這個方向抬了抬頭。
  是蘇墨。他的聲音很好分辨,不帶什麼感情|色彩,平淡中帶著點不合年齡的成熟。
  “你一直在?”陸遠倚到走廊欄杆上問了一句,蘇墨穩穩地靠在一張竹制躺椅上。
  “當然,我能去哪,從沒離開過。”蘇墨回答。
  “我不喝茶了,喝了睡不著,晚安。”
  蘇墨不合語境的回答讓他覺得怪怪的,什麼叫從沒離開過。
  這孩子果然有毛病。陸遠進了房間,把衣服褲子都脫了,扔到地上,然後趴到床上,身上的疲憊讓他連蓋上點東西的動作都懶得做了。
  
  “晚安。”
  一陣風刮過,躺椅微微晃動起來,蘇墨的目光落在院子一角的陰影裡,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閉上了眼睛。
  

06 雙生 ...



  陸遠遲到了,他跟孟凡宇約的上午九點,可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快11點了。
  一臉抱歉地走進辦公室時,孟凡宇正夾著煙站在窗前出神。
  “我睡過頭了,昨天出現場,太累了。”陸遠看著孟凡宇的背影解釋。
  孟凡宇沒有轉身,只是皺了皺眉,陸遠進辦公室的那一瞬間,他就感覺到了,但關於這些,他什麼都不能說。
  “你以前一星期連軸轉也不會喊累的啊,這是怎麼了。”他調整了一下表情,回過頭,看著陸遠身後,果然。
  “不知道,這幾天事太多了,就是累,總想睡。”
  “去隔壁吧。”
  孟凡宇打開門,走進治療室。這邊的環境比辦公室要舒服很多,陸遠一進來就往寬大的沙發上一倒,眼睛不自覺地就想閉上。
  “搬家累嗎?”孟凡宇坐到另一張沙發上。
  “我直接說重點吧,”陸遠揮揮手,他今天不想繞彎子,“我又聽到聲音了,女人說話,說什麼聽不清。”
  “什麼時候?”
  “昨天回家的時候,也有可能是我聽錯了,七家園子的老房子了,樓梯踩一下慘叫一聲,我可能聽岔了也不一定,但是……”
  “哪裡?”孟凡宇聽到這句突然猛地抬起頭,很違反職業習慣地打斷了陸遠的話。
  陸遠瞟了孟凡宇一眼,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大反應:“七家園子,我新搬的,沒跟你說麼?”
  孟凡宇吸了一口氣,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至少表面上,他已經回到了之前的狀態。他的心裡有某個地方開始隱隱作痛,有點呼吸不暢,他怎麼也沒想到,陸遠能搬到那裡去。
  他怎麼能搬到那裡!一陣一陣劇烈地撕扯似的疼痛從心臟向全身漫延,他幾乎無法保持坐立的姿勢。
  果然不能說,孟凡宇用了快一分鐘時間才從疼痛中緩過勁來,不能說。
  陸遠你不能住在哪裡。
  
  “我繼續說麼?”陸遠看著突然沉默下去的孟凡宇,猶豫著問了一句。
  “繼續,但是什麼?”
  “什麼但是什麼?”
  “你剛說的,可能聽岔了,但是,但是什麼?”
  “……忘了。”陸遠愣了一會,想了半天,不記得剛才自己想要說什麼了。
  “沒關係,還有別的嗎?”
  “昨天平甯西街死了一家14口……”陸遠看了孟凡宇一眼,總覺得他今天有點不對勁,“我出現場的時候聞到一種味道,香味,可是好像別人都聞不到,你說我是不是幻聽又提高一個層次了?”
  “什麼樣的香味?”孟凡宇覺得自己對今天的準備實在太不充足了,他不得不把雙手相互握在一起,以避免顫抖。
  “說不清,有點香水味,又有點像什麼印度香之類的,我沒聞到過……”
  “花香?”孟凡宇心裡動了一下,可這句問完之後他馬上後悔了。
  “嗯?有點像!”陸遠坐起來,有點興奮。
  沒錯!應該就是某種花香,他一直覺得這香味與香水或者薰香在什麼地方不太像,現在想來,就是因為這香味沒有任何人工痕跡。
  他抬頭看向孟凡宇,想再說下去,卻一下愣住了。孟凡宇正用手按著胸口伏在膝蓋上,表情很痛苦。
  “你怎麼了?”陸遠跳起來想過去扶他,卻被他抬起手阻止了。
  “我走開一下。”
  
  孟凡宇回到辦公室。
  剛把門關上,緊接著就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手撐著地板,冷汗大顆大顆地滴落下來。身體裡那種五臟六腑都被撕裂般的痛讓他連喘息都變得困難,全身不受控制地發抖。
  視線在疼痛中變得模糊,光線一點點暗下去,最後四圍被湧動著的黑色漸漸填滿,孟凡宇能感覺到自己正被黑暗慢慢淹沒。
  黑暗中,無數回憶像潮水般地湧上來,舊時的影子,舊時的聲音,伴著嶄新的痛苦。他驚訝地發現他想忘掉的,以為早已經忘掉的一切都在不可思議地不斷浮現。
  有些事,你不能說出來,如果你不想消失的話,守口如瓶。
  孟凡宇記得所有的事,唯獨不記得這句話是誰說的,又是對誰說的。但他知道代價,他剛才對陸遠說出那兩個字的代價。
  孟凡宇伏在地板上,黑暗散去,眼前一片模糊,仿佛一部對焦錯誤的相機。他抬起手放到眼前,用了很長時間才看清,掌心如同蛛網一樣的黑色線條。
  好吧。
  我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我要什麼。
  
  孟凡宇再回到治療室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臉上帶他慣常的職業微笑。陸遠正在CD機前擺弄那一堆碟子,回頭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開始有胃病了,以前也沒這樣過吧。”
  “年紀大了什麼都有可能,”孟凡宇走到他身邊,“挑張喜歡的聽吧。”
  “我也老了,懷懷舊吧。”陸遠拿了張碟放進機子裡,按了一下。
  你在何地。
  孟凡宇有點想苦笑,這麼會挑。
  “給我開點藥吧,孟老師,”陸遠靠在沙發上說,“我覺得我也能分析出我的問題,我這應該是壓力太大了,這幾天也很累,沒怎麼睡好。”
  “什麼壓力。”孟凡宇笑了笑,很隨意地問了一句。
  陸遠張了張嘴,卻沒接著說下去。是啊,什麼壓力,他有什麼壓力?什麼壓力能讓他產生這些幻覺,他工作性質一直沒變,接觸的一直是這些東西,以前也沒這些現象。許佳音就更不可能給他什麼壓力了,再說就算是,那也分了好幾個月了。
  “那是什麼……還是你以前說的什麼潛意識嗎?”
  陸遠歎了口氣,他們還在上大學的時候,孟凡宇就跟他說過,潛意識裡的某段記憶會讓人在不自覺中受到巨大影響,甚至有可能追溯到嬰兒時期。
  “要試試嗎?”孟凡宇沒有正面回答他,而且直接回到以前的話題上,催眠。他已經沒有時間再和陸遠一點點周旋,一點點引導了。
  他甚至已經決定,如果這次陸遠再拒絕,他就使用非常手段。
  陸遠沒出聲,那種不清晰的抗拒感又出現了,帶給他的是不安和恐懼。
  “我不知道……”他看著孟凡宇,眼神裡帶著迷茫,“我總覺得那些不會是什麼美好回憶,我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不也挺好的麼……”
  “那你今天來找我幹嘛?”孟凡宇再一次打斷了陸遠。
  對不起,陸遠,我沒有時間了。
  “你就是因為現在不好,才會來找我,”孟凡宇把語氣放緩,“你相信我嗎?”
  “我只信得過你一個人。”陸遠低下頭,手按在額角輕輕地按揉,他朋友不少,但能真正讓他無所顧忌完全不隱藏的只有孟凡宇,儘管他覺得自己並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孟凡宇站起來把落地燈的光調到最暗,只留下一抹暗黃。走到陸遠身邊,手按在他肩上:“躺下吧。”
  這次陸遠沒有拒絕,順從地躺在了沙發上。
  “找個你最舒服的姿勢,什麼也不要想,”孟凡宇坐在陸遠身旁,說話聲音很柔和,“放鬆,你現在沒什麼可擔心的。”
  陸遠閉上眼睛。
  孟凡宇的聲音在他耳邊低低地傳來,如同一片柔軟的羽毛,在他心裡輕輕掃過,他不由自主地跟著孟凡宇的聲音,放鬆,呼吸,空白……
  
  陸遠呼吸慢慢放緩,很平靜。
  孟凡宇不再說話,仔細聽著他的呼吸,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幾分鐘,陸遠一直均勻的呼吸突然停止了。
  他心裡一驚,已經晚了嗎……
  
  孟凡宇看著陸遠依然平靜的臉,開了口:“陸遠?”
  “我要說不是,你會失望吧?”
  陸遠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孟凡宇心猛地收緊了。這語氣,這聲調,都不是陸遠。
  “你來了。”他嗓子有點發緊,已經多久了,哪裡都有他的氣息,卻哪裡都看不到他。
  “等不及了嗎?”陸遠的眼睛睜開了,看著孟凡宇,帶著不屬於陸遠的冷漠,像閃著寒光的劍一般,從他臉上掠過。
  “我已經沒有時間概念了。”
  “你現在什麼感覺?想要麼?”陸遠伸手從領口輕輕拽出那個吊墜,笑起來,“就在這裡,要麼?”
  “你能拿到麼,”孟凡宇挑起嘴角笑了一下,“我們都一樣。”
  “我挑錯了人……”陸遠突然皺了皺眉,像是哪裡很不舒服的樣子。
  “你走吧,”孟凡宇站起來,從旁邊的桌上拿過一個小鬧鐘,“我按一下他就會醒,你要試試嗎,被撕碎的感覺。”
  “還是老樣子啊,可是我不想放棄,怎麼辦?”
  孟凡宇沒有猶豫,手指在鬧鐘上一按,一串清脆的鈴聲驟然在安靜得能聽到呼吸的房裡響起,尖銳得連孟凡宇都一陣心悸。
  那就試試吧。孟凡宇在心裡說,哪怕代價是陸遠再也醒不過來。
  陸遠就在這一瞬間合上了眼睛,恢復了之前睡著了般的狀態,均勻的呼吸再次出現。孟凡宇走過去,把露在衣領外面的吊墜放回去,然後叫了一聲:“陸遠。”
  “嗯……”
  聽到陸遠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他松了一口氣,坐回到沙發裡。
  
  “怎麼樣?”陸遠揉揉眼睛,疲憊的感覺減輕了不少,但他最關心的是孟凡宇能給他什麼樣的回答,關於他想知道的那些。
  “你知道,什麼是雙重人格嗎……”孟凡宇猶豫了一下回答。他的腦子裡還回蕩著剛才那完全不同于陸遠而又真真實實由陸遠口中說出的話。我挑錯了人。
  挑錯了人,沒錯,可是誰能想到呢。
  “你是在說我?”陸遠愣了一下,他以為孟凡宇會告訴他關於他忘掉的那段記憶。
  “只一次,不會有什麼太大的進展,這不是變魔術,陸遠。”
  “嗯……”陸遠沉默了一會,想再問點什麼,手機突然響了。
  他接起電話,只聽了幾句,臉上就變了顏色:“我馬上過去。”
  “我去趟局裡,那個雙重人格,那是另一個我嗎,還是……”陸遠往門口走,回過頭看著孟凡宇,“我忙完了給你電話,如果是這樣,我要他消失。”
  我不要任何人支配我的身體和我的生活,哪怕那是我自己的另一面。
  

07 陳屍 ...



  孟凡宇站在窗戶前,看著樓下如同小黑點般跑到路邊打車的陸遠。
  有一種人是最可怕的,沒有信仰,沒有牽掛,不信鬼神,無所寄託。
  
  儘管陸遠覺得孟凡宇的話挺嚇人,雙重人格?自己?但他現在腦子裡想的卻並不是這件事,蔣志明在電話裡對他說的話才是他正在思考慮的內容。
  “裡屋裡那具女屍,死亡時間上有問題,和其餘13具不是同一時間……你來一趟吧,有點不可思議。”
  蔣志明是老法醫,病理鑒定也算是經驗豐富。陸遠剛分到技術科時就是蔣志明帶他,從第一次跟他出現場,到現在幾年時間了,像今天這樣聲音裡透著明顯的疑惑與不確定,還是頭一回。
  陸遠腦子裡有點亂。
  這女具跟別的屍體不一樣,陸遠在現場的時候就已經覺察到了,當時並不能準確地對死亡時間做出判斷,所以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女屍的傷口上,沒想到死亡時間也有問題。
  他又想起從女屍嘴裡噴出來的液體,聯繫到蔣志明的話,難道……
  
  陸遠基本上是小跑著穿過鑒定中心大廳的,驗屍間在後樓,需要穿過一條將近50米的走廊。這條走廊有七個門,其中一個門是廁所,另外六個門是驗屍間。
  蔣志明在最裡一間,陸遠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不滿地看著眼前一男一女兩個剛分來的法醫學實習生。
  “比這個難看一百倍的還有呢,四號那邊有個腐屍,都四個多月了泡泥漿裡,你們要去看了那個,回來就得哭著謝謝我只讓你們看這個。”
  “學著點,”蔣志明指著正在換衣服的陸遠,“你現在拿盤豬大腸給他,他都能在這吃下去。”
  陸遠愣了一下,心想我沒那麼好胃口吧,但還是配合了:“嗯,人和豬除了外在形態有點區別,內部是差不多的。”
  那個女孩子馬上抬手捂住了嘴。
  
  “你來看看。”蔣志明招了招手,示意陸遠看看女屍的體內。
  女屍面沖上,已經用手術刀沿著胸腹處的巨大貫穿傷口剖開了。陸遠走過去看了一眼,馬上發現了問題,他驚訝地抬起頭看著蔣志明:“這死了至少兩周了。”
  這話說出來之後,兩人都沉默了。
  這是在理論上不可能發生的事。
  女屍皮膚根據顏色和呈現的紋理來判斷,死亡時間的的確確是30小時之內,難道內臟的腐爛速度可以如此不可思議地比外表快這麼多麼?
  陸遠用手指在女屍的皮膚上按了按了,想不通這是為什麼。
  “消化系統裡沒有食物,其餘的屍體都是一樣的,吃過晚飯後被殺,食物消化程度大致相同,”蔣志明指指旁邊,“不過她胃裡發現了奇怪的東西。”
  一個黃色的球狀物體。看上去像是被透明塑膠包裹著的黃色液體,陸遠立刻想起了女屍噴出的那種粘液,看起來很像。
  他伸出手想拿起來看一下,蔣志明在一旁提醒:“輕點,一碰就破,已經破了一個。”
  “送物證科了?”陸遠停了手,彎下腰觀察。
  “嗯,一周後出報告。”
  “破了之後……有什麼味道嗎?”陸遠盯著這個東西。
  只憑肉眼觀察,實在無法判斷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看起來很像個超大號的精油膠囊。他看了一眼正躲在蔣志明身後有一眼沒一眼偷看屍體的小姑娘,覺得他如果把這個想法說出來,這姑娘估計這輩子都不會再用精油了。
  “強烈屍臭,”蔣志明皺了皺眉頭,“這玩意給我的感覺就是裝著一包屍水的膠囊。”
  那姑娘聽到這話之後,直接轉身跑出了驗屍間,沖進了廁所。
  屍臭。
  這麼說來,這女屍在現場噴出來的黃色粘液,應該和這種球狀物破裂之後流出來的東西是一樣的。這個女人為什麼吃下這種東西?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這東西是一開始就是這種氣味,還是經過一段時間腐敗之後才變成這樣?屍體內外不一致的死亡體征和這種東西有沒有關聯?
  一連串的問題在陸遠腦子裡翻騰。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到物證科:“找彭安邦。”
  “什麼事什麼事快說,我這忙死了。”彭安邦拿起電話就一陣抱怨。
  “剛送過去的那東西,你先幫我弄了,我這邊很急。”
  “老弟,現在個個都這麼催,人人都說急,我們這邊午飯都沒吃,這馬上就到晚飯的點了,晚飯估計也沒空吃……”
  “邦哥,你三天之內幫我出報告,我給你個素材。”陸遠打斷他。
  “什麼素材?”
  “一個女人已經死了半個月,卻一直還和家裡人生活在一起,並且沒人發現異常。”陸遠想了想,結合眼前的女屍胡扯了幾句。
  “哪的事?”
  “送檢的那個東西就是線索,怎麼樣?”
  那個實習的男生聽了這話,驚恐地看了陸遠一眼,轉身出門,也沖進了廁所。
  
  “年輕人,有什麼想法沒?”蔣志明看著陸遠放下電話,問了一句。
  他碰上難題的時候就會這樣,聽聽陸遠的想法。這不是一句套話,或者是對自己帶了幾年的人的什麼考驗。他之所以會想聽陸遠的想法,是因為這個年輕人那種游離于所有本能之外的冷靜。他不會被表相束縛,往往能在面對死路時找到新的突然破口。
  “沒有特別的想法,我覺得目前重點應該放在這個膠囊上,某種能加速屍體腐敗的物質……但這個沒法解釋她內體為什麼一點食物都沒有。”
  “嗯……”蔣志明找了張椅子坐下,兩個實習生回到了驗屍間,臉色不太好,他做了個手勢讓他們坐下歇會,又歎了口氣,“吳局週一就要看屍檢報告,你說我怎麼寫。”
  “週一就要報告麼,刀傷還有問題,時間不夠。”陸遠還在站在女屍跟前,盯著她身上的傷口。
  “說說。”蔣志明也發現了刀傷跟其他13具屍體都不一樣,或者換句話說,所有屍體的傷口都很奇特。
  “她是自殘。”
  “嗯,下刀方向不同。”
  “但是速度和力度是一樣的……這不是很奇怪麼,如果是她殺完自己一家之後自殺,怎麼能做到刀刀都一樣?砍別人和砍自己都這麼狠?還有,那個貫穿傷,是什麼造成的還沒弄清,真正的死因應該是那個傷口……”
  “這不是X檔案嗎……”男實習生突然插了句嘴,說完之後又覺得這話從自己嘴裡說出來有點丟人,於是住了嘴,把頭轉開。
  陸遠有點頭大,他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到蔣志明身邊,沉默著。
  沒有那麼多X,所有的現象都是有原因的,之所以沒有頭緒,又看上去這麼詭異,肯定是有什麼細節被他們忽略了。可究竟是哪裡呢?在彭安邦的報告出來之前,還有很多事要做。
  “晚上我加班。”陸遠喝了口水,說。
  “明天來早點吧,晚上先想想,你臉色不太好,”蔣志明皺了皺眉,陸遠一進來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他精神不是很好,他伸手往陸遠腦門上摸了一下,站了起來,“你發燒了。”
  “是嗎?”陸遠也摸了摸自己額頭,他很少發燒,確切說是很少生病,現在他沒有任何不舒服的感受,“不用,我沒感覺啊。”
  如果沒有覺得不舒服,那就不需要休息,這是陸遠的想法。
  “不行,你必須回去休息!”蔣志明很堅決地拒絕了陸遠的加班請求,他不明白為什麼陸遠要死撐,他看起來實在不是一個工作狂,也看不出他對這份工作有多麼的熱愛。
  “可我回去能幹嘛啊。”
  “休息,順便想想報告怎麼寫。”
  
  陸遠坐在回家的車上時,並沒有像自己想像的那樣,始終在思考案子的事,他很神奇的有點鬱悶了。
  回家休息。
  回家,回哪個家,回什麼家?
  夜幕下那些比繁星還要多的,海一樣的燈光裡,哪一盞是屬於自己的?又有哪一盞下有等著自己回來的人?
  他不害怕孤單,也不害怕失去,卻害怕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沒有人會為他落淚。
  誰還會記得我是誰。
  連我自己都不記得我是誰。
  
  蘇墨坐在天井裡的茶桌旁邊,靜靜地看著擺在眼前的茶杯。
  茶水是很深的綠色,像看不見底的湖水。他用手指在茶水錶面輕輕地點了一下,杯子裡的水如同有風撫過的湖面,漾起小小的波紋。
  他很喜歡這樣的氛圍,所有的房客都沒有回來,偌大的院子裡只有他一個人。
  如果有可能,如果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
  想到這裡,蘇墨笑了笑,喝了一口茶。
  這當然沒可能,因為陸遠正推開院門走進來。
  
  “你回來了。”蘇墨靠在躺椅裡,偏著頭沖他笑了笑。
  陸遠突然覺得很想哭。
  我回來了。
  陸遠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08 眼睛 ...



  天有點陰,身上的感覺也是濕冷濕冷的,像是梅雨季節的黃昏。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
  
  這是條仿佛沒有盡頭的路。
  大塊的青石板,已經有些凹凸不平,路邊長著的青苔一直延伸到兩邊的牆壁上。四周很靜,沒有倦鳥歸巢,沒有炊煙嫋嫋。
  走在路上的人能聽到自己輕緩的腳步聲。
  走不到頭,也停不下來。
  陸遠在這條路上走了十多年,卻在今天第一次發現,這壓抑得讓他窒息的小路,兩邊都是高高的院牆,卻沒有一扇門。
  他腳上加了些速度,他知道,路的拐角處,是他的終點。
  朱紅色的大門,斑駁脫落的金色紋飾,熟悉而又陌生。
  他無數次站在這裡,卻始終不知道,推開了門之後,是誰在等著他。
  幾乎不用什麼力氣,就在他指尖觸到門環上時,門吱呀一聲,輕輕打開。
  一雙白玉般的手,從門後伸出來。陸遠也抬手,他覺得這雙手透著溫暖,他想要握住,他想知道,誰在這裡等了自己這麼多年。
  “你回來了,”一個女人輕聲說,在他耳邊歎了一口氣,“回來了。”
  
  陸遠猛地睜開眼,眼前一片金花閃爍。頭很暈,就像是原地轉了幾十圈之後頹然倒地的感覺。
  又來了,這個夢。
  冷汗濕透了衣服,他累得幾乎不能動彈。
  這個夢陸遠無比熟悉,每一個細節。今天卻有了變化。
  她說話了。
  那聲音真實得完全感受不到這是一個夢。
  
  “做惡夢了?”有人在旁邊問了一句。
  要不是身上累得動也動不了,陸遠可能已經從床上直接跳了下去,他在哪?深吸了一口氣,他定了定神,這才看清了,自己躺在床上,身邊的人,是蘇墨。
  “你……”陸遠又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確定了這是自己的房間,才撐著身體坐了起來,問了一句,“你怎麼在我屋裡?”
  蘇墨看了他一眼,聳了聳肩:“在等你跟我說謝謝。”
  陸遠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自己好像一進院門就暈倒了,而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床上。這麼說,是蘇墨把他弄上來的?
  “……謝謝。”陸遠說,儘管他很想問問看起來挺瘦的蘇墨是怎麼把他從一樓弄到房間裡的,但最後卻還是只說了這兩個字。
  “你沒吃早飯吧,”蘇墨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胳膊,“午飯也沒吃吧?”
  陸遠想了想,其實自己晚飯也沒吃。一整天都沒吃東西,所以暈倒了?他什麼時候已經孱弱到一天不吃飯就暈倒的地步了……
  “早飯不吃會腦痿縮,也就是腦殘,午飯不吃會沒精力,晚飯不吃才能減肥。”蘇墨站起來往門口走。這是陸遠第一次聽到他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一時間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接茬。
  “別因為每天跟屍體打交道,就把自己當個死人看。”
  “你怎麼知道?”陸遠抬起頭,有點驚訝,他的職業沒有跟這裡的任何人說過,蘇墨是怎麼知道的。
  “我能聞到,”蘇墨打開門,回過頭,“死人的味道。”
  
  蘇墨關上門出去之後,陸遠坐在床邊愣了很久。
  死人的味道。
  他低頭在自己身上聞了聞,有嗎?除了許佳音她媽,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直接地當著他面說出這個話。
  記得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他們是橫行的,上完解剖課也不換衣服,就這麼直接沖進飯堂。一個哥們說,我們不一定吃得下去,但我們一定要讓大家都吃不下去。
  轉眼間,幹這行都好幾年了。他漸漸已經習慣了,別人聽說他職業時眼神裡複雜的神情。當年一起在停屍間睡覺的朋友大多都轉了行,就連導師都說過,你們都得有這心理準備,沒准以後,你們只能找個在殯儀館工作的老婆。
  陸遠笑了笑,許佳音是個空姐,當初他還著實得意了一番,可最後還是分了手。表面上是兩人性格不合,在一起總吵,但吵架的原因很簡單,許佳音要他換工作。
  “你就不能為了我放棄一些東西嗎?你倒底有什麼毛病,願意整天看著那些非正常死亡的屍體!在我和屍體之間,你居然願意選擇屍體!”
  許佳音的話很長時間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為什麼,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毛病,他並沒有覺得對著各種死狀恐怖的屍體有什麼樂趣。但當他看到他們時,會有莫名其妙的踏實感覺。
  這就是一個人最後的狀態。害怕也好,坦然也罷,痛苦也好,平靜也罷。
  
  陸遠站起來,換了件衣服,準備出去吃點東西,身上還有點發軟,就像大病過後那種渾身無力,但胃裡空蕩蕩的感覺也很強烈。
  出門的時候,他看到蘇墨又像前一晚那樣,靜靜地坐在天井裡喝茶。之前陸遠一直在猜測這套茶具是誰的,總之沒想過會是蘇墨,像他這個年紀的年輕人,這個時間不是應該在K歌,在泡吧,在滾床單……
  但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牛仔褲T恤穿在身上的蘇墨,靠在躺椅裡喝茶的樣子,卻不會讓人感覺到不舒服,仿佛他天生就該是這麼一身打扮來喝茶。
  下了樓經過蘇墨身邊時,他覺得應該打個招呼,至少人家剛把毫無知覺的他弄回了房間。
  “喝茶呢。”陸遠說。
  蘇墨閉著眼,沒回答。陸遠有點無趣,居然睡著了?
  剛轉身要走開的時候,蘇墨的聲音在身後懶洋洋地傳過來:“這不是茶。”
  “哦……”陸遠只得又轉過身,往杯子裡看了一下,暗綠色的水看上去的確不像茶,也沒有任何茶香,倒像是某種非主流飲料,“那這是什麼?”
  “靈魂。”蘇墨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接著又閉上了眼。
  陸遠沒再出聲,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這個蘇墨,到底有什麼毛病。
  
  陸遠沿著七家園子的路燈慢慢往大街上走。
  路燈一直不是太亮,燈泡表面都能看到明顯的斑痕,這燈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人維護過了,還能亮著簡直是一個奇跡。
  這種光線下,無論是什麼,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格外的黑。陸遠自己的影子也是一樣,在坎坷不平的路上扭曲著向前爬行。
  陸遠跟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著,腦子又如同上了弦的齒輪,開始轉動。
  那具女屍,到底有什麼是被忽略了的。
  胸前至命的貫穿傷,由上自下的刀口,空空如也的消化道,超出常規的內體腐敗現象,成分未知的球狀物體……
  它們之間有聯繫,但陸遠始終找不到個合適的方法來將它們串在一起。
  
  一個黑影從陸遠身邊掠過,隱入黑暗當中。
  陸遠停下腳步,往黑影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那是被燈光拉長了的一棵樹的影子,影子後面是一堵牆。
  餓花眼了,還是有什麼東西穿牆而過了?
  或者是有什麼東西藏在陰影裡?
  陸遠有點好奇,往黑影消失的方向走了過去。那樹的影子如同一團不透光的墨色,陸遠走到跟前了,都沒有看清影子裡有什麼。
  他揉了揉眼睛,這是不符合常理的。職業習慣讓他拿出手機,想把那團濃墨般的黑色照亮,看清倒底是貓是狗還是老鼠。
  陸遠把手機上的燈打開,往牆角照了過去。
  燈光並沒有像他想像中的那樣劃破黑暗,只是像照在了一團濃霧上,他甚至能看到空氣中飄蕩著的絲絲霧霾。
  陸遠皺了皺眉,又走近了一步。光線晃動之下,他看到了一雙眼睛。
  泛著柔和的黃色光芒,一閃而過。
  貓?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想看個究竟。
  風就是這時開始刮起來的。
  四月的天氣還有點涼,大風什麼的,卻是很少出現了。但就在陸遠想再上前一步時,不知道從哪裡卷著沙土和枯葉的一陣風卻猛地刮了過來,打在臉上都有些生疼。
  陸遠不得不眯了眯眼,扭開頭。
  眼前的那團濃霧,也隨著風慢慢變淡,消散了。
  陸遠偏著頭,余光掃了一眼剛才看到眼睛的地方,什麼也沒有。
  一塊被吹走了?陸遠拍拍身上的土,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看著那什麼也沒有的牆角,覺得自己的確是不能再這樣一整天什麼也不吃了。
  
  有些事,陸遠沒有注意到。
  身邊有很多讓人熟視無睹的東西,大多人不會特意留心。儘管陸遠對很多細節會比普通人更加留意,但有些東西,卻是他也不會去在意的。
  比如自己的影子。
  也許沒有人會在這種情況下想到,自己的影子除了會由於光源的位置而變長變短,變深變淺之外,還會被一陣風吹散。
  如果這時陸遠轉身繼續往前走,他就會發現。但他並沒有立刻就走,他站在原地,剛那雙眼睛,似乎讓他想起了點什麼。
  他把剛放回口袋的手機又拿了出來,撥通了蔣志明的電話。他們忽略了一件事,這麼明顯的事居然被忽略了,這讓他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那女屍的眼睛。
  

09 靈魂...



黑影潛入19號院子的時候,院門是半開著的。門輕輕地動了一下,發出吱的一聲,這黑影迅速隱入了院門和樓梯之間的暗處,不再移動。
蘇墨仍舊閉著眼,看起來已經睡著了,手上還捏著喝空了的茶杯。
影子的輪廓並不清晰,彷彿裹在一層黑煙裡。但當他往樓梯慢慢靠過去時,還是能依稀看出形態來。以驚人的角度佝僂著的​​背,和長及地面的手臂,看起來有點像是一個人,或者說,大致上擁有人類的形態。
移動時沒有任何聲音,也似乎沒有任何重量,踩上樓梯時,四周依然一片靜謐。
“失敗了嗎?”蘇墨的聲音從天井中間傳來,帶著愉快的語調。
黑影定了一下,突然以常人無法達到的速度往樓上沖去,轉瞬之間便已經從樓梯下面到達了頂部。但繼續往前想衝進陸遠房間時,卻又生生地停了下來,並且後退了一步。
蘇墨正靠在二樓的走廊欄杆上看著他。
“看來真是失敗了,要不也不用冒險到這裡來了。”蘇墨笑起來,看了那黑影一眼。
黑影不說話,又往後退了一步,似乎想逃走,但又有些猶豫,蘇墨的速度已經明白地告訴他,逃不掉了。
蘇墨皺了皺眉,看向黑影撐在地面上的手。那手已經抬了起來,從包裹著他的墨煙裡慢慢伸出兩根泛著寒光的東西,如同利刃般的長牙。
蘇墨站直了身,沒再出聲,看著黑影像一道黑色閃電般地撲過來,長牙在黑暗中帶出一道寒光,刺向他的身體。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誰麼。”蘇墨說。
黑影貼在蘇墨的身前,長長的手臂已經穿過了蘇墨的身體,前端的長牙卻已經不見了。
“我是你們的惡夢,”蘇墨說,黑影顫抖了一下,包裹著身體的黑煙開始消散,“永遠也醒不過來的惡夢。”
  
黑煙完全消散之後,走廊上只留下蘇墨一個人。他嘆了口氣,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東西,往樓下走去。
蘇墨在天井裡坐下,將手裡的東西放進了茶杯。那是一小塊暗綠色的結晶,在碰到杯子裡的水之後,像某種速溶糖塊一樣,很快地溶化在了水里。
陸遠,你想知道嗎,人最後的樣子。
拿起茶杯小小地喝了一口,蘇墨往躺椅上一靠,閉上眼睛,又回到了之前的狀態。
  
陸遠知道自己一個人跑到驗屍間的行為是違紀,牆上貼著的條例裡清楚地寫著規定,驗屍需兩人或兩人以上進行。
但他等不到蔣志明過來了,他直接進了停屍房,從冷櫃里拉出女屍。
果然,女屍圓瞪著的雙眼呈現出明顯的深紫色,這是由結膜內的無數出血點形成的。
他又迅速將目光轉向屍體的手和腳,指甲上都有明顯的紫紺。
陸遠有點不能原諒自己,同時對於自己和蔣志明同時被女屍詭異的死亡時間吸引了注意力而忽略了這麼明顯的證據而萬分惱火。
那個與其他13具屍體相同的巨大傷口和身體上相反方向切割出來的刀口,也許都不是她真正的死亡原因。
這個女人可能是窒息死亡。
陸遠把屍推進驗屍間,換上衣服打算仔細再檢查一下,看看還有沒有被忽略掉的細節。
除了眼睛,屍體身上沒有其它明顯的窒息致死的痕跡,是被忽略掉了,還是有別的原因?如果不是窒息,那是什麼情況會讓眼睛裡形成這麼多的出血點?
陸遠彎下腰,湊到女屍的臉前,盯著她發紫的眼睛。這眼睛也有些不同,紫色不是分散分佈的,而是以瞳孔為中心,向四周發散,如同一條條紫色的閃電。
陸遠戴上手套,用手指輕輕在眼球上按了一下,很軟,這是由於死亡之後眼壓消失引起的,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異常了。
陸遠在屍體的脖子上檢查了一下,沒有勒痕,沒有擦傷,不是上吊或者被勒死。說實話,檢查了半天之後,陸遠又覺得有點動搖,如果是窒息死亡,沒理由只有眼球和指甲上有表現,鼻子周圍也應該有充血,面部也應該有出血點……而本應該再提取心肺進行檢查,但由於屍體內部高度腐敗已經無法進行。
  
正當陸遠站在屍體旁邊,對形成這種發散狀出血點的原因感到一籌莫展的時候,驗屍間的燈突然滅了。
陸遠有點緊張,他的緊張不是因為他獨自一人在黑暗的驗屍間裡面對著一具死因詭異的屍體,而是源自他內心深處對於這種密閉空間的恐懼。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按了一下,手機屏幕上的光照亮了他身邊的一小圈空間。他定了定神,舉起手機往門口照過去,準備出去看看是不是跳閘了。
手機屏幕的光在漆黑的屋裡作用不是很大,但陸遠還是在光線晃過門口的時候,看到了門外站著一個人。
其他愣住完成。
一個女人背對著他,站在驗屍間的門外。
  
陸遠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這場面就算是他這種從來不信邪的人也感覺有些後背發涼。
這女人是什麼時候過來的,他完全沒有聽到腳步聲。就算是因為太專注於屍體而沒有聽到,可在燈滅掉之前,他一直是面對著驗屍間的門站著的,怎麼會有一個人站在外面,他都一點沒有覺察到?
“誰?”陸遠問了一句,他的第一個反應,這女人是不是下午的那個女實習生?
但女人的穿著卻讓他否定了這個推斷,這女人穿著一條樣式很老的連衣裙,這種裙子別說是小姑娘,就連四五十歲的大媽也已經很少穿了。
而且在他出聲問話之後,那女人並沒有回答,也沒有動,就像沒聽到似的立在那裡。
陸遠猶豫了一下,順手從解剖台上拿了一把手術刀,向門口走去。鑑定中心晚上很少有人進出,門衛是二十四小時值班的武警,所有出入的人都要出示門卡並進行登記,這種行跡可疑的女人能避開值勤人員出現在這裡,不得不讓陸遠提防。
亮著的手機屏幕在陸遠馬上要走到門口時黑了,鎖屏時間他設的是30秒,他趕緊又按了一下鍵盤,光再次照亮門口時,卻看到那女人已經轉過身,面對著進入走廊的方向,似乎準備離開了。
“你到底有什麼事,這裡是不能隨便進來的。”陸遠伸手摸到電燈開關上,按了幾下,燈還是沒亮,看來是跳閘了,於是他又按了一下旁邊的通話按鈕,這個通話器與外面武警的值班室是直聯的。
通話器里傳出沙沙的響聲,像是電流聲,又像是有人在說話,但是乾擾很強,什麼也聽不清。女人就在這時開始沿著走廊往前走,看動作,步子邁得很慢,但移動的速度卻並不慢。
陸遠有點惱火地在通話器上拍了一下,通話器立即發出了尖銳的叫聲,伴著沙啦沙啦的雜音,聽起來就像是一台壞了的收音機。
顧不上再研究通話器,陸遠追了出去,女人還在走廊上,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走著。正常人是不會用這種方式走路的,腿一步步邁著,上半身卻保持不動,連手臂都沒有擺動。
“站著!”陸遠喊了一句。他從上大學開始到現在,跟屍體打交道都快十年了,什麼怪事都聽說過,但從來都只是聽來當個消遣,這世界上沒有鬼,人死了就是死了,就像他身後解剖台上躺著的屍體。
正在向前走著的女人聽到他的話,突然就停了下來,但並沒有轉身,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這個舉動到讓陸遠愣了一下,還挺聽話?
“你要是找人,上班時間來就行。”陸遠說著,慢慢靠過去,手裡的刀還是緊握著。
女人沒有回答他的話,卻冷不丁發出了一陣笑聲。這笑聲傳到陸遠耳朵裡時,他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這種空洞而帶著類似“咯咯”聲的笑聲,絕對不是一個正常人能發出來的,而最讓陸遠難以接受的,不是別的,正是這笑聲本身。
他不止一次地聽到過。
這一瞬間,陸遠覺得有些崩潰,他一直認為那笑聲只是他由於沒休息好或是別的什麼原因造成的幻聽,可是面前這個女人正實實在在地站在他眼前,實實在在地笑了,笑聲真實而清晰。
手機屏幕的光又暗了下去,陸遠迅速地在鍵盤上按了一下,面對這種詭異的場面,他必須保持讓這個女人始終待在可見範圍之內。
女人在發出這一串笑聲之後,慢慢地轉了過來,臉對臉地站在了陸遠面前。
  
陸遠見過各種各樣的屍體,見過各種各樣失去生命之後的臉孔。
但卻從來沒有過現在這樣的感覺,從腳底升起的涼氣將他包圍。
這女人的臉談不上可怕,至多是有些蒼白無神,但她的眼睛,卻在轉過身來的那一剎那,讓陸遠差點發出一聲驚呼。
那是一雙漆黑的眼睛,像一潭沒有生命的死水,甚至在手機屏幕的照射下,都沒有一絲反光,如同一個要將人吸進去的黑洞一般。
這是陸遠從未看到過的,沒有眼白的眼睛。
  
女人張了張嘴,像是要說話,卻沒有聲音發出來。
陸遠像是被定了身似的,呆立在原地不能動彈,他腦海裡一片空白,無法對眼前看到的一切做出反應,也沒有任何思考的餘地。
手機屏幕在短暫的30秒後黑掉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你……回不去了……”
黑暗中有雙冰涼的手撫上了他的臉頰。
  

10 真我 ...



  “不是讓你明天再過來的嗎,”蔣志明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接著聽到啪的一聲,燈亮了,“怎麼睡這了,燈也不開,你練膽呢?”
  陸遠被突如其來的亮光弄得有點發暈,條件反射地抬手擋了一下眼睛,想退一步,沒想到直接摔倒在地上。
  身體接觸到地板的那一刻,疼痛讓陸遠一下清醒過來了,顧不上多想,他問了一句:“那個女人呢?”
  “什麼女人?”蔣志明看著從地板上一蹦而起的陸遠,他臉上的表情不像是沒睡醒,但蔣志明往四周看了一圈,沒有任何異常。
  陸遠看清眼前的一切之後,沉默了。
  他不在走廊上,眼前也沒有那個恐怖的女人。如果他沒有判斷錯,蔣志明進入驗屍間的時候,自己正關著燈躺在一張空著的解剖臺上睡覺。
  做夢了?夢游了?還是……見鬼了?
  剛才發生的一切的確不是夢裡,他能肯定,真實的感觀,真實的記憶,無論多真實的夢都做不到這樣逼真。
  他很想馬上給孟凡宇打個電話,這世界上不存在鬼魂,只有一種可能,他精神上出現了異常。
  “去監控室,我要看監控錄影。”陸遠迅速做出判斷,這條走廊每個門外都有一個監控攝像頭,想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這是最快的方法。
  蔣志明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陸遠臉上的表情是他從沒有見過的,迷茫。
  
  陸遠和蔣志明站在控制室的螢幕前,看著值班人員把6號驗屍間外面那個攝像頭此前半小時的監控錄影調出來。
  錄影顯示陸遠正對著門低頭觀察女屍的面部。然後彎下腰,看著女屍的眼睛,幾秒鐘後,他直起了身體。
  陸遠一陣緊張,應該就是這個時候,燈滅了,接著他就看到了那個詭異的女人。
  錄影卻和他記憶中的場面並不相同,自己在原地發了一會呆,時間超過了三分鐘,然後走到驗屍間門口,抬手按了一下燈的開光,將室內的燈光掉之後,轉身躺到了解剖臺上。
  陸遠難以致信地盯著螢幕,眼睛都快不會眨了,這是怎麼回事!
  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他在解剖臺上看上去是睡著了,直到蔣志明進來,開燈,他想從檯子上坐起來的時候摔到了地上。
  沒有跳閘,沒有女人,他甚至沒有離開過驗屍間!
  他們又調出了從大廳到走廊同時段的所有錄影,所有畫面都顯示一致,當晚只有陸遠和蔣志明從大廳進入走廊。至於燈,自始至終都是亮著的,連閃爍都沒有出現過。
  
  “我去洗個臉。”從監控室出來之後,陸遠一直沉默著,回到驗屍間後才說了這麼一句話。
  蔣志明不知道陸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根據錄影顯示,他在發了一會呆之後關燈爬上解剖台睡了一覺。這在別人看來是件奇怪的事,但在蔣志明看來,卻是很正常的。他們工作性質不同,加班累了,睡在解剖臺上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但還是有點怪。
  “這事絕對有問題,”陸遠從廁所回來,臉上掛著水珠,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之後,他把剛才經歷的事說了一遍,沒有漏掉任何細節,然後皺著眉說,“我正在看心理醫生,不排除我自身有問題,但從錄影上看,還是有疑點。”
  蔣志明有相同的感覺,只是有點不敢相信這個感覺。
  
  “我為什麼覺得那個人不是我。”陸遠皺著眉說了一句。
  蔣志明的手顫抖了一下,看著陸遠,這正是自己不敢相信的地方。
  錄影中的陸遠,一舉一動都有些陌生,具體哪裡陌生,他說不上來,但和一個人在一起時間長了,你便會很容易判斷。
  除去這些細節之外,最明顯的就是,陸遠無論再累再困,都從來沒有在屍檢期間睡過覺,更不要說在解剖臺上休息了。
  “我睡覺不會關燈的,我在家睡覺都會開著檯燈……”陸遠說,幽閉恐懼症是他一直在努力克服的,雖然已經比以前好了很多,但因為找不到恐懼的根源,所以始終沒有完全解決,他睡覺也會開著燈,哪怕只是很暗的光線,也會讓他覺得好受些。
  驗屍間裡一片安靜,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蔣志明知道陸遠睡覺不關燈的事,他倆一塊出差的時候,陸遠房間裡的地燈是一整夜開著的,陸遠從來不在工作時間休息這也是事實。
  陸遠是堅定的唯物主義,無神論者,這樣難以置信的事從他嘴裡說出來,顯得格外的詭異。
  
  “對了,我剛檢查了屍體……”陸遠把杯子放到一邊,站起來走到放著屍體的解剖台邊,“這女人有可能是機械性窒息。”
  蔣志明對陸遠的話一下沒反應過來,愣了半天才說:“你應該回去休息,今天就算了,明天再……”
  “我明天去看醫生,”陸遠知道蔣志明的意思,“我現在沒事。”
  “我從來沒問過你,你這麼拼命到底是為什麼?”蔣志明站起來走到陸遠身邊。
  他認識陸遠這麼多年,陸遠始終表現得像一個工作狂,但以他的經驗能看出來,陸遠對工作本身並沒有特別的熱情,他只是像個機器一樣運轉。如果說他是想出人頭地也不像,他除了本職工作,再也沒有多餘的話,拉關係之類的必修課也從來沒有進行過,對所有人都是同樣的態度。
  “我不想閑著。”陸遠回答。
  我害怕閑下來之後我就不是我了。
  還有誰會像我一樣,面對著自己,就像面對著一個陌生人。
  
  孟凡宇站在大廈30層的頂樓上,看著這個在夜幕中如同繁星閃爍的城市。現代文明已經掩蓋掉了一切,過去的痕跡都蕩然無存,回憶真的只是回憶了。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一大堆的煙頭,在這裡站著的時間已經不短了,可他卻什麼也沒感覺到。
  “怎麼樣。”身後有個沙啞的聲音傳來。
  “沒有。”孟凡宇沒回身,他不想看到身後的人,一眼都不想。
  “你在害怕嗎。”身後的人嘎嘎地笑了起來,聲音乾癟,像是被榨幹了水分。
  “我還有什麼可害怕的東西麼。”
  孟凡宇淡淡地笑了笑,除了這份想丟也丟不掉的回憶,他再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一旦失無可失,也就無所畏懼了。
  “你當然有害怕的東西,有些事情超出你的想像了。”
  “有嗎。”
  “他早該撐不住了不是麼,那身體,”身後的人靠了過來,貼在他的耳後,仿佛在說一個秘密似的壓低聲音,“挑錯了人。”
  他也這麼說過,挑錯了人。
  孟凡宇不知道自己是該慶倖,還是該悲哀。
  如果不是陸遠,他們早就該從頭來過,一切努力都將白費,可又正是因為是陸遠,才讓他們始終停在原地,進退不得。
  再也沒有像陸遠這樣的人了,對於自己是誰,執著到這樣的地步。
  可是,過了今晚,你到底還能有多堅定?
  
  “我要走了,你不送送我嗎,”身後的人又笑了起來,像是碰到了什麼極其可樂的事情,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半天才停下,拉風箱般地大口大口倒著氣,“你不想看看我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這個你也想忘掉嗎……”
  孟凡宇沒等這句話說完,回手狠狠地劈在了身後那人的脖子上。看著那人如同一個裝滿了的黑色垃圾袋似地慢慢倒在地上,他冷冷地說:“這是你應該害怕的,你只是個永遠只能待在黑暗裡的怪物。”
  地上的人慘叫了一聲開始翻滾,黑色長袍裹在他的身上,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仿佛被撕裂了身體一般的叫聲不斷傳進孟凡宇的耳朵裡,他厭惡地轉過身去,任憑那人在身後掙扎。
  “你想現在就殺了我麼,現在麼……你沒了我……還能做什麼……”地上的人斷斷續續地說,努力地壓抑著聲音裡的痛苦與恨。
  “所以你別忘了你為什麼現在還能站在我面前。”孟凡宇轉身向天臺的入口走去。
  地上翻滾著的人影漸漸變淡,就像被風吹散了的一團黑霧,最終消失在黑暗裡。
  
  陸遠終於打來了電話,孟凡宇松了口氣,雖然他沒有想到陸遠能撐到兩個小時之後才給他來電話。
  “怎麼了?”孟凡宇坐在沙發上,用一種剛剛從夢中被吵醒了的聲音問。
  “給我詳細解釋一下雙重人格。”陸遠透著疲憊卻依然冷靜的聲音讓孟凡宇有點莫名其妙的心疼,但只是一瞬間。
  “現在解釋?你知道現在幾點嗎,碰上什麼事了?”
  “我可以這樣理解嗎,兩個我,都是我,又都不是我……但身體卻只有一個。”
  “嗯,如果你一定要這樣想,也行。”孟凡宇模棱兩可地回答,也只能如此回答。
  “那另一個我,或者另半個我,是怎麼來的?我是說,為什麼會出現分裂?”
  “我不知道。”孟凡宇的這句話是實話,他不知道。
  “好吧,我會配合治療,你必須知道,”陸遠停了一下,吸了口氣,咬著牙說,“只能有一個我,就是現在這個我,如果答案在我失去的那段記憶裡,那不管有多痛苦,找出來。”
  

11 欲念 ...



  陸遠終於在半夜一點多的時候躺到了床上,腰有點不舒服。從解剖臺上摔下去的時候由於太沒防備,好像扭著了。
  桌子上放著一堆吃的,陸遠剛進門的時候差點以為零食事件又上演了,驚出一身冷汗。好在下麵壓著張字條,上面是韓旭龍飛鳳舞的字:路過順便給你帶點吃的。
  陸遠笑笑,心裡有點暖暖的。
  他會記得我吧,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他會發現吧。
  還有孟凡宇,他們認識十來年了,儘管他對任何人都保持著淡淡的疏離,陸遠卻早已經把他當成了親人一樣的存在,那是自己最後的後盾和依靠。
  陸遠閉上眼睛,打算什麼也不想,開始睡覺。這是蔣志明的要求,好好休息,什麼也不要想,明天再說明天的事。
  可是腰上隱隱的疼痛讓他有點躺不住,這疼痛讓他不停地回想起錄影裡那個陌生的自己,回想起那雙黑洞般的眼睛。那女人跟他說的話他沒有告訴蔣志明,因為他對這句話有奇怪的感覺。
  你回來了。
  你回不去了。
  
  我到底要回哪?又回不去哪?就算是人格分裂,也不能分這麼沒頭沒腦吧。陸遠坐起來,拉開抽屜想找點藥吃了睡覺,翻了半天發現沒了,連止疼片都沒有。
  人就是這樣,本來腰上這點疼並不是多麼嚴重的問題,可一旦發現沒有藥,這點疼就立即會吸引了你所有的注意力,變得難以忍受。陸遠在腰上按了按,一時間有點沒著沒落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了。
  這個點到是還有24小時藥店開著門,但從這裡出去買了藥回來,估計就算腰不疼,瞌睡也早就沒了。陸遠突然有點懷念以前租的房子,房東老頭那裡常年備著一些常用藥,不管多晚,陸遠都可以從他那裡要到諸如感冒藥止疼片什麼的。
  可是這裡。
  除了蘇墨,他甚至不怎麼能見到房東和鄰居。他知道一樓住了兩個小姑娘,音樂學院的學生,不常回來過夜,一旦回來過夜,肯定有男生同行。二樓天井對面住著個戴眼鏡的男人,看上去像是跑保險的,每天夾著個小包面容慘澹地早出晚歸。
  至於別的房客,他就連見都沒見過了。
  
  陸遠在屋裡轉了兩圈,實在難受,於是打開了房門,走到了走廊上。
  蘇墨坐在天井裡喝茶的景象,就像一幅永遠不變的畫,月光,或者是沒有月光,茶,或者是空著的杯子。陸遠常常在想他究竟幾點睡覺,還是就直接在天井裡睡,因為他回來的時候蘇墨就是靠在躺椅裡閉著眼。
  “蘇墨,”陸遠清了清嗓子,小聲地叫了一聲,“你睡了?”
  “沒。”蘇墨應了一聲,人還是那樣靠著沒動。
  “你有止疼片麼?”陸遠問。心裡祈禱著一定要回答有一定要有,他實在不想跑出去買藥。
  蘇墨沒回答,抬頭往他這邊看了一眼,站起身,慢慢走上樓來,走到陸遠身邊,仔細在他臉上看了一眼,才開口淡淡地說了句:“沒有。”
  陸遠有點無語,沒有就沒有,坐在下麵不能回答嗎,非得繞一圈走上來才說。
  “哪疼?”蘇墨問。
  “腰扭了。”陸遠背過手在腰上敲了敲。
  蘇墨伸手在他腰上捏了捏,手指很有力,正好捏在擰著勁的筋上,非常舒服。陸遠歎了口氣,這要是韓旭,就讓他給自己按摩一下,可惜他跟蘇墨不熟,而且他始終覺得蘇墨無論是說話還是行為,都有點奇怪。
  “去床上趴著吧,我幫你捏捏。”蘇墨像是猜透了他心思似的說了一句。
  陸遠愣了,站著沒動。他雖然有這個想法,但面前這個人是蘇墨不是韓旭,他們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這大半夜的要人家幫自己按摩是不是有點不合適?
  蘇墨沒理會他,徑直走進了屋子,拿了張椅子坐到床前,然後回過頭看著還站在走廊裡的陸遠:“快點。”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很淡,但卻讓陸遠覺得無法抗拒,他猶豫了一下,進屋趴到了床上,有人主動要求幹苦力,那就滿足他吧。
  “今天來那個人,是你男朋友?”蘇墨掀開陸遠的衣服,在他腰上搓了幾下,問了一句。
  “什麼?”陸遠偏過頭看著他,覺得有點尷尬,哪有這麼問人的?
  “沒什麼。”
  陸遠來想等蘇墨繼續問下去的時候說明一下自己不是,但蘇墨的回答讓他不得不把準備好的說明憋回了肚子裡。他有點鬱悶地趴著,蘇墨的手很暖,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來,讓陸遠有點昏昏欲睡。
  “你不睡覺嗎?”陸遠閉著眼睛,找了句廢話說,否則真就要睡著了,“這麼晚了還喝茶……你夜生活倒是挺簡單。”
  “很晚了嗎?”蘇墨笑笑。
  “嗯,快兩點了,你白天不瞌睡啊。”
  “白天?我沒有白天,我只有晚上。”
  陸遠忍不住睜開眼看了看蘇墨,每次都是這樣,沒說幾句話,蘇墨就會讓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茬了。你是蝙蝠麼,沒有白天,只有晚上,還是鬼啊?
  想到鬼,陸遠又不受控制地回憶起那雙眼睛,心裡一陣莫名的茫然。
  “你睡吧。”
  蘇墨的聲音在他被這種無法排解的煩悶情緒包圍著的時候傳了過來,柔和而安靜,讓陸遠突然就平靜了下來,腦子裡一片空白。
  睡吧。
  這句話和這聲音如同魔咒般撫過陸遠的心裡,說不出來的踏實和溫暖,他慢慢閉上了眼睛,太累了,睡吧,不要管什麼明天了,不要管什麼過去了,忘了的就忘了吧,不記得的就消失吧……
  
  陸遠睡著了,蘇墨並沒有起身離開,靠在椅背上,用手托著腮注視著他。陸遠眉頭微微皺著,睡得很沉。
  這是個陌生的人,有一張陌生的臉,說著陌生的話,帶著陌生的笑容,但身上卻散發著蘇墨熟悉的氣息,這種感覺無論多久,經歷了什麼,他都無法忘記。蘇墨伸出手,手指沿著陸遠的臉頰輕輕地劃過,指尖傳過來的溫度讓他心裡微微一顫。
  他閉上眼感受著,多久了,這遙遠而又熟悉得如同刻在靈魂上的溫度和那些如影隨行的過往。
  陸遠動了動,翻了個身,仰躺著,呼吸依然緩慢平穩。
  蘇墨收回手,將手指放在唇邊,不如就這樣一直睡下去吧,不要再醒過來了吧,我可以就這樣一輩子,兩輩子,生生世世,往往復複,忘卻輪回,就這樣守著你。
  可是……
  
  蘇墨直起身,看著陸遠的臉,眼神裡的溫柔已經無跡可循,一如初次見到陸遠時的冷漠。他拿過陸遠放在桌上的手機,按了一下,最後一個通話記錄顯示孟凡宇。
  按下通話鍵,蘇墨彎下腰,在陸遠的唇邊吻了一下,手伸進他的衣服裡。
  “喂?”孟凡宇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孟哥。”蘇墨笑了,輕輕壓到陸遠身上。
  孟凡宇沒有出聲,也沒有掛電話,聽到他的聲音,孟凡宇甚至呼吸都沒有改變,仿佛接到的只是一個普通的熟人電話。
  “好久不見。”蘇墨笑著又說,對於他的沉默並不介意,手在陸遠身上輕輕撫摸著,陸遠沒有被吵醒,只是含混不清地嗯了一聲。
  陸遠微弱得幾乎不可聞的聲音讓孟凡宇不能再保持冷靜,蘇墨能聽到他點煙的動靜。
  “你能感覺到的吧,疏忽了嗎,還是……沒想到?”蘇墨對孟凡宇的反應很開心,在陸遠身上游走的手往下探去,“你會生氣麼,會的吧……”
  陸遠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身體動了一下,卻並沒有醒來。
  “這麼想看我生氣麼。”孟凡宇終於開口,聲音裡的冷漠讓蘇墨皺了皺眉。
  “你生氣了我才會開心啊……”蘇墨輕笑,手指挑逗著陸遠,陸遠的身體漸漸繃緊了,發出了一聲呻吟,“你能知道的吧,他的感覺……不要感同身受一下嗎?”
  “你覺得這樣有用嗎?陸遠都不知道你是誰。”孟凡宇吐出一口煙。
  “有人知道,不是嗎?我們開始了,記得享受啊,記得要生氣啊……”蘇墨低下頭吻住陸遠的唇,在陸遠有了回應並且再次發出一聲呻吟之後掛掉了電話。
  
  孟凡宇拿著手機沒有動,直到叼在嘴上的煙燒到了盡頭,他才扔掉煙頭,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如果他願意,他能感覺到陸遠的一切。
  蘇墨抓住了他的痛處,他生氣了,而且不僅僅是生氣,聽到陸遠的聲音時那種隨之而來的痛像是某種生物的爪子,一下刺穿了他的身體。
  憤怒。
  手機在一瞬間被捏成了碎片,落在孟凡宇的腳邊。
  看來真的沒時間了,他有些後悔。
  一開始就不應該對陸遠心軟,什麼朋友,什麼兄弟,什麼感情,都只是敵不過黑夜的小小熒火。
  
  “你在嗎。”孟凡宇又點上一支煙。
  黑暗中傳來一陣沙沙地低響,一個黑影從孟凡宇的影子裡慢慢現了出來,
  “要開始嗎。”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去找,所有他碰過的,都清理掉,全部。”
  

12 游魂 ...



  庚申木年 二月廿二日
  戊申土鬼破日
  
  鬼星起造卒人亡,堂前不見主人郎……
  日值歲破,大事不宜。
  
  這一天打大早上起就有些邪性,天陰得像被一床大棉被壓著,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土腥味,讓人透不過氣來。
  吳長風遛早的時候,剛在樹下站定了,就聽得“啊——啊——”幾聲粗啞淒厲的叫聲,仿似誰家孩子哭啞了嗓子。他循著聲抬頭望去,樹頂上盤旋著幾只烏鴉,正扯著喉嚨沖他叫著,卻並不落肯落在樹上。
  他撿了塊土疙瘩想砸過去,剛直起身,還沒等揚起手,就一陣發軟,手裡的土塊掉在了地上。
  “這是要出大事了啊……”吳長風聲音都發抖了,只盯著那幾只烏鴉血紅的眼睛,心裡發怵,腳上卻挪不了窩,嘴裡反復地念叨著。
  
  齊家老宅向南的院牆塌了,把正站在牆邊的七太太埋在了碎石之下。
  等眾下人七手八腳地把斷牆扒開,已然斷了氣。臉被砸得沒了形狀,眼珠子都被砸了出去,剩下兩個血糊糊的洞,如同大張著的嘴。
  看到這死狀,竟沒有一個人敢再上前去將屍首搬出來,這齊家的人死的詭異,都怕沾了殃煞。吳少風心也是打鼓,今天他一直在琢磨這歲煞南究竟指的是什麼,沒想到這南牆就塌了,還偏偏就砸死了七太太。
  “把人抬出來,把眼珠子也給我找出來!”吳長風在齊家做了幾十年,儘管這會看著七太太這滿身滿臉的血也是腿肚子筋打轉,可還是要盡了本分。
  眾人聽了這話,卻沒一個動的。自打大少爺沒了,一年之內,齊家這老宅裡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幾十口,竟是死的死逃的逃,都散光了,七太太這一死,齊家就算是沒了。留下沒走的下人,都是十幾年的老夥計,念著齊老爺的情份,可眼下七太太死得詭異,縱是誰也不敢上前一步。
  吳長風歎了口氣,慢慢走上前去:“七太太,老吳給您收拾收拾吧,得罪了。”
  手扶上七太太的胳膊,架著她往外一使勁,把屍身從石堆裡拖了出來。
  “七太太手裡是什麼?”有人喊了一聲,指著七太太死死攥成拳的手。
  吳長風放平了屍首,彎了腰去看,只看到指縫裡露出一截黃紙。他伸手捏著一角,試著拽了拽,紋絲不動,又輕輕掰了掰那拳頭,也是不能動彈。
  七太太空洞的雙眼瞪著,吳長風也不敢多碰,總覺得那眼睛裡雖然沒了珠子,卻還是死死盯著他。他看了看露在外面的那截紙,上面畫著些條條道道的,卻並不是字。
  是符。吳長風自小也學了些這東西,一眼便認出了七太太手裡攥著的是張符。又仔細看了看只有一半的符,辯得上面的字,雖然只有一半,他卻驚出一身冷汗。
  這是道還魂符。
  “是個增壽符。”吳長風不敢聲張,怕驚了身邊這些本就已經想散了的人。
  七太太這是要還誰的魂,他心裡明白,可這符斷然也不是她做的,是有人做了給她的,只是七太太這還魂的事沒來得及做成,便沒了性命。
  想到這,吳長風不由有些發虛,老爺臨死前說的話他還記得。
  “燒不死……還會回來的……有人要它回來……”
  這個它指的是誰,吳長風知道,可是誰要它回來,便無從得知了。現在七太太這還魂符讓他後脊樑發冷,刹時間覺得這荒園子裡陰風四起,一刻也不能呆了。
  於是眼珠子也沒有細尋,就領著人將七太太抬出了園子。
  吳長風命人給七太太入了殮,他手裡還有些老爺留給他的養老錢,這時也顧不得許多,都拿了出來。這齊家犯了煞,人人都避,但也扛不住吳長風出的高價,於是還是有膽大的硬著頭皮給七太太辦了喪。
  
  齊家沒了。
  吳長風站在這四進的大宅院裡,看著四處荒草從生,禁不住有些悲從心來。可他沒工夫耽擱了,他還有事要做,齊老爺對他有恩,有些事,他豁了命也要做到。
  十日之後,七太太必定是要回煞的。
  
  陸遠一覺醒來,覺得神清氣爽,腰也不難受了,最重要的是,沒有做夢。
  他起來開了門,往蘇墨房間看了一眼,不知道他在不在,他想去感謝一下,自己倒是半道就睡著了,也不知道蘇墨什麼時候走的。
  蘇墨的房間關著門,窗簾也拉著。陸遠站在門口聽了一下,沒動靜,還沒起來?還是已經出門了?他想了想,伸手在門上敲了兩下,發現門沒有鎖,開了一條縫。
  “蘇墨?”他喊了一聲,猶豫著要不要推開門。
  裡面沒人應,陸遠推開了門。
  門剛一推開,他就愣了,手就那麼抬著,保持著推門時的姿勢。
  那種香味,從蘇墨的房間裡撲鼻而來的,竟然是他在凶案現場聞到過的那種類似花香的味道。這一瞬間他像是入了定,這香味在沒有血腥味夾雜其中時,更為清新。
  可是蘇墨的房間裡怎麼會有這樣的氣味?
  陸遠忍不住邁進房間,四處看了看,蘇墨的房間擺設跟他那間基本是一樣的,並且收拾得很乾淨,桌面上什麼東西都沒有,如果不是床上放著疊好的被子,這房間看起來不像是有人住著的。
  沒有花。儘管滿屋子都是那種花香,陸遠卻沒找到任何植物。
  “早。”
  蘇墨的聲音把陸遠嚇了一跳,回過頭,發現蘇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屋子裡,陸遠心裡對於蘇墨在這種老式的木頭走廊上一路走過來竟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感到有些驚訝,但他顧不上這些了,也顧不上跟蘇墨解釋為什麼會一大早就闖進了他的屋子。
  “這是什麼香味?”陸遠很急切地問了一句。
  “什麼?”蘇墨的回答讓陸遠心裡咯噔一下,難道又是這樣,只有自己能聞到?
  “你屋裡的香味……你沒聞到麼。”
  “哦,這個啊,”蘇墨伸手在陸遠鼻子前晃了晃,一股更濃的氣息飄了過來,“好聞嗎?”
  陸遠一把抓住蘇墨的手,卻發現他手上什麼也沒有,又拉過他的手湊近了聞了一下,這次確定無疑了,這就是他當時聞過的,也正是現在屋子裡的:“是什麼?”
  “海棠。”蘇墨抽回手,笑了笑。
  “海棠花?”陸遠不能確定,他沒有聞過海棠什麼味道,“你能聞到?”
  “我又沒感冒,當然能聞到。”蘇墨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轉身坐到床上,往後靠在被子上。
  “你確定是海棠嗎?”陸遠又追了一句,這是個線索,如果和案子沒有關系,那麼,就是和自己有關系,他現在沒有辦法把這些線頭都串連起來,但任何有可能的東西都不能放過。
  “也不准確。”
  “那你說準確點。”
  “樹下埋了冤死的人,海棠開出的花才是這個味道,”蘇墨笑起來,眯縫著眼,“這是用怨氣養大的海棠……”
  陸遠聽著蘇墨說完這句話,研究著他臉上的表情,這種胡扯的話,他卻能說得這麼自然,就好像在說這花得用什麼肥料才會長得好。
  “不信?”蘇墨見他沒有說話,笑著問。
  “這叫我怎麼信?”陸遠有點惱火,本來覺得能從蘇墨這裡得到點什麼線索,卻沒想到他給出的卻是這樣的答案。
  “自己去聞聞吧,現在是海棠開花的季節,”蘇墨閉上眼,臉上的笑容軼漸漸淡了下去,“去比較一下,看看能不能聞到另一種味道……”
  “什麼味道?”
  “恨。”
  陸遠沒再說話,他覺得蘇墨如果不是在耍他,就是精神不正常。他轉身往門口走,海棠花,如果真是海棠,那跟這案子或者是自己有什麼關係嗎。
  “我還沒問你呢,”蘇墨躺在床上沒動,聲音冷冷的傳來,“進我屋有事嗎?”
  陸遠這才想起來,他闖進蘇墨屋的事還沒解釋,但他懶得再細說了,他沒法跟蘇墨勾通,於是頭也沒回地答了一句:“昨天晚上謝謝你。”
  “謝我?你傻的嗎。”
  
  孟凡宇接到陸遠電話的時候,正站在寵物店裡挑狗。
  “我馬上回辦公室,你等我五分鐘。”孟凡宇看著眼著十幾只沖著他狂吠的小狗,有點頭大,看上去哪只都不是很合適。
  他看了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裡一隻始終盯著他,卻一直沒有開口叫過一聲的小狗身上。他蹲下來,跟這小狗對視了一會,慢慢向它伸出左手,小狗往後縮了一下,沖他齜出了牙。
  “就它了。”孟凡宇對店員說。
  孟凡宇交完錢,用右手對小狗打了個響指,小狗順從地靠了過來。他抱起狗,塞到外套裡,小狗探出個頭,叫了一聲。
  
  “這什麼意思?”陸遠看著眼前的狗,不能理解地看著孟凡宇。
  “生日快樂。”孟凡宇把狗扔到陸遠懷裡,從抽屜裡拿了支煙出來點上,然後一臉悠閒地看著陸遠手忙腳亂地把在他身上胡亂抓撓的小狗放到茶几上。
  “去年不是說今年生日送我塊黃花梨麼,怎麼變成狗了,你破產了?”陸遠笑笑,看著這狗有點發愁,他實在想不通孟凡宇怎麼會送個活物給他,明明知道他的工作性質是沒法照顧好一條狗的。
  “狗是額外的。”孟凡宇轉身從櫃子裡拿出個精緻的盒子,遞到陸遠手裡。
  陸遠打開盒子,看到裡面放著一個黃花梨雕的小牌子,拿出來看了一眼,上面雕的是些看不明白的圈圈點點,像字又不是字:“這是什麼?”
  “護身符,放到枕頭下邊。”
  “你還信這東西?”陸遠拿著牌子,挺沉,手感不錯。
  “不是所有東西都能科學的世界觀去看待的。”
  孟凡宇看向窗外,他沒有對陸遠說實話,這不是一道護身符。
  這符的作用,是引導遊魂進入輪回。
  

13 催眠...



