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人魚傳說(出書版+番外》BY越厥兒(強攻 單純人魚受 攻寵受)

文案:

  時至今日,聞森依然不明白,

  那晚為什麼會搭訕這個胖乎乎、外型毫不出色的青年,

  聽對方說無趣的童話故事。

  只記得對方身上有很好聞的海洋氣息,

  與恍若天籟的音質。

  同居生活來得意外又突然,

  聞森從不否認他是個任性又自我的人,

  但看著吃蝦不去殼、連熱水瓶都不會用,

  想煮飯還直接燒廚房的琉璃,

  他卻有種複雜而無奈的縱容情緒。

  好不容易兩人感情漸入佳境,

  琉璃卻揭開了令人驚愕的真相——

  「你願意聽我講故事嗎?」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人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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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相傳,在廣闊蔚藍的東海有一片金色的海域,若干年以前,曾有航海員們駕船駛過那裡。


  當時,一個剛當上水手不久的新人因不堪忍受噸位不足的航船在大海中的劇烈起浮,痛苦的趴在甲板邊嘔吐不止時,卻奇跡般的看到了遠處海中那抹如夢如幻的景色——


  那僅在安徒生童話中出現過的——


  一條真實存在的人魚。


  全身散發著淡淡柔金色光芒的人魚就像書中所描述的那樣——有一條長有美麗魚鰭的魚尾。它在海水中曼妙的遊動著,優雅而恬靜。鍍著一層金光的長髮在水中華麗的蕩漾開來,遮擋住了人魚優美的曲線。


  周身朦朧的柔金色光芒使人魚與金藍色海水融為一體,似真似幻得讓人分不清楚性別。


  可憐的甲板邊的新人水手只來得及捕捉到一抹夢幻般的絕美容顏以及金色的魚尾,便失去了那條人魚的蹤影。


  當他大喊著呼喚同伴過來看時,得到的只是大家對其作為水手還會暈船的揶揄。


  沒有人相信那是真的,全部人都說那是水手吐暈了的幻覺,就連那片金色海域也被大家詮釋成為夕陽余暉的作用而無人在意。


  但是,這個傳說卻流傳了下來,一代又一代,甚至添加了更多的神奇色彩。


  只是,沒有人會去考證它的真實性。


  因為——


  人魚只存在於童話世界裡……


  第一章


  夜幕降臨,隱在暗巷中在圈中人裡極為有名的Gay Bar「Jesse Free」一如既往半掩著門開始營業。


  不到九點,昏暗的廳裡就已座無虛席。


  聞森斜靠在黑色皮革沙發上,長腿翹在面前的圓形矮咖啡桌上,嘴裡叼著煙,有一搭沒一搭的喝著啤酒。


  他一直緊盯著大門的方向,用一雙打探獵物般的深邃眸子審視著走進來的每一個人。


  不過,從一個小時前聞森坐在這裡的那一刻開始,不難看出,那雙輪廓深刻的眼眸中已經漸漸流露出不耐與失望。


  「切,真沒勁——」


  當又一個走進酒吧的人被判出局以後,聞森極不耐煩的把嘴上抽到還剩下半截的Marlboro狠狠戳進了隨意擺放在身側的煙灰缸,仿佛那個毫無意識的透明玻璃冰冷體跟他有仇一樣。


  「嘖,Vincent,今天又不高興了?你這個摧花狂魔把這裡的好貨色全吃了個遍還不滿足依舊要嘗新鮮的?」


  一個長相柔媚的男子端著一杯雞尾酒走了過來,絲毫不介意聞森板著臉冷淡的態度,直接緊挨著對方坐了下來。


  「別靠我那麼近。」聞森皺了皺眉。


  「不要總拒人于千里之外嘛,你看,」男子抬起精緻的下巴向周圍揚了揚,「這裡一群人眼巴巴的等著你「垂青」呢,你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


  「那又怎麼樣?」立體的五官顯現出來的是絕對的率性與無所謂,參雜在其中的傲慢讓人又愛又恨。


  「嘖嘖,你就是這副調子讓人愛得死去活來……」男子端起酒杯優雅的送到唇邊輕抿了一口。


  聞森瞥了對方一眼,哼笑了一聲:「那你愛上我了嗎?」聲線低沉,性感。


  「當然愛咯!我的真心還要懷疑嗎?」男子半真半假的說著,然後故意嗲著嗓音徵求道,「不然今晚就跟我回家吧?」


  暗示性十足的話說完後,男子一邊低頭晃動著手裡的香檳色液體,一邊微微抬眼斜瞟著觀察對方的反應。


  聞森從鼻子裡哼笑:「算了吧,玩那麼多次,你不煩我都煩了。」


  「真是殘酷,搞得人家心都涼了……」

  自怨自艾的說法讓聞森笑了出來,他把長腿從桌子上縮了回來,側過身子便向男子壓了過去。


  「看在你這麼捧我的場的份上,就好好嘉獎你一下吧……」


  磁性聲音的末尾消失在對方柔軟的雙唇間。


  飽含挑逗意味的吻足足持續了將近兩分鐘,就在男子身上那股情欲的荷爾蒙味道開始慢慢散播在空氣中時,壓在對方身上的聞森卻忽然放開了男子,壞笑了一下,站起身就瀟灑的離開了。


  男子擦了擦不小心淌出唇邊的唾液,哀怨的看了聞森的背影一眼,大大歎了口氣。


  又失敗了。


  「翎哥,Vincent連你的帳都不買嗎?」


  沙發背後忽然想起了一個幽幽的聲音,男子連忙回頭:「小光,下次不要突然出現,這麼昏暗的環境你的聲音很恐怖的。」


  「嘿嘿,我發現了,你只有對Vincent才特別溫柔。」名叫「小光」的男孩一臉大徹大悟。


  「亂講!」


  「看吧,對我說話就沒有那麼優雅。」小光翻翻眼,那眼神,明白得不得了。


  「隨你怎麼說。」


  「其實喜歡Vincent又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這裡很多人都喜歡他,就是沒人能得到他。」小光一翻身,滾到沙發上坐好。


  「既然知道還廢話那麼多。」


  「我只是在感歎嘛,Vincent眼光又高,只有外形出眾的才入得了他的眼,唉~像我這樣的,根本連碰他一下的機會都沒有,不要說做那種事了……好羡慕翎哥啊——」


  「無聊。」男子瞪了小光一眼,剛想站起來,卻忽然發現原本已經走向門口的聞森赫然轉身跟在一個剛進門的人身後去了吧台。


  那個人很年輕,最多二十,但是讓男子感到詫異的是,對方身材略微發胖,而且相貌平平、身材平平,就連身高也平平,走在184公分的聞森前面簡直一個天一個地。


  總之一句話——是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


  而當聞森緊挨著那個人坐上了吧台的高腳凳時,男子終於抑制不住的張大了嘴。


  「一個人?」聞森狀似不經意的問著近在咫尺的人。


  那個人沒有抬頭,直視著吧台的一角,歪著腦袋想了一下才道:「我在等人……」


  天籟般的聲音一出口,聞森絲毫未加掩飾的睜大了眼。


  帶點稚氣與頑皮的聲線清亮、柔和,讓人聯想到草葉上的一顆露水滴入小水窪時的聲響,輕輕的,卻有屬於它自己的漣漪。當你靜靜站在一旁認真傾聽時,隨著「嘀」的一聲,那蕩漾起的微小漣漪似乎已在心中泛了開來。


  其實打從面前這個極度平凡的人四處張望著走進Jesse Free的那一刻,聞森的視線就像烙鐵一樣印刻到了對方身上,挪不開眼。說不清是什麼樣的感覺,但在整體都顯幽暗的室內,聞森竟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種十分柔和的光,吸引著自己本已決定不再逗留的腳步。


  那層光芒非常淡,聞森一度以為自己眼花,可就在為了確認而抬手揉眼睛的同時,那個人已經越過了自己,朝稍微明亮些的吧台走了過去,連帶著,那層光芒也消失了。


  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以及其他無法言明的情緒,聞森破例跟著那個人走了過去。


  這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個沒有在外形上吸引住聞森的人。


  柔和的吧檯燈光下,單手托著下巴一副百無聊賴神情的年輕人帶給聞森一種奇異的感覺——


  細看之下五官更是平凡到了極點——細小的眼睛、不夠直挺的鼻子、非常baby fat型的臉蛋……總之,絕對屬於那種丟入人堆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類型,毫無任何特徵。


  不過,人們總是說當上帝關閉了你的一扇門以後,他會為你開啟另一扇窗戶。


  不知是不是燈光的修飾作用,這個坐在高腳凳上一度發起呆來的人擁有著趕超女性護膚品廣告的光滑細膩的皮膚,以及直逼洗髮水模特的柔順頭髮!


  沒有斑點、沒有瑕疵,彈吹可破的皮膚就像剛煮熟的雞蛋剝了殼,白白嫩嫩,擁有極高的光澤度和清透感。


  柔順的短髮在重力的作用下自然的垂落,絲絲分明,並隨著頭部的轉動而輕微的晃動著。


  即便面前的人外表上的優點清晰可見,可是聞森仍舊有些不自在,他不能解釋這樣的審美落差究竟應歸為自己的一時好奇,還是別的所謂「波長契合」這樣的論調在影響,不過至少目前,僅是目前,內心矛盾不已的聞森願意呆在這個完全不是自己類型的人旁邊,哪怕只是隨意吹下水。


  「等朋友?」聞森稍微側轉了身,面向吧台,不再讓白瓷一樣的皮膚進一步撼動自己已放棄根究這樣怪異情緒的決心。


  而對於酒吧裡各個角落注目著吧台的目光,在聞森自我至上主義的支配下,則從來不屬於他所在意的範疇。


  「不,在等能聽我講故事的人……」


  天籟般的嗓音再次顯現,不過內容卻讓人跌破眼鏡。


  聞森愣了兩秒才回神,極度古怪的轉頭盯著面前這個更加古怪的人。


  毫不在意聞森那仿佛看見火星人一樣的眼光,擁有baby fat臉蛋的人一雙充滿好奇的細眼睛時不時東轉轉西轉轉,然後低下頭思考一下,而後又偷偷抬眼瞄一瞄坐得離自己超近的聞森。


  重複來重複去的傻傻動作簡直可以用憨態可掬來形容,而且不加修飾、毫無做作。不過,若換成是別人,聞森絕對立即抬腳走人。


  今天確實是有很多例外。


  沒有徵詢對方的意見,聞森直接向酒保點了一杯「藍色夏威夷」推到身旁的人面前,直覺的認為那種清亮的藍色與對方很配。


  加入了冰塊的透明藍色一下子吸引住了看似正在發呆的迷糊男,細長的眼睛瞬間發亮,雙手猶猶豫豫的向著錐形長頸的杯子伸了出去。當胖乎乎的指頭剛一接觸到那冰涼的玻璃觸感時,仿佛指頭上的傳感神經立刻反射性的傳回了大腦的神經中樞,隨即帶動著整個人為之一顫,而後,一個大大的笑臉即浮現在了圓圓的臉蛋上。


  聞森不動聲色的觀察著面前的人,每個細微動作都不放過。他習慣觀察每一個他感興趣的個體,與其理解成帶著戒備而警惕的在周遭的環境中通過冷眼觀察而巧妙為自己設置保護屏障,不如說是從一種特殊的角度把觀察形形色色的物件當成是激發思維靈性的必要手段。


  這與職業有關,而聞森從事的正是與靈感息息相關的室內設計。


  不過在這個酒吧裡,這是個秘密,聞森吝嗇于與他人分享。沒有人知道玩世不恭、灑脫勁酷的Vincent是做什麼的,他的家在哪裡,甚至是他的真名。他與所有人的交匯點就只有這間Jesse Free,而且僅限於短短幾個小時的夜晚,一旦出了這個酒吧的大門,似乎就再也尋不到他的蹤跡。


  讓人渴望而不可及的Vincent就是這樣一個神秘的人物。


  當面前的人不帶一絲做作成分的笑容擴大開來時,聞森承認,那一瞬間,他也仿若融入了身旁人的跳躍情緒中,整個人猶如注入了甘泉,連每個毛孔都開始興奮。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由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帶動自己的感觀,甚至輕易的控制了自己的情緒,聞森一瞬間又迷惑了。


  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在這個典型「以貌取人」的圈子內,聞森不但看不到他由於平凡無奇、略顯臃腫的長相體態而有絲毫的自卑壓抑情緒,反而感覺在這人身上處處洋溢著一種爛漫與活力。那是沒有經過太多雕琢、渾然天成的氣質,與都市里那些整天被壓力所困而不得不靠沉迷在酒精或其他刺激的東西中麻痹自己的人完全不一樣。


  光憑這一點,聞森已暗自給他加了不少分。至於偶爾天真,甚至有些傻乎乎的特質,反而成了他這個個體的亮點,區別于他人,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這個,」溢滿天真無邪神情的人指著冰藍色的雞尾酒,歪著頭期待的看著聞森,「給我的嗎?」


  「嗯,我請你。」聞森淡淡的笑了一下,內心裡還是對情緒被別人牽制而有些抵觸。


  「謝謝!」純粹的喜悅再次浮現在胖乎乎的臉蛋上,原本就細小的眼睛這次乾脆消失無蹤,只留下兩條彎彎的縫隙。

  只見他小心翼翼的將杯子挪到自己面前,把頭湊過去從正上方看看再從側面看看,然後又充滿好奇的用兩手捧起杯子,伸出粉粉的舌尖輕輕蘸了一點杯中冰藍色的液體。


  「哇~」快活的驚歎出自無限張大的小嘴,原本就生動的表情此刻更加鮮活,在吧台柔和的燈光映襯下,那平淡單調的長相立刻擺脫了沉悶乏味的感覺,忽然就明豔起來。


  「很好喝?」聞森端起自己點的威士卡喝了一口,忍不住開口。顯然,即使不願意面對,聞森還是被面前的人所感染了。


  沉浸在喜悅中的人大大的點了一下頭:「嗯,你真是個好人!」


  「呃……」聞森頭上冒出兩條黑線,這句話讓他有點不知所措,接近對方的目的在這個隨時將欲望一目了然的擺放在檯面上的酒吧裡,實在是太明顯了,聞森開始懷疑——這個人真的知道自己是來這裡做什麼的嗎?


  「你願意聽我講故事嗎?」細小的眼睛努力的睜大,充滿期待的看著滿臉困惑的聞森。


  聞森再次定定的看了對方一陣,終於聳聳肩:「請便。」


  「太好了!」


  完全沒有被聞森有些勉強的態度所影響,捧著杯子開心不已的人立刻興高采烈的開始了他的天方夜譚。


  「在廣闊蔚藍的東海有一片金色的海域,那裡深幽而又神秘,住著一群夢幻般的物種,被譽為深海的奇跡,因為,那裡正是人魚的故鄉……你聽說過人魚嗎?」擁有天籟般聲線的開場白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顯然演講者需要聆聽者的共鳴。


  「安徒生童話?聽過。」聞森很配合的點點頭,這麼新鮮的酒吧經歷還是第一次。


  「不,不是那個作家的童話故事,人魚是真實存在的物種,這你相信嗎?」


  聞森再次不置可否的聳聳肩。


  「好吧,我知道你不信,但至少你不像其他人那樣立刻就走開,所以,我還是要講下去……」圓圓的臉蛋苦著一個笑容,有點沮喪,不過當他捧起酒杯喝了一小口冰涼的液體後,立即滿足的歎了口氣,然後又接著往下講。


  「對於人類來說,人魚是充滿神秘與夢幻色彩的……」


  聞森用手支著頭,腦海裡立即浮現出哥本哈根長堤公園裡那座著名的雕像,無論如何也難以將兩者等同起來,東西方的審美差異不是朝夕間就能磨合的。其實若單純評價雕像的話,聞森還算是欣賞雕刻家愛德華·艾瑞克森。


  沉浸在自己故事中的人低頭盯著玻璃杯中的清亮液體,繼續以聖歌般的嗓音打造著天方夜譚:「他們是神的恩賜,擁有著人類遠無法比擬的外表,以及難以匹及的長壽……」


  說到這裡,故事大王又忍不住小小的喝了一口充滿椰香及鳳梨味道的藍色夏威夷,那陶醉不已的神情簡直讓旁觀的聞森也不禁開始懷疑這種自己不常喝的雞尾酒真有這麼大的魅力?


  為了轉移注意力,聞森隨意的開口:「長壽會有多久?」


  「哈,你想像不到,絕對想像不到!」手捧著杯子當寶貝一樣的人見聞森忽然開始對自己的話題感興趣了,立刻開心的笑起來,而後湊到聞森耳畔,小聲道,「上千年……」


  隨著對方的靠近,聞森鼻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體香,十分清爽,仿佛海洋微風拂過,而當對方輕輕開口時,清爽的味道混合了「藍色夏威夷」的椰子味朗姆酒的香甜,使海洋氣息更加的濃厚,為這個一點都不起眼的人平添一股誘惑的味道,讓人不知不覺貪戀那與眾不同的特質。


  到目前為止,除了那個可笑的故事以外,聞森承認這個人已經從某種程度上成功的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言外之意——他開始有些許的期待對方最後能夠大膽的邀自己回家。


  冰藍色的液體已經下去半杯,講故事的人仍舊興味盎然。


  「人魚擁有漫長的壽命,但是相對的,從出生起,他們要經過將近兩百年才能成年。啊~你不知道,成年對每條人魚來說可是意義非凡哦,那是他們能夠幻化成人形的一個標誌……」


  「……」


  聞森低頭喝著威士卡,杯子就要見底,可對方依然手舞足蹈滔滔不絕。原本就沒有什麼耐心的聞森心裡漸漸湧起一陣不耐,他暗自咒駡了一聲,發誓一旦對方邀請了自己,那麼今晚絕對要讓對方直不起腰。


  哦——見鬼的故事!


  聞森詛咒著直接舉起杯子一口氣喝幹,然後又向酒保續了一杯,端起滿滿的威士卡斜眼橫掃身旁毫無知覺劈裡啪啦說個不停的人。


  蛋白般無暇的圓圓臉蛋在低度酒精的作用下,開始呈現出淡淡的粉紅色。


  聞森沉默的盯著對方,心裡再一次肯定,面前的人如果自始至終不開口,那麼自己一定會認真的對其進行重新評估。


  不過難得聽眾這麼配合,講故事的人可沒有閒暇揣摩聽眾的真實心聲,他只知道應該更加的賣力,盡一切所能把憋在肚子裡那些許久不曾為其他人所接受的東西趁著這樣難得的機會全盤的表達出來。


  完全融入自己所熱衷的事物中的人往往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神采,這條定律非常適合現在這個眉飛色舞講個不停的人。


  「……人魚可以幻化成任何他們想變成的模樣,高、矮、胖、瘦,隨他們喜歡。不過不要以為這樣他們就很強大哦,世上仍然有一樣東西是上岸幻化成人形的人魚最為害怕的,那就像童話故事裡巫婆的咒語,沒有任何一條人魚能夠打破那條魔咒……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聞森舉杯喝了一口悶酒,極度不爽的開口:「不知道。」


  「沒有關系,讓我來告訴你吧,」一臉了然的人帶著一副安慰的神情,伸手很大氣的拍了拍聞森的肩膀,顯然以為對方的鬱悶是猜不出答案所致,「他們最害怕的東西就是水。沒錯,就是水!很奇怪對不對?那條魔咒一樣的禁令就是——他們的下半身如果沾水,就會恢復原形……」


  聞森在心裡嗤笑,很好,越來越離奇了,不幸的是,我二十年前就從幼稚園大班畢業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聞森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聽著身旁人的聒噪,任那天籟一樣的嗓音撩撥心靈,卻完全忽視其中的內容。慢慢的,他居然發現之前的躁郁竟然像被徹底洗禮了一般,逐漸消散了。內心平靜如水,閉上眼,似乎還能感受到除了酒吧裡播放的輕緩音樂之外,那輕輕淌過心間,猶如流水一般的清涼與舒適。


  聞森在心裡歎笑一聲,自己什麼時候也開始文藝了。


  坐在高腳凳上,愉快的講著故事的人總喜歡把懸空的雙腿晃來晃去,配上那精力充沛的神情,簡直讓人無法把他當成成年人對待。


  「……所以呢,嗯,上岸是種歷練……必須要經歷的……」


  不過隨著面前杯中的冰藍色液體慢慢的見底,說話人的聲音也開始逐漸的變小,語速放慢,最後竟不可聞。


  聞森回神,偏頭一看,很好,非常好,再也不用聽那個什麼該死的人魚傳說了——


  一杯藍色夏威夷居然醉倒了一個人!


  看著趴倒在吧臺上睡得毫無心機的人,聞森愣了兩秒,揉著太陽穴嗤笑出來。


  「喂,醒醒,我送你回去。」架起暈暈糊糊的人,聞森抬手拍了拍對方的臉蛋。到手的觸感果然不一般,滑滑嫩嫩,堪比嬰兒。


  說實話,聞森原本想一走了之,他沒有義務攬個陌生的醉漢回家,雖然他不否認對方的某些特質讓自己心動。不過就在臨走的前一秒鐘,聞森改變了主意,抬眼一掃昏暗的酒吧裡那些隱在暗處的人影以及睡得一臉單純的胖傢伙,心念忽然就轉變了。


  其實,人與人的緣分就是這樣簡單的到來,沒有任何預兆。當多年以後聞森回想起邂逅的這一天時,心裡仍舊慶倖是自己而不是其他人遇見了他。


  「嘿,走穩了,你住哪?」把人拖出酒吧,聞森呼了口氣,他比想像中要重,身上圓圓乎乎,和一般男人有些不同。


  「……嗯?」低垂著頭半昏半醒的人明顯還沒有搞清楚狀況。


  「我問你家在哪?」


  「……海裡……」大著舌頭吐出一個詞後,完全要靠聞森的支撐才能勉強站立的人終於徹底不省人事。


  「海……你是說海麗酒店?喂——」


  「……」


  「切!麻煩。」聞森咒駡了一聲,空出一隻手攔了計程車。


  一個男人抱著另一個醉倒的男人在燈火通明的酒店大堂裡十分的顯眼,何況聞森這種渾身都似能發光的星星級人物。

  完全忽視周圍「關切」的目光,聞森詢問過當班的前臺小姐後,直接開了一間房。現在才後悔沒有問對方的名字似乎為時已晚。


  在侍應生的説明下,聞森把賴在自己身上那個死沉的傢伙丟到了床上。塞了小費給侍應生後,聞森回到床前開始幫對方脫鞋。


  「睡死了?喂,你給我滾過去點!」


  明知對方已經昏睡過去,聞森就是忍不住在安靜的房間中製造點噪音。酒店的被褥從來都是直接覆蓋在床上的,看著睡成豬一樣香甜的傢伙,聞森悶著一股氣用腳把對方踢到一邊,然後費力抽出壓在下麵的被子。


  我什麼時候這麼有服務精神了?早知道獵豔的夜晚會淪落到這裡當保姆,當初就該接受席翎的好意。


  看著柔和燈光下依舊一臉甜蜜睡相的傢伙撒嬌般的抱著被褥無意識的蹭了蹭,然後流露出一副極度滿足的神情,聞森超級不爽的伸手就狠捏了一把對方嫣紅的圓臉蛋。


  「嗚……」被捏痛的人發出了小動物一般的哼哼聲。


  聞森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和小孩沒太大區別,尷尬了一下,之後不悅的瞪了對方一眼,站起身準備回家。


  就在這時,聞森休閒衫的衣角忽然被拽住了。回頭一看,那個明明睡昏過去的人居然搖搖晃晃的爬了起來,帶著一臉朦朧,直接撲到聞森身上。兩只胳膊緊緊的摟著聞森的脖子,圓臉埋進聞森的肩窩,傻乎乎的笑著,然後又像要睡過去一樣,抱著聞森就往後倒。


  Baby fat的傢伙重量實在不輕,聞森支不住,跟著對方倒進了柔軟的大床。


  「喂,你幹嘛?鬆手!」


  聞森兩手並用想撥開對方的鉗制,這麼近的距離,那股淡淡的帶著海洋氣息的體香清晰無比的傳進了鼻腔。這樣做的效果無異于一劑猛針,輕易的便能激發起體內蠢蠢欲動的隱忍。


  掙脫不開意外有力的禁錮,維持著趴在馨香軀體上的姿勢,聞森有些艱難的開口:「……喂,你是真醉假醉?你在誘惑我?」


  「呵呵……」身下的人仿佛完全沒有明白聞森的意思,只是不停的傻笑,間或用腦袋在聞森的肩窩拱來拱去。


  那神情像極了撒嬌,半是新奇半是好玩,可對於聞森來說,效果卻截然相反。隔著衣料的溫軟軀體在身下輕輕扭動,有意或無意的撩撥起易燃的欲望,從輕顫到昂揚也只是一瞬間。


  掙扎了幾次沒有掙脫,對方微眯著惺忪醉眼卻笑得更歡,清新的口氣隨著笑聲肆無忌憚的噴薄在敏感的耳後,引起一陣陣戰慄。


  聞森深吸了一口氣,知道就快要淪陷了。


  當最後的脆弱防線衝破之時,內心深埋的焦灼瞬間蜂擁而上,順著每一根血管淌遍全身,引爆了激情。


  別把我想得太好,這是你自找的!


  聞森再也不壓抑破體而出的欲望,傾身向前,開始全情投入這一場令人躁動的性愛。


  第二章


  床頭柔和的米黃色燈光傾泄了一室的迤邐,光線延展開來,在牆上投影出一張極具立體感的面部輪廓以及一副形態極佳的強健身形。


  影子有些許的扭曲,卻絲毫不妨礙它應有的健碩體格,如同黑豹一樣韌性而又充滿爆發力的男性軀體就像是上帝的傑作般惹人讚歎。


  聞森向來都慷慨的接受任何一個床伴的讚美,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優越條件,囂張而又自我的本性不過是強化自身認知的最佳方式,也因此,在床上他從來都是任性而又放縱的。


  他不會過多的在意對方的反應,擔心效果對他來說是多餘的,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人對Vincent的床技抱有懷疑。他在自我享受的過程中,無疑的,對方也同樣深陷其中,無法從他所帶給的快感中自拔。這對於雄性生物來說,無異於是至高的讚賞。


  在聞森極富技巧的撩撥下,身下的人從一開始的傻笑轉為嚶泣,迷茫的細小眼睛充滿霧氣,暴露在空氣中的柔滑細膩的皮膚也微微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他開始抗拒這樣不明所以的近身接觸,舞動的雙手毫無用處的抵擋著聞森高熱的身軀。在混亂的視野裡,世界開始扭曲。


  猶疑的抗拒攪亂了純白的被單,滿床淩亂,更加凸顯光裸胴體的催情效果。


  這就是一場純粹的性愛,不帶感情,沒有顧慮。瘋狂的夜晚滿載貪婪的欲望,醉生夢死正適合交錯過後便各自兩行的一夜情。


  For one night,要的就是放縱與宣洩。


  泫然預泣的天真面孔發出嚶嚶啜泣,迷懵的知覺仍處於混沌中。當下體被強有力的貫穿時,強烈的痛楚才似乎扯回了暈乎乎的神志。慘呼一聲後,細小的眼睛惶恐的睜大,開始狂哭起來。


  後悔了?晚了!明知道會這樣,剛才為什麼還來惹我?


  聞森皺起了硬朗的眉,不滿的用手壓住身下人拼命掙扎的雙手,頭一次遇上這麼難搞的人,不免有點火大。不過等開口的時候,才發現語氣是不曾有過的低姿態,甚至滿是安慰。


  「好了,沒事的,放鬆……」


  聞森俯下身,輕啄著滿面淚痕的圓圓臉蛋,一邊壓抑著體內即將爆發的熱望,一邊在滑膩的身軀上愛撫。這樣的事聞森從來沒對任何一個床伴做過,不屑做,也沒必要做。在床上,聞森一直都是被討好的那一個。


  手上的觸感讓人心驚,聞森心裡有些訝異,他從不知道男人的皮膚也能這般細膩,或許是baby fat的緣故,一般男人身上較為突出的骨骼與毫不圓潤的曲線在身下人身上則完全不見蹤跡。介於少年與成年人之間的身形即便沒有鍛煉到強健結實,也決不會妨礙他原有的吸引力。


  從一開始為了安撫不停哭泣的人而愛撫,逐漸到為了享受這種觸感帶給自己的愉悅而愛撫,聞森慢慢對這樣的感覺上了癮。


  在不斷的親吻與愛撫的雙重作用下,未完全清醒的人睜著水汪汪的細小眼睛委屈的瞪著聞森。


  接收到對方所傳達的資訊,聞森開始緩緩的動了起來,他知道,前戲已經足夠了。


  破碎的呻吟夾雜著斷斷續續的抽噎聲傳遍了房間的每個角落,情色氛圍的渲染使整個空氣中都充滿了煽情的元素。


  當火熱的激情最終迸發在緊窒的甬道內時,聞森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滿足,對方生澀而又懵懂的欲拒還迎態度是那樣的新鮮,足以撩撥起男人體內原始存在的強勢而又憐惜的本能。不過那個可憐巴巴一直抽泣不停的人則因為承受不住過於強烈的刺激而暈了過去。


  聞森直起身退了出來,瞥見原本潔白的床單上沾染了幾處紅白夾雜的斑駁污濁,愣了幾秒,忽然像被電擊了般立即扳過已經失去知覺的人的身體——


  不出意料,下麵出血了。


  絲絲殷紅和著白濁順著大腿內側淌了出來,聞森急忙把人直接打橫抱了起來,以防那樣明顯的痕跡繼續侵蝕床單。


  看著癱軟在自己懷裡的人,聞森神色複雜的踢開了衛生間的門。


  這次真的過火了,沒想到自己會失控到這種地步,搞到流血這樣的程度是以往任何一場歡愛都不曾有過的,但問題是——這傢伙也太弱了點吧?