陸遠已經不再抗拒坐在治療室里和孟凡宇聊天了。
最近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很多,每一件都讓他這個從來不相信鬼神靈魂之說的人對自己的精神狀態產生懷疑。陸遠很堅定,他不相信還有死後的世界,如果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那麼只可能是自己本身。
孟凡宇走到CD機旁邊,猶豫著要放哪張碟,想了半天,從一撂碟的最下面抽出一張,沒有封面,沒有名字,看上去像是自己刻錄的。
音箱里傳出流水的聲音,還有風輕輕掃過落葉的沙沙聲。
陸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看著還站在CD機前發楞的孟凡宇,問了一句:“你是打算讓我自我催眠嗎?”
孟凡宇轉身走到陸遠身邊坐下,沖他笑笑,聲音變得很柔和:“閉上眼睛吧。”
陸遠閉上眼,耳朵里傳來流水,風聲和著孟凡宇低沉而緩慢的嗓音。
“現在你很放鬆……從現在開始,你內心變得很平靜……你進入另一個世界……沒有煩亂,沒有心慌……你現在只能聽到我說話……你的呼吸很深…… ”
孟凡宇看著陸遠慢慢進入睡眠狀態,呼吸很均勻,也很平靜,為了防止出現上回的意外,他又接著輕輕地說:“你的身體是自己的,只屬於你自己,沒有人會讓你失去它,不會有任何東西能進入你的身體……”
  
陸遠看上去很平靜,沒有任何異動,呼吸也很正常。
“陸遠,你能聽到我說話嗎?”孟凡宇看了一眼手上的表,按下了錄音筆的錄音鍵。
“能。”陸遠回答的聲音很輕。
“現在你能看到什麼?”
“很黑,什麼也看不見,天黑了。”
“天沒有黑,天是亮著的,我們正一塊逃學去後山……”
“啊,翻牆出去了,被捉到要罰跑十圈操場。”
這是陸遠和孟凡宇初中時候經常做的事,自習課時假裝上廁所,然後翻牆出去,爬到學校後山上去看風景。陸遠那時候話很少,只在看風景的時候有一搭沒一搭和孟凡宇聊幾句,就是在那段日子裡,孟凡宇知道了陸遠的一些事,沒有家人,沒有記憶。
他試著引導陸遠往前回憶,小學時的事,如果沒有記錯,小學二年級之前的記憶,陸遠是完全沒有的。
“你現在在哪裡?”
經過了很長時間的引導,陸遠開始慢慢接近八歲時的記憶,孟凡宇看了一下時間,過去了四十分鐘。他捏捏眉心,很累。
“在家。”陸遠輕聲回答。
這兩個字一出口,孟凡宇猛地抬起頭,就是這裡了,之前陸遠提到的只有學校和福利院的宿舍。在家,陸遠很少這樣表達,他一般只說宿舍和“我屋裡”。
“家裡還有誰?”
“只有我一個人,好冷。”陸遠皺皺眉。
“是冬天嗎?爸爸媽媽呢?”孟凡宇耐心地一點點問。
“不知道,看不到他們。”
  
他站在飯廳裡,桌上放著幾個盤子,裡面有些剩菜,不知道放了多久,都已經變質了,長出一片片白綠相間的絨毛,洗碗池裡堆滿了沒有刷的臟碗,也同樣長出了綠毛。
他很餓,他覺得很冷,他一直在吃冰箱裡的零食,餅乾,話梅,可是今天已經吃完了。
家裡沒有人,他從飯堂走到客廳,電視開著,沒有影像,只有跳動著的黑白色雪花點。他走過去,在電視開關上按了一下,電視閃了一下,變成了黑色的屏幕。
他又轉身走向臥室,門緊閉著。他推了一下,沒有推開。
“媽媽,”他小聲地喊著,用手在門上拍了幾下,“開門,開門。”
沒有人回答他,也沒有人給他開門。
他把眼睛貼到鎖眼上,想看清裡面的情況,可是很黑,他什麼也看不見。他只能聞到一種奇怪的味​​道,很難聞。有點像飯廳裡那些壞掉的菜發出來的,可比那個味道要更強烈的,這種臭味讓他害怕。
他很孤單,他不知道媽媽為什麼不開門。
他轉身到客廳裡,一個一個抽屜拉開,他想找到鑰匙,臥室門的鑰匙。
  
“找不到。”陸遠說。
“找不到什麼?”
“鑰匙,怎麼也找不到。”
“找到了,你找到了……”孟凡宇說,你肯定找到了,你究竟看到了什麼。
  
鑰匙在媽媽掛在客廳門後的外套口袋裡。他拿著鑰匙,不知道應該用哪一把去開門。他一把把地試著,希望聽到鎖打開的聲音。
“媽媽開門。”他帶著哭腔,一邊喊,一邊將鑰匙一把把插到鎖眼中。
門鎖終於發出了“咯”一聲,打開了。
他推了推門,門開了一條縫,一股冷風從縫裡刮出來,帶著強烈的臭味。他後退了一步,突然很害怕,這種地獄般的氣息讓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臥室裡很暗,窗簾都被拉上了。可是他還是從門開著的縫裡看到了。
眼前的情象讓他無法思考,無法移動。
穿著睡衣掛在吊燈上的媽媽。
同樣穿著睡衣撲倒在媽媽腳下的爸爸。
“媽媽……”他顫抖地推開門。
媽媽的脖子以幾乎要折斷的角度彎曲著,雙眼突出,已經變成了灰白色,卻還是死死瞪著。
血。
爸爸全身都被血浸透了,身上的衣服已經變成了暗紅色。
“啊——”他終於從喉嚨裡發出了一聲驚恐地叫聲。
  
孟凡宇跳起來衝過去一把抱住在深度睡眠中掙扎的陸遠,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衣服。陸遠掙扎得很厲害,孟凡宇幾乎按不住他。
“陸遠,聽我的聲音,聽我說話。”孟凡宇有點後悔剛才沒有及時控制,他是太著急了,現在陸遠的狀態很危險,他已經根本不能再聽見孟凡宇的聲音。
陸遠看到的場面對他來說是很大的衝擊,他面對這一切的時候並不是現在這個可以平靜面對屍體的法醫,他體會到的所有一切,都只是八歲時的陸遠所感受到的。
只是一個同時失去父母,並獨自一個人面對如此慘狀的八歲孩子。
孟凡宇把陸遠按在沙發上,但陸遠掙扎的力氣很大,他是受過訓練的,現在在這種極度驚恐的狀態下,爆發出的力量讓孟凡宇幾次都差點被掀出去。
孟凡宇給病人做催眠的次數並不算少,他甚至接待過執意要回到前世去看看的病人,但像陸遠這樣,在如此強烈的刺激下都不能驚醒甚至無法喚醒的情況,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必須讓他馬上醒過來,這樣下去太危險,孟凡宇鬆開陸遠,衝到CD機前,按了幾下。剛才的流水和風聲消失了,再次傳出來的聲音變成了極低的沙沙響,如果不仔細聽,幾乎分辨不出來。
這種聲音傳到陸遠耳朵里後,他終於停止了掙扎,一直緊緊繃著的身體慢慢軟下去。幾分鐘之後,呼吸回到了之前的頻率。
“陸遠,聽到我說話了嗎?”孟凡宇走過去,擦擦了陸遠額頭上的汗水,問了一句。
“聽到了。”
“好的,現在你還是很放鬆,很舒服,你可以睜開眼睛了,就像早上睡了懶覺那樣醒過來。”
  
陸遠睜開了眼睛,但還是躺著沒有動,孟凡宇也沒有出聲,只是起身關掉了CD機。治療室裡很安靜,陸遠愣了很久,才把頭轉向孟凡宇:“我這是做夢還是真事?”
他能記得剛才看到的東西,那種身臨其境的絕望和恐懼,那種強烈的孤獨和無助感讓他半天回不過神來。這是他的事?他的家?他的父母?他看到的就是自己已經忘掉的某段記憶?
“這是你的記憶。”孟凡宇倒了一杯水遞給他。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就是讓陸遠失去記憶的原因,八歲的他無法接受也無法面對父母雙雙死在臥室裡的慘狀,把這份記憶永遠地封閉了起來。
“就因為這個?”陸遠有點疑惑,只是因為這個事件嗎?如果只是因為這個,又怎麼解釋他的夢,他不斷聽到的聲音,聞到的花香,他對心理學沒有了解,這些能造成他現在這些幻覺嗎?
“目前看來只有這個,再往前還有沒有什麼事,就不清楚了。”
“那繼續,”陸遠揮揮手,“再往前……”
“改天吧,今天不行。”孟凡宇打斷他,點上一支煙。陸遠不能再做催眠,不僅是今天,以後也不能再做,太危險。如果之前還有什麼事情發生過,陸遠這樣的狀態,也許永遠都不會再回到正常狀態,自己不可能每次都用非常手段喚醒陸遠。
“為什麼不行?”陸遠有點不解,一直以來想讓他做催眠的就是孟凡宇,現在自己肯配合了,他卻不同意自己再做了。
孟凡宇把錄音筆遞給陸遠:“你聽聽吧。”
  
陸遠沉默著聽完了整段錄音,他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麼強烈的反應,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反應超出了他當時感受的到恐懼。
“你剛不是叫醒我了嗎,下次一樣就行。”陸遠不想放棄,他覺得自己才剛剛摸到了自己塵封往事的一個小角,現在就這樣說不繼續了,他不甘心。
“我沒把握,如果叫不醒你怎麼辦,你會……”
“會瘋掉麼。”
孟凡宇沒有說話,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隔著變幻的煙霧看著陸遠:“如果不再做催眠,你自己有什麼想法沒?”
“去查檔案,”陸遠想也沒想就回答了,“這不是單純的自殺,這樣的案子會有存檔。”
“去查吧。”
陸遠喝了一口水,看著手裡的杯子,輕輕晃了晃,杯子裡的水漾出一圈圈小波紋,盯著杯子裡的水,他想起一件事:“凡宇,我聞到的那種香味,可能是海棠。”
“你怎麼確定的?”孟凡宇夾著煙的手微微地​​顫了一下,他把煙掐滅,手放到口袋裡。
“我還沒想明白這事,”陸遠皺皺眉,“我在鄰居家裡聞到了,他說是海棠。”
“是麼?他能聞到?”
“這就是我覺得奇怪的,他為什麼能聞到,而且他滿屋子都是這個味,身上也是,可是我平時也從沒在他身上聞到過,就今天早上……”陸遠仔細回憶了一下,他和蘇墨接觸的次數不多,但很近距離地待著也從沒聞到過他身上有這種味道,“他還說這是埋了死人在下面的海棠才有的味道… …”
孟凡宇不說話,只是靜靜坐著。
蘇墨,你還真是什麼都敢說啊,果然是不擇手段了嗎……
  
“我先走了。”陸遠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事,站了起來。
“現在就去查檔案麼?”
“查檔案還要先辦手續,”陸遠頓了頓,“我想先查查蘇墨。”
  

14 困​​鏡...



陸遠一大早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看到程波正一臉不高興地坐在蔣志明的位子上。他心裡有點犯嘀咕,不會是昨天讓人去查蘇墨的事暴露了吧。查人不歸他們技術科管,他是悄悄找了個關係好的同事幫忙,要是讓程波知道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程哥。”陸遠走到程波身邊,看到他手上拿著個檔案袋。
程波正愁找不到人開罵,倆小實習生都躲到一邊,一副受氣小媳婦樣,他都懶得開口,現在看到陸遠,算是抓住一個了。他把檔案袋往陸遠身上一扔:“這怎麼個意思?你們技術科也玩猜猜看了麼?”
陸遠沒接話,打開檔案袋看了看,是一份屍檢報告。
死因不明。
腹腔內部異常腐敗現象原因不明。
下面簽著蔣志明的名字。
“說今天要出報告……可是時間的確有點緊,這個確實是不明……”陸遠翻著報告,心想蔣志明到是很聰明,這報告扔上去了,人就躲一邊了,程波過來獅子吼就剩他一個人頂著。
“屍檢哪次不是三個小時之內就完了的,這些屍體在現場的時候不就已經確定了死因了嗎,怎麼現在給我來個不明?”
“因為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死亡時間在30個小時之內的人,體內的腐敗程度卻超過2週。”陸遠解釋了一下,又往前找了找,看到了關於那個黃色粘液的檢測報告。
包裹物為水溶性醫用膠囊。液體成份為蜂蜜。
陸遠盯著這兩個字,完全愣了,蜂蜜?蜂蜜?
“這麼大的案子,影響很壞,市裡還在申報文明城市,現在出這麼檔子事,局裡已經成立了專案組了,要限期破案。”程波頓了頓,他發現陸遠只顧盯著報告,似乎沒在聽他說什麼,於是拿起蔣志明的杯子,重重地在桌子上敲了一下,陸遠這才抬起了頭。
“省裡調了技術人員過來,你們配合一下,不要再給我弄出什麼靈異報告出來!”程波站起來,蔣志明不在,他罵陸遠也罵不了兩句就沒勁了。陸遠不生氣,不回嘴,不反駁,彷彿只是在和他正常討論,這態度讓他罵不下去。
程波剛走出辦公室的門,陸遠就立馬撥通了物證科的電話,正好是彭安邦接的。
“怎麼會是蜂蜜?”陸遠劈頭就問,實在有點無法接受這個結論。
“我怎麼知道,你去問那女人啊,”彭安邦說,他也有點煩躁,這幾天市裡的高壓已經壓得物證科都有感覺了,“成份是蜂蜜,我就差伸舌頭去舔一下了!但是異味產生的原因不明,沒有檢測出能產生異味的物質,而且放了兩天之後,味兒就沒了,所以考慮這個味不是液體本身散發的……”
又一個不明。
陸遠放下電話有點茫然,蜂蜜,那種腐屍的臭味不是那個類似膠囊的東西里發出來的,是沾上去的?怎麼可能有什麼味能沾一下就濃烈到要這麼長時間才能散掉?
還有點彭安邦沒說明的,這是什麼花的蜜?
陸遠又拿起電話。
“這個說不太準,薔薇科的……比如玫瑰啊,海棠什麼的。”
雖然彭安邦並不肯定,但海棠這兩個字還是讓陸遠震驚了一下,他開始覺得蘇墨對他說的話並不是胡扯,也不是拿他來開玩笑。
蘇墨絕對有問題。
  
陸遠想私下調查蘇墨,因​​為蘇墨現在看起來似乎與案子有著某種聯繫,但卻沒有站得住腳的證據,哪怕他說了海棠花什麼的,卻也不表示他做了什麼。只是陸遠隱隱覺得,蘇墨和自己最近碰上的怪事有些關聯。
這種情況下,找同事變得有點不現實,所以他打算找韓旭。
韓旭是他校友,同校不同級,小他三歲。在陸遠的印像中,韓旭從來沒有工作過,但手上永遠有點小錢,長得人畜無害,卻自稱乾著不能見光的營生。
電話接通後,很長時間韓旭才接起電話,第一句話就讓陸遠愣了一下。
“正要找你呢,佳音姐出事了。”
“什麼?”許佳音出事了?陸遠第一個想到的是飛機失事,但沒敢多想。
“已經有幾天了,好像是……精神有點不太……正常了,”韓旭猶豫著,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許佳音的狀態,“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許佳音一直自己一個人住,在本市一個環境很好的小區裡租了間房,平時因為工作關係,也不常在家,出了事之後,她母親就搬了過去守著她。本來許媽媽是想把她接回家去住,但據說許佳音無論如何也不肯離開那房子一步。
陸遠站在門外,他已經好幾個月沒到這裡來了,自從分手之後,就基本和許佳音斷了聯繫,現在再站在這裡時,卻是因為許佳音出了事。
韓旭在陸遠身後等了一會,見他沒有敲門的意思,就直接從陸遠身邊擠到前面,在門鈴上按了一下。許媽媽出來開了門,見到陸遠,臉上的表情先是驚愕,緊接著就變成了憤怒,在陸遠和韓旭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她猛地撲了出來,抓住陸遠的衣領就是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阿姨你這是乾嘛呢!”韓旭拉住還要繼續撕打的許媽媽,往屋裡推。
“我早就說了你身上陰氣重,肯定沒什麼好事,佳音不聽我的,非要跟你在一起,現在好了吧,現在好了吧!”許媽媽衝著陸遠一通喊,喊到後面,眼淚都下來了,“我好好一個女兒,讓你害成這樣!讓你害成這樣!你怎麼不去死,你早就應該死!”
陸遠站在門外沒出聲,對於這樣的咒罵,他已經習慣了。以前跟許佳音在一起的時候,許媽媽每次見他,都會口無遮攔地表達對他職業的厭惡以及恐懼。只是這一次,罵得更難聽了而已。
韓旭半扶半拖地把許媽媽弄到沙發上坐下,倒了杯水:“阿姨,咱先不生氣,你想想,佳音姐現在誰也不見,也不出門也不說話的,總得想辦法不是,什麼都得試試對不對?萬一她要肯跟陸遠說話呢?”
“再說了,我知道你擔心什麼,”韓旭看了陸遠一眼,“要真是那樣,我給你找道士好不好?保證給佳音驅了……”
韓旭還在小聲地勸著許媽媽,陸遠卻沒再聽下去,他的注意力被別的東西吸引過去了。
  
剛才門一開的時候,他就覺得這屋子變化很大。
首先就是光線。
許佳音喜歡光線好的屋子,當初租這房子就是因為採光好,窗簾一拉開,陽光能撒得一屋子都是,她喜歡這樣的感覺。可現在屋子裡的窗簾大白天的也拉著,整間屋子都變得很暗。當然這也許是許媽媽想給女兒製造一個安靜的環境才弄的,但是,另一個變化就讓他想不通了。
許佳音愛漂亮,照鏡子一小時都不會煩,屋裡梳妝鏡穿衣鏡的,光客廳裡就有三個。
現在這些鏡子全都被人用布遮住了。
  
“她現在誰也不見,我也沒辦法,”許媽媽坐在沙發上抹著眼淚,看了看還站在門外的陸遠,“她要是肯見你,你就進去。”
韓旭衝陸遠打手勢,陸遠進了門,徑直走到許佳音的臥室門外。
“佳音?”
裡面沒有人回答,這些天來都是這樣,許媽媽做了飯菜,也就是把門開個縫,飯菜放進去,過一個小時再去拿出來。許佳音不允許任何人進臥室,但吃飯卻是按時都能吃完。
陸遠等了一會,覺得應該勸許媽媽把許佳音送到醫院才對,這種情況下還呆在家裡,對於她沒有任何好處。
“小遠……”
正當陸遠打算轉身走開時,門里傳來了微弱的一聲回應。陸遠趕緊轉身又衝著門說了一句:“是我,我能進去嗎?”
許佳音卻又沒了回應。沉默了一會,陸遠抬手握住了門把手,試探性地擰了一下,裡面還是沒有聲音。
陸遠想了想,直接將把手一擰,打開了門。推開門的時候,他忍不住皺了一下眉,接著就呆住了。他沒有想到,分手之後和許佳音的第一次見面,會是這樣的場景。
臥室裡瀰漫著一股霉味,沒有開燈,拉著窗簾。床頭的梳妝鏡和床側面櫃子上的穿衣鏡都用厚厚的毛毯擋著。許佳音坐在床上,低著頭,長髮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個臉,胳膊無力地垂在身側。
聽到有人進來,許佳音微微地抬了一下頭,光線很暗,陸遠看不清她的臉,只聽見她小聲說了句:“關門。”
  
陸遠回手關上門,走到床邊坐下,看著許佳音,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幾個月沒見,許佳音瘦了很多,身上穿的真絲睡衣掛在肩上,都能隱約看出裡面瘦得骨頭都顯了出來。
“這是怎麼了?能跟我說嗎?”陸遠手撐到床上,往前靠了靠,想看看許佳音的臉。
“不能說。”許佳音往後縮了縮,還是低著頭,垂在前的長發晃了晃,似乎是故意將長發更多地擋住臉,不想讓人看到。
“佳音,有什麼事都可以告訴我,出了什麼事都還有我呢。”陸遠輕聲說,他和許佳音分手並不是感情出了問題,僅僅是因為他的職業,所以現在他看到許佳音這個樣子,心裡一陣發酸。
“她要出來。”許佳音用很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語速很快,像是怕人聽到。
“什麼?誰要出來?從哪出來?”陸遠追問,許佳音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陸遠覺得她的確是碰到什麼事了。
“她要出來。”許佳音又重複了一次,這次聲音稍微大了一些,但有著明顯地顫抖,聽上去非常驚恐。
“她是誰?”陸遠很想伸手把她摟過來安慰一下,但想到剛才許佳音往後縮了一下的動作,又不敢輕易有動作,怕再嚇著她,只得繼續追問。
“我不知道……不知道……”許佳音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哭腔。
“不知道?那她要從哪裡出來?”
許佳音突然抬起手摀住自己的臉,手上的骨頭很突兀地一根根挑著,陸遠抽了口氣,許佳音已經瘦到了這個地步,手已經完全是皮包骨頭的樣子。
她沒有馬上回答陸遠的問話,而是一直用手摀著臉,頭輕微地轉動著,像是在聽著什麼。過了好一會,她才顫抖地說了一句:
“從鏡子裡。”
  

15 紫瞳 ...



  韓旭開著車帶著陸遠滿城亂轉。自打從許佳音那出來,陸遠就沒說過一句話,也不說回去,也不說去哪。
  “再開下去車要沒油了,”韓旭歎了口氣,伸手在陸遠眼前晃了晃,“哥,你說句話。”
  “這是精神分裂?”陸遠拍開韓旭的手,說了一句。
  “問我?這個不該問孟大心理學家麼。”
  陸遠沒出聲,他一出來就想給孟凡宇打電話,但因為韓旭在,他打算回去了再打過去問的。韓旭對孟凡宇有很強烈的排斥情緒,完全沒理由的,問多了,他就用“就是討厭他”這一句來回應,所以陸遠一般不會在韓旭面前提起孟凡宇。
  “去寵物市場吧,我買狗糧。”陸遠說,他不想回局裡,也不想回19號,不想考慮案子的事,也不想多談許佳音。他覺得自己最近走背字,本命年都過了三年了,還這麼倒楣。他一向覺得什麼本命年之類的東西都是扯淡的玩意,現在這段時間層出不窮的麻煩事,他都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解釋了。
  “你養狗了?”韓旭吃驚地看著他。陸遠連花都不種,居然養狗。
  “別人送的。”
  “生日禮物麼?這人跟你不熟吧,居然送個活物給你。”韓旭嘖嘖了兩下,表示不可思議。陸遠其實也沒想明白孟凡宇為什麼送狗給他,這是他收到過的最不靠譜的禮物之一,另一個禮物就是去年,韓旭送到鑒定中心門衛室的模擬人頭骨。
  “我也不知道……”
  “難道送給你避邪的嗎?”韓旭想了想,笑了起來。
  “怎麼說?”陸遠想起那個黃花梨的小牌子,孟凡宇說是護身符。
  “說是小孩兒和狗的眼睛都能看到髒東西,”韓旭對於陸遠連這種大眾化的傳說都不知道有點好笑,“比如說要是你屋裡有東西,狗是不進去的。”
  “這樣啊。”陸遠笑了笑,那應該把狗放到蘇墨屋裡去試試才對。
  韓旭把車停在寵物市場外面,下車的時候想起來什麼:“今天是你給我打的電話吧?找我有事?”
  “嗯,你幫我查個人吧。”陸遠說,韓旭不提這事,他差點都忘了。說是暫時不去想許佳音的事,可其實腦子裡都轉的都是她那瘦得能看到骨頭的手和始終被頭髮遮著的臉。
  還有那句“從鏡子裡”。
  “誰?”
  “蘇墨,住我隔壁的。”
  “啊……查什麼?”
  “全部,我要知道他每天都去哪,做什麼,還有他的背景資料。”
  “好,給我一星期。”
  韓旭很乾脆地答應了,沒問一句多餘的。這是陸遠有事的時候會想到他的重要原因,韓旭對於他不想說的東西一律不多問。
  
  回到19號時,還是下午,院子裡靜悄悄的,人都不在,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陸遠很少看到白天的19號,午後懶洋洋的陽光照著半個天井,另一半還隱在黑暗中,感覺比晚上更靜,他甚至覺得沒有蘇墨坐在那裡喝茶的天井顯得很寂寞。
  他走自己房間外時,聽到小狗在屋裡發出哼哼嘰嘰的叫聲,用爪子在裡邊撓門。陸遠打開門,小狗立馬竄了出來,圍在他腳下轉著圈。
  屋裡一堆狗屎,三小灘狗尿。陸遠站在門口愣了半天,才發現早上出門的時候忘了把狗籠子的門關上了。他把狗糧扔在牆邊,從走廊裡找了個拖把,折騰了半小時才算把小狗拉得滿地的屎尿收拾完了,他現在覺得孟凡宇送他的狗不是韓旭說的避邪什麼的,純粹就是為了整他。
  小狗還在圍著他轉,他走到哪就跟到哪,陸遠想了想,抓了一把狗糧放到它碗裡,倒了點水泡軟了,小狗很歡實地一邊搖尾巴一邊低頭吃開了。
  “給你取個名字吧,”陸遠蹲在邊上看了一會,“叫六六吧,六六大順。”
  狗吃得歡,沒空回答六六這個名字到底好不好。陸遠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躺到床上,拿出手機,給孟凡宇撥了個電話。
  孟凡宇聽完他的敘述之後,沉默了一會,然後才慢慢說了一句:“打個電話給醫院吧,這不住院不行,要吃藥治療。”
  “你說她說那些話到底什麼意思?能判斷出她是因為什麼事才這樣的嗎?”陸遠實在想不通,許佳音一直是性格很開朗外向的,怎麼會短短幾天就變成個這樣子。
  “這個不好說,我沒見著人沒法做定論,我給你個介紹個好醫院吧。”
  
  陸遠在床上躺了一會,有點無聊,他看了看時間,伸手按了一下放在床邊的電腦開關。搬過來之後就沒一直沒什麼時間開電腦,雖然開了電腦他也不知道自己打算做什麼。
  在幾個常去的論壇轉了一圈,沒什麼有意思的內容,他打開了自己的郵箱。有好一陣子沒看過郵箱了,裡面一百多封未讀郵件,他掃了一眼,基本上都是廣告,有一封是彭安邦發過來的小說。陸遠把頁面往下拉了拉,打算清空一下,卻在頁面最下麵看到了他熟悉的名字,許佳音,一共三封。
  許佳音給他發過郵件?他倆從來不用郵件聯繫,陸遠覺得有點奇怪,看了一下日期,居然是一星期之前的,都是同一天發過來的。
  而根據韓旭向許媽媽打聽的,許佳音出現變化,就差不多是一周時間。他心裡動了一下,這幾封信,會不會和許佳音現在的精神狀態有關系。
  他按時間順序點開了第一封,沒有主題,也沒有內容,只有一個附件,是張圖片。
  陸遠在圖片上點了一下放大,跳出來的圖片讓他有點茫然,許佳音發這麼一張圖片給他是什麼意思?她沒有留下一個字,僅僅是一張圖片,想和他玩偵探遊戲?
  這是一張照片,照片中能看出,許佳音是拿著相機,對著她的梳妝鏡拍的。鏡子裡能看到許佳音舉著相機,擋掉了半邊臉。在陸遠看來,這是一張很普通的照片,一如現在很多小姑娘喜歡對著鏡子擺個姿勢自拍,沒有什麼特別。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問題,那就是,許佳音穿的是睡衣,沒有化妝,頭髮也沒有好好梳理整齊。
  許佳音是個很在意外表的人,不說陸遠現在是她前男友,就算是現男友的時候,她也不會讓陸遠看到自己沒有修飾過的形象。
  陸遠關掉圖片,點開第二封信。和上封一樣,許佳音隻字未留,仍舊是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拍的是她站在穿衣鏡前,這次她是把相機放在胸口前的位置拍的,依舊是穿著睡衣,披著頭髮,臉色很蒼白,表情顯得有點空洞。
  這照片到底想表達什麼?陸遠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沒得出結論,他只能推測,許佳音在拍下照片的時候已經出了狀況了,她身上已經發生了什麼事。
  第三封信,陸遠在打開之前就料到了,肯定還是一個字也沒寫。果然,空白的內容下麵還是只有一張照片。
  但打開這張照片時,彈出的畫面把陸遠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了靠。
  這是許佳音的自拍照,不再是對著鏡子了,而是把相機鏡頭直接對著自己的臉。她臉上的空洞表情因為鏡頭離得近而被好幾倍地放大,眼睛瞪著,嘴唇微微張開。
  陸遠皺了皺眉,這照片很像是某種另類的行為藝術,許佳音因為鏡頭逼近而顯得有點變形的臉,和那直勾勾盯著鏡頭的雙眼,讓他心裡非常不舒服。
  陸遠迅速關掉了頁面,對著電腦螢幕有點愣神。職業敏感讓他覺得許佳音給他發這些照片肯定是有原因的,她想向他傳達某種資訊,可是她到底想表達什麼?或者說,這僅僅是她精神狀況出了問題之後無意識的行為?
  
  六六在身後發出了一聲嗚鳴,陸遠轉過頭,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六六已經跑到門外去了,現在正蹲在門口沖自己哼嘰。
  “你要出去玩?”陸遠站起來,往門外走過去。
  在陸遠走到六六面前,正打算彎腰去摸一下它時,它卻突然叫了起來,而且是一口氣不停地叫,聲音裡充滿了憤怒,邊叫邊往相反的方向退。
  這個反應是陸遠沒想到的,剛回來的時候還沖他搖著尾巴圍著他轉的小狗,就這麼一會,見了他就跟見了仇人一樣。
  “喂,小東西,你怎麼了?”陸遠沒再往前走,在門口蹲了下來,看著它。
  小傢伙終於停止了狂吠,卻依然和陸遠保持著距離,無論陸遠怎麼叫它,它都不肯往前一步。陸遠向它伸出手,想抓它過來,它猛地跳起來往後一蹦,沖著陸遠呲出了牙。
  “小孩和狗的眼睛都能看到髒東西……”
  韓旭的話在這個時候從陸遠的腦子裡一閃而過,他並不相信這種說法,狗反常的反應肯定是有別的原因的,人又聽不懂它們叫什麼,沒准是耍小脾氣了。
  但是……
  但是因為這句話,陸遠突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他收回手按在太陽穴上,什麼事有點反常……
  
  照片!
  許佳音的最後一張照片。
  
  陸遠跳起來撲向電腦,打開郵箱,把剛才看到的最後一張照片打開來。許佳音空洞失神的臉又彈了出來,陸遠把圖放大了一些,湊了過去,看著許佳音的眼睛。
  這一看讓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許佳音瞪大的眼珠子竟然與那具女屍一樣,呈現出放射狀的紫紺。
  從瞳孔的中間如同一條條紫色的小閃電,向整個眼睛發散出去。
  

16 消失 ...



  許佳音拒絕再見任何人。
  門反鎖上了,只要有人敲門,她就會在裡面發出聲嘶力竭的尖叫聲,並把手裡能拿到的東西都砸到門上。許媽媽覺得剛才讓陸遠進去是一個巨大的錯誤,所以當她看到陸遠和韓旭再次來到家裡,要求見許佳音時,憤怒地撲上前對著陸遠又打又推。
  “你再也不要來了,你給我滾!”許媽媽現在對陸遠恨之入骨,在他進去之前,女兒起碼能接受讓她把門開一條縫送吃的,現在卻連門都鎖上了,她覺得這一切都是陸遠造成的,女兒變成這樣也是因為他。
  “你就是個魔鬼!活死人!”
  陸遠並不答話,也沒有反抗,只是抬手擋著,他已經猜到了有可能會是這樣的場面,但他還是得來,他早就該來。
  韓旭這次沒有上前勸阻許媽媽,而是站在一邊看著,然後慢慢後退,趁著許媽媽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陸遠身上時,彎下腰趴到了許佳音臥室門口,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順著門縫塞了進去。
  “阿姨,佳音姐必須住院……”
  兩個人都被許媽媽推出了門外,韓旭這句話還沒說完,門就在他倆眼前一聲巨響摔上了。
  
  陸遠沒再停留,轉身下樓,韓旭跟在後面,下了兩層才開口問了一句:“你料事如神啊,你怎麼知道她媽會是這態度的?”
  “我沒料到,”陸遠皺皺眉,在自己臉上摸了一下,剛實在是擋不過來,被結結實實打了一耳光在臉上,這是今天第二次被扇了,“我只是以防萬一,而且我估計她媽不會同意我們在她屋里弄東西。”
  “我怎麼感覺她的病加重了……”
  兩人回到韓旭的車上,車就停在許佳音房子樓下。韓旭沒開車,而是把放在後座的筆記本拿了過來,從包裡取出個像MP3似的東西,插到筆記本上弄了一會,螢幕上跳出了畫面。
  “角度不太好……湊合看吧。”韓旭嘖了一下。
  
  韓旭沿著門縫塞進許佳音房間裡的,是一個針孔攝像頭。陸遠覺得許佳音不會再對他說什麼,就算說了,他也不得要領。但他沒想到這趟再來,許佳音已經變成了這樣,他事先只交待韓旭放東西的時候不要讓任何人看到。
  畫面不是很清晰,而且因為是放在地上,由於角度的關係,只能從下往上拍到陸佳音的上半身,坐在床上的下半身被床擋掉了。
  “沒聲音?”
  “這不是你們局裡搞監視啊……”
  “嗯,先看看吧。”
  “這是要看什麼?”
  “不知道。”
  陸遠確實不知道他要看什麼,看過許佳音發來的照片之後,那雙紫色的眼睛就已經讓他不知道該對這個情況做出怎樣的判斷了。眼睛出現紫紺是機械性窒息死亡的表現之一,先不說那詭異的發散性條紋,單是在一個活著的人身上出現死人的體症就已經讓人覺得匪夷所思了。
  許佳音還是像早上陸遠見到時那樣坐在床上,雙臂垂在身體兩側。大約是現在沒有人打擾她,所以看上去很安靜,坐在那裡低著頭,上身輕微地前後晃著,幅度很小,有點像是正在打瞌睡。
  這個姿勢她保持了將近半個小時,始終沒有改變,陸遠覺得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餓了,”韓旭把筆記本拿起來往陸遠這邊塞,“我去買吃的,你吃什麼?”
  “等等!別動!”陸遠抬手擋住筆記本,韓旭愣了一下,保持舉著筆記本的姿勢不動了。
  就在剛才韓旭移動筆記本的時候,陸遠看到畫面中一直只是微微晃動身體的許佳音突然往前傾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間,又恢復了之前的姿勢。陸遠盯著螢幕,不知道剛才是不是由於韓旭晃了一下筆記本,自己看花眼了。
  但很快事實就向他證明了,他沒看花眼。畫面上的許佳音再一次將身體前傾,幾乎要撲到床上,然後又直起身,又再撲下去。
  這樣來回好幾次之後,她突然向門這個方向轉過身來,猛地抬起了頭。
  臉上披散的長髮由於抬頭抬得猛,一下都滑開去了,一張煞白的臉露了出來,茫然的表情和沒有焦點的視線讓她的臉看上去格外慎人。韓旭沒料到會有這樣的場面出現,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將筆記本扔到陸遠身上:“這怎麼看都不像精神有問題,明顯是……太邪門了!”
  陸遠沒有顧得上搭理他,眼睛一直盯著許佳音的動作。她雙手已經撐在了床上,身體也慢慢轉了過來,一點點向床腳邊爬過來。
  許佳音爬的速度很慢,動作也有些奇怪,手慢慢抬起來,輕輕地放下去,看起來有點像……貓?是的,像一隻正準備要捕食的貓。
  爬到床邊時,許佳音就像一隻真正的貓那樣,一躍而下。
  這個姿勢讓陸遠驚呆了。
  “這……”韓旭也一下說不出話來。
  監控沒有同步監聽設備,他們聽不到許佳音跳下床時的動靜,但從她的姿勢和跳下來之後的樣子來看,就算是有監聽設備,可能也聽不聲音。
  許佳音這一躍而下,輕盈得不像個人類。
  一隻真正的貓。
  一隻真正的正在悄悄逼近目標的貓。
  她的目標就在前方。
  
  “這是……發現了?”韓旭猶豫著問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
  許佳音在螢幕上漸漸變得清晰的臉向正在看著螢幕的兩個人證明,她正一步步地靠近攝像頭。她的臉慢慢越來越清楚,頭髮有幾縷掛在臉上,表情變得有些專注。
  陸遠可以肯定許佳音已經看到了攝像頭,雖然他想不明白她是怎麼看到的,屋裡很暗,她看起來也並沒有尋找過,仿佛是一開始就知道攝像頭在那裡,然後目標明確地爬了過來。
  她的臉已經離得很近了,陸遠不敢有一絲放鬆地盯著她的眼睛,他要證實一下自己在照片上看到的倒底是真是假。
  許佳音臉上浮現出一個不易覺察的笑容,突然沖著鏡頭張開了嘴。
  在這一瞬間,陸遠清清楚楚看到了許佳音眼睛裡一條條閃著微光的紫色,同時他也看到了另一個讓他無法相信的畫面。
  在許佳音張開嘴一口將攝像頭咬進嘴裡,同時畫面變成一片黑暗轉而出現信號中斷的雪花點的那一秒,他看到了許佳音的舌頭。
  她舌頭上有東西在動。
  如果他沒有判斷錯誤的話,這東西他經常見到,在那些已經腐爛了的屍體上。
  是蛆蟲。
  
  陸遠抱著筆記本半天回不過神,畫面已經消失,這說明攝像頭已經被許佳音咬碎或者是吞下去了。他還是看著螢幕發呆,腦裡亂成一團,看才的畫面對於從來不相信靈異怪事的他,無疑是難以置信的場面。
  韓旭已經跳下了車,正扶著車門幹嘔。他覺得有些噁心,而更多的是對於許佳音這種詭異形態的恐懼。好半天他才喘著粗氣,沖還在車上發愣的陸遠說:“哥,這絕對不是精神病,你別跟我說這世界上沒有鬼,如果真沒有,你怎麼解釋佳音姐這是怎麼了?”
  “我不知道。”陸遠閉上眼睛,手按著額頭,他真的不知道,這是他第一次對自己堅持的東西產生了動搖。而讓他動搖的人,是曾經和他親密無間在一起三年的許佳音。
  有些事情是不能用科學來解釋的。他想起孟凡宇的話。
  他對這話是不以為然的,但現在他的確不能解釋許佳音的情況,他只覺得自己身上一陣陣發軟,強烈的無助感鋪天蓋地地包圍了他。他在一片黑暗中找不到方向,他想不明白,自己周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就像個漂在無際大海中央的樹葉,哪邊都看不到盡頭,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會被推向哪裡,還是會永遠就這樣在黑暗中打轉,最後沉沒。
  “咱報警吧。”韓旭靠在車門上說。
  “嗯……”
  陸遠收回思緒,想著是該先報警還是先給醫院打電話。嗯字還沒完全說出口,就聽到從高處傳來一個女人的慘叫。
  “佳音啊——”
  陸遠迅速跳出車外,抬起頭往樓上看去,許佳音家的窗戶是關著的,沒有異常,但那聲呼喊的確是許媽媽的聲音。
  陸遠沒猶豫,沖進了樓道,出事了。
  
  敲開門時,許媽媽一臉驚恐,臉色蒼白,看到陸遠就一把抓住,語無倫次地喊著:“佳音怎麼了!佳音啊!天哪!我打不開門啊!佳音這是怎麼了!”
  陸遠往臥室看去,門還是關著,但是能聽到裡面有很大的動靜,椅子倒地的聲音,還伴隨著許佳音低啞地聲音,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擠出來的。
  “救我……”
  陸遠沖過去直接撞到門上,他這一下力量很大,撞得他肩膀生疼,門卻沒有絲毫動靜,甚至連一條縫都沒有被撞開。
  裡面許佳音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不是我啊——”
  這尖銳的聲音像一把尖刀,劃破空氣,猛地紮進陸遠的心臟,他一陣眩暈。許佳音的尖叫沒有停頓,像是某種高頻的震動一般一直持續著,陸遠覺得自己有點喘不上氣來。
  “佳音!”陸遠退了一步,又往門上撞了一下,這次他看到門被撞得動了一下,門鎖發出“喀”的一聲響,門和門框之間被撞開了一條縫。
  陸遠剛想推門時,卻看到門猛地一下又關上了!
  他試著推了推,紋絲不動,就像門的那邊有人在頂著,力量很大。陸遠有點頭皮發麻,屋裡可能還有別人。
  “報警!”他回過頭沖正想搬椅子砸過來的韓旭喊。
  陸遠再次退後,從茶几上拿了一把水果刀,門那邊頂著的不知道是什麼,許佳音不可能有那麼大力氣,而且她在呼救,沒理由頂著門不讓人進。
  就在他準備再撞一次的時候,許佳音的尖叫突然停止了,門後頂著的力量似乎也同時消失了,門隨之輕輕地打開了一條縫。
  陸遠愣了一下,但顧不得多想,沖過去一把推開了門,並且反手狠狠拍在燈開關上,光線立刻照亮了這間不算大的臥室。
  屋裡和上次他進來的時候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擋在鏡子上的毛毯都掉在了地上。窗簾還是關得嚴嚴實實,不透一點光。
  
  陸遠看清房裡的情況後,先是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接著一身冷汗就下來了。
  臥室裡沒有人。
  許佳音消失了。
  

17 困境...



回到19號是晚上十點。
陸遠習慣性地往天井裡看了一眼,茶桌和躺椅都靜靜地擺在原處,但卻沒有看到靠在那裡閉目養神的蘇墨。
陸遠突然覺得心裡有點空。
韓旭還跟在身後,關上院門就催著陸遠上樓。他不知道陸遠在看什麼,只知道這人需要休息。從許佳音失踪到現在,整整四個小時,他們都泡在警察局裡,回答各種各樣的問題,陸遠臉上已經寫滿疲憊。
由於陸遠的身份,他們暫時隱瞞了在許佳音房間里安裝攝像頭的細節。
剛走進房間,程波的電話就打了進來,很詳細地向陸遠詢問了事件的經過。陸遠像是背書一樣把之前回答的內容說了一遍,剛掛上電話,蔣志明又打了過來。
“我累死了,明天再說吧,我都跟程隊說了。”陸遠趴到床上,有氣無力的。
“明天你休息,”蔣志明說,“你後天輪休也照常,好好休息幾天。”
“不用。”
“就這樣定了。”
陸遠沒有繼續爭辯,他倒不是有多愛崗敬崗,他只是覺得很多事沒弄明白,自己不可能安下心來休息。
他翻個身,枕著胳膊躺在床上,聽到韓旭正在給六六餵狗糧,還沒泡上水,小狗就撲上去吃開了,咬得咯咯響。
“它長牙了沒啊,就能吃出這動靜來。”陸遠撐起身體看了一眼。
“長了,”韓旭把小狗拎起來,往它碗裡加了水,“長了四顆……你這麼養狗,不是虐待嗎,有一頓沒一頓的。”
“要不送你吧,你總閒著。”陸遠笑笑,閉上眼睛。
韓旭也笑了笑,摸著六六的毛,沒有出聲。
  
兩人都在迴避同樣的一個話題,關於下午看到的東西,關於許佳音離奇的失踪,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討論,或者根本就不該去討論。
一個人怎麼樣能做到前一秒還在呼喊,後一秒就消散在空氣中。陸遠在警察來了之後,檢查過現場,門窗是關著的,窗戶的把手甚至被許佳音用電線纏起來了,她就像是要把自己困死在臥室裡一樣。而正是因為這些要將自己牢牢困在臥室裡的行為,讓她的失踪顯示尤為詭異。
除了陸遠,韓旭和許媽媽,兩個鄰居也都證明了,在陸遠撞門的時候,裡面是有人在呼救的,可當門打開之後,一切都消失了,就像大家一同經歷了一場夢魘,回到現實中時,卻已經分不清真實和虛幻。
  
“我回去了,你睡吧。”韓旭餵完狗,站起身來準備走。
“別走。”陸遠很快地睜開眼睛,說了一句。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都愣了。韓旭是頭一次看到陸遠這個樣子,有點驚訝,這個人雖然不說有多孤僻,但像現在這樣,讓他別走,放在平時,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陸遠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來,他並不害怕什麼鬼神,他只是對於自己心裡滿滿的孤獨感有些無所適從。他不想一個人獨處,他希望身邊有個人,哪怕並不說話,只是這麼呆著。
“……我睡哪?”韓旭猶豫了一下,這屋子沒多大,床比單人的大,比雙人的小,也沒個沙發什麼的。
“睡床,”陸遠想了想,“我睡地上。”
韓旭嘆了口氣,打開陸遠的櫃子,在裡邊翻了翻:“就一套鋪蓋,你……”
“那都睡床……”陸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今天就這麼不願意一個人呆著。
他平時不愛熱鬧,人多的地方很少去,因為職業關係,朋友家也是不常去。睡覺這種事,更是從來沒有考慮過兩個人,就連和許佳音在一起的時候,他也從來沒有想過住在一起什麼的,何況韓旭還……可這會卻像著了魔一樣,一心只想留韓旭住下。
最後還是兩個人並排躺在了床上,檯燈放在地上,光調到最小。
“亮著燈你睡得著麼?”陸遠問。
“嗯,睡午覺的時候比這亮多了。”
陸遠不再出聲,閉上了眼睛。他睡不著,估計韓旭也睡不著。今天準備得併不充分,時間太緊,而他的本意只想去看看許佳音一個人呆在臥室裡的狀態,所以只是告訴韓旭要監視,沒說需要錄像。
他們看到的那些詭異的影像,就是許佳音留下的最後訊息。他能確定自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什麼,不是幻覺,他不可能和韓旭同時產生一樣的幻覺。他這幾個小時裡整理出來了一個最不可思議也是自己最不能接受,卻又是唯一的結論——
許佳音可能已經死了,就在發照片給他之後。
陸遠有一種感覺,今天見到的許佳音,就像現在還停在冷庫櫃子裡的那具女屍,她們身上怪異現象的背後,有某種聯繫。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天對彭志邦說過的話,儘管那隻是他順口胡扯的,但現在想想,那竟然是最合理的解釋。
  
“睡不著。”韓旭在他邊上輕輕說了一句。
“嗯,我也是。”
“你覺得佳音姐哪去了?”
“不知道,你覺得呢。”
韓旭沉默了一會,聲音有點發啞地說:“也許……鏡子……”
陸遠聽說過關於鏡子的一些傳說,以前都是一笑了之,現在卻不敢像從前那樣肯定。許佳音房間裡的鏡子都用毛毯遮擋著,在她失踪之後,擋住鏡子的毛毯滑落下來,這是許佳音在掙扎的過程當中碰掉的,還是有別的原因?
“以前的人,臥室裡是不放鏡子的,”韓旭翻了個身,臉衝著他,“鏡子上都有個簾子,叫鏡簾,晚上都要用鏡簾把鏡子擋上…… ”
“嗯,我聽說過。”陸遠聽彭安邦說過,以前的人認為半夜從鏡子裡能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所以都會在晚上把鏡子擋住。當時他覺得這是心理作用,不管有沒有東西,半夜裡對著鏡子,都是件不舒服的事。
“佳音姐為什麼把鏡子都擋上了?”
“她不是說有東西要從鏡子裡出來麼……”
“擋得住?”
“我怎麼知道……”
陸遠話沒有說完,韓旭的這個問題讓他想到了些別的可能。如果有東西要出來,一條毛毯怎麼可能擋得住。如果不是要擋住什麼東西出來,那也許只是單純的不想看到鏡子——許佳音從鏡子裡看到了些她不願意看到的東西。
韓旭沒再問下去,從毯子下面伸過手來,握住了陸遠的手。放在平時,他肯定會甩開,韓旭也不可能對他做出這樣的動作,可現在,韓旭冰涼的手指,讓他覺得有點心軟,這些事,本來不需要韓旭去經歷。
“哥,”韓旭捏捏他的手,“我說,你搬家吧。”
“嗯?”
“這房子邪性。”
“怎麼了?”
“感覺。”
陸遠知道韓旭指的是他隔壁的那間房,唐姐說死過人的那間。本來這就有點嚇人,再加上今天經歷的事,難免會讓韓旭多了些別的聯想。
“快睡吧,別想那麼多。”
“我哪睡得……”韓旭的話剛說了一半,就被六六的叫聲打斷了。
  
六六本來已經睡著了,這會卻站了起來,前爪扒著籠子,衝著牆壁狂吠。
“怎麼了,六六?”陸遠把燈擰亮,發現六六不僅在叫,還不時地衝牆呲牙,樣子很緊張,如臨大敵。
陸遠看著它這樣子,有點不明白,想出來玩?他坐起身,準備下床去把籠子打開,讓小東西出來轉轉。
“別去!”韓旭在身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陸遠回過頭,看到韓旭的表情竟然有些驚恐,臉色蒼白。
“你聽……”韓旭指了指床側面的牆,六六也正是對著這面牆狂吠著。
陸遠沒動,仔細聽了聽,發現有什麼聲音正從牆的方向傳過來,夾雜在六六的叫聲中。是細微的沙沙聲,還有點別的動靜,他一時辯認不出來。
“有人在那邊抓牆……”韓旭聲音發緊。
牆的另一邊傳來點聲音,不是什麼奇怪的事,這老房子的隔音都很差,鄰居走動的腳步聲有時都能聽得到。可現在傳來聲音的那面牆,隔壁是死過人的那一間,並沒有住人。
六六已經沒有再叫了,現在它死盯著牆,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鳴聲。
“我去看看。”陸遠拍拍韓旭,他聽不清那聲音,不能就斷定是抓牆。今天發生的事太離譜,他覺得韓旭可能有點緊張過度了。
陸遠沒理會還想繼續拉住他的韓旭,直接跳下床走到六六的籠子邊,把籠子門打開了,想看看小東西究竟在對著誰發威。
六六很快地從籠子裡竄了出來,往前衝了幾步,離那面牆還有大約三步遠的距離時停下了,然後繼續開始叫,看起來隔壁的確是有什麼東西嚇到或是激怒了它。
陸遠這時候的感覺和韓旭不一樣,他只是覺得就算許佳音的事無法理解,也不能表示隔壁就有什麼鬼啊怪的。他有點惱火,對於最近不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覺得如果旁邊真有隻鬼,他也會一怒之下揮拳相向。
陸遠沒有多想,直接打開了房門跨了出去。
  
儘管他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在衝到走廊上時,還是被站在隔壁房間外的一個黑影嚇了一跳。
“誰?”他退了一步,定了定神看過去。
“我。”
“蘇墨?”陸遠這才看清了,站在那裡的黑影,居然是蘇墨。
“嚇著你了?”蘇墨淡淡地笑了笑,轉過臉來。
在清冷的月光下,他的笑容讓陸遠心裡那種落寞的感覺更強烈了。
“你弄的聲音?”陸遠問了一句。但看著房間門上那把大鎖還是鎖著的,應該不會是蘇墨,那聲音也不是從走廊上傳過去的,肯定是從屋子裡。
他湊到門縫上往裡看,什麼也看不清,又把耳朵貼到門上聽了聽,卻沒有聽到剛才那樣的聲音。
“沒了,”韓旭從屋裡探了個頭出來,“你一開門聲音就沒了。”
蘇墨看到韓旭,有點驚訝地挑了挑眉毛,衝陸遠笑了笑:“老鼠吧,老房子了,老鼠都能長得跟你們家那隻小狗那麼大呢。”
陸遠沒說話,他覺得蘇墨看自己的那一眼有點意味深長,又想到那天他問過,韓旭是不是自己的男朋友……他突然有點後悔今天晚上非留著韓旭住下了。
  
蘇墨沒再多說別的話,轉身回到了自己屋裡,關上了門。
聽著陸遠和韓旭都進屋之後,他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靠在了門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血正沿著手指不斷地滴落。
  

18 兄弟...



  許佳音的案子居然結案了,她被列入失蹤人口。
  陸遠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並沒感覺有多驚訝,許媽媽在案發的第二天告訴員警,許佳音離家出走了。
  平甯西街的滅門慘案還正在膠著狀態,沒人有工夫去細細推敲她這話的真偽,加上許佳音失蹤的現場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除去被電線纏死的窗戶。
  沒有證據能證明許佳音在失蹤前曾住在裡面。
  陸遠再次來到這間房子的時候,裡面的東西基本沒有變化。房東滿臉怒容,她覺得許佳音的失蹤讓她的房子再租出去變得十分困難。
  “你說哪有這樣的事!這不是害我嗎!她犯了神經病,她媽不送去醫院,還跟這守著,明擺著倆神經病嘛!現在好了,東西也不拿走,人就這麼跑了,還欠我一個月房租,這裡面的東西我怎麼處理,我可不敢留……”
  陸遠嗯嗯啊啊地應付著房東,在屋裡細細地檢查著,看來許媽媽的確是什麼也沒有拿,許佳音所有的東西都還在房間裡放著。
  “這些東西你要的話就拿走,不要我就賣了,賣不掉我就只有扔了……也不知道能賣多少錢,還欠我房租……”
  “我繼續租,”陸遠拿出錢包,抽了一疊錢出來遞給房東,“東西不用搬了,我今天就住這。”
  房東愣了一會,接過錢數了數,轉身準備出門去,想了想又突然轉過身來:“你真不知道她去哪了?你倆前段是不是分了,很久沒看你過來找她了……”
  陸遠看著房東,沒說話。
  房東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出了門,又覺得有點不爽,把門一摔,一邊下樓一邊小聲罵了一句:“員警了不起啊?沒准是被你殺了!”
  
  陸遠走進許佳音的臥室,把窗簾拉開,陽光一下曬滿了屋子。他本想再把窗戶也打開,但把手上繞了一圈又一圈的電線纏得很緊,他弄了兩下就作罷了。看來許媽媽連進都沒有進過臥室,屋裡還保持著那天的樣子,毛毯落在地上。他彎下腰,把梳妝鏡旁掉落的毛毯撿了起來放到床上,然後站在了鏡子前。
  許佳音發給他的照片,就是站在這個角度,對著鏡子拍下的。他站了很長時間,盯著鏡子裡的自己,但沒看出什麼異常來。鏡子怎麼看都只是個普通的鏡子,貼在牆上。
  陸遠用手指沿著鏡子的邊緣仔細地摸了一遍,也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勁,又用手指在鏡面上敲了敲,聽響聲,鏡子後面沒有空隙。
  許佳音為什麼會害怕有東西從鏡子裡出來?她到底在鏡子裡看見了什麼?
  陸遠又走到穿衣鏡前看了一會,這面鏡子除了比梳妝鏡大一些,也只是很普通的鏡子,看上去還不是原裝的,只是簡單地包了一圈金屬邊,應該是許佳音自己買來掛在櫃門上的。他拉開鏡子後面的櫃門,裡面是許佳音的衣服,整齊地掛著,陸遠翻找了一下,沒有什麼發現,倒是衣櫃裡滿是許佳音常噴的那種香水味,讓他有些悵然。
  陸遠努力地回憶著他那天在監控裡看到的情形,希望能找到什麼線索。兩次看到許佳音,她都是坐在床上,低著頭。陸遠想了想,也爬到了床上,坐在了許佳音坐過的地方,上下左右地環顧了一下房間,有個發現讓他心裡一動。
  在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用余光同時看到兩面鏡子。
  這樣看來,許佳音對鏡子的確是非常地在意,不僅擋住了,而且還一直坐在這裡盯著鏡子,並且她需要同時能看到兩個鏡子。
  想了一會,陸遠覺得有點頭痛。他現在思考的方向完全背離了他的認知,許佳音留下的種種詭異的資訊,讓他沒有辦法通過正常途徑去思考,他只能先設想這是一場靈異事件,否則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解釋一個大活人是如何在密室裡沒有一點痕跡地消失的。
  正在陸遠考慮晚上要不要真的在這屋子裡過夜的時候,接到了檔案室的電話,說是他想查資料的話,今天過去查就可以。
  “你早點過來查吧,老的檔案都在那裡,沒有細分,要找出來的話不知道得多長時間,我們五點就得鎖門了。”檔案室的小姑娘強調了一下,像是怕陸遠查不著耽誤她下班。
  
  陸遠回憶了一下那天如同夢境一般的場面,這真是自己曾經經歷過的嗎……
  “那幾年的都在那邊。”檔案室的小姑娘做完登記之後,把門給他打開了,沖最裡面一排架子指了一下。
  像這種夫妻兩人同時死在房間裡的案子,也算挺大的,要查起來並不費事,不過前提是這得是樁兇殺案。兇殺案的檔案理論上是要永久保存的,可陸遠無法判斷那是兇殺案還是僅僅是一樁自殺案。
  他走到最裡一排架子前,站了一會,居然有點猶豫,並沒有像自己想像中的那樣迫不及待地沖過去查找。如果檔案還保存著,他將會看到什麼樣的真相?
  那一年的存檔很少,看來是個安靜詳和的年份。沒費什麼工夫,陸遠就在檔案架最下麵一層看到了他要找的東西。指尖碰到檔案盒的時候,他突然間有點膽怯,手也有些顫抖。他有點不能理解自己,追尋了那麼多年的真相可能就在眼前,這一刻他卻連拿過來打開的勇氣都沒有。
  檔案盒拿在手裡,並不是很重,陸遠掂了掂,這應該不是個太複雜的案子吧。
  他把東西放到旁邊的桌上,打開了在這裡靜靜地等了他將近二十年的記憶。
  
  陸勁東和肖雨夫婦,被鄰居發現死在臥室裡。
  死亡時間推斷為8月14日。
  根據陸勁東留下的遺書結合現場勘驗得出結論:陸勁東勒死妻子後,將屍體掛到吊燈上,然後在自己脖子上劃了一刀,割斷了頸動脈,失血過多死亡。
  
路籲廠閉上燕京。
他終於知道到了父母的名字和死亡的原因。
遮飾一個看起來很簡單的案子。
  在孟凡宇給他做催眠之前,他對父母有過很多假設,失蹤,遺棄。催眠之後,他知道了父母已經不在,也看到了那讓人窒息的現場。
  這就是真相嗎,他一直害怕面對,又一直想要想起的真相。
  陸遠原以為,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會回憶起所有的過去,他的記憶會如同潮水般地將那些當初被他刻意忘掉了的東西帶回來。
  但事實證明,在面對父母死亡案件的詳細報告時,他卻沒有任何感覺。沒有傷心,沒有震驚,沒有感慨,沒有難以面對。就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父母的死亡就像是他看過的眾多的兇殺案中最為普通的那一種。
  他沒有想到會以這樣平淡得如同日常工作一般的心情和自己的過去碰面,他很出乎自己意料地沒有和這樣的曾經產生任何共鳴。
  是自己真的已經麻木到了這樣的地步了嗎?
  
  陸遠按了按太陽穴,睜開眼,繼續往後看下去。
  筆錄,證詞,文字證物。
  沒看幾頁,陸遠之前平靜如置身事外的狀態被打破了。他心跳在加快,他有些呼吸困難,他的額角冒出了細小的汗珠。
  父親的遺書。
  “我覺得孩子不是失蹤,是死了……肖雨一直覺得是她的錯,她不應該睡得那麼沉,兩個孩子出去玩的時候她沒有聽到……小遠被嚇壞了,一直也沒有告訴我們哥哥是怎麼不見的……她變得很奇怪,我覺得她精神上有問題了……她說小傑回來了,在她肚子裡……我覺得她一定是瘋了,她會殺掉小遠……”
  
構思並沒有完全遮飾遠的內陸。
  他還有個哥哥。
  他不得不把手按在桌子上才能讓手停止顫抖,他有個哥哥,他有個失蹤了的哥哥,而父母的慘劇似乎與他的失蹤有著直接聯繫。
  
  他迅速地將卷宗往後翻,找出當時鄰居和同事朋友做的問訊筆錄。
  “我覺得肖雨從陸傑失蹤以後就有點怪怪的了,總說是自己的錯,後來連門都不出了,老陸我到是沒有看出來有什麼不對勁……”
  “從14號那天開始就沒看到過他們家的人了,也沒聽到什麼動靜,但是到了晚上是會開燈的,電視聲音也有,真的沒有想到會是陸遠一個人呆在那裡啊……”
  “肖雨出事前跟我說過,是買菜的時候碰到她,她說她必須要懷孕,我說她身體那麼不好,還是不要考慮,畢竟還有一個孩子嘛,但她又說陸傑還在家裡,我覺得她可能是腦子出問題了……”
  “老陸給我打過電話,說想送肖雨去醫院,但是肖雨不肯,他也不好強迫,他給我提過肖雨打陸遠打得很厲害,他怕肖雨傷害孩子……”
... ...
  
  陸遠無法控制自己心裡一陣陣傳來的刀絞般的疼痛,當他看到這些筆錄的時候,有一種窒息般的難受,這些人的述說讓他對事件漸漸有了個大致地瞭解。
  可他還是什麼也想不起來,這種想要想起卻又無論如何沒有線索的感覺讓他覺得無法忍受。他顫抖著一頁頁迅速地翻看著筆錄,想要再找找還有什麼對他有説明的內容。
  最後一頁附著的,是一份簡單到只有寥寥幾個字的筆錄。
  被問訊人:陸遠。
哥哥和我在一起。
  
“哥哥和我在一起。”
  這句話像是一把劍,準確地刺進了陸遠的身體,狠狠地紮在他最脆弱的某個地方。
  這是他說過的話,在父母出事後他說過的唯一的話。
  一片黑暗向他撲過來,痛苦,孤獨,害怕,他閉上眼。
  陸遠感覺頭痛得像要裂開,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翻滾,他幾乎要喊出聲來,這種從來沒有經歷過的疼痛讓他一片混亂。
  
  他咬著牙拿出手機,孟凡宇的號碼快速撥號鍵是1,他要在失去意識之前找到孟凡宇,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他。
  “凡宇,我想起來了。”
  

遺忘 19。



  很黑,沒有邊際的黑夜。
  身體很輕,仿佛失去了重量,靈魂做為單獨的存在飄浮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睜開眼,看到隱隱的星光,很微弱。能聽到潺潺的水聲,轉頭順著聲音看過去,忽明忽滅的星光下,漆黑的河水泛著銀光。
  周圍有些晃動的黑色影子,向著黑色的河水緩緩行進。
  除了流水聲,再也沒有別的聲響。他覺得河水在吸引著他,他跟著這些無聲無息的黑影慢慢靠近。
  他想過去,去河的那邊,他不知道那邊有什麼,但卻有強烈的渡河的欲望。
  黑影碰到了河水,抬起雙手,伸向閃著微光的黑空,慢慢化成淡淡的黑煙,飄散在四周。
  河水竟透著徹骨的寒意,如同要將他吞噬一般的冰冷感覺包裹著他。他過不去,他承受不了這樣刺骨的疼痛,痛到身體最深處,讓他無法呼吸,不能思想。
“哥哥,我抓不住了。”
“鬆手吧。“
“不能鬆手。“
  “疼嗎,鬆開吧……鬆開就不疼了……”
“... ... 不要。 “
“我疼啊,放手吧……”
“哥哥會死的。“
“不會的,我和你在一起……”
“真的嗎?“
“保證。 “
  
他鬆了手。
  陸遠猛地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按在胸口上。真實的疼痛讓他半天才回過神來,翹著腿坐在眼前抽煙的孟凡宇將他拉回了現實。
  “我怎麼……”陸遠轉頭看看四周,黑白灰三色清冷的視覺感受,“在你家?”
  “感覺怎麼樣?”孟凡宇掐掉煙,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湊近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
“你怎麼把我弄到你家的?”
  “抱回來的,”孟凡宇笑,轉身打開冰箱拿了罐啤酒,回頭補充了一句,“攔腰一抱。”
  “你能抱動我?”陸遠坐起來,把腿伸直,全身都很酸疼,像是過量運動了。
  “好吧,拖回來的,費了我很大的勁,一會請我吃飯。”孟凡宇遞把啤酒遞給陸遠,他想了想還是沒說出來,你是自己走出來的,自己上的車,跟著我回到家才暈過去的。
  “不可能,我們那不是隨便出入的,你就算能進去,把我弄出來的時候不可能沒人攔你,”陸遠靠到沙發上,雙臂往兩邊搭在靠背上,看著孟凡宇,他能猜到孟凡宇為什麼不說實話,“我是自己出來的吧,雖然我不記得了。”
  “學會舉一反三了?”孟凡宇覺得陸遠有了點小變化,是因為他想起什麼了嗎。
  “不知道,猜的,”陸遠皺皺眉,想站起來開窗,屋裡全是煙味,不知道孟凡宇在等他醒的時間裡抽了多少煙,可站了一下居然沒有成功,腿上酸得使不上勁,他倒回沙發裡,“說吧。”
“說什麼?“
  “我怎麼出來的。”
  “你讓我過去接你,我去了,你走出來,上車,然後到我這,暈倒,醒過來,就這樣。”
  陸遠對自己暈倒前最後的記憶就是在檔案室給孟凡宇打的那個電話,說完那句話之後就什麼也不記得了。這麼,就是在他自己沒有意識的情況下,有另一種力量支撐著他完成了後面的事,包括從檔案室出來的登記。
  “你想起什麼了?”孟凡宇問,又掏出一支煙。
  “我應該有個哥。”
  孟凡宇點煙的手停在空中,過了一會才啪地一下打著了火機,深深地吸了一口,再慢慢地吐出來,陸遠有個哥?這倒是沒想到的事,那麼……
“你哥㎡? “
“理論上是死了。”
  “理論上?”孟凡宇看了陸遠一眼,“你還有沒想起來的?”
  “我不知道,我只有很模糊的一點記憶,對於哥哥是怎麼死的事,記得不是很清楚,而且,我看過案子的筆錄,我那會只說了一句話,‘哥哥和我在一起’,這話我記得,我就是因為看到這句話才想起來的,所以……我覺得這事很重要。”陸遠喝了口啤酒,覺得自己有點語無倫次。
“你哥怎麼死的?”
  “不是很清晰……好像是……”陸遠閉上眼睛,那場面像是一場夢,他記不清具體場景,也記不起原因,但是身上的疼痛卻很真實,現在都還能感覺到,“他好像從什麼地方摔下去了,我拉住他,但是很疼,堅持不住……他讓我鬆手……”
“你鬆手了?“
“嗯。 “
  “他摔死了?”孟凡宇盯著手裡的煙,煙霧緩緩升起,在空氣中幻化出不同的形狀,又一點點地消散。真散了嗎,明明已經看不到了,卻還能感覺到。
  “就是不明白這個!”陸遠突然有點煩燥,他不記得鬆手之後的情形。
  “他長什麼樣。”孟凡宇看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什麼? “
  “你哥,什麼樣子你記得嗎?”
  陸遠沒有回答,他在孟凡宇這句話說出來之後陷入了莫名的恐懼當中。他長什麼樣,他像是在這時才猛然發現這個細節,這個讓他全身冒冷汗的細節。
  “雙胞胎?”陸遠自言自語似地說,但很快又推翻了這個想法,那不是雙胞胎,他有強烈的感覺。
  那明明就是自己,如同照鏡子一樣的一張臉!
  “我怎麼覺得……那是我自己……”
  陸遠有點崩潰,這樣混亂的記憶讓他幾乎要發瘋了,這些模糊的片段在他腦子裡像被風吹起的落葉一樣來來回回地飛舞。筆錄是真實的,所有人都證實了他有一個哥哥,可他對哥哥的全部記憶都顯得那麼混亂,甚至連長相都不能確定。
  “我肯定瘋了,你是心理醫生,你給我解釋,我是不是已經瘋了。”陸然頹然地倒在沙發上,閉上眼。他想哭,沒人能明白自己的感受,這種對一切都無法正確判斷,介於真實和虛幻之間的怪異感覺。
  孟凡宇有點喘不上氣,陸遠強烈的情緒波動嚴重影響了他,他不得不用手蓋在自己額頭上,將自己從陸遠的混亂而痛苦的情緒裡剝離出來。
  “你離瘋還早著呢。”孟凡宇笑笑,你要是能瘋,早就瘋了,熬不到現在。
  “我該怎麼辦?”陸遠閉著眼,很無奈地歎了口氣,“你知道我現在什麼感覺嗎,沒人能體會,我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我家裡到底發生過什麼,白紙黑字寫著,可怎麼看都不真實,什麼都一團糟,層出不窮的怪事,我都懷疑我是不是一直在做夢,到現在還沒醒……你要是我朋友,麻煩你現在過來掐我一下,讓我醒了吧,我去上班……”
  “疼麼?”孟凡宇走到陸遠身邊,伸手在他腿上捏了一把。
  “啊,”陸遠一下坐了起來,捂著腿,“你真掐啊,疼啊!”
“去床上睡會。“
“動不了。“
  孟凡宇從臥裡拿了條毯子,扔到陸遠身上。陸遠大約是真的累了,在沙發上很快就睡著了,看上去睡得很沉。
  都累了吧,有些事,還是不要記得的好。有些事,不是你不甘心,就能重新來過的。
  “去找找,陸遠的那些回憶,肯定在什麼地方,”孟凡宇走進臥室,把門關上,冷冷地說了一句,“他本來不該陸遠的身體裡。”
  門後的陰影裡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一股涼意貼著他的後背透了過來。
  “我是不是該說‘是,主人’……”沙啞的聲音怪笑著,言語間的恨意一覽無遺。
  “隨便。”孟凡宇走到臥室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著。
  “可能來不及了,”身後的黑影一直在笑,說出這句來不及的時候更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喉嚨裡像是在拉風箱,“主人,你還不害怕麼。”
  孟凡宇的嘴角泛起一個笑容,有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寂寥,他淡淡地說:“你都不怕,我又有什麼可以怕的。”
  “你是個失無可失的人……”黑影恨恨地說完這句話,迅速隱進了牆角的黑暗當中,像是怕孟凡宇有什麼動作一般,消失得很快。
  
  韓旭只用了三天時間調查蘇墨,他本來想調查得細一些,但是有些東西讓他覺得不踏實。他給陸遠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有人接,打到鑒定中心,說他休假。韓旭有點惱火,這要不是陸遠,換了誰,他也不會免費幹這麼賣力。
  還得上他家去找他嗎,韓旭很不願意,他實實在在不想靠近那個陰森森怪裡怪氣的房間。可他最後還是決定跑一趟,他不放心陸遠,自打經歷了許佳音的事之後,他對於打電話不接的情況就很擔心,總覺得陸遠也會這樣突然消失了。
  剛到院子外面,門就開了,兩個小姑娘從裡面邊說邊笑地走出來,站在門口就不動了,不知道聊什麼這麼入迷。剛到五月,就已經穿得差不多直接可以跳進泳池了,韓旭偏開頭,從她們中間側著身擠了過去。
  踏上樓梯的時候他聽到六六在走廊上很歡實地叫著,韓旭幾步跨上樓梯,有工夫逗狗玩,沒工夫接電話?
轉過走廊的時候韓旭愣了一下,怎麼是他?
六六正在走廊上追著一個小橡皮球來回跑,蘇墨靠著欄杆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六六會把球叼到他面前,他用手指輕輕一彈,球蹦出去,六六就一路叫著追過去。
聽到有人上樓,蘇墨懶洋洋地側過臉來看了一眼,然後笑了笑:“陸遠不在。”
  
韓旭沒出聲,走到陸遠房間門口,發現是門是開著的,裡面的確是沒人。
“他人呢?”韓旭回頭問蘇墨,彎腰摸了摸在他腳下轉的六六。
“我不知道,”蘇墨捏了捏手上的球,六六撲上去想搶,蘇墨一邊逗它一邊抬頭看著韓旭,“要不你等等?”
“嗯。”不喜歡這個人,韓旭面對蘇墨的時候有莫名其妙不舒服的感覺,他總覺得這人給他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上來是什麼,總之就是不喜歡。
韓旭轉身準備進房間時,聽到​​六六突然叫了一聲,接著是蘇墨的聲音:“喲,你這麼兇?”
回過頭髮現大約是六六被蘇墨逗得發了脾氣,竟然一口咬在了蘇墨手上,韓旭趕緊衝過去一把抱起六六,舉起來看了看六六的牙,居然帶著點血跡!他忙看向蘇墨的手:“咬破了?”
“沒有。”蘇墨站起來,輕輕甩甩了手。
韓旭突然有種不安的感覺,他盯著蘇墨:“我看看。”
“真沒有。”蘇墨笑笑。
“六六牙上有血,”韓旭沒讓步,他要證實,“我看看你左手。”
蘇墨無奈地挑了挑眉毛,將左手舉到韓旭眼前。食指尖上有兩個細小的血洞,應該就是六六咬的,韓旭看到這兩個小眼時,卻呆住了。
小眼慢慢收縮,一點點變小,最後消失了。
“你……”韓旭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了。
蘇墨慢慢靠近過來,在他耳邊輕聲說:“你真敏感,不過,忘了吧。”
  

國科20。



陸遠睡得很沉,但沒睡多久就醒了。
  從沙發上坐起來的時候,發現孟凡宇正靠在窗前看著外面出神。從陸遠認識他開始,他就很喜歡這樣,站在窗戶邊往外看。
每個觀者施杷嗯就像這種感悟。
  我們不僅是別人生命裡的過客,我們也是自己生命裡的過客。
  陸遠一直不明白孟凡宇的這種心態,他覺得自己儘管把孟凡宇當成最親近的朋友,親人,卻始終不了解他。孟凡宇很少提起家人,有時候他甚至覺得,也許孟凡宇跟自己一樣,沒有家人,沒有過去。
  或者這就是自己願意跟他呆在一起的原因吧,起碼表面上看來,他們是同類。
  
  “給韓旭回個電話吧,打好幾個了。”孟凡宇說,沒回頭,依舊是看著窗外。
  陸遠活動了一下胳膊腿,覺得沒那麼酸痛了,站起來蹦了蹦,感覺還行。他走到孟凡宇身邊,跟著也往窗外看了看,正是下班放學的點,人來人往的。
  “看什麼呢。”陸遠沒看到什麼有意思的場面,轉身回到沙發邊,拿起手機看了看,韓旭打過五六個電話進來。
“看人的另一面。”
“都什麼樣?“
  “人人心裡都有住著個惡魔。”孟凡宇摸索出煙點上。
  陸遠笑笑,沒出聲,心魔才是魔,孟凡宇初中的時候就說過這個話,陸遠承認自己一直沒明白他說這話是想表達什麼意思。
  “要不說心理醫生都不正常呢,你說要是你哪天也崩了,我怎麼處理你?”陸遠看著孟凡宇的背影,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他就到鄉下租棟背山面水的小樓,帶著孟凡宇日出日落,冬去春來,也不錯。
  “給地府打個電話,告訴他們我徇職了,可以回收了。”孟凡宇回過頭,很認真地說。
  陸遠愣了一下笑了起來:“行啊,那我死的時候你送我上路不?”
“我會一直守著你的。”
  “我說真的,你爭取死在我後邊吧,”說起這個話題,陸遠突然有點傷感,“幫我處理處理後事什麼的,我不想火化,我想……”
“好。 “
  沒問題,你想什麼時候死,想怎麼樣死,你只要說,我都能辦到。
  
  陸遠撥通了韓旭的電話,韓旭這兩天在查蘇墨,可能是有了什麼進展。
  “你讓韓旭給你查東西了?”孟凡宇看著陸遠。
  “嗯,可能查到什麼了。”
  孟凡宇還想說什麼,但想了想又算了。韓旭很敏感,陸遠跟他在一起,某種意義上來說,會安全些。至於韓旭,那就不關自己的事了。
  
  韓旭的手機在響,他沒有接,靠在門框上,目光有點渙散。蘇墨的聲音猶如催眠咒一般,在他耳邊輕輕回蕩,讓他一陣陣眩暈。
  直到陸遠的電話第二次打過來,他才像是被驚醒了一樣回過神來,接了電話。
  “你在哪呢?怎麼這麼半天才接電話。”陸遠抱怨了一句。
  “在你這呢,你還說我,我打你電話都多少個了……”韓旭看了看還被他抱在懷裡的六六,作為回應,六六沖著他叫了一聲。
“找我什麼事?”
  “我……”韓旭愣了一下,把六六放到地上,看了看周圍,走廊上只有自己一個人,他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是什麼。
  “讓你查蘇墨,查得怎麼樣了?”
  “對了,”韓旭想起來他是為什麼過來了,看了一眼蘇墨的房間,關著門,他轉身進了陸遠的屋子,壓低聲音,“這個蘇墨,不是真名,根本沒這麼個人,也不是學生。”
“查不到? “
  “嗯,一無所獲,而且我也不知道你倒底想查什麼,要不就在他屋裡裝套監控,”韓旭蹲在門口裝著逗六六,瞟了一眼蘇墨的房門,“你要是想裝,現在就可以,他好像不在家。”
“先不要,你在我那等我吧,我馬上回去。”
  “我去外面等你,我不想在你這呆著,”韓旭把六六關進籠子,帶上門,突然發現個問題,“你走的時候怎麼不鎖門也不關狗?”
  “沒有嗎?”陸遠愣了,腦子裡回想了半天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關狗鎖門。
  “算了算了,一會見了面說,你實在是……”
  
  蘇墨坐在窗子後面,手指在下巴上輕輕地敲著,看著韓旭把六六關好,認真地鎖好門,然後往樓下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隔壁那間空著的屋子。
  你是不是能感覺到什麼?死亡?陰氣?還是……
  蘇墨覺得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會有這麼好的材料自己送上門來。他站起來,韓旭已經跑著下了樓梯,出了院門。
  他將手按到胸口上,閉了閉眼:“不是現在,不要急。”
  手垂下來的時候,有血順著他的指尖滴落,在落到地板上的那一瞬間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般,沒留一點痕跡。
  
  陸遠老遠就看到韓旭的車明顯違章地停在路口,韓旭一直這樣,車想停哪就停哪了,每月去交罰款交得銀行的人都快認識他了。
  陸遠走過去,隔著車窗往裡看,韓旭把座椅放平了正在車裡打瞌睡。他敲敲車窗,韓旭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是他,揉著眼睛打開車門下來了。
“請我吃飯吧哥。”
  “什麼事也沒給我辦成還要吃飯?”陸遠笑了。
  “沒少忙活啊,也就是幫你,要別人,給錢我也懶得幹這屁事,”韓旭皺皺眉,“我說句話你聽我的行不行?”
“說。 “
“別查了。“
  陸遠看了一眼表情嚴肅的韓旭,繞到副駕駛那邊上了車:“為什麼。”
  “我不知道,”韓旭發動車子,吸了吸鼻子,“就覺得那個蘇墨……有點邪門。”
“怎麼邪門了?“
  “……”韓旭愣了很久,在腦子裡搜索著為什麼自己會覺得蘇墨邪門,卻沒找到什麼合理的證據,於是有點鬱悶地說了一句,“我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啊……”陸遠忍不住笑了起來,覺得韓旭有時候很孩子氣,“請你吃頓好的,看看能不能想起什麼來吧。”
“你搬家吧。“
“搬哪去?“
  “哪都行,就是別住這了,這房子邪性。”韓旭說,眼睛盯著前面。
  “今天晚上我不住這邊,”陸遠把車裡的音樂打開,“我打算去佳音那裡住兩天。”
“你說什麼!“
  韓旭喊了一句,一腳踩在刹車上,車在路中間猛地停下了。後面的車反應還算快,貼著他們的車屁股停了下來,然後憤怒地按著喇叭不鬆手了。
“你有毛病麼?這事你能搞明白啊!你是誰啊,你是鍾馗啊你就去她那裡住,還住兩天?你覺得這事是法醫能解決的嗎?啊!”韓旭簡直想抓著陸遠晃幾他把他給晃醒了,許佳音失蹤的事詭異到了無法想像的地步,不說是前女友,就算是現任老婆也不能這麼衝動吧!
  “開車。”陸遠拍拍韓旭的肩,他猜到了韓旭會是這樣的反應,但他還得跟韓旭說,因為他需要設備。
  “我不會給你弄設備的。”
“那我就告訴你媽你跟你男朋友的事。”陸遠笑笑。
  “我沒所謂。”韓旭有點惱火。
  “放心吧,我不會出事的。”
  韓旭不再說話,雖然心裡百分百地不同意陸遠這麼做,但他也知道,陸遠這人,勸是勸不住的,別說他是不相信這些東西的,就算相信,他也不會讓步,他不弄清楚了是不會甘休的。
  
  陸遠看著韓旭一臉不開心的拿著機器在屋裡忙活,許佳音臥室裡的窗戶被打開了,發黴的味道散了不少,但還是讓人不舒服。
“你要不放心,就陪我住這唄。”陸遠躺到床上逗他。
  “不!”韓旭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他一秒鐘也不想在這裡多呆,這裡比七家園子那老房子還讓他毛骨悚然,往臥室裡架攝像機的時候他就覺得全身汗毛都是立著的。
  “能把兩個鏡子都拍清了吧?”
  “嗯,”韓旭悶悶地應了一聲,“一個鏡子面前一個,兩個都能拍到你。”
  陸遠枕著胳膊看著天花板,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究竟對不對,他在這裡能不能找到許佳音失蹤的原因。
  韓旭把設備弄好之後,又在屋裡轉了幾圈,反復確定有沒有別的危險。看著他轉出轉進的,陸遠突然覺得有點對不起他,這事情不尋常,就這樣把韓旭卷了進來,自己是不是有點太著急了。
“弄好了你就走吧,我也累了,睡一覺。”陸遠坐起來。
  韓旭沒說話,收拾了東西,背上背包,看了他一眼,轉身開了門,想了想又回過頭來說了一句:“我就在樓下車裡。”
“不用,你回去吧。”
  “我就在樓下。”韓旭又說了一次,沒等陸遠回答就出了門。
  車就停在樓下,韓旭上了車就馬上把監聽耳機戴上了。他今天晚上不打算睡覺,許佳音失蹤那天的情景,像個噩夢一樣在腦子裡揮之不去。現在陸遠就在那間充滿了詭異氣氛的屋子裡一個人呆著,就算自己想睡,也是無論如何睡不著的了。
  
  陸遠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十點多了,晚上又沒給六六餵食,小傢伙不知道是不是正憤怒地邊啃籠子邊叫。
  他伸手把房間裡的燈關掉了,屋子裡陷入一片黑暗。這屋裡沒有可調節的光源,陸遠把窗簾拉開了一條小小的縫,月光從縫隙裡瀉了進來,在黑暗中染出一條不清晰的銀線。
  陸遠閉上眼睛,四周很安靜,掛鐘傳來單調的哢哢聲,他不知道自己是應該讓自己入睡,還是保持清醒。但這種矛盾並沒有持續多久,他就在掛鐘指標如同催眠一般的哢嚓聲中睡了過去。
  
  那種細小的,有點像是有人在玻璃上用手指甲輕輕扣擊的聲音,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響起的。陸遠一開始將這聲音和掛鐘走動的聲音混到了一起,但很快就區分開來了,這聲音比秒針的速度要慢,差不多是兩秒多一點才會響一下。
  陸遠沒有睜眼,儘管他已經完全清醒。
  聲音是從左邊傳來的,扣擊的聲音間隔很穩定,始終與秒針走動的節奏相差兩秒多一點,精確得如同機器。
EW施發出來的什麼遠斷這沒法確定的土地。
  他睜開眼,借著月光迅速掃視了一下屋裡,並沒有任何異常。
  
  正當他想坐起來開燈細看的時候,扣擊聲突然停止了。
  幾秒種後,一種由小變大,像是硬幣劃過玻璃聲音從右邊傳了過來。
  

盲鏡 21。



  陸遠幾乎不用思考就能斷定,這聲音是右邊的穿衣鏡發出來的,這屋裡能發出玻璃聲響的,只有窗戶和兩面鏡子。
  他跳起來一巴掌拍到電燈開關上,燈卻沒有在他的期待中馬上點亮,而是開始不停地閃爍。他顧不得研究燈是怎麼回事,視線在忽明忽暗間被鏡子上的變化吸引了過去。
  鏡子的中間出現了一個白色的點,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鏡子後面敲了一下,幾條裂紋開始由這個點向鏡子四周慢慢延伸,一點點裂開來,發出喀喀的聲音。
  鏡子這種慢慢裂開的方式,就像是裝滿了水的魚缸,當玻璃上有一點小破損時,就會由於水的巨大壓力一點點裂開。
東,西有後?
  陸遠沒有多想,他伸手一把將鏡子從衣櫃門上取了下來扔在床上,鏡子上的裂紋就在被扔到床上的一瞬間突然停止了延伸,喀喀的聲音也消失了。
  一直閃個不停的燈,這一下也停止了閃爍,房間裡一片寂靜,只有掛鐘的哢哢聲還平穩地傳來,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陸遠愣了一會,伸手拉開了衣櫃門。
  
  韓旭坐在車裡,有點昏昏欲睡。
  耳機還戴在腦袋上,所以當那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傳來時,他一時無法判斷聲音來源是耳機還是別的什麼地方。這叫聲讓他汗毛都豎了起來,睡意全無。
  韓旭迅速地調了一下耳機,眼睛盯著監視器,沒有異常,但是他看到陸遠從床上跳了起來,開了燈,對著穿衣鏡站著。
  接著耳機裡傳來的聲音讓韓旭再也無法保持鎮定。
  在那一聲慘叫之後,傳來了一片哭泣和尖叫,這些哭喊聲就如同從地獄裡傳來一般,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要出事。就知道得出事!
  韓旭一把扯下耳機跳下了車,往樓道裡沖去。一邊向樓上跑,一邊拿出手機來撥了陸遠的號,但陸遠沒有接。
  “我操啊。”韓旭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如果上面的不是陸遠,他早就開了車跑了,這會卻得壓著內心巨大的恐懼,連滾帶爬地往上沖。
  許佳音租的這間房子在六樓,韓旭跑到門口時氣都快喘不上來了,他撲到門上就開始砸門:“陸遠!開門!”
  裡面沒有任何動靜。
  韓旭又在門上砸了幾下,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瘋了。
  樓上的住戶開了門,伸頭出來罵了幾句。
  韓旭顧不得別的,看了看門鎖,因為是出租的房子,房東並沒有裝防盜門,而用的是普通的木門和鎖,他退了一步,狠狠地對著門撞了上去。
  門一下就被撞開了,韓旭隨著慣性往裡沖了好幾步才停下。
  陸遠正站在衣櫃前發呆,韓旭撞開門發出的巨大響聲都沒能驚動他。
  “我的天啊,”韓旭聲音都發顫了,沖進臥室拉住陸遠的胳膊就往外拽,“你還研究什麼哪,你不要命了!”
  陸遠這一下才回過神來,轉頭看到韓旭,反手拉住他的手:“等等,你聞到了沒!”
  “聞到什麼?”韓旭順著陸遠的目光看過去,衣櫃的門被打開了,陸遠正皺著眉想往衣櫃裡探過去。
“花香。”
韓旭頭皮都炸了,花香?什麼見鬼的花香!
陸遠伸手在衣櫃裡翻著,像是在找著什麼。韓旭實在受不了,上去抱住他就往外拉,同時抬腿一腳把衣櫃門給踹上了。
“快離開這!這屋子有問題……”
陸遠還想說什麼,但韓旭這次勁很大,他被拖著往門口走去。
“等等,”陸遠想起來那面鏡子,他指指床,“你看那鏡子……”
話沒說完,他盯著放在床上的鏡子,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鏡面平整如新,別說裂痕,就連髒點子都沒有一個。
“鏡子怎麼了?”韓旭也看了一眼鏡子,普通的穿衣鏡,現在看起來也還是個普通的穿衣鏡,他不想多管鏡子,也不想再多看一眼這屋子,他只想拉了陸遠離開這裡。
  
扔在屋裡的一堆設備都顧不上收拾了,韓旭連拖帶拽地把陸遠拉下樓塞進車裡,一腳油門踩到底,像逃命似地開離了小區。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車停在了韓旭家院子外面,韓旭才舒了口氣,鬆開了方向盤,看了一眼陸遠:“今天晚上住我這了。”
“你在樓下有什麼發現?”陸遠沉默了一會開了口。
韓旭沒說話,開門下車,悶不作聲地把車上監控設備收拾了拿進屋。這是他長這麼大,經歷過的最恐怖的一晚,他無法用語表來表達自己的感受。
陸遠沒有追問,跟在他後面進了屋。許佳音的房間裡有問題,這已經是毫無疑問的了,敲玻璃的聲音,鏡子上出現又消失的裂紋,以及……衣櫃裡那種他熟悉而又詭異的香味。這些現像已經超出了科學能解釋的範圍,同時也不能僅僅再歸結為自己心理異常。
有些事情,自己必須要開始面對,以另一種態度。
  
韓旭把電腦放在陸遠面前的茶几上,接好線,拿著耳機看著他:“陸遠,我正式通知你,如果你打算再去那屋子住,我保證會把你捆起來。 ”
“我總得把事情弄清楚了。”陸遠拿過耳機戴上。
“弄你妹啊!”韓旭火了,過來把他剛戴上的耳機又摘了下來,“你要弄清楚什麼?事情還不夠明顯麼?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了你心裡應該明白吧,你打算怎麼弄清楚?許佳音已經不見了,你也想去享受一下?還是你打算​​捉個鬼什麼的出來解剖一下?”
“我先看看。”陸遠沒有理會韓旭的質問,拿起另一個耳機戴上。
“你先聽。”韓旭調出了錄音。
這段錄音陸遠沒有聽到過,他幾乎是全身僵硬著聽完的。錄音裡那種混亂的,淒厲的叫喊聲和哭泣聲,一下下刺激著他的神經,彷彿置身於人間煉獄。
“這是什麼時候錄的?”陸遠拿下耳機,身上不斷冒出來的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衣服,他站起身把T卹脫了,隨手扯了件韓旭晾在陽台上的衣服穿上。
“就在你起來開燈的時候。”
“我沒聽到,為什麼?”
“不在一個頻段,”韓旭拿了條毯子披在身上,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全身發涼,“我不是迷信,只是有這種說法……鬼的聲音和人耳能聽到的聲音不在一個頻段上。”
“鬼的聲音?”
“冥音。”
“也不一定吧,不是經常有人說自己能聽到麼。”陸遠想到了自己聽到的那個女人的笑聲,冥音?這事是越來越離譜了。
“所以讓你別去了。”韓旭皺著眉,嘴唇有些發白,如果剛才他衝上樓去,發現陸遠已經不在房間裡,他會怎麼樣……這事他根本連想也不敢多想。
“錄下什麼了沒。”陸遠坐回茶几旁。
“不知道,我離開車之前沒有錄到什麼異常,之後不知道有沒有。”韓旭裹著毯子走過來,坐在陸遠身邊,調出了之前的監控錄像。
  
錄像很長,從陸遠睡覺開始。兩架攝影機分別對著兩面鏡子,並且同時能拍到躺在床上的陸遠。錄像上拍攝到的畫面沒有什麼異常,陸遠躺在床上,大約一小時之後,傳來叩擊玻璃的聲音,他跳起來,開燈。
“就是這時錄到那段聲音的。”韓旭輕聲說,心裡發毛。
陸遠捏了捏他的手,發現韓旭的手冰涼。
  
接下去的畫面,卻讓陸遠也有些手腳冰涼了。
畫面顯示,陸遠站在穿衣鏡前,就是這時,韓旭聽到了那種可怕的呼喊聲,之後跳下了車。鏡子的確開始出現裂痕,龜裂的樣子與當時陸遠看到的形狀完全一樣。
但有一點卻是當時他沒有看到的。
鏡子的裂縫中慢慢滲出了暗紅色液體。
因為光線和拍攝距離的影響,並不能準確看出液體是不是真的就是從裂縫中滲出的,但是顏色卻非常容易就能讓人判斷出來,是血。
鏡面上滲出的暗紅色血液往下拉出一條條紅色的痕跡,看上去觸目驚心。
“怎麼會這樣……”韓旭清楚地記得,陸遠在離開臥室時曾經讓他看鏡子,當時扔在床上的就是這面鏡子,他很清楚地記得,鏡子是完整的,上面什麼也沒有。
陸遠沒有出聲,盯著錄像繼續往下看。
畫面中他對著滲出血的鏡子看了一會,然後摘下了鏡子,回身扔到了床上。陸遠記得,就是在這時,那種玻璃慢慢碎裂的聲音突然就停止了。
鏡頭里也如實地記錄了這一幕,唯一不同的,是鏡子在被扔到床上的那一刻,被陸遠的身體擋了一下,在床上出現時,裂痕和血跡都已經消失。陸遠腦子裡飛快地回想著當時的畫面,他扔下鏡子時視線停留在衣櫃上,所以他不知道鏡子在被扔下之前就已經恢復了原狀。
接下去,就听到了韓旭敲門的聲音,但是陸遠似乎並沒有聽到,而是伸手打開了櫃門。
“你沒聽到我叫你開門嗎?”韓旭嗓子有點發緊,身體往後縮了縮,這詭異的畫面讓他毛骨悚然。
“沒有。”陸遠只記得當時屋裡很安靜,他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但監控卻實實在在地記錄下了韓旭砸門以及大喊他名字時的聲音。
拉開櫃門時,他再次聞到了那種香味,那種被蘇墨稱之為海棠花香的味道。
錄像畫面在櫃門被打開時突然跳了一下,畫面有些雜點,但幾乎是在瞬間就回復了正常,韓旭衝進了畫面,拉著陸遠要走。
“倒回去看看。”陸遠覺得錄像裡有什麼地方讓他覺得怪怪的。
“倒到哪?”
“開櫃門的時候。”
畫面回到了陸遠打開櫃門那一幕,並且再次在櫃門打開時跳了一下。
“就是這,”陸遠坐直身體,指著屏幕,“一幀一幀倒。”
  
倒回了沒幾幀,韓旭的手顫抖了一下停住了,兩個人都被畫面上出現的一幕驚呆了。
就在櫃門被打開的那一剎那,鏡頭前顯現出一個半透明的白色人影。
  

22 鬼屋...



  “這是什麼!”韓旭喊了一句,直接轉身從沙發靠背那跳了過去。
  陸遠沒說話,盯著這個透明的人影,皺著眉頭,怎麼覺得這個人影有點眼熟?
  “你機器有可能被動了手腳嗎?比如插進去幾幀什麼的……”
  “你以為這是哪兒啊!你以為007來了啊,你還是警匪片看多了?”韓旭披著毯子在沙發後邊喊,他覺得這事已經很明顯了,就是鬧鬼了,靈異了,沒有什麼可解釋的。
  “你去睡會吧。”陸遠說了一句,韓旭眼睛都熬紅了。
  “別假惺惺的,我睡不著。”韓旭繞到前面來,開了電視,坐在茶几前看著電視發愣。
  陸遠笑了笑,繼續看著螢幕上的人影。這人影存在了不到一秒鐘,把畫面一幀幀放著看,這人影出現和消失就像是某種淡入淡出的特效,很不真實的感覺。
  是個女人,這是陸遠不用細看就能判斷出來的。
  衣服並不是白色的,只是由於人影有點透明,如果湊近了看,能看出來是有點發黃的一條連衣裙……連衣裙!陸遠差點喊出聲來,就是這個女人,他在驗屍間看到的那個女人!
  一股寒意從腳底下竄了上來,陸遠冷汗都下來了,那天晚上的不是幻覺!他閉上眼睛,手指按在眉心上,那不是幻覺,那是真實的事情,他經歷的不是如之前自己判斷的那樣,精神之類的原因……可是為什麼當時調出的錄影會是另一種情況呢,完全不同的場面?
糾正的底部這到怎麼倍!
  陸遠很煩躁地關上顯示器,躺倒在沙發上。他感覺自己被困在了一個看不到邊的黑暗空間裡,無窮無盡的無法解釋的詭異事件如影隨形地纏著他,喘不上氣,他很想大吼幾聲,發洩一下心裡憋得滿滿的鬱悶。
  躺了沒幾分鐘,他又坐了起來,把身上的T恤又脫了下來扔到地上,他就是覺得憋氣。
  “怎麼了,”韓旭回過頭看著他,站起來把衣服撿了扔到他身上,“感冒了要。”
“熱。“陸遠悶悶的。
  “明天我找人把錄影和音訊都處理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麼別的發現吧。”韓旭歎了口氣,他很少看到陸遠這個樣子,他一直認為陸遠也許對任何事都是麻木的,面對什麼樣的事,他都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沒想到也會有這樣的狀態。
  “你別管這事了。”陸遠閉著眼睛說,這事已經越來越詭異和危險,他真的不能再讓韓旭再卷在這裡面,他不想韓旭出事。他沒為韓旭做過什麼,韓旭對他卻從來都是沒二話,這次就算是自己做回好人吧。
  “你還要繼續查?”韓旭往一邊推了推他,坐到他旁邊。
  “你說怎麼可能不查?一堆莫名其妙的事,和案子還能扯上關係。”
“案子? “
“你別憖。“
  “嗯嗯嗯,紀律紀律……”韓旭嘖嘖了兩下,手很隨意地放在陸遠的腿上,“你要是查,我就不可能不管,對不?”
  “為什麼,”陸遠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韓旭放在他腿上的手,“你現在越來越能佔便宜了啊。”
  韓旭靠在沙發上,笑了笑,手卻還是沒拿開。
  “小鬼,”陸遠枕著胳膊看著他,“你喜歡我吧?”
  “啊?”韓旭轉過臉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拿開了,“嗯。”
  “難怪我跟佳音分手你請我吃飯的時候一個勁樂。”陸遠覺得逗逗韓旭挺有意思,這會明顯沒剛才那麼煩悶了。
  “我樂了麼?我明明是很憂傷的啊!”韓旭又嘖了一下,其實陸遠跟許佳音分手的時候,他並沒有多開心,許佳音跟他很熟,他不至於這麼明顯。倒是陸遠,當時看起來根本就沒為分手的事有過難過的狀態,也許是吵架時間太長了,分了反而大家都輕鬆了。
  “不過喜歡我也不用這麼拼命的,這事你別往裡陷了,要真出了事我沒法給你媽交待。”
  “你……”韓旭拍拍他,“是不是不習慣有人關心你?”
  “我只是不想有人因為我怎麼樣了。”
  
  兩人靠在沙發上,都不再說話,想著各自的心事。
  這些天發生的事情,陸遠已經在腦子裡梳理了無數次,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他都考慮過了,就算是超自然現象,也得有個前後關聯,如果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本身並沒有任何聯繫,那他點也太背了,所有巧合的事都讓他碰上了?可是如果一定要把這些事串在一塊,卻一下又沒有頭緒……
  “你剛在那裡說聞到什麼花香了?”韓旭突然問了一句,他也一直在想著今晚上的事,直到現在慢慢平靜下來了,他才想起來陸遠見到他的時候說的這句話。
  “嗯,海棠花香。”陸遠回答,心裡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是海棠花?你聞過?”韓旭隨口追問。
  “是……別人告訴我的……”陸遠坐了起來,是蘇墨說的。
  是蘇墨告訴他這種香味是海棠,下麵埋著死人的海棠,什麼帶著恨的海棠!除了自己,唯一還能聞到這種味道的就只有蘇墨。
  命案現場,失蹤現場,蘇墨的房間,都有過這種味道。
  蘇墨查無此人,韓旭查不到任何有關他的資訊。
  
“我回去一趟。”陸遠站起來穿衣服。
“回哪?”韓旭跳了起來,一把抓著他的胳膊。
“七家園子。“
“幹嘛?”韓旭狠狠地一掄,把陸遠一下掀得跌回沙發上,“你就不能消停一個晚上嗎?等到明天再回去折騰不行嗎?”
  “我又不是去許佳音那裡……”陸遠皺皺眉,有些事他想找蘇墨問清楚,如果查不到,那就找他直接問好了。
  韓旭沒有說話,按著陸遠的肩,盯著他看了半天,才慢慢開口:“算我多事,七家園子那老屋我也查過了,我說過那房子有問題沒?那天晚上在你屋裡聽到的怪聲你真沒一點懷疑嗎?你覺得小狗是晚上閑得無聊了沖牆叫著玩嗎?你知道為什麼這麼繁華的中山路後面會留著這麼一片莫名其妙的老房子嗎?嗯?”
陸遠被韓旭這一串問題問得有點頭暈,他伸手拍拍韓旭的臉:“怎麼?史上最強釘子戶嗎……”
“釘你大爺!”韓旭擰著眉毛,“你要不要聽我說?”
“你能換個姿勢跟我說麼?”陸遠笑笑。
韓旭鬆開他,往他面前的地板上一坐,從茶几下面摸了包煙:“我去你那找你就是要說這個事的,查不到蘇墨,所以我就查了查了房子… …不知道怎麼忘了說了。”
“那房子怎麼了?”
“這都不是正式檔案裡的內容,正式檔案裡七家園子暫不拆遷是因為要保留耕地和保護文物甚麼的,”韓旭點上煙,回想了一下他查到的資料,“但以前那裡是拆過的,就是順著19號那條路一直到頭,最開始拆的是那邊,只動工了不到一個星期就停了,拆一半的房子現在還堆在那沒人弄。”
“是嗎?”陸遠到是沒聽說過這個事,他住在那里之後,也沒有順著路一直往前走過,不知道前面有沒有廢墟。
“施工隊死了四個人,就一個星期,死了四個,兩個被砸死,兩個自殺,自殺之前一直說自己見了鬼被附身了什麼的……”
“這不可能吧,”陸遠打斷韓旭,這事說得也太離譜了,這明顯是民間傳說,“死了四個人就不拆了?中山路寸土寸金的地段,別說死四個人,就是死了四十個人,開發商也不可能停工吧。”
“你聽說我完行不行,”韓旭彈了彈煙灰,沒好氣地看了陸遠一眼,“開發商當然不信邪啊,可關鍵是開發商死了!”
“死了?怎麼死的?”
“自殺的,後來接手的一個外地的也自殺了,”韓旭掐了煙,抬起頭,“那之後,那一片就停止開發了,做為城市保留地。”
“這跟我住19號有什麼關係。”
“你現在碰到的事還不夠邪門嗎?從你搬進19號就沒安生過,你沒發現嗎?都說七家園子早年間是墳地,墳地,後來平了墳地蓋的房子……不是我迷信,是現在這些事讓人不得不往那方面去想。”
“嗯,知道了,”陸遠起身從冰箱裡找了瓶冰水喝了幾口,看了一眼手機,快凌晨四點了,“我明天早上再回去,行了吧。”
“哥,你別總滿不在乎的樣子了,這事如果真的是……有不干淨的東西,那真不是開玩笑的,我知道你不信這些……”
“我信了。”
  
孟凡宇很少晚上出門,他一般只站在樓頂看著這個到了深夜仍舊是燈火通明的城市,儘管他對這城市的夜景沒有興趣。
可他也有必須出門的理由,半夜出門的理由,他在這裡存在的理由。
“第幾個了?”孟凡宇站在牆角的陰影裡,看著從對面街口走進這條小巷的人,昏黃的路燈下,樹和燈柱都被拉出長長的影子,唯獨這個人,腳下什麼也沒有。
“17了。”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個解決了回去,我累了。”
孟凡宇的話音剛落,一個黑影從他身後的黑暗中現了出來,幾乎沒有給人反應的時間,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沖向了那個正面對他們走過來的人。
黑影以極快的速度無聲無息地穿過那個人的身體,再次隱進了夜色之中。
那個人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後突然張大了嘴,慢慢跪倒在地上。
過了一會,孟凡宇慢慢走上前,用腳將那人勾了一下翻了過來。人已經沒了氣息,臉上還掛著倒地前的那個似乎是因為太過驚恐而大張著嘴的表情。
孟凡宇彎下腰,向這人的腹部伸出手,手指觸碰到他身體時,從手指周圍騰起一陣黑煙,孟凡宇沒有停頓,手指直接往下探了進去。
  
隨著黑煙慢慢散開,孟凡宇從這人的腹腔裡抽出了手,血在這一瞬間噴射而出。
孟凡宇看了看手裡帶著血絲的黃色圓球,手指輕輕一捏,小球立刻被捏碎了,無數暗黃色的小水珠灑向空中。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閃著黃色光芒的水珠竟沒有灑落在地上,而是慢慢被蒸發般的消散在黑暗裡。
孟凡宇抬頭看了看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滿天的繁星都被厚厚的雲層遮掉了。
“那麼,開始吧。”
  

23 生死...



  陸遠早上醒得很早,睜著眼盯了好一會天花板才想起來,自己這是躺在韓旭家的床上。韓旭睡在客廳裡的沙發上,還沒醒,看上去睡得很沉。
  陸遠隨便洗漱了一下,本想悄悄地直接走了,但猶豫了一下,還是給韓旭留了張條:我上班,醒了給我電話。
  清早的空氣讓陸遠覺得一晚上的混亂得到了些緩解,他打了車,上班之前他要先回19號一趟,韓旭昨晚上的話半真半假的,卻讓他更想快點找到蘇墨。他隱隱覺得,如果想從蘇墨那裡知道些什麼,直接問可能會比背裡慢慢查要有效。
  走進院門的時候,正好碰到對面那個每天神情呆滯的業務員,照例是一臉陰鬱地夾著包。看到陸遠,低了頭就從旁邊擦身而過,陸遠客套的笑容還沒在臉上完全展開,就不得不收了起來。看著那人匆匆離去的背影,他歎了口氣。
  比起和這樣的人相處,他寧可和鬼在一起。
  
  蘇墨房間的門關著,可能還沒起床。
  陸遠打開自己房間的門,六六馬上在籠子裡站了起來,搖著尾巴,很委屈地哼唧著。
  “對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陸遠把六六放了出來,給它倒了水泡上狗糧,“你如果一定要抱怨,就去找孟凡宇……”
  收拾完六六的籠子,他坐在屋裡發了會愣,聽到樓上樓下的房客都起床出了門,伸頭看看,蘇墨的房間還是關著門,沒有起床的跡象。
  他到底是幹什麼的?早上不起,晚上不睡的。陸遠看了看時間,決定直接過去敲門,吵醒就吵醒了吧。
  “蘇墨。”陸遠敲了敲門,叫了一聲。
  裡面沒有回應,他又敲了敲,還是沒有聲音。沒起床?陸遠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走廊,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這個動作,可能是因為上次他進蘇墨房間時蘇墨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自己身後吧。走廊上沒有人,陸遠笑了笑,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中邪了。
回過頭想再敲一下門然後走人的時候,他愣住了。
蘇墨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他。
“你……”陸遠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你是怎麼做到如此無聲無息的?你練過輕功?還是你做過賊?
“什麼事?”蘇墨沒在意他臉上的驚訝表情,淡淡地問了一句。
“有時間嗎,我有點事想問你。”陸遠收回思緒。
“有,”蘇墨應了一聲,轉身回到房間裡,坐到椅子上,“問吧。”
陸遠從來沒有碰到過像蘇墨這樣的人,自己人還站在門外,他也不說句請進或者請坐什麼的,就這麼直接讓問。
“上回那個花香,你說是海棠,”陸遠只得自己走進屋裡,靠坐在門邊的桌子上,“是怎麼回事?我是說……你屋裡那香味是怎麼來的?”
“就問這個?還有別的嗎?”蘇墨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心不在焉地問。
“……有。”陸遠皺皺眉。
“問。”
“我不是問了麼……”陸遠很想過去看看蘇墨是不是還沒睡醒。
“先問別的。”蘇墨抬起頭看向他,笑了笑。
陸遠嘆了口氣,這算是拒絕回答嗎?如果不肯回答這個問題,他其它的問題就不知道該怎麼問了,他想了想,直接問:“你知道平寧西街的兇殺案嗎?”
“嗯,報紙上看到了。”
“我在現場聞到過那種花香,”陸遠看到蘇墨又低下頭開始看著自己的手了,乾脆走到他身邊,彎下腰看著他的臉,“就是在你屋裡聞到過的那種。”
“怎樣。”蘇墨笑笑,抬起眼回望著他,眼睛裡卻沒有笑容。
“所以我來問你前一個問題。”陸遠偏開頭,他不得不承認,他這一瞬間對蘇墨有種奇怪的感覺,那種拒人千里又讓人不自主被吸引的感覺。
“你怎麼不去問別人,我不是告訴你是海棠花了麼。”
“因為別人聞不到。”
說完這句話,陸遠盯著蘇墨,想看他有什麼反應。蘇墨並沒有特別的反應,彷彿別人聞不到是件很正常的事,他伸出手指在陸遠下巴上劃了一下:“你是想問為什麼別人聞不到,還是想問這味道是哪來的?”
“都想。”陸遠站直身體,躲開蘇墨的手。
蘇墨收回手,目光再次落在自己手上,沉默了很久,才輕輕說了一句:“你覺得人死了之後是什麼樣的。”
“……我不知道。”陸遠猶豫了一下,要放在以前,他的回答很簡單,身體冷卻,產生屍斑,然後僵硬,腐壞……運氣好的變個乾屍濕屍什麼的,但現在他只能回答不知道。
蘇墨沒說話,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指在窗櫺上輕輕敲著。陸遠看著蘇墨的背影,有一瞬間他有種錯覺,站在那裡的人,是孟凡宇。
他們站在窗前向外看時那種由內而外散發的落寞氣息驚人地相似。
  
“鬼沒什麼可怕的,有鬼也沒什麼奇怪的,”蘇墨轉過身,靠在窗戶上,臉因為背光隱在黑暗中,“不過是些想要又得不到,想離開又走不了的可憐玩意兒,困在生死之間而已。”
陸遠看著蘇墨,這話他聽得似是而非的,不知道蘇墨想表達什麼意思。
困在生死之間?
“半死不活麼……”陸遠在椅子上坐下,接了一句。他覺得自己不該說這麼一句話,這話聽起來很破壞氣氛,但這的確是他的疑惑,“死了不就變成鬼麼,輪迴什麼的,有什麼未完成的心願就不肯走什麼的,和尚道士的,給念個經送走……“
陸遠說了一半就說不下去了,這些東西都是他以前聽來的,要不就是看鬼片什麼的看來的,他認為是迷信和心理安慰的東西在這一刻說出來,效果實在是很怪異,像是自己在搞笑。
蘇墨倒是真的被逗笑了:“你知道得不少啊。”
“我的意思就是……困在生死之間什麼的,為什麼?”陸遠被蘇墨笑得有點不好意思,轉移了一下話題。
“自己悟吧。”蘇墨突然收起笑容,淡淡地回答。
陸遠愣了一下,覺得有點惱火,這什麼跟什麼啊?蘇墨跟自己繞了半天,結果什麼也沒說出來,扔過來一句自己悟吧就打算結束?
“你只要告訴我那香味是怎麼回事。”陸遠皺著眉,真想把蘇墨弄到程波那去,管你什麼人,程波門一關,24小時之內,折騰得你生不如死,什麼都能往外蹦了。
蘇墨像是沒聽到他說話似的,靜靜地看著他,不出聲。
“我女朋友失踪了,”陸遠壓著自己情緒,走到蘇墨面前,“當著我的面,在自己的臥室裡失踪了,一個大活人……”
“她回不來了。”蘇墨打斷他。
“什麼?”陸遠心裡一驚,一把抓著蘇墨的胳膊,“你說什麼?”
“回不來了,”蘇墨皺了皺眉,“鬆手。“
陸遠沒動,蘇墨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怎麼知道許佳音回不來了,他腦子裡像瘋了一樣地轉著,幾乎要大喊出來了,蘇墨到底知道什麼?
“生死之間。”蘇墨握住陸遠抓著他胳膊的手。
蘇墨的手完全沒有溫度,冰涼的觸感讓陸遠覺得一陣寒意從心底透出來,緊接著就覺得手上一陣巨痛,他倒抽了一口涼氣迅速鬆開了蘇墨的胳膊,沒有想到蘇墨會有這麼驚人的力量。
陸遠甩著手,蘇墨手上的那種直刺內心深處的低溫讓他這一瞬間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他盯著蘇墨的臉,想確定這種詭異的感受到底是什麼,手機卻在這時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生死之間……”陸遠重複了一遍他的話,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抬頭再看向蘇墨,“說的是你自己吧。”
蘇墨沒說話,只是抱著胳膊,手指在下巴上輕輕敲著。
  
“老大什麼事。”陸遠接起電話,是蔣志明。
“碰上麻煩案子了,你馬上出現場。”蔣志明的聲音聽上去有點焦頭爛額。
“怎麼了?”陸遠想也沒想就轉身往門口走,儘管他還有很多事沒有跟蘇墨說清楚,蔣志明那種語氣讓他馬上意識到不是小案子。
“好像是連續殺人案,又是十幾個人……”
“馬上找到我們。”
陸遠掛上電話,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過頭看著蘇墨。蘇墨還是靜靜地站在背光的陰影中,那種絕對靜止的姿態,讓人覺得他周圍的時間都是凝固的。
他有點恍惚,這個人彷彿跟他處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
“我會再找你的。​​”
“好。”
陸遠還想再說什麼,比如希望你能對我說實話之類的,或者是別的什麼,但又覺得無論什麼話,對蘇墨來說,都不合適。他沒再說什麼,轉身出門,把六六關進籠子,往食盆裡放滿了泡好的狗糧,多準備點吧,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
連續殺人案?陸遠跑下樓梯的時候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最近這是怎麼了,一個案子還沒弄利索了又出一個,而且一個比一個大。
  
“陸遠。”蘇墨的聲音從走廊上傳來。
“什麼事?”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到蘇墨靠在欄杆上。
“那個香味,”蘇墨說,聲音很低,但卻足以讓陸遠聽得清清楚楚,“是你自己身上的。”
  

虛無 24 ...



世寧城預算和當前回報會出鞍子這個土地遠這樣沒有懷孕。
  平甯西街滅門案暫時定性為仇殺,而現在這個案子完全不同,兇手像個漫無目的到處閒逛的人。17個人,死在這個城市不同的地方,大街小巷,完全沒有規律。
  陸遠到達第一個案發現場時,蔣志明也剛從車上下來。
  “怎麼可能沒有目擊證人!這裡又不是背街的地方,這裡是他媽的大街!一個大活人在這死了,怎麼可能沒有人看到!”程波惱火地正在大發脾氣,聲音宏亮得直震耳膜。
  一個男人仰躺在地上,臉上是驚恐莫名的表情,腹部一個血洞,身下的血已經凝固成黑紅色。陸遠戴上手套,蹲在屍體邊上開始檢查傷口。
  “老蔣!我不是說了你不用到這邊嗎!那麼多屍體,你們還玩什麼紮堆!讓你們那幾個狗屁實習生也都給我出現場,什麼時候了都!”程波罵完手底下的人,火剛下去一點,轉頭看到蔣志明,又來氣了。
  十幾個現場,他都快焦頭爛額了。
  “怎麼樣?”蔣志明沒有理會程波,彎下腰在陸遠耳邊問了一句。
  “不是失血過多死亡,沒有掙扎跡象,是突然死亡,出血量不多,”陸遠迅速在腦子裡分析著,“腹部傷口不是致命傷,是在死後造成的,左心壁破裂,肺部有水腫……急性心梗。”
  “心梗?”蔣志明有點驚訝地重複了一遍陸遠的結論。
  “腹部傷口邊緣呈焦糊狀……”陸遠有點不能集中注意力,儘管他知道現在自己必須全力面對屍體,但腦子裡卻始終回蕩著蘇墨最後的那句話。
  那個香味,是你自己身上的。
  “被灼燒過?”蔣志明問了一句,打斷了陸遠混亂的思緒。
  “……是的,死亡時間12小時以內,”陸遠深呼吸了一下,說完這句之後,他心裡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之前那具女屍,又湊下去仔細地看了一下屍體腹腔,“腹腔內沒有發現其它破損。”
  “知道了。”蔣志明直起身子,撥了個電話。
  蔣志明對這個案子的第一判斷的是連環兇殺案,儘管陸遠得出的死亡原因讓他覺得很奇怪,但他還是打了電話給已經出發去另一個現場的實習生:“屍體什麼體症……嗯……檢查心臟和肺部……腹部呢……”
  “有三具屍體死亡症狀相同,”蔣志明掛掉電話,看著程波,“如果都是相同的體症,就可以先把屍體運走了……”
  
  陸遠還蹲在那裡,對著屍體發呆,理論上是急性心梗沒有錯,但是為什麼會在死亡之後被人在腹部開了這麼一個洞,而且邊緣還有火灼的痕跡?正常心力衰竭猝死的人臉上不會有這樣的表情,眼前這具屍體的面部表情扭曲猙獰,兩眼圓瞪,充滿了驚恐……
  他是看到了什麼讓他極度害怕的東西受到了刺激才引發心梗。
  殯儀館的車很快就到了,工作人員開始運走屍體。陸遠坐在車上,梳理出疑點,有些東西不在他的工作範圍內,但卻讓他很在意。
沒有目擊證人,沒有人看到死者的死亡過程,在這條哪怕到了凌晨都還是通火通明的街上。
死者看到了什麼。
為什麼有十幾個人都會在昨天半夜突發心梗死亡?
兇手為什麼在死者死亡之後在其腹部造成傷口,根據傷口和出血量判斷,是在人一死亡就立刻進行的,為什麼?
“連環殺人案?”蔣志明也上了車,往陸遠身邊一靠,對著司機說了句,“殯儀館。”
“像麼?”
“和上個案子會不會有關聯?”
“有麼?”
“有這感覺。”
“是麼?”
蔣志明偏過頭看著陸遠,這種如同敷衍般的回答讓他覺得陸遠今天不在狀態:“這幾天沒好好休息嗎?狀態沒恢復啊。”
“有沒有這樣的可能,當然這個聽起來很不專業,”陸遠突然說,沒有回答蔣志明的問題,“這兩個案子有聯繫,重點不是死亡原因,重點是……腹部的傷口……有人拿走了什麼東西,比較離譜的假設就是——平寧西街那具女屍身體裡的那種東西。”
陸遠說完,偏過頭看著蔣志明,眼神裡帶著點無奈的戲謔。
“那東西成份是蜂蜜,要那東西幹嘛呢?”蔣志明沒有反駁陸遠的推測,儘管陸遠的語氣聽來並不是認真的,並且這種推測太離奇,但如果只是單純把這案子當成一件靈異事件的話……
  
17具屍體在殯儀館停屍房裡整齊地排列著,散發著濃濃​​的怪味。
陸遠靜靜地站在這些屍體面前,5名女性,12名男性,年齡在25至35歲之間,除了急性心梗的症狀,再也沒有別的能夠引起猝死的器質性病變。
屍體在腹部相同位置都有拳頭大小的傷口,直通胃部,就是因為這個細節,陸遠才會在車上說出那樣的話,女屍就是在胃裡發現的那種蜂蜜……海棠花的。
腹部的傷口邊緣都被灼燒過,這給鑑定出是什麼東西形成的傷口造成很大的困難。陸遠用手指仔細地檢查了屍體的傷口,撕裂傷,在撕裂的同時或是撕裂後極短的時間內遭到火灼。
“報告我來寫吧,”蔣志明站在陸遠身後說,“你去吃飯。”
“不餓。”陸遠沒動,他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屍體在出了報告之後將被火化,之後的工作就是程波的職責範圍了。
“你最近狀態很差啊,有點不像你了,是因為許佳音的事嗎?”蔣志明一般不會問陸遠太多私人的事,陸遠似乎是一個不太願意被人關注的人,但這段時間他那種總有些游離的狀態讓蔣志明不太放心。
“啊……”陸遠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不能想許佳音的事,這件事如同毒蛇一樣纏著他,讓人絕望而窒息。
他想起蘇墨的話。想要又得不到,想離開又走不了……
許佳音到底在哪裡?
  
孟凡宇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是一撂很舊的資料,報紙,檔案。
夫妻離奇死亡,兒子獨自在屍體旁生活一周。
陸勁東和肖雨夫妻有兩個兒子,雙胞胎。大兒子陸傑在父母死亡前一個月失踪,陸遠目睹了全部過程,卻不肯說出當時的情形,並且在之後拒絕說話。肖雨在陸傑失踪第三天開始出現精神異常,對周圍的人說陸傑沒有失踪,還在家裡,隨後又說自己已經懷孕。鄰居稱肖雨在陸傑失踪之後開始虐待陸遠,曾經將陸遠鎖在廚櫃裡整整一天……
你的恐懼症源頭在這裡嗎?孟凡宇在桌上彈了兩下。
接著根據陸勁東的遺書,他認為妻子已經精神失常,害怕他會殺死陸遠,於是將肖雨勒死在臥室裡,自己在妻子腳下割斷了自己的頸動脈。
而陸遠在父母死亡之後,在家獨自生活了一周,才被鄰居發現。而對詢問,他始終只重複一句話,哥哥和我在一起。
孟凡宇把資料扔到一邊,腿搭到桌上,靠在椅子上,點了支煙。
陸傑還是陸遠。只憑眼前的東西,他沒有辦法判斷。
不過他並不擔心,他享受慢慢剝出真相的過程,有人比他著急。
身後傳來細微的沙沙響聲。
“找到了。”沙啞的聲音貼在他孟凡宇耳後。
孟凡宇閉上眼睛,身邊開始慢慢騰起黑色的煙霧,無聲無息地將他一點點包裹。
他討厭這種方式,他痛恨這種讓人喘不上氣來的黑暗。
但他別無選擇。
  
過了一陣,煙霧漸漸散去,一個人影站在孟凡宇身後,看起來並不真實,半透明狀態就像是隨時能被風吹散。
“就這些?”孟凡宇問。
“就這些,”沙啞的聲音響起,“是陸遠的影子。”
孟凡宇挑了挑眉毛,還想說什麼,辦公室的門卻突然打開了,一陣寒氣捲了進來,他身後的人影像被什麼擊中了一般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蘇墨站在門外,帶著淡淡的微笑。
“孟哥好久不見。”
孟凡宇沒有動,只是轉了轉椅子,把手伸向倒在地上的黑影,黑影立即像一團沒有實體的煙慢慢隱入了他的手中。
直到黑影完全消失,他才站了起來,走到門口,看到林小曼趴在前台的桌子上一動不動。
“我告訴過你別動我的人。”孟凡宇皺了皺眉。
“放心,”蘇墨走進辦公室,在沙發上坐下,“我來了,驚喜麼?”
“想來看我的反應嗎。”孟凡宇知道蘇墨總有一天會來的,但沒想到會這麼快,而且會在他完全沒有覺察的情況下出現,果然是因為太久沒有跟他面對面了嗎。
“你發現了?”蘇墨懶洋洋地靠在沙發里。
“我現在就能讓你消失。”孟凡宇冷冷地說。
“你不會,”蘇墨抬起手擋在自己眼睛上,白天的光線對於他來說實在是太刺眼了,“我現在就消失了,你們之前做的就全都白廢了,不是麼? ”
“來幹什麼,說吧,說完快走。”
“是你吧,昨天拿走我東西的。”蘇墨臉上淡淡的笑容還在,聲音卻冷得刺骨。
“你什麼都敢說,”孟凡宇走到他面前,點了支煙,“我就什麼都敢做,你收手,我就停下。”
蘇墨放下擋著眼睛的手,猛地站了起來,和孟凡宇只有幾公分的距離,定定地看著他。孟凡宇能感覺到他由他身體裡散發出來的寒氣正在將自己一點點包圍,卻並不迴避蘇墨的目光。
“這不是交易。”蘇墨的眼眸在孟凡宇的注視下慢慢變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陸遠坐在快餐店裡出神,放在面前的套餐一口沒動,儘管他決定進來吃東西的時候覺得自己能吃下兩份。
他拿著勺,餐盤裡扒拉了幾下,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辦了。
他聽到手機在響,卻懶得動,直到身邊好幾個人都轉過頭看著他的時候,他才無奈地掏出手機,是韓旭。
“這會才起來?”陸遠看看時間,他讓韓旭醒了就給他電話,這會都中午了。
“你在哪?”韓旭聲音聽起來很急。
“吃東西。”
“你聽聽這個,我把那段錄音處理了一下,你聽聽!注意聽最後!”
電話里傳出那段讓陸遠渾身冷汗的錄音,錄音被韓旭處理過後,雜音都沒有了,能很清晰地分辯出來,有好幾個聲音。
有人哭泣,有人尖叫,還有人在說話。
聽到最後一截時,陸遠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在這一瞬間停頓了。
“聽到了沒?聽出來了沒有?是蘇墨吧,那聲音叫的是蘇墨這兩個字吧?”
  

25 破碎 ...



  陸遠耳邊迴響著那女人的低語,像是在吟唱,又像是在訴說,但卻始終聽不明白她在說什麼,只是到了最後,那清清楚楚跳出來的“蘇墨”兩個字,讓人一下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哥,這個蘇墨有大問題,我一直覺得看著他就全身不舒服,你不能再住在19號了,我求你了。”韓旭帶著哀求的語氣,這事已經越來越偏離了正常的軌道,讓人全身發涼。
  “你拿上東西,到鑒定中心來一趟。”陸遠沉默了一會,他不是一定要住在19號,他是必須要住在19號,他現在很清楚,這裡的確與他最近碰到的怪事有很大聯繫,如果離開這裡,他可能會失去弄清真相的機會。
  掛掉韓旭的電話,陸遠打了車回鑒定中心,路上給彭安邦打了個電話:“邦哥我有個重要的事找你,你必須幫我……”
  
  到鑒定中心的時候,韓旭正好從停車場一路跑著過來,臉色有點蒼白,皺著眉,看到陸遠的時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出來,只是歎了口氣。
  “走吧,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中午物證科的人大多都不在,彭安邦咬著個麵包坐在電腦前,見到陸遠和韓旭進來,馬上站起來招招手,轉頭進了里間。
  “先聽聽那段錄音,”陸遠在彭安邦身後坐下,“不會有人進來吧。”
  “不會,我說了中午我用。”
  這段錄音從監聽耳機中再次傳出來時,陸遠還是沒有適應,那些紛亂的叫喊聲中透出來的痛苦和恐懼傳遞給他的是身臨其境的真實感受。陸遠一直握著拳頭,指關節都有些發白,發出這些聲音的人到底在哪裡,在做什麼,這裡面,會不會有許佳音……
  “放慢這段,”陸遠手指頂在眉心上,“說話的這段,能不能分析出來她在說什麼?”
  這個女人的聲音被單獨切了出來,連續放了幾十遍,三個人始終聽不明白她說的內容,聽上去像一個個毫無意義的單獨存在的字元被串在一起,唯獨是在這句話的最末,那“蘇墨”兩個字卻無比清晰。
  “方言?”彭安邦摘下耳機,實在是沒招了。
  “不可能,哪的方言能說成這樣……而且蘇墨這倆字這麼清楚。”韓旭搖頭。
  陸遠沒有說話,韓旭會說很多地方的方言,就算是他不會說的,也能大致聽得出來是哪裡的,可這女人說的,完全不能稱之為語言。
  “那就是咒語。”彭安邦愣了一會,下決心似地說了一句。
  這句話說出來,幾個人都沉默了。要是個普通人說出這樣的話也沒有什麼奇怪,但說出這話的是在物證科工作了六七年的人民公僕,就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要找人聽聽麼,如果是咒語的話。”韓旭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句。
  陸遠和彭安邦都轉過頭看著他,找人聽咒語?韓旭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沖兩人揮揮手:“我認識個……半仙……算了要不先看看錄影和照片什麼的。”
  “嗯,邦哥你再看看錄影,有沒有可能被動過手腳。”陸遠必須確定那錄影沒有經過任何後期處理,他實在無法理解錄影中的那些詭異現象。
  彭安邦處理過很多奇怪案子中的錄影,但當看到鏡子在鏡頭面前沒有任何外力作用一點點裂開,並且流出紅色液體的時候,還是抽了口涼氣,而當最終畫面定格在那個站在鏡頭前的半透明的人影上時,他手都有點哆嗦了。
  “這太怪異了……如果是處理出來的,那也太高手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做得這麼好的靈異錄影。”彭安邦站起來倒了杯水,又坐在螢幕前一幀幀檢查。
  “怎麼樣?”陸遠追問,彭安邦長時間盯著螢幕沉默著讓他覺得非常不安。
  “陸遠,”彭安邦半天才轉過身來看著他,“這真是無法解釋的現象,我不知道這種現象是怎麼形成的,但是錄影肯定是沒有處理過的,沒有經過任何剪輯。”
  陸遠手按在額頭上,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其實有這種預感,錄影是真的,他只是還想做最後的努力,因為一旦證明這錄影是真的,那許佳音的處境就真的會無法想像了。
  “是不是還有照片?”彭安邦看看手機,還有時間,“看看照片上能找到什麼線索吧,她不可能沒來由給你發那些照片。”
  “前兩張照片我沒看出什麼來,最後一張,”陸遠按了按陽穴,“眼睛和平甯西街滅門案裡那個女屍很像。”
  “就是讓我們科驗成分的那個?”彭安邦有點吃驚。
  “嗯,形狀和顏色都很像,”陸遠把存著照片的硬碟遞給彭安邦,“如果這照片也有問題,那我就從頭到腳都信了。”
  “信什麼?”
  “這世界上有鬼。”陸遠靠在椅子上,輕聲說。
  
  三張照片被依次調了出來,先是確定了照片沒有經過合成之類的處理,然後根據光影確定了許佳音拍攝三張照片的時間分別是早上,下午和晚上。三個人對著照片看了很久,除去許佳音自身怪異的表情和拍攝方式,就再沒有什麼別的異常了。
  三張照片被放大,像海報似的排列在他們眼前,卻沒有什麼發現。
  陸遠站起來,走到螢幕面前,對面畫中的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的細細檢查,有什麼東西是他們會忽略的,有什麼是看起來理所當然,卻不該存在的,人的眼睛往往會被這些東西迷惑而忽略掉重要的細節。
  “老天,”陸遠一點一點檢查到許佳音拿著相機的手時,忍不住低喊了一聲,“她沒有打開鏡頭蓋。”
  彭安邦和韓旭都跳了起來,湊到照片前,果然發現兩張照片上,相機的鏡頭蓋都是蓋著的。
  許佳音用一個沒有打開鏡頭蓋的相機拍下了照片。
  “邦哥,有沒有可能照片不是佳音拍的,有沒有可能是有人站在鏡頭拍不到的角度……”陸遠指著照片,腦子裡思考著有哪個角度可以實現這個可能性。
  “這不是有人站在她後面拍,鏡頭的角度明顯是她手上拿的這個相機,”彭安邦一把拉過韓旭,走到更衣室的鏡子面前,指著鏡子向陸遠比劃著,“你看到沒有,拍成這樣的話,鏡頭是一定要在人的前面的……”
  陸遠沒有說話,胳膊撐在桌子上,手指按著額角一下下轉著圈揉著。
  很多年以來養成的習慣,讓他只相信事實,證據。他從來不會猜測,只會不斷提出假設,然後用事實證明。
  現在事實向他證明了,這世界上,的確用科學無法論證和解釋的東西。
  
  “那最後這張呢?能看出什麼問題來?”韓旭回到螢幕前,盯著許佳音那空洞的眼神,沒幾秒鐘就覺得後背發涼,迅速扭開頭,把視線放到陸遠身上。
  陸遠坐在螢幕前,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許佳音的臉。她拍下照片的方式不管有多詭異,她肯定是要向自己傳達什麼資訊,暫且認為她前兩張只是要向陸遠證明顯她碰上了無法解釋的怪事,那最後一張呢?
  一開始陸遠覺得許佳音是要讓他注意到自己的眼睛,但如果只是因為這樣,那大可不必將相機放得和臉這麼近,這張照片把臉都拍得變形了。
  有什麼原因讓她需要把相機放在這樣的距離來拍攝?
  有什麼需要離這麼近才能拍到?
  
  “放大!”陸遠突然跳起來,指著螢幕上許佳音的眼睛對彭安邦喊,“把眼睛這裡放大!”
  彭安邦愣了一下,趕緊撲到螢幕前,開始一點點放大許佳音那雙透著怪異紫色光芒的眼睛。隨著一邊放大一邊調整,許佳音的眼眸漸漸占滿了螢幕。
  “這是……什麼?”韓旭聲音透著一絲顫抖。
  許佳音左眼的瞳孔裡有個黑影。
  “還能放大嗎?”陸遠問彭安邦,那個黑影很模糊,幾乎看不出是什麼,但能肯定那不是相機的反射。
  “太模糊了,圖元達不到啊。”
  “這是什麼?”陸遠看著這小黑影,眉毛擰到一塊。
  “人?”韓旭小聲嘟囔了一句。
  陸遠覺得自己的認知已經完全跟不上眼前的東西了,每一件事,每一個他看到的事實,都讓他不能接受卻又無法推翻。他心裡對於某些東西的堅持,被一點點擊碎,一點點摧毀。
  “邦哥,你有什麼想法,你天天寫這些東西,素材都收集了幾十G,你能把這些解釋出來嗎?或者推測。”陸遠看著彭安邦,他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會向彭安邦要求普及這些他從前覺得很可笑的知識。“我先說個最明顯的,”彭安邦抓抓頭,他也有點混亂,這種實實在在擺他眼前的靈異事件讓他有點不知道該怎麼組織語言了,“就是鏡子,鏡子,那個,鏡子困人的事件,很久以前就有了……”
  “鏡子困人?”
  “嗯,就是,有些鏡子是有靈的,會由於某些原因,比如找人替身啊,吸收靈氣之類的,會把人弄到鏡子裡……”
  “這不是扯淡嗎?”陸遠忍不住接了一句,鏡子把人抓走,抓到鏡子裡?
  “扯不扯淡的,你自己判斷,這麼多證據呢。”彭安邦看他一眼。
  “佳音姐說過有東西想從鏡子裡出來,和這有關系嗎?”韓旭插了一句。
  “我覺得有點像,錄影裡鏡子當時的那種狀態,的確是像有東西要出來……”
  陸遠沒有仔細聽他們的對話,他只是在腦子裡反復翻騰著蘇墨的那句話,她回不來了。
  “如果,真的被困在鏡子裡了,”他打斷彭安邦,“怎麼出來?”
  彭安邦沉默了好一會才說了一句:“我收集到的資料裡,還從來沒有提到過鏡子困人事件有能回來的人……當然……我收的資料可能不全面……”
  沒有能回來的人。
  

26 指紋 ...



  韓旭的車還在停車場,他坐在車上有點鬱悶,不,是相當鬱悶,而且不安。陸遠和彭安邦還要再去許佳音那裡檢查,儘管他認為,那屋子裡肯定還有什麼他們沒有發現的東西,但他寧可不要弄明白這些事,也不願意再靠近那間屋子。
  他並不比別人更怕鬼,只是他似乎比別人更敏感,對於某些事情的第六感。
  他總覺得會出事,而且是大事。
  陸遠和彭安邦走進停車場,太陽都要落山了,彭安邦還戴著個能擋住大半個臉的帽子,也不知道是要遮陽,還是遮住別人的視線。一個法醫物證科的技術人員,對靈異古怪的事件有著這麼強烈興趣,讓韓旭覺得這人很神奇。
  “非得去麼?”韓旭在兩人上車之後問了一句廢話,這雖然是句廢話,但他還是問了。
  “你設備不拿了?”陸遠拍拍他的頭。
  “不要了。”韓旭回答得很乾脆,也不發動車子,就那麼坐在駕駛座上。
  “大男人,不要這麼膽小嘛。”彭安邦坐在後座上也不知道是安慰還是激將地說了一句,他覺得韓旭的反應有點過度了,其實他自己也有點怵,但是想弄明白事情的想法還是占了上風。陸遠踢了彭安邦一腳,這個人不會說話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不是膽小膽大的問題,”韓旭到是沒生氣,只是仍舊沒動,還是穩穩地坐在那,“這種事,都沒分析出個所以然來,就膽大去了,膽大什麼結果,鏡子把你們都吃了,我看你們上哪玩去……我是不會去給你們送飯的。”
  陸遠忍不住笑了,這前半句說得挺認真,後半句小孩兒脾氣就出來了。
  “吃我們?撐死它。”彭安邦也笑了笑。
  “開車吧,不過夜,就上去找找看有沒有什麼沒發現的東西。”陸遠拍拍韓旭的肩。
  韓旭歎了口氣,發動了車子。一路上三個人都沒說話,只有彭安邦時不時地自言自語幾句,這是他的習慣,分析資料的時候就愛嘴裡念叨。
  車到了樓下,陸遠和彭安邦直接就下了車,回頭看到韓旭還坐在駕駛室裡沒動,陸遠敲敲窗戶:“設備我幫你拿下來。”
  “不要了。”韓旭還是很堅定。
  “幫你拿下來。”陸遠轉身和彭安邦走進了樓裡。
  
  “門鎖誰弄好了?”陸遠站在許佳音屋外,看到被韓旭踢壞的鎖又裝了回去。
  “好事啊,要不門開著,裡邊東西都得給賊搬空。”彭安邦接了一句,這屋子從外面看,和單元裡所有的住戶家一樣,沒什麼特別的。
  “我叫房東修的……”
  陸遠回過頭,看到韓旭站在下麵一層樓梯那,正皺著眉看著他倆。
  “來拿設備了?”彭安邦笑起來,催著陸遠開門。
  “我盯著點……”韓旭低著頭走上來,聲音很小,“陸遠。”陸遠笑了笑沒說話,盯著點我?這鏡子還真能把自己吃不成,就算真把他吞進去了,就算他死了,也得讓這鏡子消化不良一回。
  屋裡的東西還是老樣子,臥室裡放著的兩台攝像機位置都沒變,鏡子也還是扔在床上,看來房東來修門的時候也只是修好了就走了,沒有進來過。
  韓旭站在臥室門外,看著陸遠和彭安邦在屋裡細細地搜索著,找了好一陣,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但屋裡看起來很正常,特別是窗簾拉開了,之前那種陰冷的氣氛一掃而光,看上去只是很普通的一間女孩子的臥室。
  韓旭走進了臥室,從地上放設備的包裡拿出個手電筒,開始檢查陸遠他們有可能漏掉的地方。彭安邦看著他的動作有點吃驚,扭頭看向陸遠,眼神裡帶著疑問。
  “忘了介紹了,”陸遠趴在床前,一邊往床下看,一邊說,“韓旭,我師弟,當年是刑偵專業前三……”
  床下全是許佳音的鞋,她看到喜歡的鞋就會買,所以鞋存得很多,大部分都沒有穿過,都排列整齊地放在床底下。陸遠腦袋都探進了床下,臉都蹭上灰了。
  韓旭在床的另一邊蹲下,彎腰拿手電筒往裡照,手電筒光柱在陸遠臉上晃了幾個來回之後,停在他右邊。
  “你右邊那個鞋盒。”韓旭晃晃手電筒。
  “怎麼了,”陸遠偏過頭,右邊碼著三個盒子,他因為離得太近,看不清盒子有什麼異常,“你手電筒別晃我眼睛了,我就看見亮光了。”
  “第二個盒子上面沒有灰。”韓旭的手電筒光落在一個紅色的鞋盒上。
  
  陸遠不知道許佳音有寫日記的習慣。
  鞋盒裡只放了一個日記本,陸遠翻開第一頁,日期是3月16日。這樣看來,許佳音也就是在一個多月之前才開始寫日記的。
  正要再往下翻看的時候,韓旭按住了陸遠的手:“別在這看。”
  陸遠抬起頭看了看他,沒說話,合上了日記本。
  他明白韓旭的意思,許佳音一直一個人住,家裡很少來人,日記本完全沒有必要藏得這麼小心。而且,在出事前一個月才開始寫日記,這怎麼想,似乎都和失蹤有著某種關聯。現在所有的事都這麼邪門,自然是不要在這看的好。
  日記本被放進韓旭裝設備的包裡。韓旭拉開拉鍊,把攝像機往包裡放,剛塞進去一半就愣住了,手上一抖,直接把攝像機扔在了地板上。
  屋裡很安靜,攝像機掉在地上的聲音很大,陸遠和彭安邦都嚇得猛地轉過身。
  “怎麼了?”陸遠一把抓住韓旭的胳膊。
  在聽到聲音的那一瞬間他幾乎要以為轉身就再也看不到韓旭了,轉身看到韓旭還在,松了口氣,卻沒鬆開手,他現在神經繃得很緊,韓旭如果不見了,他會自責一輩子。
  “那是指紋?”韓旭指了指攝像機。
  彭安邦用腳踢了踢攝像機,像是怕那機器會跳起來咬他一口,被韓旭這緊張情緒影響,都有點神經質了。攝像機還是躺在地上,並沒有發生什麼驚人的變化,但機身上一個灰白色的印子卻吸引了他們的目光。
  “我看看。”彭安邦撿起攝像機,看了兩眼,抬頭問韓旭,“你確定這不是你自己弄上去的?”
  這灰白色的印跡呈橢圓形,很像人的大拇指的形狀,如果用手沾上白灰,按一下大致就是這個樣子。但讓彭安邦吃驚的是,這個印跡並不是按上去的。
  “燒的?”陸遠接過攝像機,在印跡上摸了一下,竟是凹凸不平的。攝像機外殼是塑膠的,這印跡非常像某種高溫烤灼後在表面形成的。
  “怎麼可能,”韓旭伸手在那印跡上很快地戳了一下,“煙頭燙也燙不出這效果吧,再說我弄設備的時候從來不抽煙。”
  “這是拍哪個角度的機子?”陸遠用手在印跡上比了一下,這如果是個大拇指的指紋,應該是面對著鏡頭,用左手按上去的。
  “是……拍到人影的那個……”韓旭臉色有些發白,“操,不要了。”
  他從陸遠手上拿過機器往床上一扔,轉身就要走。陸遠覺得這事有點蹊蹺,但看到韓旭的態度,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又過去拿了攝像機,放進包裡:“好幾萬的機子,說不要就不要了?我要了啊。”
  “給我。”韓旭又轉身搶過了包。
  “你要是膈應,東西放我那就行,事過了再拿去。”
  “你別拿著,”韓旭歎了口氣,“你身上怪事太多了,天曉得……我反正……算了,不說這些,速度檢查,還有什麼發現沒,沒有就走了。”
  陸遠笑笑,看著韓旭,突然很想抱抱他,還有什麼能比有一個人肯為你擔著危險更暖心的。
  房裡實在是沒有再能找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三個人在中山路上吃了點東西,就各自回去。儘管韓旭想讓陸遠繼續住在自己那裡,但陸遠還是決定回19號。
  他想見蘇墨。
  
  院子裡有點黑。陸遠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不在院裡安個燈,如果晚上沒有月光,天井裡就會黑成一團,有了月光,卻又顯得很清冷。
  蘇墨沒有在天井裡喝茶,陸遠有點失望,抬頭往二樓看過去,卻看到蘇墨正靠在走廊的欄杆邊看著他。
  “有空嗎?”陸遠也沒多客氣,直接站在天井裡就問了。
  “沒有。”蘇墨回答得到是很快,淡淡的語氣讓陸遠準備上樓的步子都頓了一下。沒有?明明閑得在走廊上發呆。
  “五分鐘。”陸遠跑著上了樓梯。
  蘇墨沒答話,也沒看他,還是靜靜地面沖天井靠在欄杆上。陸遠也顧不上那麼多,過去抓住蘇墨的胳膊就往自己屋里拉。“我給你聽點東西,你給我個解釋,如果你還跟我繞彎子,我就……”陸遠把蘇墨按到桌子前坐下,開了電腦。
  “你就什麼?”蘇墨對陸遠把他強行拉進房間似乎沒有什麼不高興,說話還是淡淡的。
  “我就殺了你。”陸遠對蘇墨這種永遠悠閒而居高臨下的態度有點惱火,在主機殼上踢了一腳,把今天韓旭給他拷了那錄音的U盤插上去。
  “法醫殺人?”蘇墨靠在椅子上笑了起來。
  “你要試試嗎,”陸遠把椅子轉過來對著自己,手摸到蘇墨的脖子上,看著他的眼睛,這個人和許佳音的失蹤有著莫大的關係,卻像貓捉老鼠一樣耍著自己,“保證下刀又准又狠。”
  蘇墨沒有說話,迎著陸遠的目光,臉上竟然閃過一絲悲涼,和陸遠對視了半天,才歎了一口氣,輕輕問了一句:“讓我聽什麼。”
  蘇墨的細微的表情變化讓陸遠心裡有種莫名其妙的痛,就像是在一瞬間他體會到了某些不屬於自己的情緒。
  他定了定神,鬆開蘇墨,打開了音箱:“聽得懂嗎。”
  那段女人的低語從音箱裡傳出來,陸遠強壓著這詭異的聲音帶給他的恐怖感受,緊緊地盯著蘇墨的臉,他要看到蘇墨聽到這段錄音時的表情。
  蘇墨出人意料的平靜,錄音迴圈了三遍,停下之後,他看著陸遠:“想要我說什麼?”
  “這個女人最後說的,是不是你的名字?”
  “是。”
  蘇墨的回答讓陸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這樣乾脆的回答,平靜的神色,只能說明一點,蘇墨能聽懂,他知道這是什麼!
  “說的是什麼內容。”陸遠控制著自己的聲音。
  “血咒。”
  

27 回煞 ...



  庚申木年 二月廿九日
  甲辰火鬼建日
  
  招搖號木星,當之事莫行,相克行人阻,陰人口舌迎。
  攀寐多驚懼,屋響斧自鳴,陰陰消息理,萬法弗違情。
  
  七太太被倒了的南牆砸死後的第七天,吳長風做好了回煞的準備。
  之前請柳道長掐掐七太太回煞的日子,偏是這麼一天,吳長風心裡一直打鼓,怕這麼個日子又弄出什麼么蛾子來。
  殃榜倒是早就貼了出去,寫了七太太的年庚,何時小殮,何時大殮,何日迎煞,斜貼在門上。其實吳長風倒是覺得,這殃榜貼與不貼,並沒有什麼作用,齊家早已經敗落,人也死沒了,族裡跑的跑散的散,哪還有什麼人需要避這個煞的。
  但心裡想歸想,還是把該做的都做足了,將七太太屋裡的擺設都按生前模樣放置好,放了靈床,平時穿的衫褲放了一套平鋪在床上,布爐灰,設祭品,一樣也沒缺。
  布爐灰時,吳長風很仔細,不為別的,七太太的死蹊蹺得很,加上手裡那個還魂符,若是真有什麼事,回煞這天就能看出來了。不少人只是想著,回煞便是逝者魂靈回到故居看看,找個念想,卻不知道這回煞實在不是這麼檔子事,這煞是隨著逝者一道回來的,布了爐灰就是為了看看,留下的是個什麼腳印,所謂的布灰驗跡便是這麼個意思。
  東西都準備停當,日頭也落了下去。吳長風在七太太屋裡點了燈,轉身便離開了,燭火忽明忽滅地跳動著,幾次幾乎要滅掉了,卻又跳了幾下亮了起來。
  回煞這一晚,屋裡不能留人,吳長風細細檢查了院裡,這齊家已然沒了親眷,但保不齊有膽大多事的,怕藏在暗處等著看是個什麼煞回了來,要鬧出事來,他可擔當不起。
  四處檢查停當之後,吳長風回了自己家。這個家早幾年就由老爺幫著置辦了,雖說吳長風一輩子心在齊家,也沒娶妻生子,只從親戚家接了個孩子養著,但十幾年視如己出地養著,也算是有後。
  老爺還給這孩子起了個名字,叫澤之。吳長風一直也沒琢磨明白,這澤之的意思,也不是讀書人家的孩子,從小野養著的,卻起了這麼個文氣的名兒。
  “林家的二丫頭,”吳長風進門的時候,澤之坐在院兒裡,手裡拿著根竹竿子在地上一下一下敲著,“撿了雙鞋回來,說是七太太的。”
  “什麼?”吳長風嘴唇抖了抖,七太太出事那天的衣物,他是燒乾淨了的,“小孩子家,不要瞎說,這是能妄說的事麼!”
  “就是七太太的,我見了,七太太上月還穿來著,繡著那種紫色的花……”澤之這話剛出來,吳長風的臉就白了。
  這紫色的花,他們這裡只有一種,就是吊鐘花,因為只開在墳邊上,都管這花叫鬼花。繡著這樣花樣的,著實只有七太太那一雙,這鬼花鏽在鞋上,確是誰也不敢的事。
  “你看真了?二丫頭穿了沒?”吳長風轉身就要出門,這鞋是萬萬留不得的東西。
  “真真的,拿回來就穿著了。”
  吳長風聽了這話,扭頭就出了院門,但還沒邁開步子,就聽到對面林家嫂子哭叫的聲音。他心裡一沉,出事了。
  跑進林家的小院子,就看著二丫頭坐在院裡的小凳上,正抹著淚,嘴裡念叫叨著。
  “這人也不能就這麼走了……我心裡不甘哪……這孩子當初也不是我讓留著的……這養了許多年了,生說是鬼孩子……棺材裡哪裡有人喲……”
  吳長風一聽二丫頭嘴裡反來複去念念叨叨的,說的竟是七少爺的事!再看二丫頭的腳上,真真切切穿的是那雙吊鐘花的鞋子,一時間眼前有些發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院裡圍了些人,這會都沒了主意,只是喊著是上身了上身了,拉著就要往前沖的林家嫂子,卻沒一個敢動的。
  正猶豫間,吳長風看到人縫裡擠進來一個身影,向著二丫頭沖了過去,伸手一把就把她腳上的繡花鞋給扒了下來,拿在手上。
  仔細一看,這身影竟是澤之。
  “你……”吳長風一時語結,看著澤之滿不在乎地拎著那雙鞋,說不出話來。
  澤之拿著鞋,走到火塘前,手一伸,鞋被扔進了火裡。
  周圍的人群裡發幾聲驚呼,都知道澤之養得野,沒成想能野到這個地步。
  “什麼鬼啊魂兒的,”澤之回過頭來沖著吳長風說,“不肯走的,送走就是了。”
  吳長風沒顧得上回答,臉色煞白的只盯著他身後的火塘,那雙鞋被扔進火裡時,火苗子一下竄了起來,竟是綠熒熒的。
  
  陸遠坐在床上,看著蘇墨。
  蘇墨也不避他的目光,就那麼坐著也看著他。
  說完那是血咒之後,不管陸遠再怎麼問,他也不再開口。陸遠有點無奈,又不能真的把蘇墨怎麼樣,於是就麼著對視著,不知道再說點什麼才好了。
  “你起碼告訴我,她是不是在咒你?”陸遠咬咬嘴唇,面對蘇墨這種你進我退,你不進我也退的態度,他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誰敢。”蘇墨笑笑,臉上帶著嘲弄的表情。
  “這些和許佳音失蹤有沒有關系?我該怎麼救她?”陸遠不再糾纏血咒的問題,換了個方向,希望能從蘇墨那裡再得到些線索。
  “有關系,你救不了。”蘇墨回答,站起身,準備離開。
  陸遠拉住蘇墨的胳膊,看著他的臉:“她沒死,對不對,如果沒死,就不可能救不了。”
  蘇墨沒回頭,眼睛看著門外,也沒甩開陸遠的手,也沒動,只是那麼站著。陸遠有點尷尬,也站了起來,但卻還是抓著蘇墨的胳膊。
  隔著衣服,他能感覺到蘇墨胳膊上傳來的寒意,這不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現象,就像自己抓著的是一塊冰。然而蘇墨給他按摩的那一次,手上卻是溫暖的,這種變化,讓陸遠不由自主地有了些自己都覺得難以接受的想法。
  “你不會……不是人……吧?”陸遠很艱難地把這句話說了出來,又覺得自己實在是傻得透頂,他鬆開手,等著蘇墨嘲笑他。
  蘇墨回過頭:“如果我說不是,你打算怎麼辦呢?”
  陸遠沒說話,悶悶地坐回到床上。
  “這世界上是人或者不是人,誰能說的明白。”蘇墨扔下這句話,向門外走去,路過六六的籠子時,伸出左手沖六六打了個響指,六六後退了一步,呲著牙沖他發出了威脅的低吼。
  
  血咒。
  陸遠躺倒在床上,這幾天以來,許佳音的事似乎有了不少線索,卻又一點點變得越來越混亂,就像是放在眼前的一個線團,你能看到無數個線頭,卻沒有一個你能解開。
  他堅信許佳音還活著,以某種他現在無法理解的方式,存在於某個空間裡。但他找不到突破口,他找不到進入這個所謂“空間”的路,唯一能為他提供線索的蘇墨,卻閃閃爍爍地說一半留一半。
  陸遠坐起來,從桌上拿過許佳音的那本日記。
  這是個很普通的日記本,不帶鎖,就是文具店裡很常見的那種。他翻開第一頁,許佳音熟悉的字跡躍入眼簾。
  有些事,你越想忘記,就越無法忘記。
  
  3月16日雨
  今天不飛,原計劃是去逛逛街,沒想到會下雨,結果只能悶在家裡了。我現在越來越討厭一個人在家,空空如也的房間,說話的人都沒有,拿手機翻了個遍,卻連一個可以打電話的人也沒找到。
  我還是沒有刪掉他的號碼,每次看手機時都會看到,心裡很難受,卻無論如何也捨不得刪掉。許佳音,你真沒出息啊。
  PS,昨天沒有做奇怪的夢,最近莫名其妙很想他,會不會是因為這個才總做怪夢呢?
  又PS,真的有能幫人實現願望的鬼魂嗎?
  