  聞森一邊惱火的用半濕的毛巾清理著對方胖乎乎的身體,一邊在心裡不停的咒駡。其實他也不知道應該罵誰,自己亦或是這個無知的小胖男,只是心裡就像堵著一塊石頭一樣,憋悶的情緒急需尋找一個宣洩的出口,而不是任由它在胸中爆炸。


  「呜……」


  濕巾輕輕擦拭著污濁的部位,碰觸到傷口,昏迷中的人發出了痛苦的哼聲,聞森越想越生氣,狠掐對方圓墩墩的屁股一下,而後張嘴就咬上渾圓光潔的肩頭——


  一排整齊的牙印立刻清清楚楚的顯現出來。


  「啊!」小胖男小小的痛呼了一聲,仍舊沒醒。


  聞森洩氣了,把人擦乾淨,重新抱回床上,蓋好被子,然後又進衛生間沖了個涼,出來穿戴整齊,站在床邊發起呆來。真見鬼,他居然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送醫院?小題大做;留他自己在這裡發炎?好像很沒人性。


  聞森在床邊走來走去,忽然覺得床上躺著的人無比不順眼,就只有對方肩頭的那個清晰的牙印怎麼看怎麼舒服。


  抬手看看時間,百達翡麗腕表指向淩晨一點半。聞森再次咒駡一聲,轉身走出了房間。


  半個小時以後,聞森開門走進來,手上提著一個小袋子。他走過去坐在床邊看著沉睡中的人——


  那個傢伙似乎睡得更熟了,只是身下的異樣痛感讓他即便睡熟了也不安穩,纖細的眉毛微微的皺著,小嘴時不時咕噥兩聲。

  從小袋子裡拿出消炎藥膏,聞森掀開對方的被子,輕輕把人翻了過去,擠出涼涼的軟膏塗抹上依舊紅腫的私處。


  原本就難受不堪的地方再次有異物伸了進來,沉睡中的人立即發出嚶嚶哼泣,身子也同樣無意識的微微扭動著。


  聞森輕輕抽出手指,為對方蓋好被子,然後定定的盯著擁有一張天真睡顏的人看了許久,起身,從錢夾裡抽出一張鈔票壓在了檯燈下麵。


  他本不想這樣,為了尋歡而進行的一夜情原本就不是什麼值得稱頌的事,而一旦融入了金錢的成分,則更加變質。但似乎這次和以往不同,聞森心裡忽然升起一種罪惡感,好像他這次真的做錯了。留下來的錢不是提供身體服務的犒賞,僅僅是為了讓自己的內心好過一些的變相補償,這聽起來有些自欺欺人,但如果解釋不通,則全當醫藥費了。


  最後看了一眼睡夢中仍舊微蹙著眉的傢伙,聞森轉身走了出去。


  房門「哢嗒」一聲響過之後,房間裡只剩下寂靜。鈔票正中央弗蘭克林的臉盯著柔和的燈光,似笑非笑……


  Jesse Free同往常一樣,夜幕降臨之際便拉開了大幕。尋求慰藉的人們心照不宣的在黑夜的掩蓋下,脫去一身白日裡的偽裝,盡情在吧裡享受雙面人生帶來的高度刺激。


  聞森坐在與昨天相同的高腳凳上,手肘搭上吧台,點了一杯藍色夏威夷慢慢的喝著,身旁的位置則換成了席翎。


  「昨天帶他回家了?」本來不想問,這似乎是再明顯不過的事,確定的答案只會讓內心不斷的品嘗又一次眼睜睜的看著近在咫尺的對方和他人春宵一度的失意與麻痹,可是嘴巴先于大腦出了聲,席翎真的非常痛恨自己的怯懦。


  「你知道我從不帶人回家。」晃了晃杯中冰藍色的液體,聞森漫不經心的說著,視線卻一直停留在冷色調的那抹冰藍上。


  「呵,真厲害,醉成那樣子還能找得到家在哪裡。」席翎笑得有點苦,卻巧妙的掩飾成揶揄。


  「錯,是開房。」聞森好心的糾正。


  「……」席翎睜大了漂亮的杏眼,過了半晌,「不愧是Vincent……」


  聞森笑笑,沒心沒肺的樣子。


  「滋味如何?他不是你的類型吧……?」席翎低著頭,過長的劉海擋住了半邊臉,看不清表情。


  「停,不談這個。」


  「……只是一夜情?」一絲希望微微燃起,席翎知道這樣很累,況且不甘與忌妒的雙重作用下只會造就膚淺單薄的個人形象,而他不願在聞森面前顯得這麼狹隘。從心理上講,同性間的互動範圍是寬泛的,但某種程度上,又是極其空虛的。


  談感情,無疑是奢侈。


  「當然。」聞森答得飛快,視線也從冰藍色上面移開,轉向身旁的人,「所以阿翎你仍舊是最特殊的那一個。」伸出一隻手輕佻的挑起席翎輪廓柔和的下巴,聞森笑得一臉坯相。


  張力十足的身形,一流的衣著品味,外加VOGUE雜誌封面級的個性臉龐,上帝的恩寵幾乎集于一身,他這個個體本身就像一件不可多得的藝術品,讓人頂禮膜拜,卻由於絕無僅有而無法獨佔。這比「限量版」還要讓人抓狂。


  看著那一如既往的張狂神態,席翎笑了,搖著頭拍掉了那只不老實的手。


  正在這時,酒吧半掩的大門忽然被人用力拉開,一個怒氣衝衝的人直奔了進來。一眼尋到目標所在,來人毫不猶豫的沖向吧台。


  「啪!」


  這一個巴掌摑得十分響亮,整個酒吧內忽然安靜下來,詭異的望著事發中心,霎時間,狹長的吧台即成為了矚目焦點。


  聞森還沒有明白過來是什麼狀況,臉上就火辣辣的燒了起來。


  「無恥——」


  天籟般的嗓音帶著哭腔憤怒的響起,隨即一張揉皺了的美元大鈔「啪」的砸在了聞森面前的吧臺上。


  聞森抬起頭,眯著眼睛注視著昨晚才一起瘋狂過的人,目光有些危險。


  其實摑掌本身不算什麼,稍微痛一下就過去了,可是這一巴掌所表達的負面情緒就不是那麼容易讓人忽略了。聞森不介意吧裡的人對這樣的鬧劇有什麼感想,但像這樣過於直接的否定對他來說絕對是第一次。


  氣氛有些不對,席翎微微拉住聞森,警惕著對面身形發福的小子的下一步舉動。他有點困惑,看聞森的樣子,倆人昨天應該「相處不錯」,可現在這一巴掌絕對不是假打,這讓人很意外。


  誰知漲紅著一張圓臉蛋的人只是摑了聞森一巴掌示威,然後便快要哭出來似的咬著下嘴唇轉身沖出了酒吧。


  聞森冷著俊臉,一把抓過那一百美元狠狠捏成一團,不顧席翎的勸阻,跟了出去。


  出了酒吧大門還沒跑幾步,小胖男就被從後面跟上來的聞森逮住。大力的握著對方的手腕,聞森忍著怒氣將人拖進了不遠處一個偏僻的小巷。小巷裡唯一一盞路燈卻沒有發揮它應有的作用,殘破的燈泡昭示了其悲慘的命運。


  「你是什麼意思?」剛一進入小巷,聞森立刻甩掉對方的手腕,劈頭蓋臉開始質問。


  「你無恥——」細小的眼睛已經泛紅,面對聞森絲毫不加掩飾的怒意,矮了對方半個頭的小胖男氣勢不減的喊了出來。


  聞森向前走了兩步,身高上的差距此刻卻形成一股強烈的氣勢,強化了即將要爆發的隱忍怒氣。


  「你有資格跟我說這兩個字嗎?」


  「你!」略胖的指頭擦著險險淌出來的眼淚後退了兩步。


  「不過是各取所需,現在卻一副受害人的面孔,裝得很像啊,給誰看?嗯?」聞森毫不客氣的開口諷刺,如果昨晚對面前的這個人還有一絲歉疚的話,那麼到剛才摑掌的那一刻為止,已經完全消失殆盡。


  「你、你怎麼可以——」明顯處於弱勢的人面對聞森的辛辣嘲諷已經手足無措。


  聞森上前一把扣住對方肩膀:「可以什麼?昨晚引誘我的時候怎麼沒想到後果?現在才來痛哭流涕的痛斥我的罪行,不覺得很假嗎?」


  「我、我沒有……」


  「還說沒有!」聞森手上加大了力道,對方立刻痛哼一聲,聞森這才想起似乎捏到昨晚咬的那個齒痕上了。


  心裡的委屈、不甘和肩膀上的疼痛終於讓小胖男強忍了半天的淚水決堤,大顆大顆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劈裡啪啦往下掉,止也止不住。


  「兩個男人……兩個男人間怎麼能做那種事……」細小的眼睛已經哭沒了,聲音顫顫的,連帶著肩膀也一抖一抖。


  這句話的震撼實在不小,聞森足足怔了五秒鐘才反應過來對方這番話的涵義。


  「你……不玩那個的?」聞森忽然覺得呼吸有些費力,說話都不流利了。


  小胖男還在不停的哭,一邊哭一邊試圖澄清自己的觀點:「不應該是這樣的啊……這種事不是只有和自己喜歡的異性才能發生的嗎?你為什麼、為什麼對我……對我……」


  聞森深深吸了口氣:「你去Jesse Free做什麼?」


  「……找人……聽我講故事……」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往袖子上蹭。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不就是一般的酒吧嗎……」


  聞森忍住想揍人的衝動:「那你怎麼找到那裡的?」


  「我在路上閒逛,看到門口閃爍的藍色霓虹燈很漂亮,就進去了……」


  聽到這裡,聞森突然有種脫力的感覺,他憤恨的踢了一腳牆壁,轉身沖著哭得一抽一抽的人吼道:「你這個白癡——」


  這一聲吼威力十足,好不容易止住眼淚的小人又開始狂哭起來,而且這次是扯開嗓門的大哭,在幽暗的小巷裡顯得格外的驚天動地和……刺耳。


  聞森胸口憋著一股悶氣,荒唐的鬧劇到這裡就該結束了,他再也不想留在這個地方忍受聽覺衝擊。狠瞪了不知所措的對方一眼後,聞森轉身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小巷,任由對方在身後不停的抹眼淚。


  這個城市臨海,即使已經初夏,夜晚仍舊不見一絲暑氣,微微涼風襲過,周身通爽。


  聞森雙手插在褲袋裡,漫無目的的走在滿眼霓虹的繁華街道上,任由五光十色的櫥窗映襯自己的寥落。


  從剛才到現在,聞森腦海裡就一直不斷的浮現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平凡的圓臉,明明毫無特色,偏偏此刻卻又那樣的鮮活。

  聞森在圈內從來都是無往不利、遊刃有餘,可混了這麼久,頭一次遇上這麼烏龍的事件。原以為那人沖進酒吧演繹鬧劇不過是借題發揮,吸引注意或者乾脆敲詐勒索,所有的可能聞森幾乎都設想了一遍,可是最沒有想到的事偏偏發生了。


  聞森不是被害妄想狂,不過圈子內魚龍混雜,在這個最沒有保障的世界裡,心理上長時間的缺乏安全感也會造就可怕的猜疑心。


  防人,偶爾也防己。


  可是這次遇到的人卻打破了常規,他的行為準則實在讓人欲哭無淚。單純天真的面孔完全對應了同樣單純天真的內心,這樣的存在簡直讓人匪夷所思,聞森完全弄不明白對方奇特的思考方式。


  這時,褲袋中的手機響了起來,聞森掏出來一看——是助理艾莉卡。


  「嗨,我們的大帥哥Vincent,希望現在沒有打擾到你,不過作為你的助理,我還是要提醒一下別忘了明天要交的那份設計圖,我可不想被老闆炮轟,你知道,他只捨不得轟你。」


  簡短回應後,聞森笑著收了線,想著那份接近尾聲的設計圖紙,他卻轉身開始沿著原路返回。不是為了道歉和認錯,他想做的僅僅是把對方送回酒店。


  這不是單純的歉疚和同情,聞森只是有些彷徨,長久以來的縱情和瘋狂完全不能添補日漸空虛麻痹的內心,是非倫常早已淡化,卻更加顯得毫無歸屬。眾人眼中瀟灑倜儻的大眾情人Vincent也不過是個私底下才能卸下偽裝凸顯落寞的寂寥男子。


  原本就這樣按照既定軌道走下去,聞森已經能夠預見到可悲的未來,偏偏就在昨夜,或者說是獲知真相的剛才,聞森感覺軌道似乎有些偏了,可是卻沒有預想中的惶恐。


  這是好事亦或是壞事,現在都還未得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借由這個契機,聞森會開始好好思考自己今後的人生——是繼續以往的流連花叢,還是停下來喘口氣,架設另一條道路?或許,讓蒸蒸日上的事業來逐步沖淡心靈上的饑渴是個不錯的選擇。至少,同樣是對自己的認可,後者則能夠贏得更多的讚譽。


  走回那條偏僻的小巷,見小胖男還沒有離開,聞森忽的松了口氣,仿佛借由護花使者般的送對方回去這樣的小事便能夠讓內心感受到一絲安慰。不該發生的事已經發生了,撇除俗氣卻又實在的金錢補償外,這是眼前唯一能夠做到的事。


  小胖男可憐巴巴的蜷縮在牆角,低著頭,鼻子一吸一吸的,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費力大哭中緩過來。在城市霓虹中漂染過的朦朧月光籠罩下來,在這個被人遺忘的角落,使這個幾乎縮成一團的人看起來更加的孤獨和弱小。


  聞森揉了揉太陽穴,走過去,伸腳輕輕踢了踢兀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人:「起來吧,我送你回去。」


  蹲在地上的人一臉詫異的抬起頭,不可思議的看著月光下麵無表情的聞森,不相信對方居然又返回來了。從這個角度仰視上去,聞森顯得更加高大了,小胖男再次吸了吸鼻子,有點畏縮的縮了縮脖子。


  我就這麼可怕?


  聞森不爽了,彎腰一把抓起蹲在地上久久不肯起來的人:「你想在這裡呆到什麼時候?」


  「……」小胖男縮著脖子怯生生的偷瞟聞森,不敢說話。


  「切!算了,我送你回酒店。」聞森惱火的抓著對方就往小巷外面走。


  「我、我不在酒店住的……」出了幽暗的小巷,滿臉瑟縮的人結結巴巴的開口,身上從被聞森抓住的胳膊開始,一直僵硬到全身。今早醒來的可怕記憶仍舊不斷的浮現于腦海,屁股後面至今還有鈍鈍的痛感,現在和這個男人的任何接觸都會導致內心不小的驚恐,以致于形成遍及全身的僵硬。可是看了看對方陰沉的神情,小胖男實在沒有勇氣甩掉他的手。


  聞森站定:「那麼你家在哪?」


  「我……」圓圓的臉蛋連同五官一起垮了下來,一臉的猶豫之色。


  「我只是送你回去,沒有別的意思。」聞森耐住性子,儘量溫和的向對方表明自己的善意。


  略胖的手指揉了揉紅腫的眼睛,小胖男顯得有些為難,他抬眼偷瞟了聞森好幾下,才喏喏道:「我沒有地方可去……」


  聞森住在二十五層商住樓的頂層,是間複式雙層套間。這裡距繁華的商業中心區有一些距離,但是從南面房間的落地窗一眼便可以看到遠處的大海。不過不知是過於污染還是其他原因,這個城市的霧霾天氣十分嚴重,一年之中,僅有不到一半的時間能夠清楚的看到海那邊的小島。


  自從把腫著桃子眼的傢伙帶回家的那一刻起,聞森的鬱悶情緒愈加嚴重。他自己也困惑于為何剛才完全不假思索的便接納了小胖男回自己家。


  他不是救世主,那麼經過旁敲側擊,無論用什麼樣的問話方式都無法得知對方的住所時,他又有什麼義務硬充英雄?何況那人根本不是同類。


  就像錯誤的上了床一樣,聞森忽然發現自己現在似乎又做出了一個不夠理性的決定。


  小胖男畏畏縮縮的跟在聞森身後,一邊觀察著前面人的臉色,一邊又忍不住好奇的東張西望。


  這間雙層套房的客廳非常寬敞,有一整面牆壁直接是落地玻璃。一樓除了衛生間和廚房外,還有一間很大的書房和一個看起來很高檔的小型吧台,吧台後面是附有茶色玻璃框的酒櫃,一眼看去——名酒無數。應和了聞森的職業,整個客廳的裝潢擺設顯得前衛感十足,但又不會過分誇張以凸顯個性。牆上隨意的掛著幾副現代派的油畫,藝術方塊型沙發旁的牆邊則是一個十分抽象的活動書架,不仔細看還以為是豎著疊起來的一摞書。