  幫人實現願望的鬼魂?陸遠皺皺眉,許佳音還會有這樣的想法,讓他覺得很意外。陸遠的印象裡,許佳音是個很要強的女孩子,她很少會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更不要說寄託在鬼魂身上了。
  你有什麼願望,會讓你想到鬼魂?
  
  3月18日晴
  下了兩天的雨,終於放晴了,可惜明天又要飛了。這兩天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原因,全身都酸痛得厲害,差點想打電話給他了,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會跑過來帶一堆吃的吧,唉……
  昨天晚上還是夢到那個東西了,我居然沒有害怕,真的是和他在一起時間長了嗎,對死人啊屍體什麼的有抵抗力了?或者還是說,我真的很需要擁有這樣的力量,讓我忘記了害怕?
  
  許佳音的日記寫得很隱晦,不知道是因為有所顧忌,還是本身對於要記錄的東西沒有一個整體的印象,只是幾行字簡單地記錄下來。陸遠看得雲裡霧裡,但如果結合許佳音失蹤的事情來考慮的話,至少可以認定,在她開始寫日記的時候開始,已經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在她身上發生了。
  
  3月21日晴
  我一直沒有想過我有什麼很想得到的東西,但這幾天我卻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從夢裡一直想到醒過來,還在想。我沒有想到,當初他提出分開的時候,我明明是那麼乾脆地同意了,但現在過去這麼久了,卻還是放不下。
  我倒底是怎麼了?我從來沒有這麼強烈地想念過他。
  我很害怕,我昨天在夢裡許了個願,我想回到他身邊。
  
  3月23日陰天
  心亂如麻!心亂如麻!
  我應該去相親了,是的,一定要去相親才對,這樣下去我會瘋掉的。我一直提醒自己,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不要再想著,可是越是這樣,就越不能停止想他。它說了,要正視自己的內心,我的內心有什麼?
  它說了,任何願望都可以實現,只要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是陸遠嗎?
  

28 代價 ...



  3月27日小雨
  好幾天沒有寫日記了,或者說這算不上是日記吧。
  事情有點失控了,我很害怕。
  又,它說過,開始了就不能停下,真的不能停下了嗎?我不想傷害誰,可是我卻很害怕會傷害到誰。
  
  3月28日小雨
  今天飛完,還在機場就聽到了它的聲音。我不敢看鏡子了,路過能反光的玻璃我都想閉上眼睛。我覺得我應該休息一段時間。
  PS,晚上他給我打了電話,實在是太驚訝了,我沒有想到他還會再給我打電話來,難道真的是它在幫我嗎。雖然只說了幾句話,可我心裡真的很開心。
  
  陸遠有點沒弄明白,是誰給許佳音打過電話,能讓她這麼開心。結合前面的內容來看,這指的應該是自己……可是自己記得很清楚,分手之後只給許佳音打過一個電話,是在四月,他搬家的時候。
  可他還是坐到了電腦前,他現在已經不敢輕易斷定一件事了,他不記得的事有很多,如果說到打電話,他給孟凡宇也打過自己根本不記得的電話。
  看著頁面上“查詢中,請稍候”的字樣,他有點緊張。三月的通話記錄跳了出來,他迅速找到了28號那天。
  22點31分。去電。
  記錄顯示,他的手機給許佳音打去了電話,通話時長1分15秒。
  他給許佳音打過電話,他完全不記得,但記錄確確實實地顯示在眼前,他揉了揉眉心,這是他沒有想到的,事情比他想像的更加更明其妙,許佳音的失蹤似乎和自己有著什麼關聯。
  他接著翻看許佳音的日記,往下的內容開始變得簡短而混亂,字跡也很潦草。
  
  4月1日陰
  就當所有一切都是愚人節的玩笑吧,我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4月2日小雨
  吃不下東西,沒有什麼味口,心裡就是很慌。不想回到房間裡了,我覺得哪裡都能看到它。我害怕。
  
  4月5日
  今天碰到一個奇怪的男人。
  他好像知道我的事。他提到代價,我聽不懂他說什麼。
  
  4月7日
  它來了。不論我怎麼求它,它也不肯離開。我告訴它我不需要它了,我不想再回到從前,我也不需要他有什麼改變了。
  它說不行。
  
  4月10日
  它住在鏡子裡。它說只要拿那個來交換就可以結束了,但是我不相信它了。
  我覺得它在我的身體裡。
  
  4月15日
  我很後悔,我不知道它要那個有什麼用,可那是他的東西,我覺得會有可怕的事發生。
  
  4月21日
  我死了。
  
  許佳音在21號的這篇日記裡只寫了這三個字,我死了。之後的日記沒有再寫日期,只是一頁幾個字或是一行字,很淩亂,而且似乎沒有邏輯。陸遠看得很吃力,有些地方幾乎辯認不出來寫的是什麼,但字裡行間透露出來的資訊卻讓他幾乎不能保持平穩呼吸。
  
  這就是代價。
  它要出來,我看到它的臉。
  鏡子。血。
  誰來救我。
  不要說了,我不想聽。
  我拍下來了。
  
  最後一頁,是寫得很用力的幾個大字,力度大到將下麵兩頁空白的紙頁都同時劃破了。
  真的是詛咒!!
  
  這就是許佳音日記本裡的所有文字。
  陸遠合上日記本,一陣陣強烈地眩暈感像潮水一樣襲來,他剛站起來就覺得腳下發虛,眼前一片黑暗,然後炸出金色的細碎光芒。
  他倒在床上,合上眼睛。
  對於日記本裡記錄的事他不能理解,太多不可知。首先就是他3月給許佳音打的電話,他沒有記憶,那1分15秒裡他們說了什麼,已經無從知曉。接下來,它是誰,是人還是鬼,還是某種非物質的存在?許佳音提到的碰到一個奇怪的男人,這個男人又是誰,這個人說到代價,代價是什麼?什麼的代價?那個它,許佳音說要拿什麼東西交換,是什麼東西?許佳音的意思,似乎是自己的什麼東西,可到底是什麼?
  還有那句,我死了。
  陸遠想起第一天監控許佳音,當她對著攝像頭張開嘴時,那些在她舌頭上蠕動的蛆蟲。他能不能這樣理解,許佳音在4月21日時,已經死去了。
  但他25號時因為冰箱裡多出食物的事給許佳音打過電話,當時她聽起來很正常,包括沖他發火喊出的那一通話,都沒有任何地方能讓人起疑。
  這本日記表面上帶給了陸遠無數新的線索,可這些沒有頭緒如同囈語一般的文字,卻讓陸遠陷進了更深的迷茫當中。
  真的是詛咒?這又是什麼意思?
  他疲倦地翻了個身,側躺在床上,枕著手臂。
  太累了。
  這世界究竟怎麼了?
  
  陸遠覺得自己應該是睡著了,韓旭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半夜了。
  “什麼事?”
  “陸遠,你屋裡有鏡子嗎?”韓旭在電話那頭問。
  陸遠一下沒反應過來,大半夜的打電話過來問鏡子?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自己的屋子:“沒有鏡子,怎麼了?你怎麼還沒睡?”
  “我猜的,我可能發現了點什麼,”韓旭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啞,沒休息好的樣子,“那些鏡子,不是載體,只是媒介……”
  “你說什麼?”陸遠坐起身來,他沒聽懂韓旭說什麼。
  “我不知道對不對,但是……”韓旭猶豫了一下,似乎有點緊張,“那個攝像機,有點奇怪,好像……有東西在裡面……”
  “你在哪!”陸遠從床上跳了下來,韓旭不會在半夜拿這種事開玩笑,也不會因為沒有根據的單純恐懼給他打電話說這樣的事,“在家嗎,我馬上過去!”
  “你別過來,我這現在有點奇怪……”
  陸遠顧不上聽韓旭後面的話,穿了鞋就往外沖,拉開門卻差點撞到人。
  蘇墨站在他門外。
  “你怎麼在這?”陸遠愣在門口。
  蘇墨低著頭沒出聲,過了一會才慢慢抬起了頭。
  陸遠看到他的眼睛時,抽了一口涼氣,驚呆在原地幾乎不能動彈。
  半透明黃色的眼睛,閃動著如同琥珀般漂亮的光澤。
  “對不起了,”蘇墨輕聲說,抬起左手,在陸遠眼前晃了一下,“出來。”
  陸遠覺得眼前猛地一黑,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慢慢裂開了一般,帶著難以言喻的疼痛,向全身漫延,他失去了意識。
  
  “混蛋!”孟凡宇將桌上的東西全都掃到了地上,怒火讓他幾乎想站到樓頂大喊。
  “怎麼辦?”沙啞的聲音在他身後的黑暗中響起。
  孟凡宇沒有理會,站到窗前,注視著窗外的夜空。他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憤怒。
  “為什麼我只能這樣看著!”孟凡宇咬著牙說了一句,像是在問身後的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那沙啞的聲音沒有回答,黑暗裡傳來帶著尖銳喘息的笑聲,仿佛看到了極其可笑的事,無法控制的笑聲。
  黑霧從孟凡宇的身體裡像被釋放一般地漫了出來,如同有知覺一般包圍著他,圍繞著他的身體慢慢旋轉著,在越來越濃的黑霧中,孟凡宇的身影已經看不清了。
  “如果你想這麼做,你就和他沒有區別了……”那沙啞的聲音停下了笑聲,“你和他沒有什麼不同,區別就在於能做和不能做的……主人……”
  “是麼。”孟凡宇的冷笑從黑霧中傳出來。
  在冷笑聲中,裹在黑霧中的孟凡宇的突然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暫態之間無聲無息地穿出了窗外,消失在27層的夜幕之中。
  風刮過耳邊,帶著低低的呼嘯聲,潮濕的空氣因為急速地移動而如同鋒利的刀刃般穿過身體。
  
  有些事,你不能說出來,如果你不想消失的話,守口如瓶。
  我們和那些東西總歸是有些不同的,想說而不能說的話,想做又不能做的事,若是都一樣了,又從哪裡來的誰送走誰。
  
  “啊——”孟凡宇站在這個城市最高建築的頂層,向著無際的夜空發出一聲仿似要撕碎黑暗的怒吼。
  一聲驚雷響起,接著閃電帶著銀色的寒光劃破夜空,雨點從空中傾瀉而下。
  身體周圍的黑霧已經散去,孟凡宇站在雨中,雨水順著臉頰滑落,他最終選擇的還是沉默,他當然會這樣選擇,他要的東西和蘇墨的不一樣,只不過他們都要拼上一切而已。
  
  韓旭一手拿著手機,聽著聽筒裡傳來的陸遠手機的彩鈴,一邊迅速把家裡所有的燈都打開。不知道為什麼,剛才的電話掛了之後,再打過去,陸遠就不接了。
  他扔下手機,一個個拉開抽屜翻找著,他記得自己還有一罐自噴漆。
  拉開第三個抽屜的時候,看到了那罐黑色的自噴漆,這是他去年無聊的時候跟朋友出去噴著玩的時候用剩下的,沒想到這時候能派上用場。
  韓旭拿著漆罐狠狠晃了兩下,吸了口氣,站到客廳裡的鏡子前,咬咬了嘴唇,對著鏡子開始噴漆。他不知道這方法有沒有,但是也只能試試了,他回過頭看了看茶几上放著的攝像機,沒有動靜,來得及吧?
  韓旭把客廳裡的鏡子完全用黑漆噴滿,又檢查了一下,沒有留下空白,然後跑進臥室,把穿衣鏡也噴成了黑色。
  還沒開始噴浴室裡的鏡子,外面有人敲門。
  韓旭被嚇了一跳,他現在神經繃得很緊,任何一點響動都會讓他心跳加快。他拿著噴漆走到門邊,陸遠嗎?這麼快?
  “誰?”韓旭問,打開貓眼往外看,卻只是一片黑,什麼也看不到。
  “開門。”陸遠的聲音在門外說了一句。
  韓旭松了一口氣,但又有點生氣,打開了門:“怎麼這麼快?不是告訴你不要過來麼!”
  陸遠沒有說話,看著他手上的噴漆罐子,又往屋裡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已經噴成黑色的鏡子上。
  “我發現件事,”韓旭轉過身看著茶几上的攝像機,“我的意思是,鏡子裡的東西,並不只是待在鏡子裡,它們只是在尋找某種媒介……”
  “真聰明,”陸遠走進客廳,從身後環住了韓旭的肩,在他耳邊輕聲說,“怎麼發現的?”
  韓旭愣住了,一陣涼意從心裡透了出來,這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的。
  “你是誰?”
  

29 空殼 ...



  韓旭甩開環在他肩上的手,猛地轉過身,跟陸遠面對面地站著。他覺得自己心跳很快,眼前的這個人,有著和陸遠一樣的面容,卻由內向外都散發著不同于陸遠的氣息。
  陸遠不會這樣笑,陸遠不會這樣主動摟著他,陸遠不會這樣帶著戲謔地看著他。
  這個人不是陸遠……
  “你是誰?”韓旭咬咬牙,又問了一次。
  陸遠沒回答,只是回頭往門外看,韓旭順著他的方向也跟著看過去。門外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沖他微微一笑。
  蘇墨。
  “陸遠呢?”韓旭嗓子發緊,他沒有想到蘇墨居然會出現在自己家。他一直覺得蘇墨有點性邪,加上陸遠眼下這種詭異的狀態,他手腳都涼透了。
  “不是在這麼?”蘇墨抱著胳膊,手指撐著下巴。
  “操,”韓旭輕輕說了一聲,突然抬手將手上拿著自噴漆罐子往門外狠狠地砸了出去,“我問你陸遠呢!”
  罐子很準確地砸中了蘇墨心口的位置,但卻像是沒有碰到任何東西,穿過蘇墨的身體飛了出去。罐子在蘇墨身後的牆上砸了一下,發出很大的聲響。
  韓旭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蘇墨沒有實體?
  “我跟你商量個事。”蘇墨邁進客廳,皺了皺眉,伸手擋在眼前,韓旭屋裡所有的燈都開著,他像是對自己說了一句,“太亮了。”
  屋裡的燈就在他說出這句話之後,全部熄滅了。
  “我跟你商量個事,”燈滅了之後,蘇墨在椅子上坐下,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你同意,陸遠以後都不會有事。”
  “你想怎麼樣。”韓旭咬著牙問,看了一眼還站在他身邊的陸遠,陸遠臉上沒什麼表情,正彎了腰看著放在茶几上的攝像機。
  “你的身體。”蘇墨臉上始終有著淡淡的微笑,眼神卻是飄忽的。
  韓旭盯著蘇墨,半天沒回過神來,身體?什麼意思?
  “我有男朋友。”韓旭回答,他不是傻子,他愣了幾秒鐘之後就明白了蘇墨的意思,儘管他無法理解這裡面的含義。
  蘇墨笑了起來,伸手在攝像機上摸了一下,鏡頭“啪”地一聲裂開了,一股暗綠色的煙從裂開的縫隙裡竄了出來,在蘇墨的掌心慢慢彙集成了一小塊結晶:“怎麼樣?你只要答應,陸遠就能回來。”
  “不。”韓旭很乾脆。
  “嗯?”陸遠轉過頭來,“你不是很喜歡他麼?”
  “你如果想要,不用我同意吧,就像你不需要經過陸遠同意一樣,”韓旭頓了頓,有點豁出去了,大不了就跟許佳音一樣唄,“我根本不相信你,我連你是個什麼東西都不確定。”
  “沒錯。”蘇墨站了起來,往門外走去,“那就這樣吧。”
  他與韓旭擦肩而過,帶起一陣冷風,韓旭感到一股莫名的疲倦向他襲來,就像是很久沒有休息的人,無比渴忘能閉上眼好好睡上一覺。
  陸遠伸手接住向前一頭栽倒的韓旭:“如果他不行……”
  “那就再找一個。”蘇墨的聲音從空氣中傳來,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外的黑夜當中。
  
  陽光從窗簾縫裡灑進來,陸遠趴在枕頭上,睜開一隻眼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八點二十。腦袋很沉,他非常不情願地撐起身子,今天十點,局裡專案組有會議,他和蔣志明都要參加。
  最近有點人心惶惶,那邊滅門案完全沒有進展,這邊連環殺人案也是兩眼一抹黑,省裡的專案組下來兩天了,限時破案的死命令扛在肩上,每個人都給壓得透不過氣來。
  所有人對兇手都充滿了憤怒,程波自打滅門案之後就沒有回過家,每天都泡在辦公室裡,他老婆給他送換洗衣服來也就說個兩三句話就被趕回家去了,據說他老婆之前就已經提過兩次要離婚。
  陸遠坐在床沿上,所有人裡,大概只有他,對於破案沒有報任何希望,只有他覺得這兩起案子都是“非人”所為。不,應該還有彭安邦,手機裡有大清早彭安邦發來的短信:我又查了資料,鏡靈是一種怨靈,只有怨氣才會吸引它們,許佳音的日記有沒有什麼發現?
  日記本放在桌上,陸遠拿過來,從頭又翻了一遍,內容很少,沒用多久就看完了,除了肉眼所見的那些文字,再也沒有別的發現。他歎口氣站了起來,也許這東西應該讓孟凡宇看看,他那一屋子莫名其妙的書,也許會讓他有別的解釋。
  “你今天什麼時候有空?”他撥了孟凡宇的電話。
  “你要過來嗎,”孟凡宇的聲音聽上去永遠穩穩當當,能讓陸遠心裡一下踏實下來,“我可以留時間給你。”
  “我上午開會,中午過去找你吧,跟你一塊吃飯,有點東西給你看,是……許佳音的日記,剛找到的,我覺得有點怪,你看看能不能看出什麼來,我是看得沒頭沒腦的。”陸遠說完掛了電話,胡亂洗漱了一下就出了門。
  想想又開了門進屋,把六六的籠子打開:“小東西,你在外面玩吧,拉屎儘量集中點,我最近很累啊……”
  
  會開了不到20分鐘,會議室裡就已經如同火警現場了,陸遠手擋在鼻子前,忍著想咳嗽的欲望,聽著副局連吼帶罵的。
  “限時一個月破案!知道什麼是限時吧,知道一個月是多少天吧!這案子已經驚動了省裡了,別的話還用我多說嗎!我知道大家壓力都大,我壓力更大!我頭髮都掉沒了……”
  陸遠低下頭,有點想笑,副局的頭髮在他很多年前進技術科實習的時候不就已經沒了麼。
  “平甯西街那邊現在走訪排查剛告一段落,”程波夾著煙,臉上很陰沉,眼睛裡全是血絲,“根據鄰居親友的筆錄,基本可以排除仇殺可能性,大方向應該定在別的方面……”
  接下去的案情彙報陸遠沒有細聽,他的腦子裡全是許佳音不知所云的日記,他覺得自己可能需要申請休假了。當然他只能是想想,這個節骨眼上,別說休假,就連正常休息日也快成為美好的想像了。
  蔣志明把屍檢的疑點陳述了一遍,重點放在不同尋常的殺人手法上,並且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兩個案子表面上有很大的不同,但可以考慮併案。
  
  “老蔣,你給我說說你的想法。”會議結束了沒多久,程波就沖進了辦公室。陸遠剛換了衣服準備走,被堵在了辦公室門口。
  “你要去吃飯?一會再去。”程波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的想法,”蔣志明伸了個懶腰,活動著胳膊指指陸遠,“陸遠的想法。”
  “說說。”程波轉過身,盯著陸遠。
  “……我說什麼?”陸遠有點崩潰,他都不知道蔣志明是怎麼得出那樣的結論的,現在手一指就成他說的了?
  “我現在可是一點就著的,別他媽惹我。”程波一屁股坐到桌子上,拿出煙點上。
  “你那天在車上跟我說的,再說一遍就是了。”蔣志明提示陸遠。
  陸遠猶豫了一下,跟蔣志明說的話,當時只是自己最無奈的推測,現在當成併案偵查的理由說出來,沒准會被程波一拳揍飛。
  “是這樣……我也就是……猜的,”陸遠退了兩步,靠到另一張桌子邊上,“這兩個案子有個共同點,腹部都有貫穿傷,而且這麼大的傷卻都不是致命傷,如果只是要殺死,沒有必要再在腹部開這樣一個洞……除非是有某種特殊的需要……”
  “特殊的需要?”程波對於陸遠有點離譜的分析沒有表示出別的情緒,只是追問了一句。
  “嗯,死者腹腔裡也許有什麼兇手感興趣的東西……”
  “送檢的那個蜂蜜膠囊?”程波盯著陸遠。
  “只是可能。”
  “能把那東西理解為帶有某種帶有象徵意義嗎?”程波回頭在桌上找了一下,沒找到煙缸,於是直接在蔣志明的桌面上把煙按滅了。
  “喂!”蔣志明跳起來喊了一句。
  “這個我就說不清楚了,我只是實在找不到頭緒,胡亂猜的……”
  “有空再胡亂猜到什麼記得告訴我,”程波打斷他,往辦公室門外走,“想到什麼都可以,什麼都可以,反正現在是一團麻。”
  陸遠看著程波一陣風似地離開,有點發愣,什麼都可以?真是什麼都可以麼,如果我說那些人在被人看到“死亡”之前,早就已經死了,但仍舊以別人不能覺察的方式維持著一個“活人”的生活,你能接受嗎?
  
  陸遠很少和孟凡宇像現在這樣面對面坐在餐廳裡吃飯。孟凡宇更願意在家裡自己做飯,還在念書的時候,陸遠就經常到他自己租的房子裡吃飯。其實陸遠挺願意吃孟凡宇做的飯,很精緻,味道也很特別,總有某種特別香味。
  “下次去你家吃吧。”陸遠咬了一口牛排。
  “好。”孟凡宇沒怎麼動手,他吃得很少。
  “這個不吃?”陸遠拿過他面前的盤子,他今天餓得厲害,平時兩個人一塊吃飯,他都經常要搶孟凡宇的菜,這會更是不放過了。
  “你要讓我看日記呢?”
  陸遠拿出日記本遞過去:“你現在看?”
  孟凡宇沒出聲,接過日記本翻開了第一頁。其實他不看內容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事,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經歷了多少,他自己都已經記不清了。這對於他來說,只是再平凡不過的小事,他不處理,蘇墨也會處理。
  只因為這次是許佳音,他才會坐在這裡,裝模作樣地翻看著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在最終消失之前留下的隻言片語。除了陸遠,他不關心任何人的死活,在某種程度上,對陸遠的生死他也可以不去理會。
  幾分鐘之後孟凡宇合上了日記本,抬起頭看著陸遠:“你想問我什麼。”
  “詛咒,”陸遠指指日記本,“最後的那一頁,詛咒。”
  “詛咒的種類很多,”孟凡宇靠在沙發靠背上,“有個大方向沒?”
  “血咒。”陸遠想也沒想,這是蘇墨給他的唯一的線索。
  孟凡宇沉默了一會,拿出一支煙點上,慢慢吸了一口,在吐出的煙霧中笑了笑,這個不應該問我,這個問題蘇墨比誰都清楚。
  “血咒是所有詛咒裡殺傷力最強的,用自己的血作為引導……兩敗俱傷的東西,也許最後下詛咒的人和被詛咒的人,都會萬劫不復。”
  

30 鏡靈 ...



  萬劫不復。
  陸遠看了看孟凡宇,確定他不是在嚇唬自己。事實上孟凡宇是個不太愛開玩笑的人,也不會拿許佳音失蹤的事來開逗,但這句話對陸遠來說,還是有點不真實。
  “真有詛咒這種東西嗎,我實在是有點無法接受……”但凡有一點可能,他肯定不會把許佳音的失蹤與什麼神秘事件之類的聯繫起來,哪怕是在他承認了這世界上有些事的確無法用科學解釋之後,他也還是希望能找到相對合理的線索。
  “詛咒是精神力量,”孟凡宇漫不經心地把日記本放回到陸遠面前,“你如果無法接受,可以理解為意志力。”
  “你有書吧,相關的書啊資料什麼的,拿幾本我看看。”陸遠拿著個餐包下意識地咬著,吃到嘴裡的東西是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意志力?精神力量?是指潛意識嗎?
  “你有時間看?聽說最近你們案子很麻煩。”
  “嗯,想看就有時間看,我又不管破案,屍檢完事就完了,程隊他們就衣帶漸寬了,”陸遠笑笑,又想到了那些奇怪死亡的屍體,“其實……這案子不一定能破,限時也是空話。”
  “怎麼。”
  “死者挺奇怪的,我覺得不是普通的兇殺案,”陸遠猶豫了一下,接著說,“我反正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屍體,你知道嗎,死亡時間和體症對不上。”
  “跟我說這些沒關係麼?”孟凡宇看著陸遠。
  “明顯違紀了啊……”陸遠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拿出去爆料,我飯碗就丟了。”
  “那我考慮個封口費的數位吧,你看什麼時候給我就行,”孟凡宇沖服務員招了招手,“打白條也行。”
  陸遠拿出錢包結帳,等著找錢的時候聽到後面那桌的小姑娘正在討論剛看的片子。
  “我看到一半就關了,嚇死人了,全是僵屍……”
  陸遠心裡動了動,看了一眼孟凡宇,他正偏著頭隔著大落地玻璃窗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有點出神的樣子。
  “凡宇,你說,”陸遠敲敲桌子,腦子裡組織著語言,“人有沒有可能出現這樣的狀態……”
  “嗯?”孟凡宇轉過頭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有點不能理解,我屍檢的時候發現死亡時間在30小時內的屍體,內部腐敗程度超過一周……我是說,”陸遠壓低聲音,“我解釋不了這種現象,鄰居都作證說被殺前一天,都沒有發現異常,還見到過這個女人買菜……”
  “你想說人其實最少在一周前就已經死了。”孟凡宇接過他的話。
  “是的,”陸遠頓了一下,接過服務員拿過來的零錢,站起身跟孟凡宇一塊往門口走,“許佳音好像也有這種情況……”
  “僵屍麼。”
  “我問你呢,你不是總看這些東西嗎,有類似的例子嗎?” “書上的資料只有‘久殯不葬’會出現屍變,但和你說的這種情況不同。”孟凡宇如實回答,在大部分的文字資料裡,的確是只有這種情況,就是常說的活死人,這種屍變現象和陸遠所說的情況有很大的差別。
  “那這種情況沒法解釋了?”陸遠皺著眉,死者肯定不是屍變之類的,她在“死亡”之前,一切如常,正常呼吸,正常吃飯睡覺,正常出門……
  “也不是,如果你能接受把身體和意識區分開來,就可以理解了,身體只不過是……一個載體。”孟凡宇抬起頭看了看天,我該怎麼跟你解釋?
  載體。陸遠覺得這個詞很耳熟,像是在什麼地方被人提起過,但具體是什麼情況,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最近腦子總是很亂,本來就很模糊的記憶,變得更加不清晰了。
  
  孟凡宇辦公室裡的書很多,他抽了幾本遞給陸遠:“不知道有沒有説明,你先看著吧。”
  “嗯。”陸遠接過書,低頭翻著。
  “你要想弄明白這些事,原來的一些觀念必須先放到一邊,什麼物質第一性,精神第二性之類的,”孟凡宇點了根煙站到窗前,“我知道你什麼都不信,但有些事情如果你總拿著這樣的心態去看,永遠都搞不明白的。”
  “我知道,”陸遠歎了口氣,自己面對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已經對自己覺得很天經地義的一些認知產生了巨大的動搖和懷疑,“我先回去了,下午不知道還要不要開會呢。”
  “我送你的那個護身符,你放哪了?”孟凡宇轉過身來問了一句。
  “放櫃子裡了……”
  “隨身帶著吧,又沒多大。”
  陸遠愣了愣,孟凡宇的表情和語氣都很嚴肅,讓他莫名其妙地有點緊張,隨身帶著個護身符對於一個法醫來說是件挺搞笑的事,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好的。”
  現在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就像孟凡宇說的,如果還堅信這世界上沒有鬼,那現在放在眼前的這些問題就全都解決不了,如果從現在開始相信有鬼,那帶個護身符在身上又有什麼不正常的呢。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蔣志明正把腿搭在床子上抽煙,桌上扔著兩個空了的一次性飯盒,整個屋子都被煙霧籠罩了,看來他中午吃完了飯就一直處於這種狀態。
  “約會去了?”蔣志明看到陸遠進來,晃了晃腳尖,沖著兩個空飯盒抬了抬下巴,“幫我扔出去吧。”
  “你發什麼愁呢,搞得跟程隊一個樣子。”陸遠拿了飯盒扔到門外的垃圾桶裡。
  “技術科提供不了有用的證據,連死亡原因都還有未知項,我現在是灰頭土臉啊,程大爺看到我就擺個撲克臉,”蔣志明把腳從桌上拿下來,拍拍陸遠的肩,“我真想告訴他不是技術科不作為,這種變態殺人狂搞出來的現場……”
  桌面上的電話響了起來,打斷了蔣志明準備長篇大論倒苦水的勢頭。陸遠拿起電話,剛喂了一聲,就聽到彭安邦壓低了的聲音傳出來:“喂,你跑哪去了,日記呢,我看看啊!”
  “你有什麼……”陸遠想說你有什麼線索了沒,看了一眼蔣志明,又打住了。
  “你先過來,鏡子的事,還有別的。”
  
  彭安邦坐在最靠裡的辦公桌前,拿出一疊列印好的東西放在陸遠眼前。
  “這些都是鏡子困人事件的資料,肯定有一大半都是胡扯亂編的,但是如果仔細對比,還是能找到些線索。”
  陸遠拿起幾頁看了看,都是關於人在密閉房間裡神秘失蹤的案例,許多都在失蹤前提到過鏡子裡有什麼東西,但有一點是和許佳音的事完全不吻合的。
  “這些都得是有年頭的鏡子吧,佳音屋裡的鏡子,明顯都是新買的。”
  “是是是,所以我從另一個方面下手查,查到點有意思的,你看,”彭安邦把幾頁紙挑出來,“這幾個和她的就很像。”
  陸遠掃了一眼,幾個字跳進他的視線,鏡靈。
  案例不多,記述的方式也很像是幾個不同時期的民間野史,但內容卻驚人的相似。大致都是失蹤的人在之前幾天裡開始語無論次,拒絕離開房間,想方設法將鏡子遮擋起來,稱鏡子裡有東西要出來,之後便會在密閉的屋子內失蹤。
  失蹤者都再也沒有出現。這種現象被總結成鏡靈作祟。
  “我給你說,鏡子是一種很特別的東西,以前的人覺得鏡子特別能夠吸引靈……”彭安邦拿著筆在紙上戳著。
  “鏡子有什麼特別的。”陸遠打斷他。
  “怎麼不特別?還有什麼東西能像鏡子那樣,把同樣的東西複製成兩份不帶走樣的?”
  陸遠沉默了,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說,鏡子的確是個很神奇的東西,包括人對自己的認識,自己長什麼樣,高矮胖瘦,都是從鏡子裡得來的。彭安邦用了複製這個詞,這讓陸遠有種微妙地感覺,如果鏡子裡的自己,是另一個人……
  “鏡子經常被靈用來作為載體……”
  “你是不是跟我說過這些?”陸遠再次打斷彭安邦。載體,又是載體,他為什麼對這兩個字這麼熟悉,到底是在哪裡聽到過?
  “……沒有,我昨天才查的資料,上哪跟你說去,你還要不要聽了。”彭安邦有點惱火。
  “你說。”陸遠拍拍他。
  “所以就是說,許佳音屋裡的鏡子,有鏡靈,但鏡靈為什麼會在那裡,在那裡想幹什麼,為什麼找上許佳音,這就不知道了,”彭安邦一口氣說下來,生怕陸遠會再打斷他,“她的日記,有和這些有關的內容嗎?”
  陸遠拿出日記本,翻開來看了兩眼,遞給了彭安邦。如果按彭安邦的解釋,許佳音的日記內容似乎變得有點頭緒。
  許佳音被某個以鏡子為載體的鬼魂纏上了?
  彭安邦盯著日記本一頁不漏地翻過去,過了好一陣,才慢慢抬起頭來,看著陸遠:“我怎麼覺得,按她寫的內容,這個鏡子裡的東西,要找的其實不是她呢……”
  陸遠心裡抽了一下,後背有點發冷,他知道彭安邦想說什麼,他也有這種感覺,只是一直找不到可以證實這一點的方式。
  “要找的是我。”
  “你有它想要的什麼東西……可是它想要什麼啊……”彭安邦看著陸遠,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
  “我哪知道,你看我能有什麼東西連鬼都想要的。”陸遠有點無奈,心裡很不好受,他那天看日記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對不起許佳音,如果真的是因為他而讓許佳音有了這樣的遭遇,他才真的是萬劫不復了。
  “這不好說的,你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嗎,什麼老物件,祖上傳下來的之類的?”彭安邦提示他。
  陸遠沒有回答,老物件?祖上傳下來的?自己前不久才從別人的記錄裡看到了自己過去的零星片段,回憶裡仍舊是一團亂麻,像自己這樣連身世都模糊不清的人,怎麼可能有這樣的東西。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彭安邦往陸遠身邊湊了湊,伸手從他衣服裡拽出了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那個吊墜,“這是什麼東西?”
  

31 血煞


天剛擦黑,吳長風就把院門鎖好了,晚上七太太回煞,是斷不能讓澤之溜了出去的。
今天澤之從二丫頭腳上把七太太的鞋扒下來之後,他就一直有點回不過神,澤之膽大妄為他一向知道,換了別家,他也就不勞神想這事了,可那鞋扔進火裡時,騰起的綠色火光卻著實讓他出了一身冷汗。
“你可不敢再這麼莽撞了!旁人也就罷了,這是七太太的物件,你怎麼就敢下手去燒了!”吳長風說到七太太三個字時壓下了聲音,把澤之推進西屋,拿個大鎖把門鎖上了,末了還繞著屋子巡了一圈,看到確是出不來了,才安心回了自己屋。
剛進屋,二丫頭在院子外邊喊上了:“澤之!出來,我給你帶點心了!”
這一嗓子喊完,吳長風心裡寬了點,二丫頭這是沒事了,這東西許是沒來得及上身,就被澤之燒了,想到這一茬,吳長風又不安寧了。
“不吃。”澤之在西屋應了一聲。
二丫頭又喊了幾聲,澤之不再出聲,她這才不情願地走了。
入夜時,吳長風點了燈拿去西屋,看到澤之正躺在床上看著房梁出神,見到吳長風進來,也沒動彈,只問:“這會了還點燈?”
“點上吧,今兒回煞呢,”吳長風將燈放在案桌上,“你可別再弄出什麼動靜來,也讓我省省心,這把老骨頭,也挨不了兩天了,你讓我過點安生日子。”
“七太太停靈那天,”澤之坐起身來,盯著案桌上的燈,“倒頭燈滅了吧。”
吳長風這一驚吃得著實不小,回身一巴掌打在澤之背上,想想還不能平復,又抬手追了一巴掌:“你哪裡這麼多話!睡覺!”
澤之沒作聲,躺了回去。
吳長風手有些發顫地鎖好西屋的門,七太太停靈的時候,澤之必定是躲在一邊看了,自己竟然沒有覺察!自小澤之就願意到齊家院裡玩耍,跟幾個少爺也能玩到一處去,但自打齊家出了事,他就不許澤之再邁進齊家一步,沒成想還是禁不住他。
這一夜睡得並不實,吳長風心裡有事,又掛著澤之,翻來覆去也只眯了半個時辰,天剛亮他就起來了。開了西屋的門,見到澤之還躺在床上,鞋也放在昨天夜裡的位置,知道這一夜他終歸是沒有出去,舒了口氣。
“我去老宅瞧瞧。”吳長風說,早飯也顧不得吃,就出了門。
澤之聽到院門關上,起了身,剛穿了鞋走到院裡,又看到吳長風煞白著臉回來了。
你不是去老宅嗎……”
“過會再去,”吳長風關上門,兩眼有些發直,瞪著澤之半晌,才又說,“不吉利,剛出門就碰上扛孝旗子的,我就回了。”
澤之看他臉上沒了人色,把著院門往外瞅了瞅,卻並沒見著扛旗的人,也沒有聽到響動,有些納悶:“哪來的送孝的?”
回身卻看到吳長風只顧往屋裡去,邊走邊念叨:“一宿沒睡踏實,這會子眼都睜不開了,我眯一會去……怎麼出門就碰上扛孝旗的……邪性……”
見吳長風進了屋,門一關就沒了聲響,澤之打開院門,走了出去,一條巷子到頭,只見了一個挑擔子賣糖的,哪有什麼扛孝旗的影?
“不是趕著看回了個什麼煞麼,”澤之轉回院裡,拍了拍門,“這會睡哪門子覺?你睡得實?”
見吳長風沒有答應,澤之又在門上拍了兩下,這就睡過去了?放在平日這麼拍門,他定是要在屋裡出聲罵的。澤之覺出這事有點不對,於是抬腳就踹開了門,沖了進去。
吳長風和衣躺在床上,閉著眼。
爹?”澤之叫了一聲,心裡暗暗一沉,走過去細看了一下,卻看不出什麼異狀來。
於是拿手在吳長風鼻下探了探,這一下差點喊出聲來——吳長風竟已然斷了氣。
吳長風心裡早知道齊家的事與邪煞脫不了干係,之前也是左擋右躲的,可最終沒躲過去。
澤之在床前跪了下去,他知道吳長風不是親爹,這十幾年吳長風怎麼待自己的,他都記在心裡,比親爹不差。這會看著吳長風就自己眼皮子底下突然沒了,心裡一陣翻江倒海,只覺得一口氣倒不上來,狠狠地咳嗽起來,咳了兩下,胸口發悶,竟咳出一口鮮血。
他站起身來,擦了擦嘴角,轉身出了門,將屋子鎖上,也沒張揚,直奔齊家老宅子去了。什麼扛孝旗子的他沒有親見,但他心裡明鏡似的,這事跟回煞必定是栓在一塊了。
澤之站在齊家老宅外,牆頭的荒草都長得二尺來高了。推開院門,也是一副破敗的景象,這幾進的院子,早已經沒了人收拾,越往裡走,越是蕭瑟。
走到七太太的偏院時,地上的落葉在地上鋪了一層,踩上去沙沙作聲,給這小院平添了幾分淒涼。門前的地已經清理過,散了厚厚一層爐灰,想必就是為了昨夜回煞作的準備。
澤之走上前,只一眼,就看到了爐灰上的兩行腳印。這兩行腳印一進一出,清晰可辯,細看時卻讓澤之倒抽一口涼氣。
回煞之日布爐灰,看的就是腳印,爐灰上看到腳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這腳印卻不同尋常。
這是兩行帶著鮮血的腳印!
澤之彎了腰,伸手捏了些帶血的爐灰,放到鼻下,一股血腥味直沖入鼻,他皺了皺眉,這是鮮血無疑,但若說回煞的是七太太,那這腳印就有些蹊蹺。
澤之站到腳印旁,伸腳比了一下,這腳印分明是男人留下的。
“這是血煞。”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澤之正全神盯著地上的腳印,什麼時候身後多了一個人竟是毫無覺察,這會猛聽得有人說話,驚得向前躍出一步去才轉過身來。
身後站著一個男人,裝束古怪,一襲黑衣聯手都遮住了,連著帽的斗篷擋住了大半張臉,只能依稀看到嘴和下巴,只能辯出是個年紀不大的男人。
“吳長風命數沒到,”那人開口,“你若是想弄明白了,去七少爺墳上看看。”
說罷,這人轉身出了院子。澤之聽得迷糊,拔腳追出去,只在前後腳的工夫,那男人卻已沒了蹤影。他呆立在原處,這人說了吳長風命數沒到,自是知道了吳長風人已經沒了,可自己出門前並沒有驚動旁人,這人是如何知道的?
可這人只留下一句話便沒了蹤影,澤之回頭看了一眼那兩行帶著血的腳印,咬了咬牙。七少爺埋在哪,除了齊老爺和吳長風,沒有別的人知道,但他知道,他自小和七少爺一處玩耍,七少爺沒了,他自然要偷偷跟著去看看葬在哪裡。
七少爺的墳,在齊家老宅背後那座山角,背陽的那面,是柳道長挑的地方,說是能鎮住惡鬼。
澤之跑到墳前時,那黑衣人竟立在墳頭。
“你……”澤之一時之間無法言語。
“挖吧。”那人手往地上一指,澤之順著手指方向看過去,地上放著一把鐵鍬。
讓他掘了七少爺的墳?澤之這一驚吃得不小,偷墳掘墓是多大的罪過,他可清楚,這會不光讓他掘墳,還要掘七少爺的墳!
那人見他沒有動彈,發出一聲冷笑:“不敢?”
“總得有個緣由,我也不認得你,你讓我掘我就掘了?”澤之沒動,也冷冷地回了一句。
“怕冒犯了你家少爺麼,”那人也不瞅他,“我若說這墳是空的呢?”
澤之額上冒出了冷汗,這人句句話都讓他難以鎮定,七少爺的死,吳長風並沒有給他細說,只說是惡疾,不許他多嘴再問,可他頭天還見了七少爺,倘若真是惡疾,又怎麼能帶著他滿院子轉。
澤之拿過鐵鍬,一鍬鏟進墳頭的土裡,眼一閉,七少爺,對不住了,要真是澤之錯了,只管來收了我去。
因為是草草下葬,墳挖得並不深,土也沒有填實,挖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見了棺。澤之停了手,棺上零亂地貼著幾道符,已經辯不出符上畫的是什麼了。
“打開。”黑衣人站在坑邊。
澤之咬咬牙,一使勁將鐵鍬插|進了棺蓋下,再往下一橇,只聽得“喀”一聲響,棺蓋斷成了兩截。他彎下腰扶住斷開的棺蓋,狠狠向上一掀,定了定神,慢慢看過去,啊了一聲,腿一軟,坐在了坑底。
棺裡是空的。
陸遠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墜,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彭安邦才好,彭安邦並不知道他的過去的事,自然也無法理解他完全不知道這東西的來歷。
“不知道,我記事的時候就戴著了。”他想了想,這麼回答也沒錯,不管他記得是什麼時候的事,總之是能記得的時候,這東西就已經掛在脖子上了。
“這是個什麼呢?石頭?”彭安邦捏著吊墜琢磨著,“要說是塊石頭,我還真沒見過這種石頭,什麼材質呢?要不我給你拿去化驗一下。”
“不用,”陸遠突然有點不安,一把抓過墜子,塞回衣領裡,不知道為什麼,一說到要把這東西拿走,他就有種非常不踏實的感覺,“你老研究它幹嘛。”
“你身上就這東西看起來有點意思,要不你說那鏡靈它到底想要什麼。”
陸遠想了想,把墜子又拿出來看了一眼,心裡動了動:“你拍張照片。”
“照片也驗不出材質啊……”
“不是材質,是形狀,”陸遠盯著吊墜,這東西在他身上這麼多年,他卻從來沒有想過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到現在了才隱隱覺得有些奇怪,“你看仔細點,這不是塊石頭,是個……瓶子。”
孟凡宇站在窗前,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眼前一片模糊,他伸手扶住窗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轉過身靠在牆上,又慢慢滑坐到地上,閉著眼喘著粗氣。
很長時間,他的呼吸才慢慢回復了正常,低下頭看了一自己的掌心,黑色的淩亂線條正在慢慢消退下去,他嘴角勾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你開心了嗎,我可能真的來不及了。”


32 縛靈

鏡靈。
陸遠回到19號的時候滿腦子裡想的都是這個詞。
打開房門,六六立刻竄了出來,先是伸了個懶腰,然後沖著蘇墨的屋子發出威脅的低吼。陸遠打掃完六六的大小便,給它換上新的狗糧,走到走廊上,它居然還坐在那裡,對著那邊的門呼嚕呼嚕地低聲叫著。
“你到底在凶誰?”陸遠在六六身邊蹲下,摸了摸它的腦袋。
蘇墨不在天井裡,屋子裡也沒有開燈,看上去人不在。陸遠走到蘇墨門前,聽了聽,沒有動靜,他很少見到蘇墨晚上出門,其實也很少見到他白天出門,他似乎根本就很少出門。
陸遠正要離開時,發現蘇墨的門並沒有鎖,只是虛掩著。他對於自己腦子裡突然冒出的念頭有點不知如何是好,他想進去看看,在蘇墨不在的情況下。
“蘇墨?”他在門上敲了兩下,沒有人回答。
在推門進去之前,陸遠又回頭看了一眼,蘇墨幾次毫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讓他有點敏感。身後沒有人,只有六六還坐在走廊上,但是已經停止了低吼,正出神地看著自己。
屋裡很暗,看不清,陸遠在牆上摸了半天才找到電燈開關。開了燈,屋裡也並沒變得有多明亮,看來蘇墨喜歡這種昏暗的光線。
其實陸遠並不知道自己進來是想看什麼,或者是想找什麼,他只是覺得蘇墨肯定有什麼問題。在屋裡轉了兩圈,除了和自己那邊一模一樣的床,書桌和衣櫃,實在找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來。
他想了想,打開了蘇墨的衣櫃。
空的。
陸遠看著空空如也的衣櫃有點發懵,蘇墨搬走了?可床上的被子什麼的都在,搬走了的話,就算這些東西不要了,房東也會清理走的。
難道蘇墨並不住在這裡?陸遠伸手在衣櫃裡劃拉了幾下,的確是什麼都沒有,整個屋裡,能放衣服的只有這個櫃子,如果蘇墨住在這裡,總不能一件換洗衣服都沒有吧。想了想,他又走到書桌邊,拉開了抽屜,空的。
四個抽屜全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也就是說,除了床上這點鋪蓋,蘇墨沒有任何物品在這間屋子裡。陸遠印象中,蘇墨雖然永遠都是牛仔褲T恤,但每次看到都是不一樣的,至少說明他是換衣服的,可他是在哪裡換的?他幾乎每天都坐在天井裡喝茶,儘管那茶看上去很怪,可也得有茶葉吧,茶葉呢,放在哪?
陸遠站在屋子中間,看著空空如也的櫃子和抽屜,有點發愣。
“我是不是該報警呢?”蘇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陸遠嚇了一跳,轉過頭看著再一次無聲無息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蘇墨。
“你不住在這?”陸遠盯著他。
“我當然住在這,不然我住哪……”蘇墨笑笑,走進屋來。
“你的東西呢,衣服什麼的,”陸遠注意到他看上去很疲憊的樣子,笑得也有點勉強,“你……不舒服?”
“有點。”蘇墨看著他,抬了抬左手,卻像是沒力氣似的抬不起來,他像是有點無奈地歎了口氣。
“那你休息吧。”陸遠轉身走向門口,他覺得他抬手的這個動作很熟悉,似乎在哪裡見過,卻又想不起來。
“沒成功啊。”蘇墨在他身後說了一句,聲音很輕。陸遠愣了一下,什麼沒成功?沒等他回頭,就聽到身後的桌子像是被撞到了。
回過頭的時候,他吃驚地看到蘇墨倒在了地板上。
“喂!”陸遠沖過去,這人怎麼說暈倒就暈倒了!
他把蘇墨扶起來,看到他眼睛閉著,沒有任何反應。陸遠只得把他抱了起來,打算先放到床上,可剛把蘇墨的身體抱離地面,他就發現,蘇墨身體輕得離譜。陸遠把蘇墨平放到床上,在他身上摸了一下,並不是很瘦的那種身材,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輕得像個孩子,陸遠覺得自己一隻手可能都能抱得動他。
“蘇墨?”他在蘇墨臉上輕輕拍了兩下,太累了?陸遠皺皺眉,手指按到蘇墨的手腕上,不會是心臟病什麼的吧。
陸遠的手指按上去之後,心裡沉了一下,這怎麼可能?他把蘇墨的手拿起來,再次找准位置按上去,呆住了,愣了一會,他鬆開蘇墨的手,趴到蘇墨的胸口上。
沒有心跳,沒有脈博。
“蘇墨!”陸遠喊了一聲,迅速將雙手疊在蘇墨的胸口,準備做心肺復蘇。
還沒等他開始,體內突如其來的一陣撕裂般的疼痛讓他喘不上氣來,這疼痛從心臟發散開來,一點點漫延到手,腳,全身,他眼前陣陣發黑,冷汗順著臉大顆大顆地滑落下來。陸遠手撐在床沿上,疼痛讓他站立不穩,他知道自己可能要暈過去了,可如果他真的暈倒,那麼蘇墨就可能失去最後搶救的機會……
陸遠想咬牙挺過去,但意識卻開始有些模糊。
他似乎開始耳鳴,但又不完全是耳鳴的症狀,他聽到周圍有細細的聲響,像是腳步聲,又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
眼前已經一片漆黑,陸遠再也撐不住,跪倒在床邊。
“我要是死了,你怎麼辦……他們會把你關起來……”“……關就關了,你要是沒了,我是怎樣也沒關係了……”“這孩子是個煞星啊……”“我不想再看見他的眼睛!”“你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你們所有的人,永遠陪著我,我受過的苦,你們都要嘗一遍……你們生死往復,都永遠在黑暗裡,誰也渡不過去……”
……
“陸遠,陸遠……”有人在他臉上輕輕撫著,低聲喊著他的名字,“醒醒……”
陸遠大汗淋漓地慢慢睜開眼睛,身上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他滑坐到地上,最後乾脆躺倒在地板上。周圍的說話聲已經消失了,眼前的黑暗也漸漸散去,他吃力地轉了轉頭,看到蘇墨正靠坐在床頭靜靜地看著他。
“你到底是什麼。”陸遠移開視線,看著天花板上吊著的老式燈泡,疲憊不堪地問。
他沒有吃驚,當他看到蘇墨在被自己確定為沒有心跳之後,又像沒事一樣地坐起來,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吃驚了。也沒有什麼值得去吃驚了,相比這段時間以來的各種怪事,他反而覺得蘇墨是對他最無害的一個。
“你比我想像中的要強大得多啊,”蘇墨輕聲問,“你覺得我是什麼。”
“不知道。”陸遠躺在地板上沒有動,他對蘇墨始終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陌生而又……沒有距離感。
“那你管我是什麼呢?”
“你過來。”
蘇墨從床上下來,走到陸遠身邊:“怎麼。”
“手給我,”陸遠說,蘇墨很配合地彎下腰,向他伸出手來,他用手指扣住蘇墨的手腕,果然,還是沒有,“你起碼不是個活人……我想知道,你會不會也已經爛掉了……”
“爛掉?”蘇墨突然笑了起來,就好像陸遠說了一個很逗的笑話,但很快他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了,聲音也冷了下去,“我一直在這裡,他們死了一千次,一萬次,我還是在這裡。”
陸遠沒能理解這句話,但他想起之前蘇墨說過的一句話,想要又得不到,想離開又走不了。
陸遠的手機在屋裡響起,他不得不中斷了對蘇墨的猜想,從地板上慢慢站起來,往門口走去,他還有很多話想問蘇墨,但卻又不知道還應該問什麼。
電話是彭安邦打來的,陸遠接起電話就聽到他一邊劈裡啪啦敲鍵盤一邊說:“我跟你說,我這認識好多對靈異現象有研究的人,你那個墜子,我問了問,太神了,有人說沒准是個縛靈用的東西……”
“縛什麼?”陸遠拽出胸前的吊墜,仔細打量著。
“縛靈縛靈,渡鬼的人才用的東西,你看你那墜子,裡面是空的吧,是吧?”彭安邦對於這條線索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聽能出來他很興奮。
“是空心的,”陸遠把墜子拿到眼前,“裡面還有類似水的東西……”
“這真有可能就是,你想啊,你那墜子能打開嗎,如果是個瓶子,總得有個開口的地方吧,它沒有啊,它是整體的,你難道從來沒想過那水是怎麼放進去的嗎!”
陸遠沒說話,他還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他從來沒有去注意過這個墜子,只是一刻也不離身地戴著。現在看來,這個墜子是很特別,他把墜子摘下來,對著光看過去。墜子的邊緣在燈光的襯托下變得有些發虛,但並不是很透明,裡面依稀能看到晃動著的液體。
“是琥珀?”他問。
“你自己覺得是麼?”彭安邦反問。
“不是。”琥珀很常見,陸遠知道琥珀的手感不是這樣,這很明顯是石質,而且琥珀也不會這樣一年四季都透著涼意。
“這東西你倒底從哪弄來的?”彭安邦最想知道的就是這一點,這樣的東西,他問過的幾個人都說只是聽說有,卻從來沒見到過,所有的關於縛靈瓶的資料都是道聼塗説,“要真是那樣的東西,那鏡靈百分之億,找的就是它!”
“我真不記得是哪來的,記事的時候就戴在脖子上了,”陸遠閉上眼睛,這東西他完全沒有記憶,這會讓他說出是哪裡來的,根本就不可能,“你說這東西是什麼人用的?捉鬼的人?”
“捉鬼的是鍾馗,他捉了還吃呢,我說的是渡鬼的,就是……我怎麼給你解釋呢,我瞭解的也不多,大致就是總有些人,死了之後,因為有放不下的東西,不肯轉生啊之類的,或者是有別的原因走不了的,然後就得有人去把他們送走……反正就是這意思吧,資料不多,查出來的就這些了。”
困在生死之間。
陸遠忍不住往蘇墨的房間看了一眼,蘇墨正靠在走廊上看著天井出神。
“這東西是個工具?”陸遠想了想又問。
“應該……是吧?”彭安邦猶豫了一下,他沒詳細打聽這個事。
“怎麼用?”
“……我哪知道。”
陸遠掛掉電話,看著安靜地躺在他手心裡的吊墜,又拿過手機撥了個號碼,也許還有有人會知道呢。
“凡宇,你聽說過縛靈嗎?”

33 仇恨


孟凡宇接到陸遠電話的時候,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聽到“縛靈”兩個字時,夾在手上的煙掉在了地上。
“縛靈?”他伸手撿起煙,叼回嘴上。
“你不知道?”陸遠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失望。
“也不是不知道,”孟凡宇把電視聲音調小,“知道得不多,這些資料很少,少量的民間傳說,基本沒有文字材料。”
“你見過我那個吊墜吧,跟縛靈什麼的,有關系嗎?”陸遠問。
這個問題讓孟凡宇的手有點顫抖,你終於還是注意到它了麼……事情變化得太快,這讓他有些意外,如果陸遠一直在這個事上糾纏,結果就有點不可預料了。
“你總戴著的那個黃色的墜子嗎?”孟凡宇從沙發上坐起來,這問題到底該怎麼回答?
“我一個物證科的同事,說這墜子有人告訴他像是縛靈什麼的用的,你看過佳音的那本日記,提到過那個‘它’要她用我的什麼東西交換,我覺得如果這墜子真有什麼的話……”
陸遠的話說到這個份上,孟凡宇也知道,他並不是簡單地對這吊墜有興趣,他是有了清楚的想法了,自己不說,他也會去查個明白。
“如果墜子是個縛靈瓶,纏著許佳音的鬼魂,要的就肯定是它,”孟凡宇接過話頭,簡短乾脆地回答,“但你能確定你的墜子是嗎?”
“他們看了照片,說和傳聞裡描述的挺像,我主要是也沒有別的線索了,我所有的東西就這一件可能是沒第二個的,別的你說還能有什麼,手錶,手機,衣服褲子?哪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的啊,”陸遠歎了口氣,又有點鬱悶地補充了一句,“我現在忙得上周的髒衣服都還沒空洗,真想要都給它得了。”
“不管是不是,你打算怎麼證實?”孟凡宇想了想,掐掉煙問了一句。
“我想去找找這東西怎麼來的,我是說……回去一趟。”
孟凡宇沉默了,過了好一會才開口:“房子都拆了吧?”
“不知道,那應該是鄉下老屋,沒准還在,就算拆了,也許到了那我能想起什麼來。”陸遠歎了口氣,要不還能怎麼樣,他實在沒地方下手。
“你一個人去嗎?”
“你有空就陪我去,我找韓旭借車。”
“我有車……”孟凡宇聽到韓旭的名字心裡沉了一下,他不想讓陸遠現在就發現韓旭的事情。
“你的車跑鄉下的路費勁,”陸遠打斷他,“你等我電話。”
孟凡宇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嘟嘟”聲,很無奈地扔下手機,找韓旭,你去哪裡找他?他從拉開抽屜,從夾層裡拿出那個陳舊的皮面本子,翻到畫著瓶子的那頁有些出神。多久了,他有多久沒有碰到它了?現在你要回來了嗎?
“你說,”孟凡宇合上本子,頭靠在椅背上,“我和蘇墨誰能先拿到?”
身後有輕輕地響動,沙啞的聲音從櫃子投射下來的陰影中傳出來,伴隨著拉風箱般的笑聲:“我希望你們誰也拿不到……只要陸遠能想明白……你們就都消失,我寧可陪著你一塊消失……”
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陸遠看著手機上韓旭的電話號碼,有種不安的感覺,韓旭的手機從來沒有關過機。他想了想,站起來,身上還有些沒勁,但比剛才要好些了。他換了件衣服,拉開門走了出去,蘇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天井裡了。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沒有月光的天井顯得很清冷,蘇墨靠在躺椅上的落寞身影也有些模糊。
陸遠下了樓梯,走到蘇墨身邊,看了看茶桌上放著的杯子,還是那種奇怪的綠色的茶。蘇墨半眯著眼看著他拿起茶杯,嘴角有淡淡的笑容。
“我能喝嗎?”陸遠問。
“嗯。”蘇墨腳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躺椅開始慢慢地搖晃。
陸遠沒多說什麼,拿著杯子抿了一口。
什麼味道也沒有,像普通的水一樣清淡。他剛想問這喝著有什麼意思,卻隱隱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感受。有些什麼東西像是堵在胸口,讓他呼吸有些不順暢,一時間竟然有些思緒翻湧,心裡各種滋味都沖了上來。
“這是什麼?”他盯著蘇墨的眼睛。
“告訴過你的,靈魂。”蘇墨隨著椅子輕晃著,眼裡閃著忽明忽滅的亮光。
“……好吧,你喝這些……靈魂,是為什麼?”陸遠皺皺眉,心裡很不舒服,卻又說不清是怎麼了。
“一個人,一輩子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都在這裡,”蘇墨往杯子裡倒上水,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塊暗綠色像糖塊一樣的東西,扔進水裡之後立刻泛起一陣細小的水泡,水很快變成了綠色,“你能感覺到吧,是不是有點五味雜陳。”
陸遠有點吃驚,蘇墨不這樣說,他的確是沒有反應過來,他現在的感覺正是這樣,說不清道不明的忽悲忽喜。
“我是問你喝它幹嘛。”陸遠深呼吸了一下,想擺脫離那種莫名其妙的情緒波動。
“活著。”蘇墨的聲音很低,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陸遠被蘇墨這種透著悲涼的語調弄得有些悵然,簡單的兩個字,活著。在他看來,蘇墨明顯不是一個“活著”的人,一個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的人,卻想要活著。
他轉身走向院門,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繼續下去。
“你為什麼要這樣‘活著’?”關上院門的時候,陸遠站在門外輕聲問。
“我恨。”
陸遠坐在計程車上,心情漸漸平復,腦子裡卻還迴響著蘇墨的那句話,我恨。
樹下埋著冤死的人的海棠,怨氣養大的海棠,帶著恨的海棠。
陸遠搖搖頭,按了按太陽穴,拿出手機再次撥了韓旭的電話,聽筒裡傳來的依然是那個冰冷的女聲,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韓旭到底怎麼了?陸遠翻著電話本,找到一個名字,何崢。這是韓旭的男朋友,陸遠猶豫了一下,把電話撥了過去。
“我是韓旭的朋友,我叫陸遠,”陸遠和何崢只見過兩面,連何崢長什麼樣他都記不清了,要不是著急找韓旭,他是絕對不會這麼冒失打電話的,“韓旭在你那麼,我有事找他,他手機一直關機。”
“沒跟我在一塊,我一個多星期沒見他了,他是大爺,我都是等著韓大爺召見的。”何崢沒好氣地回答。
陸遠沒再多問,掛了電話。韓旭脾氣大得很,大概只是沒沖自己發過脾氣,對何崢是動不動就會發火的,韓旭要是真跟他在一塊,他不會說不在,他不敢。
車停在韓旭在市郊的小院前,陸遠跳下車小跑著進了院。院門沒鎖,房門鎖著,他敲了敲門,又喊了一聲,沒有動靜。
從院裡的花盆下摸出鑰匙,陸遠剛把房門打開就愣在了原地。
屋裡沒人,陸遠首先看到的是扔在地上的攝像機,鏡頭已經碎了,裂成幾塊地散落在地上。韓旭對設備很愛惜,不可能這麼隨便地讓攝像機掉在地上摔成這樣,陸遠心裡已經反應過來,韓旭出事了。
他沒有馬上沖進去,而是退出來先在門口看了一圈,條件反射地要保護現場。院子裡扔著一個自噴漆的黑色罐子,罐底凹進去一塊,看得出來是用了很大的勁砸出來的。
院子裡沒有別的異常,陸遠走進屋子,只邁了兩步就停下來。右邊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他轉過頭,看到了一大塊黑色。他對韓旭家很熟悉,那位置是面鏡子。
他伸手在鏡子上摸了一下,自噴漆,已經幹透。整面鏡子都被噴滿了,沒有留下一點縫隙。又是鏡子!又是鏡子!
陸遠轉進臥室,裡面的鏡子也同樣被噴成了黑色。他扶著門框,腿有些發軟,全身都在發冷,他最擔心最害怕的事發生了。
他現在後悔得想哭,當初就不該把韓旭捲進這件事裡來,在自己發現這事非同尋常時就該不再拉著韓旭。現在韓旭就在他沒有一點準備的情況下消失了,就這麼消失了!
“混蛋!”陸遠狠狠一拳砸在牆上,幾秒鐘後從手上傳來的劇烈疼痛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看著自己手上慢慢滲出的血跡,他吸了口氣,開始仔細檢查房間。
除了鏡子和那個鏡頭碎了的攝像機,沒有別的異常。他唯一不能理解的是,浴室裡的鏡子沒有噴上漆,是因為來不及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陸遠坐在客廳裡,頭痛欲裂,他不光是對韓旭的失蹤充滿了難以排解的痛苦和內疚,還為韓旭這種把鏡子噴成黑色的行為感到無法理解。他看著地上那個碎了鏡頭的攝像機,這就是那天發現有奇怪指印的那台,鏡頭不知道是摔碎的還是人為敲碎的。
陸遠雙手按著太陽穴,一圈圈揉著,拼命壓制著心裡的混亂,開始梳理事情的脈絡。問題的根源就是這台攝像機,如果這機器有什麼問題,那就是說韓旭把這個麻煩帶回了家。然後呢?他碰到了什麼事?
韓旭應該是發現了什麼,所以他會這樣處理鏡子,但為什麼他沒有像許佳音那樣,用布或類似的東西遮住,而是選擇了用噴漆?人的潛意識裡在碰到樣同的事情時,處理方法往往會採取曾經見過或聽說過的,韓旭這種違反了正常思維定式的行為是為什麼?
是他碰到的情況和許佳音不同,還是他有了新的發現?
也許這兩點都成立。
韓旭拿回機子到今天陸遠發現他失蹤,也就是兩天時間,這麼短的時間和許佳音的情況就完全不一樣,而且韓旭和許佳音不同,他受過專業的刑偵訓練,儘管面對這些超自然的現象都會產生恐懼,但韓旭也許能發現某之前他們沒有注意到的細節……
可現在他人不見了,所有的猜測都只是猜測,得不到證實。
陸遠拿出手機,看著螢幕,要不要報警?猶豫了一下,他放下了手機,不能報警。許佳音的失蹤,韓旭的失蹤,兩人的失蹤他都在現場,很容易被聯繫起來,而且他很清楚,這樣的失蹤案,不可能用常規手段破案。
巨大的壓力讓陸遠的手有些發顫,他再次拿起手機撥了孟凡宇的號碼。
手機在桌面上閃爍著,孟凡宇沒有接,他正握著座機的聽筒。
“那孩子呢?放他回來,要不我們都會有麻煩。”
“已經晚了。”
“蘇墨,你不要挑戰我的極限,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沒有動手,如果事情無可挽回,我不用等到陸遠明白一切,就會親手把你化成灰燼。”
“你這麼狠心?”
“我早就沒有心了,你要試試嗎。”

34 線索


蘇墨還坐在天井裡,躺椅已經停止了晃動,他像是一座雕像,與身邊的空氣一同凝固在黑暗中。
他閉上眼睛,孟凡宇的話讓他非常不舒服,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的對話變成了這樣,充滿冷漠和狠毒。
這個傢伙如影隨行般地跟著自己多久了,蘇墨已經記不清了,他們之關的關係,什麼時候從親密無間到了現在這樣水火不容,他也已經記不清了。
他們曾經都不是如此固執的人,現在卻為了各自堅持的東西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你永遠不會明白我的痛苦,我只想平平淡淡守著他過下去,我的要求並不高……他們打碎這一切的時候,我心裡就只有恨了,我恨這些毀掉我一生的人……”
“有些事是你恨也回不了頭的,你不放手也得不到的,你到底想要什麼,你能要什麼?”
“我要他們永世不能輪回,要他們永遠活在我所受過的痛苦裡……我要他回來……”
“他回不來了,你也回不來了,你願意或是不願意,都不能改變。”
蘇墨歎了口氣,從躺椅上站起來,抬起頭看著隱在雲層裡的月亮,這就是他們成為勢不兩立的對手之前最後一次談話吧。
我錯了麼,還是你錯了。
蘇墨嘴角勾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合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睛裡閃出琥珀色的光芒,無可挽回?對於他來說,沒有什麼是無可挽回的。
起風了,蘇墨立在風裡,身影漸漸淡去,最後隨著風消失在夜幕中。
“韓旭失蹤了……”
“我馬上過去。”
孟凡宇沒有去過韓旭家,開著車七拐八彎的半天才找到了。
院門和房門都大開著,一進去就看到陸遠手撐著頭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到他進來,也沒有動。孟凡宇看著噴成黑色的鏡子,腳步頓了頓,有點想笑,這韓旭也算挺聰明,如果許佳音一開始就能想到這一步……
“別著急。”孟凡宇在陸遠身邊坐下,伸手攬住陸遠的肩。
“我太自私了,”陸遠依舊撐著頭,聲音悶悶的,“我一開始就不該叫韓旭幫我查,就算一開始不知道這事有多嚴重,那次監控佳音的時候也該明白了,可我還是叫他來……”
“這不怪你,這不是你能控制的。”孟凡宇拍拍陸遠。
韓旭在哪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韓旭不在這個空間裡,這裡沒有任何韓旭的氣息,如果他能……他看了看陸遠脖子上的掛繩,苦笑了一下,如果……
“我一定要把韓旭找出來,”陸遠轉過頭看著孟凡宇,“哪怕用自己去交換。”
孟凡宇往後靠在沙發上,歎了口氣:“別說這種話。”
“你和韓旭,都是我可以拿命去換的人。”
不值得,陸遠,我不值得你這樣。孟凡宇看著陸遠的側臉,沉默著。
陸遠站起來,在屋子中間待了一會,走到鏡子面前:“我其實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應該是有原因的……資料裡也好,佳音也好,如果說鏡子裡有東西要出來,或者是想做什麼,鏡子打碎了不就行了,為什麼只是擋著?”
“鏡子碎了,有些東西會永遠被困在裡面。”孟凡宇點了根煙,看著陸遠。
“比如什麼?”
“比如?靈魂什麼的吧。”
靈魂?誰的靈魂?還是說……陸遠想起許佳音的那句話,我死了。
“那些消失的人,在遇到鏡靈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失去了靈魂,他們的靈魂就在鏡子裡,如果破壞掉鏡子,自己就再也回不去了?”陸遠猛地抬起頭。
“我不知道。”孟凡宇往煙缸裡彈了彈煙灰,避開陸遠的目光。
“你真不知道?”陸遠走到孟凡宇面前,扳住他的肩,盯著他的眼睛,“你真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你每次都是說到一半,關鍵的地方就說不知道,不清楚,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能說的都說了。”孟凡宇用手指在陸遠臉上劃了一下。
陸遠坐到地上,抱著膝,沒再說什麼。孟凡宇這個動作,是他十幾年來的習慣,小的時候就是這樣,他說“我保證不會騙你”時,就會用手指在陸遠臉上輕輕劃一下,手指連著的是我的心,你就可以感覺到。
“為什麼韓旭要用漆來噴滿鏡子?”陸遠向後一仰,躺倒在地板上。
從韓旭沒有直接打碎鏡子來看,他可能知道鏡子不能被破壞,而他沒有採取許佳音相同的方法來阻擋,而用了這種奇怪的從來沒有人用過的辦法,鏡子被布遮住和被漆噴過之後到底有什麼不同?
陸遠偏過頭看著牆上的鏡子出神,其實這已經算不上是鏡子了,只是一塊黑色的板子。
算不上是鏡子了?
“我知道了!”陸遠猛地從地上一蹦而起,一把抓住孟凡宇的胳膊。
孟凡宇被他這個動作嚇了一跳,挑了挑眉毛:“怎麼了?”
“用東西遮住鏡子,是沒有用的,因為鏡子還是鏡子!但是,”陸遠指著被韓旭噴上了漆的鏡子,“如果鏡子不是鏡子了,它就不能再做為鏡靈的載體了,它肯定也就出不來了!”
“嗯?”
“等等,等等,”陸遠站在鏡子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這麼解釋還是有點不對勁……還有什麼地方……我想想……”
鏡子……鏡子……鏡子還有什麼特性?
還有什麼東西能像鏡子那樣,把同樣的東西複製成兩份不帶走樣的?
“我知道了!”陸遠一巴掌拍在身邊的牆上。
“又知道什麼了?”孟凡宇站起來,走到陸遠身後。
“鏡子不是鏡靈的載體,”陸遠轉頭看著他,聲音裡有壓抑著的顫抖,“只是個媒介,鏡靈不僅僅是需要鏡子來承載自己,而是……要通過鏡子做什麼事,複製……什麼的……”
“凡宇……你不覺得嗎,鏡子是個很特別的東西,我們在鏡子裡看到自己,我們能看到的,它都能照出來,如果……鏡子裡也有一個空間……”陸遠說不下去了,他覺得自己的推斷詭異無比,如果這話是別人說出來的,他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接受的,他腿有些發軟,向後靠在孟凡宇身上。
“所以呢?”孟凡宇扶著陸遠的肩,他全身都在顫抖,孟凡宇心裡抽了一下。
陸遠抬手握住胸前的吊墜,狠狠咬著嘴唇:“如果說有東西想要複製這個縛靈瓶,你覺得說得通嗎,太離譜了,太離譜了……”
“為什麼你這麼覺得?”
“我屋子裡沒有鏡子,19號所有的屋裡都沒有鏡子……”陸遠全身無力地靠過來,“老天啊……韓旭到底遇到什麼事了……”
孟凡宇沒有說話,只是扶著陸遠沉默著,他總有一天會全都想明白的吧。到那時候,當他感到無助的時候,還會這樣完全沒有防備地靠在自己身上,把自己當成支撐嗎?
蘇墨,你究竟還要讓多少個人為了你去經歷這種生不如死的痛苦……
“陸遠,”孟凡宇輕聲說,“你冷靜點,先坐下。”
“我很冷靜,”陸遠拍拍孟凡宇,走了兩步,躺到沙發上,“現在還有一個嚴肅的事,你回去吧,佳音出事了,韓旭也出事了,我不想再有第三個人因為我有什麼意外,我實在是承受不住,如果你也……我會崩潰的。”
孟凡宇笑了笑,靠在牆上,又拿出一支煙點上,吐出一口煙霧之後,隔著嫋嫋升起的煙說了一句:“我跟你保證,我肯定不會出事,退一步說,如果我出事了,你也不用過意不去,別內疚,別覺得對不起我,你過去陪我就是了。”
陸遠定定地看著孟凡宇,好一會才說:“好。”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陸遠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上的燈出神。韓旭肯定在什麼地方,他的失蹤和許佳音的消失是兩種情況,一定能找到他,無論如何也要找到他。
韓旭是個聰明人,他如果有時間,肯定會給自己留下線索,可現在除了幾面奇怪的鏡子,陸遠再也找不到線索。就算自己對鏡子的推斷是正確的,也不知道應該從哪裡下手去救韓旭,他只飄在無數個表像上,找不到潛下去的路口。
韓旭還有沒有可能給自己留下了別的線索,更清晰的,更符合他作風的。
他的作風。
陸遠坐起來,走到旁邊拿了張木凳放到茶几上,孟凡宇看著他跳上茶几,站到凳子上,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陸遠抬手摸到了頂上的燈,因為距離燈還有點距離,他只能靠手在燈的邊緣上一點點摸索。
指尖碰到那個小小的凸起時,他在心裡大喊了一聲,陸遠你太遲鈍了!
“我要是程隊的下屬,可能已經被罵死十幾回了,”陸遠從凳子上直接跳了下來,看著孟凡宇,“韓旭在自己屋裡裝了監控,他碰上這樣的事,第一反應肯定是監控!”
陸遠沖進韓旭的臥室,打開他的衣櫃,在靠牆那面板子上摸了一會,隨著“喀”的一聲響,那面板子彈開來,露出一個剛好能鑽進去一個人的口子。
“這是……”孟凡宇沒想到韓旭的衣櫃裡會有這樣的乾坤。
“這是他的工作室,”陸遠伸手進去按了一下,燈亮了,這個口子裡面竟然是一間小小的屋子,放著一堆看不明白作用的儀器和三台電腦,“他的幹的畢竟是打擦邊球的事,所以得藏著點……”
陸遠爬進小屋子,在電腦前坐下,孟凡宇在衣櫃前站著,看著陸遠打開電腦螢幕。
三個螢幕上顯示三個不同的畫面,三個攝像頭一個對著院門,一個是在客廳正中間的燈上,還有一個在臥室,能看到孟凡宇的背影,三個攝像頭都還在工作著。
根據時間記錄,監控是在他們從許佳音那裡拿回日記後的當天晚上開始的。
也就是說,在韓旭拿回攝像機後,他就在屋裡裝了監控,以防出現意外,或者,他是在發現有什麼情況之後,為了留下線索而裝上了監控。
陸遠調出客廳的錄影,開始檢查。
“陸遠,這事有點不對勁,我聽到有人說話,”韓旭站在客廳仰著頭看著燈,“我聽不清說什麼,也聽不懂,想錄的時候又沒了。”
“我沒法表達清楚我的意思,我腦子裡很亂,我總覺得我知道了點什麼……就是鏡子,剛我給你打電話說過的……”
陸遠心裡一緊,電話?韓旭什麼時候給自己打過電話說鏡子的事?
他迅速調出院子裡的錄影,沒有,又調出了臥室裡的。
韓旭站在衣櫃前,看了一眼攝像頭的方向,拿出手機撥號,接著聽到他對著電話說:“陸遠,你屋裡有鏡子嗎?……我可能發現了點什麼……那些鏡子,不是載體,只是媒介……我不知道對不對,但是……那個攝像機,有點奇怪,好像……有東西在裡面……”
陸遠的手緊緊握成拳,指節發白。
他不記得,韓旭給他打過電話,說出了和自己完全相同的判斷。