  聞森正打算上樓沖涼,想了想,站定,在樓梯上開始沖著客廳裡的人約法三章:「我沒有帶人回家的習慣,家裡沒客房,所以——」聞森伸手指著客廳裡的沙發,「你就睡那兒。」


  「哦。」小胖男回頭看了眼足夠寬敞的沙發,乖乖的點了點頭。


  「還有,樓上是我個人的臥室,你沒有必要上來,要衝涼就用一樓的衛生間。」


  「哦。」再次點點頭。


  「書房是我在家時的辦公地點,我想裡面也沒有你會感興趣的東西,所以,也是禁地。」


  「哦。」不斷的點頭。


  「那麼你的活動範圍就是客廳、衛生間,還有廚房,估計你也用不到後者。」說完,聞森轉身抬腳就往樓上走。


  接收了一大堆的「不准」,小胖男吐了吐舌頭,剛想坐下來消化全部的內容,就見聞森又轉身走下來幾步,於是連忙站好,等待訓話。


  「忘了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胖男愣了下,眨了眨眼小聲的開口:「琉璃。」


  第三章


  莫名其妙的同居生活就這樣揭開了帷幕。其實人的一生有時候真的十分奇妙,意外的插曲總會在最沒有準備的時刻到來,讓人不得不懷疑它的真實性,某種程度上又會對自己面對突發狀況的反應莫可奈何。


  不過,不論怎樣,這就是生活。


  早晨,一身適意休閒裝的聞森臨出門前沖著名叫「琉璃」的小胖男做了最後一番交代後,隨手飛了張名片給一直坐在沙發上發愣的人,便拿起車鑰匙出去了。


  聞森有一部陸虎神行者越野,不過他向來奉行工作和私生活截然分開的原則,而這部越野是他去工作室的代步車,因此,對於私底下那個圈子來說,這又是個秘密。即使是酒吧裡的熟人,最多也只能通過聞森的衣著以及其他一些細節判斷出這個一向神秘的Vincent不是池中之物。


  兩者截然分開的最大好處即是既保有了專業精神,又兼顧了特殊「愛好」,並且能夠確保這種特殊「愛好」不會由於身外之物的過分評估而導致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影響到工作。


  聞森有娛人娛己的精神,但前提是要限定範圍。


  目前看來,似乎琉璃的入住暫且還沒有能夠造成威脅的隱患存在,因此聞森也大方的讓對方介入自己的生活,並以聞森的身份和對方相處,而不是酒吧裡那個人見人愛的Vincent。


  在聞森關門的那一刻,原本一臉呆相的琉璃立刻打了個機靈,起身蹦向衛生間,站在洗浴台旁順手按下了水池正中央的金屬活塞,開大水龍頭開始往水池裡放水。


  這個衛生間的設施琉璃昨天晚上就觀察過了,沒有大浴缸,沒有大浴盆,除了馬桶以外,簡單到只剩下瓷磚牆壁上的花灑了。


  琉璃重重的哀歎了一聲,看樣子以後的日子要不好過了。

  抬起頭看著正對面鏡子中自己滿臉無神的樣子,琉璃有些委屈的扁了扁略有些肥嘟嘟的小嘴,在水池裡的水快要接滿了的時候關了水龍頭,慢慢低下頭將整張臉浸了進去。


  特意選在這個家的主人不在的時候做這件事,就是因為琉璃知道這樣的行為在他人看來會多麼的詭異。他可以隨意找人毫不在意的大講人魚傳說,讓別人斷定自己是妄想症患者也無所謂,可是真正的「特殊體質」,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洩露。


  沒有了水的撫慰,整個人會多麼的無精打采是顯而易見的事。琉璃沒有太多在人類社會生存的經驗,他不能涉險。而如今在聞森家住下來這件事,據他判斷還算比較妥善,只要自己的秘密不要曝光。


  黑亮的髮絲在水面上蕩漾著,琉璃的臉蛋沒進水中已經整整五分鐘。忽然,他猛的抬起頭,圓圓的腦袋晃了晃,之後轉頭,不滿足的把目光瞄上了掛在牆壁上的淋浴花灑。


  對比之前的萎靡不振,Baby fat的圓臉蛋上此時卻充滿了神采,只是那一臉的焦渴仍舊讓緊盯花灑的細長眼睛瞬間放出光來。


  琉璃小心的關好浴室的門,然後開始迫不及待的褪下身上所有的束縛。當全身終於一絲不掛時,他伸手取下花灑,然後靠著牆壁慢慢坐下,選了一個較為舒服的姿勢,打開了花灑的龍頭。


  涼爽的自來水從花灑中柔和的噴灑了出來,彙聚成細小的水流,順著琉璃略微發胖的身形淌到了瓷磚地面上。琉璃微眯著眼睛舒服的輕歎了口氣,而後放鬆了身體,向著前方慢慢的把雙腿伸展開來。


  霎時間,柔金色的光芒開始從白皙的身體當中漫溢開來,逐漸充斥了整個浴室。在這片溫暖的光芒中,有什麼東西卻發生了變化——


  在柔金色的光芒中,琉璃原本胖乎乎呈現嬰兒肥體態的身形不見了,從頭開始向下,靠牆坐在浴室地磚上的琉璃竟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如果還能夠稱其為「人」的話。


  圓圓的臉形已經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整張臉仿佛揮筆潑灑出來的畫作一樣,有一種完美到近乎失真的效果。在柔金色淡淡光芒的籠罩下,從光潔的額頭一直到下巴,詮釋出了一張立體而又恰到好處的臉部輪廓。直挺的鼻樑是讓再挑剔的雕刻家也難以指摘一二的經典,更不要說隱在兩片眉骨下麵深邃的雙眼,瞳孔是墨一般的黑色,黑色中又仿佛暗含著金色,若隱若現,迸發著迷人色彩。再多的措詞也無法形容這雙眼睛帶給人的夢幻感觀,似乎只要盯著看一眼,頃刻便會被吸走魂魄。


  沒有壓迫力,卻更能讓人沉迷。


  脖子以下是鎖骨突出的結實身形,卻不像普通男人那樣骨骼明顯,反而線條柔和,極具中性美。透出柔金色光芒的白皙膚質仿佛是神聖的化身,讓人不敢褻瀆。


  墨黑的短髮此刻也如施了魔法般,長長的墜地而下,瀑布一樣勾勒著身體的曲線,在白瓷地磚上傾瀉了一地。


  所有的一切都是夢幻的,而當焦點最終迎向仍處於金色光芒中的下身時,之前所有的驚歎都可以被淡化——


  那是一條閃爍無限華彩的魚尾。


  金色的鱗片細細密密的覆蓋其上,在柔光的映襯下,早已浸濕的鱗片上四下散射出璀璨的光芒。這些光芒不像身體上散發出來的那樣柔和,而是更加如同星光般耀眼,就像夕陽下海面上波光瀲灩起浮的海水。


  這一刻,狹小的浴室裡充斥著一種聖潔的光彩,比天方夜譚所描繪的世界更加讓人驚心動魄。


  不過,相對於環境本身讓人屏息的迷幻色彩,造就了這樣絢爛效果的當事人卻正專注于其他的事——


  琉璃皺著一張完美的容顏,苦悶的把龍頭開到了最大,暗藏星華的深邃雙眸則因為這個始終無法蓄水的浴室而流露出深深的無奈。


  花灑裡的水流不斷的沖刷著金色的魚尾,琉璃伸出纖長的手順著水流輕輕撫摸著過於乾燥的鱗片,而後又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彙聚成小股的水流淌過焦渴的鱗片而滑入地面,最後消失在牆角的地漏裡。


  除了歎息還是歎息。


  琉璃自己也無法想像未來六個月的日子會如何煎熬,可這畢竟是歷練,沒有抱怨的資格。想起最初上岸時還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琉璃目前的自信心開始有那麼一點點縮減了。一切都是自己過於天真所致,而人類世界則是想像之外的複雜。


  這樣意義不明的同居生活琉璃也無法判斷是好是壞,對於「房東」也幾乎不了解。頂層複式樓、高檔越野車,還有那些看起來價格不菲的衣著其實在琉璃眼中並沒有什麼分別,和人類價值觀不一樣的是,這些外在的因素並不會對他判斷一個人的價值等級有任何的説明。


  雖然酒店裡的那一夜曾讓琉璃感到震驚與羞恥,可本質上,他還是願意相信那個叫聞森的男人沒有惡意。大部分事情上,琉璃更傾向于依賴自己的直覺。


  一切的一切都才剛剛開始,琉璃輕輕歎了口氣,放棄作任何魯莽的斷言。


  未來的日子還有很長……


  聞森在工作室裡是典型的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除了幾項必須留下來處理的任務外,幾乎見不到人影。不過當一個設計師的作品認可度達到了相當可觀的水準,那麼他便擁有足夠的理由解釋他的一切個人行為。


  這不是偏頗,而是能力與適當體恤的正比。


  作為新生代設計師,聞森有他獨有的魄力。他的設計風格從不拘泥于業界框架,而是大膽的利用一切元素創造出更加貼近理想效果的視圖。他的作品慣于將現代抽象藝術的創作思想及其成果引入室內裝飾設計中,力求創造出適應工業時代精神、獨具新意的簡化裝飾,設計線條有的柔美雅致,有的遒勁而富於節奏感,整個立體形式都與有條不紊的、有節奏的曲線融為一體,並且更加注意室內外溝通,竭力給室內裝飾藝術引入新意。


  按照聞森的話,他的設計理念即是——空間的精髓在於意境與心靈的感受。單純的一句話是可以揣摩與思索的,可真正的精髓內容卻只有本人能夠融會貫通。這也便是為什麼學習者無數,而真正的大師卻少之又少的原因。


  排除「名人之後」這項因素外,設計主要還是靠天分,而聞森就正是這樣的人。他的才華讓人心驚,作為新人,鋒芒卻已逐漸畢露,在業界引發了不少話題。


  艾莉卡雙手捧著一大堆書面材料邁進了工作室的大門,逢人必問「有沒有見到Vincent」。在得到了一致的否定答案後,艾莉卡明豔的臉龐立刻垮了下來。


  「又被他跑掉了……」


  聽到這聲哀歎,埋首于設計圖後續處理的托尼抬起頭一臉打趣的神情:「艾莉卡,你是不是再一次後悔當初不該這麼力盡艱險排除萬難的跟隨Vincent?」


  艾莉卡佯怒的用她個性的煙熏眼瞪了一下桌前幾乎快被設計圖埋沒的托尼:「你懂什麼?人家是新銳設計師,風頭正勁,不跟他混跟誰混?」


  「哎哎,女人啊,永遠都是心口不一。」托尼故意大聲歎著氣,搖了搖頭一臉不屑。


  「好吧,我承認,當初確實是因為專業精神以外的理由才作他的助理的,不過目前他最能打動我的地方是他的作品,OK?」


  「看在你勇於承認的份上,我也說句並不恭維的話——你比其他女人更適合這個職位。」


  「謝謝,這是我聽過的最令人興奮的讚美。」


  托尼瞟了一眼艾莉卡抱在懷裡的一大摞材料,好奇道:「那小子又有新作了?」


  「當然。」艾莉卡頗為自豪的點著頭,「如果有香檳,我立刻想和你幹一杯。」


  「這次是什麼主題?」說起專業來,托尼也馬上恢復了認真。


  「理性與象徵。」


  「不介意透露一下?」


  「Vincent的設計向來主觀精神濃厚,個性十足,這次是採用大量的幾何形體,把簡潔的點、線、面等數位造型模式經過多種組合運用到設計之中,再賦予純淨的色彩原色,個人認為又是傑作。」


  「嗯,很像他聞森會有的風格。說實話,我很期待他成為風向標的那一天。」


  「有這個可能哦。」艾莉卡眨了眨大大的眼睛。


  「所以即便找不到人,對於這份工作你其實也樂在其中吧。」


  「哈,被發現了。」艾莉卡俏皮的吐了吐舌頭。


  「快幹活去吧,如果不想被其他爭不到這個位置的人……」托尼沒有說下去,只是笑著聳了聳肩。


  「明白。」艾莉卡了然的點著頭,高跟鞋一登,認命的轉身走了。


  銀白色的陸虎越野趕在下班高峰期前駛入了地下車庫。聞森從車裡下來,甩上車門,徑直走進了通往頂樓的電梯。

  趁著這幾分鐘的上升時間,聞森在腦海裡假想著房間裡那個新房客的情況。自己臨走時只是把幾條「禁令」又重申了一遍,可是關於最基本的吃飯問題卻完全沒提。暫且不論那個看起來呆呆的傢伙有沒有自理能力,這樣的「關照」似乎也有點不近人情。


  管他呢,聞森在心裡想著,我沒有義務充當善人,你也沒有必要假裝無知,如果進門發現一片狼藉,而新房客卻無故消失,可能自己也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


  想歸想,當聞森打開門走進家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人感到說不出的同情——


  家裡的樣子與聞森臨走前沒有一絲令人擔憂的變化,而那個嬰兒肥型的琉璃此刻正坐在客廳地板上,背靠著沙發,愁眉苦臉的啃著一包袋裝泡面,臉上的神情除了可憐還是可憐。


  聞森隱下對自己過於小人臆測的一絲不適,走上前,狀似不在意的隨口問著:「中午吃的什麼?」


  琉璃從幹硬的面餅上抬起頭,委屈的扁了扁小嘴:「沒吃……」


  「沒吃?」聞森開始皺眉。


  「我以為你會回來……」


  聞森一時語塞,他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個蜷在地上可憐巴巴的傢伙,分明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卻仍舊沒有任何一點對自己負責的概念。拋開對方這種把整個人都丟給自己的依賴心態,聞森簡直懷疑這個人究竟是吃什麼長大的才會這麼「真空」。


  瞥了眼琉璃手上那袋已經啃掉一半的乾麵餅,聞森變得極度的不爽:「你平時吃泡面都是幹啃的嗎?」


  「啊……」琉璃低頭翻過泡麵包裝的背面,撓了撓頭,「說明我有看過,不過你家裡沒有熱水啊……」


  吃泡面前還要先看說明?