35 出發


“我不記得他給我打過電話……”陸遠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了幾下,來電記錄裡卻赫然顯示著韓旭的名字,陸遠的手無力地垂下來,“又是這樣,一到關鍵時刻我就不記得……我這不是精神分裂,不是雙重人格。”
陸遠轉頭看著孟凡宇:“我身體裡,會不會有別的東西。”
“雙人格也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孟凡宇平靜地回答。
“我應該給自己也裝監控了。”陸遠皺著眉,儘管孟凡宇一直沒有給過他明確地回答,但他已經對自己精神狀態出了問題的解釋非常懷疑。
“先看錄影。”孟凡宇沒有表態,只是指了指螢幕。
韓旭在屋裡屋外地轉了幾圈,從抽屜裡找出了漆,開始往鏡子上噴。陸遠湊到螢幕前盯著鏡子看,鏡子都很正常,沒有出現那天許佳音房間裡的詭異變化,收錄到的聲音也很正常,沒有異常響動。
當韓旭噴完客廳和臥室,正要往浴室跑的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陸遠一下摒住了呼吸,手心有些冒汗。
韓旭看起來很緊張,站在客廳裡問了一聲,誰?
當陸遠聽到門外的回答時,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猛地轉過頭看著孟凡宇,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孟凡宇抱著胳膊:“聽上去是你。”
陸遠看著螢幕上的自己一腳邁進了屋子,錄影卻在這時開始出現雪花點,耳機裡傳出來的聲音也開始模糊,伴隨著沙沙的電流聲。幾秒鐘之後,錄影完全無法再觀看了,全是雪花點,只能看到有影子在晃動,但也相當不清晰,連是幾個人都分不清。
“有干擾?這應該不是錄影的品質問題。”陸遠把錄影倒回去又放了一遍,還是相同的情況。他盯著螢幕,幾分鐘之後,錄影突然跳了一下,恢復了正常。
畫面上韓旭突然向前栽倒,陸遠伸手扶住他,然後扛到肩上走出了房間,之後錄影一片寂靜,再也沒有別的變化。
陸遠把院子和臥室的錄影都調出來看了遍,院子裡的錄影出現雪花的時間比客廳的早大約幾十秒,臥室的畫面沒有變化,但聲音出現了同樣的雜音。
從這些可以看出,這不可能是錄影本身的品質問題,這是人為的。
“我能說這人不是我麼!這人不是我!”陸遠把耳機摘下來砸在桌子上,怒火在心裡燃燒著,這一次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失去記憶,如同在黑夜裡摸索般找不到出口的窒息感覺,讓他很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
“出來,”孟凡宇向他伸出手,“會有辦法的。”
“天一亮你就陪我去,我不能再這麼被動了,”陸遠手撐在桌子上,吸了口氣,慢慢把東西收拾好,“這樣下去我寧願死掉。”
“你先答應今天晚上去我家好好休息一晚上。”
“好。”
把韓旭家收拾好,陸遠和孟凡宇走出了院門,已經過了半夜12點了,路燈下韓旭的車停在原處,被昏黃的燈光染成淡淡的黃色。
“上車吧。”孟凡宇走到自己的車旁邊,打開車門坐了上去,看著陸遠。
陸遠壓著心裡的痛苦,轉到車的另一邊,正要打開車門的時候,聽到路上傳來腳步聲。他抬起頭盯著前方,韓旭家住在路的最盡頭,一般不會有人走到這裡來,何況現在是夜裡12點多。
一個人影慢慢走進了燈光裡,陸遠還沒看清他的臉,但光憑走路的樣子,就已經能斷定了,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是韓旭!
孟凡宇顯然也看到了,搖下了車窗,看著韓旭,眯縫了一下眼睛,蘇墨,你對他做了什麼?
“老天。”陸遠在車窗上輕輕拍了一下,朝著韓旭走過去,剛要開口喊一聲,韓旭卻突然向他抬起了手,手裡拿著個東西。
“你是誰?”韓旭皺著眉問。
陸遠一愣,還沒反應過來,一束白光晃上了他的眼睛,他被這突然如其來的光刺激得睜不開眼,伸手擋住眼睛,這是強光手電筒,韓旭這是幹什麼?
“操,問你話呢,在這幹嘛!”韓旭語氣裡有點不耐煩。
“關了手電筒。”孟凡宇從車裡探出頭來。
韓旭沒有關手電筒,只是將強光手電筒從陸遠的臉上移開了,照向孟凡宇:“回答問題。”
“路過。”孟凡宇回答,目光穿過白色強光看著韓旭的臉,原來是這樣的,他明白了蘇墨說的“已經晚了”是什麼意思。
蘇墨沒有成功。
“這是條死路,”韓旭對於孟凡宇面對強光連眼都沒眨一下有點不爽,關了手電筒走到車窗前,手撐著車頂,“別說你們迷路了,我給你們一分鐘,不馬上離開,一會你這車就別要了。”
說完沒有再看兩人,轉身就進了院子。
陸遠呆立在原處,不能言語。
“走。”孟凡宇輕輕拍了拍車門。
“這是什麼意思?”陸遠終於回過神,轉頭看著孟凡宇,眼裡全是迷茫。
“他不記得我們了,”孟凡宇回答,“一會他肯定出來砸車,你瞭解他性格的。”
陸遠看著半開的院門,猶豫了一下,回身上了車,他心裡剛剛有了些方向,卻被突然以這種方式出現的韓旭攪亂了。
“這什麼意思?他不記得我們了?怎麼會這樣!”陸遠無法接受孟凡宇的話,但韓旭的表現實在是很反常,的的確確是對待半夜出現在自己家門口的陌生人的態度。
陸遠伏在車上,心裡的痛一點一點漫延出來,讓他呼吸都有些吃力。他一直擔心韓旭會出事,現在看到他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卻如同面對一個路人,心裡還沒有高興起來,就被更大的痛苦包圍了。
孟凡宇發動了車子,車緩緩開動時,韓旭從院子裡出來,手上拖著一根棒球棒。
陸遠閉上眼睛。
韓旭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神,他沒有勇氣再看第二眼。
孟凡宇在CD上按了一下,一首不知名的曲子緩緩傳出來,輕柔的樂聲讓陸遠有些傷感:“我真沒想到會這樣,我希望韓旭沒事,可是這樣,算是沒事還是有事。”
“起碼他還活著,”孟凡宇叼著煙,“忘了你對他的生活沒有什麼影響。”
“是嗎?”陸遠睜開眼,側過頭看著窗外向後奔去的街景,下一秒會出現什麼樣的景物無法預料,能看到的只是轉瞬即逝。
是的,你應該覺得幸運,這是第一個蘇墨肯放回來的人。
一夜無夢。
陸遠發現自己最近很少做夢,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累了,不管有怎麼樣心煩的事,總是倒頭就能睡著,惡夢也好,美夢也好,就連做了十幾年的那個夢,都沒再有過。
他靜靜躺在床上,房間裡還淡淡地飄著昨晚睡下時孟凡宇點的薰香。他扭頭看看,孟凡宇已經起床,背對著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地看著外面。
“醒了?”孟凡宇說。
“嗯,”陸遠坐起來,頭有些沉,他在腦袋上輕輕拍了兩下,“出發吧。”
孟凡宇轉過身來,背著光看著他,眼神有些撲朔迷離:“想好了?如果去了什麼線索也找不到呢。”
“死了都要去,”陸遠打開孟凡宇的衣櫃找了件襯衣套上,“我長這麼大最討厭被人耍,我現在覺得我在被耍,而且耍我的還不是人。”
“好吧,我在車上等你。”孟凡宇笑笑,拿了車鑰匙走了出去。
陸遠站在洗漱台前,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鬍子兩天都沒刮了,看上去一臉疲憊。他從領口拽出吊墜,叼在嘴上,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工具?還是某種象徵?
“想拿走嗎?沒那麼容易,我要是不願意,誰也別想拿走……”陸遠對著鏡子輕輕說了一句,語氣很堅決。他不知道正在他身邊發生的是什麼事,也不知道最終結果會是什麼,但是他就算是死了,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孟凡宇靠在身上,手裡拿著電話。
“怎麼樣?”懶洋洋的聲音傳出來,“這次是給你面子。”
“你不是給我面子,”孟凡宇冷笑一下,“你恐怕是低估了陸遠的意志力吧,韓旭要是真回不來了,陸遠會毀了他。”
“不管是什麼原因,反正你問我要人,我給你了,你欠我個人情。”
“好吧,我會還你,”孟凡宇抬頭看到陸遠從屋裡走出來,“在送走你的時候我不會讓你痛苦。”
“給誰打電話呢。”陸遠上車,把車座調低,準備路上睡覺。
“問路況,”孟凡宇發動車子,“不跟局裡請假?”
“請假就走不了,現在不會批假,找我的時候再說了。”
陸遠對於自己要去的地方並沒有記憶,甚至在看到檔案之前都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在靠近這個城市的那條河的源頭,一個沿河而建的小鎮子,他的出生地。
“你去過嗎?”陸遠閉著眼問孟凡宇。
“沒有。”孟凡宇想了想,也許去過,但不記得了。自己有多少事還能記得,真的不多了,除了自己必須要做的事,能忘掉的他都會忘掉,能記起的事越多,人就越痛苦,就像蘇墨。
“你為什麼肯陪我去?”陸遠問。
“你讓我陪你去,我就去了,有什麼為什麼的。”
“如果你真出了什麼事,像韓旭那樣……我該怎麼辦……”陸遠看著車頂,眼前浮現出韓旭昨天夜裡冷漠而煩躁的眼神,心裡像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痛得他忍不住伸手按在胸前。
“我不會有事的,你放心,我說了,我要是死了,你去陪我就是了,不用內疚,一刀的事,”孟凡宇右手鬆開方向盤,握了握陸遠的手,“如果我不記得你了,你就殺了我。”
陸遠手顫抖了一下,睜開眼睛看著他:“你說什麼呢。”
“只是說如果,沒那麼巧。”孟凡宇笑笑,如果我連你是誰都不記得了,那我也就沒有繼續存在於此的理由了,僅此而已。


36 小鎮

四五月進山,還是有點早,特別是一路沿著河,沒多久就一陣陣寒意透了過來。陸遠從後座抓了件孟凡宇放在車上的外套穿上,車窗外看著一片陽光明媚,卻並不暖和。
“開空調吧。”孟凡宇說。
“不要,”陸遠搖頭,“太悶了。”
陸遠胸口有些發悶,這不光是因為風太大關著窗的原因,離那裡越近,他就越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壓力,一面期待著能在那裡弄清真相,一面又希望老屋已經拆掉。
“放鬆點。”孟凡宇笑了笑。
“如果是精神分裂,什麼情況下第二人格會出現。”陸遠沉默了一會問,這個問題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如果他能知道另一個自己什麼時候會出現,那麼會不會有辦法避免這種情況。
“潛意識裡你覺得某些事不想面對,害怕面對,或者覺得自己處理不了的時候,第二人格往往是保護性人格。”
“你覺得我是?”陸遠有點不屑,“我要真是這原因,不用等到現在在,要裂早裂了……我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的時候是前段時間給佳音打電話,我那會有什麼壓力?有什麼事處理不了?那段時間屁事也沒有。”
“嗯。”
“嗯是什麼意思?”
“表面上看是不太像,”孟凡宇給出標準回答,“但潛意識之所以叫潛意識,它是你一般情況下無法覺察到的……”
“一開始我也同意這說法,”陸遠皺著眉,“現在發生了這麼多事,我不得不懷疑了,再說我就算是第二人格出來了,做的事也是沒法理解的,韓旭發現了鏡子的事,然後打電話給我,我接完電話就過去把他給劫了,然後再回來的時候他就不認識我了……你不覺得這事實在是匪夷所思麼!”
“那你覺得呢?”
“這裡邊,”陸遠拍拍胸口,“還有別人。”
孟凡宇沒說話,眼睛看著前方的路,陸遠想明白這個,是遲早的事,他在意的,只是陸遠的處理方法,他打算怎麼解決這件事才是孟凡宇最關心的。
“回去我給自己裝套監控,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陸遠低頭把外套拉鍊拉上。
“如果是,你打算怎麼處理?”
“還用想麼,這是我的身體,誰也不要跟我搶。”
臨近中午的時候,車開到了河的源頭,一個藏在山溝裡的小鎮子。能看得出,早上這裡有過圩場,地上散落著的爛菜葉還沒有收拾,但人已經散光了,街上顯得很冷清。
這是個很普通的小鎮,人口稀少,只靠著一週一次的趕圩聚攏些人氣,一散圩便恢復到之前的狀態,幾個挑擔子的人,幾條曬太陽的狗。
“還好來得晚,這要早上到,車都開不進來吧。”陸遠放下車窗,這條進鎮的路看來是這個鎮子上唯一的一條路,再往前開,就又出去了。
“這上哪找?”孟凡宇停下車,也放下車窗,打算找個人來問問。這鎮上一共只有一個指示牌,正面顯示這的地名,背面顯示他們來的方向,除此之外,竟然再沒有別的路標了。
“我去問。”陸遠開了車門下去,幾條曬太陽的狗立馬站了起來,沖著他狂吠。
一個戴著草帽的男人坐在對面馬路看著他們,這地方大概很少能看到轎車,他眼睛都不眨地盯著孟凡宇的車。
“大叔,”陸遠走過去,判斷了一下這男人的年齡,大約五十來歲,“跟您打聽個地方,您知道陸家嶺怎麼去嗎?”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搖搖頭,一口濃重的方言:“不知道。”
“不知道?”陸遠愣了,資料上顯示陸家嶺就是這個鎮的管轄區,一個本地人,居然說不知道這地方。
陸遠往兩邊看了看,旁邊還有個小姑娘正坐在樹蔭下玩泥巴。
“小妹妹,我跟你打聽個事……”陸遠話還沒說完,小姑娘沖他害羞地笑了笑,扭頭就跑了。
“啊,真是的,”路上再沒有別的行人,陸遠只得回身往車邊走,“這什麼鳥地方啊!”
孟凡宇下了車,在陸遠肩上拍拍:“我來。”
陸遠靠在車門上,看著孟凡宇向那個男人走過去,掏出煙在男人身邊蹲下,拿了一根遞過去:“師傅休息呢……”
男人本來沒什麼動靜,看到孟凡宇遞過來的煙,臉上露出了笑容,伸手接過煙:“啊,散圩了,沒什麼事。”
陸遠跟著走過去,有點鬱悶,一根煙就笑了?這老鄉真實誠。
“師傅是本地人麼,”孟凡宇把一盒煙都放在那男人手裡,“拿著抽,我那還有。”
“喲,這不好意思啊,我是本地人,你們要去陸家嶺?”男人接了煙塞到衣服裡,“去那裡做什麼,十幾年沒人去了。”
“那沒人了嗎?”陸遠插了一句。
“早沒人了啊!都遷到鎮上了……”男人看了他倆一眼,“你們是找人嗎,人都在鎮上了,陸家嶺已經沒有人住嘍。”
“老房子都還在嗎,老輩兒原來在那住著,現在沒人在這兒了,我們就是想去看看老房子。”孟凡宇說。
“哪家的?”男人似乎有點警惕。
“給我們指個方向吧,我們大老遠跑過來的。”孟凡宇幫男人點上煙。
“就是順著前面出鎮子,走三四裡有個岔道,拐上去開一會有個舊水庫,從水庫後邊拐上去就是了……”男人拿個樹枝子在地上劃了一下,“你們找哪家的房子啊?”
“陸勁東。”陸遠往車子那邊走過去。
“謝謝了啊,師傅。”孟凡宇拍拍男人的肩,也站了起來。
男人愣住了,半天才看著陸遠的背影追了一句:“你是……陸家的那個……陸傑還是陸遠……吧?”
陸遠猛地站定,轉過身看著那男人:“你認識陸勁東?”
“……不認識不認識……”男人臉上閃過一絲驚慌,站起身來扭頭就走。
“你等等!”陸遠一看他要走,急了,沖過去拉住他,想想又鬆開手,從衣服裡拿出證件在那人眼前晃了晃,“我公安局的,有話問你。”
那男人看到在陽光下閃著亮光的警徽,一下就呆住了,也沒敢仔細看這警徽裡面倒底是什麼內容,嚇得有些語無倫次:“員警同志……便衣同志……我真不知道啊……我就認識這麼個人,別的我都不知道啊……老早的事了……”
“上車聊會,就隨便問你點問題,你知道就說,不知道也沒事。”陸遠拉著這男人走到車邊,開了門把他推上車。
“你這是濫用職權啊……”孟凡宇在他耳邊低聲說。
“比一盒煙管用,還不花錢。”陸遠看他一眼,也上了車。
“我也姓陸……我叫陸有利,”男人坐在車後座上,看著眼前的兩個人,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了,“我原來就住在陸家嶺,那塊靠山邊,一下雨就發山洪,鎮上就把人都遷出來了……”
“你說的陸勁東兒子的事,你知道些什麼?”孟凡宇問,遞了瓶水給他,“別緊張,沒事,慢慢說。”
“陸家的雙胞胎兒子啊,陸傑和陸遠,我不記得哪個是大兒子了……兩個孩子進山裡玩,只出來了一個……”陸有利抬頭掃了一眼陸遠,嘴有些哆嗦,“你是陸……”
“我是陸遠。”陸遠迅速地回答,這人說的內容是筆錄上沒有的,進山裡玩?
“像啊……真像啊……你和老陸真是長得……”
“繼續說兩個兒子的事。”陸遠打斷他。
“你不知道嗎,你自己的事啊……”
“問你你說就是了,別的不要管。”
“哦……”陸有利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問,“十幾年了,我也記不太清了,小孩子沒事都往山裡鑽,平時也沒有人管,那天就是倆孩子進山了,出來的時候就剩一個,身上都是蹭的傷……問啥也不說,老人都說肯定是進了枯鴉洞……”
“枯鴉洞?”陸遠追問,“是個什麼洞,為什麼當初員警來詢問的時候,你們沒有提?”
“那時候誰敢說這個洞啊,邪得很邪得很啊,進去的人沒有能出來的,”陸有利壓低聲音,“聽說是……陰陽交界的地方啊……”
“什麼?”陸遠聽到這話是真正吃驚了,什麼地方能叫陰陽交界,“洞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沒人知道在哪,聽說以前進去的都沒出來。”
“都沒出來?”孟凡宇轉過頭來看著陸有利,笑了笑說,“那小孩子怎麼能進去了還能出來?”
“所以說邪啊!而且不是有一個沒出來麼!出來那孩子出來話都不說了,”陸有利說到這裡,又停下,上上下下打量著陸遠,“就是你……你怎麼……”
“接著說。”陸遠從身上孟凡宇的外套裡摸出煙來遞到陸有利手上,幫他點上。
“我知道的其實也不多,那個洞,我們小時候上山找過,沒找到,是不是真有,也不好說,所以員警以前來問的時候也沒敢說,封建迷信啊。”
孟凡宇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地敲著,枯鴉洞?難道陸家嶺還有個出口嗎?他不知道自己是根本不知道呢,還是忘了。
“只是傳說?”陸遠要是放在以前,這種話是不會信的,什麼邪不邪的,還陰陽交界,黃泉路口嗎?但現在,他卻希望從這個人嘴裡打聽到更具體的情況。
“員警同志,我真不知道太清楚,我們小時候開始就不讓往山裡走太遠,老人都說迷路的人會迷心,迷了心就會看到枯鴉洞,進去了就回不了頭了,”陸有利邊說邊用哀求的眼神看著陸遠,“別的我真不知道了,你看,我就一個農民,那麼久的事了……”
“那孩子失蹤之後的事呢,陸勁東殺了自己老婆再自殺這事,你清楚嗎?”
“老天爺啊……”提到這事,陸有利臉都白了,“我不知道不知道……就聽說老陸媳婦中邪了啊,被小鬼纏上了什麼的……”
“小鬼?”陸遠皺了皺眉。
“就是……她總說丟了的那孩子,就是陸傑……”陸有利看一眼陸遠,“你哥……說是還在家裡,沒丟,一會說在家裡,一會說在她肚子裡,她要再生一個什麼的……”
陸遠沒說話,這一點和他在檔案裡查到的差不多,看來這個人知道的也就是這些了,再逼恐怕也說不出什麼來了。
“謝謝配合,你可以走了。”陸遠伸手幫他打開車門,陸有利像得了特赦一般地竄下了車。
陸遠看著孟凡宇,半天沒說話,事情是越搞越複雜了,陸傑失蹤的事沒有進展,居然現在又冒出來一個什麼洞。
“員警同志,員警同志!”陸有利又折了回來,趴在車窗上拍著。
“又想起什麼了?”陸遠把車窗放下看著他。
“有個事,陸遠……你……反正就是那孩子,出來的時候帶出個東西來,是個小石頭瓶子,誰要也不給,老陸媳婦就為這個打他好多次,還關屋裡不給出來,就從那時起,”陸有利指指自己的腦袋,“這裡就不好使了……”


37 隔世

陸遠握著胸前的墜子,盯著孟凡宇看了半天:“你給我解釋一下吧,你不是好多這方面的書嗎,這事我理不明白。”
“我也理不明白,”孟凡宇發動車子,“先找到地方再說吧。”
孟凡宇把著方向盤,手指輕輕地敲著,他不是敷衍陸遠,他自己也有些混亂。
這些事,那個洞是否存在,陸遠得到瓶子的方式,都是他不知道的,或者說,這是他洗掉的記憶裡的一部分。他在心裡苦笑了一下,陸遠拼命要找到的過去,拼命要揭開的真相,卻正是自己曾經拼了命要洗掉的。忘掉的越多,他就越自在,他只要還能記得自己要做的事就好,至於別的,不過是一場遊戲罷了,投入的感情越多,陷得就越深。
“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陸遠把墜子拿到眼前,對著光來回看。
“一個很多人都想要的東西。”
“看來的確是,肖雨為什麼也想要,剛才那個人說的,因為我不給她這東西,還挨打,給關起來?”陸遠很自然地說出肖雨的名字,而不是“媽”,他無法將自己代入那段記憶,他有記憶的日子裡,沒有家,沒有父母。從檔案上看到,從別人嘴裡聽到這些過往的時候,他也同樣找不到代入感。
孟凡宇沒有出聲,靜靜地開著車,離陸有利說的那個路口越近,他能感受到的東西越多,他心裡一陣陣翻騰,有些眩暈,看來那個洞是真的存在,能讓他有這麼強烈反應。
“這是個工具,”陸遠還在分析,“而且是個主動工具,我戴著它這麼多年了,如果它是被動工具,不可能一次特殊變化什麼的也沒有……”
孟凡宇突然把車停在路邊,陸遠看了看窗外,前面是一個岔路口:“是這條路吧?怎麼停車了?”
“我找地方上個廁所。”孟凡宇打開車門。
“要我幫你放哨麼?”陸遠笑了。
“我怕你偷看……”孟凡宇下車,咬牙忍著陣陣眩暈回了一句。
這是他們十幾年來沒有變過的對話,每次找不到廁所方便的時候,都會有這樣的對話。陸遠笑著把坐椅放低,靠著椅背閉上眼。
孟凡宇走進路邊的一片桃林裡,確定陸遠看不到他了之後靠到一棵樹上:“出來。”
“太亮了。”沙啞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
“別廢話。”孟凡宇滑坐到泥地上,汗順著臉頰滾落。
一陣黑霧從樹影裡像被風過般地顯現出來,慢慢聚成一個人形,看起來沒有實體,如同一個幻影,飄忽著靠近了孟凡宇之後,傳出了他熟悉的那種拉風箱般的笑聲:“你居然敢到這裡來,主人。”
“主人”二字加重了語氣,帶著戲謔。孟凡宇沒有理會,只是閉上眼睛:“我敢不敢,你最清楚,進來。”
黑影貼近孟凡宇,漸漸失去了形狀,黑霧包裹住孟凡宇。不一會,就像被吸收了一般,黑霧消失在他的身體周圍。
孟凡宇睜開眼,眩暈的感覺沒了,他看看左手掌心上慢慢退去的黑色線條,舒了一口氣,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小樹林。
“拐過去就應該到了吧,”陸遠看著坐進車裡的孟凡宇,“你臉色不好,不舒服麼?”
“沒事了,早上沒吃東西。”
孟凡宇的車跑鄉下的路的確是不方便,在公路上時還好,拐上黃土小道上之後,十分鐘之內刮了四次底盤。
“要不下車走得了。”陸遠伸頭到車窗外看了一眼路,前面的路坑坑窪窪得更厲害。
“不知道還有多遠,沒事,刮幾下就刮幾下吧。”
這條路是通向陸家嶺唯一的路,開了20分鐘一個人也沒有碰到過,路兩邊都是荒地,偶爾會有幾棵樹,更多的是黃土和雜草,看起來陸家嶺的居民遷到鎮上已經有些年頭了。
車顛簸著開了近一個小時,一條小河出現在他們眼前,河並不寬,叫小溪也可以,也就十米不到的寬度,水倒是很清。河面上架著一坐木橋,孟凡宇下了車,走到木橋前。
“得走路了,”陸遠跟著走過來,看著眼前的橋,“就算車過得去,開一半估計也會塌了。”
孟凡宇回頭把車開到樹蔭下停好,陸遠蹲在河邊對著河水發愣。河水泛著粼粼波光,折射在水底的石頭上,看起來非常漂亮。
“理論上說,我應該在這裡玩過吧……”陸遠伸手捧了一捧河水洗了洗臉,“我完全沒有印象,連一點特殊的感覺都沒有。”
“找到老房子再說吧,”孟凡宇站在橋上,微微有些起風,掠過他的身體,有久違的熟悉氣息,“催眠的時候你也只回憶起了房子裡的事。”
陸遠站起來,走到橋上,和孟凡宇並排站著,看著通向前方的荒涼小路:“出發。”
陸家嶺是個靠山而建的小村子,規模並不大。
陸遠和孟凡宇用了十幾分鐘走完進村的路,站到一個土坡上時,看到了這個已經沉睡了很多年的村落。
“就是……這裡了。”陸遠看著眼前這個在陽光下扔然充滿了莫名的悲涼氣息的村子,輕聲說。
沿著小路走進村子,對面著這個完全保持著最初原貌卻又靜謐得讓人窒息的地方,陸遠有一種進入了另一個空間的感覺,恍如隔世。
他低頭看了一靜靜垂在胸前的墜子,想了想,把吊墜塞進衣服裡面,開始尋找陸勁東和肖雨的住處。
他們完全沒有目標,所有的房子看起來都差不多,而陸遠對房子的外部並沒有記憶,只記得屋子裡的情況,他們不得不從窗戶裡一戶戶看過來。
大半個村子都掃遍了,也沒有找到。
“不會是檔案出錯了吧,還是那房子已經……”陸遠邊說邊順著路往村子靠山的那邊走過去,沒走幾步,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來,打斷了他還沒有說完的話。
這種熟悉的感覺,陸遠卻想不起來究竟是為什麼,他愣在原地,看著腳下的路。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他回過頭對孟凡宇說:“好像……是這邊……這是……”
這是我每天回家都要走的路。
孟凡宇沉默地跟在陸遠身後,跟著他熟練地穿過交錯的土路,來到一座看起來和別的房子沒有什麼區別的小院前。
“這裡嗎?”他在陸遠身後問。
“感覺上……應該是。”陸遠猶豫了一下,走上前去,看了看門鎖,已經壞了,輕輕一推,門便無聲無息地打開來。
一股帶著陳年黴味和濃重灰塵氣息的味道撲了過來,陸遠皺著眉退了一步,用袖子捂著鼻子站在門外。
屋裡很暗,窗戶上掛著的窗簾已經破成了條,陽光從破口灑進來,幾條細細的光柱並沒有讓屋子變得有活力一些,反而讓沒有陽光的地方顯得更陰暗。
陸遠的眼睛用了一小會才適應了屋內的光線,他向前一步,邁進了屋子。
就在他腳落地的一瞬間,眼前沒來由的一片閃光,刺得他眼睛一陣巨痛,他下意識地抬手擋著眼睛,回過頭吃力地睜開眼睛:“這是什……”
身後剛才還陽光遍灑的村子竟在這一轉頭之間陷入了一片黑暗。
“凡宇!”陸遠手扶著門框,一種說不上來的恐懼感向他襲來,孟凡宇不見了。
陸遠站在門口,手指狠狠地握住門框,幾乎要將門框捏碎,心裡的絕望讓他呼吸變得很沉重。孟凡宇在他進門的時候都還站在身後,只在這一秒鐘的時間裡居然就消失了,陽光明媚的一切都消失了。
這個村子是另一個空間,這是他在進村子時的第一感覺,只是轉念之間的想法,現在卻越來越強烈。
“混蛋!”陸遠大吼一聲,手上用勁,門框上“喀”地一聲被捏碎了一塊。
“告訴媽媽,你哥哥呢?陸傑呢?”一個女人溫柔的聲音在屋裡響起,陸遠猛地回頭看向屋裡。
眼前的景象讓他差點摔倒在地上。
破舊的傢俱,陳舊的地板,碎成條的窗簾……全都不見了。
屋裡灑著暖暖的黃色燈光,一個女人背對他坐在餐桌前,輕聲對著面前的一個小男孩說著話:“你告訴媽媽好嗎?媽媽很想哥哥啊……”
陸遠看清這個女人的時候,全身都有些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這個女人他見過,他認識這條說得上熟悉的老式連衣裙,他在驗屍間裡見過,在許佳音的監控錄影裡見過。
只是他從來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女人,研究是誰。
“你為什麼不說話?”女人背對著他,繼續輕柔地說,“你如果不肯說,媽媽會打你哦,你也不可以吃飯哦……”
陸遠的目光越過女人的肩膀,落在一言不發的孩子身上。這是張他在混亂的記憶中見過的臉的,他自己的,或者是,陸傑的。
屋裡面對面坐著的兩個人似乎並沒有發現陸遠的存在,甚至在陸遠想移動一下看清這女人的臉時碰到放在旁邊的凳子發出了不小的聲響,兩人也沒有任何反應。
“小遠這麼不乖呢,”女人的聲音始終溫柔而輕緩,她從餐桌上拿過一把小餐刀,抓起孩子的手,“你說話好不好?不說話媽媽要罰你哦。”
“哥哥和我在一起。”稚嫩的童聲讓陸遠心裡猛地抽了一下,哥哥和我在一起。
“可是媽媽看不到哥哥啊,”女人輕聲說,沒有一絲猶豫地拿著刀在他的手臂上一刀劃了下去,“你把哥哥藏在哪裡了?”
這一刀割得很深,血在幾秒鐘之後才慢慢湧了出來,隨著鮮血湧出,陸遠感覺到自己的手臂上相同位置傳來的巨痛,這一刀如同割在自己身上。
陸遠抓著自己的手,這一刀就是割在自己身上了,那個孩子就是他。
“你為什麼不哭呢?”女人的指甲掐進他手臂上的傷口中,“哥哥不在,你不是很愛哭的嗎?為什麼不哭呢?痛不痛啊,告訴媽媽,哥哥在哪裡?”
小男孩臉色蒼白,卻沒有掙扎,只是定定看著女人,任由她將指甲一個一個地插|進傷口裡,血不斷地滴落在地上。
“你為什麼不說話!”女人尖叫起來,突然站起身,將孩子往地上一掄,“陸傑呢!陸傑呢!媽媽要殺了你,殺了你!”

38 瞬移


七少爺墳裡竟是個空棺。
澤之坐在坑底,剛掘土累得氣也喘不勻,這會卻連喘都快不能喘了。他站起來,將整個棺蓋掀開了去,又伸手進去來回摸了幾遍。
“怎樣,你家七少爺……”那黑衣人站在坑邊上說。
“你怎麼知道!”澤之轉過臉,盯著那人,那人的臉還是隱在黑斗篷的帽子裡,依舊是看不真切。
“我自然知道,”那人不急不慢地開口,“你和七少爺自小一塊長大,難道就沒有發現什麼異狀麼。”
澤之盯了一會,覺得無趣,又轉過身看著空棺,異狀?要說七少爺有什麼異狀,的確是齊家上上下下都知道的,恐怕不光是齊家的人,外人也有知道了去的,只是不敢聲張罷了。自己倒是見過幾次,但打小滾耍在一起,又因為七少爺性子溫和,他也並沒太放在心上。
七少爺的眼睛和旁人有些不同,若是招惹得他怒了,他的眼睛是會變成貓眼一般的黃色。
“什麼異狀,”澤之對眼前這個人並不能相信,自然不肯說實話,“沒見著。”
那人也沒強追問,只是笑了笑,又慢慢開口道:“那大少爺怎麼沒的,你知道些嗎?”
澤之心裡動了動,這人到底是什麼人,口氣裡透出的似乎齊家的事知道得不少。大少爺和七少爺是同一天沒的,大少爺那會已經病了一陣子,齊家日日進進出出的都是齊老爺請來的大夫,卻沒一個人能知道大少爺是什麼毛病。
他倒是聽過吳長風和柳道長背著人議論過,說是有陰氣,柳道長那人,澤之不待見,總覺得虛得很,神神叨叨的,見了人就盯著上下打量,他說的話,澤之自然是有些不屑。
“大少爺病重有陣子了,那兩日染了風寒……”澤之從坑裡爬上來,撣撣身上的土。
“真不是七少爺礙的?”
“你也不用跟我繞,我若是知道什麼也不能隨便就跟你說,你找我來這自然有你的用意,你直說了就是。”澤之皺皺眉,準備將土填回坑裡。
“你家七少爺不是個普通人,”黑衣人沉默了一會開口說道,“大少爺死也是因了他,那柳道長也不是句句妄說。”
澤之握著鍬的手顫了一下,但並沒有出聲,只是定了定,便開始填土。
“他倆之間的情份,你自小在一起看著……也是知道的吧。”那人也沒看澤之,只面向著山脊自自己說著。
澤之仍是埋頭填土,大少爺和七少爺自小睡在一塊,他聽過不少議論,但並不以為意,加之大少爺向來在老爺眼中如同明珠一般,一向是沒句重話的,他偏是要七少爺陪著,也沒有人敢逆著他。
“那又如何。”澤之回了一句。
“七少爺怎麼死的……”那人向他走來,抬起左手,“你要看嗎?”
澤之抬起頭:“怎麼……”
話沒有說話完,那人的左手已經遮了上來,按在了他的眼睛上。澤之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跪倒在地上。
沖天的火光,如貓眼般的黃色眸子,順著身體滑落的血……
“你們所有的人,永遠陪著我,我受過的苦,你們都要嘗一遍……你們生死往復,都永遠在黑暗裡,誰也渡不過去……”
澤之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坐在地上,眼中所見,耳中所聞讓他驚出一身冷汗,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呆呆地瞪著前方。
“七少爺……是被老爺……燒死的?”澤之艱難地開了口,眼裡的淚滑了出來,七少爺的笑容還在他腦子裡晃著,那樣溫和恬淡的人,竟是被老爺這樣活活燒死!
“妨了大少爺……”
“他怎麼就妨了大少爺了!”澤之捏著拳,眼裡要噴出火來,“他是大少爺的命!他沒了,大少爺才會跟了去!十幾年都這麼過的,怎麼就妨了……”
黑衣人笑了笑,沒有作聲,只低頭看著他。
“七少爺那話,是什麼意思?”澤之輕聲問,那是七少爺的聲音,他斷不會聽錯。
“你不是都見著了,齊家的人都沒了。”
澤之抬起頭看著這人:“七少爺呢?”
“和他們一樣,困在生死之間。”

陸遠看著眼前的場景,有種不真實的痛苦感覺。
女人低頭盯著被她甩倒在地上的孩子,孩子捂著手臂跪坐在地上,沒有哭叫,也不說話。女人彎下腰,從他脖子上拽出一個吊墜來。
陸遠看清這吊墜時,抽了口氣,這是他脖子上的那個。
“這個給媽媽。”女人輕柔地說,伸手就要摘下來。
孩子沒說話,從女人手上搶過墜子放回衣服裡,退到了牆角,手臂上流出的血滴在地板上,他卻並沒有太大的反應。
“給我,”女人伸出手,“這東西太危險,你不能帶著……你不能拿著,給媽媽……”
“你不是媽媽。”孩子突然說了一句。
“你說什麼!”女人撲過去抓住他的肩,拼命地搖晃,“你說什麼!我是媽媽,我是你媽媽,現在媽媽問你要這個東西,給我!”
孩子沒有說話,女人一把撕開了他的衣服,抓住吊墜就要強行扯下來。
“你……”陸遠突然覺得一陣害怕,這個東西不能離開自己的強烈感覺再次出現,他向那女人跨出一步,卻像踩進了雲團裡,腳下發軟,摔倒在地上。
但在女人要將吊墜扯下的瞬間,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嚇到了一般,猛地鬆開手,退了一步:“為什麼會這樣……小遠乖,自己拿下來給媽媽,這個東西要殺掉媽媽,媽媽不能走,媽媽要和你在一起啊……”
“乖,我知道哥哥也想要,你是不是想給哥哥……”女人慢慢又靠過去,雙手摸到孩子的脖子上,“可是你得給媽媽,你如果不給媽媽,媽媽就要走了,你就沒有媽媽了……”
女人一邊說,一邊收緊雙手,手指緊緊掐在了孩子的脖子上。
陸遠感覺到一陣窒息,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喘不上氣來,也不能發出聲音。他掙扎著向女人爬過去,他必須拉開她的手,這樣下去,他會死掉。
但他勁不出力氣,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成了軟綿綿的,沒有可以著力的地方,他努力了很久卻還是在原地。他有些絕望,窒息帶來的痛苦讓他視線有些模糊,耳邊也漸漸聽不清女人的聲音,他睜大眼睛,四周卻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他陷入了無法呼吸的濃濃的黑暗之中。
完了,他想,完了。
在陸遠覺得自己馬上要失去意識的時候,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起來,跟我走。”
是孟凡宇的聲音。
在手被握住的一瞬間,陸遠覺得緊縛在他脖子上的巨大力量消失了。但眼前還是一片漆黑,這種黑是他沒有體驗過的,完全沒有任何別的雜質的黑暗。
“凡宇?”他張了張嘴,叫了孟凡宇一聲,卻發現自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種詭異的狀態讓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孟凡宇的手,腳下有了實地的質感,他試著站了起來,跟著走了幾步,發現腳下的路並不平整,但卻有些發軟,就像是在崎嶇不平的路上鋪了一層厚厚的地毯。
“這是什麼地方?”他又問了一句,但仍舊是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
孟凡宇的腳步加快了,他來不及多想,跟著小步地跑了起來,路不平,看不到任何東西,也沒有參照物,陸遠跑得有點跌跌撞撞的。
過了一會,空氣中開始有些濕漉漉的感覺,陸遠聽到不知道從哪來的細微的滴水聲,這難道是個山洞?他轉了轉頭,很怪異地分辯不出滴水聲傳來的方向。
有水滴在了他的臉上,卻沒有像一般的岩石滲出那樣是冰涼的,反而帶著一絲溫度。陸遠有些奇怪,伸手在臉上摸了一下。這一摸讓他吃了一驚,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什麼都別管。”孟凡宇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
陸遠沒有出聲,調整了一下情緒,現在什麼都不想了,擺脫目前的困境最重要。
滴在他臉上的帶著溫度的水,他手指一觸到的時候就能判斷出來了,是血。
眼前突然出現光亮的時候,陸遠的眼睛一陣刺痛,除了明晃晃的白光,他什麼都看不到了。
“啊!”他捂著眼睛蹲了下去,眼淚都湧了出來。
過了很長時間,眼睛才慢慢適應了光線,他睜開眼,孟凡宇站在他身邊,他看清孟凡宇還是完好無損的時候忍不住跳了起來一把抓住孟凡宇的胳膊:“你沒事吧!”
“沒事,”孟凡宇笑了笑,“這話應該該我問你吧。”
“這是哪?”陸遠定了定神,看清了周圍的環境,一下呆住了。
他們已經不在那座房子裡了,甚至也不在村子裡,身邊的岩石和樹讓陸遠有些驚訝,他們在山上。他往旁邊走了走,他們不僅在山上,而且還在很高的山上,來時的村子竟然已經匍匐在山腳下,距離他們很遠了。
“山上。”孟凡宇回答。
“廢話,我也知道是山上了,”陸遠摸摸自己的脖子,剛才那種真實的緊縛感還能回憶起來,他猛然想起來被掐住脖子的孩子,“剛才那個……”
說了一半他又停下了,那個孩子就是自己,是的,是自己小的時候,那個場景,也許就是他遺忘了的記憶中的一個片段。他現在還好好地活著站在這裡,說明那女人並沒有將自己掐死……
陸遠看著孟凡宇,孟凡宇平靜的表情讓他有些懷疑,剛才將他從黑暗中的帶出來的人,確定無疑就是孟凡宇,但他是怎麼能夠做到的,他們又為什麼會從村子裡突然來到了這麼高的山上?
“這到底是哪?”他看著孟凡宇。
“如果沒估計錯的話,”孟凡宇向他身後指了指,“我們剛從枯鴉洞裡出來。”

39 朋友


這座山是在當地很常見的石山,喀斯特地貌裡最普通的那種,沒有很大的樹,都是從石縫中擠著長出來的灌木叢。這種山,內部往往都有地下河,山洞也是很常見的,或大或小,都是冬暖夏涼。
孟凡宇這麼一說,陸遠立即感覺到一陣涼氣撲來,回頭一看,一個不大的洞口就在身後不遠的地方,冒著絲絲冷氣。洞口直徑大約2米多點,隱藏在橫七豎八的灌木叢後面,晃眼看過去並不是很明顯,對於在本地長大的人來說,這樣的洞實在很普通,市區公園裡的山上都遍佈著這樣大小的洞。
但細看之下,陸遠卻覺得這洞有點奇怪。現在是五月,還沒有到盛夏,按說這些山洞要冒出白氣來,得到七八月的時候,現在這洞,稍稍靠近些就覺得寒氣逼人,有點像冷庫,而自己如果剛才就是從這洞裡出來的,就更奇怪了,自己在洞裡並沒有感覺到寒冷。
另一點讓陸遠覺得這洞和普通山洞不同的,就是它的黑。山裡的這種洞,他見得多了,像眼前這個,陽光到了洞口便嘎然而止,連半米都沒照進去的情況,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洞口就像一張大嘴,吞掉了所有照進洞裡去的光線。
“這洞有點……”陸遠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轉身從孟凡宇的口袋裡掏出個打火機,從地上撿了點枯葉,點著了之後往洞裡一扔。
火光在洞口閃了一下,便隱入了黑暗之中,甚至沒來得及照亮周圍的洞壁。
陸遠站在洞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看看,剛才的經歷讓他有些發毛。孟凡宇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在身後說了一句:“別進去。”
陸遠沒動,沉默地看著洞口,過了一會,他轉過身來,看著孟凡宇:“剛才的事,你給我解釋一下吧。”
“解釋什麼?”孟凡宇沒看他,拿了煙出來點上,背過身去看著山下的村子。
“凡宇,我們認識十幾年了,對吧?”陸遠聲音有些發澀,他現在有種不太好的感覺,他不願意懷疑孟凡宇,而且面對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各種怪事,孟凡宇是他現在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但事實證明,孟凡宇知道些什麼,卻一直瞞著他。
“16年。”孟凡宇回答。
“你到底知道什麼?”陸遠走過去,站到他身邊,一同注視著山腳下的村子,村子裡的房子一律是青瓦頂,看上去很壓抑,“我身上發生的事,你並不是一無所知吧。”
“你覺得我知道什麼呢?”孟凡宇歎了口氣,扭過頭來看著陸遠,他並不是不想說,如果不是因為他要做的事沒有做完,他是不介意告訴陸遠什麼的,所有的事,他都可以說,只要陸遠能接受。
“多的我也理不清,就剛才的事,你怎麼找到我的,那房子怎麼回事,我進去的時候就像……進了另一個空間,換句話說,我覺得我進入了自己的回憶裡,”陸遠抱著胳膊,手指在下巴一下一下地輕輕捏著,“我回頭看的時候你不在,也就是說,當我進入這個空間的時候,你是被隔在外面的,但之後你是怎麼能把我帶出來的?”
“我跟著你進去的,”孟凡宇簡單地回答,“進去之後你倒在地上……”
“然後呢?”
“小遠,有些事,以後你會明白的,我現在不能說,也不知道怎麼給你說。”孟凡宇皺皺眉,有點後悔今天陪陸遠到這裡來,他早該想到會有這樣的局面。
“以後?”陸遠急了,一把拉住孟凡宇的胳膊,幾乎是喊了起來,“以後?還要以後?要以到什麼時候?現在發生的這些事還不夠多的嗎,還要出多少事你才肯說,你才能說!許佳音不見了,韓旭失憶了,我們找到這裡來,看到這些奇奇怪怪的事,然後你告訴我我以後會明白的?等我明白的時候人都死光了!”
孟凡宇沉默著,陸遠的怒火他能感覺得到,這種憤怒不光是因為面對這些無法解釋的事件,還因為朋友一個接一個出事而自己卻無能無力。
這種感覺,無助的感覺,自己也曾經歷過。
“凡宇,對於你來說,我是什麼人?十幾年的朋友,還是……你的病人?”陸遠的聲音有些發抖,“你知道我現在這樣撐著有多痛苦嗎?也許在你看來,許佳音也好,韓旭也罷,都是和你不相關的人,可是我呢?我就快崩潰了!”
陸遠看著那個吐著寒氣的洞口,聲音低了下去:“我到底是不是你朋友,你到底知道些什麼需要這樣瞞著我?”
“陸遠,”孟凡宇把煙扔在地上,一下一下在上面輕輕踩著,聲音有點冷淡,“有空去想想‘哥哥和我在一起’究竟是什麼意思。”
陸遠的目光從洞口移到孟凡宇的臉上,他看去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卻突然給陸遠一種陌生的感覺。
“另外,許佳音和韓旭會怎麼樣,的確不關我的事,”孟凡宇依舊冷淡地說,“朋友這種東西,別太認真,要不你會被這兩個字拖死。”
“你什麼意思?”陸遠有些吃驚地看著他,兩人認識十幾年,連爭執都沒有過,孟凡宇是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說出了這樣的話。
“沒什麼意思,”孟凡宇轉身開始下山,“你問我我們是不是朋友,我告訴你,你是不是我朋友,我都不會讓你出事,現在能跟你說的就這麼多。”
陸遠呆立在原地,半天沒有出聲,孟凡宇的話他簡直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一個自己可以拿命去換的人,卻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說出這種話來。
“你覺得他們會拖死我,還是……我會拖死你。”陸遠看著孟凡宇的背影問。
“都一樣,我說了,我不會讓你出事。”
“或者你從來就沒把我當朋友?”陸遠覺得自己腿有些發軟,現在他們討論的東西,比這段時間以來經歷的任何事都讓他害怕,朋友。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孟凡宇回過頭,“不要在這個問題上糾纏,重點我已經給過你了。”
“對於我來說,”陸遠蹲到了地上,眼睛裡有微微閃動的光芒,“重點是朋友。”
下山的路不太好走,或者說是完全沒有路,走了不到一百米,陸遠再回頭看向那個洞口時,竟然已經完全看不見了,滿眼看去,只有石縫中長出的枝枝蔓蔓。
路上要穿過一條濕滑的水道,這是雨天從山頂泄下的雨水形成的,上面長滿了青苔,加上不斷從山體裡滲出的地下水,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要到達山洞所處的位置,得經過幾百米這樣的水道,一般的村民是不會走到那邊去的,也許就因為這個,沒有人能說得出這枯鴉洞在哪個裡。
兩人下到山腳下時,用了差不多四個小時,陸遠累得氣都有點喘不勻。他回過頭向山上看了看,洞口是肯定看不見的,他連洞口的大致位置都已經無法估計了,他實在無法想像,自己究竟是怎麼樣從那間老房子裡毫無感覺地去到那麼高的山上的。
“走吧,一會天黑了,盤山路不好走。”孟凡宇向村子裡走去。
陸遠沒說話,跟了上去,在孟凡宇身後沉默地走著。他覺得自己和孟凡宇之前十幾年的感情,就在短短的幾句話中變得搖搖晃晃,隨時都會煙消雲散。
走到那間老屋時,陸遠停下了腳步,站在半開著的門外,屋裡的一切都恢復到之前看到的殘破樣子,厚厚的灰,暗淡的光線。
這會是個入口嗎?陸遠突然產生了這個想法,他一秒也沒猶豫,一步跨了進去。
屋裡彌漫著陳腐的黴味,一切都沒有變化。
“走吧,”孟凡宇站在院子外面看了看天,快黑了,“還想再來一次麼,我累了,不一定還能把你弄出來。”
“你不用把我弄出來,我死了正好不用拖著你。”陸遠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身後的孟凡宇笑了笑,沒有出聲,陸遠突然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點過份,不管孟凡宇剛才說過什麼,在他心裡,這始終是自己十幾年的朋友,不是一句話就能改變的。
陸遠從屋裡退出來,跟著孟凡宇走出了村子。
坐在車上兩個人也無話可說,氣氛有些微妙,陸遠覺得難受,乾脆把坐椅放低,靠上去閉上了眼。太陽已經落山,山裡的天就是這樣,有陽光就有溫度,可只要太陽一落,寒氣就上來了,白天那點溫度,簡直連一小時都存不住。陸遠拉了拉衣服,想起來衣服是孟凡宇的,又莫名地有點彆扭,想脫下來扔回給他,卻又覺得冷。
“冷麼?”孟凡宇掃了他一眼,把車窗關上,打開了空調。
暖風吹了出來,陸遠覺得踏實了些,可氣氛在他看來還是很尷尬。
“收音機打開吧。”他說。
孟凡宇按了一下收音開關,一陣唏裡嘩啦的雜音響起,卻一個台也搜不到。
“你這破玩意該換了。”陸遠皺皺眉。
“山溝溝裡就這樣,一會出了山就好了,先聽CD吧……”
孟凡宇一邊說一邊打開CD準備放張碟子,收音機裡卻突然有了聲音,伴隨著沙沙的雜音,一個女人的歌聲傳了出來。
女人的聲音很溫柔,卻並不動聽,反倒有些像找不准調似的發著顫,唱的是什麼也聽不明白。
陸遠睜開眼睛,一下坐直了身子:“這是什麼?”
“不知道。”
“別關。”陸遠趴到喇叭前仔細聽著。
女人唱得有些含糊不清,歌詞聽得不是很真,可旋律卻讓陸遠覺得有些熟悉,在哪裡聽過?他皺著眉,想不起來,這是首什麼歌?
“聽得懂麼?”孟凡宇在一邊輕聲問了一句。
“有點熟,這是……”陸遠說,臉色變得有些蒼白,這調子他似乎慢慢有了些記憶,他聲音跟著也有些顫抖,“這是首搖籃曲。”


40 塵埃

往生不來……惹了塵埃……誰等誰回來……該來的都不來……誰在誰不在……該在的都不在……
“這是搖籃曲?”孟凡宇停下車,也湊到音箱前聽了一會。
女人的聲音開始有些模糊,漸漸被雜音蓋過,斷斷續續的歌聲慢慢隱了下去,不一會就消失了,音箱裡單調的雜音沙沙響著。
“我小時候聽過我媽唱……”
說出這句話,兩人都愣住了,陸遠半張著嘴半天沒有出聲。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下意識地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小時候。
我媽。
這都是不可能從他嘴裡說出來的,現在卻像是閒聊般輕鬆地說了出來。
“還有什麼?”孟凡宇很快地反應過來,接著問。
“……不記得了。”陸遠想了一會,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說。
“不要刻意去想了,也許在無意識狀態會有更多的線索。”孟凡宇發動車子,伸手關掉了還在沙沙響著的收音機。
陸遠沒有回答,他不知道孟凡宇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從在山上開始就確定孟凡宇知道的絕對不是一點兩點,他對孟凡宇的信任有了動搖,這種動搖是不由他控制的,這讓他很無助。
他煩躁地搖了搖頭,雙手按在太陽穴上輕輕揉著,想讓自己的注意力從孟凡宇身上轉移開去。除去孟凡宇,他還有很多要想的事。
“除了鏡靈,還有別的人或者什麼力量也想要這個墜子。”陸遠輕聲說。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孟凡宇聽,他自己都不知道,只是習慣性地說了出來,只是因為孟凡宇在身邊,他都會這樣。
“嗯?”孟凡宇並沒有多說話,只是回應了一下,示意他說下去。
“肖雨很想要這東西,從她的話裡可以判斷,這東西可以讓她消失,如果說這墜子真是縛靈瓶,那就是可以送走她……她不想走,或者說拿到了這東西她就不用走,”陸遠慢慢地說,一邊整理著在屋裡看到聽到的事,“但她拿不到,而且她說的,還有人也想要。”
“誰。”
“陸傑,陸傑也想要這東西,”陸遠按按眉心,下了決心,“我能不能假設,他們都是困在生死之間的人,誰拿到了這東西就能做到什麼事,或者我能不能大膽設想,這東西不止他們想要……”
陸遠轉過頭,看著孟凡宇的側臉:“你也想要。”
孟凡宇踩著油門的腳松了松,車速降了下來,他笑了笑,沒有看陸遠,也沒有出聲。這個反應讓陸遠很失望,心裡狠狠地疼了一下,他說出的這個推測雖然是他心裡的判斷,但卻非常盼望孟凡宇的答案是否定。
而孟凡宇並沒有肯定或否定,這個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就算不想要這東西,也無可回避地跟這個東西跟這件事有著關係。
“凡宇,”陸遠歎了口氣,看著車前方的路,天已經黑了下去,只能看到兩邊模糊的山石和樹影,還有被車燈照亮的十來米柏油路,“你要它做什麼?”
孟凡宇沒有回答,我要它做什麼……陸遠,你不該這麼問,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
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重複著的低沉的轟鳴聲。陸遠看著車前向後飛速退去的黃線,時間長了,他竟然分不清車是在向前還是向後了。他被困在一個完全沒有出路的悶罐子裡,他向四面八方尋找離開的方法,但每一次新的發現都會讓他陷入更大的迷茫之中。
陸遠摸了摸吊墜,想了想又拿出來看了一眼,叼在嘴上,思緒圍著這個十幾年來都沒有引起過他注意的東西來來回回翻騰。
肖雨,或者說有著肖雨外表的那個女人伸手想拿卻又拿不到吊墜的場景在他眼前揮之不去。這個東西,不是想拿就能拿到。
“如果說你想要……”陸遠靠在椅背上,歪過頭對著孟凡宇,“直接拿,拿不了嗎?”
孟凡宇按了一下點煙器,從煙盒裡拿了一支煙,沉默了一會:“拿不了。”
陸遠一陣胸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這個聽似輕描淡寫的回答打碎了他心裡對於孟凡宇的最後一絲僥倖。他打開車窗,冰冷的夜風卷了進來,他的手在幾秒鐘時間裡變得像捏著一塊冰似的幾乎失去溫度。
“怎麼會這樣。”陸遠扭頭看向窗外,抬起手按在眼角,控制著幾次想湧出來的眼淚。他長到這麼大,在自己的記憶裡從來沒有哭過,沒有什麼事會讓他流淚,哪怕是面對也許從此之後就是路人的韓旭,現在卻無法抑制自己想大哭一場的衝動。
“凡宇,如果你想要……”陸遠從脖子上摘下了吊墜,“我給你就是了……我累了,如果這件事查到最後的結果是這樣的,那就這樣吧……”
“關上窗。”孟凡宇打斷他,並沒有接他遞過來的吊墜。
“我悶,”陸遠沒有收回手,“給你了,你不能自己拿,我主動給就可以了吧。”
孟凡宇眼睛盯著前方,按了一下,將車窗都關上了,然後伸手握住了陸遠拿著吊墜的手,將吊墜握進了陸遠的手心:“不是現在,等你真正想給我的時候。”
真正想給的時候?陸遠愣了愣,自己難道不是真正想給嗎?他剛要開口問,孟凡宇轉過頭看著他:“無論發生什麼事,不要開窗。”
陸遠有些莫名其妙,但很快反應過來,順著孟凡宇的視線看向車的前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路兩邊的山石和樹都已經看不見,能看清的只有車燈照亮的一片,孟凡宇開了遠光燈,燈光射進黑暗裡,遠處也是一片沉寂。
陸遠緊盯著窗外,這樣的黑暗讓他有些不安。
一個白色的影子從車窗邊飛速閃過,陸遠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消失了。他迅速扭頭看過去,卻什麼都沒有發現。他能確定自己沒有看花眼,黑暗之中的白色非常明顯,加上孟凡宇之前的話,肯定有什麼事發生了。
沒等他想明白,白色的影子再次從窗邊一閃而過。他條件反射地盯著看了一眼,一張慘白的臉幾乎是貼著窗戶玻璃向後飄了過去。
陸遠猛地向後靠,下意識地往孟凡宇身邊躲了躲,那臉只在窗外出現了短短的一兩秒,卻足夠讓陸遠看清臉上那黑洞似的雙眼。
“那是什麼?”陸遠問。
“被逼急了。”孟凡宇嘴角浮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陸遠咬咬牙,再次看向窗外,果然,沒過多遠,又是同樣的白色影子從他眼前晃過,同樣慘白的臉和黑洞般的眼睛。幾次之後,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凡宇……我們在繞圈子?”每當白色影子從窗外飄過的時候,他都能看到那影子後面顯示著100的路標。
“嗯。”孟凡宇笑笑。
“鬼打牆?”陸遠有點難以置信,他們不是在一片空地或者是什麼寬暢的地方,他們開著車走在只有兩個車道的盤山公路上,居然也會鬼打牆?
“十八,可以了。”孟凡宇說了一句,停下了車。
“什麼?”陸遠看著孟凡宇,他正準備開車門。
“呆在車上,”孟凡宇看著他,“不要下來,信我這一次。”
陸遠沒有再說話,他的目光停在了孟凡宇的左手上。
孟凡宇的左手扶著車門,有一絲絲的黑霧正從他的手上緩緩釋出。黑霧沒有被夜風吹散,相反卻像被什麼東西控制著,圍繞著他的手慢慢漫延到手臂上。
當孟凡宇關上車門,走到車前方的時候,那黑霧已經越來越多地包圍著他,看似輕得沒有一點的質感的霧,在夜風中竟然沒有一絲飄散,違反物理定律地聚集在孟凡宇的周圍。
遠處的黑暗中慢慢出現一個白影,陸遠一眼就看出,這就是從車窗外一閃而過很多次的那個東西。白色影子隨著風輕輕晃動著,走進了車燈照亮的範圍之中。
陸遠借著燈光終於看清了這個影子,他已經不會再對看到的任何東西感動吃驚了,哪怕他看清了這個影子竟然是肖雨。
肖雨站在燈光裡,一身老式的白色連衣裙,腳上卻很奇怪地穿著一雙更古老的繡花鞋,並且顏色是豔麗的紫色。
“七太太。”孟凡宇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從黑霧中傳出來。
肖雨毫無表情的臉上突然綻開了一個笑容,嘴大大地張開著,牙齒在燈光下閃著細小的慘白色光芒,陸遠忍不住皺了皺眉,身上有些發涼。
“我帶走他。”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陸遠有些吃驚,不是吃驚這聲音,這就是他在老屋裡聽到的肖雨的聲音,他吃驚的是他無法判斷這聲音傳來的方向,肖雨的嘴還是大張著,臉上詭異的笑容還沒有消失。
“不可能,我不想再重複了,去你該去的地方。”孟凡宇冷冷的聲音裡透著一些不耐煩。
“你以為你是誰,”溫柔的聲音就在這一瞬間變了腔調,變得尖銳而憤怒,肖雨臉上的笑容褪去了,眼睛泛出了血紅色,“你沒有那東西還能做什麼——”
陸遠捂住耳朵,這聲音劃破夜色,像一把尖刀刺透了他的耳膜,讓他一陣頭暈目眩,胃裡翻江倒海,強烈的嘔吐感讓他難以忍受。
孟凡宇猛地抬起左手,圍繞著他身體的黑霧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向左手聚了過去,幾秒鐘之後就全彙集到了他左手上,黑霧如同有生命的某種物質,慢慢變幻出類似一把劍的形態:“你試試。”
肖雨血紅的眼睛裡開始向外湧出鮮血,滑過她慘白的臉,一滴滴落在白色的裙子上,又繼續滴落在鞋上。
“我沒有時間了,他要醒了……給我……”
陸遠在這帶著怨恨的聲音中感到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揉捏著,巨痛中帶著絕望,他無法理解此時此刻自己的感受,隨之而來的是窒息感,他覺得車裡的空氣被抽掉了一般,無法喘氣。他在混亂中手摸到車門把手,一種打開車門的強烈欲望支配著他,只要輕輕一拉,他就能從這種痛苦之中解脫出來。
“不要下來。”孟凡宇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這是他熟悉的聲音,每一次在他需要個依靠時就會響起的聲音。
陸遠的手垂了下去,意識有些恍惚,他在一片混亂中看到肖雨全身是血地撲向孟凡宇。孟凡宇沒有動,在肖雨撲到他身前時,輕輕將左手伸向前方,黑色的霧在肖雨身體撲上來的一瞬間像一把利劍刺穿了她的身體。


41 迷霧

“不該是這樣啊……”
肖雨在被黑劍刺穿的一瞬間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又抬起頭來看著坐在車裡的陸遠,大張著的嘴慢慢合攏,臉上浮現出一個不明顯的笑容。陸遠定定地回望著她,這個女人,在這一刻,有了些變化,笑容也不像之前那樣詭異駭人,反而帶著溫柔。
肖雨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就像被抽空了實體一樣,輪廓也漸漸變得不清晰,但她的臉卻始終向著陸遠的方向,像是要把陸遠的模樣刻在腦海裡。
陸遠沒有回避她,他感覺到了一些熟悉的東西。
這個被孟凡宇刺穿了的身體,這個半透明的身體,是他的母親。
肖雨最終像一團白色的霧氣溶化進了夜色裡,沒留下一點痕跡。隨著肖雨的消散,陸遠頓時覺得松了一口氣,之前那種窒息和疼痛的感覺突然消失了,他打開車門下了車。
“怎麼回事。”他看著孟凡宇。
纏繞在孟凡宇左手上的黑霧像正在被他的手指吸收一般地,快速地消退了。
“沒事了。”孟凡宇靠在車頭上,點了根煙,嘴唇有些發白,不知道是因為夜裡氣溫太低還是因為別的。
陸遠走到他身邊,將他的左手拉到自己眼前,仔細地檢查:“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最好的朋友,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居然有可能不是人。”
說完這句話,陸遠手指扣在了孟凡宇的手腕上。他覺得孟凡宇和蘇墨一樣,應該沒有呼吸,沒有脈搏。可讓他有些意外的是,孟凡宇的脈搏很正常,和常人沒有任何區別。
至於呼吸,他和孟凡宇認識了十幾年,一直都是摸爬滾打在一塊,要有什麼不對勁,他也不會一點感覺也沒有。
“幹嘛覺得我不是人?”孟凡宇笑了笑,抽回手。
“蘇墨就不是,沒有呼吸脈搏,”陸遠皺皺眉,“我覺得你應該認識蘇墨吧。”
“不認識。”孟凡宇沒有猶豫,乾脆地回答,這樣的回答,讓陸遠有點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說是好。
“……肖雨,”陸遠頓了頓,“消失之前那一會,是肖雨吧?”
“是的,上車吧,回城估計要半夜了。”孟凡宇把只抽了幾口還剩大半截的煙扔到地上踩滅了,轉身上了車。
陸遠沒動,他對於孟凡宇不是個沒有呼吸沒有脈搏的怪物感覺到松了一口氣,不管孟凡宇有多少事瞞著他,但只要孟凡宇不是個“鬼”,他就感覺踏實了很多。他不知道所謂的鬼神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他只是單純害怕孟凡宇會像許佳音,像肖雨那樣詭異地消失出現再消失。
“餓嗎?要不要去吃點東西。”孟凡宇看看陸遠。車開到中山路上時,已經快12點了,霓虹閃爍,燈火闌珊。
“我怎麼可能吃得下東西?”陸遠有點惱火,這一天的經歷對於他來說,無論是從精神上還是肉體上,都是一種難以承受的折磨,誰還有胃口吃宵夜?
“那回去休息吧。”孟凡宇把車停在路口,他知道陸遠現在心情不好,但他什麼也做不了,也不想做,有些事必須得自己面對。
陸遠下了車,關車門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對孟凡宇說:“……你臉色不好。”
“睡一覺就沒事了。”
陸遠沒再說話,關上車門轉身走了。
七家園子這條路看來比平時要黑一些,陸遠抬頭看了看,果然,路燈又滅了幾盞。
陸遠歎了口氣,他覺得現在自己的思維有些奇怪了,以前他是不會這樣想的,但現在他卻忍不住,市政對於這片處於城市中心繁華地帶的老舊房子之所以一直不動,連起碼的維修都沒有,也許真的是因為這片老房子有某種不可以公開言說的蹊蹺之處。
他低頭看著自己在忽明忽暗的路燈下慢慢拉長又慢慢變短的影子,又想起了肖雨消失前的那個微笑。那個笑容與之前的不同,那是母親對兒子的笑,也許是孟凡宇讓她得到了解脫。
可是之前的肖雨,究竟是什麼?
他有些煩悶地推開19號的大門,熟悉的場景進入他的視線。
月光和茶。
每次看到這樣的場景,他都會不可控制地冒出些奇怪的感受,仿佛蘇墨在這裡已經坐了無數個夜晚,在等他。
“你回來了。”蘇墨的聲音仍然淡淡的,躺椅輕輕晃著。
這落寞的聲音無端端地讓陸遠一陣心疼,有種想流淚的欲望。他停下腳步,站在天井裡,看著蘇墨在清冷的月光下的微笑:“回來了。”
蘇墨靠在那裡沒動,聽到他的回答,放下了手裡的杯子,向他伸出手來。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的皮膚在月光下顯得有些透明,陸遠在這一刻像是著了魔,他慢慢向蘇墨走過去,輕輕握住了這只手。
蘇墨的手上有細小的溫暖,這種暖意像某種毛絨絨的小動物輕緩地爬進他的心裡,讓他全身都有些發軟,不由得輕輕地跪了下去,單膝跪在了蘇墨身邊。
“回來吧。”蘇墨在他耳邊輕聲地說。
這低語如同魔咒一般,讓陸遠有一種遙遠而真實的熟悉感覺,他看著蘇墨。蘇墨臉上還是那種安靜的表情,眼睛裡閃爍著細小的黃色光芒,陸遠看得有些入迷。
蘇墨的眼眸在這光芒裡慢慢變了顏色,琥珀色的雙眸讓陸遠有些抗拒,卻又捨不得移開視線,不受控制地輕輕靠了過去,低下頭吻向蘇墨的唇。
這是陸遠從來沒有過的感受,溫暖,安寧,平和……
“說好了,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無論要我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要和你在一起。”
陸遠醒過來的時候,手機正在響著,他抓過手機看了一眼,蔣志明。
“你搞什麼!昨天到現在我打了你十幾個電話,你上哪去了?這種非常時期,你居然跟我玩失蹤,”陸遠接起電話還沒來及開口,蔣志明的聲音就一連串地蹦了出來,“我這一頭包,還得幫你打掩護!”
“我馬上過去。”陸遠沒有解釋別的,坐起身來。
“你不用過局裡,你去殯儀館,那有個車禍,一車四個全死了,都拉過去了。”蔣志明也沒時間糾纏陸遠為什麼,而且陸遠一向認真負責,這次肯定是有事,他也不想多問。
“好的。”陸遠掛上電話抓過衣服胡亂套上就往外跑,跑了兩步看到了六六籠子裡空空如也的食盆子,他在腿上拍了一下,讓他養狗真是造孽了。
“對不起啊小東西,我真……算了我也不找藉口了,”陸遠把狗糧倒進食盆裡,想了想一咬牙直接把一袋狗糧倒著放下來,“小不點,我沒回來的時候你要是餓了,就直接從袋子裡吃吧……”
他摸摸六六的腦袋,沖進浴室胡亂洗了兩下,冰涼的水讓他清醒了很多,猛然想起來了昨天晚上的事。
“老天。”陸遠趴在洗手池上有些發愣,他吻了蘇墨?他瘋了嗎?
他轉身往外跑,必須找蘇墨說清楚,自己雖然沒喝酒,可昨晚上的確是有些不清醒,也許是因為昨天一天太累了,總之就是發了神經……
陸遠打開門朝蘇墨屋子看一眼,發現門開著,蘇墨正靠在門框上看著天井發呆。
“蘇墨。”他叫了一聲,關上門向蘇墨走過去,覺得有些尷尬。
“早。”蘇墨看著他,笑了笑,看起來很平靜。
“呃……昨天晚上,”陸遠有點不好意思和蘇墨對視,他移開視線,“我有點暈了……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陸遠被他這麼一問,有點不知道怎麼回答了,仿佛自己大清早跑來說對不起是件很多餘的事:“就是……算了。”
陸遠轉過身往樓梯走去,能感覺到蘇墨的視線一直在他身後。他有些鬱悶,自己這是怎麼了,對於蘇墨不是“人”的事實,自己不僅接受了,昨天還做出那樣的事!
也許,只是也許,陸遠現在可以對任何事都作出超出常規的判斷,也許蘇墨和自己有什麼關係,這種關係並不是他和鏡靈之間的那種對立關係,而且某種……他想不明白,自己對於蘇墨那種莫名的心痛是怎麼回事,還有那種熟悉的溫暖。
還有一個疑問,就是——蘇墨是不是也想要自己身上這個墜子?
所有的問題都集中在了一起,所有的事也許都只是因為這個小小的吊墜。
陸遠有種衝動,他很想就這樣把墜子一把扯下來扔到隨便什麼地方,誰願意要誰要去。可理智不允許他這麼做,如果一定要把這吊墜給誰,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孟凡宇。
殯儀館是個好地方。
陸遠一直這麼認為,遠離市區,遠離人群,遠離一切世俗煩擾。他從前曾經想過,在殯儀館工作是個不錯的選擇。
“車禍在快下高速的地方發生的,”事故科的人跟在陸遠身後介紹,“因為馬上要到車流高峰期,所以沒有保留現象等你們去……”
“嗯。”陸遠換上衣服,一邊戴手套一邊看著眼前並排放著的四具屍體。
“我們拍了現場的照片……”那人繼續向他介紹。
“我一會看,請先不要說話。”陸遠打斷那人,工作的時候他討厭受到干擾。
看起來是一家四口,一個孩子,一個老人,兩個看起來應該是夫妻的中年人。陸遠大致檢查了一遍,特別留意了一下傷口和腹部,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這樣做,他實在已經有了陰影,看到屍體就會下意識地聯繫到前兩次的兇殺案。
這四具屍體符合交通事故的所有特徵,沒有可疑的地方,他松了口氣,摘下手套,在鑒定報告上簽下名字。
走到外間,他覺得胸口有些發悶,原因他知道。
現場照片上能看出來,在車禍發生的一瞬間,母親將孩子緊緊摟在胸前,並且儘量地轉身,用自己的背對著前方,企圖用這樣的方式讓自己的孩子多一線生機,但卻沒有成功。
陸遠的記憶裡,母愛是種什麼樣的滋味,他沒有印象。肖雨最後的那個微笑,是他對於母親的唯一感觸。當年肖雨在出現異狀的時候,也許也曾經像這個母親一樣,想要過保護自己的孩子吧……
陸遠給蔣志明打了個電話,告訴他這邊已經處理完了,馬上去局裡報到。
直到現在,他才有了一些空間,開始思考昨天發生的事,考慮孟凡宇說過的話。
哥哥和我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42 食靈

陸遠人還沒進辦公室,就被彭安邦在走廊上攔住了,一臉緊張地上下打量他:“你沒事吧,你昨天干嘛去了?一整天都聯繫不上你。”
“去了趟陸家嶺,”陸遠往辦公室走,“你有吃的嗎,我早上到現在一口東西沒吃。”
“有有有,”彭安邦沖回自己辦公室拿了袋麵包又沖了出來,跟在陸遠身後,“陸家嶺在哪?你去那幹嘛?”
陸遠想了想,指指胸口:“看看有沒有這個吊墜的線索,我在那長大的。”
“……有麼?”彭安邦愣了一下。
“沒有。”
“有什麼要我幫著查的不?我這方面的朋友很多,沒准有能幫上忙的。”彭安邦很積極,他對這類事件有莫大的興趣,當覺得自己有可能親歷時,更是興奮莫名。
陸遠沒說話,看著彭安邦,這人和自己說不上有多熟,但至少在同事裡,是和自己關係最好的一個,不能再把他扯進來了:“也沒什麼線索可查了……”
“陸遠你不夠意思是不是,我又不會給你幫倒忙!”彭安邦有點不高興。
“不是那個意思邦哥,”陸遠皺皺眉,“我怕出事。”
“出事?出事就出事了,”彭安邦大大咧咧地說,“人活著有多大意思,每天按步就班地工作,然後老死,一輩子就這麼回事了,如果能經歷點什麼別人沒有經歷過的,人人都覺得不可能的事……別說出事,死了也值了。”
彭安邦說這話時,眼睛裡跳動著興奮的小火苗,陸遠有點無語,不知道該怎麼跟彭安邦解釋,死都沒所謂這樣的話都說了出來,他一下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對應了。
“說吧!你要真覺得會出事,我就寫個遺囑什麼的……”
“邦哥你別瞎說,”陸遠拎著那袋麵包在彭安邦的嘴上拍了一下,“你要有興趣,幫我查點資料吧,渡鬼的具體操作什麼的,還有,七家園子那邊老房子你知道吧?”
“知道,以前是墳地,有很多傳聞,”彭安邦盯著他,眼裡放著光,“要查?”
“嗯,查到什麼千萬先告訴我,什麼都先告訴我,不要自己一個人……”
“放心!包我身上。”彭安邦拍拍他的肩,心滿意足地扭頭回自己辦公室去了。
陸遠看著他的背影發了會愣,他知道彭安邦一提這些靈異事件就興奮,但興奮到這個地步,還是頭一回看到……難道真的有人會因為這種事命都不在乎了嗎……
進了辦公室,沒看到蔣志明,兩個實習生倒是老老實實地坐在那,翻看著以前的報告,看到陸遠進來,馬上彙報蔣志明被程波召走已經一個上午了。
“你們繼續看。”陸遠坐下,蔣志明不在辦公室有一個最明顯的好處,那就是空氣清新。
陸遠辦公桌的桌面很整齊,上面一個放了幾只筆的筆筒和一部電話,就再沒有別的東西。旁邊蔣志明的桌子就不同了,光相框就放了四五個,老婆孩子的照片和以前同事出去玩的照片都擺在那,還時不時換一換。
陸遠拿過一個,是去年他們技術科組織去市郊一個水庫釣魚時的照片。陸遠看了一會,那時的自己談不上開心不開心,但至少心裡沒有這麼多事,也算是一身輕鬆無牽無掛的。可現在,短短一個月時間裡,他的生活完全改變了,如果不是還能看到身邊這些活生生的人,他都快覺得自己已經到了另一個空間裡。
放下相框,陸遠發了一會呆,腦子裡不可控制地開始回想昨天的事。
其實用不著孟凡宇提醒他,陸遠也已經對那句“哥哥和我在一起”有了些猜測,而且這猜測儘管一開始是無意識的,但卻在很早的時候就有過了。
自己的身體裡,不只是自己一個靈魂。
陸遠承認自己最初有這個想法僅僅是有點無可奈何地賭氣,但事情發展到現在,卻不得不重新認真考慮這種可能性。
從老屋裡看到的肖雨的態度可以發現,肖雨認為陸傑沒有失蹤,也沒有死,她一直追問自己,陸傑在哪裡。而且這一點上可以很容易判斷出,她找不到陸傑,如果想藏一個人,或者是一個人想藏起來,哪裡最安全?
別人的身體裡無疑是最合適的。
陸遠咬咬嘴唇,這個判斷有些讓人發冷,但如果事情真的是這樣,那麼那些明明是由他自己做出的而自己又完全沒有記憶的事,就可以得到解釋。
那些事,不是自己做的,是陸傑。
想到這裡,陸遠有些冒冷汗,自己的身體竟然不是百分之百由自己控制,這一點不僅僅是害怕,而是憤怒。
陸遠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地叩擊著,如果以上的推斷都是成立的,那麼,陸傑要做什麼?
肖雨說,這個吊墜陸傑也想要,她說的是真的,還是她的猜測?
如果說這個瓶子就是渡鬼用的,是個縛靈瓶,那麼為什麼這麼多人都要想要,得到了這個瓶子,能做什麼?如果僅僅是渡鬼,誰渡不都一樣,渡誰不都一樣?你用完了我用……
這一連串的問題讓陸遠有些心煩意亂,還是老樣子,一切都只是猜測,猜到最後就是一團麻。他趴到桌上,現在所有的線索都直指這個吊墜,如果吊墜的秘密能解開,也許一切事情都能真相大白。
可現在卻偏偏是關於它的線索最少,除了知道這有可能是個縛靈工具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資訊。唯一有可能知道的孟凡宇,卻守口如瓶。
陸遠有點絕望,無助得很,這個世界上他認為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人,一個消失了,一個忘掉了自己,一個明明知道些什麼卻隻字不提……
他又想起昨天孟凡宇身上奇怪的變化,那些從左手裡散出來的黑霧,那把刺穿了肖雨的黑色霧劍……孟凡宇的身份到底是什麼?陸遠在認識他16年之後,第一次有了這種感覺,他就像從來都不認識孟凡宇,這是一個無論從哪方面來說他都完全陌生的一個人。
陸遠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孟凡宇的號碼。
“凡宇,我就問你一個問題。”陸遠手指捏著眉心一下下揉著。
“嗯,什麼?”孟凡宇的聲音一如平常。
“你到底是誰?到底是什麼人?”
“你不認識我了麼?”孟凡宇笑了笑。
“我現在很懷疑。”
“陸遠,我是你認識了十幾年的孟凡宇,從來沒有變過,以後也不會變。”
“你還有什麼可以對我說的,關於眼下的這些事……”
“現在沒有。”
現在沒有,現在沒有。還是那個意思,陸遠真的搞不懂孟凡宇這是為什麼,以他和孟凡宇這麼多年的交情來看,孟凡宇實在沒有什麼事是他這樣追問了都還不肯說的。
也許,有些事他不能說?
什麼事是讓他無論自己怎麼要求都不能開口的?
陸遠打開自己的包,拿出從孟凡宇那借的書,隨手翻開,卻看不進去,他只是想把注意力轉移一下,卻發現自己的注意力根本沒法從這些蛛網一樣的迷團中脫離出來。
實習生挺能來事,小姑娘看他一直坐著發呆,沒有動的意思,跑到食堂給他打了一份午飯過來:“陸警官吃飯咯,是不是想案子呢,連吃飯都忘了啊。”
“啊,沒,案子不歸我想,程隊那有一堆人去想呢。”陸遠笑笑。
“這兩個案子算是懸案了吧,一點頭緒都沒有呢……”小姑娘一邊吃飯一邊問,“屍體下周要燒了,也許過段時間,這案子就該被人忘掉了。”
“沒准是變態殺人狂!”另一個實習生端著飯盒進來了。
“我覺得像靈異事件。”小姑娘說。
陸遠笑了笑,沒答話。前陣子見了屍體就哆嗦得話都說不上來的兩學生,討論這事倒是很積極,都當技術科這能撈出猛料拍電影呢?
“要說靈異事件吧,倒也像,我那天看報告了,確實是挺難解釋的,攝像頭不也都沒拍下來麼,案發時的錄影都被|干擾了……”那男生說。
錄影被|干擾?陸遠想起在韓旭家看到的錄影,也是在關鍵的時刻出現了干擾。
“你……”陸遠指指那男生,一下想不起來他叫什麼,“叫什麼來著?”
“何瑋。”他站起來回答。
“我叫郭婷婷,陸警官沒忘吧?”小姑娘問。
“啊,沒,”陸遠有點不好意思,“何瑋,你怎麼知道錄影有干擾?”
“……我聽說的。”何瑋好像發現自己說漏了嘴,有點不知道怎麼說是好了。
“這東西能聽說?”陸遠眯縫了一下眼睛,這些東西都是兇殺組負責的,一個小破實習生能從哪聽說來這些東西。
“陸警官,其實,呃,我也不是故意偷聽的……副局是我叔,”何瑋臉都漲紅了,抓抓頭髮,“我去他家的時候聽到他打電話說的。”
“哦。”陸遠沒再多說,又看了一眼何瑋,這小子居然是副局的裙帶?
“陸警官,你有經驗,你說說,以前你們碰過這種案子嗎?完全找不到線索的。”何瑋見陸遠對於他的身份沒有什麼表示,放鬆下來,湊過來問。
“哪能真的碰上這麼多靈異案喲,”郭婷婷撇了撇嘴改了口,“這其實就是無目標殺人。”
“可是屍體的狀態多奇怪啊,你不覺得很像是取走什麼東西嗎?”何瑋堅持自己的想法。
“你真噁心,內臟什麼的都沒少呀,你說取走什麼了嘛。”
“……靈魂。”何瑋猶豫了一下,很肯定地說。
陸遠吃一半飯停了一下,取走靈魂?
“你是市局技術科的實習生,拜託你說這種話的時候過過腦子。”陸遠看著何瑋,儘管何瑋的話讓他心裡一陣翻騰,但做為一個法醫,面對實習生時,該說什麼還是得說。
“就當是閒聊嘛,又不是正式研究案情,下班時間小老百姓閒聊,”何瑋不以為然,“陸警官,你說是不是,這種取人靈魂的事,野史啊傳說裡很多啊。”
“很多嗎?我怎麼沒聽過呀,”郭婷婷來了興致,“取靈魂做什麼啊?”
“我不記得從哪看來的了,反正一種是食靈,就是吃掉靈魂,維持自己的形態什麼的……”何瑋乾脆放下了飯盒,很投入地說了起來。
這話一出來,陸遠差點沒被一口湯嗆著,食靈?吃掉靈魂?
這不是茶。
這是靈魂。
陸遠後背有些發毛,看著何瑋半天說不出話來。
何瑋沒有注意到陸遠的反應,郭婷婷對他的話表現出來的興趣讓他談興大發:“不光是食靈,我記得還有什麼縛靈的,就是類似捉鬼……也不算是捉鬼吧,反正是把不屬於這個身體的靈魂捉出來……”
陸遠沒再細聽何瑋還說了什麼,他覺得自己腦子裡突然一片空白。
食靈,縛靈。


43 心魔

何瑋的話在陸遠的腦子裡好幾天都揮之不去,但陸遠沒有從他那裡得到更多的資訊,因為何瑋也只是一星半點的聽說來的,還加上了很多自己的想法,對於食靈和縛靈,他知道的也僅僅就是個表面。
陸遠這兩天都在圖書館裡泡著查資料,有用的內容卻沒有查到多少。只是在一本叫《魂說》的小破書裡找到了一些相關的內容,對食靈的稱呼叫攝靈,聽起來似乎比食靈要美好一些,但基本就像何瑋說的,就是某些擁有特別力量的靈魂,通過吃掉,或者說攝取其它的靈魂來維持實體。
這種特別的力量是什麼,有什麼樣的能力卻沒有更多的說明。
陸遠很容易就把蘇墨和這事聯繫起來了,因為蘇墨似乎並不打算對他隱瞞什麼,剛認識的時候就已經告訴過他,那所謂的茶就是靈魂,只是當時自己認為蘇墨是胡扯。
蘇墨沒有生命體症,卻依然看上去是個活生生的人,也許就是因為在攝取別人的靈魂才得以維持這具身體。
但書上記載的食靈,也並不是簡單的取出靈魂吃掉,而是“須魂魄有隙”。陸遠看了半天,沒明白這個有隙是什麼意思,只好暫時理解為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接著再細看,他漸漸地理出點頭緒來,靈魂都是具有兩面性的,沒有完全光明,也沒有完全的黑暗。一但這種平衡被打破,才有可能被吃掉。他想起孟凡宇說過,人人心裡都住著個惡魔,如果結合他的這句話,就比較好理解了,人心一但惡念被勾起,就是“有隙”,會被食靈者趁虛而入,失去靈魂。
心魔才是魔,一旦內心的陰暗和欲念占了上風,也就把靈魂拱手送了出去。
陸遠歎了口氣,誰都會有欲望,誰都不敢說自己內心真正的光明磊落,這樣說起來,只要這些負面的情緒和欲望能被勾出來,能被放大,那麼就有可能失去靈魂。
彭安邦的電話打進來時,陸遠正坐在圖書館最裡一排書架前的地板上發呆,身邊堆著的書都翻得差不多了。
“你在哪呢?”彭安邦急切地問。
“圖書館,你查到什麼了?”
“明天帶你去見一個人。”彭安邦的聲音裡透著點小得意,應該是查到了什麼有用的資料。
“明天你有假?”
“請了就有啊,你上個月的假不是一直沒補麼,現在案子又沒我們什麼事。”
“見什麼人?”
“還記得我原來跟你說過的破台那事嗎,聯繫上了,明天就去看,那老頭是個肚子裡有貨的人,沒准能問出什麼來。”
“我以為你已經有譜了呢……”陸遠有點失望,破台他完全沒有興趣,這明顯是彭安邦去鄉下采風時的風格。
“沒譜誰會跟你說啊,人家本來還不願意見我們呢,是我提了一下你那個墜子,他才答應了見一次,我看他沒准知道點什麼。”
“好吧。”陸遠同意了,如果真能和墜子扯上關係,哪怕只是隻言片語,他也願意跑一趟。
彭安邦對於這件事的熱情都快超過陸遠這個當事人了,一大早就在中山路上開著車轉圈,轉了好幾圈,給陸遠打了個電話:“我怎麼找不到進七家園子的路?”
“在路南,路口那有個燈飾城……”陸遠想了想,“算了你在公車站旁邊等我吧,公車站你找得到吧。”
“公車站當然能找到,我就在公車站邊上。”
陸遠掛了電話,有點奇怪,公車站其實離七家園子的路口只有不到一百米,彭安邦居然找不到進來的地方?
出了屋,他看了一眼蘇墨的房間,開著門。陸遠覺得這種事有點不好開口,但還是走了過去,伸手看了看屋裡,蘇墨靠在窗邊向外看著。
“蘇墨。”
“嗯?”蘇墨回過頭,臉上的表情在窗戶玻璃的反光中顯得有些變幻莫測。
“我今天要出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你幫我照下六六……行嗎?”
“好。”蘇墨笑笑。
“謝謝,我屋門沒鎖,”陸遠看了一眼蘇墨,“還有……你知道……”
陸遠有點猶豫,食靈的事,他就這樣直接問蘇墨,會不會有些不合適?但他憑直覺卻認為蘇墨會告訴他,就像他曾經坦言自己喝的茶是什麼。
“你知道食靈是怎麼回事嗎?”
“食靈?”蘇墨挑了挑眉,慢慢地走了過來,“你不是每天都看著麼。”
陸遠沉默了,沒錯,他每天都能看到蘇墨在喝茶,那場面並不見得有多風雅,卻是別有一番風味,他若是哪天沒見到,還會覺著有點不習慣。現在要猛地將那樣的場景跟食靈這種聽起來就有點發毛的事重合在一起,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你怎麼做到的?”
“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很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很想做,卻實現不了的事。”
“……沒有。”陸遠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
“如果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蘇墨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嘴角浮出一個淡淡的笑,這笑容在陸遠看來,有些寂寞和無奈,“很多人都有想要的東西,想做的事,不一定人人都能實現。”
“然後呢?”
“怨恨,憤怒,嫉妒,佔有欲……太多了,”蘇墨的手指在欄杆上一下下地輕敲著,“只要有一樣改變了你的心,我就可以……取走你的靈魂。”
這就是有隙。
“蘇墨,如果沒有這些靈魂,”陸遠覺得他大致知道食靈是怎麼一回事了,轉身向樓梯走去,“你會怎麼樣?”
“你會看不見我。”
“消失?”
“不,我永遠在這裡。”
陸遠走出19號,太陽已經升了起來,已經有些明晃晃,他不由皺著眉抬手遮了一下,太亮了,這讓他有點不舒服。
蘇墨最後說的那句話,陸遠沒有完全聽懂,永遠在這裡,他卻看不見,是指沒有實體,但靈魂還在嗎?
“陸遠!陸遠!”路邊停著輛滿是塵土的車,都快看不出本色了,彭安邦正伸出頭來沖他大喊著。
“你這……是要報廢的車嗎?”陸遠看著這車,髒成這樣,發動機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直在咳嗽,他都擔心開到半路這車就得完蛋。
“這就不錯了,時間急一下借不著車啊,快上來!”
陸遠下意識地想起了韓旭,如果韓旭沒有出事,這時肯定是他開著車在這裡等著自己吧,這樣的事,他是一定會去的……陸遠搖搖頭,強迫自己甩開這種讓他心裡疼得一抽的想法,坐上了車。
彭安邦聯繫上的這個老頭,姓齊,其實年紀不算太大,五十來歲,因為面相老,據說閱歷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所以都管這人叫齊叔。
一路上彭安邦都在給陸遠介紹這個齊叔,其實他也不是直接認識齊叔,中間拐了兩三個彎。這個齊叔帶了個戲班子,有點行蹤不定的意思,陸遠聽起來感覺像是個草台班子。現在城裡是不會有人搭檯子唱戲了,所以這戲班子都在鄉下活動,只是婚喪嫁娶請一台戲的習俗在鄉下都已經漸漸淡了,要請也是請個歌舞團什麼的,估計這齊叔的日子也好過不到哪去。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這老頭是真有能耐還是裝有能耐,反正呢,現在抓住一個是一個,跑一趟要是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就當是陪我看破台了……要說這破台,也是不讓人看的,我們這算是很有面子了……”
陸遠看著窗外,嗯嗯啊啊地回應著,心裡多少有些不安,情緒也不像彭安邦那麼高漲,如果自己把這件事的原委全都說出來,不知道他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到地方的時候是下午了,已經過了午飯的點,本來想請齊叔吃午飯的計畫只得取消,陸遠和彭安邦在鎮子上隨便吃了點東西,彭安邦給齊叔打了個電話,問了具體的地點,馬上趕了過去。
齊叔的戲班子搭台的地方叫馬村,離鎮子不遠,沒多久就到了,是個很大的村子,看上去挺現代化的,大老遠就看到村口站了個人,白衣黑褲,戴著個當地農民的草帽,在樹蔭下抽著煙。
“齊叔?”彭安邦把車停了,跳下車走過去,恭敬地問了一聲。
那人點了點頭,在彭安邦臉上掃了一眼,又把目光轉向剛從車上下來的陸遠。陸遠覺得這人看他的眼神有些讓人不舒服,有種完全不加掩飾的淩利,他跟過去:“齊叔您好,還麻煩您上這等著來,真不好意思。”
齊叔沒答話,盯著陸遠又看了好一陣,把煙頭往地上一扔,才慢慢說了一句:“沒事,跟我來吧。”
說完話轉身就往村裡走,陸遠和彭安邦趕緊跟在後頭。
“你看這人靠譜不?”彭安邦湊在陸遠耳邊問了一句,聲音輕得陸遠差點聽不清。
“不知道……”陸遠被之前齊叔那一陣死盯弄得現在還全身彆扭,這人也不知道是真有本事所以有點狂傲呢,還是太能裝了。
馬村算是有點錢的村子,這兩年大概是請歌舞的人太多了,都覺得沒意思,於是開始玩復古,又轉回頭去請戲班子了。村裡把戲班安排在村南口的一個招待所裡,在這據說是要唱七天,平時這招待所完全沒客人,現在基本上住的就是戲班的十來二十口人。
一進招待所的院子,就看到幾個人站在院裡,見了齊叔進來,都轉過身來鞠了躬,很整齊的動作,聲音都齊刷刷地:“齊叔。”
彭安邦覺得這齊叔陣仗挺大,用胳膊輕輕頂了陸遠一下,意思是可能靠點譜。
可陸遠的感覺卻和彭安邦完全不同,一進這院子,他就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具體是哪裡不舒服,卻又說不上來。
站在院裡的幾個人見了陌生人,都沒有什麼表情,臉上連一絲客套的笑容都沒有,按說這種戲班子,待人接物都有講究,可這個戲班裡的人,卻都像臉上戴著個面具似的,看著有些木訥過頭了。
齊叔也沒停留,直接進了招待所,陸遠也沒再細想,跟著進去了。
齊叔的房間在二樓,彭安邦跟著齊叔進了房,陸遠正要往裡走的時候,齊叔卻又轉身攔在了陸遠前面,手伸進褲子的兜裡抓了抓,沒等陸遠看清他要幹嘛,他手已經拿了出來,沖著陸遠一揮。
一陣白色的灰撒向了陸遠的臉,陸遠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好幾步,臉上還是沾上了不少。
“齊叔您這是……”彭安邦喊了一聲,愣住了。
“這位客人最近不消停吧!”齊叔看著白灰慢慢飄落在地上,說了一句。


44 破台

陸遠在臉上摸了摸,手上沾了些白色的灰,他放到鼻子下聞了聞,這灰帶著點燒過的糊味,他皺了皺眉,這老頭玩的是哪出?
“您的意思是?”彭安邦很驚訝地問。
陸遠對於他的反應有點好笑,彭安邦來找老頭之前就已經說過是碰上了怪事,又提過他的吊墜,老頭順著做點戲,有什麼可吃驚的。
齊叔並沒有理會彭安邦,又像是在村口碰到時的那樣死死盯著陸遠,半天才說了一句:“你居然能活到現在也算得上是件不容易的事。”
這話讓陸遠有點不爽,這老頭說話不走腦子的麼,對著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說出這麼沒禮貌的話,他壓住火氣回答:“真不好意思,我還打算活個幾十年,讓您受驚了。”
“陸遠!”彭安邦瞪了他一眼,“瞎說什麼呢!”
“沒事了,進來吧。”齊叔對陸遠的話似乎並不介意,轉身進屋,招招手,示意兩人也進去。
齊叔在床上坐下,盤著腿,一副上炕的樣子。
彭安邦來的時候買了兩條煙,這時候趕緊從包裡拿出來遞了過去:“齊叔,我們也不懂什麼規律,冒昧了,您擔待著點。”
“你姓陸?”齊叔也沒跟彭安邦客氣,接過煙就開始拆,邊拆邊問陸遠。
“是的,陸遠。”陸遠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覺得這人總是讓他不太舒服,不像彭安邦說的有點道行的樣子,看起來實在和混江湖的人沒什麼區別,但他兩次盯著自己看的那眼神卻淩厲而有穿透力,仿佛要刺穿他的身體一般。
“那東西……”齊叔往他脖子上指了指,“拿出來我看看。”
陸遠猶豫了一下,這人對這墜子似乎有興趣,可能是知道點什麼,他猶豫了一下,把墜子拽了出來。
齊叔看到吊墜時,眼睛都直了,一下從床上跳了下來,撲到陸遠面前,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地那麼盯著墜子。陸遠往後靠了靠,他沒想到齊叔對這東西的反應會這麼大,他不得不在心裡做好了準備,萬一齊叔動手搶,他就一腳踹過去。
可齊叔並沒有搶,他抬手像是想摸,卻又放下了手,半天才慢慢站起身退回去坐到了床上:“這東西你從哪弄來的?”
“不記得,從小就戴在身上。”陸遠沒說這東西應該是從洞裡得來的,他信不過眼前這個古怪的男人,不打算把在老屋看到的事說出來。
“一直在身上?奇怪了,”齊叔有點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又問他,“你姓陸?”
“是的。”
“你不姓吳?”
“……不姓吳。”
“那就怪了……”
陸遠被他弄得一頭霧水,自己姓陸這件事似乎讓齊叔很是失望。
“齊叔您對這東西,是有了解的吧?”彭安邦一直在旁邊看著,這時終於有機會插了一句話。
“不算有多瞭解,”齊叔擺擺手,歎了口氣,“這位陸先生,如果真的不姓吳,那這東西鐵定不是你的,從哪裡得來的,你不肯說,我也不問,只是這東西不是個普通的縛靈瓶,你如果控制不了,會害了自己。”
齊叔說完這句話,不再看陸遠,只低頭繼續拆煙,拿出一根來點上,然後在一片煙霧中發起呆來。
這話把陸遠弄得有點發寒,這齊叔說的話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他直接說出了這東西不是陸遠的,讓陸遠著實驚出了冷汗,這件事除了自己和孟凡宇,是沒有第三個人知道的。
但陸遠並沒有著急追問齊叔後半句話的意思,他把吊墜放到衣服裡,也不再開口說話。墜子不是個普通縛靈瓶,這個資訊讓他有點意外,他的確是想更多地瞭解,但現在一切迷團都圍繞著這個墜子,他不能太冒失,這個有點古怪的齊叔,陸遠完全不信任。
彭安邦見兩個人都陷入沉默,有點著急了,齊叔明顯對吊墜有所瞭解,現在突然沒了下文,這機會要是錯過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有了。
“齊叔,您的意思,這縛靈瓶還分普通和高級?”他坐到齊叔旁邊,試探著問了一句。
陸遠突然有點想笑,普通和高級?彭安邦是不是玩遊戲玩多了,當是打裝備呢嗎……
“瓶子都一樣,”齊叔看了彭安邦一眼,似乎對他的問題並不是很有興趣回答,“區別只在於裝了什麼。”
“那就是說,陸遠這個裡面裝了不一般的……靈?”彭安邦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繼續追問,他以往去鄉下所謂采風的時候都是這樣,碰上想說不想說的物件,就是裝著沒看到人家的態度,只管一路問下去。
齊叔卻明顯和他碰到過的人不一樣,他默默地抽著煙,不再回答了。彭安邦有點著急,沖陸遠使眼色,齊叔明顯是對陸遠不說實話有些顧忌,不肯再說下去。
“我們先自己轉轉吧,齊叔是下午破台麼?”陸遠站起來,“我們可以看?”
“可以的,答應了可以看就只管來看好了。”齊叔見他要走,也沒攔,也沒站起來,只是低頭回了一句,接著抽煙。
兩人走出招待所,經過院子的時候又看到齊叔戲班裡的人,還是站在院子裡,看到他倆出來,都沒有什麼反應,只是齊齊地看過來,有兩個人沖他們點了點頭。
陸遠看著這些人,奇怪的感覺又上來了,他總覺得在他們走出來的時候,這些人似乎都是靜止不動的,在他們走出來的那一瞬間,才像是被按下了開關的機器人,一齊動了起來。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最近碰的怪事的,思維也變成這麼奇怪了。
“你說你這人,有機會問的時候不問,這老頭明顯是知道什麼的,你不配合點怎麼問得出更多的東西來?”彭安邦一出院門就拍了陸遠一掌,有點鬱悶地抱怨。
“我信不過他,”陸遠回答,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看到齊叔正站在視窗看著他,他回過頭,“我有感覺,他對這東西的興趣比我大多了,他會找著我們來說的。”
“你這麼有把握?”
“不是有沒有把握的問題,東西在我這。”陸遠沒有多解釋,齊叔伸手想摸墜子又縮回手去的動作讓他印象深刻。
齊叔似乎和肖雨一樣,不能碰到墜子。所以陸遠能肯定,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齊叔會主動再找他們,只是他現在無法判斷齊叔和這東西究竟有沒有關系,有多大關系。
到下午的時候,兩人把村子裡裡外外都轉了個遍,看到在村東頭的空地上已經搭起了戲臺子,戲班的人差不多都在忙活,人挺多,卻沒有人說話。
“這戲班的人夠悶的,我要是在這裡邊,估計憋也憋死了。”彭安邦在檯子邊蹲下,看著他們搭台,開戲之前就該破台了。
陸遠覺得天有點陰了下來,中午的時候還是豔陽高照,這只過了兩三個小時,就像要到傍晚了似的。他抬頭看了看天,烏雲不知道什麼時候飄過來的,把太陽遮住了,陽光在黑色雲層的邊緣鑲出一條暗金色的光暈。
“這不會是要下雨吧。”彭安邦也看了看天。
“不會。”後面有人說了一聲,是齊叔的聲音。
兩人站起來,看到齊叔正向他們走來,身後跟了一個人,是個看起來沒多大年紀的男孩子,手上拿著個箱子。
“這是我的徒弟,小展。”齊叔介紹了一下。
叫小展的男孩沖兩個點了點頭,也沒說話,向拎著箱子往差不多搭好的檯子邊走過去。齊叔介紹得很含糊,陸遠沒弄明白這孩子是姓展還是名字叫小展,但小展給他的感覺和戲班裡別的人不一樣,雖然神色很冷,卻並沒有給人麻木的印象。
“這就開始了。”齊叔也沒多說,領著兩走進戲臺後邊搭出的後臺。
所謂的後臺,無非就是個棚子,裡面堆放著各種大木箱,有幾個打開了,能看到是唱戲的行頭,衣服鬍子之類的。
有幾個人已經在裡面換上了戲服,化好了妝,齊叔也打開箱子拿了衣服開始換。陸遠對京劇沒有一點瞭解,看不出幾個人都是什麼角色,齊叔的扮相陸遠有點眼熟,鐘逵?
“破台其實就是抓鬼,”彭安邦輕聲給陸遠解釋,“戲班到了新地方演出,都會先破台,把當地的小鬼趕趕,要是沒破台,演出的時候會出事,嚴重的是會死人的。”
參加破的台的人其實只有三個人。
齊叔坐在檯子正中間,面前放著一個鼓,另一個人扮的角色陸遠到是馬上看出來了,是個小鬼,塗著白臉,掛著一條血紅的舌頭。第三個就是小展,他手裡拿著條長鞭。
小展站在齊叔身邊,扮小鬼的人站在台下。
此時的天空已經完全陰了下來,太陽仿佛已經落山了似的,光芒被烏雲完全擋掉了。
齊叔看了看天,舉起手中的鼓槌,在鼓上敲了一下。
一聲低沉而厚重“嘭”傳了出來,緊接著是連續兩聲“嘭嘭”。
台下站著的小鬼聽到鼓聲響起,馬上把一個東西放進嘴裡,吹了一下,發出了“吱——”的一聲,聲音尖銳而刺耳。
“吹的是什麼?”陸遠低聲問彭安邦。
“就是喇叭裡面的那個發聲的東西,把外面拆了拿出來的。”彭安邦回答。
小鬼吹了一聲之後,開始往前跳著走,每跳一步,嘴裡就吹一下,伴隨著臺上老齊敲出的“嘭——嘭嘭”的低沉鼓聲,氣氛一下就變得詭異而壓抑。
小展手裡的鞭子垂在地上,小鬼開始跳之後,他揚起手,鞭子在空中啪地抽了一下,跟著跳下了台,鞭子向著小鬼就抽了過去,眼看就要抽到小鬼身上時,鞭子卻在空中一收,啪地一聲響,收了回去,接著又是一鞭。
小展的鞭子控制得很好,每次都像是要抽到小鬼身上,又每次都差那麼一兩公分就收住了,小鬼在前面一邊吹著哨子,一邊跳著,做出要躲鞭子的樣子。
“小鬼得把全場每個地方都跳到,這是用假鬼引真鬼出來,”彭安邦湊到陸遠耳邊輕聲說,“後邊的就是捉鬼的,真鬼出來的時候才抽到鬼身上……”
聽著彭安邦的解釋,陸遠慢慢有點明白了破台是怎麼個流程。一個人扮成小鬼,圍著戲臺和觀眾席轉,要把每一個地方都跳到,為的是把潛伏著的真鬼引出來,小展的鞭子必須在真鬼出來的時候準確地抽到鬼身上,而且不能耽誤,否則扮小鬼的人會被真鬼捉去做替身,嘴裡一直吹著的哨子就是為了讓後面拿鞭的人能分辯出真假。
陸遠覺得這破台聽起來就有點不真實,鬼真能就這樣被引了出來?要是真能引出來,又怎麼是一條鞭子就能抽到的?
正在心裡想著這些事實在是有點蒙人的時候,扮小鬼的人身邊突然閃過一道白光。
陸遠趕緊看過去,卻又沒了,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可緊接著又是一道白光一閃而過,這次白光沒有消失,陸遠一下瞪大了眼睛。
那扮小鬼的人身後突然多了一個人影。


45 控屍 ...



  用人扮成小鬼,引出真鬼這種聽起來非常不可靠的方式,竟然能真的出現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讓陸遠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吹著哨子的小鬼在前面跳著,他的身後緊緊貼著一個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影子,和他動作完全一致地跳著。
  臺上的齊叔看到這情景倒是很鎮定,鼓點都沒有亂,仍舊是“嘭——嘭嘭”地敲著,扮成小鬼的那位像是不知道身後有東西了似的,還是一下下蹦著,漸漸往檯子這邊靠了過來,陸遠不得不佩服他的心理素質。
  蹦到台邊後,那身後的白影已經能很清晰地看到,就在這時,小展手一揚,鞭子在空中啪地打響,猛地抽像那白影,準確地穿過了白影。扮小鬼的那人一彎腰滾進了檯子下麵,並且迅速從檯子下爬進了後臺,一過來就脫衣服,把臉上的油彩胡亂地洗掉,彭安邦說,這是怕那真鬼要拉他做替身,必須馬上換掉行頭,讓鬼不認識他。
  陸遠有點不解,鬼傻到這個地步嗎,換了衣服就不認識了……
  那邊小展一鞭抽過之後,白影像是一團煙霧被攪亂了似的,形態有些渙散開了,他的另一隻手猛地向那團白影揮了一下,撒出一把白色的灰,陸遠見過這灰,就是齊叔在進屋前往他身上撒的那種。
  白灰還沒飄落,小展右手緊接著又是一鞭,這一鞭仍舊準確地抽在了白影上,但這次卻有了不同,在鞭子落下的同時,一陣強烈的火光閃過,像是閃電一般。
  陸遠皺了皺眉,偏開了頭,那光有些晃眼。
  這光瞬間閃過之後,台下竟然恢復了平靜,空中被小展撒出去的白灰這時才慢慢地飄落到地上。齊叔的鼓聲慢慢停了下來,四周安靜得陸遠都快能聽見自己跳了。
  “完事了。”齊叔坐在臺上說了一句。
  彭安邦馬上向小展沖了過去,幾步就到了他身邊,看著地面就呆住了。
  陸遠跟著過走過去,小展腳邊的泥地上落下的白灰赫然呈現出一個倒伏狀的人形,就像是有人手拿著灰按照事先畫好的形狀灑上去的一樣。
  “這是什麼?”彭安邦指著地上的人形問小展。
  小展蹲下去用手在灰上輕輕摸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陸遠:“跟著你來的東西。”
  陸遠沒說話,剛才的場面讓他開了眼界,卻還是不能輕易相信他們說出的話,這不排除是齊叔和小展他們一起做的戲。
  “看來這位陸先生對於我們的小把戲信不過啊。”齊叔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有東西跟著陸遠?”彭安邦在陸遠周圍轉了幾圈,像是想找找還有沒有。
  “陸先生,”齊叔做了個手勢,“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陸遠看了彭安邦一眼,跟著齊叔走進了後臺。
  齊叔進了後臺,點了一支煙:“你最近身邊出了不少事吧,別問我怎麼知道的,你自己估計也發現了,和你身上這個墜子是有關系的,要不你也不會大老遠跑到這裡來找我一個草台戲班的人。”
  “我朋友對這墜子很有興趣,一直想弄清楚是個什麼東西。”陸遠避開了齊叔的話。
  “這個瓶子,有別的人找過你想要看嗎?”
  “沒有。”
  “你有沒有碰到……”齊叔還要繼續說,卻被進到後臺來的小展打斷了。
  “師傅,差不多開鑼了。”小展提醒了齊叔一下,村裡的觀眾都已經開始過來占座了。
  “陸先生如果有興趣瞭解,晚上散了戲可以到我房間來找我。”齊叔拍拍陸遠的肩。
  陸遠沒有回答,轉身走出了後臺。一出門沒留神旁邊,和戲班裡一個正往裡進的人撞到了一塊,那人被他撞得一晃,陸遠趕緊扶了一下:“不好意思。”
  這一扶,他手上卻有異樣的感覺,這人挺瘦,胳膊上的肌肉竟然硬得有些驚人,這不是那種因為鍛煉而緊繃的肌肉,反倒是有些像陸遠經常接觸到的……屍體。
  那人沒等他多看第二眼,就低著頭從他身邊進了後臺,一句話也沒有說。
  陸遠在與他擦身而過的瞬間在他脖子上掃了一眼,幾塊不明顯的紫瘢跳進了他的眼簾,時間太短,陸遠沒有能看仔細,但心裡的猜測卻讓他抽了口涼氣。
  “邦哥,這個齊叔,你瞭解他底細嗎?”陸遠找到正在觀眾席裡坐著的彭安邦,劈頭就問。
  “怎麼了,我也是通過別人才知道他的,之前沒有過接觸。”彭安邦看他臉色不對,馬上站了起來,兩人走到一邊。
  “這戲班的人有點不對勁。”陸遠皺皺眉。
  “怎麼了?我其實也有點怪怪的感覺,這戲班和別的戲班真有點不一樣,有點……死氣沉沉的,一個兩個像是心情不好,都沒見過誰笑……”
  “我剛近距離碰到個人,”陸遠壓低聲音,“他身上有屍斑。”
  “什麼!”彭安邦瞪大了眼,差點喊出聲來。
  “我碰到他胳膊,感覺真不像活人的,是僵的。”
  “可是……”彭安邦看了一眼正慢慢入場的觀眾,“戲班裡有個死人,怎麼會別的人都沒發現,或者是發現了都不害怕……”
  “除非他們都是一樣的,”陸遠輕聲說出了自己的推斷,“除了齊叔和小展。”
  
  隨著一陣鑼聲響起,戲開演了。
  陸遠不懂戲,不知道唱的是什麼戲碼,只是和彭安邦一塊站在那,看著這些依次上場的活死人,生旦淨墨,像模像樣的。
  彭安邦似乎還沒有從親身經歷這種詭異的事件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只是盯著戲臺出神,很久才說了一句:“這難道就是控屍嗎?”
  “什麼是控屍?”陸遠轉過頭,他又一次聽到了莫名其妙的新名詞。
  “就是用符,或者針,或者蠱什麼的控制屍體,讓它們按照自己的意願行動……”
  “那不就是趕屍麼。”
  “不不不,跟趕屍是兩回事,這些屍體可以做很多複雜的事,除了……不能說話。”彭安邦擦了擦腦門上的汗。
  不能說話,的確,從他們到這裡,除了齊叔和小展,他們再也沒有聽過戲班裡任何一個人說過話。可是……
  “他們怎麼能唱戲?”
  “都是控屍的人操控的,屍體發出聲音都不是通過聲帶。”
  陸遠想起來剛才小展到後臺提醒齊叔馬上要開鑼了,是不是就是這個原因?
  “這齊叔到底是什麼人。”陸遠吸了口氣,慢慢吐出來,他並不害怕這個活死人組成的戲班子,他見到的事已經能讓他很好地保持鎮定了,他只是很吃驚,居然會有這樣的事。而且齊叔對墜子的興趣完全沒有掩飾,明明白白地對陸遠表現出來了,他為什麼會有這麼大興趣,他操控著這些屍體又是要做什麼?
  “去後臺看看。”陸遠突然說。
  “看什麼?後臺不讓隨便進的啊。”
  “偷偷的,”陸遠說,“看看齊叔在做什麼。”
  
  台下的觀眾都很投入,沒有人注意到正慢慢繞到後邊的陸遠和彭安邦。陸遠蹲在後臺搭出的棚子後邊,心裡算了算,臺上正在唱的是三個人,邊上拉胡琴打鼓敲鑼什麼的有五個人,沒有看到小展和齊叔,應該是在後臺,透出的燈光能看到裡面有人影。
  兩人從後面慢慢靠近了後臺,想找個縫隙之類的往裡看看。
  “這。”彭安邦指了指一條木板裂開的縫低聲說,向陸遠招了招手。
  陸遠輕手輕腳地靠過去,還沒等走到彭安邦身邊,就聽到左邊傳來了腳步聲,陸遠心裡一驚,轉過頭去。
  小展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們身邊,正冷冷地看著他倆。
  陸遠和彭安邦這會都愣了,偷看別人後臺,還讓人抓了個正著,這麼一會時間確實是找不到什麼理由來解釋了,兩人乾脆也不出聲,和小展面對面站著。
  “師傅請二位進去看。”小展盯著他們看了一會,開了口。
  “進去看?”這回陸遠有點想不通了,是已經知道他們要偷看,所以叫他們進去,還是一開始就想讓他們去後臺看?
  小展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不會是打算把咱倆……做成……”彭安邦愣了一會,碰碰陸遠。
  “做什麼,屍體麼,不會的,要做早做了,不用等到現在。”陸遠跟著小展走過去,他很肯定齊叔現在不會對他們怎麼樣,他如果真是因為墜子要幹點什麼,現在也是幹不成的,因為他碰不了這墜子,就像肖雨那樣。
  
  兩人跟在小展身後進了後臺的棚子,進去之後看到的場景卻和他們想像的不太一樣。
  幾個人像雕像一樣站在齊叔身邊,齊叔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面對著戲臺的方向,閉著眼,臉上是平靜的表情,像是睡著了。
  他的手臂架在兩邊的扶手上,手指像是在抽搐一般輕輕地抖動著。
  “看吧,有什麼想問的一會完事了就可以問。”小展說。
  彭安邦隨身帶了DV,這時看到這種聲面,居然拿了出來想拍。
  “這個不行。”小展站在他倆前面,這時卻沒有回頭說出了這句話,似乎能看到他們在做什麼。
  “那……齊叔這是在……”彭安邦把DV塞回包裡,大著膽子問了一句,“控屍?”
  小展回過頭來看了彭安邦一眼,輕輕笑了一下:“知道得不少啊。”
  “呃,也就是知道點皮毛,知道這麼個事,多的是一點也不明白啊。”彭安邦趕緊解釋,他還是對這件事有些擔心,怕齊叔覺得他們知道得太多而做出什麼事來。
  陸遠看著小展,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小展寫滿冷漠的臉上露出笑容,這時才發現這的確是個孩子,笑起來還有點稚氣,也就十六七歲的樣子。
  這麼小的孩子,正是應該在讀書的年齡,現在卻跟著齊叔做這種不可思議的事,陸遠有點想不明白,這孩子看上去和齊叔長得一點也不像,應該不是他親戚,沒准是從哪裡撿來的……
  陸遠正在胡思亂想的這會,一直像入定似地坐在椅子上的齊叔突然睜開了眼,手指還保持著剛在輕輕抽動的狀態。
  “師傅?”小展明顯有些吃驚地問了一句,迅速上前去用手扶在了齊叔的額頭上。
  “他來了。”齊叔吃力地說了聲。
  “怎麼了這是?”彭安邦看著齊叔的樣子,感覺可能是出事了。
  “七……”齊叔看著小展,這句話沒說完就停住了。
  現在的時間算不上多晚,下午的時候一直是陰天,所以外面一直是像六七點鐘的天,可這會卻突然黑了下去。
  陸遠打開後臺的門,還沒來得及邁出去看看是什麼情況,就呆住了。
  外面如同墨汁一樣的黑暗已經包裹了整個村子,看不到一絲亮光,他們就像陷進了一個無限延展的黑洞裡。
  

46 冥障...



身後棚子裡本來亮著的燈也在這時熄滅了。
這種完全沒有一絲光源的黑暗,陸遠經歷過一次,就是在枯鴉洞裡。當時那種視覺感官完全喪失的感覺又慢慢地包圍了他,他下意識地往身邊伸了伸手,碰到了門框。
他鬆了口氣,實體的東西都還在,說明這和枯鴉洞不是同一種情況。
“陸遠你在哪?”身後傳來彭安邦的聲音。
“在門這,你別動。”陸遠回答,轉過身伸出手想摸過去。
黑暗中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他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想甩開。
“我。”小展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小展抓著陸遠的手往前帶,陸遠跟著他走過去,心裡有點吃驚,小展走得很自如,似乎能看到東西,幾步就把他帶到了彭安邦身邊,鬆開了手。
“照顧自己,顧不上照應你們了。”小展說,似乎正在走開,聲音由近而遠。
“這是怎麼回事?”彭安邦的聲音透出幾分緊張,卻又夾雜得興奮,陸遠不得不佩服他的心理素質,或者是對靈異事件的超常熱情。
身邊卻沒有了聲音,沒人回答彭安邦的問題。陸遠伸手往椅子上摸了摸,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什麼時候齊叔已經離開了椅子不見了。
“邦哥你和我別走散了,拉著我……”陸遠話沒說完彭安邦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勁很大,他皺皺眉,“的衣服。”
彭安邦鬆了手,扯住了他的衣角:“這事搞大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陸遠猶豫著是離開棚子還是繼續留在這裡等。
“太神了,冥障啊這可能是。”彭安邦拽著陸遠的衣角,聲音發顫。
“什麼障?”
“冥障,就是這種純粹的黑暗,我一會跟你解釋不清,反正是陰靈不願意讓活人看到陰間的東西。”
陸遠想到上次聽說枯鴉洞時,陸有利說過,那裡是陰陽交界的地方,如果真是像彭安邦說的這樣,那麼他在陸家嶺的那次黑暗體驗就也有可能是冥障。這次和上次最大的不同,就是他能聽到聲音,可以說話,而不是像上回那樣,除了孟凡宇的聲音,所有別的聲響都像是被吸進了黑暗之中。
但他沒想明白的是要是不讓活人看到陰間的東西,那除了孟凡宇,似乎小展和齊叔都能在這種黑暗中自由移動,那能理解為他們都不是人嗎?
陸遠沒有時間多想,他聽到了外面空地上有了點聲響。
“有動靜。”他向門口走去。
兩人慢慢移動,中間踢到好幾次箱子,總算是挪到了門邊。打開門,兩人摸出去,依然是吞噬了一切的黑暗。陸遠停下,仔細辯認了一下傳來聲響的方向,是觀眾席。
觀眾席上坐著差不多全村的人,此時卻一片死寂,那麼多人都哪去了?
那聲響像是有人趿著鞋走路的聲音,時大時小,在陸遠豎起耳朵想再聽真切些時,聲音卻突然消失了。
“陸遠。”彭安邦突然壓著嗓子叫了他一聲。
“怎麼?”
“有東西……在我的脖子上。”彭安邦聲音抖得很厲害,抓著他衣角輕輕拽了兩下。
陸遠沒出聲,伸手摸到了彭安邦的胳膊,順著胳膊慢慢地摸上去。
“你別碰,不知道是什麼。”彭安邦看陸遠的意思是打算一路摸過去了,有點擔心。
“閉嘴。”陸遠簡單地回答,的確,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正因為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他才要去弄清楚,現在環境詭異,儘管彭安邦願意為靈異事業獻身,他卻不可能不管。
摸到肩上時,陸遠感覺到一陣細微的涼意,就像是拉開了冰箱門的感覺,又像是有人像他手上吹了一口涼氣。
他正想著這是什麼時,指尖觸到了東西。
冰涼的​​……皮膚。
這肯定不是彭安邦的脖子或者別的什麼部位,方向不對,而且溫度也不對。
他正想再用手指碰一下時,手指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舔了一下,冰涼濕滑的感覺讓他差點喊出聲來,手一縮,扳著彭安邦的肩膀就往自己這邊拉了一下。
彭安邦沒站穩,一個踉蹌撞了過來,兩個人跌跌撞撞地退了好幾步才站住。
還沒等陸遠緩過神來,一串笑聲貼著他的後背響了起來,從左到右,如同一個人笑著從他身後跑過。這笑聲髮乾,尖銳而陰冷,聽得陸遠汗毛倒立,他伸手向身後探了探,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這是什麼聲音,”彭安邦到這時才開始有些害怕的感覺了,悉悉索索地從身上掏出了個打火機,打了一下,啪地一聲,卻沒有看到火光,連火星都沒冒一下,他又連著打了好幾下,都是如此,“邪門啊……看來今天搞不好我們要共赴……”
“你自己去。”陸遠打斷他,同時往他嘴的方向按了按,示意他不要說話。
陸遠聽到了一種低沉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說話,又聽不清在說什麼。這種類似吟唱的語調讓他猛地想起了在許佳音房間裡錄到的那段女人的聲音!
只是這次的聲音是男聲,並且他已經聽出來這個人是誰。
“這是齊叔在說話?”彭安邦顯然也已經聽出來了。
“好像是,你覺得這調子熟悉嗎?”
“熟啊,很像上回聽過的,但又不太一樣……”
“有人說是血咒。”
“他要幹嘛,要咒誰!”彭安邦有點急了,一把抓著陸遠就要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
陸遠卻在這一瞬間感覺到胸口有些發悶,他捂著胸口,有點喘不上氣來:“等等。”
說完這兩個字,陸遠就有些發暈,齊叔吟唱的聲音彷彿越來越大,圍繞在他的四周,一下下敲擊著他的耳膜,伴隨而來的是一陣陣尖銳疼痛,陸遠腿一軟,跪了下去。
他閉上眼,最近經常會有莫名其妙的疼痛感,每一次都會讓他無法忍受,但這次卻有些不同,這是一種彷彿有一團火在他胸口灼燒的刺痛感。
“陸遠,你快看!”彭安邦突然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
陸遠有些奇怪,彭安邦居然說看,而且準確地找到了他肩的位置。他強忍著痛,睜開了眼,一團柔和的黃色光芒出現在他眼前,他一下呆住了,哪裡來的光?
“這個瓶子!”彭安邦手指著他胸前,手不停地哆嗦著,陸遠藉著光芒能看到他臉上震驚而興奮的表情。
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口,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在他脖子上掛了十幾年的墜子,第一次發生了變化。
那團黃色的光芒正是從吊墜上發出來的,吊墜已經不再是平常的模樣,而是變得有些透明,原先內部的液體由於外壁變得透明而看得更清楚了,正隨著他身體的移動輕輕地顫動著。
陸遠看著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情形有些口瞪口呆,不知道該怎麼辦,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用手去觸碰。而在他愣神的這一會,一種熟悉的氣息飄了過來,陸遠整個人都僵住了。
是海棠花香。
  
那個香味,是你自己身上的。
  
陸遠猛地抬起頭看著彭安邦:“你聞到了沒有!”
“什麼?你別嚇我,聞到什麼。”彭安邦啞著嗓子問他。
還是只有自己能聞到。
身上的疼痛感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無力,陸遠掙扎著站了起來,吊墜上的光芒剎那間像是日出時陽光慢慢灑向大地般的一點點照亮了黑暗。
就著這種柔和的光亮,陸遠看清了周圍的環境。他和彭安邦正站在觀眾席的右邊,面對著戲台,觀眾席上坐著的人竟然已經全部消失不見了。
戲台上端坐著一個人,齊叔。他閉著眼,嘴裡一直不停地說著什麼,對於眼前發生的事,他似乎並不在意,像是入了定,不斷地重複著那一段話。
而齊叔身邊站著十幾個人,如同泥塑,面無表情,陸遠仔細找了一下,沒有看到小展。
陸遠向戲台的方向邁了一步,想走過去看個仔細,但腿上沒力氣,差點摔倒,彭安邦扶住他,在他耳邊低聲說:“你看台子前面。”
台子前漫出了霧氣。
就像是溫泉地區從地縫中冒出的絲絲白色水氣,一開始很淡,漸漸地越來越濃。
這時,台上的齊叔睜開了眼睛,對著前方說了一句:“你還是找來了。”
  
順著齊叔說話的方向看去,陸遠看到白霧裡若隱若現地出現了一個黑影,由於被白霧環繞著,一時看不清是什麼人。
齊叔從椅子上慢慢站了起來,身邊的十來個人隨著他的動作一齊開始向前移動。
現在的情景已經很清楚證明了之前陸遠的猜測,這十來個人全都不是活人,他們此時的移動因為不需要掩飾,顯得僵硬而麻木。
走了幾步,齊叔突然停下,手猛地向前一揮,跟在身邊的人如同他的影子,也同時抬起了手前一揮,所有的人手中都撒出了白色的灰,直直飄向那團霧氣。
隨著這一揮手,一陣冷風狂過,將圍繞在那黑影四周的白霧全都吹散了。
陸遠看清了這個人影,他忍不住退後了一步,手往彭安邦肩膀上狠狠地抓了下去:“天哪……”
  
這是陸遠無比熟悉的背影,那個每天夜裡會在天井中靜靜喝茶的人。
蘇墨。
  
陸遠覺得眼前的一幕有些難以置信,蘇墨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看齊叔的反應,似乎是認識蘇墨而又不想見到他。
“我當然會來,”蘇墨冷冷的聲音響起,“你實在要躲著我,我也不著急找你,你偏偏不安分……”
“閉嘴!”齊叔大吼一聲,看上去非常憤怒,“你這種妖孽,當初沒取你的魂魄,留了你到現在,還有臉站在我面前說出這樣的話!”
蘇墨頭一仰,笑了起來,彷彿齊叔這句話無比可笑,他笑了好半天才停了下來。
“是你沒取,”蘇墨的聲音依然冰冷,“還是你沒本事取?”
齊叔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蘇墨的話像一把劍刺進了他的心裡,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蘇墨,眼裡滿是怒火。
“你不是要你兒子嗎,”蘇墨突然笑了笑,回過頭來看向陸遠,“就在那裡,你怎麼不去收了?”
  

47 目標 ...



  蘇墨的這句話讓陸遠如同被施了咒一般定在了原地,彭安邦更是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那人說什麼?齊叔是你爸?”
  吃驚的不僅僅是陸遠和彭安邦,站在臺上的齊叔顯然也吃了一驚,愣在了那裡,身邊的人也都沒了動作。
  但只是很短的時間,齊叔身邊的人突然全都往前沖了過去,撲向蘇墨,整齊的動作和空洞的表情讓他們看上去就像是被人控制著的提線木偶。
  蘇墨沒有動,撲過來的人在即將沖到他身邊時像是撞在了什麼東西上,突然都停止了運動,接著仿佛是有一張無形的大網從他們身上掠過,十幾個人齊齊地碎成了一塊塊的,頹然而倒,屍塊散落了一地。
  那些人撲向蘇墨的瞬間,陸遠有一種想沖過去拉開蘇墨的衝動,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儘管蘇墨那句“你兒子”讓他覺得齊叔和自己的關係可能非同一般,但他潛意識裡仍然覺得更願意相信蘇墨。
  沒想到的是齊叔的手下會如此不堪一擊,儘管陸遠知道地上那一片沒有血跡的屍塊只是傀儡,卻還是覺得齊叔有些冒失。
  蘇墨低頭看了看眼前的碎塊,笑了笑:“沒想到……”
  話還沒說完,臺上的齊叔身形晃了晃,陸遠還沒看清是怎麼回事,就看到一條如同黑色長蛇一般的影子甩了出來,電光火石之間便閃到了蘇墨跟前。
  隨著“啪”地一聲巨響,蘇墨退了一步。
  陸遠看清了那蛇般的東西是一條鞭子,拿著鞭子正靜靜站在蘇墨面前的,是小展。
  鞭子並沒有抽中蘇墨,但顯然讓蘇墨有些吃驚。
  陸遠沒有想到齊叔前面撲過來的那十幾個活死人只是個幌子,真正要進攻的,是小展這一鞭,但看起來並沒有成功。
  小展沒有動,拿著鞭子靜靜地跟蘇墨對視著。
  “很合適啊,”蘇墨忽然笑了起來,“沒想到你會給我備了這麼好的禮物。”
  這句話一說出來,陸遠眼前一陣發黑,他扶住了彭安邦才算沒有摔倒在地。那種感覺又來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翻滾攪動,從內往外的疼了出來,就像是有什麼地方要裂開來了。
  “你怎麼了!”彭安邦扶住他,陸遠臉上豆大的汗珠一顆顆滾落下來,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陸遠沒有辦法回答彭安邦,他疼得說不出話來,覺得自己要暈過去了,身上竟然有些輕飄飄地發軟。他抬起頭,看向蘇墨,直覺告訴他,自己這種痛苦反應和蘇墨有關。
  蘇墨對著他,慢慢抬起了左手。
  陸遠心裡猛地一震,這個動作讓他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在巨大的疼痛中搜索著,自己為什麼會覺得看到過這個動作。
  “出來。”蘇墨的聲音像魔咒一般,在傳進他耳朵裡的一瞬間,疼痛消失了。
  在陸遠失去意識的一刹那,他終於想起了在哪裡見過這一幕。
  
  孟凡宇坐在辦公室裡,腿搭在桌上,閉著眼養神。身邊有衣物摩挲的聲音,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是晚上了。
  他偏了偏頭,余光掃到身邊的黑影:“怎麼樣。”
  “果然是他……不過蘇墨已經在了。”
  “陸遠怎麼樣,”孟凡宇收回腿,站起來,“我感覺不到了。”
  “好像有個合適的,蘇墨應該不會放過。”
  孟凡宇笑了笑,是麼,看來蘇墨運氣不錯。如果這次成功了,陸遠倒是會少了很多煩惱,只是……接下去,你會怎麼做呢?
  “還有……”那黑影突然暴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聲音像鐵器在玻璃上劃過,“你感覺到了的吧,那東西有動靜了,太讓人興奮了,嘿嘿嘿嘿……我的主人……”
  “那只是陸遠的自我保護,”孟凡宇平靜地點上一支煙,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他還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
  “如果他以後知道了,”黑影繼續笑著,喘著粗氣,“誰能保證他會站在你這一邊,我的主人,是你先向他證明友情是靠不住的東西……”
  孟凡宇眯縫了一下眼睛,猛地轉過身,手一把掐在了黑影的脖子上,黑影的後半句話被生生掐在了嗓子裡。孟凡宇一把扯下了黑影遮住大半個臉的寬大帽子,一張慘白的臉露了出來,連嘴唇都是灰色的,看上去沒有一絲活氣。
  這張臉上表情有些痛苦,似乎不能忍受被暴露在空氣當中,皮膚上冒出了絲絲黑煙,像是從內部被點燃了,他大張著嘴,卻不能說話,只是從喉嚨裡發出“嘶嘶”的聲音。
  “不要用這樣的語氣對我說話,我不需要你來提醒,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選的,我自己走的,”孟凡宇眼中閃著寒光,“他站在我這邊,或是站在對面,我都只要那一個結果,好一點的,不過是他還能繼續活著,而我們,最後都要歸於虛無,這不是你刺激我一下就能改變的。”
  孟凡宇鬆開手,黑影像一件空著的衣服一樣飄落著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
  “這些話不要讓我說第二次,當初你找我,就該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孟凡宇彈了彈煙灰。
  “早就看出來了,從你把我變成這樣的那一天開始。”黑影還是伏在地上,聲音更加乾澀了。
  “是你告訴我的,”孟凡宇夾著煙笑了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無論如何也要做到,無論代價……你只是其中一個代價。”
  “我該慶倖找了你,還是該後悔,你個冷血的……”
  “你錯了,”孟凡宇在黑影身邊蹲下,“冷血的是你,你毀了我的生活,哪怕只是假像,我和你正好相反,我有我想去解脫的人,不惜任何代價,我不會讓他們一直活在輪回之間。”
  “嘿嘿嘿嘿……”黑影一陣尖銳的笑聲傳出來,“他們恨你,恨你,你最後會發現你不過是一廂情願,然後你會化成灰,化成灰……”
  “沒所謂,我沒所謂,你太不了解我了。”孟凡宇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是真的沒所謂,恨還是愛,無非都是糾纏著的過去,他早就斬斷了,不管所謂的愛恨有多深,越是執著越是走不出來。
  孟凡宇看著罩在燈火通明的城市上空的黑色夜空,連星星都看不到了,就快了吧,已經太久了,大家都沒有時間了。
  
  “陸遠,陸遠……”
  這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同時還有人在輕輕拍打他的臉。陸遠覺得自己很累,他不想睜開眼,就想這樣一輩子睡過去。
  無數雜亂的場景像放電影一樣交錯著從他眼著閃過,他從來沒有見過的,但那分明是他的記憶,都是他的。
  
  柔和的黃色光芒亮起的那一瞬間。
  蘇墨向他抬起左手的那一瞬間。  
  “出來。”
  他終於睜開了眼睛,眼前是彭安邦滿臉大汗的臉,寫滿了擔心與焦急。
  “我的天啊,你終於醒了,你沒事吧!”彭安邦喊了起來。
  “沒事,”陸遠輕聲說了一句,慢慢坐起身來,看到了滿天的夜光,“這是在哪?”
  “原地!就在我們看戲的那裡……”彭安邦扶著他。
  “人呢?”陸遠掙扎著站起來,發現似乎已經是深夜了,周圍一片寂然,沒有人,沒有戲臺,沒有蘇墨,空蕩蕩的一塊空地。
  “不知道,你暈過去之後,那東西就沒亮光了,”彭安邦指了指他胸口,“然後又回到冥障的狀態了……後面我就不太記得清,反正我能看見東西的時候,已經到現在了,我還以為你死了,你剛才沒有脈搏……”
  “什麼?”陸遠迅速扣住自己的手腕。
  “是剛才,剛才,你嚇死我了,你要是死在這,我後半輩子就說不清了。”彭安邦幫他拍著身上的泥土。
  陸遠沉默著看看四周,又低頭摸摸吊墜,還在。
  “離開這裡。”陸遠簡單地說完就向村子中的那條路走去,腳上還有些發虛,但他沒有停下。
  彭安邦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村子裡看起來很平靜,屋子裡亮著燈,路邊三三兩兩的人搖著扇子坐在一塊聊天。
  “去問問,剛搭的戲臺……”陸遠看到有人,停下腳步。
  彭安邦沒等他說完就向著人走去了,他也有同樣的急切的疑問:“大叔,我想問問,你們今天晚上看戲了嗎?”
  “看戲?今天晚上?今天晚上沒有啊,明天晚上才有。”搖著扇子的老頭愣了一下回答。
  “明……天?”彭安邦聲音都變了調。
  “你們哪裡來的啊?跑到我們鄉下來看戲啊……”
  “大叔,你們請的戲班,帶班的,姓什麼?”彭安邦追問。
  “姓王啊,我們都請過他好幾次了,他們不錯的,在我們這一邊挺有名的,你們想聽,就明天晚上來吧。”
  彭安邦還想再問,陸遠拍拍他:“走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村子,彭安邦的車還停在村口的樹下。陸遠摸摸口袋,手機還在,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日期和時間都是正常的,他們並沒有退回到前一天。
  唯一的解釋是村子裡的人沒有經歷和他們相同的事,他們所經歷的一切,都是村民沒有覺察到的。可是動靜那麼大的搭台唱戲,怎麼可能沒有驚動村裡的人?
  “我們不會是已經死了吧?”彭安邦一邊打開車門一邊嘟囔著。
  “想什麼呢,”陸遠坐上車,“如果冥障這種東西真的有,我們碰到的事就沒什麼解釋不了的,無非是被隔離在一個別人看不到的空間裡了。”
  “那個齊叔……你認識嗎?”
  “從來沒有。”陸遠知道彭安邦想問什麼,他心裡也有同樣的疑問,蘇墨的那句話是真是假無法判斷,但從齊叔的表情來看,卻的確大有內容。
  “陸遠,你還有很多細節沒有告訴我吧,你在查的事,不會只是許佳音失蹤和你這個吊墜這麼簡單吧。”彭安邦一邊開車一邊問,他現在被弄得一頭霧水,儘管這樣的經歷讓他興奮不已,但前前後後完全聯繫不到一塊的人和事物讓他很是彆扭。
  “有空再和你細說,我現在要睡一覺,好累,你開一會,累了叫醒我換你睡會。”陸遠回答,他不光是需要睡一覺,他更需要的是靜靜地思考一下那些毫無兆湧進他腦子裡的記憶。
  他在想,自己回去應該先去找蘇墨,還是孟凡宇。
  或者,韓旭。
  

48 逼近 ...



  “這就奇怪了,這路口就在這,怎麼我接你的時候居然沒找到?”彭安邦看著七家園子的路口,喊了一嗓子。
  “也不是很明顯,看不到也正常,”陸遠腦子很亂,沒有心情和彭安邦再扯什麼了,“你也回去休息一下吧,那個齊叔……”
  “我去查查,那人絕對有問題,你是不是還讓我查這片老房子來著,我一塊都打聽一下看看,”彭安邦看上去精神還不錯,“對了,那個韓旭,不是挺有關系的嗎,沒找他查查?”
  陸遠心裡抽了一下,打開車門下了車:“他這段時間忙。”
  彭安邦也沒再多問什麼,興沖沖地開著車走了,陸遠看著他那輛跑了趟鄉下變得更看不出本色的車消失在中山路上,慢慢往路口走進去。
  看著身邊三三兩兩走過的人和偶爾經過的自行車,陸遠歎了口氣,在韓旭跟他說這片老房子的怪事之前,他眼裡不管什麼時間看到七家園子這片老屋,都談不上有什麼特別的,只是很普通的老房子,看著有些蕭瑟,住在這裡的人不算太多,卻也看不出有什麼不對的來。
  他一面希望能查出什麼來,讓他能多一些線索,另一方面又希望查不出東西來,這件事,線索越多越迷茫,橫向無限多,縱深卻一步也推進不了。
  19號的人看起來都睡了,只有還有一兩間房還亮著燈,陸遠進院門的時候,只有六六站在走廊上沖他搖著尾巴,身上的毛比平時鬆軟了很多,也乾淨了不少,估計是蘇墨幫它洗了澡。
  陸遠抱起六六,看了看蘇墨的房間,門開著,裡面沒人。走進自己屋裡,發現六六的籠子和食盆都整理過了,他歎了口氣,看著六六:“把你送給蘇墨好不好?”
  在馬村看到那人是蘇墨無疑,陸遠從第一次和蘇墨談到案子的時候就隱隱覺得蘇墨和這件事有關,那時他還沒有把所有的事都聯繫到自己身上,現在卻發現,蘇墨不僅因為這一系列怪異的事而和自己扯上了某種關係,而且這關係似乎還不淺。
  陸遠拿了手機撥號,現在挺晚了,但他給孟凡宇打電話從來不看時間,無論什麼時候打過去,孟凡宇都會接。
  “這麼晚了沒休息?”孟凡宇接了電話問,聲音聽起來應該是還沒有睡覺,在陸遠的印象裡,孟凡宇很少出現睡意朦朧的樣子,就像是他從來不睡覺似的。
  “我有事跟你說,”陸遠沒回答他的問題,“我沒有人格分裂,百分之百,我身體裡有別人。”
  “你怎麼能確定?”孟凡宇很平靜,並沒有感到意外。
  “我今天碰到了很奇怪的事,這個我明天有空再和你說,我能確定不光是這個,我身體的這個人,”陸遠頓了頓,他雖然想起來一些,卻還是有點模糊,“和蘇墨有關系,如果我沒有猜錯,蘇墨能把他叫出來。”
  蘇墨抬起左手的樣子,和那句“出來”,在陸遠的腦海裡來來回回地出現著。
  孟凡宇沉默著沒有出聲,陸遠也沒等他回答,停了停繼續說出了他的下一個推測:“我身體的,是陸傑。”
  “是這樣麼……”孟凡宇隨口應了一句。
  “你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陸遠問。
  “現在沒有。”孟凡宇的回答還是老樣子。
  “好吧,我想到的只有這麼多,你說不說隨便,你說過的,你不會讓我出事,那我也就放開去查了,如果我出了什麼事,你沒保護好我,那你就陪著我去死好了。”陸遠一口氣說出來,心裡像是放下了什麼東西。
  “好。”
  
  孟凡宇聽著陸掛了電話,臉上浮起一個微笑,陸遠,這個才是你啊,終於慢慢進入狀態了。他手撐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跟著他,你聽到了,我答應了他如果他出事了我就陪著他去死。”
  “你擔心了嗎,你還是不想死啊……”沙啞的聲音在身後的黑暗中傳來。
  “如果碰到蘇墨你就回來,”孟凡宇皺皺眉,這個不人不鬼的怪物最近廢話越來越多了,“我現在很累,你要被他傷了,我沒功夫管你。”
  
  陸遠本來想先找蘇墨,但在他房裡等了半天,也沒見到蘇墨回來,他看看屋子,還是和以前一樣,像是沒有人住的空屋。
  他在屋裡轉了兩圈,沒有發現什麼變化,他苦笑了一下,蘇墨倒底是什麼東西,可以這樣完全不留下任何一點痕跡,甚至在床上都找不到哪怕一根頭髮。中途他幾次猛然地轉過身,盼望著蘇墨像往常那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但每次轉身都空空如也的房間,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失落感。
  他看了看時間,已經等了半小時,估計蘇墨是不會出現了。陸遠覺得身上很累,但卻靜不下心來休息,腦子裡像是萬馬奔騰,閃過的事很多。
  蘇墨出現在馬村是因為什麼,他想要什麼?他能叫出自己身體裡的另一個人,那個人是陸傑,陸傑是他哥哥,還有沒有別的身份?他現在能想起來的蘇墨叫出陸傑的記憶有兩次,但他失去的記憶片段卻遠不止兩次,如果陸傑出來之後自己就會失去那部分記憶,那是不是就可以認為每一次他不記得的事,都是因為陸傑出來過?
  也就是說,陸傑不一定需要蘇墨就可以自己出來?
  陸遠煩悶地走到走廊上,看著空空的天井,這些關於陸傑的猜測讓他有些冒冷汗。陸傑出來的時候他沒有感覺,自然也沒有辦法控制,沒辦法阻止。如果他出來了,不再回去,那麼自己會怎麼樣?
  想到這些,他實在無法冷靜,也完全沒了睡意。
  孟凡宇不說,蘇墨不出現,和這件事還有關系的人,就只有一個了,儘管從他那裡也許什麼線索也得不到,但陸遠還是一秒也等不了。
  
  韓旭家亮著燈。
  陸遠站在院門外,卻不知道該不該就這樣進去找韓旭。韓旭的失蹤毫無疑問地和蘇墨有關系,陸遠失而復得的模糊記憶裡,蘇墨在門外對他伸出左手說“出來”之後,韓旭失蹤,而錄影證實了在他失去的這段時間裡,他帶走了韓旭。
  陸遠在院門外站了一會,又轉身慢慢向巷口走去,他頭腦一時發熱沖到了這裡,才覺得有些冒失了,先不說韓旭已經不記得自己,現在這事,應該已經和韓旭沒有關系了才對,韓旭還活著,還在這裡,只是忘了他,這何嘗不是件好事……
  自己何苦還要把他再拉進這件荒唐之極的事情裡來。
  沒走兩步,聽到後面的院子裡有人說話的聲音,接著是院門打開了,陸遠迅速閃進一旁黑暗中。
  “我今天晚上不走不行麼?”一個帶點抱怨的聲音傳出來,陸遠聽出來是何崢的聲音。
  “煩死了,不走你就在院裡睡得了,蚊子咬死你明天通知你媽來收屍。”韓旭那熟悉的聲音讓陸遠心裡一陣疼。
  何崢被韓旭從院子裡推了出來,一臉不情願的樣子:“我說你也太隨著性子來了吧,咱倆認識這麼長時間,你就沒給過我一個好臉子。”
  “這麼長時間?多長時間,”韓旭一臉不耐煩,一直推著何崢往外走,“你要憋不住去找別人,我不管你,我煩燥得很,你別逼我抽你。”
  “這麼晚了你讓我回去?我大老遠的……”何崢很無奈。
  “你開我車滾蛋,明天給我開過來,”韓旭掏出車鑰匙塞到何崢手裡,又把他往自己車那邊推過去,“快走,我累了要睡覺,晚安。”
  何崢開著韓旭的車極不情願地走了。
  陸遠看到韓旭關上院門回了屋,聽到他走進客廳,踢了一下椅子。他靠到院牆邊,他已經不打算再去打擾韓旭了,但他想看看韓旭的鏡子。
  如果韓旭已經不記得與他有關的事,那被他自己親手噴成黑色的鏡子他會怎麼反應和處理呢?韓旭家的院牆不高,兩米多一點,對於陸遠來說,要進去實在沒有多大難度,他猶豫了一下,咬咬牙,決定翻進去看看。
  
  從牆頭跳進院子裡的時候,陸遠差點踩到花盆上,還好他及時扶住了牆,沒有弄出什麼聲響來。韓旭應該是在臥室裡,客廳裡沒有動靜。
  陸遠輕輕跨過院子裡一地的花花草草,摸到了客廳的窗邊,聽了聽,韓旭似乎是在浴室裡,他聽到了水聲。探出頭從窗戶往裡看了一眼,臥室的燈沒有開,應該是在浴室。
  他緊接著就看向客廳裡的鏡子,吃驚地發現,鏡子竟然還是老樣子,被噴成黑色的鏡子還是那樣掛著,韓旭居然沒有對這古怪的鏡子做任何處理。
  這讓陸遠有點想不通了,韓旭如果不記得鏡子是為什麼變成這個樣子,那肯定不管如何猜測都會去換掉,如果他還記得鏡子的事,又怎麼解釋他忘了自己呢?
  陸遠繼續環視客廳裡,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除了那面鏡子,這屋子和他以前來的時候沒有區別。他聽到浴室裡的水聲停下了,趕緊往院牆邊退過去,韓旭如果發現他在院裡,估計會把他當賊揍一頓。
  他重新翻上院牆,跳了出去,靠著牆愣了一會,總覺得韓旭有點怪怪的,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但他至少還活著,陸遠歎了口氣,好吧,只要韓旭好好地活著就可以,忘了他沒關係……他歎了口氣,朝著巷口走去,看來從韓旭這裡得到什麼線索的想法還是不要再考慮了,他覺得自己不該再來打擾韓旭的生活。
  剛邁了一步,就聽到身後的院門輕輕響了一聲,沒等陸遠做出任何反應,是回頭或是躲起來,一個人已經貼到了他身後,脖子上感到一陣冰涼。
  在陸遠判斷出準確地頂在他頸動脈上的是一把匕首的同時,聽到了韓旭的聲音:“第二次了,今天你不說出來你到我這來幹嘛,我保證讓你上失蹤人口名單。”
  

49 借屍 ...