  聞森忍住氣:「飲水機就在飯廳裡,沒看見?」


  「那個啊,我不會用……」琉璃嘟著嘴,小聲的說著,連頭也不敢抬,他發現聞森已經有快要發火的兆頭了。


  聞森深吸口氣,穩住情緒:「那麼自己燒水總可以吧?我廚房不開火,可不代表裡面那一整套設施都是擺假的。」


  聞森並沒有言過其實,他家廚房的「含金量」如果拍出圖片進行宣傳的話,一定會比當期的那些裝潢雜誌還要具有示範效果——


  一整套業界前輩大師為提攜聞森這個頗有前途的後生晚輩而特意設計的組合式廚具,搭配上聞森本人個性、簡潔的裝潢設計風格,簡直找不到比這更典範的構思了。而且聞森為了使整個廚房更具有統一的格調,還專門花重金將一切差欠物品購置齊全,使整個廚房愈發無可挑剔。好廚具配好餐具,雖然自己可能一輩子都沒機會用到,但從專業的角度來說,在這一點上,聞森是絕對有那種固執的「藝術潔癖」的。


  「我從來沒有燒過水……」琉璃的聲音都快被自己吃掉了,就算低著頭,他也能想像對方現在的表情會有多可怕。


  聞森的臉龐不由自主的抽搐了兩下,忽然很想把面前這個人劃進「無法溝通者」的範圍內。


  有種狀況是當人太過生氣的時候,卻反而會逐漸平靜下來,失去反應,而聞森目前就屬於這一種。呆了半晌,終於,他揉了揉額角,有氣無力道:「走吧,我們出去吃飯……」


  劉記海鮮樓是與聞森所住的高檔住宅區相隔兩條街的海鮮大排檔,價格檔次適中,生意十分興隆。聞森偶爾會和朋友一起過來,這家的生蠔很得他的心。


  一路上,聞森問了好幾遍,一直忙於環顧四周的琉璃才支支吾吾的說想吃蝦,於是聞森當即決定帶這個總是在自己面前顯得有些瑟縮的傢伙去劉記吃海鮮。


  剛開始「同居」,一切都需要磨合,聞森並不想再提那天晚上的意外事件,過去了就過去了。琉璃目前的態度暫且還有些讓他琢磨不透,一方面面對自己時總有些提防和懼怕,另一方面,又像在擔心隨時會被踢走一樣,只要自己出現在他面前,他便立即時刻不離自己身側。


  聞森暫且不想計較對方的家到底在哪裡,開誠佈公也好,繼續隱瞞也好,對聞森來說,其實影響並不大。一直以來,聞森都習慣于自己一個人獨居,他是家中的獨子,沒有兄弟姐妹,從小便接受了一個人孤獨成長的事實。父母早年便帶著聞森一起移民溫哥華,在異國他鄉,小小的聞森也逐漸適應了身為獨子的寂寞,以及在國外生活所特有的孤立感。大學畢業後,聞森選擇回國,理由是國內更具有設計業發展的空間,而事實上,那個一直無法對父母開口的原因才是讓他無法釋懷的呆在家人身邊的罪魁禍首。


  對於琉璃的入住,聞森不是沒有想法,不過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排斥,而是很想借由這個機會試試自己到底有沒有與人同在一個屋簷下生活的勇氣。


  可能內心天生有些缺乏安全感,此刻的聞森很想打破這種負面性質的心理暗示。不管對方會住多久,至少目前聞森對於和琉璃的「同居」抱有著一絲期待。


  琉璃沒有對睡沙發以及狹小的活動範圍有任何的抱怨,最關鍵的是——他不是圈子裡的同類,那麼相對來說,相處會更透明、更輕鬆,也不必擔心將來可能會產生的感情糾紛。免費吃住,相應的,共處時的生活氛圍就是聞森唯一索要的報償。


  入座後,聞森把侍者遞上來的菜牌直接丟給座位上不停東張西望的琉璃,讓他點自己喜歡吃的。


  琉璃一頁一頁的翻著菜牌,看著全彩圖片上的精美海鮮,一下皺眉,一下又雙眼大放異彩。聞森坐在琉璃對面,看著臉上表情千變萬化的胖嘟嘟的臉蛋,忽然很想笑。


  足足過了五分鐘,沉浸在圖片中的琉璃還是沒有決定要點哪一個。


  「你是一個都不喜歡,還是全看上了捨不得宰我?」瞥了眼立在一旁明明已有些不耐煩卻完全不敢表現出來的侍者,聞森出聲提醒。


  琉璃歪著腦袋縮著頭,偷瞄了眼聞森,不敢說話。


  「喜歡吃什麼直接點,扭扭捏捏的讓人不爽。」


  聞森隨意的一句激將果然發揮了作用,琉璃扁了扁嘴,伸出短胖的指頭開始翻著菜牌指來指去。


  看著琉璃在菜牌上大指特指,侍者拼命的飛速記錄著,聞森決定收回前言,這小子分明就是來宰人的。


  等侍者記錄完畢,聞森不動聲色的抽出侍者手中的單子,拿過筆,開始在上面那十多個菜名上勾畫,最後餘下來六個菜,他沖侍者微笑道:「不好意思,兩個人,六個菜足夠。」嘴笑眼不笑。


  侍者眼睛狂翻,忍住抓狂,維持著職業化的笑容開口:「沒有關系,請兩位稍等。」然後拿過單子轉身就走,聞森瞥眼還能看到侍者手背上的青筋。


  像這樣的大排檔,趕不上星級飯店,實屬正常。


  「怎麼那麼喜歡吃蝦?」十多個菜名,和蝦有關的占了十個,聞森難免會好奇。


  「唔,從小吃的蝦比魚多,習慣了。」琉璃撓了撓頭,認真的回答。


  「你小時候住在哪裡?」聞森一邊用侍者送上來的濕斤擦著手,一邊隨意的問著。


  「……」


  「OK,算我問錯了。」聞森識趣的停下。


  「……你生氣啦?」琉璃又開始扁嘴,眼角下耷,神態可憐巴巴的。


  聞森聳肩:「這不過是個人隱私,想說就說,不想說也沒有人責怪你。不過從你那裡得知我給人的印象這麼易怒,這讓我有點驚訝。」聞森不想承認,個別時候,他確實是任性而又情緒化的人


  「啊……也不是,我說不上來……」琉璃再次撓了撓頭,眼神有點迷茫。


  這時,侍者端上來一盤基圍蝦,沒有複雜的工序,僅僅白水清煮,那橘紅的色澤也讓人胃口大開。


  茶水涮過杯碗後,還沒等聞森開口,那一聲「咕~」的抗議便從對面坐著的已經餓了一整天的小胖男肚子裡發了出來。


  琉璃聞聲立刻捂住肚子,雙頰通紅的偷瞄聞森。


  從酒吧結識的那刻起,聞森便在琉璃身上發現了與眾不同的東西,那是一種不經雕琢的自然與純真,雖然有時顯得笨笨的,甚至某些地方過於脫線,不過因為那不是作態,反而在這個圓咚咚的傢伙身上彙聚成了一個名為「可愛」的詞。


  聞森其實很想笑出來,不過心裡某處彆扭的成分作祟,讓他無論如何也難以把臉上的線條轉化柔和。他最終輕咳了一聲,指點琉璃涮過杯碗,並用桌上藤條小碟裡的白色濕斤擦拭了雙手後,才終於下了赦令:「我如果再不讓你開動,你的眼神就該把我吞了。」


  話剛說完,琉璃立刻十指大動,毫不客氣的一手一隻大蝦就往嘴裡送。


  聞森怔了兩秒,看著近乎狼吞虎嚥的琉璃,指著基圍蝦盤子旁邊放置的生抽小碟,奇怪的開口:「你吃蝦……從不剝殼?」

  琉璃一呆,立即停手,胡亂把嘴裡的大蝦咽進肚,然後便不知所措。


  「呃、我不是在評價你的吃法……不過,你確定連頭一起吃不會被卡到……?」聞森感到頭一次講話這麼費勁,好像為了不再刺激到對方那顆脆弱的玻璃心,凡事總得小心翼翼,這讓聞森有些懊惱了。


  「那個……嗯,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們平時都是怎麼吃蝦的……?」相比起聞森,顯然這位的應對更加的小心翼翼。頭低著,偏偏眼睛卻努力的往上睜大,想觀察對面聞森的表情。


  聞森竭力忽略幾乎被對方所掌控住的情緒,平復了一下,之後拿起一隻蝦開始示範:「可能你習慣連殼吃,不過偶爾試試光吃蝦仁,可能也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聞森手上動作飛快,很快就剝出來一個,然後放入生抽碟裡輕蘸了一下,遞給琉璃:「這個給你,不介意吧?」他向琉璃翻了翻自己的手掌示意著。


  琉璃大大的搖了搖頭,伸出手小心的接過「成品蝦仁」,試探的放進嘴裡。


  「哇~」瞬間,琉璃的那雙小眼睛開始放光,大歎了一聲後,緊接著,不再多說一句話,伸手抓起大蝦,開始依葫蘆畫瓢的剝了起來。不過連吃了幾只,琉璃卻皺起了眉頭,指著那碟生抽猶猶豫豫的開口:「這個……」


  「生抽。」


  「我不喜歡……」琉璃小聲的說著。


  「可以不蘸,或者要換成醋嗎?」


  「……我想要鹽……」


  「鹽?」聞森懷疑自己聽錯了。


  「……用鹽水來蘸蝦仁可以嗎?」琉璃滿臉期待。


  聞森張了張嘴,終究沒有發表看法,而是揮手叫來了侍者,要了一小碟鹽水。這次,琉璃就吃得無比的盡興,眉眼間全是笑意,表情再次生動了起來。


  比起小心翼翼的模樣,聞森覺得這樣的琉璃才能擺脫平庸,讓人有視覺上的享受。


  後續的菜陸續端了上來,同樣,聞森直接將琉璃劃歸在「異類吃法」裡,於是便每道菜都簡單的說了一遍,以防再次看到什麼驚世駭俗的吃相。


  琉璃的筷子功不是太好,勉強能夾得起三文魚生片。當聞森特意指明那碟蘸三文魚的是芥末生抽時,對芥末不明所以的小胖男還是毫不猶豫的將生魚片整個蘸了進去,然後充滿了崇敬的嘗試精神,危危險險的用筷子把滿是芥末的生魚片快速丟進嘴裡。


  不過,這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可憐傢伙立刻就扔下筷子,捂住嘴難受的哼哼起來,眼圈鼻頭一起泛紅,然後便開始一邊張嘴猛吸著氣,一邊滿桌子找水。


  聞森坐在慌張不已的琉璃對面從容的吃著蒜蓉生蠔,饒有興趣的欣賞著面前這滑稽的一幕,完全沒有幫忙的意思。其實這一刻,聞森竟然也覺得許久不曾有過的懷心眼被面前的這個笨蛋傢伙引爆了。


  等那個笨蛋終於端起茶杯灌了幾口下去,稍微平息了一些後,聞森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卻不想對方尷尬而特意轉開了頭。


  聞森的笑容有些特別,從來都是一副酷酷表情的人,笑起來時,僅僅嘴角上揚,剛毅的雙眼便不可思議的柔和了下來,整個人也立刻降低了對外物的排斥感,多了幾分親和力。


  琉璃努力的平息著嗆得鼻腔發酸的不適以及舌頭上的火辣感,不經意的瞄了眼聞森,卻被對方第一次顯現出來的柔和感吸引住了目光。他覺得聞森很好看,笑起來則更好看,那低沉的笑聲從胸腔中發出來,仿佛帶著一種奇妙的力量,似能直接落在心臟上,引起不小的震顫。


  琉璃就這樣呆呆的望著聞森,有些迷惑了。


  第四章


  這頓兩個人的海鮮大餐足足花了兩個小時,不過聞森並沒有意料中的不耐,而是吃好了以後,停下來向後靠在椅背上,悠閒的欣賞對面的琉璃笨手笨腳的剝著大閘蟹的殼。


  和琉璃這樣的特色人物吃飯是個考驗,需要有絕對的耐心和突破人類認知極限的勇氣。聞森並不是喜歡幻想的人,不過面對琉璃,他倒更願意把對方想成是真空隔絕環境裡來的怪胎。


  完全沒有半點生活常識,自理能力也極度缺乏,現在連吃飯也能弄出N多花樣。對於這個脫線的傢伙,聞森現在有兩種假設,一是對方屬於家境超級優越,伺候者無數,完全不用他自己上手的無能二世祖;二是大腦構造有些「奇特」,通俗講,就是神經方面有些問題的障礙者。


  其實這兩種假設聞森都比較排斥,可是真的找不出能令人信服的第三種說法了。有時過於期待並不是一件好事,於是聞森乾脆的選擇了漠視。


  終於結束了大餐後,聞森帶著琉璃去了商場,在男士專賣樓層迅速逛了一圈,為琉璃添置了幾件日常的衣物,然後便轉戰超市。


  說實話,兩個男人一同逛街實在是有點彆扭的事,不過聞森多數情況下是超級自我的人,別人的看法從來就無法撼動他那粗線條的神經一絲一毫。


  超市里,聞森帶著琉璃隨意的逛著,任憑很多前來購物的家庭主婦悄聲的指點自己而不自知。深刻的眸子不停的在貨架上穿梭,性感立體的輪廓不論轉到哪個方向,立刻引來不小的抽氣聲。


  絕對完美的男人。


  琉璃緊跟在聞森背後,好奇的觀察著周圍人的反應,然後又似懂非懂的盯著聞森高大的背影研究半天。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俯視的效果比仰視好。


  受聞森指點過一二,琉璃一個人在家的日子也就不再顯得過於艱澀,至少肚子餓的時候,明白應該從冰箱裡翻東西,或者乾脆去超市。從一開始的笨拙,到熟練以後的有模有樣,靠著琉璃極強的模仿能力,竟然沒花多少時間。


  琉璃的秘密其實隱瞞得不算很辛苦,白天聞森不在家時,琉璃盡可以最大限度的利用浴室裡的花灑,想怎麼沖水就怎麼沖。不過問題也出在這裡——


  聞森限定琉璃的活動範圍很狹窄,在這個有限的空間裡,唯一的衛生間裡並沒有放置大浴缸。僅僅是花灑裡噴出來的細小水流完全無法滋潤過於乾澀的鱗片,看著原本金黃色的鱗片乾巴巴的貼得死緊,璀璨的光芒也逐漸黯然,同時帶來極度緊繃的不適感,琉璃就說不出的難過,幾乎每沖一次涼,就要默默的掉一次眼淚。


  一個人獨處的時候總會莫名其妙的蹦出一些辛酸、委屈的概念來,很不巧,琉璃目前就屬於這一階段。不過他不懂得怨天尤人,簡單的意識裡還沒有形成這樣推託他人的觀念,在大多數時候,琉璃是樂觀而又天真的,往往也習慣于將問題簡單化。出了浴室,琉璃馬上又能快速恢復成那個樂天、好奇心重的小胖男。於是,當琉璃聽見二樓忽然傳來電話鈴響時,還是半猶豫,半大膽的摸了上去,而心裡則在不停的自我安慰——我只是上去看一下,一下下就好~


  等琉璃終於磨磨蹭蹭的爬上樓,尋著鈴聲找到床頭那部電話時,鈴聲早就因為判斷出主人的不在家而停止了聒噪。


  琉璃站在寬敞的主臥裡,顯得有些迷茫,不過下一刻,他立即被臥室裡乾淨舒爽的氛圍吸引住了——


  以藍色、白色、淺灰色為主色調的裝潢格調透露出主人其實是個平和派,完全不像其本人平日裡給人的那種張揚感。


  人們常說看一個人的臥室就知道主人擁有什麼樣的性格,這種說法一點也不假。任何人在平常總會或多或少的為自己蒙上一層偽裝,遮蓋掉原始的本性,不論是否是潛意識裡的。而臥室這個最能讓人放鬆的地方,則正好成為他唯一能夠自在的摒棄假面,恢復真性情的場所。


  琉璃伸手輕輕摸了摸純棉的被單,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對人類社會生活常識的懵懂無知並不表示對細微情感上的認知也同樣不盡人意,反而很多時候,人魚比人類要更加的敏感與細膩。

  琉璃明白自己是寄人籬下,無論通過今天的觀察得出什麼樣的結論,作為房客,主人的規矩還是應該遵守,於是便打算稍微轉一圈,滿足下好奇心就下樓。可是當他從臥室出來,即將穿過走廊步上露臺時,走廊旁邊的衛生間卻仿佛向著琉璃敞開了通向天堂的大門。


  琉璃站在主臥旁邊的這個衛生間門口,好半天都合不攏嘴,細小的眼睛因為興奮而眯成了一條逢。


  這個衛生間十分氣派,和一樓的那個簡單至極的狹小空間簡直無法相提並論。設施應有盡有,卻並不奢華,仍舊設計得十分舒服。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真正讓琉璃激動到雙手發顫、朝思暮想也期盼著能夠出現的東西現在就這樣大方的呈現在琉璃眼前——


  一個超大按摩浴缸。


  按摩的功效琉璃可以不在乎,但這個大大的蓄水容器卻讓他無論如何也難以忽視。幾乎是立刻,一個冒險的想法突得竄入了琉璃的腦海。


  琉璃快速跑進聞森的臥室,確認放在床頭的電子鐘顯示在3:45這個數位,然後便轉身飛快的奔回大浴缸旁邊,用手蹭著白瓷的質感,感覺無比的幸福。


  事不宜遲,他飛快的放水、關門,然後脫衣服,全部動作一氣呵成,毫不拖遝。


  當浴缸接滿了水後,這一刻,琉璃幾乎是帶著前所未有的虔誠心情緩緩坐了進去。


  涼爽的清水就像帶著神奇的魔力,頃刻間,便撫平了琉璃心中隱隱的躁動。當金色的魚尾顯現出來的那一瞬間,琉璃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昇華了。淡金色的光芒柔柔的包圍在白皙細緻的皮膚四周,看著逐漸恢復光彩的鱗片,琉璃感動得直想掉眼淚。


  初始的興奮過去後,金色的魚尾開始在水中自在的擺動。有幾次,琉璃靠在浴缸壁上,玩耍般的將魚尾擺出水面,然後又重重落回水中,那層層飛濺的水珠讓琉璃滿足的哼哼起來。


  主臥浴室裡的這個按摩浴缸其實如果能夠發揮出它應有的功效,那麼在迴圈水流的作用下,絕對是十分舒爽的,不過對於琉璃來說,浴缸的功效遠遠沒有浴缸的占地面積那麼讓人心動。於是,當盡情擺水嬉戲也逐漸不能滿足更加渴望進一步接觸水的欲望時,這個平常人家並不怎麼常見的進口高檔浴缸就淪為了單純的儲水容器。


  琉璃下身滑溜溜的鱗片緊貼浴缸壁,稍一用力,整個人便成功的滑入了水裡,那頭黑色綢緞般的長髮立即在水中華麗的蕩漾開,與柔金色的光芒一起,襯托水中那個夢幻般的人兒。


  自從琉璃入住以後,通常情況下,聞森回家的時間基本不會超過六點。不過臨時被通知有個客戶要見,手上的一份重要資料卻放在了家裡,和艾莉卡打了聲招呼後,聞森便開車返回了家。


  上電梯時,聞森抬手看了下時間——4:18,還好,不用太急。


  開門快步走向書房,拿了資料出來才發現一個問題——琉璃不在家。聞森平日從不限制琉璃的活動自由,去哪裡也無需通報,他知道對方肯定對自己有所隱瞞,但只要不影響到正常的同居生活,那麼留下一點私人空間給對方也完全合乎情理。於是這麼想著,聞森便抬腳準備出門。


  就在這時,二樓卻忽然傳來「咚」的一聲響。聞森疑惑的抬頭看了一眼,對那仿佛是什麼重物翻倒一般的聲音實在無法漠視,於是腳下轉了個方向,開始步上聲音發源地。


  自聞森回家開門的那一瞬,整個人浸沒在水中愜意不已的琉璃便耳尖的察覺到了聲響,特殊構造的金色鰭狀魚耳立即將捕捉到的資訊傳回了大腦,並向主人發出了警報。


  在特別需要關注的時刻,人魚是異常敏感的,只是琉璃再怎麼設想,也沒有料到聞森居然在這個時間回來,情急之下,立刻從浴缸裡坐起來,雙手攀著浴缸邊緣,一用力,翻了出去。


  「咚!」


  琉璃整個身體摔倒在地上,倉促中,他忍住呼痛的欲望,拖著長長的魚尾僅靠雙手在地上匍匐著爬到牆邊,任由墨色長髮鋪泄了一地,然後費力的支撐起上半身,努力去夠擺放在置物架上的毛巾。


  一次、 兩次、三次——


  終於成功的將毛巾扯了下來,可是這時聞森已經上樓來了。


  琉璃慌張的用毛巾猛擦魚尾,心律迅速失常,劇烈的跳動使整個胸腔痛苦不已,那雙迷人的眼睛頃刻間便充滿水汽,可偏偏由於焦急和心慌,琉璃的手不停的發抖,長長的魚尾怎麼擦也擦不幹。


  聞森步上二樓,先去臥室看了一圈——沒有異常,不過當他穿過走廊時,卻發現衛生間的門緊閉著。聞森以往從來沒有關衛生間門的習慣,所以幾乎是立刻的,他走向那扇緊閉的門,伸手握上了扶手——


  打不開。


  顯然,門從裡面反鎖了。


  聞森皺了皺眉,試探的問:「琉璃?你在裡面?」


  隨即,帶著明顯哭腔的天籟般的嗓音從門裡面傳了出來——


  「你、你先不要進來!我很快就好!」


  「你在搞什麼鬼?!」一聽是琉璃,聞森不悅了,把扶手搖得哢哢響,「快點出來!」


  「求你別催我……我很快就好了,是真的!」


  這次琉璃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眼淚又開始亂掉,不過不同的是,承載滿臉淚光的容器換成了現在這張夢幻般的絕色容顏,只是由於哭泣,反而逐漸顛覆了原本完美到不真切的感覺,多了幾分真實。


  聞森站在門外,聽著裡面驚天動地的哭聲,忽然覺得煩躁不堪。他說不清楚原因,或許根本就不想剖開自己的思維追根究底,唯一清楚的是,只要那個平凡無奇的胖傢伙一哭,自己內心就超級不爽,而這次,他則把原因歸咎于對方沒有遵守劃定的活動範圍卻擅自越界的不滿。


  「限你三分鐘,立刻給我出來!」看了看手中的鑰匙,聞森最終還是沒有用,隨即丟下這句話後,便一刻不停的轉身下了樓,他實在無法再站在門外忍受哭聲的摧殘了。


  聞森在客廳裡走來走去,不耐的往樓上看了一次又一次,僅僅一分鐘而已,心裡就快要被煩悶脹爆,於是乾脆拉開玻璃門,走出陽臺抽煙。


  遠處的景色在薄霧的籠罩下朦朦朧朧,一點也不真切,除了那些海拔並不高的小山能夠透露出來一絲灰綠以外,天空、海面、建築物,全部成了統一的灰白色調。


  人寂寥,景色更寂寥。


  而心情,則在寂寥中漸漸沉澱。


  十分鐘以後,聞森終於聽到了身後輕微的腳步聲,他轉過頭,不出意料的看見腫著一雙桃子眼的小胖男低垂著頭,一聲不響的站在玻璃門前。


  聞森掃了滿臉無措的小胖男一眼,然後面無表情的進了客廳,和對方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聞森甚至能夠感覺到對方的身形立刻緊繃,而那張圓圓的臉蛋卻張惶無措的抬頭望向自己。


  聞森把煙頭扔進了茶几上的煙灰缸,坐在沙發上不發一語。琉璃站在原地,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再看看聞森冷凍著的那張臉,眼淚再次不爭氣的淌了出來。


  「……對不起,我不會再上二樓了……」喏嚅的聲音小小的,鼻子不停的抽動。


  「你不喜歡淋浴?」看著琉璃濕漉漉的頭髮,聞森只能做這樣的猜測。


  「……」琉璃說不出話,眼淚仍舊不停的往下掉,只得微微搖了搖頭。


  聞森揉了揉額角,聽見了自己內心重重的一聲歎息,隔了半晌,終於開口:「……我收回前言,現在除了書房,你可以隨意走動。」


  琉璃睜著淚眼婆娑的細小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聞森,而對方此時卻伸手拿起資料,站起身,不再看琉璃一眼,頭也不回的開門出去了。


  琉璃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著聞森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玄關轉角,隨後而來的是關門的一聲響,心情複雜至極。


  到目前為止,相處已經一個多星期,可是琉璃仍舊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瞭解聞森,哪怕只是稍微的一絲半點。自從發生了酒店裡的那件事,而後又緊跟著住進聞森的家,倆人的關係就一直很微妙,不過與此同時,倆人又一致默契的不再提及之前的過往。


  最開始酒吧裡的相識,聞森所送上的那杯藍色夏威夷使其在琉璃眼中被成功的塑造成了一個親善和藹的形象,他可以說是自琉璃上岸後,第一個對琉璃表示慷慨的人。可是在意識完全不清晰的那個酒店夜晚過去後,身上詭異的痕跡以及下體嚴重的不適,讓單純的琉璃也真正明白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霎時,聞森的友好形象被擊了個粉碎,他變成了一個僅是維持大眾情人外表的無恥之徒。


  震驚與羞憤讓琉璃不顧一切的沖進酒吧掌摑聞森,那時,琉璃完全不敢想像自己的此舉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他心裡害怕,表面上卻不得不佯裝堅強。其實本質上,琉璃並不喜歡提防他人。所以當琉璃哭得全身顫抖,已經不得不靠蜷縮在牆角來支撐自己時,聞森的返回讓委屈、難過的琉璃再次卸下了心房,跟隨聞森住進了現在這個家。


  不過所有的表像並不意味著琉璃可以和最開始喝藍色夏威夷那時候一樣,天真爛漫的面對聞森,雖然身處同一屋簷下,聞森不再有任何越軌的行為,可是時不時的,琉璃還是會稍微顯露出一絲對聞森的懼怕,只是又完全說不清楚那種懼怕以外的依賴情緒是怎麼回事。所以整個心情就這樣一直起伏不定,總是要靠觀察聞森的臉色而小心翼翼的度過每一天。


  在今天的「浴缸事件」以後,琉璃更加迷惑了,聞森表現出來的大度和寬容態度是琉璃完全沒有想到的,之前在浴室裡聽到門外聞森的不悅語氣時,琉璃甚至一度肯定聞森會直接開門闖進來,於是在驚慌而又緊張的情緒壓迫下,立刻忍受不住的大哭起來,卻仍然不得不懇求對方不要進來。


  那時候,琉璃已經做好了出來之後便會被聞森趕出家門的準備,可是最後,聞森的態度卻和預想的不同,甚至截然相反。


  琉璃開始認真思索聞森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如果說主臥裡的裝潢格調體現了聞森不為人知的柔和的一面,那麼這次自己的親身體會則更強化了這種認知。聞森是個外剛內柔的人,他並不若外表表現出來的那麼玩世不恭。


  在這層認知背後,琉璃也立即聯想到了之前的幾個夜晚,當他窩在沙發上從半夜醒過來時,書房門縫總是能透出來一絲光亮——聞森還沒睡。


  至此,琉璃對聞森再次有了全新的認識。


  他擦了擦眼淚,嘴角慢慢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自那天以後,聞森發現琉璃對自己的態度有了明顯的改觀,不再整天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反而會時不時噓寒問暖一番,雖然總會被自己無所謂的態度弄得有點訕訕的,但過不了多久,仍舊會死心不改的再接再厲。


  其實琉璃這樣子的變化反倒叫聞森無所適從,在想不出恰當的應對態度時,聞森回應的就只有漠然及無所謂。不過私心裡,他卻承認這些天以來,倆人的相處越來越順利和自然,那種聞森所需要的家的感覺也逐漸在磨合中慢慢有了輪廓。沒有刻意渲染,也不想自己總是惦念掛牽,可確實每當在工作室想到家裡還有那麼一個依賴自己的人,那種溫馨的感覺就發自內心的充實。


  聞森很想自嘲,一方面感慨自己的小人物願望,可另一方面也在不斷提醒自己——千萬不要越界,只維持現狀就好。


  琉璃的日子過得舒服而又無聊,白天趁聞森不在家時,就會跑到二樓浴缸裡泡一整天。肚子餓了就翻冰箱,冰箱空了則下樓去超市。


  幾個星期過下來,琉璃對於逛超市已經有了心得。起初隻會買一些熟食以及水果,偶爾有一次在從超市回家的路上鑽進了一家街邊的書店,拿著全彩的美食大全隨意翻了翻,立刻便被上面圖文並茂的美餐打動了,自那以後,他甚至萌發了想買些簡單的菜自己回去做的念頭。


  想法一經大腦,似乎就像上了發條的機器,立刻開始運轉。隔了幾天,琉璃果真買了番茄和雞蛋回來,憑著燒水的技術,居然真的做出了一鍋湯。


  琉璃對自己滿意得要死,想著那個外表冷淡內心卻完全相反的表裡不一的人,琉璃嘿嘿的笑了起來,他準備要有大動作了。


  籌備了一個早上,中午草草解決午餐後,琉璃便開始大刀闊斧的準備弄一頓應該能看得過去的晚餐,等聞森回來,琉璃希望這會是一個驚喜。


  捧出在書店裡買的美食大全,琉璃像模像樣的卷起袖子系上圍裙開始大幹。


  按照書上寫的,主料和配料全都小心翼翼的配製好,光是這道工序就花了兩個小時,而且由於從未拿過刀,笨拙的技術立刻讓手指開了花。痛哼了幾聲後,琉璃把劃開了一大個血口子的指頭含在嘴裡隨意的舔了兩下,便接著繼續幹。看著流理臺上擺放得亂七八糟的主料配料,他開心的抹抹臉,很有滿足感的自我稱讚了一番,接下來就正式開火上戰場。


  琉璃自認為按照書上寫的分毫不差的操作著,可他到底還是低估了現場實戰時的技術性。煮品依賴著生平第一鍋湯的經驗,問題倒不大,為此琉璃還沾沾自喜,可是到了需要用油鍋的時候,問題就來了——他完全不能掌握下鍋的時間。如果僅僅是讓菜都燒糊了,其實也沒有多大關系,充其量成為上不了檯面的一次嘗試,可偏偏在這點上,琉璃過於單線條的思維方式還是讓他低估了實際的狀況。


  鍋裡的油開始不停的冒煙,劈裡啪啦的響著,熱浪逐漸蒸騰,琉璃的眉頭也越鎖越緊,心臟突突的跳,生物的本能讓他開始有點緊張了,原來做飯也有這麼不能控制場面的時候。眼看油馬上就要著起來時,琉璃才勉強把心一橫,邊擔心邊倉促的隔空把菜遠遠的向鍋裡拋了進去。


  「哗——」


  菜隔空入鍋的情況便是將滾燙的油濺得到處都是,更有幾滴毫不留情的飛到了琉璃裸露在外的胳膊和手上。皮膚上的刺痛帶來了身體神經上的巨大反應,琉璃幾乎是無意識的甩手驚叫著。可是過分舞動的手臂碰上了油鍋的把手,琉璃還沒來得及哀悼自己疼痛的手臂,那油鍋就因不堪外力的撞擊而翻倒了。


  瞬間,從一個燃點開始,整個油鍋開始著火,火勢甚至順著流淌出來的油而蔓延了開去。琉璃驚恐之中仍然記得要去扶那個歪倒的油鍋,可慌亂之中,不但沒有將鍋扶正,反而在雪白的手臂上新添了好幾處燙傷。


  此刻琉璃已經完全慌了神,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沒有任何經驗可言的他焦急的接了水龍頭裡的水來滅火。