  看來韓旭並沒有真的去洗澡,他身上沒有一點水氣,陸遠在心裡苦笑了一下,他又一次低估了韓旭的洞察力。
  “你什麼時候發現我在的?”陸遠問。
  “前一趟出來就看到你了,”韓旭手上緊了緊,把陸遠往院子裡帶,“進來!”
  陸遠被拽進了院子,沒等站穩,韓旭鬆開了手,接著他就感覺自己肚子上挨了重重的一拳,一下跪倒在地上,差點沒吐出來。韓旭拿著匕首在他臉上拍了拍:“說吧,你到底想幹嘛?”
  陸遠忍著痛抬起頭來看著韓旭:“你真的不認識我?”
  “我當然認識你,”韓旭抓著陸遠的衣領,“那天我給你們機會讓你們滾蛋了,你居然還敢來,我給你十秒,不說你要幹什麼,我對你不客氣。”
  “你屋裡的鏡子是怎麼回事?”陸遠這會編不出什麼合適的理由來說明他大半夜的翻牆進來是幹什麼,乾脆直接問了。
  “什麼鏡子。”韓旭想也沒想就反問。
  “你屋裡噴成黑色的鏡子。”陸遠慢慢站起來,捂著肚子。
  “關你什麼事?”韓旭皺了皺眉,“我家的鏡子什麼樣礙著你了,用得著你一次又一次跑過來!”
  陸遠還想說什麼,韓旭沒給他機會,一把將他推到院牆上靠著,匕首又頂到了脖子上。陸遠歎了口氣,今天看來是沒法解釋明白了,韓旭沒再說話,手在陸遠身上摸索著,並且從他口袋裡掏出了警官證。
  “喲,陸警官,”韓旭低頭看了一眼證件,湊近陸遠,態度並沒有因為這個證件而改變,“搜查證呢?你以為帶個警官證就能半夜私闖民宅了?”
  “我不是查案子。”陸遠回答,腦子裡想著自己該怎麼脫身。
  韓旭沒說話,盯著陸遠的臉看了半天,把警官證塞回他口袋裡:“那就快走開,我的鏡子愛怎麼用就怎麼用,跟別人沒關係……”
  陸遠感覺到韓旭頂著他脖子的匕首鬆開了,準備馬上離開這裡,但韓旭卻用手按在了他胸口前,壓低聲音狠狠地說了一句:“先管好你自己。”
  
  陸遠直到走出巷子,才算松了一口氣,他愣在路邊半天。他認識韓旭這麼久,第一次被他這樣惡狠狠地對待,儘管他知道韓旭性格就是如此,對待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是這樣,特別是在感覺受到威脅的時候,但他還是難受。
  曾經為了自己能奮不顧身的朋友,現在卻只是個陌生人。
  陸遠不想回家,對於他來說,其實也沒什麼家不家的,無非就是間租來的房子,待在哪裡都一樣。從韓旭家出來就是一座大橋,橋下是從這座城市中心穿過,將城市一分為二的一條大河,陸遠看著橋下湍急的河水,這是個不錯的自殺的地方,風景挺好,路過的人不多,不會被人半道打斷。
  兩年前他在這做過屍檢,有個姑娘半夜裡將自己靜靜地吊死在這座橋的鐵索上,穿著紅色的長裙,死狀痛苦。那時他曾經想過,為什麼不直接跳下去,理論上來說,跳下去姿勢合適的話,直接會摔死,或者一口水嗆死,都比上吊要快速並且痛苦要小得多。
  孟凡宇說,人有不同的表達方式,每個人想表達的東西有所不同,所以他們選擇不同地表達方式而已。
  表達方式。
  陸遠又想到了韓旭,韓旭的表達方式。認識韓旭是他畢業之後,校友回校聚會,韓旭是校方安排的學生會連絡人。第一次接觸就覺得這小子脾氣不太好,急性子,看起來有點大大咧咧。但交往多了,熟悉之後,他發現韓旭其實是個心思很細膩的人,學校幾次專業技能比賽上他都表現出驚人的觀察力和判斷力……韓旭平時話不是太多,他的解釋是,我一般懶得說廢話。
  懶得說廢話?
  陸遠在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的時候,突然想起韓旭放他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
  先管好你自己。
  這算不算一句廢話?如果按韓旭的思路,他懶得說廢話,更不會對一個陌生人說廢話。
  如果是這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先管好你自己,先管好你自己……
  “你上不上車?”計程車司機探出頭來,看著手還舉在空中發愣的陸遠。
  “上。”陸遠回過神來,上了車。
  “去哪?”司機問他。
  陸遠腦子裡全是韓旭這句應該不是廢話卻又猜不透玄機的話,他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韓旭對於鏡子的平靜態度有些反常,難道是……
  陸遠心裡對自己這個大膽的猜測有些吃驚,會有這種可能嗎?
  他向已經有些不耐煩地司機笑了笑,報出了孟凡宇家的位址。
  
  孟凡宇沒想到陸遠會這麼晚了還跑到他這裡來,他打開門,看到陸遠站在門外,臉色不太好。
  “怎麼了?”孟凡宇讓開門,陸遠沒說話,走了進來。
  門外閃過一個黑影,孟凡宇皺了皺眉,這個老不死的怪物越來越囂張了,似乎完全不在乎這麼明顯很容易會被陸遠發現。
  “你已經睡了吧?”陸遠看著孟凡宇身上的睡衣,有點不好意思,牆上的鐘顯示著現在已經是半夜兩點了。
  “嗯,沒事,”孟凡宇笑笑,“怎麼跑我這來了。”
  “我剛才去找過韓旭,”陸遠打開冰箱,拿了罐啤酒,躺倒在沙發上,“我悄悄進去的,但是被他發現了……”
  “揍你了吧?”孟凡宇在他身邊坐下。
  “嗯,”陸遠摸摸肚子,韓旭結結實實打在他肚子上的那一拳似乎現在還有感覺,“但是我發現有點不對勁……我覺得他……好像不是完全忘掉了這件事有關的東西。”
  孟凡宇拿著煙正準備往嘴裡放,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完全失憶?
  “怎麼說。”孟凡宇點上煙,問了一句。
  “我知道問你估計你也不會說什麼,但我還是想問問,”陸遠把手枕在腦袋下麵,看著孟凡宇,“有什麼辦法,能把陸傑從我身體里弄出去?”
  “怎麼突然有這個想法?”孟凡宇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陸遠歎了口氣,他就知道孟凡宇只要是關鍵的問題就會避開不回答:“我覺得韓旭有點奇怪,他似乎是想告訴我什麼,他說‘先管好你自己’,我覺得這不像是韓旭會說出來的話,我的理解是,他知道什麼,但不能直接告訴我,因為我身體裡有別人。”
  “你的意思是韓旭還知道陸傑在你身體裡這事?”孟凡宇慢慢吐出一口煙,蘇墨到底是怎麼做的?按說沒有百分之百把握,蘇墨是不會放韓旭回來的。他看了一眼陸遠胸口的吊墜,難道是因為瓶子……
  “我覺得他知道,處理好自己的事,我總覺得和這事有關,你就說你能不能告訴我怎麼能把陸傑弄出去。”
  “這個傳說裡有很多方法啊,”孟凡宇不緊不慢地開口,“借屍還魂什麼的。”
  陸遠坐起身來,借屍還魂?他冷不丁想起了齊叔和他那十幾個行屍走肉般的戲班子裡的成員:“這事太不靠譜了。”
  先不說他找不到合適的屍體,就算能找到屍體,又怎麼才能把陸傑的靈魂轉移過去?如果轉移過去,那是不是就會變成齊叔手下的那些活死人那樣?當然,彭安邦說過那只是控屍,也就是說那些屍體裡是沒有靈魂的,還是一具屍體。除開這個不說,如果真的弄個借屍還魂什麼的,出點岔子怎麼辦?陸傑是他的孿生兄弟,在孟凡宇為他做的那次催眠中,儘管短暫,他卻真實地體會到了當時失去陸傑時自己的痛苦……
  “借屍還魂不可能,這太扯了。”陸遠搖頭。
  “活人。”孟凡宇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什麼?”
  “活人的身體,這樣的例子也很多。”
  陸遠的手抖了一下,用活人的身體,這是個什麼概念。他想起那天在韓旭的監控錄影裡看到的場景,現在想來,那應該是陸傑帶走的韓旭,可是他為什麼這樣做,把韓旭帶去了哪裡,他卻不得而知。
  可眼下孟凡宇的話卻讓他有些冒冷汗,不得不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陸傑帶走韓旭就是為了這個。但韓旭回來了,陸傑還在自己的身體裡,這說明是沒成功?
  沒有成功啊。
  蘇墨的這句話像是閃電劃破夜空一般在陸遠腦海裡劃過,他猛地站了起來,是這樣?
  “如果用活人的身體,那被占了身體的靈魂,會怎麼樣?”陸遠轉過頭問孟凡宇。
  “能怎麼樣,煙消雲散。”孟凡宇笑笑。
  “你覺得,”陸遠咬咬牙,“韓旭是不是被陸傑帶走,但是轉移靈魂的時候失敗了。”
  “誰知道呢,我沒做過這樣的事,程式是怎麼樣的不清楚。”孟凡宇回答,這次他說的是實話,他的確沒有做過,他不需要做這些。
  “那如果陸傑真的從我身體裡分離出去了,我會怎麼樣?”陸遠想了想,問了這個他認為至關重要的問題。
  “理論上來說,你和陸傑,兩個靈魂一個身體,如果是這樣,”孟凡宇掐掉煙,“你會失去所有和他共同擁有的那些記憶。”
  “共同擁有?什麼意思?”
  “你倆用的一直是同一個身體,他的靈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實體化的……”
  “用我的身體行動,用我的腦子思考,”陸遠接過他的話,“如果他被分離出去,我就會失去這一部分,是這意思嗎。”
  “你越來越聰明瞭。”孟凡宇笑笑。
  陸遠沉默了,喝了一口啤酒,重新坐回到沙發上。孟凡宇也不出聲,靜靜地坐在他身旁,看著前方不知道什麼地方出神。
  過了很長時間,陸遠捏了捏已經喝空的啤酒罐子:“有人試過這種方法嗎,把兩個靈魂合為一體。”
  

50 淹沒 ...



  夜已經很深了,陸遠躺在孟凡宇的床上已經睡著了,看樣子這兩天累得夠嗆。孟凡宇沒有睡意,靠在床邊看著熟睡的陸遠,睡著了都皺著眉。
  他想過很多種陸遠把陸傑從身體裡分離出去的可能性,甚至做好了如果事件不受控制,他就把一切都毀掉的心理準備。他獨獨沒有想到,陸遠會提出這樣的解決辦法。
  這其實是個好辦法,但成功與否取決於陸遠的意志力。孟凡宇不知道他有多執著,他有多堅定,才可以強大到將陸傑溶進他的意識裡。
  陸遠翻了個身,吊墜從領口滑了出來,孟凡宇看著墜子有些出神。如果陸遠真的能成功將另一個靈魂吞噬,當他擁有了陸傑全部記憶和感情的時候,他會怎麼處理這個墜子?
  客廳裡有輕微地響動,孟凡宇站起來走出臥室,看到黑色的人影正在地板上不停地掙扎翻滾著,掙扎得很劇烈,卻幾乎沒有什麼聲音,那黑影就像是在出演一場痛苦的默劇。
  看到孟凡宇出來,黑影向他伸了伸手,又縮了回去,身體弓起,繃直,無聲無息地反復著。孟凡宇冷冷地看著他,好半天才慢慢開口:“我累了,你挺著吧。”
  “我可能幫不了你多久了,”黑影掙扎著,突然向他抬起頭,臉被黑霧包裹著,“你說過,我消失之前會答應我一個要求,我想好了。”
  “你這會還消失不了呢。”孟凡宇背過身走到窗邊,拉起一角窗簾看著外面的夜空。
  “讓我徹底地消失……我不想遊蕩在這裡……”
  “我憑什麼……”孟凡宇笑笑。
  “……就憑我曾經是你師傅。”那黑影喘著粗氣。
  孟凡宇的笑容在臉上定了一會,慢慢消失了:“好,師傅。”
  
  陸遠醒來的時候看到牆上的鐘指著12點,他歎了口氣,又沒去上班,他工作這些年,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狀態,他考慮是不是應該請個長假休息一段時間了。
  他看了看被自己睡亂了的半邊床,另一半似乎沒有人動過,孟凡宇是不會睡沙發的,他一夜都沒睡?陸遠揉揉太陽穴,起床走到客廳裡,桌上有張字條,上面是他熟悉的孟凡宇的字,淩亂又透著內斂的奇怪風格。
  
  我先走了,早上安排了諮詢,家裡沒吃的,自己出去吃。
  靈魂合一的事,慎重。
  
  陸遠拿著字條發了一會呆,拉開冰箱,除了啤酒,的確是什麼吃的也沒有。其實孟凡宇很少喝酒,冰箱裡的啤酒全是給他準備的,他摸摸冰涼的啤酒罐子,歎了口氣。
  孟凡宇一直像個哥哥一樣照顧著他,能留意到他所有的喜好,他的情緒變化,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只要他願意,無論什麼情況下,孟凡宇都能陪著他。這樣一個像自己生命裡某一部分一樣重要的朋友,自己卻覺得越來越看不清他。
  你究竟是什麼人?
  陸遠覺得其實自己對孟凡宇並不瞭解,他對身邊的人一向如此,哪怕是孟凡宇,只要不主動向他提起,他絕不會去問,也許是因為自己就是如此,害怕別人會起關於自己的事,關於那些對於他來說不存在的過往。
  孟凡宇從來沒有向他提起過自己的事,從來沒有,陸遠一直認為孟凡宇是為了避開這個會讓他有不快感覺的話題,現在想想,也許並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這樣簡單。
  
  到辦公室的時候,蔣志明正在閉目養神,手上夾著的煙都快燒沒了,長長一截灰,看上去是昨天晚上被程隊拉去通宵討論了。他走過去拿了煙缸接著,把煙頭從他手指間弄了下來。
  蔣志明感覺到了,睜開了眼:“你小子睡醒了?”
  陸遠有點不好意思,自己這幾天的確是有點混亂,工作的事還有一堆,全壓在蔣志明身上了:“蔣哥我……我這段時間碰上點事……”
  蔣志明沒有馬上接他的話頭,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你跟我說實話,你碰上什麼事了,彭安邦沒事的時候就盡在查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資料科那邊都來問我了。”
  陸遠心裡一陣懊惱,彭安邦這個不著調的,查這些怎麼能通過資料科這種正常手段!他看著蔣志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蔣志明也不多說,只是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我一時半會解釋不清這事。”陸遠皺皺眉,他怎麼可能解釋得清,一個法醫跟自己的領導說,自己最近碰上靈異事件了?
  “和這幾起案子有關系?”蔣志明問。
  陸遠沉默著。
  “而且和你有關?”
  蔣志明這話一說出來,陸遠猛地抬起頭,冷汗都下來了,這種聯繫一但被蔣志明知道,自己可能就要有麻煩了:“……不是。”
  “陸遠啊,我是真不知道你最近怎麼了,”蔣志明歎了口氣,“不管發生什麼事,在徹底弄清楚之前我都會相信你,我帶你的時間不算長,但也好幾年了,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還是有點數的。”
  “我想請假。”陸遠脫口而出這麼一句。
  蔣志明愣了一下,陸遠覺得自己這個不合理要求百分百會被否掉,這種全員跳腳的緊要關頭,他居然要請假。
  “多久?”
  “半個月。”陸遠硬著頭皮。
  蔣志明盯著他看了很久,開口說:“陸遠,你先告訴我,這些案子和你有沒有直接聯繫,或者說,是不是因為你……”
  “不是。”
  “先十天吧,如果有急事,我還會打電話叫你回來,”蔣志明看了他一眼,拿了根煙點上,“你請假的事就不報上去了備案了,批不了。”
  “蔣哥,謝謝。”
  
  陸遠到隔壁找彭安邦,他桌子上堆了一堆列印出來的材料,正埋頭看呢。
  “我說你怎麼能這麼公開去查!”陸遠有點無語,過去拍了他一巴掌,“蔣哥今天都問我是怎麼回事了!你這樣子查下去,沒等查出來,我們就都成線索了。”
  “你來得正好,你住的那房子,”彭安邦回過頭來,一臉倦容,鬍子也沒刮,眼神裡卻閃著興奮的光芒,“太邪門了,那片房子在市政規劃上根本就沒有!”
  “什麼?”陸遠沒聽懂,那片地就算不開發,也不至於沒有吧。
  “聽不懂我的意思嗎,那是一片根本不存在的地!”彭安邦在他肩上捏了捏,“陸遠,這事太有料了,我們碰上什麼事了!難怪我去接你的時候找不到入口。”
  “等等,你別瞎興奮,這什麼跟什麼啊,不在規劃地圖上,不代表就不存在,明白了沒?”陸遠拍開他的手,這人是不是有點聽風就是雨,巴不得怪事越多越好呢。
  “就是不存在,地圖上那地方是水庫!而且是廢棄了的水庫!”彭安邦壓低聲音。
  陸遠愣了一下,廢棄的水庫?那裡可基本算得上是市中心啊,居然會有水庫?
  “水庫?”
  “水庫!你知道水庫之前是什麼嗎?”彭安邦臉上的倦容因為說起這件事而一掃而光。
  “是什麼?”
  “被淹掉的一個大片老宅子。”
  陸遠這下是真的呆住了,彭安邦的話讓他有點回不過神來:“你的意思是……”
  “就是你住的那片,七家園子改建水庫的時候已經被淹掉了。”
  “……可是有人告訴我那片以前是墳地?”陸遠想起韓旭之前跟他提起過這個事。
  “是有一片墳地,七家園子那塊人死了都埋在靠山的那邊,據說以前就出過不少怪事,都說是墳地的關係……”
  “我回去一趟。”陸遠打斷彭安邦的話,轉身就往外面跑。
  
  彭安邦去查資料的時候,陸遠只希望能查到關於齊叔的背景,對於七家園子那片老房子,他沒有多少興趣,他一直覺得那只是一片出過點怪事而被閒置的土地。他從來沒有想過那裡會是這樣的情況,不存在的地方,很久已經就已經被淹掉了的地方……
  陸遠想起來,除了第一次來的時候,是韓旭開著車帶他進來的,之後他每次打車回來,司機都是只停在路口,而且他報出目的地是七家園子的時候,司機都會愣一下,問他是不是燈飾城那裡,有些就說不知道,而他從來沒有注意過這些細節。
  這些被他忽略過的細節,現在一齊都湧了出來。
  他有些無法控制地顫抖,那裡也許真的是一個水庫,廢棄了的水庫,七家園子這個地名,已經很久沒用過了,他在一個已經被淹掉的地方住著?不光19號,那片老房子裡還有不少人,這都是他親眼看到的,那些人是怎麼回事?
  有多少人是像他這樣,並不知情的情況下住在了那裡。
  或者,他們……都是鬼?
  
  “先生去哪?”坐上計程車時,司機回過頭問他。
  “七家園子。”陸遠回答。
  “……七家園子?燈飾城那塊吧。”
  “是的。”
  “您在那邊長大的吧,現在還說七家園子的很少了。”司機笑笑,開了車。
  車照例是停在了燈飾城門口,陸遠下車的時候很想問,你能看到這個路口嗎,那邊是不是水庫?但他沒有問,他怕司機覺得他是瘋子。
  
  這條路看上去很正常,就像陸遠平時每一次回來的時候那樣平常無奇,路上依舊是不多的行人偶爾與他擦肩而過。陸遠盯著向外走的人,他們都是平平常常地走出路口,匯入中山路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陸遠轉過頭沿著路慢慢向前走,他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腳步沉重地走在這條路上,恍如隔世的感覺再次襲上心頭,他一時間有些恍惚,這裡是哪裡?
  
  推開19號的院門,一切都和他見慣了的19號沒有不同,他一路跑上樓梯,沒有回自己屋子,直接沖到了蘇墨門前。
  蘇墨靜靜地坐在背光裡,像是一座雕塑。
  “這是哪裡。”陸遠走過去盯著他。
  “七家園子。”
  “這裡已經被淹掉了,應該是水庫!”陸遠彎下腰,一把抓住蘇墨的胳膊,“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不然呢?”蘇墨沒有掙扎,仍由他抓著自己。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想要做什麼,但是,”陸遠停了停,放慢語速,“如果我死了,你就什麼也做不了吧?”
  蘇墨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手順著他的胳膊一路向上,最後停在他的臉上,輕輕地撫摸了一下,臉上浮起一個無奈的笑容,語氣竟有些淒涼。
  “你想聽故事麼?”
  

51 最初 ...



  吳長風猝死的消息,澤之沒有隱瞞。
  齊家沒了,街坊四鄰見到澤之時無一不是歎息一聲便唯恐避之不及地散去。吳長風這沒來由的一死,齊家的事在常眼裡變得更是詭異恐怖。
  “澤之,”二丫頭趁著老娘沒有看嚴,悄悄摸進了吳家的院裡,看到澤之正站在堂屋裡,湊過去輕聲說,“你快別住在這裡了,我娘說齊家犯了煞,誰也躲不過的……”
  “既是誰都躲不過,我又何苦走。”澤之冷冷開口。
  二丫頭漲紅了臉,瞪著澤之,半晌才輕聲說:“你會死嗎?”
  “左右不過一輩子,誰能不死,”澤之指指門,“你快回去吧,一會小鬼來捉了你去。”
  “你……”二丫頭驚恐地環視了一遍周圍,跺了跺腳,轉身跑出了院子。
  
  這天夜裡,沒有月亮,星星也黯淡得很,風一陣陣刮,樹上沒落光的半黃葉子沙沙響個不停。
  澤之站在齊家老宅園子裡,眼前是一片枯掉的海棠樹。
  “就是這裡了。”那黑衣人指了指。
  澤之沒說話,低頭拿了鐵鍬,對著樹下一鍬插了下去。二人都不再開口,只有鐵鍬與泥地觸碰時發出的悶響。沒用多長時間,鐵鍬插下去時碰到了硬物。
  “有了。”澤之扔下鍬,彎下腰去用手撥了撥土,指尖觸到了一個光滑的盒子。他回手拿過燈擰亮了,看到一個埋在土裡露出個蓋子的紅木盒子。
  “當心些。”那人在身後說了一句,卻並不過來細看。
  澤之刨松盒子周圍的土,抓著盒子晃了晃,一尺見方的一個盒子隨著他手上使勁,被拿了出來。盒子晃動時,裡面傳來什麼物件滾動的聲音。澤之看了看盒蓋,一把精緻的小銅鎖掛在上面,又伸手在土裡摸了摸,並沒有鑰匙:“這怎麼打開?”
  “沒鑰匙就開不了麼。”
  澤之皺眉,手指捏在鎖上,狠狠一掰,“喀”一下,鎖帶著碎木被掰了下來,盒蓋應聲而開。澤之就著燈光看到了盒子裡的東西,一個看著平淡無奇的石頭瓶子靜靜躺在盒子的一角:“就這個?”
  說罷伸手就要拿,指尖剛觸到那瓶子,就覺得手指一陣發麻,那麻迅速竄至全身,澤之腿一軟,跪了下去,手撐在地上。他有些詫異,回過頭看著那黑衣人:“這東西……”
  黑衣人似乎有點驚訝,向澤之靠了靠,低下頭看了看他,又自言自語地說道:“居然沒事……天意啊……”
  這話說到一半,聲音裡竟透出隱隱欣喜來,沒等澤之再開口追問,他的手抬起,從長長的衣袖裡遞出一把閃著寒光的刀來:“用你的血滴上去。”
  澤之接過刀,卻沒有動手,這人怪異的反應讓他起疑:“你要是不說是為什麼,我是不會動手的,你再找別人去。”
  “七少爺的魂魄。”黑衣人並不多說。
  澤之轉過頭看了看那瓶子,心下有些遲疑:“七少爺的魂魄若是在這裡,他的墓裡怎麼會是個空棺?”
  “若是都在這裡,我也不必勞神找你了,這是他的怨念,你碰了這東西還能無恙,也算是天意,你自小和他感情深厚,由你去辦這事,也算是合適。”
  這番話澤之聽著並不明白,但他確是不願意七少爺如此遊蕩,齊家無論如何對不起他,也不該拿了這麼多命去償,這樣下去何時才是個盡頭?大少爺又如何安得了心……
  想到這裡,澤之沒有再問,刀在左手掌心劃了一道。
  血慢慢從刀口中滲出來,一滴滴落在瓶子上,那瓶子霎時發出了暖暖的黃色光芒,澤之看得呆住了,一時忘了收回手。
  “這東西現在是你的了,沒有人可以再碰,”黑衣人在身後緩緩開口,“它是你的力量,如若遺失,你便不能將他送走……若是落到另一個能拿起它的人手中,除非他心甘情願將東西還給你,否則就只能……”
  黑衣人的聲音低了下去,湊到澤之耳邊一陣輕聲低語,澤之聽到最後,冷汗順著臉頰滑落了下來:“我不會讓那樣的事發生。”
  “你沒有多少時間,在他用那個方法之前,你若是不能送走他……一切就都白廢了。”
  這天夜裡,齊家老宅莫名其妙地走了水,一場大火將齊家最後一點痕跡燒得乾乾淨淨。看見了這場火的人,都說生平沒有見過這麼大這麼邪門的火。
  這火硬是把偌大的一座宅子全燒成了灰。
  
  陸遠坐在蘇墨的房間裡,盯著手機螢幕上的時間一秒秒地跳動,這個姿勢他已經保持了好幾個小時。蘇墨有什麼要說的,卻不肯當時就說。
  “晚上吧,我喜歡晚上,白天太亮了,我會累。”
  於是陸遠只能坐在這裡等,蘇墨依舊是坐在椅子上,背著光,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一樣,但每次陸遠看向他時,都能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顫動,看來只是在發呆。
  陸遠不明白說個話能有多累,但他忍住了沒有問,只是耐心地等。他已經查了這麼久,不在乎再等這幾個小時。
  當夜幕終於慢慢地降臨,窗外的昏黃的路燈一盞盞亮起。
  坐在椅子上的蘇墨終於動了動,慢慢站了起來。陸遠一直半撐著靠在蘇墨的床上,看到他站了起來,也想跟著站起來,剛動了一下,就發現自己這個姿勢保持得太久,全身都麻了,腰酸得厲害。
  “下去坐坐。”蘇墨看了他一眼,走出了房間。
  “……還坐啊?”陸遠終於站了起來,一邊活動著胳膊腿,一邊跟著下了樓。
  下樓的時候陸遠注意到,19號裡所有屋子的燈都是滅的,現在八點多,平時下班放學的都已經有不少人回來了,今天卻一反常態的一片安靜,連房東的屋子都是黑燈的。
  彭安邦關於這片老房子是不存在的說法在陸遠心裡慢慢有些落實了,只是這些人,都是從哪裡來的,現在又都去了哪?
  蘇墨往杯子裡倒上水,扔了一塊暗綠色的東西進去,這場景陸遠十分熟悉,但在他心裡浮現出“食靈”這個詞的時候,卻又有另一種感受了。
  他從屋簷下拿了張凳子坐到茶桌旁,看著蘇墨:“現在可以說了?”
  “你害怕過麼?”蘇墨喝了一口茶,輕輕地問。
  “害怕什麼。”
  “害怕自己和別人不一樣。”蘇墨淡淡地笑了笑,靠在椅子上。
  “……害怕。”陸遠能體會這種害怕的感覺,他從來不和人提起自己的事,就是因為害怕別人覺得他和其他人不一樣,一個沒有過去記憶的人。
  “如果每一個人都覺得你和他們不同,覺得你是個怪物,”蘇墨閉上眼睛,輕聲地說著,“覺得你不該存在,覺得你帶給別人的只有傷害……”
  “每個人都討厭你,害怕你,是什麼樣的感覺,你知道嗎?”蘇墨睜開眼睛,雙眸變成了琥珀色,閃著詭異的黃色光暈。
  陸遠看著他的眼睛,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蘇墨眼睛的變化,這一次卻更為清晰,他甚至能看到他眸子正中細長一條的瞳孔。
  對於蘇墨的問題,他搖了搖頭,他沒有嘗過被周圍的人害怕疏離的滋味。蘇墨說的是他自己吧,陸遠想,這樣的眼睛,如果是天生的,誰能說不害怕呢。
  “你的眼睛……”陸遠看著蘇墨,突然覺得有點心疼,“其實挺好看的。”
  蘇墨突然笑了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笑了一會,停下來喝了一口茶:“是麼,很多年以前有人也這麼說過,不過已經很久了,再過個幾十年,我怕我會不記得他是誰了……”
  “現在還記得就可以。”陸遠輕聲說,不管能記得多久,只要眼下能有一份回憶就是美好的,這就是他的想法。
  “每個人都害怕我,他們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他們。”蘇墨的左手輕輕抬起,掌心向上,不一會,掌心中間出了一小團白色的東西,發出淡淡的光芒。陸遠吃驚地盯著那一團光暈,看著它一點點變大,然後一陣風輕輕刮過,那團光暈竟然像是沒有重量似的飄了起來,慢慢升起,漆黑的天井被它一點點照亮。
  這種光線很像月光,泛著銀光灑在陸遠身上,陸遠沒動,心裡的驚訝在很短時間裡就被寧靜所取代了。
  “我害怕白天,害怕火光,有月亮的夜晚才能讓我安心,”蘇墨靠在躺椅上,輕輕晃著,“我希望有一個人不害怕我,對我不用有多好,只要待我像個普通人就可以。”
  “這樣的人,”陸遠看著他,“碰到了吧。”
  “嗯。”
  “那不是挺好,不管別人怎麼樣,總歸還是有一個人覺得你和他一樣。”
  “不好,”蘇墨皺皺眉,眼睛裡的琥珀色漸漸退了下去,恢復了平時的樣子,“他會因為我變得孤單,像我一樣。”
  陸遠沉默了,蘇墨說的這個人,會是誰呢,接受了如同異類的蘇墨,便同樣被人孤立起來,有些憂傷的情緒在陸遠的心裡一點點漫延開來。
  身上的光線有了些小小的變化,陸遠看著灑在他身上和地上的光線,那光輕輕晃動著,如同流水一般,竟有些波光粼粼。
  陸遠心裡動了動,抬起頭向夜空看過去。
  這一眼讓他完全呆在了原處。  
  沒有夜空。
  他看到的是緩緩流動的水,鋪天蓋地的水。
  他們此刻就像是在水裡,天井上方慢慢包圍過來的水,環繞在他的身邊。
  他在水裡,他無法形容自己現在的感覺,他能感覺到水的涼意,水滑過他身體時的濕潤,但他卻還在呼吸,一切如常。
  “這裡真的已經被淹掉了。”陸遠看著蘇墨,聲音很輕。
  “嗯,這裡早就沒有了。”
  
52 合併 ...



  陸遠的十天假期開始了。
  十天的假,除了年假,他還從來沒有休過這麼長時間的假,但他卻沒有心情享受。
  躺在床上一夜未眠,夜裡六六起來吃狗糧他都聽見了,原來小東西晚上是要吃宵夜的。
  蘇墨的故事沒有講完,在讓他看到被水淹沒的老房子之後,蘇墨就回房間了。
  “我想要的,才會存在。”蘇墨關上房門的時候說了這麼一句。
  陸遠的信念再一次被動搖了,這句話他不能完全理解,我思故我在嗎?孟凡宇曾經說過,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科學來解釋。這句明顯唯心主義的話,在陸遠經歷了這麼多事之後,並不再是單純的唯心或者唯物的交鋒了,而是真正的動搖。
  他現在躺在這裡,睡在自己的房間裡,床腳躺著一隻小狗,一切都這樣正常,但他卻已經實實在在地看到了,淹沒了一切的水。
  他似乎活在另一個空間裡,這是個令人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信的事實。
  
  天亮的時候他忍不住給孟凡宇打了個電話,他知道也許從孟凡宇那裡他得不到什麼有用的線索,但他還是想告訴孟凡宇,他只是需要有個人能聽懂他在說什麼。
  “孟醫生有病人在呢,要不您晚一點打過來,或者我讓他結束之後給您回過去?”孟凡宇的手機放在前臺,林小曼很有禮貌地告訴他孟凡宇不能接電話。
  陸遠突然間有點煩躁,孟凡宇的手機居然沒有帶在身上,他有點不講理地沖林小曼嚷了一句:“不行,我必須馬上和他通電話!”
  “可是……”
  “就現在,不能等!”
  林小曼大概是跟他太熟了,也沒有多說什麼,居然直接掛掉了電話。陸遠愣了一會,把手機扔到一邊,躺回了床上。自己這是怎麼了?
  兩分鐘後,孟凡宇的電話打了進來:“什麼事?”
  “其實也沒什麼事,”陸遠突然有點不好意思,自己現在就像個幼稚的小孩,“你還有病人在吧。”
  “沒關係,我這是第一次沒在30秒內接你電話吧。”孟凡宇笑了笑。
  陸遠之前亂七八糟的情緒在孟凡宇這句話之後全都被掃乾淨了,沒錯,孟凡宇似乎永遠都在那裡,他一伸手就能碰到,一抬眼就能看見。
  “有個事,你也許不會有什麼吃驚的,說不定你早就知道,但我真的挺吃驚。”陸遠起身下床,打開窗戶,窗外陽光明媚,能看到路上三三兩兩的行人。
  “什麼樣的事?”
  “七家園子早就沒了,就我現在住的這個地方,早被水庫給淹了。”
  “是麼。”孟凡宇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陸遠料到了這一點。
  “我昨天和蘇墨聊了聊,聽他說了些自己的事,也看到了些東西,”陸遠頓了頓,想到昨晚蘇墨的話和形單影隻的落寞背影,他有些悵然,“你說,我還活著嗎?”
  “我都還沒死呢,你怎麼會沒活著。”孟凡宇的平和的聲音傳進耳朵裡,像是一劑鎮定劑,讓他的心情一下緩和了很多。
  “你早就知道這裡是不存在的一片地吧。”
  “嗯,知道。”
  “那關於兩個靈魂的,”陸遠沒有繼續追問老房子的事,如果孟凡宇早就知道,卻從來沒有提起過,那說明他不打算說,“你有什麼建議給我嗎,除了慎重。”
  “確定陸傑出現時的徵兆,確定你能跟他對話。”
  “然後呢?”
  “能先確定這兩點吧,然後怎麼做我也不知道。”
  陸遠一直認為孟凡宇知道很多事,只是不肯說,沒想到他也有不知道的事。
  
  陸傑什麼時候會出來,出來的時候有什麼徵兆,陸遠倒並不是完全沒有頭緒。起碼他能肯定,蘇墨可以叫出陸傑來,而自己會有一種被撕裂開來的痛苦感覺,接著就會失去一段記憶。可是之後該怎麼做,怎麼能控制自己不失去意識,陸遠對此一籌莫展。
  問蘇墨?
  陸遠猶豫了。蘇墨和陸傑有某種關聯這是肯定的,他如果要讓陸傑成為自己靈魂的一部分,是否意味著陸傑會消失,如果是這樣,對於蘇墨來說,也許是不可接受的事?
  陸遠甚至想過,蘇墨提過的那個人,也許就是陸傑。
  如此一來,就更不能通過蘇墨來尋求解決的方法了。
  頭痛得很,他覺得自己舉步維艱,再一次被卡在了本來就走得很困難的道路上。
  胸前這個縛靈瓶,更是沒有一點方向,本來以為齊叔知道些什麼,可以打聽到些有關的事,可是沒有想到事情沒有解決,反倒是扯出了更多的線頭,而齊叔卻已經蹤跡全無。
  
  快到中午的時候,彭安邦的電話打了進來,陸遠正在給六六餵食,聽到彭安邦在電話裡驚喜的聲音:“你沒事啊!”
  “我能有什麼事。”
  “我跟你說,昨天你一走,我就想給你打電話,估計你到家了我就打了,結果電話裡只有電流聲,就是沙沙啦啦那種聲音,”彭安邦咽了咽唾沫,“我以為你出事了,但是說實話,我不敢去找你,也不敢聲張,只能一遍遍打,打到半夜我就睡著了,這一醒過來趕緊又打,總算是打通了!”
  陸遠對於打不通他電話並不吃驚,在這樣的房子裡,面對一個蘇墨這樣詭異的人,又有什麼事不可能發生呢。
  “我沒事,我在這住了這麼久,要出事早出了。”陸遠笑笑。
  “那不一樣,之前你是在不知道的情況下住的,現在你知道了,潛意識裡對這片房子有了不一樣的感受,就說不好會出什麼事了!”彭安邦語速很快,有些緊張,“你要不別住在那裡了,搬吧,先搬到我這來也行啊。”
  “不,”陸遠很乾脆地拒絕了,他不打算離開這個奇怪的空間,他要的答案也許就在這裡,“你有沒有查到什麼新的情況?”
  “有,當然有,這次不是公開查了,是秘密查,”彭安邦又一次興奮起來,“你出來吧,我們見面談,你請我吃飯。”
  
  彭安邦對於別人請他吃飯的要求很低,吃什麼都行,只要能吃飽就OK。陸遠看著他埋頭吃飯,也不催,慢慢喝著飲料,他發現自己現在變得很有耐心。
  “那個齊叔的事,真的很難打聽,我查了很多資料,還找了戶籍和資料的朋友吃飯讓他們私下讓我查查,”彭安邦邊吃邊說,“這人不是個普通人,百分之百不是戲班子的班頭。”
  “嗯,那是個幌子。”
  “戶籍上查不到他的準確資訊,他叫齊修恒,叫這個名字的人很少,而且,年紀都對不上。”
  “怎麼對不上,差多少?”
  “就三個叫齊修恒的,全都已經死了,對應得上籍貫的只有一個,如果活著,得有一百多歲了,”彭安邦吃完了飯,邊擦嘴邊說,“這個齊叔,要就是用了假名,要就是……”
  “長生不老?駐顏?”
  “你覺得像是用假名嗎?”
  “用假名也不能用個這麼少人用的名字,什麼齊強齊勇的不是更好麼。”陸遠皺皺眉。
  “所以說這個齊叔有大問題,而且他不是對你的瓶子很有興趣的樣子嗎,肯定和這件事有關系,看他和蘇墨的對話,兩人的關係不淺。”彭安邦拿著牙籤在桌子上劃來劃去。
  “這三個齊修恒都查一下,看看哪一個和七家園子有關系,”陸遠想了一會,突然抬頭看著彭安邦,“七家園子一直叫七家園子麼?以前有沒有別的地名?”
  “我查過這個了,”彭安邦掰斷牙籤,“叫齊家堡。”
  “姓齊嗎……這就清楚多了,”陸遠咬咬嘴唇,“就找找看這三個誰是以前住在齊家堡的,這個能查到嗎?”
  “這個好查,但是再細的話……”
  “不用查了,”陸遠想想,打斷了彭安邦,“齊叔肯定跟齊家堡有關系,不用管他是三個齊修恒中的哪一個了,直接找檔案館的人幫忙,查家譜族譜什麼的就可以了!”
  
  每當要查什麼人查什麼事的時候,陸遠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韓旭,並不是彭安邦辦事不利,相反,他的熱情高漲。但這是一種習慣,習慣了他一個電話一句話,韓旭就會不聲不響地把他需要的東西放在他的面前。
  他搞不清現在韓旭的狀況,也不敢冒然地再次去找他,他總覺得韓旭是有事想跟他說的,但是因為陸傑的原因,他不能隨便開口,而陸遠自己的推測是如果自己能把陸傑的靈魂溶在自己身體裡,事情也許就能解決,但現在離這個目標根本是十萬八千里。
  還有沒有別的解決辦法?
  “邦哥,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身體兩個靈魂的事件?”陸遠給彭安邦倒了杯茶。
  “聽說過啊,很多人不就解釋為人格分裂嘛。”
  “如果不是人格分裂呢,實實在在不同的兩個人,一個人失去了身體,他的意識和靈魂以某種方式寄居在另一個身體裡。”
  “我明白你的意思,案例也有,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你給我說說,有沒有這種情況,就是把兩個靈魂合併成為一個。”陸遠覺得彭安邦收集靈異鬼神資料已經很多年了,也許他會有相關的方法。
  “我記得好像有,但有沒有你說的這種合併的情況我就記不清了,好我資料我收來了都沒用上,平時也不怎麼記得,我回去給你查查吧。”
  “謝了。”
  “我有條件啊,”彭安邦戳戳陸遠的胳膊,“我要是找到了資料,你要告訴我這是什麼事。”
  “行。”  
  彭安邦離開之後,陸遠並沒有可以去的地方,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身邊的行人來來往往,大家臉上的表情都一個樣,看不出喜怒哀樂,背後的故事沒人知曉。
  他走到市立公園的樹林邊坐下,以前他很少思考關於靈魂之類的問題,也許是因為工作關係,他從來沒有想過,肉體死亡之後,一個人會不會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存在。
  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是什麼樣的感覺,是像睡著了沒有做夢那樣,還是有另一個世界?
  陸遠在樹林邊坐了很長時間,看著在草地上嬉戲的人們,強烈地孤獨感包圍著他,人群裡海水一樣的寂寞。
  
  直到聞到了一陣烤熱狗的香味,陸遠才發現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他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活動了一下腿,站了起來。
  電話響了,是彭安邦,陸遠覺得有些奇怪,這麼快就查到了?趕在晚飯時間要自己再請他吃一頓麼。
  “我發現我腦子也遲鈍了,這一下午都沒想起來這事,”電話剛一接通彭安邦就喊,“現成的案例,我們局裡就有資料可查!”
  “什麼?”
  “但是你得先告訴我這事是怎麼回事,你不說我就不說,”彭安邦停了一下,“太危險了,搞不好要出人命的。”
  

53 巫覡 ...



  彭安邦說的局裡能查到的案例,是幾年前的一件懸案,至今沒有告破。這種案子,局裡會有存檔,他們算是幸運的,案發到現在時間還算近,卷宗沒有到銷毀的期限,彭安邦影印了一份帶了出來。
  陸遠把檔案細細翻了一遍,心裡不由得有些吃驚,這樣的案子,居然真的會出現在現實生活中而不僅僅是電影裡才有。
  案子發生在陸遠被分配到技術科之前大約三年半的時候。15歲的初中女生,邀請了五個同學,一共兩男四女,躲在自家雜物間裡玩降臨會,過程已經無從知曉,但第二天六個孩子被發現全部死在雜物間裡。
  六個孩子的屍檢報告內容都差不多,看得陸遠有些後背發涼。
  液化,臟器和大腦都有不同程度的液化。
  死因不明。
  “那會你分來了?”陸遠抬頭看一眼正在一旁邊玩手機的彭安邦。
  “沒呢,我是那之後四個多月才來的,那會這案子是保密的,我知道的也不多,”彭安邦從一疊資料裡抽出一本裝訂好的,“你看看這個,那小女孩的日記,與案情有關的內容很少,但是你一看就會明白了。”
  陸遠拿過來,是那組織降臨會的小姑娘日記的影印本。只有十幾頁,但是字跡工整,邏輯清晰地記錄了她從案發前一個月到案發前一天的事情。
  “我用了三個月的時間,確定了我不是因為壓力大而產生幻覺或者失憶……”
  “忘記上課內容四次,忘記補課之後的事五次,忘記給同學打過電話三次……”
  “媽媽帶我去看了心理醫院,她認為我是壓力太大了,我查了資料,她和醫生都認為我有精神分裂的傾向,我不覺得,我一點壓力都沒有,說我精神分裂也太嚴重了……”
  “今天看了一本書,叫《人格裂變的姑娘》,我覺得我和西碧爾不是一種情況,她經歷了那多麼殘酷的事,我卻一直很順利,我絕對沒有精神問題……”
  “我不記得一些事的時候,那外‘我’卻在幫我做著我,但是明顯不是我,許小萌說明天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的普通話說得很奇怪,帶著山東口音,以為我在逗她……”
  “衣櫃裡多了兩件衣服,好成熟的風格,我以前沒有見過,不是我買的,媽媽也不會幫我買這樣的衣服……”
  “我確定了,我沒有瘋,沒有分裂,我的身體裡,還有一另一個女人,她可能是山東人,愛吃麵食,喜歡成熟性感的衣服……”
  “我非常生氣,我覺得我的怒火在燃燒,我把事件跟小萌她們說了,她們居然都相信我,要幫我把這個在我身體裡的莫名其妙的人趕走……”
  “今天太神奇了,我們去找了一個神人,她一眼就看出我身上有別人,我更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我們已經約好人了,明天做一個降臨會,把那個女人叫出來,如果她不願意走,那我就要把她吞噬掉……”
  日記到這裡就沒有了,之後就被人發現這幾個孩子在雜物間裡,死亡時間就是前一天晚上,他們約好了降臨會的時間。
  “這和我想解決的事有些相像……”陸遠手指在紙上輕輕敲著。
  “具體的表現我不知道你想瞭解的是不是相同,但是最後提到的要吞噬掉,意思應該就是如果那個人不肯離開她的身體,就像你說的那樣,把兩個靈魂合二為一,”彭安邦喝了口水,“但是你也看到了,明顯是沒有成功,而且送了命。”
  “這個降臨會是個什麼東西,碟仙?”
  “我說你平時除了工作還有沒別的興趣愛好沒有啊?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彭安邦無奈地歎了口氣,陸遠在很多同事的眼裡就是個標準工作狂,“這麼碟仙沒有一毛線關係,降臨會就是請靈,讓靈現身什麼的。”
  “用這方法能和身體裡的那個靈對話?”陸遠心裡動了動,通過這樣的方法能不能和陸傑交流?
  “我覺得這孩子用錯了方法,降臨會什麼的是陰陽師之類的請鬼魂幫忙時用的方法,她們有什麼能耐駕馭,而且,”彭安邦皺著眉,“沒聽說過降臨會可以讓靈魂合一的。”
  “那你不是扯淡麼……”陸遠有點失望。
  “你先跟我說,這事和你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打聽這個啊?”
  “我遇到了。”
  “什麼!”彭安邦一下站了起來,盯著陸遠。
  “怎麼了,嚇著你了?”
  “你說真的?”
  “嗯。”
  彭安邦盯著陸遠看了足有好幾分鐘:“陸遠,現在這個是你嗎?”
  “是我。”陸遠看著彭安邦的反應,有點想笑。
  “我們去找個那個人問問吧,就是受害人提到的那個靈媒。”
  陸遠對於彭安邦的提議並不是很有興趣,他儘管已經相信了這世界上真的有靈異事件存在,可是對靈媒這種明顯是裝神弄鬼的職業完全沒有好感,更不要說信任了。
  他看著眼前彭安邦找來的案例,那個靈媒看起來只是個江湖騙子,和這個案子沒有直接聯繫,她說她對誰都會用差不多的說話,先是嚇到人,人家就會花錢請她幫消災避邪。
  “位址都有,不找白不找,誰知道她有沒有線索呢?”彭安邦就是這樣的人,只要是他有興趣的事,他不管多麼不起眼的小事,多麼不靠譜的線索,都不會放過。
  
  檔案裡的位址是很多年前的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人,但這是片很有年頭的住宅區,住的人都是這個城市里中低層的人群,老住戶流動性不是很大。陸遠他們只問了一個人,就得到了準確的資訊,那個叫胡月娥的靈媒是這裡小有名氣的人,但她出名不是因為她通靈,而是她精神不正常。
  “是個瘋子。”給他們指路的老人這樣說。
  找到這個瘋女人住的那棟樓時,陸遠一眼就認出了她,不是他有多厲害,這女人太好認了。他們看到胡月娥的時候,她正站在樓下一棵樹前,看著樹杈子出神,身上層層疊疊的好幾層衣服裙子。
  “胡月娥?”陸遠叫了她一聲。
  她回過神來看到了站在身後的陸遠和彭安邦,愣了一會突然扭頭就往門道裡跑。彭安邦一看就急了,追上去就想拉她:“你別怕,我們不是壞人……”
  但胡月娥跑得很快,她家就住在一樓,轉眼間就跑進了屋裡,門跟著摔上了,差點直接拍在彭安邦的臉上。
  “這人……好像真的有點……”陸遠走過去敲敲門,“你是胡月娥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胡月娥的聲音從門裡傳來,透著驚恐。
  “你不要怕,你……”彭安邦想說你先開門,但被胡月娥有些尖銳的聲音打斷了。
  “我什麼都沒看見!”
  陸遠愣了一下:“你看見什麼了?”
  “她是真瘋還是能看到什麼啊?”彭安邦小聲問陸遠,又往兩人身後看了一下,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人驚恐到這個地步啊。
  “你們走吧。”胡月娥的聲音裡帶著哀求。
  “你能看到什麼,”陸遠靠在門上,“你說出來我們就走。”
  “你想要什麼,”胡月娥突然用很平靜的聲音問,“你想要什麼?”
  “你覺得我想要什麼。”
  “不可能的。”
  聽胡月娥這話的意思,她似乎真的看到了什麼,並且知道些什麼,陸遠追問:“為什麼不可能?你開門,我們談談。”
  “我能看到你。”胡月娥不肯開門。
  “能看到我?”陸遠有點不明白,看著彭安邦,彭安邦指了指門上的貓眼,陸遠湊到貓眼前,“別人都說你瘋了,我知道你沒有,你可以幫到我,對不對?”
  “不對。”
  “你只要給我們一些提示就行了,不用做別的。”彭安邦也湊到貓眼前。
  胡月娥沉默了,很長時間都沒有動靜。就在陸遠和彭安邦覺得沒希望了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門後的胡月娥突然開口說話了:“意志。”
  “什麼?”陸遠轉過身。
  “你有多堅定,他就有多堅定,”胡月娥說,“你能有多強的意志力?你要超過他。”
  胡月娥說完這句話就沒了聲音,無論兩人再怎麼問,屋裡都不再有任何回應。
  “算了,別逼她了,”陸遠拉拉彭安邦,“這些話也許已經夠了。”
  胡月娥的話聽起來有些沒頭沒腦,但如果結合事情本身來看,也是能聽明白的。可以確定,她看到了什麼,也許她看到了陸傑?
  “她沒準備能和你身上的那個靈魂對話。”彭安邦低著頭邊走邊猜測。
  “嗯,也許。”
  “而且她知道你來找她的目的是什麼。”
  “是的。”
  “她的意思是,你要有比那個靈魂更強大的意志力,才能……吞掉他。”
  “別用吞這個詞,聽著彆扭。”陸遠皺皺眉,這種說法讓他覺得自己是怪物。  
  從胡月娥那裡出來,兩人分頭回家,彭安邦著急回去聯繫他那些因為靈異事件的愛情而聚在一塊的朋友,想再打聽出更多的事。
  陸遠沒什麼地方去,也沒有別安排,也只得回七家園子。
  自從蘇墨和他說了那些事之後,19號裡就有了些變化,整個院子裡的人從那時起全都消失不見了,就像他們從來沒有出現過,沒有留下任何他們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陸遠沒有去糾結這些事,既然連這整片的房子都是不存在的,這些人消失了自然也不足為奇。
  蘇墨在天井裡坐著,隨著躺椅輕輕晃著,看著夜空。
  陸遠進來,他也並沒有動,似乎是沒有聽到。陸遠也沒和他打招呼,直接上了樓梯。
  剛要開門進屋的時候,一雙手從身後環了過來,陸遠嚇了一跳,抓住這雙手就想摔出去。但一種熟悉的感覺突然湧了上來,這是蘇墨的手,他並沒有和蘇墨有太多親密的接觸,可不知道為什麼,卻在第一時間就判斷出了這是蘇墨。
  “你去哪了。”蘇墨從身後輕輕抱著他,貼在他背上。
  “去辦了點事。”陸遠沒有推開蘇墨,這種熟悉而陌生的感覺充滿了他的內心,總覺得蘇墨不是別人,是某個和他有著很密切關係的人。
  “我知道你想幹什麼。”蘇墨淡淡地說,摟著他腰的左手慢慢地向上,滑過他的胸口,伸到了他眼前。
  這個動作讓陸遠心裡一驚,蘇墨要叫陸傑出來。
  

54 怨念 ...



  韓旭失蹤前的那一幕像閃電一樣在陸遠的腦海裡劃過,當時蘇墨也是這樣,對著他抬起左手,說,出來。
  “出來。”蘇墨的聲音如同魔咒一般在陸遠的耳邊響起,聲音不大,卻讓人一陣發軟。
  那種不止一次出現過的如同身體從內而外被撕裂的感覺再一次襲來。
  如果說之前那次出現這樣的狀況是在陸遠沒有防備的情況下,這一次陸遠則是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點模糊,支撐著身體不能倒下的力量在一點點被抽離。
  他咬著牙想和這種強大的意念抗爭,就是現在,如果他能挺住,應該會有兩種可能,一是陸傑出不來,二是他能感覺到陸傑的資訊。
  但這似乎不是光咬牙硬頂著就能做到的事,在越來越模糊的視線裡,陸遠看到了一些東西,或者說是感應到的。他的眼前已經一片漆黑,他應該已經看不到東西。
  蘇墨淺淺的笑容。
  蘇墨含著淚水的眼睛。
  蘇墨說我不想和旁人不同。
  蘇墨說我會讓你回來。
  ……
  陸遠終於沒能扛住,他很困,很累,有個聲音在他耳邊輕聲低語。這是他無比熟悉的聲音,每天,每時,每刻都能聽見的聲音,他自己的聲音。
  “睡吧,小遠。”
  
  陸遠彎著腰靠在門邊,良久,慢慢直起了身體。
  “他有感覺了。”蘇墨站在身後。
  “早晚的事,不是麼。”陸遠轉過身來,或者說……陸傑。
  “我只擔心陸遠會知道這東西怎麼用,”蘇墨頭靠到他肩上,伸手摸了摸他胸前的瓶子,“我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做,如果不抓緊時間,我怕他會壞事,當初就選錯了人,我以為這樣長大的孩子會很脆弱。”
  “你現在狀態不穩定,有些事急不得。”
  “弘文,你知道嗎,”蘇墨抬起頭,“他還活著。”
  “誰?”
  “齊修恒。”蘇墨轉過身,手扶在走廊的欄杆上,眼睛沒有目標地看著天井裡灑下的月光。
  “怎麼可能?活著?”
  “是的,活著,用別人的身體,”蘇墨眯縫了一下眼睛,琥珀色的寒光在他眼裡閃爍著,“不過他卻送了我個很好的禮物。”
  “那個孩子嗎?”
  “嗯,”蘇墨回過頭,“這是最後的機會,開始吧。”
  隨著蘇墨的這句話說出口,整個院子都起了變化,房子,天井,樓梯,都開始像水一樣泛起波瀾,由院子的中心開始,一波波地向四周延展,院裡的東西都開始慢慢變得透明,如同被水沖洗著的畫在玻璃上的畫一般,漸漸淡去。
  而當一切都像幻影一般消失之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荒蕪的殘垣斷壁,雜草叢生,滿目蒼涼,而在這一眼望去破敗不堪的斷牆碎瓦中,一樹海棠卻開得正豔。
  海棠樹下躺著一個人,蘇墨慢慢向他走過去,低下頭,手上開始出白色的光暈:“這是最合適的身體。”
  齊弘文跟了過去,蘇墨回手按在了他的前額上,一刹那間,白光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而蘇墨的另一隻手,伸向躺在樹下的那個人。
  在蘇墨抬起手的時候,感覺到了異樣,他回頭看向白光中的人影,聲音因為驚詫而有些顫抖:“弘文?”
  沒有人回答,白光在緩緩散去,齊弘文隨著淡去的光芒倒在了地上。
  
  陸遠做了一個夢。
  似乎是關於很久以前的故事,泛黃的視野,沉默的片段。
  歷久彌新的疼痛。
  絕望和不甘。
  
  然後視角一轉,在一陣耀眼的白色光芒中,他看到了站在海棠樹前的蘇墨,以及樹下靜靜躺著的小展。
  他立即明白了這是要做什麼,蘇墨要用小展的身體來承載陸傑的靈魂。
  陸遠並不知道小展是什麼人,和這一切有什麼聯繫,但他知道小展是個活人,一個還活著的孩子,他不能允許發生這樣的事。
  他想衝破束縛著他的力量,他要阻止蘇墨的行為,不能這樣,哪怕是再多的恨,再多的犧牲,也回不到過去了。
  
  陸遠大汗淋漓地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正靠坐在門邊,六六正在身邊,一下下舔著他的手。他掙扎著站了起來,如同虛脫了一樣地疲憊,身體像墜了鉛。
  蘇墨正站在他眼前,冷冷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因為憤怒,瞳孔收縮成細細的一條。
  “你這樣做沒有用的,”陸遠艱難地開了口,看到蘇墨臉上痛苦而絕望的表情一陣心疼,“你犧牲了那麼多條命了,已經夠了,這樣下去所有的人都不得安寧,包括你自己啊!”
  “你知道什麼?你又懂什麼?”蘇墨冷笑了一下,“你想得太簡單了,你知道多少?你看到多少?你還是陸遠……”
  蘇墨沖過來抓住陸遠的胳膊,將他按到牆上:“你不是別人,你是陸遠!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但你不知道我想要什麼!”
  “我不想知道,”陸遠沒有掙扎,任由蘇墨抓著,蘇墨指尖的力量幾乎能穿透他的身體,“我不想知道你要什麼,我只知道我不能讓齊弘文出來。”
  “沒有人能阻止我,”蘇墨盯著陸遠,“你不想知道我要什麼沒所謂,但你要知道我為什麼。”
  蘇墨突然鬆開了緊抓著陸遠胳膊的手,一下蓋在了他的眼睛上:“你去看看。”
  
  齊修恒站在小屋裡,桌上的燈已經暗了下去,屋裡一片昏暗。
  門外雜亂的腳步聲傳了過來,不一會,幾個人拖著那孩子進來了。他看了一眼被捆得結結實實的孩子,厭惡地扭開了頭:“有沒有驚動大少爺?”
  “回老爺,大少爺已經睡下了。”其中一人上前來低聲說道。
  齊修恒走到椅子前坐下,看著被按倒在條桌上的孩子:“我到今天還能留你在這裡,不是為別的,只是怕弘文身體吃不消,你卻不知道安分!”
  那孩子眼睛被黑色的布條纏著,嘴裡也被堵了東西,無法說話,卻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這讓齊修恒無法忍受,這孩子不求饒,不低頭,也不肯悔改,對於自己加在他身上的任何處罰都默默承受,這讓他覺得恐怖而憤怒。
  齊修恒示意下人鬆開了那孩子被捆著的雙手,將他的手按在桌上,從桌旁邊的小屜裡拿出一根鐵釘,猛地紮在了他的手背上,孩子的身體因為疼痛而猛地一震,但依然沒有發出聲音。齊修恒轉過身,下人接過了他手上的釘子,狠狠地按了下去,鐵釘暫態穿過手掌紮進了條桌的縫隙裡。
  孩子被按在桌上的手顫抖著,齊修恒揮揮手,那人又拿起一顆,紮穿了那孩子的另一隻手掌。
  屋裡很靜,沒有任何人說話,只有那孩子壓抑著痛苦的粗重呼吸。
  齊修恒拿出一張黃紙,上面有些古怪的文字,他按柳道長說的,將黃紙穿在了釘子上,然後將釘子拔了出來,孩子手上湧出的血立即浸透了黃紙。
  隨即有人上前來,將一罐火油倒在了孩子的雙手上。
  齊修恒拿過燈,湊了過去,火油一碰到火苗子,馬上著了起來,孩子的手刹那間變成了兩團火球。
  他終於聽到了那孩子從身體深處發出的慘叫和悲鳴,他冷冷地看著孩子拼命地掙扎,好幾個人才能將他按在條桌上。
  火團燃燒了很長時間才慢慢熄滅,黃紙自然是早就被燒了個乾淨,齊修恒皺著眉走上前,看著已經暈了過去的孩子,視線落在他已經焦黑的雙手上。
  “果然!”他低低地說了一句,邊上的幾個人都驚呆了。
  孩子的雙手正在一點點地起著變化,被燒焦的皮肉一塊塊脫落,像是有東西在黑焦之下萌生一般,漸漸露出的來的,竟是光潔如新生的皮膚。
  “果然是個邪煞!”齊修恒又驚又怒,這樣的禍害竟然在自己家裡養了十來年!
  孩子動了動,似乎是醒了過來,屋裡的人都有些害怕,齊修恒狠狠地盯了一圈,在他的注視下,又有幾人上前去按住了孩子。
  柳道長給的方法有些詭異,齊修遠心裡並不覺得這像個法子,反倒更像是私刑。但他一面要為弘文留著這個孩子,一面又怕這孩子最後害了弘文,相較之下,也只能聽從柳道長,總歸是得了道的人。
  這次他拿出的東西較之鐵釘簡單的多,只是一根竹簽。這竹簽也不是隨便撿來的,這是柳道長用了什麼法子制過的,能驅邪靈。
  但使用的方法卻很簡單。
  齊修恒自覺並不是一個狠心的人,但為人父母,為了弘文,卻是什麼都做得來,什麼都下得去手。
  他撚了撚手中的竹簽,對準那孩子的耳朵,慢慢紮了進去。
  這次幾個人都用了全身力量去壓著正奮力掙扎的孩子,幾乎都要被他掙脫。
  竹簽一掌長,沒了一多半進去,再拔出來時,已經沾上了血跡。齊修恒擺擺手,幾人將孩子的腦袋扳過來,竹簽又慢慢紮進了另一側耳朵。
  接下去,竹簽隔著纏繞著的布條,對準了他的眼睛。
  ……
  
  陸遠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蘇墨蓋在他眼睛上的手推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身體因為震驚和恐懼而顫抖著。
  蘇墨站在他面前,嘴角掛著一絲看不真切的笑容。
  “看見了嗎,”他冷冷地開了口,“怎麼不看完呢,這不是一次,是一次又一次……”
  “你……”陸遠說不出話來,真實的一幕如同就發生在他眼前,那個孩子就是蘇墨,他痛苦地掙扎和呼喊還在陸遠的腦子裡反反復複出現著。
  “他們不想看到我的眼睛,這是邪煞的眼睛,他們不想看不看就是了,我也不會時時刻刻都是那樣,可是如果我看不見了,”蘇墨慢悠悠地說著,嘴角的笑容慢慢淡去,“他們就得每天都看見他們不想看的眼睛,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看到東西。”
  “因為這樣,所以你才……”陸遠靠著牆,手因為強烈地刺激而下意識地握成了拳。
  “不全是。”
  

55 羈絆...



蘇墨似乎是累了,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天井出神。
陸遠滑坐在走廊的地上,全身也像是虛脫了一般,汗水浸透了身上的衣服,他無法消化腦海裡的那些片段,那種身臨其境般的殘酷場面給他帶來的衝擊是前所未有的。儘管他和屍體打了好幾年交道,見過死狀各異的屍體,設想過這些屍體在死亡時的狀態,但這都和真正面對這種場景完全不同。
“蘇墨,”陸遠調整了很長時間,抬頭看著背對著他的蘇墨,“那個人,就是齊叔,對嗎?”
“嗯。”
“他為什麼要找我?”
“不是找你,是找你身上的東西。”
“這墜子裡面倒底裝了什麼?”陸遠把墜子拿在手上,“為什麼人人都想要,這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我累了。”蘇墨輕聲說。
“能告訴我嗎?”陸遠慢慢靠著牆站起來,走到蘇墨身後。
“它能改變一切,”蘇墨轉過身來,笑了笑,“你要想知道更多的,去問孟凡宇吧。”
陸遠有些吃驚,孟凡宇曾經說過他不認識蘇墨,但此刻蘇墨卻輕鬆地說出了孟凡宇的名字。沒等他多問,突然覺得蘇墨有些異樣,光線很暗,他在昏暗當中發現,蘇墨似乎變得有些模糊,或者說是……透明。
“蘇墨你……”他伸出手想碰碰蘇墨,卻驚訝地發現,自己手穿過了蘇墨的身體,彷彿在空中中劃過。
“去問他吧,”蘇墨慢慢消散在空氣裡,聲音在他耳邊淡去,“東西是他的。”
  
孟凡宇很少睡覺,也許一個月一兩次,但每次休息的時候都很認真。
今天他打算睡半個小時,但剛睡了十分鐘,就被急促的門鈴聲吵醒了。他迅速從沙發上坐起來,是陸遠。
“你這是……”孟凡宇把門打開,看到臉色蒼白的陸遠站在門外。
“你今天如果還是什麼也不肯告訴我,”陸遠狠狠地推了孟凡宇一把,走進屋裡,從身上掏出了一把刀,比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我就死在這,然後你跟著我一塊死。”
孟凡宇挑了挑眉,看著陸遠手上的刀,輕輕地關上門:“你想要我說什麼。”
“這個墜子,”陸遠一把將吊墜從脖子上拽了下來,手舉到孟凡宇眼前,“是誰的。”
“不是你的嗎?”孟凡宇沒有看他,繞過他走到沙發旁坐下,點了根煙。
陸遠覺得自己的情緒有些不受控制,孟凡宇和自己是十幾年的朋友,此刻兩人的關係卻變得古古怪怪,就像是自己在經歷一場孟凡宇早就料到的惡夢,自己深陷其中,孟凡宇卻站在一旁看熱鬧,底線是不讓自己死掉。
他想到這些就難以自控,一腳踹在了孟凡宇客廳的酒櫃上,又伸手將酒櫃裡叮叮噹當搖搖欲墜的酒瓶全掃到了地上。隨著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音,地上全是酒和玻璃茬子。
“凡宇,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事沒有告訴我,”陸遠聲音發啞,“也許你覺得沒必要說不能說,但你知道一個人最無助的時候,好朋友在一邊看戲是什麼感覺麼!”
孟凡宇皺了皺眉,轉過身,手撐在沙發靠背上看著他:“你為什麼就認定我是在看戲?你的戲有什麼好看的,比你慘比你經歷更多的人大把,我為什麼非要看你的。”
“那你告訴我,你知道的,我不想查了,受不了。”陸遠直接坐在了地上,刀還拿在手上,但已經沒再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知道開頭,我就能告訴你經過和結果,”孟凡宇平靜地回答,“這是規矩。”
“哪來的狗屎規矩?”
“以後你會知道的。”
陸遠想了想,站了起來,走到孟凡宇面前,把刀往茶几上一扔,坐在了他身邊:“第一個開頭是,蘇墨你認識吧,他知道你。”
“嗯,認識,不過我希望不認識他。”孟凡宇點了根煙,臉上的表情在噴出的煙霧中有些不真切。
“墜子是你的。”陸遠視線停留在客廳牆上,那裡掛著一張照片,他和孟凡宇高二的暑假去海邊玩時拍的,那時兩個人都笑得陽光燦爛。
“是的。”
“為什麼我給你的時候你不要?”
“在你知道它的作用之後,如果還願意給我……”
“這是乾嘛用的?”
“這個不能說。”
陸遠把腿搭到茶几上,又不能說,其實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這墜子的作用,如果弄不清它的真正作用,就沒法搞明白圍繞它發生的很多事,他嘆了口氣: “幫我拿罐啤酒。”
孟凡宇起身打開冰箱,陸遠轉過頭看著他:“那瓶子裡是什麼?”
“不能說。”孟凡宇把啤酒遞給他。
“是不是跟蘇墨有關係。”
“是的。”
陸遠喝了一口啤酒,現在這樣的問答方式讓他腦子有點亂,他必須要能猜對第一步,孟凡宇才會說出後面相關的東西,可線索亂七八糟,他看到的東西也真真假假。陸遠閉上眼,他得理出清晰的頭緒來。
“佳音……”陸遠慢慢開口,“回不來了吧。”
“她已經不存在了。”
陸遠心裡像是被一把針同時扎上,狠狠地痛了一下:“她和這事扯上關係是因為這墜子吧,有人想讓她用這個做為交換……”
“是的。”
“找她的是誰,你,還是蘇墨。”陸遠盯著孟凡宇。
“都不是。”
“好吧,都不是,”陸遠捏捏眉心,孟凡宇的回答讓他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如果這事是孟凡宇做的,他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樣的反應,“那是誰? ”
“你覺得呢?”孟凡宇笑了笑,陸遠是個聰明人,按他這樣推下去,很多事都會慢慢浮出水面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左手掌心,黑色的線條若隱若現。
“如果不是你和蘇墨,那就有可能是齊叔,有可能是肖雨,有可能是陸傑……不,不會是陸傑,陸傑……和蘇墨有某種關係,”陸遠把啤酒罐捏得啪啪響,“陸傑是齊弘文,是吧,這個名字。”
“是的。”
“他倆什麼關係?”
孟凡宇沉默了。蘇墨和弘文是什麼關係,他真的無法準確地描述,他們是兄弟,也是為了對方能拼了命活著,無所顧忌死去的……情人。
“兄弟。”孟凡宇想了很久。
“不止吧,”陸遠躺倒在沙發上,腳放在孟凡宇背後,“我有時候,會對蘇墨有很不一般的感覺,就像是……我的什麼人,我是說,這應該是齊弘文的感情,而且這不是兄弟感情。”
孟凡宇笑了笑,沒說話。
“蘇墨是鬼魂嗎?我是說,他死了嗎。”陸遠把手枕在腦後,輕聲問。
“他是執念。”孟凡宇回答。
“什麼?”
孟凡宇剛想開口,被身體裡突然膨脹的痛感打斷了。先是從身體裡某一處發出的如同過電一般的感覺讓他全身一片發麻,緊接著便是每一寸皮膚下都像是有東西要從體內萌發出來,這種痛苦是他之前沒有經歷過的,他皺皺眉,自己又說多了嗎。
“你睡一會吧。”孟凡宇顧不上做戲,直接伸出左手在陸遠的前額上撫了一下。
陸遠覺得一陣睏意襲來,視線立即模糊了。
在閉上眼睡著之前,他看到了孟凡宇左手掌心如同鮮血織就一般的紅色網紋。
孟凡宇向前撲倒在地上,他身上騰起的黑煙慢慢凝固,如同黑色的水銀一般瀉了出來,黑色在他的身體下慢慢鋪陳開來,又慢慢地聚集。
“你這是找死。”沙啞的聲音響起,那一片黑色漸漸匯成了一個黑色的人形,卻也像他一樣,伏在地上。
“沒所謂了。”孟凡宇的聲音也變得沙啞,臉上的表情卻很平靜。
  
孟凡宇失踪了。
或者說,陸遠找不到他了。
  
陸遠醒來的時候還躺在孟凡宇家的沙發上,他覺得這一覺自己睡得很踏實,也很沉,之前疲憊感覺在這一夜之後消失了。
但孟凡宇並不在家,也沒有像平時那樣給他留下字條。打電話去他辦公室,林小曼說孟凡宇取消了一周之內的所有預約,沒說去哪裡,但手機已經關機,聯繫不上了。
陸遠隱隱覺得事情有些不對,他還記得自己睡著之前看到的一幕,孟凡宇詭異的左手掌心。
左手。蘇墨也是用左手。
陸遠不知道孟凡宇的左手有什麼秘密,他也沒有心情去想,因為孟凡宇不合常理的扔下他不見了。他們認識十幾年,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情況,陸遠找不到孟凡宇的情況,一次也沒有過。
他沒有回19號,他幾天時間一直呆在孟凡宇家裡,相比了解真相,他更在意的是孟凡宇失踪了這件事。
孟凡宇的手機就放在茶几上,和那天晚上他來的時候相同的位置,沒有動過。  
“你去哪了!”第五天的夜裡,陸遠終於撐不住了,把手裡的一罐啤酒砸在了孟凡宇家的電視屏幕上,屏幕上的裂痕像蛛網一樣向四周延展開去。
陸遠看著屏幕,心裡的絕望和恐懼一點點湧了上來,他害怕了,他什麼都可以不在乎,但他害怕了,他害怕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孟凡宇的消息。
孟凡宇就像是他生命裡的一部分,有時候不覺得有多重要,失去了之後才發現,這是不可缺失的一部分,沒了這一部分,自己連撐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  
他躺在孟凡宇的床上,看著天花板發楞,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從開始追查這些事到現在,其實並沒有太多考慮過孟凡宇,他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向孟凡宇求助,但他知道,這個人一直在他身邊,他甚至任性地覺得,自己完全可以不管不顧,因為孟凡宇說過,我不會讓你死,如果你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
可是現在,他還沒有死,孟凡宇卻不見了。
手機在響,陸遠聽了很久才反應過來,他拿出電話,上面的號碼讓他吃了一驚,他本來希望是孟凡宇打來了,但看到來電顯示時,不是孟凡宇,卻比孟凡宇打來的更讓他吃驚。
“一會過我這來吧,”韓旭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56 封印...