  「哗——」


  遇到了水的滾油發出了讓人心慌的聲響,而潑上去的水卻完全沒有起到一點滅火的作用,反而冒起了更大的煙,火在油水的流淌中還有愈發蔓延的趨勢。


  琉璃急得哭了出來,他知道已經不能再潑水了,那些水非但沒有作用,反而可能會不小心弄到自己穿著拖鞋的光腳上,而最糟糕的情況則是被迫變化為人魚的自己無力的倒在地上,眼睜睜的看著火勢一點點蔓延,連帶自己也吞噬進去。


  沒有再做思考,琉璃哭著翻出了聞森最早留下的那張名片,顫抖著手撥通了對方的電話。


  聞森家裡最精緻的地方應該就屬廚房這塊方寸之地,聞森之前教琉璃開火燒水的時候絕對沒有想到這個廚房有一天會被對方拿來做飯用,除了置疑琉璃的能力外,更主要的恐怕還是對琉璃主觀意願的懷疑。養尊處優的胖傢伙,不下廚房才屬正常。所以當聞森接到琉璃的電話,聽著話機裡那哭得淅瀝嘩啦的聲音彙報著家裡廚房失火時,無論如何也覺得難以置信。


  這是個天大的笑話,可聞森不得不信。


  一邊開車往家裡趕,聞森一邊聯繫物業,可是到了家裡,還是被滿眼濃煙,濁氣不堪的屋子煞住了眼。而當他焦躁的步入廚房時,滿目蒼夷的可怕景象更是讓聞森驚到說不出話來。


  自然,那套前輩大師送給聞森的組合廚具也已面目全非。


  此刻,琉璃滿臉淚痕的站在牆角,衣著狼狽,圍裙還滑稽的系在身上。由於整個人哭得過於厲害,肩膀正不停的顫抖著,眼睛再次腫得不成樣子,紅紅的充著血。


  可能這時任誰見到琉璃的模樣都會為他的慘相所動容,不過,這對聞森已經不再適用。


  聞森很重視這個廚房,撇開廚房本身的功用外,它在某種程度上是對聞森專業素養的一種認可,特別是裡面還有那套無法估價的大師作品。對於聞森來說,這個廚房與其體現它原有的功用,不如作為藝術品本身來欣賞的價值大。不過,即便是在這麼精心小心的呵護下,卻仍舊發生了讓他震動不已的意外。


  火氣已經抑制不住的從體內迸發出來,聞森克制住即將怒吼的欲望,轉身沖著琉璃一字一頓的說道:「你給我出去,立刻。」


  琉璃惶恐的望著聞森難以置信的不停搖頭,他是在趕人嗎?聞森要趕自己走?


  這個想法一出現,心臟的部位立即開始陣陣的抽痛。


  「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聞森看著一臉張惶的小動物模樣的琉璃,忽然覺得自己才是最委屈的那一個,頓時,壓抑不住的怒吼脫口而出,情緒在一瞬間爆發。


  琉璃的淚已經流不出來了,他瑟縮著、嗚咽著慢慢退到門口。聞森的怒火讓他害怕,可這個家又讓他不舍,胸腔仿佛有什麼重物壓住了,呼吸變得困難。可是,當聞森再次開口吼出「出去」兩個字時,琉璃終於還是咬著下嘴唇紅著兔子眼轉身開門跑了出去。


  自大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聞森心裡就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頹喪感,他踏著地上的污漬走進廚房,視線從那套原本銀色系現代感十足而現今卻被火烤得變了色走了樣的組合廚具上,慢慢轉移到髒汙的流理台,再到翻倒在一旁的菜葉和油混合著灑得處都是的長把鍋,然後是躺在地上浸著汙跡的美食大全,最後落在電磁爐上半開著蓋子的一口湯鍋上。


  屋子裡的氣味污濁不堪,在物業人員直接採用消防滅火器後,更是需要打開所有通向外面的落地門才能讓清新的空氣置換屋內讓人窒息的煩悶。


  但是即便是這樣,那口湯鍋裡仍舊隱約透露出一種訊息——一股淡淡的香味混雜在室內糟糕的空氣裡,似有若無的飄了出來。


  聞森深吸一口氣,不確定的走上前,輕輕揭開了滅火時也連帶一起弄髒了的鍋蓋——


  裡面是兩條小魚做成的湯。


  聞森說不清楚當他看到鍋裡煮著東西時的感受。沒有添加太多的配料,可僅僅是這樣,當鍋蓋完全揭開時,一股魚湯特有的鮮味就毫不猶豫的撲鼻而來。他站在原地有一瞬間的怔忪,腦海卻異常清晰的浮現出那個胖胖的傢伙一邊笑眯眯的捧著美食大全研究工序,一邊晃著胖手往湯裡撒鹽的得意模樣。


  琉璃是單純的、笨拙的,有時單線條的行為方式簡直讓人無語,可那無知的自然本色卻不知何時已在聞森心中烙下了印。


  心臟一下收緊了,呼吸有些窒,可腳下卻像按了輪子一樣,聞森轉身一刻不停的飛快的沖出了家門。


  第五章


  琉璃可憐巴巴的坐在聞森家門口樓梯間的臺階上吸著鼻子,身上還穿著那件自己在超市一起買的趴趴熊的圍裙。


  手上很痛,被菜刀劃破的地方又被飛濺的滾油燙到,現在早就腫得變了樣。可最心痛的是聞森的態度,一回想起聞森決絕的大吼著趕人時的樣子,琉璃就忍不住想掉淚。明明不是個愛哭的人,遇到聞森後,足足流光了上百年的淚。


  琉璃知道這次是真的惹聞森生氣了,可是真正被趕出來時的難過與絕望竟然遠超出自己的想像。心臟的位置正在一抽一抽的痛,無論怎樣深呼吸都緩解不了。他不想深入思考這樣的情緒究竟意味著什麼,不斷壓縮的心臟已經足夠讓他崩潰。

  尋不到合理的解釋以平復內心不斷湧出的絕望,琉璃只能用沒受傷的手腕不停的揉著不聽話的窒悶胸口,默默在心裡自我安慰著——不痛不痛,琉璃你要堅強哦。


  這時,聞森家的門猛的被打開,而後又狠狠的關上,接著便是聞森直奔電梯而去的倉促腳步聲。


  琉璃心臟猛的一跳,隨即整個人立刻站起來撲到樓梯間門口,可是只來得及目送聞森的背影消失在電梯裡。一瞬間,心就像被抽空了一樣,琉璃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眼淚再次斷線,頃刻間爬滿臉龐,並順著圓圓的下巴滴到衣服上,暈開一小個一小個的圈圈。


  聲音堵在嗓眼,只能壓抑的嗚嗚的哭,胸口比剛才還要難受。


  自己已經徹底讓聞森失望了,他甚至不願再待在這個面目全非的家裡……他一定討厭自己了……他再也不想見到自己了……


  所有的負面猜測毫不留情的攻擊著琉璃脆弱的防線,他靠著門,慢慢滑倒在地上,任憑哭不出聲音的淚水模糊視線,模糊思維……


  聞森急匆匆的走出電梯,內心充斥著不可名狀的情緒,像這樣憋悶的感覺還是第一次。他對琉璃沒有義務,倆人不過是萍水相逢,而帶人回家也僅是一時興起的同情心作祟,沒有任何可謂之高尚的情操包含在內。但這時他卻惱恨的發現不知從何時起,事情有點變了質,慢慢脫離了自己能夠掌控的範圍,參雜了一絲迷茫卻也蠱惑人心的躁動。


  他不是聖人,在看到廚房裡的慘狀時,怒火瞬間騰升而起,暴躁的情緒完全無法通過克制來掩藏。不過情緒化的人也同樣會因為某些其他的觸發點而忽然引發截然相反的反應——當聞森揭開那口湯鍋半掩著的蓋子,看著表面已經由於浮了一層滅火器噴出的白沫而不能喝,卻仍然飄出淡淡鮮味的魚湯時,聞森心底某個地方似乎裂開了一條縫,有什麼東西流淌了進去,慢慢的卻堅定的將其填滿。


  對於琉璃,聞森總是一副放任自流的態度,但是,不管不顧甚至有些漠視的結果直到此刻才體現的淋漓盡致——


  他完全不知道該上哪去找那個胖傢伙。


  他不了解琉璃,甚至從來沒想過去了解,所謂的「同居」關係真的就只有字面上的涵義。


  十分鐘過去了……


  半個小時過去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


  一無所獲。


  聞森茫然的看著陰沉沉的天空,臉色卻比天色還難看。


  有些沮喪,有些懊惱,甚至還有些自我厭惡,懷著複雜的心情,聞森邁進了電梯,當頂樓到達時輕微的一聲「叮」提醒他已經到家了時,聞森仍有些緩不過神來。


  拖著並不輕鬆的步子,聞森跨出電梯緩緩走向家門,可眼角余光瞟到的景象卻生生止住了他的腳步——


  原本以為被自己趕了出去再也找不回來的人,此刻正蜷縮在樓梯間的小門旁邊,圓圓的身子縮成一團,腦袋埋在雙腿之間,正不停的瑟縮著,樣子可憐之至,像極了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不可否認的,在看到琉璃的那一瞬間,聞森的內心莫名其妙的舒緩開來,他自己也不能確定是否可以將其解釋為安心,在他看來,對琉璃的感情遠達不到擔心掛念的程度,可事情就是這麼奇妙,心底的呼聲不會撒謊。


  緩緩走過去,在可憐的小胖男面前站定,聞森輕聲開口:「喂,起來了……」


  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子猛的一顫,隨即抬起了一張早已哭花的圓臉蛋。


  原本就小的眼睛已經腫成了一條線,鼻尖更是紅得像縮小版的小丑鼻,可這樣滑稽的效果卻在聞森心裡潑翻了五味瓶。


  聞森儘量忽略對方眼神中那些交雜著不可置信、驚訝、懊悔、委屈,以及一絲感動的情緒,用平和的聲音說著:「起來吧,跟我回家……」


  「家」這個詞像是帶有著巨大的魔力,琉璃努力的睜大眼睛望著聞森,嘴角忍不住的扁了又扁,下一刻,他猛的站起來撲進聞森懷裡,雙手抱著聞森的脖子放聲大哭起來,好像要在這一刻發洩掉之前所有的負面情緒一樣,哭得昏天暗地。可嗓音已經不再如天籟一般,發出來的只是沙啞的嗚嗚聲。


  「好了,不哭了,沒事了……」環抱著胖乎乎的腰身,聞森笨拙的安慰著,鼻尖拂過特有的海洋般清爽的體香,嘴角卻抑制不住的微微上揚。


  客廳裡,聞森蹲在沙發旁往琉璃的手上擦藥,身邊是一個簡易的醫藥箱,那是半個小時之前剛下樓買的。


  手上動作難堪的笨拙,不時因為控制不好力道引來窩在沙發上的小胖男的哼哼聲,不過每當聞森抬頭時,卻總是對上對方笑臉盈盈的圓臉蛋,而那雙小眼睛,則再次消失成了兩條曲線。


  聞森骨節明顯的大手上攤著琉璃圓圓胖胖的小手,那雙比聞森小了N多尺寸的小胖手皮膚細膩白皙,看不到突出來的血管,就像嬰兒一般,可是此刻,上面卻突兀的多出來一些猙獰的燙傷,其中一個指頭上還煞風景的有一道早已凝固了的紅腫血口。


  聞森不悅的皺著眉頭,擦藥的動作卻輕了很多。


  「聞森是個好人。」琉璃笑眯眯的開口。


  「……」聞森抬眼不爽的橫了琉璃一下。


  「聞森臉上很凶,其實很溫柔。」再次不怕死的在老虎嘴上拔毛。


  「沒見過長了雙豬蹄的傢伙還敢不怕死的挑戰極限。」聞森的眉頭蹙成了「川」字形,聽了琉璃的評價,再看看眼前藕白手臂上礙眼的傷痕,心裡忽然不爽到了極點,蘸了藥膏的棉花狠狠一戳一處已經腫起來的燙傷,似乎想借助這樣幼稚的小動作來發洩自己的不滿。


  「呀!」琉璃小小的痛呼了一聲,可心裡卻像喝了蜜。


  呵呵,聞森害羞了~毒辣的說辭、冷峻威嚴甚至故作囂張的態度其實只是對內心彆扭、無措以及由別人將自己本意戳穿之後的無所適從所添加的蹩腳偽裝。而拋開一切誤導人心的因素,面前這個正用行動表達著擔心與關切的人才真正應和了他柔軟的內心——真實的,毫無牽強。


  對於這個重大發現,除了驚喜之外,琉璃心裡竟有種說不出的滿足,就像是逐步的抓住了一種朦朧的、卻也緊緊扣住心窩的貼切感,經歷了之前的絕望,現在這種轉瞬間便被滿滿的溫暖與感動所填充的充實感居然讓他萌生出一種奇異的幸福感,而與聞森之間的距離也似乎更加的近了。


  「煮魚湯還連著魚鱗,最新的創意啊?」聽到琉璃的呼痛,聞森再次放輕了手上的動作,可語氣始終連諷帶刺。


  「……那我下次把魚鱗弄掉好了……」琉璃嘟著嘴,歪著頭瞟著低頭認真給自己擦藥的聞森,雖然這時對方是蹲在身旁的姿勢,可琉璃卻覺得他的形象說不出的高大。


  聞言聞森眉頭一橫:「還想有下次?再有下次我先把你煮了!」


  「哦……」琉璃乖乖的點著頭。


  「……」輪到聞森無語。


  廚房風波就這樣過去了,聞森沒有做任何追究。之後,雖然少了那套加分的大師作品,但是憑著聞森堅忍不拔的專業精神,廚房這個本已面目全非的方寸之地再次升級成了專業水準,在格調上也更加貼近實用與現代特色的結合。


  雖然聞森禁止琉璃再在廚房裡舞刀弄槍,不過其實心裡某個地方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鬆動,他並不是真的希望琉璃規規矩矩的按照他的死規定成為木偶,心底的某個角落甚至有聲音在叫囂,盼望著琉璃能帶給他不論何種的驚奇,或者說——驚喜。這是聞森自己也覺得最矛盾的地方,有點期待,可又習慣于違心的否決,不過這樣的想法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讓琉璃知道。


  聞森的工作屬於自由度很高的一類,時間支配較為靈活,接了CASE常會熬夜趕工,但任務完成之後也相對的會有一段比較悠閒的時期。


  聞森不是個能在家裡閑得住的人,雖然沒有什麼特殊的嗜好,但時不時會去健身中心倒是長期以來養成的習慣。


  身材結實修長,沒有一絲贅肉,而且整體線條流暢舒展,實在讓人覺得賞心悅目,其實這或多或少也應歸功於運動這項良好的習慣。


  平時去健身中心,或打球或玩器械,聞森多數時候是一個人,遇到好的對手便拿上球拍過兩招,遇不到則在一堆現代化的健身器械上消磨時間。現在家裡多出一個琉璃,聞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把癱在沙發上圈成一團看娛樂節目的胖傢伙拽上一起去。


  除了吃飯外,琉璃沒有和聞森去過任何別的地方,這次聞森只是剛提出來,琉璃便閃動著一雙充滿好奇的細小眼睛把頭點成了啄木鳥。


  聞森看著琉璃一臉興奮的樣子,忽然覺得那張平凡無奇的面孔不再那麼沒有存在感了,甚至那雙幾乎看不到瞳孔的細小眼睛也越來越有順眼的趨勢。


  這意味著什麼?聞森不想細想。


  從陸虎上下來,琉璃站在一旁乖乖的等聞森泊車。他不經常坐聞森的車,但卻覺得聞森開車的樣子真的很好看,最近看多了電視,居然也想出用「酷」這個詞來搭聞森應該很恰當。


  兩手不經意的搭在方向盤上,茶色鏡片後面的眼神是種帶了點不羈味道的淡然和平靜。不說話的時候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兩眼直視前方,似乎有種脫離現實的感覺,可一旦他隨意的轉頭看向自己時,琉璃便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這種感覺很奇特,卻並不讓人反感,琉璃有些迷惑,這是以往從來沒有感受過的,現在卻隨著與聞森相處時日的增多而加重了,特別是在那次廚房事件以後。