韓旭的聲音聽起來挺平靜,與從前跟陸遠打電話時有些不同,可相前兩次在他家碰面時,態度卻好了很多,至少不像是對陌生人那種粗暴與不耐煩的樣子。
陸遠卻在這時候猶豫了,按說韓旭在忘掉他之後又重新聯繫他要求見面,這是件讓他開心的事,但首先,韓旭明明已經忘掉了他,為什麼突然轉變態度又來找他,其次,如果韓旭想起了什麼,或者……那意味著韓旭又重新被捲回了這件事情當中,這是他不願意看到的。
他考慮了十分鐘,最終決定還是過去,至少要知道韓旭現在的情況。
  
陸遠以前每次到韓旭這裡來,都是直接推開院門進去,從花盆下邊拿鑰匙開門進屋,今天卻在院門上敲了敲。
韓旭應該是在院子裡,他剛敲了一下,門就開了,韓旭站在門裡看著他:“直接進來不就得了,怎麼還禮貌上了,學人家敲門。”
陸遠有些茫然地跟著韓旭進了屋,他有點小小的激動,是的,但同時又有些不安。因他能從韓旭的語氣和眼神裡看出來,韓旭已經恢復到了原來的樣子。
“我本來想過段時間再找你,”韓旭坐到沙發上,扔了罐啤酒過來,“但是看來時間上不夠。”
“你……想起來我是誰了?”陸遠試探著問了一句。
“你知道有些人會害怕拍照片麼,”韓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自顧自說著,“因為照片上的人,和自己是一模一樣的。”
陸遠沒有再追問,在韓旭身邊坐下,看著他。
“照鏡子的時候也一樣,里外兩個你,都一樣,你動,鏡子裡的人就動,有時候你會覺得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遊靈會趁虛而入,搶走你的身體。”
“所以鏡子不是載體,是介媒,通過鏡子,進入身體,”韓旭喝了一口啤酒,“哥,你說你屋裡沒有鏡子,對吧。”
韓旭這聲哥一叫出來,陸遠的心馬上落實了,這是韓旭,以前的韓旭。
“是的,整個19號都沒有鏡子。”
陸遠心裡動了動,他原來就想過這個問題,為什麼整個院子裡所有的房間裡都沒有鏡子。現在韓旭這麼一說,他馬上聯想起來那天和孟凡宇說過的話,找許佳音的人既不是蘇墨,也不是孟凡宇,是第三方,想得到吊墜的另一方,如果說他們是依靠的是鏡子,那麼只要沒有鏡子,他們就無法做他們想做的事。
“你看過那天的錄像了沒?”韓旭問。
“看了,我知道是怎麼回事,”陸遠把大致的事說了一遍,“他們帶走你要做什麼,為什麼又讓回來了,這個想不通。”
“所以我才會叫你來,我本來想等自己再想明白些,但我發現我忘掉很多東西,”韓旭調整了一下坐姿,“我之前根本不記得你了,所有跟你有關,跟這件事有關的,我都不記得,但是我記得一些我被帶走之後的事……”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能確定,因為我發現我開始慢慢能回想起一些有關你的事,但是與此同時,我對被帶走的那段時間的記記在消退,所以我沒時間想了,直接叫了你過來,”韓旭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另一個你,會聽到我們說的話。”
陸遠猛地明白了韓旭說的“先管好你自己”的意思。
“你怕他會出來?”陸遠知道,除了蘇墨能把齊弘文叫出來,某些時候,齊弘文會自己出現,不受他的控制,他也無法預知。
“你不要讓他出來,”韓旭看著他,“他也末必有多想出來。”
“什麼意思?”陸遠沒有聽懂韓旭這句話。
“哥,你見過很多死人吧。”
“不算太多,你想說什麼?”
“你見過……像小山一樣堆著的死人嗎,”韓旭的聲音有些發顫,“摞成堆的。”
“沒有。”陸遠回答,這是和平年代,哪裡可能有誰能見過那麼多的屍體。
“蘇墨殺了很多人,”韓旭伸手握住他的手,他能感覺到韓旭的手在輕輕顫抖,“你想像不出來他殺了多少人。”
這句話讓陸遠很驚訝,蘇墨殺人?他心裡有點發疼,看上去落寞而孤單的蘇墨,真的會殺人?
“你看到了什麼?”
“說實在的我記不全了,我再過幾天可能就真的會全忘光,”韓旭皺皺眉,“這些記憶都不完整,像片段一樣的,我看到無數的死人,怎麼看也得有一百來號人,蘇墨想用他們的身體放出你身體裡的那個人……不成功的話他會殺掉試驗品……”
“什麼?”陸遠震驚了,他知道要想讓齊弘文的靈魂不受干擾,最好的辦法就是再找一個身體,但他沒有想到蘇墨會將不成功的人都殺掉。
“我也嚇壞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那種場面。”
“你也沒有成功啊,為什麼……”
“我不知道,他放我回來了,”韓旭咬著下唇思索著,“我覺得他不是抹掉我的記憶,是封鎖了,但有時效性?反正我慢慢想起來了……他放我回來肯定是有原因的,但不知道是為什麼。”
陸遠沒有說話,這事孟凡宇肯定知道,韓旭回來的那天晚上,孟凡宇面對韓旭如此反常的狀況,表現出來的卻是鎮定和淡然,他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可是孟凡宇現在不見了,失踪了,好幾天了音訊全無。
“你還記得什麼?”
“沒多少了,像做夢一樣,能回想起來的越來越少,但可以肯定的是,蘇墨不成功不會罷手的,我能感覺到,我……”
陸遠突然覺得韓旭的聲音有些忽遠忽近,他抬眼看著韓旭,他還在說什麼,但自己已經聽不清了,眼前開始有些模糊,身體裡有細小的變化,像是什麼東西想要穿透他的軀體。
疼痛慢慢襲了上來。
陸遠下意識地握緊了韓旭的手,他看到了韓旭湊上前來,看到韓旭焦急的目光,但他不受控制地全身無力倒了下去。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了過來,將周圍包裹起來,他像是掉進了無底深淵,力量正在被一點點地抽離身體,他掙扎著讓自己不要暈過去,他要保持最後一點殘存的意識。
因為齊弘文就要出來了。
  
陸遠知道自己現在正面衝下地趴在黑暗當中,他慢慢清醒過來,手上是有些濕滑而又軟綿綿的觸感,卻判斷不出來是什麼東西。
四周一片死寂,這種純粹地黑暗是他曾經不止一次經歷過的。
一滴水珠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這不是水,這帶著溫度的水滴在落到陸遠手背上的同時,傳遞給了他一個信息,這是血。陸遠將手湊到鼻子下聞了聞,確定無疑,他幾乎在這一瞬間覺得自己回到了枯鴉洞。
“凡宇……”他輕輕地叫了一聲。這一刻他多希望黑暗中會伸過來一隻手,在他耳邊有他熟悉的聲音響起,跟我走。
他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孟凡宇卻沒有出現。陸遠苦笑了一下,這裡不是枯鴉洞,此刻他經歷的,也許是和在馬村遇到的情況相同,冥障。
如果是冥障,那這裡就肯定不會是他一個人,還必須有那個設下冥障的人。
“出來吧。”陸遠站起身來說了一句。
前方出現了一縷微光,一開始是細細一條,慢慢地暈開來。光線很弱,但他還是能清楚地看到,這忽明忽暗的光暈中,有一個人影。
他往那人影的方向走了幾步,慢慢能看清被光照亮的這一小塊地方,這場景卻還是讓他冷汗都冒了出來。
血。
四面八方,都是血。
但奇怪的是,這麼大量的血,卻幾乎聞不到血腥味,滴落在他手上的血,湊近了聞的的確確是血無疑,這被照亮的範圍內滿目看去一片血紅,看不到的黑暗中還有多大面積……
  
“小遠。”那人影開了口。
陸遠一聽到這聲音,全身都震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兩步,他想看清這個人的臉,因為他聽到的,是自己的聲音。
但那人影卻始終是黑色的,陸遠根本看不到他的樣子。
根據角度來看,光線無避免地會照亮他的臉,可此時光線卻像是被這個黑色的人影吸收了一樣,在靠近他的地方消失了。
“你是誰。”陸遠嗓子發緊。
“你應該知道的吧,我是誰。”
“齊弘文?”陸遠覺得自己像是在自言自語,這種感覺十分不舒服。
“你不是一直想見我嗎,你想做什麼?”
“你為什麼會在我的身體裡,陸傑呢,我哥呢?”
“從來就沒有陸傑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有,”齊弘文輕輕嘆了口氣,“只事情出了點小差錯,我們沒有想到肖雨肚子裡雙胞胎。”
陸遠聽懂了齊弘文的意思,最初蘇墨選了肖雨的孩子做為他的身體,也就是說,從小和陸遠一起長大的陸傑,根本就是齊弘文,而不是從一半被搶去身體。也就是說,陸遠嘴裡一直喊著的哥哥,從一開始就是齊弘文。
“可是你既然已經用了那個身體,為什麼又會在我的身體裡?”
“這個說起來有點複雜了,”齊弘文似乎笑了笑,“你也許不記得了吧,蘇墨封住了你的記憶。”
陸遠愣住了,自己失去八歲前的記憶難道不是像孟凡宇說的那樣,因為受到了嚴重的刺激嗎?竟然是被蘇墨封住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陸遠問。
齊弘文沒有說話,那並不明亮的光芒漸漸地暗了下去,陸遠的意識隨著光線的暗淡而慢慢模糊了。
... ...
那是從小就經常去的地方,媽媽說懸崖邊上太危險,可陸遠還是喜歡跟著哥哥一塊偷偷溜去。哥哥總坐在崖邊的樹下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陸遠就會在他發呆的時候爬上那棵樹。
... ...
接下去的事有些模糊,陸遠沒有想到差不多每天都爬上去的這根樹枝會突然斷了。他抱著半截正在一點點繼續斷裂的樹杈哭喊著哥哥救我。
哥哥抓上樹抓住了他,把他推到了靠近主幹的杈子上,樹杈卻在哥哥的腳下再一次斷開了。
  
“我可以不管你,但我真的……”齊弘文輕聲說,“很喜歡聽你叫我哥哥啊……”
  

57 暗格 ...



  屋里拉著窗簾,很暗,陸遠醒過來的時候一下反應不過來現在倒底是幾點。
  他環視了一下屋子裡的擺設,看出來這裡是韓旭家,他還在這裡。他轉了轉頭,看到了正趴在床邊打瞌睡的韓旭。
  韓旭看上去睡得挺沉,但眉頭緊鎖,一臉疲憊。陸遠有些心疼,伸手摸了摸韓旭的臉,還沒等摸實了,韓旭突然一翻手扣住了他的手腕,緊接著一擰,這一下勁相當大,陸遠沒防備,“啊”地叫了一聲。
  “你醒了?”韓旭一聽到他的聲音,趕緊松了手站起來,“我睡迷糊了……”
  “沒事,”陸遠甩甩手,韓旭因為這件事而始終處理精神緊張的狀態,這讓他相當內疚,“你怎麼不躺下睡會,這樣睡多難受。”
  “我不敢睡,”韓旭拿了杯水過來遞給他,又碰了碰他的額頭,“你發高燒,每三小時心臟停跳一次,我怎麼睡。”
  發高燒?陸遠撐著身體坐了起來,的確是全身酸疼,可是,心臟停跳是怎麼個意思?
  “我睡了多久?”
  韓旭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差不多三天。”
  “什麼?”
  “從你暈倒到現在,差不多三天,現在是下午,到晚上就三天整了。”韓旭疲憊地看著他,但語氣卻是因為他終於醒過來了而透著輕鬆。
  陸遠坐在床上愣了很久,他有記憶的內容很短,能記得的只有和齊弘文對話的那一段,以及他回憶起小時候那次事故的經過。
  陸傑,或者應該說是齊弘文,為了救他而失去了身體,隨後靈魂就寄居在了自己身上。
  但他有一點卻想不明白,如果按現在掌握的資料來看,如果身體合適,齊弘文就可以佔據自己的身體,並且讓自己的靈魂消失。
  現在齊弘文可以呆在自己的身體裡,說明身體是合適的,但為什麼自己的靈魂近20年來都沒有消失呢,蘇墨能殺掉那麼多人只為了找一個合適的身體,為什麼擺在眼前的身體卻不用呢……
  “我可以不管你,但我真的……很喜歡聽你叫我哥哥啊……”
  齊弘文的這句話又在他耳邊響起,陸遠承認,在他小的時候,對哥哥的依賴和信任甚至是超過父母的,那造成現在這種局面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不是齊弘文……不忍心?
  “在想什麼?”韓旭在他身邊躺下,手枕著腦袋看著他,“你暈倒的時候我以為另外那個要出來了。”
  “我見到他了。”陸遠說。
  “他?就是身體裡的另一個人嗎,是誰?”
  “齊弘文,和蘇墨是兄弟,但我感覺他們關係很不一般,蘇墨就是為了讓他出來才……”
  “你細查過你住的地方嗎。”韓旭打斷他。
  “查了一些,邦哥幫我查的,原來叫齊家堡,很久之前就被淹了做水庫了,現在也還是水庫。”陸遠把查來的資料和那天蘇墨讓他看到被水淹沒的老房子的情形告訴了韓旭。
  韓旭沉默了很久,慢慢開口:“我也查了。”
  “我知道,你原來不就查過嗎。”
  “我後來又查了,要聽麼,我查的比彭呆子的要全得多,”韓旭嘖了一聲,“要查東西,沒有我查不到的。”
  “不是叫你不要……”
  “別說廢話了,我已經到這一步了,你還想讓我全身而退麼,”韓旭從床上跳下來,打開櫃門,爬進裡面的小屋拿了一疊裝訂好的列印紙出來,扔到陸遠身上,“你有時候比我幼稚啊。”
  陸遠翻了翻,這竟是一份縣誌樣子的東西。
  
  七家園子在被淹沒之前叫齊家堡,但很久就已經是個荒宅,大火燒盡了這個宅子裡所有能燒的東西,連石頭都裂開了。
  齊家興盛的時候,不算周邊出了服的親戚,有一二百口人。
  齊家最後一代當家的,是齊修恒。
  陸遠看到齊修恒的名字,心裡動了動,儘管他之前就已經確定了齊修恒和齊家堡是必然有聯繫的,但沒有想到他是齊家最後一代的一家之主。
  齊修恒有七房太太,兒子女兒一共17個,最得寵的是大太太的兒子,陸遠不用看名字,只用推測就能判斷出,這個大少爺,就是齊弘文。而蘇墨,就是這份材料中提到的,七太太的兒子,這個連名字都沒有記錄下來的七少爺,被齊家人視為怪物。
  陸遠看著這些詳盡的描述,有些起疑,他轉頭想問韓旭,卻發現韓旭正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他歎了口氣,讓韓旭睡會吧,醒了再問。
  “怎麼。”韓旭沒睜眼,卻開口問了一句。
  “你沒睡麼?”
  “睡不著,就眯一會,怎麼了?”
  “這齊家人都死光了,這麼詳細的內容是哪裡來的,可信嗎?”
  “這也是別人整理出來的,肯定不會完全符合事實,但依據的是齊家的管家叫吳什麼風的一個人的記錄。”
  陸遠翻到最後,的確有參考的記錄,吳長風。
  吳長風有記下齊家每天大小事務的習慣,這份材料就是根據他留下的東西整理得來的。
  “那這人原始記錄呢?”
  “檔案館,調不出來,”韓旭皺皺眉,“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去弄。”
  “算了,不用,被捉了我還得撈你出來。”
  
  這麼一份材料,之所以會被放在檔案館裡,並且無法調閱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吳長風在之後記錄的,關於七少爺死亡的經過。
  七少爺是被燒死的,但死後沒有找到屍體,同時記錄下來的還有一個讓人一聽就會懷疑這份記錄真實性的內容——血咒。
  吳長風所記錄的,七少爺在“消失”之前對齊家老少百十來口人下了血咒,齊家所有的人包括後代,死後全都不能輪回,永世遊蕩在生死之間。
  這種血咒強大的能量讓所有人都陷入了無盡的恐懼當中。
  材料中引用了吳長風當時的話語。
  骨寒毛豎,亡魂喪膽。
  在七少爺下了血咒的當天,齊弘文病故。之後一年裡,齊家上上下下死的死逃的逃,沒有剩下一個人,逃離了齊家的人,也沒有躲過這一劫。
  一年半之後,吳長風猝死,齊家的故事變沒有了後續。
  但材料中還收集到一些零碎的資訊,比如傳聞吳長風的兒子在這次變故中沒有死亡,可是下落不明,又有人說看到陰官抓走游魂……
  
  “還是有很多扯不上關係啊,”陸遠看完材料,吐出一口氣,“現在只能知道蘇墨給齊家的人下了血咒,於是齊家死光了,只有管家的兒子有可能沒死,但也行蹤不明,之後的事,就是蘇墨要找合適的身體給齊弘文的靈魂……可是這些,和這個墜子倒底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人人看上去都對這個‘縛靈瓶’這麼有興趣……”
  “這瓶子哪來的?”韓旭追了一句。
  “哪來的不知道,但是誰的,我已經知道了。”
  “誰?”
  “孟凡宇。”
  “他?”韓旭驚訝地坐了起來,“他也和這事有關系?”
  “是的,而且好像關係不淺,但他基本上不肯告訴我什麼更多有用的資訊。”
  “他人呢?”
  陸遠沉默了,人呢?孟凡宇你到底去了哪裡,在做什麼?從來沒有扔下過自己不管的人,現在已經消失了很多天,蹤跡全無。
  “他失蹤了。”
  
  陸遠不知道一臉疲憊的韓旭是哪裡來的勁頭,扯著他胡亂洗了把臉,塞了兩塊餅乾,就上了車。
  “非得現在去麼?你不用休息一會?”陸遠看著正在發動車子的韓旭,有些擔心他的身體狀況。
  “你怎麼樣?”韓旭叼著煙看著後視鏡倒車。
  “我是沒事了,這會還挺好……”
  “那就行了。”
  陸遠有點無奈,韓旭就是這個樣子,他要做的事,一分鐘也不能等。
  “如果孟凡宇真有什麼問題,證據也不會留在家裡,我有他家鑰匙,隨時都可以進去的。”
  “但你絕對不會去翻他的東西對吧。”
  “那不是廢話麼。”
  “所以他有什麼證據直接放在家裡也沒事,不是麼,”韓旭掃了他一眼,“家裡沒有,還有辦公室,他不肯說,我們就自己找,反正他現在不見了,沒准在哪個十八層地獄等著我們找到了線索去救他呢。”
  “別瞎說。”
  “就隨口說說而已,這麼緊張幹嘛,”韓旭嘖了一下,毫不掩飾他的不滿,“我失蹤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這麼緊張。”
  “你怎麼知道我不緊張!”陸遠看著他,“何止緊張呢,你回來的時候說不認識我了,我什麼感覺你知道麼?什麼都沒搞明白張嘴就說。”
  韓旭沒吭氣,猛地拉了一下手刹,一轉身就夠了過來,扳著陸遠的肩膀在他嘴上狠狠地吻了一下:“有這話,我就算這輩毀在這事上,也值了。”
  陸遠愣了半天,看著韓旭好一會才說了一句:“你下次再搞突然襲擊小心我揍你啊。”
  
  孟凡宇家還是老樣子,陸遠敲了敲門,一般情況下他都會敲門,孟凡宇會應一聲,然後打開門。但是今天,沒有任何聲音,他歎口氣拿出鑰匙開了門,還是很希望看到孟凡宇像從前那樣坐在沙發上夾著煙,看見他會微微一笑。
  但屋子裡還是和他離開時一樣,沒有他回來過的痕跡。
  “從哪開始,”陸遠站在客廳裡,“還有,我們到底要找什麼?”
  “不知道,”韓旭很快地回答,“就從客廳開始,所有的角落都找找,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覺得奇怪的,什麼本子,書,紙,沒見過的藥,瓶子,總之是什麼都不放過。”
  “好吧。”
  兩人從客廳開始了地毯式地搜索,沙發下麵,茶几,酒櫃,電視櫃。孟凡宇的屋子收拾得很整潔,除了那個酒櫃,再沒有別的多餘的擺設,客廳很快搜完了,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的東西。
  “臥室。”韓旭沒停頓,直接進了臥室。
  臥室比客廳更簡單,一個衣櫃一張床。兩個人甚至把床墊都掀了起來,卻仍然是一無所獲,倒是陸遠發現孟凡宇的屋子的確是乾淨得有些離譜,連床墊下麵都沒有一絲灰塵。
  “怎麼這麼乾淨?”陸遠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伸手在床板上摸了摸。
  “是呢。”韓旭也彎下腰來研究,手指沿著邊一點點地摸。
  “你找什麼?”
  “暗格,”韓旭手沒停,“他這可是一樓,什麼可能都有。”
  陸遠沒說話,也開始沿著另一側仔細地摸索。
  “咦?”韓旭皺了皺眉。
  “怎麼?”
  韓旭的手指在靠近床靠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動了動,向下一按:“有了!”
  隨著他這聲“有了”,床板發出“喀”的一聲,床腳那邊彈了起來,露出了一條縫。
  
58 虛妄 ...



  自打孟凡宇買了這套房子之後,陸遠來過無數次,裝修的時候還沒事就過來幫忙,對整個房子的結構瞭若指掌,先不說這房子能不能往下挖出一個洞來,就算是能挖,什麼時候挖的陸遠卻完全不知道。
  彈起來的床板被掀了開來,露出了一個床一樣大小的洞口來。洞口有臺階往斜下方通去,看上去應該是很深的一個洞,光線照亮了入口處的幾級臺階,再往裡就是漆黑一片了。
  “我的天。”陸遠沒有想到就在他經常睡覺的這張床下麵,竟然會有這樣的機關。
  “下去看看,”韓旭從隨身帶的包裡拿出了強光手電筒,往裡照了照,臺階一直往下延伸,直到光線被黑暗吞沒的地方,都沒有看到除了臺階外的別的東西,“這房子裡有這麼大的工程,物業什麼的都不知道?”
  “等等,”陸遠拉住了就要跨進洞口的的韓旭,“這麼進去是不是有點太冒失了。”
  “是,”韓旭點點頭,語氣裡帶著點戲謔,“他家還有吃的沒,帶點吃的吧,要不進去餓死在裡面就不好看了。”
  陸遠有點哭笑不得,只好松了手:“如果下去碰到任何問題,就馬上上來,不許留在那。”
  “你放心,不會有問題。”韓旭摸了摸自己後腰,準備進去。
  陸遠看到這個動作,心裡一動,伸手也摸了過去,差點喊出來:“你哪來的槍!”
  “買的,”韓旭挺平靜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員警叔叔你要抓我麼。”
  “……我服了你了。”陸遠歎了口氣。
  “走吧,”韓旭一貓腰進了洞,“你跟後邊。”
  “你不要總想著保護我,”陸遠皺皺眉,“如果有什麼情況,你跑你的千萬別管我。”
  “那不可能,我的夢想就是跟你死一塊。”韓旭笑著說。
  陸遠愣了一下,沒再說話,兩人順著臺階往下走去。
  
  這條通道看不出來有多長,寬度和高度都是大約2米,陸遠伸手摸了摸,四壁都很光滑乾燥,不像是臨時挖出來的,陸遠注意了一下腳下的臺階,基本沒有灰塵,像是有人經常打掃。
  走了大約十分鐘後,陸遠回頭看了一下入口,早已經看不到了,身後是一片漆墨,而眼前的通道竟然還是老樣子,不斷地向下延展,沒有岔路,也沒有門之類的東西,就像是一條永遠走不到盡頭的路。
  “這得有多深了啊,”韓旭拿手機四處照著,四面的牆壁上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難道孟凡宇自己每次下來的時候都打手電筒?”
  “一路下來你有沒有看到通風系統。”陸遠停下來。
  “沒有。”
  “我也沒看到,但這麼深了,一點也沒有覺得氣悶或者不舒服。”
  “孟凡宇不是普通人,這條通道也不是普通的通道,”韓旭從口袋裡掏出塊巧克力遞給陸遠,“你走餓了沒。”
  “他不會害我。”陸遠接過巧克力放進嘴裡。
  “嗯,但別人就不一定了。”
  “別瞎說。”
  “我沒瞎說,他對你明顯是不一樣的,雖然我說不上來。”
  
  兩人沒再說話,繼續往下走,通道裡始終如一沒有變化,陸遠覺得腿都開始酸了,機械地向下走著,通道裡沒有別的聲音,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和腳步聲,聽起來單調而麻木。這條路到底通向哪裡,盡頭到底有什麼,孟凡宇挖出這麼條道來做什麼用……
  他腦子裡這些問題繞來繞去地想不明白。
  “到頭了!”韓旭透著興奮的聲音傳了過來。
  陸遠一驚,趕緊抬頭,順著手電筒的光,他看到通道已經走到了頭,臺階下麵是一段平整的路,大約十來米長,路的盡頭,是一扇很普通的鐵門。
  兩人沖到鐵門前,發現這鐵門很光滑,沒有拉手也沒有鎖。與其說是一扇門,不如說就是一塊鐵板。陸遠從幾個方向使了使勁,都沒有能讓門有鬆動,門和整個門框吻合得非常好,這讓陸遠有點失望:“這怎麼打得開。”
  韓旭蹲下去,指了指門的左下角:“這是鎖眼麼?”
  陸遠也彎下腰,看到了鐵門上一個圓形的孔洞,他拿過韓旭的手電筒向小孔裡照了照,發現這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小眼,小拇指粗細,周圍很光滑,而且一眼就能看到頭。
  “有這麼簡單的鎖眼?”陸遠有點不解。
  “那還能是什麼,”韓旭皺著眉咬著嘴唇想了半天,突然轉過頭來看著陸遠,“他其實根本不怕有人進來,鎖什麼的也不怕簡單,因為……”
  陸遠順著韓旭的目光低下了頭:“因為鑰匙只有一把?”
  他拽出胸前的吊墜,這如果是鑰匙,的確是不可複製的,甚至是那些鬼魂無法觸碰的,想到這,陸遠取下了墜子,手有點抖。
  “如果能打開,”陸遠看著韓旭,“我先進去。”
  陸遠把墜子慢慢插|進小孔裡,墜子的大小長短與孔洞的大小驚人地一致,並且小孔像是有吸力一般,將墜子緩緩地吸了進去,“嗒”地一聲,吸在了一起。
  這麼大的一扇鐵門,突然沒有任何聲音地向上移開了,陸遠和韓旭被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好幾步。
  鐵門無聲無息地向上升起,陸遠走上前去,眼前的景象讓他驚呆了。
  “這是……什麼地方啊……”韓旭站在他身後,幾乎不能言語。
  
  陸遠在門打開之前,思維的習慣性已經做出了判斷,這後面應該是一間屋子,就算不是一間屋子,也不可能是這樣一番景象。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片虛無,這扇門就像是直接開在了夜空裡。
  淡淡地飄飄蕩著的黑霧,看不到邊緣的黑色空間……
  
  而前方一個人影,正漂浮在黑霧當中,像是睡著了一般,靜靜地躺著。
  “凡宇!”陸遠看清了這個人,一下急了,直接就要往前沖。
  “你幹嘛!”身後的韓旭一把抱住了他,“你瘋了嗎!那邊是什麼你都不知道!”
  陸遠低下頭,腳下是看不到底的黑色深淵,他有些絕望:“他就在那裡……”
  “摔死你!”韓旭一手拉著陸遠,一手迅速在包裡掏了掏,掏出一包沒吃完的巧克力,“先試試什麼情況啊。”
  韓旭把手裡的巧克力往門那邊扔了過去。巧克力飛了進去,穿過黑霧,緊接著就像是失去了重量一般,停在了半空中。
  “失重?”陸遠輕輕說了一句,拍了拍韓旭還箍在他身上的手,“我必須過去。”
  韓旭沒有說話,鬆開了他,陸遠回過頭想要再說點什麼,突然被韓旭一把推到了一邊,他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韓旭人影一閃,跳進了門的那邊。
  “你!”陸遠心裡猛地一抽,想也沒想直接跟著撲了出去。
  
  這種感覺很奇怪,陸遠從來沒有過,身體像是被什麼沒有實體的東西包圍住了,腳下也是輕軟的觸感,像是踩在了海綿上,但卻踩不實。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腿有些發軟。
  他和韓旭,像是失去了重量的空氣一般,飄浮在空中,腳下是一片沒有盡頭的黑暗,隱約透著些許細小的微光,像是水波的反射。
  “你下次再敢這樣我殺了你!”陸遠慢慢平靜下來,適應了這種飄浮著的感覺之後,他忍不住對著韓旭發了火。
  “完事了再罵我吧,哥,”韓旭笑了笑,“能動嗎?”
  陸遠試著動了動腿,邁了一步,覺得像是在水裡移動,黑霧似乎像水一樣濃稠,但並不是不能動:“可以走得了。”
  他看了一眼孟凡宇,孟凡宇沒有變化,還是像睡著了一樣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躺著。陸遠心裡有些焦急,他不知道這是什麼狀況,孟凡宇為什麼會在這裡,到底他出了什麼事。
  陸遠掙扎著往孟凡宇身邊靠過去,還沒等走出兩步,眼前突然閃過一道黑色的光芒,貼著他的臉劃了過去,一陣冰涼的風卷了過來。
  “小心!”韓旭喊了一聲。
  陸遠向後仰了仰,差點摔倒。
  “不要過來。”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如同指甲摳在鍋底上般地讓人全身發麻。
  
  一團影子出現在他們和孟凡宇之間的黑色薄霧當中。陸遠愣住了,這人影像是沒有實體,看不清輪廓,只能大致看出他是蹲伏在他們前方。但陸遠卻能清楚地看到,從這團有些虛幻的人影當中伸出的兩根閃著黑光的指甲。
  指甲差不多有一尺長,看上去鋒利無比。
  陸遠抽了一口涼氣,這匕首一般的黑色指甲,讓他迅速地想起了平甯西街的滅門案。當時他們無法確定到底是什麼兇器和怎麼樣的速度才會形成那樣整齊的傷口……
  “你是誰。”陸遠壓下心中的恐懼與焦急,他聽到韓旭身後轉來一聲“喀塔”,韓旭的槍上了膛。
  “別過來。”那人並沒有回答陸遠的問題,只是沙啞著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你把他怎麼樣了!”
  “我把他怎麼樣了?”那人突然發出了一陣尖銳的笑聲音,聲音的穿透力很強,刺得陸遠的耳膜一陣陣發疼,“我能把他怎麼樣……你該問,他把我怎麼樣了……”
  “我們不管這些,”韓旭往前走了一步,搶舉了起來,“我們要把這人帶走。”
  “那他就得消失……”那人又笑了起來,笑得幾乎喘不上氣,“他現在不能離開這裡,你們碰了他,他就會煙消雲散了……”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你倒底是什麼人!”陸遠聽了這人的話,心一下沉了下去,孟凡宇出事了。
  “他這是自找的……他是為了你……不不不,他是為了那個東西……”那人抬起手,閃著寒光的指甲一下伸長了,指著陸遠的身後。
  陸遠回過頭看了一眼還插在鐵門上的墜子:“那是他的東西,我說過他如果想要,我還給他就是了……”
  “不不不不不,傻小子,”那人收回指甲,“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
  “不就是個縛靈瓶麼。”
  “啊……哈哈哈哈……”那人暴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竟然笑得倒在了地上,那笑聲讓陸遠和韓旭胃裡一陣翻騰,兩人都彎下了腰幾乎要吐出來。
  “你他媽別笑了,有話說話,沒話說讓開!”韓旭狠狠地盯著他。
  “那裡面裝著的是什麼你知道麼,”那人猛地停下了笑聲,指甲一下竄長了,向著陸遠伸過來,在他胸口上點了點,“那裡面裝著的,是你看到的一切。”
  

59 殊途 ...



  陸遠看著那人,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他沒有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也無法理解眼下這樣的場景。但他現在也不想去弄明白這一切,他唯一想要的只是確定孟凡宇的安危。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只要告訴我,凡宇他怎麼樣才會醒過來!”陸遠皺皺眉。
  “該醒的時候就會醒了,”那人嘎嘎地笑了兩聲,“還會有人這麼關心他,真是不可思議啊……”
  陸遠沒有接他這句話,轉頭看了看韓旭,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了,這人說不能靠近孟凡宇,他不知道真假,眼前的狀態讓他不敢輕舉妄動,可現在是在這裡僵持著,還是離開?韓旭也看著他,似乎同樣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做是好。
  “回去吧……”那人慢慢往前靠近他們,陸遠看著他,他這種像動物一般地用四肢前行的姿勢讓人心裡有點發怵,“這個人不值得你為他付出什麼……”
  “值不值得我自己有數,不需要你來說。”
  “你信不過我……你信不過我……”那人停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慢慢地直起了身體,陸遠和韓旭都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這人一直佝僂著的身體站直了之後,竟然相當高大,如同一塊被黑霧包裹著的岩石,讓人有壓抑的感覺。
  那人緩緩地抬起手,指甲閃著黑光地指著他:“你怕我……可我原來也和你一樣,是人……你為什麼怕我……因為我現在是個怪物,被你一心一意想救走的這個人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我不會相信你說的話,”陸遠看著他,儘管自己現在並不確定現在說出來的話自己還有多少自信,但他面對這個怪人,還是要咬死這一點,“我和孟凡宇是十幾年的朋友,我瞭解他。”
  “16年麼?”那人的聲音有些嘲弄,緊接著突然提高了嗓子,幾乎有些尖銳地喊道,“16年你就敢這麼確定了嗎!他叫了我70年師父!可又能怎麼樣,只要他需要,他可以犧牲掉任何東西……他的心裡是空的,他沒有別的欲念,唯一的目的就只是要對付蘇墨而已!”
  陸遠猛地抬起頭看著這個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孟凡宇要對付蘇墨?雖然他知道孟凡宇和蘇墨之間肯定有某種瓜葛,卻怎麼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關係。
  “你……”那人的指甲又慢慢伸了出來,指著陸遠,“如果有需要……他一樣會犧牲掉你……不會猶豫……”
  “別說這些沒用的,我們連你是個什麼東西都不知道,你說的話,”韓旭冷冷地開了口,“也不要指望誰會相信。”
  “那就去試試吧……”那人對於韓旭的話並不在意,指了指陸遠,慢慢地又佝下了身體,伏到了地上,一點點地退到了孟凡宇的身邊,“用你的血。”
  這句話剛一說完,陸遠猛地覺得原本包裹著他的那些黑霧全都消失了,腳下如同踩著棉花又踩不實的感覺也消失了,這一刻他就像是突然被置於純淨的空氣當中。
  陸遠還沒有適應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眼前的東西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黑暗,身體就像灌了鉛一般,在黑暗當中飛快地向下墜去……
  
  “韓旭!”陸遠清醒過來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韓旭有沒有在身邊。
  “嗯……”旁邊傳來韓旭有些不太清楚的回應。
  陸遠松了一口氣,這才真正地清醒了過來,看清了自己正躺在孟凡宇家客廳的沙發上,韓旭靠在他旁邊,還閉著眼。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一下胸前,墜子靜靜地掛在脖子上。他坐起來,在韓旭的臉上輕輕拍了兩下:“醒醒。”
  韓旭身上看起來一切正常,他檢查了一下,沒有傷口。
  “怎麼回事?”韓旭開了口,聽聲音應該是沒有受傷。
  “不知道,我們上來了。”
  兩人在沙發上坐著,都沒有動,也沒有說話,腦子裡還是剛才在通道的盡頭碰到的事,那個詭異的空間,和那個詭異的人影。
  陸遠想了很久,慢慢地開了口:“這個墜子是孟凡宇的,邦哥說過,縛靈瓶是渡鬼的人用的東西,渡鬼的人……是什麼意思……”
  “渡守,”韓旭輕輕地接了一句,“孟凡宇是渡守。”
  “渡守?”
  “引導鬼魂渡河的人,把他們送入輪回。”韓旭嗓子有些發澀,他從來沒有想過孟凡宇不是個普通人,只是覺得有些沒來由地討厭他,沒有想到他不僅不是普通人,還會有這樣一個身份。
  “你知道?”
  “小時候聽說過,渡守是游走于生死之間的人,那些游魂,被送入輪回,不肯走的,煙消雲散,”韓旭笑笑,“我小時候還挺羡慕,覺得這樣的人很酷。”
  “蘇墨是游魂?”
  “不知道,應該不是吧,如果他只是個游魂,孟凡宇談不上‘對付’他……”
  陸遠閉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從陸家嶺出來的那天晚上,肖雨在他眼前消失的情景。肖雨……就是個游魂吧,在孟凡宇面前,消失得那樣輕而易舉。如果蘇墨只是一個游魂,孟凡宇要送走他或是消滅他,只是彈指之間的事。
  “要試試嗎?”韓旭看著陸遠。
  “什麼?”
  “那個怪物說的,用你的血。”
  “怎麼做?”
  “我不知道,滴上去?如果是要泡在血裡那就不要試了,”韓旭嘖嘖了兩下,“主要是也不知道這樣做了會發生什麼事。”
  陸遠看著韓旭的表情,笑了笑:“這墜子也沒多大,就算要泡,也死不了人。”
  “不值當,沒譜的事。”韓旭搖搖頭。
  “也許……能知道點孟凡宇不肯告訴我的事。”
  “沒准是你不願意知道的事。”
  “我和孟凡宇談過這個墜子,當時我說,如果他想要,給他就是了,”陸遠把墜子摘下來,拿在手上輕輕地捏著,“但是他不要,他說要我真正願意給他的時候才要,我一直想不通什麼叫我真正想給他的時候,我一直是想給他的,我拿這東西也沒什麼用……”
  “你是說,他的意思是你知道所有的事之後?”
  “嗯,那些他不能告訴我的事,我知道了這些之後,我覺得是這個意思。”
  
  吊墜靜靜地躺在陸遠的手心裡,陸遠看著它,這個掛在他脖子上十幾年的東西,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仔細地觀察過它。
  “準備好了?”韓旭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把匕首。
  “嗯。”陸遠接過匕首,沒有猶豫,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劃了一刀。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用左手,也許是因為順手,也許潛意識裡,蘇墨和孟凡宇特別的左手影響了他。
  血慢慢地湧了出來,陸遠將手指移到吊墜的上方,一滴鮮紅的血如同淚珠一樣滴落在了墜子上。
  陸遠一直不知道這個吊墜是什麼材質的,像是石頭,卻又不像,那種無論你體溫有多高,都不能讓它有一點溫度的特質是任何石頭都不具備的。
  血滴落在它上面之後,並沒有像通常情況那樣滑過,而是在瓶身上保持著剛滴上去時的狀態,過了一會,血滴起了變化,它在慢慢變小,就像是被瓶子吸收了一樣,很快就消失了。
  “怎麼樣?”韓旭站在陸遠身邊,很緊張。
  “沒有感覺,沒有變化。”陸遠想了想,又往上滴了一滴血。
  直到第四滴血滴上去,吊墜都沒有任何變化。
  “不會是真的要泡在血裡吧……”陸遠有點不明白了。
  “不要,你有病吧,”韓旭湊過來看了看,“也許是方法不對?”
  陸遠看著手心裡的墜子,有些無奈,這倒底是要怎麼弄?他歎了口氣,把墜子握在手心,閉上了眼睛,那人並沒有說應該怎麼做,現在這樣讓陸遠有些煩躁,他想知道更多的東西,想要明白在他的周圍到底發生了什麼。
  
  “哥……”韓旭的聲音有些微微地顫抖。
  聽到他聲音的同時,陸遠覺得左手掌心有些發熱,他睜開眼,眼前是一片柔和的白光。
  光線來自他的左手。
  他有些驚訝,慢慢鬆開了緊握著的左手,看到了被他握在掌心的瓶子終於有了變化,就像上次在馬村冥障時發生的情況一樣,瓶子發出了亮光,不同的是,這次是白色的光芒。
  “這是……”他抬起頭,想和韓旭說這是怎麼回事,卻發現,韓旭已經不在眼前。
  或者說,不僅僅是韓旭不在眼前,而是一切都不在眼前了。
  
  陸遠有些暈,就像是原地旋轉了幾十圈之後靠在牆上的感覺,眼前的景象正在飛速地掠過,就像坐在高速行進的列車上,或者說,速度更快,他根本看不清這些一閃而逝的畫面。耳邊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忽遠忽近,有的呼嘯而過,有的喃喃細語,但都聽不清是人聲還是別的聲音……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能靜靜地坐著等待。
  當這種混亂的感覺消失之後,他的視線像失焦的相機一般,一片模糊。
  
  “我告訴過你,這東西不能離身,一但你失去它,要想再拿回來,就不是那麼容易了!而且,沒有了這東西,你還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一個沙啞的聲音在他前方響起,陸遠努力地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是誰在說話,但卻只看到了無數重影。說話的這個人,聲音他似乎在哪裡聽到過,卻想不起來。
  而當另一個聲音響起時,陸遠全身一顫,這沉穩而熟悉的聲音他就算是在嘈雜的人群中也能馬上辯識出來……
  “他只不過是想拿走這東西,我不想傷了他,至於我還能撐多久,你也不用管。”
  這是孟凡宇的聲音,孟凡宇就在他身邊,陸遠掙扎著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層層疊疊的影子在慢慢重合著。
  他漸漸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兩個人。
  兩人都是側身站著,同樣的黑衣,一個人衣服上的帽子將他的臉遮得嚴嚴實實,另一個,是孟凡宇。
  “你的力量也會減弱,你拿什麼去對付他!”
  “我自然會有辦法,你告訴過我,不計代價,不擇手段,”孟凡宇笑了笑,“我的目標只有一個,哪怕是我自己化成灰燼,也會在這之前把他送進輪回。”
  “你打算……”黑衣人的話沒有說完,聲音嘎然而止。
  
  陸遠沒有看清孟凡宇的動作,只覺得眼前一花,孟凡宇的左手衣袖中伸出的那把黑霧幻化出的長劍,已經刺入了黑衣人的身體。
  “這就是我的辦法。”
  

60 終點 ...



  孟凡宇知道自己終歸會有一天像現在這樣,被困在虛妄裡,不能看,不能說,不能動。
  一開始他就很清楚這一點,做任何事都會有代價,無論你如何選擇,走出了第一步,就不可能再停下來。而所謂的不計代價,就是像現在這樣,安靜地接受眼下的現實。
  他知道陸遠一定會找到這裡,也知道因為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龐七一定會讓陸遠去試著成為瓶子的主人,就像當年讓自己去試一樣。
  只是這樣做會有多大的風險,龐七是不會告訴陸遠的,他不會告訴陸遠,要麼你合適,要麼你消失。
  陸遠會有什麼樣的結局,是孟凡宇無法預料的。
  孟凡宇曾經答應過陸遠,不會讓他出事。
  自己能預想到很多事,只有這一件,他無法提前判斷,陸遠是不是合適的人選,如果不合適……自己就會失去最後一次重新拿回瓶子的機會,也就意味著,他也到此結束了。
  陸遠,至少在陪著你死這件事上,我沒有騙你。
  
  “還有一個人,能增加陸遠把瓶子還給你的機率,不是麼。”龐七的指甲在孟凡宇的身體上輕輕劃過,聲音傳入他的腦海。
  “蘇墨不會讓陸遠和齊弘文有深度交流的機會。”孟凡宇很討厭龐七利用他最虛弱的時候強行潛入他的意識裡,但他無可奈何。
  “如果陸遠成功了,你會怎麼做?”
  “不知道,但如果他沒有成功,我會讓你死得很痛苦。”
  
  陸遠不能動,也不能說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孟凡宇將黑劍刺入了那人的身體,再慢慢地抽出來,隨著劍抽離那人的身體,伴隨而出的並不是鮮血,而是縷縷黑煙。
  “你竟然……”那人的力量像是隨著黑煙被抽離了身體,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這是唯一的辦法,你可以讓我有更多的時間。”孟凡宇靜靜地看著他,手中的黑劍慢慢收回了衣袖裡。
  “我帶了你這麼久,你居然能下這個狠手。”那人的聲音比先前低了很多,開始有些飄忽。
  “不要和我說這些,你無非是利用我送走蘇墨,”孟凡宇笑了笑,左手慢慢抬了起來,“而我也不過就是利用你做了同樣的事。”
  “你這個冷血的東西!”黑衣人開始變得模糊,身體漸漸霧化,一絲絲被吸向孟凡宇的左手掌心。
  “從你讓我看到蘇墨空棺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把我變成了這樣的人。”
  
  眼前的一切又開始晃動,陸遠一陣陣暈眩,強烈地嘔吐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某些東西開始進入他的腦子,他的身體。
  從身體的深處到皮膚,每一寸都疼得撕心裂肺。
  向海水一樣不斷湧入的回憶和過去,如同鏈鋸一股將他撕裂。
  陸遠被這種從來沒有體會過的痛苦狠狠地壓進了深淵,強烈的昏睡感襲向他的全身。
  我累了,太累了,我不想再聽見,不想再看到了……
  
  “小遠,”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回去。”
  “我不想動了,哥哥。”他輕聲回答。
  “回去,這裡不是終點。”
  
  “陸遠!”韓旭狠狠地在陸遠臉上扇了一個耳光。
  陸遠終於停止了掙扎,呼吸也慢慢平靜了下來,眼睛慢慢睜開,他看到了一臉焦急的韓旭正蹲在他身邊。
  “你沒事吧?”韓旭看到他醒過來,直接坐在了地上,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你剛才是怎麼了?”
  陸遠沒有說話,他躺在地上,眼睛看著天花板,剛才身體被一點點撕裂鋸開的般的疼痛感還隱隱能感覺到,肌肉還在輕輕地抽動著,他看到了,聽到了,他不想看到也不願意聽到的東西。
  “我累死了。”他看了一眼韓旭。
  “我嚇死了!”韓旭皺著眉,“你到底碰上什麼事了?”
  “已經說不清了,現在得回19號,我要找蘇墨。”陸遠坐了起來,全身酸疼。
  “先歇會啊。”
  “不了,我等不了。”陸遠站起來。
  現在沒有辦法找孟凡宇問明白,唯一能找的就只有蘇墨。
  
  蘇墨就像是在等著陸遠,陸遠推開19號的大門時,他正坐在天井裡。
  沒有茶具,也沒有茶桌,這是陸遠第一次看到蘇墨只是純粹地坐在那裡,安靜地看著他,仿佛已經很久沒有動過。
  “你回來了。”蘇墨淡淡地開了口。
  這句話像是帶著電流,穿過陸遠的胸口,陸遠覺得一陣恍惚,他知道這句話是對誰說的,但卻無法控制的感同身受。
  “蘇墨,”陸遠定了一下,走到蘇墨身邊,看著他不帶任何表情的臉,“你到底想要什麼。”
  “你不是都知道了麼。”蘇墨沒有動,視線很飄忽地落在陸遠身後的某個地方。
  “你瘋了嗎?那麼多的人命,只為了這麼虛無的東西,你不覺得這太不可思議了嗎……”陸遠心裡疼了一下,“不管發生過什麼,已經付出太大的代價了,他也許並不希望以這樣的方式回來。”
  “人命?”蘇墨笑了,抬起眼看著他,“人命是什麼,對於我來說,人命才是真正虛無的東西。”
  陸遠看著蘇墨,他無法體會到蘇墨的愛與恨到底有多深,但他能感覺到齊弘文的痛。他從脖子上摘下了吊墜:“我知道這裡面有什麼。”
  “是麼。”蘇墨看著墜子,嘴角的笑容慢慢退去。
  “我可以……”陸遠說得有些困難,他不是臨時起意想要這麼說這麼做,但面對蘇墨的目光,他還是有些猶豫,他不知道蘇墨聽到這句話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嗯?”蘇墨的聲音有些冷。
  “我可以讓齊弘文消失在我的身體裡。”
  陸遠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眼前閃過一道黃色的光芒,緊接著就覺得喘不上氣來。
  蘇墨的握在他脖子上的手指冰涼,指尖透過來的寒意讓陸遠覺得自己的體溫在迅速地下降,他能感覺到蘇墨全身都散發著殺氣。
  “我現在就可以讓你消失,”蘇墨貼在他耳邊輕聲說,“就現在。”
  “那我們就一起消失,我和他一起消失,”陸遠伸手握住蘇墨的胳膊,“但還有另一個辦法,你如果願意聽……”
  蘇墨沒有說話,手指松了松,陸遠松了一口氣,身上的寒意稍稍退去了一些。
  “這個辦法我做不到,你可以,”陸遠看著蘇墨,“但你要答應我,解開那些人的詛咒,該去的去,該散的散……”
  蘇墨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泛出琥珀色的光芒:“那不可能。”
  “你都不聽聽我要說什麼嗎?”
  “說什麼都不可能。”蘇墨的聲音很冷,那種帶著恨的堅定是陸遠從來沒有見過的。
  “我可以……把身體讓給他。”
  
  孟凡宇猛地睜開了眼睛。
  龐七迅速地從他身邊退開了好幾步。
  “你真幸運。”孟凡宇掃了他一眼。
  龐七嗓子眼裡擠出的乾澀笑聲劃破黑霧:“他成功了……”
  “這是機會,我們回去。”
  “讓這一切結束吧……我受夠了。”龐七化成了黑煙,慢慢包裹住孟凡宇的身體,一點點滲了進去。
  
  孟凡宇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到過這個地方了,他討厭這裡,無比厭惡,如果有機會,他會毫不猶豫地再一次燒掉這裡。
  他站在七家園子沒有人煙的街道上,清冷的氣息包圍著他,他熟悉這種彌漫著海棠花香的空氣,這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被他趕出了記憶的味道。
  
  蘇墨抬起左手,蓋住了陸遠的眼睛。
  “出來。”
  陸遠突然笑了笑,向後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能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環繞著,睜大了眼卻看不到任何東西。
  “我累了。”陸遠回答。
  “你想要這樣結束嗎?”
  “如果這樣能讓他不再活在仇恨裡……”
  “這裡沒有活著的人。”
  陸遠掙扎想伸手循著聲音探過去,卻一絲力氣也使不出來:“至少我是活著的,如果我離開,你就是活著的……我太累了,我已經沒有牽掛了……”
  “小遠,這裡沒有活著的人。”齊弘文輕輕地歎息傳過來。
  “我聽不懂。”
  “這裡是虛妄之地。”
  “虛妄?”
  “是的,虛妄……沒有你,沒有孟凡宇,沒有韓旭……所有的一切,都是虛無,”齊弘文輕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飄蕩著,“但是……還有你能做到的事。”
  “我還能做什麼,我已經沒有任何想做的了。”
  “讓我消失吧,”齊弘文在他的耳邊低語,“我不想再讓他這麼痛苦,我消失了,一切就結束了……”
  
  蘇墨看著靜靜地躺在他面前的陸遠。
  空氣中齊弘文的氣息在一點點散去,越來越難以捕捉,他的身體輕輕地顫抖著,瞳孔慢慢收縮成了細細的一條。
  “你不能這樣……你怎麼可以這樣……”蘇墨輕輕地說,聲音裡透著悲涼。
    19號正在慢慢消失,像是褪色的照片,一點點淡去。蘇墨抬起頭,水波正一圈一圈在他的上空漾開來……
  “你終於還是來了。”蘇墨聽到了他熟悉的腳步聲,轉過臉看向一旁。
  “該結束了。”孟凡宇站在門外,左手上是緩緩湧出的黑霧。
  蘇墨嘴角挑出一個微笑:“這就是你要的結果麼。”
  孟凡宇沒有說話,手裡的黑色長劍已經成型。蘇墨看著他一步步邁了過來,笑容始終掛在嘴角:“你還有時間嗎?”
  蘇墨的左手隨著這句話猛地抬了起來,伸向完全沒有知覺的陸遠。
  

61 鴉渡(完結) ...



  陸遠從來沒擁有過眼下這樣的深度睡眠,他睡覺一直很淺,輕微的響動就會讓他驚醒。
  而這一覺,他卻睡得很沉,那纏繞了他十多年的相同夢境,在這一覺裡走到了盡頭。他輕輕地推開門,看到了那雙手的主人。
  “你回來了。”
  他分不清這是肖雨的笑容還是七太太的,總之她正對著他微笑著,隨著他邁進齊家院門的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黯然了下去,消失在茫茫色夜裡。
  陸遠不願意再醒來,齊弘文已經離開,他卻不想再面對之後沉重的現實,如果有可能,他希望就這樣一直睡下去,永遠不要再睜開眼睛。
  
  但他還是醒了過來,這就像被早已經定下的軌跡,無輪怎麼樣回避,都躲不開。
  “醒了?”孟凡宇沉穩的聲音傳來。
  陸遠偏了偏頭,就像是無數次他在孟凡宇家睡覺醒來時的那樣,他看到孟凡宇正坐在床邊的一張椅子上,抽著煙看他。
  “嗯,”他動了動身體,這種運動過程的酸痛感他以前曾經有過,只是這次更加強烈了,他看看孟凡宇,“你……沒事了?”
  “你還有閒心管我呢,”孟凡宇起身過來,在他胳膊上捏了捏,“感覺怎麼樣?”
  “累死了,”陸遠閉上眼睛,“我以為我再也不用醒過來了。”
  “你不願意再醒過來了?”
  “嗯,太累了。”
  “會有你不再醒過來的那一刻的,”孟凡宇笑了笑,“他呢?”
  陸遠知道孟凡宇問的是齊弘文,他心裡抽了抽,緩緩地吸了一口氣,指了指自己的頭:“他在這裡。”
  “他還是這麼做了。”孟凡宇似乎松了一口氣,坐在了床沿上。
  “我該叫你孟凡宇……還是吳澤之。”陸遠輕聲問。
  “那得先知道你是陸遠還是齊弘文。”
  陸遠歎了口氣:“凡宇,你現在總可以告訴我了吧,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你知道你手上的東西,是做什麼用的了嗎?”孟凡宇沒回直接回答,看著陸遠手裡一直緊握著的縛靈瓶。
  “也許吧,”陸遠抬起手,看著恢復了正常狀態的瓶子,“蘇墨的執念?恨?愛?”
  “這是蘇墨存在的唯一方式。”
  “如果還給你,你會用它來做什麼?”
  “送走他。”
  “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陸遠坐起來看著孟凡宇,蘇墨寂寞清冷的背影和充滿著恨與不甘的眼神如同刻在了他心裡一般,讓他無法釋懷,“他只是想……”
  “陸遠,他想要的東西已經沒有了,齊弘文已經不在了,消失了,殘存在你身體裡你腦子裡的,只是齊弘文的記憶憶和情感,而你不是他。”
  陸遠沉默了。
  “蘇墨已經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他從一開始不肯離開,就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恨,”孟凡宇的聲音不帶什麼感情色彩,平穩而地低沉,“血咒一旦施下,他就和那些因為他的詛咒而無法離開的人一樣,經歷同樣的恨和痛苦。”
  “這就是代價嗎。”陸遠的聲音很低,幾乎輕不可聞。
  “陸遠,蘇墨和齊弘文,”孟凡宇站了起來,走到窗前,“不是我的敵人,我之所以用了近百年的時間想要送走蘇墨,只有一個原因。”
  “什麼原因。”
  “他們是我的朋友。”
  “你是渡守。”
  “如果我可以選擇,我寧願做為一個普通人,在他們離開後的某一天,像一個普通人那樣變老,死去,”孟凡宇嘴角挑出一個微笑,“沒有什麼事,比讓朋友恨你更可怕。”
  “你沒得選擇,對嗎?”
  “沒有人告訴我可以選擇,龐七一開始就沒有對我說實話……所以,在我失去瓶子之後,我也同樣不會讓他選擇。”
  陸遠看了看手裡的瓶子:“這個是怎麼到我手裡的。”
  “弘文想要,就給他了,”孟凡宇說得很輕鬆,就仿佛這並不是延續他力量和生命的東西,而只是一個普通的玩具,“至於怎麼到的你身上,你自己應該知道吧。”
  “我們倆能認識,不是偶然吧……”
  “我必須跟著瓶子。”
  “我明白了。”陸遠突然覺得心裡有些空。
  “陸遠,”孟凡宇笑了笑,這種溫和的笑容,陸遠十幾年裡看過無數次,卻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讓他覺得難以割捨,“沒有人可以在一起呆了十幾年而沒有任何感情,我對你就算是在演戲,那也已經入戲了。”
  “你是我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我是可以為你去死的朋友。”
  
  陸遠理清了頭緒了,看著站在窗邊已經不再說話的孟凡宇,他下了床走過去,將手裡的東西遞到孟凡宇眼前:“拿去,送走蘇墨。”
  孟凡宇轉過身來,卻並沒有接,只是盯著陸遠看了很長時間才慢慢開口:“有件事,我想也許你還沒有弄明白。”
  “什麼事?”
  “蘇墨被送走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這事過去了,我該重新開始回到我正常的生活軌跡上,假期也到了,該回去上班了……”陸遠突然想到什麼,他看著孟凡宇,“你呢?”
  “我?”孟凡宇又點了根煙,目光有些游離,“我自然不能再留在這裡了。”
  “就是說,你也會走了?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也不完全是這樣,我可以……在生死之間……送你一程。”
  陸遠扭開頭,鼻子有點酸,他不想讓孟凡宇看到他忽然之間有些發紅的眼睛。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和孟凡宇會有這樣的對話,會面臨這樣的隔著生死的離別,孟凡宇沒有消失,沒有死去,他一直在某個地方,自己卻再也見不到他,哪怕用死亡做為代價,也只能換來輪回之前的那一刹那。
  “這太殘忍了……”陸遠輕輕開口,“太殘忍了。”
  “我說的,你還沒有弄明白的事,”孟凡宇拍拍他的肩,“你想聽嗎?你可以有選擇。”
  “是什麼?”陸遠迅速地回過頭。
  “你知道,為什麼那麼多人都想得到這個瓶子嗎,縛靈瓶有很多,這並不是世間唯一的一個。”
  “因為裡面裝的東西嗎?”
  “是的,這個瓶子裡裝過很多人的靈魂,很多愛,恨,不甘,但從來沒有裝過蘇墨這樣的靈魂……”孟凡宇眯縫了一下眼睛,“他不是普通人,本身就有超出常人想像的力量,我這麼說你能懂嗎?”
  “你是說蘇墨的靈魂很強大。”
  “嗯。”
  “然後呢?他的靈魂讓這個瓶子與一般的縛靈瓶不同,那又怎麼樣?”陸遠有些不解。
  孟凡宇摸了一下陸遠手中的瓶子,瓶子隨著他手指的撫過發出一連串閃爍著的暗黃色光芒,他的手指一離開,光芒便消失了:“它能創造一個世界。”
  “什麼?”陸遠愣住了。
  “你有沒想過,”孟凡宇看著陸遠的眼睛,“你是一個從來都不存在的,你不存在,韓旭不存在,彭安邦不存在,你和你認識的所有人,都不存在……”
  “這不可能!”陸遠打斷了孟凡宇,同樣的話,齊弘文也對他說過,虛妄。
  他不能接受這樣的說法,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包括自己,這讓他不僅僅是痛苦,而是難以忍受的絕望。
  “你知道,人的大腦有多強大嗎?”孟凡宇在床上坐下,靠在牆上,“如果有不願意面對的現實,完全可以用強大的想像力給自己造一個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夢。”
  “你是想說,蘇墨就是這樣?可是我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是,怎麼可能是蘇墨夢裡的人!”陸遠有些激動。
  “蘇墨不是普通人,他當然不會去造一個夢,他怎麼可能僅僅是造一個夢?”孟凡宇坐到陸遠身邊,“他造出來的,是一個世界,這個世界裡有他恨的人,有他愛的人,最重要的是,有能讓他實現計畫的一切。”
  “我聽不懂,他如果有這樣的能力,他去造一個世界讓所有他恨的人死掉,讓齊弘文活他,他們兩人在那裡生活就可以了,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造出這樣一個空間來!”
  “他沒有實體,齊弘文也沒有……”孟凡宇按住陸遠的肩膀,輕輕地捏了捏,“他們只是靈魂,只是某種精神力量,蘇墨需要一個空間來一步一步實現他的計畫,而無法做到直接擁有一切。”
  “凡宇,”陸遠有些艱難地開口,“我是一個從來沒有存在過的人?我的記憶,我的生活,我所有的痕跡,都是從來不存在的?我只是一個活在沒有人知道的精神空間裡的人?”
  孟凡宇沒有說話,只是歎了一口氣,摟住了陸遠。
  “你讓我怎麼能接受這樣的事實?我有喜怒哀樂,我有愛恨情仇!你現在告訴我,我只一個別人憑空想像出來的存在,你讓我怎麼接受……”陸遠聲音不控制地顫抖著。
  “我不該告訴你這些,這是我唯一能選擇的,旁觀者或者是參與者,”孟凡宇抬起左手,將掌心對著陸遠,掌心上觸目驚心的黑色紋路已經開始發紅,“我說得太多了……”
  “這就是我的選擇嗎?”陸遠握住孟凡宇的手,看著他,“選擇是在這個虛妄的空間裡繼續生活,還是毀掉這一切?”
  “是的。”
  “如果蘇墨被送走,那麼由他的精神力量衍生出來的這一切不也就會隨之消失嗎?”
  “這一切的中心不是蘇墨,”孟凡宇指了指他手上的瓶子,“是它。”
  “蘇墨人呢?”陸遠看著手裡的瓶子。
  “不知道,還在19號吧。”
  “你還有多少時間,我是說……”陸遠碰了碰孟凡宇手上的黑色線條。
  “誰知道呢,也許一天,也許兩天,也許下一秒,”孟凡宇笑笑,“我已經……沒有什麼牽掛了。”
  “你在這裡等我回來,”陸遠站起來,看著孟凡宇,“你答應我,在這裡等我回來。”
  “好。”
  
  19號消失了。
  陸遠回到19號的時候,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廢棄的水庫,卻也沒有七家園子,陸遠熟悉的一切都從眼前消失了。
  他看著一望無際的海棠花有些出神。滿眼都是海棠,空氣裡彌漫著濃濃的海棠花香。齊弘文對於這種香味殘存的記憶還留在陸遠的腦海裡,他幾乎無法分辯這種熟悉而痛苦的滋味究竟是源于齊弘文,還是他自己。
  “蘇墨,你在嗎……”陸遠慢慢向這漫天的海棠走去。
  身後伸過來一雙手,輕輕纏上了陸遠的腰。
  蘇墨的氣息貼著他的脖子傳遞過來,陸遠想回頭,卻被蘇墨制止了:“別回頭……”
  “為什麼,”陸遠握住蘇墨的手臂,“你要殺掉我麼?”
  “不用了……你已經殺掉了我……”蘇墨輕輕笑了。
  “你會走嗎?”
  “會的,我不得不走了。”
  “我想看看你。”
  “不要,我已經不是你見過的那個蘇墨了,不要回頭。”
  蘇墨的身體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帶著暖暖的溫度,就像第一次為他按腰時的那樣溫暖。
  “對不起,”陸遠閉上眼睛,“我知道你不想這樣走。”
  “我會……回來的……”蘇墨的唇在陸遠的脖子上輕輕點了一下,手滑開了。
  陸遠回過頭,身後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沒有蘇墨,甚至隨著他手的抽離,海棠花也開始漸漸變得模糊不清,花香淡去。
  “都要消失了嗎……”陸遠站在原處,看著在他眼前慢慢溶進空氣之中的事物,苦澀滿心。
  
  他走在中山路上,這裡有他看了很多年的景色,店鋪,商場,花壇,公園,熙熙攘攘的人群。
  你們都是假的嗎?和我一樣,都是不存在的人……
  陸遠看著這些真實的,或笑著或怒著或淡漠著從他身邊經過的人,心裡空蕩蕩的。他走進路邊的一家藥店,出示了工作證,買了一瓶藥。
  從藥店出來之後,他平靜了很多,既然已經決定了,不論是什麼樣的結局,都面對吧。
  
  韓旭正蹲在院子裡對著一盆快枯了的月季發愣,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眼睛一下瞪大了,撲到陸遠面前,抓著他的衣領就喊:“你搞什麼!你玩失蹤也先給我打個招呼啊!哪都找不到你,電話還他媽關機……”
  陸遠看著一臉焦急的韓旭,有些心疼,伸手抱住他:“我不是故意的,下次……我一定不會再這樣了。”
  “哥你沒事吧?”韓旭拍拍他的臉,“你可從來沒有這麼主動過啊。”
  “不習慣麼?”陸遠鬆開韓旭,笑了笑,往屋裡走去,“今天有安排嗎?”
  “沒安排……你沒事吧?你說要去找蘇墨的,找了沒?事情怎麼樣了?”韓旭跟進屋裡,給他拿了罐啤酒。
  “已經處理完了,”陸遠接過啤酒,看著韓旭,“所有的事都處理完了,都結束了。”
  “結……束了?”韓旭愣了一下,半天沒明白。
  “你別問了,我很累,現在不想說這些,我就想放鬆一下,你今天有沒有安排,沒安排我們出去轉轉,開車去你想去的地方轉轉。”
  “……你真沒事了?”
  “嗯,去玩嗎?”
  “我想去爬山,當然是開車上去,我好久沒有登高望遠了……”
  “走。”
  
  這是這座城市最高的山,站在山頂能俯瞰城市全貌。陸遠和韓旭站在山頂的觀景臺上,看著在夕陽下閃著金色光芒的城市建築。
  “說真的,這是我第一次到山頂,剛到這裡的時候就想來,一直沒有機會。”韓旭心情很好,站在觀景台的欄杆上,沖著下麵喊了一聲。
  “別摔下去了,”陸遠扶著韓旭的腿,看著他臉上開心的笑容,一陣陣無法形容的悲傷湧了上來,“你掉下去我可拉不住你。”
  “我說,哥,”韓旭低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笑,“這算不算是那什麼?”
  “算。”
  
  這是最後一次了。
  韓旭無論想要什麼,陸遠都會陪他去做。爬山也好,看電影也行,哪怕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閒逛,他都沒有拒絕。
  吃完宵夜之後,韓旭心滿意足地拍拍肚子:“你今天心情很好啊,陪了我一整天居然沒有抱怨,要放在平時,估計早就煩死了要回去了吧。”
  “開心麼?”陸遠笑了笑。他如果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他絕對不會拒絕韓旭的任何要求,而現在,他卻只能忍著心裡的痛苦,裝做開心地看著韓旭。
  “廢話,腿都快斷了還是很開心啊。”
  “累麼,送你回去吧。”
  “不是該我送你麼?”
  “我去你那坐坐。”
  
  韓旭坐在沙發上,看著陸遠忙著給他煮果茶。他認識陸遠這麼久,第一次看到陸遠這樣,他是連麵條都不會煮的人。韓旭覺得陸遠肯定有什麼事沒有告訴自己,但也沒有細問,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陸遠煮好了果茶,看著酒紅色的液體,他突然有些矛盾,但很快又壓了下去,這不是我們的生活,不是屬於我們的世界。他轉頭看了一眼韓旭,韓旭正在看電視,沒有注意他這邊。
  拿在手裡的藥瓶有點沉,他想了想,倒了幾片到果茶裡,用勺子輕輕轉著,看著白色的藥片慢慢溶解在了水裡。
  ……
  
  “唉呀,你難得這麼貼心一回,”韓旭躺在沙發上,眼皮直打架,“我居然困成這樣……”
  “今天轉太多地方了,累了,你睡吧。”陸遠坐在他身邊。
  “我真不知道怎麼這麼困,我平時熬夜也不會這樣。”韓旭揉揉眼睛。
  “睡吧。”陸遠看著他,猶豫了一下,輕輕地低下頭去,吻在了韓旭的唇上。
  韓旭睡著了,臉上很平靜。陸遠捏了捏他的下巴,輕輕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再見。”
  
  陸遠回到孟凡宇家時,屋裡沒有開燈,孟凡宇坐在沙發上,月光從窗外撒進來,鋪在他的身上。陸遠有一瞬間,覺得坐在那裡的是蘇墨。
  “凡宇?”
  “嗯。”
  “我回來了。”
  “你做出決定了?”
  “是的,你早猜到了我會怎麼選吧,”陸遠笑了笑,“你太瞭解我了。”
  “我這十幾年就圍著你過呢,怎麼會不了解你。”
  “我該怎麼開始。”
  “過來。”孟凡宇伸手左手,掌心向上,一叢小小的黑色火焰從他的掌心騰了起來。
  “好漂亮……”陸遠呆住了,這黑色的火焰像是能燒到他心裡去,讓他忍不住地顫抖。
  “現在就可以了,開始吧。”
  
  陸遠走過去,從脖子上取下吊墜,看了孟凡宇一眼,把吊墜放進了他掌心的黑火之中。
  
  “我覺得,我還是活過的,至少你能證明,我曾經存在過。”
  “是的。”
  “你會忘了我嗎……”
  “不會。”
  “我會輪回嗎?”
  “會的。”
  “那麼……”
  “我會在那裡等著你,送你。”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此文完結,我的第二個超過3萬字的文圓滿了。
我本來覺得一章完結就夠了,但還是不小心寫了這麼多字,又懶得發兩章了,所以,一章都發了得了。
謝謝能堅持陪我到現在的讀者,謝謝你們。
這個文其實想寫的還有很多,但是考慮到那什麼的問題,所以把之前鋪得很大的架子收了很多,只挑了一條主線寫下來。如果你是個細心的讀者,你也許會注意到我之前埋的很多線頭和伏筆都沒有扯清,請忽略吧,以後有機會,我再重新整理髮過了。
有人覺得這個文和之前的文風差別很大,其實我從來都是這樣子的文風,輕鬆搞笑的風格是到JJ之後才嘗試的,請原諒我如此精神分裂……
這文我寫得比另兩個都認真,但無可奈何的是,我真的從沒寫過複雜的東西,筆力有限,關於那個陸遠做了十幾年的夢,這是我自己的經歷,當然,現在我已經不做那個夢了,不知道為什麼,所以,為了不讓這個我覺得很好的故事繼續崩壞下去,我決定就這樣完結了,等日後我練出了寫長篇的能力之後,那什麼,再說吧……
六月前我會開新坑,輕鬆向偏重情節的坑。
這段時間專心存稿,有興趣的姑娘可以抬一下頭,點一下上面巫哲兩個字,然後收藏一下,以便看到最新的開坑情況。
再次謝謝大家!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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