  琉璃茫然的看著聞森下車甩上車門徑直朝前走去,腳下就像有根線在牽引一樣,立刻就跟了上去,直到進入了健身中心,那些奇形怪狀的機器才終於拉回了琉璃快要迷失的思緒。


  放棄了打球的念頭,聞森直接選擇了二樓的器械房,領著琉璃一邊上更衣室,心裡一邊思索著哪種器械適合什麼也不懂的琉璃。


  從更衣室出來,迎面遇上了常一起打壁球的艾倫,聞森不知道他的本名,倆人之間的交集僅限於健身中心,不過打球時的默契倒是讓彼此頗為欣賞。


  「嗨,Vincent,今天有空嗎?我們來揮一局?」艾倫走上前興高采烈的邀聞森球場上一較高下。


  「上次輸給我的法國大餐還沒請呢。」聞森笑著提醒,表情淡淡的。


  「兩個大男人面對面吃燭光晚餐不是很奇怪?」


  「簡單,我帶女伴過來。」


  「哇,兩個人敲詐我?」


  「是你說要請法國餐的,後悔了?」


  艾倫認命的歎口氣:「OK,我請就是,不過你找女伴倒是容易,」說著艾倫湊上前狀似認真的研究著聞森的五官,「我可沒那麼走運,至少等我找了伴再說啊。」


  「好,那就請完餐再戰。」聞森毫不客氣的表示拒絕。


  「天——你不是這麼功利的人吧?」艾倫不可置信的大叫起來。


  聞森聳聳肩:「開玩笑,我帶朋友一起來的。」


  「咦?」艾倫這時才注意到聞森身後還有一個人,那人身高最多170,胖墩墩的,但最關鍵的是——對方完全沒有一絲存在感,平凡無奇的樣子想不讓人忽略都難。


  「先走了。」說著聞森轉頭就往室內走去,而他身後那個胖傢伙也亦步亦趨的跟在聞森後面小跑進去。


  艾倫見聞森絲毫沒有介紹對方給自己認識的意思,便放棄了追問,只是他不明白像聞森那樣類型的人怎麼會有如此普通的朋友。一般都說「物以類聚」,可這個說法看樣子是要改改了。艾倫自己被聞森吸引一開始純粹是出於對精湛球技的單純佩服,可聞森就像是渾身帶著氣場,讓他不知不覺中就想和他深交。可偏偏該說對方是過於自我還是真的無意與自己相處,聞森完全沒有一點那種意思,艾倫現在已經完全說不清楚了,有點無奈的感覺,不過內心上講,他不希望是後者。


  聞森領著琉璃徑直走向一排跑步機,選了其中的一台,等琉璃好奇的湊過去看時,聞森調了一種最簡單的模式讓琉璃站上去,然後教會對方如何使用後,便走到一旁的器械上練力量。


  琉璃配合著履帶的速度在跑步機上小跑著,整張臉又開始因為好奇而變得興奮無比。


  聞森看著琉璃傻乎乎的樣子,嘴角流露出一個他自己也沒有察覺的笑容。


  琉璃的知識面和資訊量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飛速增長,這和他的善於模仿和大膽嘗試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而且他的領悟力也很強,學任何東西都十分快,這應該是身為人魚的長項。


  平時總是從電視上和書籍上獲取人類世界的點點滴滴,雖然沒有實踐,但那些紛繁複雜的內容卻通通裝填進了大腦,逐漸構築起了一個較為完整的三維框架。在不斷接收與消化的過程中,逐步達到了歷練的效果。


  而每當遇上像今天這樣實踐的經歷時,琉璃更是會花十二萬分的精力投入其中,用自己的身體感受那種純學理論所無法體驗的感覺。


  不過,人魚終究是人魚,有些不可勉強的地方即便是強迫進行也仍舊不盡如人意——


  琉璃怕流汗。


  尤其是非正常身體運行所導致的額外汗液。


  前五分鐘還沒有太大問題,不過十分鐘以後,琉璃就開始流汗。細膩的皮膚像正常人一樣滲出細細密密的一層薄汗,儘管透氣性極佳的寬鬆運動衫沒有慘兮兮的貼在身上,可是琉璃就是有越來越不舒服的感覺。


  健身房幾乎是男性的天下,雖然也有一些身材不錯的美眉存在其中,在視覺上稱得上宜人,但那效果僅僅只是零星的點綴,整個寬敞的器械室裡,流動的空氣中還是充滿了濃郁的男性荷爾蒙味道。


  看著計時器上的時間顯示,琉璃一邊大口呼著不怎麼清新的空氣,一邊心裡默默的念著——再忍忍、再忍忍吧。


  十分鐘過去了,琉璃覺得眼睛有點花,心跳得也比平時快很多,難受的感覺越來越強,可這時卻忽然很想轉頭看看聞森。強烈的渴盼擾亂了思維,沒有按下跑步機的停止按鈕,琉璃就直接維持著跑步的姿勢費力的扭轉頭——


  聞森在杠鈴上加了一個碼,正在練臂力。


  在看到對方的一瞬間,琉璃的內心忽然就平靜了下來,雖然難受的感覺仍然在,可是那種莫名的安心感卻像注射了強心劑般讓整個人都得以放鬆。不過情緒的舒緩也同時放慢了身體運行的步調,僅幾秒鐘的安心立刻便被腳上的疼痛所取代。


  「哎呀!」琉璃痛呼一聲,從跑步機上掉了下來,扭了腳。


  聞森嚇了一跳,穩住手中的杠鈴,輕輕放置好,然後立刻站起來看向琉璃——


  琉璃整個人坐在地上,手捂著腳裸,五官扭成一團。


  聞森松了口氣,看到琉璃的樣子便猜出來是怎麼回事了,果然,又開始出狀況。幾步走了過去,兩手一伸,把琉璃從地上扶了起來,然後上前關了跑步機,轉身就那麼直視著琉璃不說話。


  「……我扭到腳了……」琉璃喏嚅著,習慣性的抬眼偷瞟聞森的臉色。


  「看出來了。」沒給對方反應的機會,聞森直接攙扶著琉璃開始往器械房門口走,「還能走嗎?」


  「嗯……」琉璃點著頭,把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了聞森身上,半跳著往前挪著,而剛才出的那些汗似乎都沒有那麼讓人心煩氣躁了。


  從醫院出來,聞森把琉璃半扶半抱的塞進了車裡,剛才年輕的骨科醫生為琉璃看了看,沒拍片子只上了點藥就開始打發人。


  「不嚴重,回去休息兩天消消腫就好了。」


  現在回想一下,聞森確實是領著琉璃出了健身中心就直奔醫院,但表面上,仍舊維持著一貫的淡然。他不想琉璃察覺到什麼,因為這正是他自己也在迷惑的地方。事情慢慢朝著並不期望的方向發展,有了牽掛,人就開始主觀,這是聞森一直竭力所避免的。


  不過,人如果能夠隨意的操控自己的情緒與思維,那就不是人了。


  聞森自己早有警覺,心理上的越界比身體上的越界更加的不理智。常年將身體游離于靈魂之外,在酒吧那樣的聲色場所貪圖一時的享樂,聞森卻從來不覺得有任何最惡感,可能那樣的情緒早在許多年前聞森發現自己的性向並抱著孤注一擲的決心跨越了那條底線時,就已經消磨殆盡。初戀失敗後的痛苦只剩下晦澀,在那以後,他不停的給自己施加心理暗示——身體上的放縱不是天大的罪過,真正可怕的是心理上的再次淪陷。


  在這樣頑固的理念的引導下,聞森一直都是過著表面上是黃金單身漢、而私底下卻得靠不停的覓獵來添補內心空虛的日子。


  可越是這樣,似乎越空虛。


  心裡一直空蕩蕩的,怎麼也填不滿。


  偶爾,聞森也會幻想兩個人一起的生活,讓心靈有個寄託,可是又害怕若真的投入了,結果會像初戀那樣慘敗。


  因而對於琉璃,聞森只想當他是單純的同住關係,可是不知是從何時起,狀況已經逐漸變了質,最開始的「家」的幻想也逐漸添加了其他的內容。不知是琉璃變了還是他自己變了,但結果都是一樣的,這次不問輕重直接去醫院就是最好的證明。


  琉璃的腳果然如醫生所說的,休息了兩天就好了。想起之前心裡的那一絲擔心,聞森就覺得自己很傻。


  晚上,把白天在工作室裡沒有做完的CASE搬回家,聞森悶在書房裡構思細節,不過卻遲遲集中不起精神。煩躁之余,點上一根煙,打開窗戶看著外面漆黑的夜景開始發呆。


  煙圈一個個的吐出,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卻怎麼也吐不出。


  「咚咚!」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聞森回神,叼著煙站起身開門。


  琉璃縮在門外,細長的小眼睛偷瞄著聞森的臉。


  「怎麼了?」聞森夾下煙,皺著眉頭問。心情不爽,雖然原因或多或少與琉璃有關,可不耐煩的態度卻明顯像遷怒。

  看著門神一樣堵在門口的聞森,琉璃不禁吞了口吐沫:「啊,那個……」


  「算了,進來吧。」聞森掃了眼琉璃,轉身走回桌前坐下。


  琉璃一愣,隨即蹭啊蹭的蹭到聞森旁邊,兩手還背在身後。


  聞森把煙滅了,雙手抱膝:「什麼東西,拿出來吧。」


  琉璃又瞟了聞森一眼,然後才扭扭捏捏的從身後捧出一個馬克杯。琉璃向來都有自己的專用杯子,這兩天忽然把那個用了一個月的可愛的趴趴熊的杯子換了,改成了一個看起來很知性的白底灰紋的馬克杯,而現在呈現在聞森面前的這一個,則是灰底白紋的同款馬克杯。


  聞森定定的看著琉璃,沒說話。


  琉璃不敢看聞森,嘟了嘟嘴,又揉了揉鼻子,然後才頗不自在的把馬克杯往對方面前一推:「給你。」


  一股濃濃的奶香飄了出來,聞森這才注意到馬克杯裡裝的是熱牛奶。


  他伸手接過杯子,淡淡說了句:「謝了。」


  「書上說喝牛奶好,所以……」琉璃更加不自在的摳了摳臉蛋。


  「我收下了,你先出去吧。」聞森轉身把杯子放到了桌子上,背對著琉璃開了口。


  琉璃盯著聞森的背影看了好久,終於「哦」了一聲出去了。


  門關上後,聞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長長的呼了口氣。


  琉璃走回沙發脫掉鞋爬了上去,電視開著,可節目內容卻怎麼也入不了眼。書房的門關上了,可是隔著那扇厚厚的門板,琉璃的腦海卻還是清晰的浮現出聞森剛才有些漠然的表情。


  他不喜歡牛奶嗎?


  杯子不好看嗎?


  ……


  終於,琉璃放棄折磨自己,倒頭把自己埋進沙發,拉起被子遮住臉,讓思維陷入空白……


  一個小時以後,聞森從書房裡關了燈出來,客廳的電視還開著,可沙發上的琉璃已經睡著了。


  琉璃的睡姿很乖,把自己圈成一團,像只大蝦,一動也不動,呼吸平穩,嘴巴微微露一小條縫。


  聞森蹲在沙發旁,這還是第一次認真的觀察對方的睡相,有些好奇,可能還有什麼別的他不想承認的因素在內。


  伸手輕輕把琉璃垂落下來遮住眼睛的髮絲擄到臉旁,聞森重重的合上了眼。


  「早,Vincent,感覺你今天沒什麼精神啊,昨晚又上哪裡通宵逍遙去了?」助理艾莉卡抱著一摞檔從辦公室出來,剛好迎面碰上從門口進來正揉著太陽穴的聞森。


  聞森不置可否的笑笑,沒有解釋的意思。讓他說是因為家裡的「房客」的問題而失眠,這是萬萬也不可能的事。一直以來他留給工作室的同仁的印象都是工作認真負責,可私生活絕對是風流快活的主兒。琉璃入住以前確實是這樣,對大家的看法也採取了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的預設式的態度,因而印象早已形成,現在大可沒必要花時間添油加醋的澄清。


  琉璃或許就是過客,這樣的狀態能持續多久?說不定沒多久以後聞森又會恢復成Jesse Free的魅力常客Vincent。


  「哎哎,還是那麼酷,多說一句話也吝嗇得要死。」艾莉卡不滿的哼哼,可還是忍不住陶醉于聞森的外表,這是任何女人也跨不過的檻,於是抱怨之後仍舊是和顏悅色,半點也不肯讓自己失去親善的優勢,「老闆在等你,這次是個很重要的CASE,知名服裝品牌的旗艦店內部設計!OK,不多說,我知道你能搞定。」


  「謝了。」聞森微一點頭,朝老闆辦公室走去。


  看著聞森走遠,艾莉卡才開始嘟囔:「就為了你這句「謝了」,我快把命都搭上了……做個成功設計師背後的小助理也不容易啊……」


  接下了CASE,聞森的生活再次開始日夜顛倒。設計這一行本來要求的就不是朝九晚五日出作業日落歸式的勤勉,只要能創作出作品,那麼靈感顯現的一瞬,不論任何時候都可以把自身投注入于無盡的思潮撞擊中,在創作欲望閃現的刹那迸發激情,進而體現于一張張成形的圖紙中。所以除了與品牌負責人溝通、實地觀摩外,聞森直接把自己關在家中,開始閉門造車。


  琉璃目前扮演的角色就是聞森的勤雜工兼保姆。接聽電話一律由他負責,而且按照聞森的交代只接工作室的,其餘來電顯示則一概不理。


  其實和聞森一起住了這麼久,琉璃早就注意到聞森習慣于在夜間工作,任務緊急時則常常熬通宵,然後等天亮時,再迷迷糊糊爬上二樓睡覺。因此聞森家裡最常備的東西就是泡面,冰箱裡還塞滿了超市里買來的速凍食品。


  在這樣的時期,每當琉璃半夜醒來,總能看見對面書房門縫透出來的燈光。那一絲燈光讓他胸口悶悶的,翻個身也睡不著,於是乾脆從沙發上爬起來到廚房為聞森煮泡面,看著聞森頭也不抬的接過碗就開始吃,雖然沒有一句感謝的話,可琉璃就是覺得只有這樣才能安心。


  寬敞的書桌上亂麻麻的堆滿了某個琉璃所不清楚的品牌的宣傳冊、廣告單,一個厚厚的資料夾裡裝滿了與之相關的各式書面材料。聞森腳邊的地上有一個廢紙簍,紙簍已經滿了,團起來的作廢設計圖丟得紙簍外面到處都是。桌上還有一個煙灰缸,裡面不下十個煙頭。


  琉璃只是大致的瞭解聞森的工作性質,不過真正看到這樣的工作狀態時,還是有一些動容。


  專心投入的神情是非比尋常的認真,那雙固執的雙眸中所透露出來的專注,讓琉璃有一種強烈的震撼,可是毫無緣由的,胸口又有那麼一點難受。他不忍心看著聞森熬紅雙眼熬壞胃,可又沒有辦法開口打擾這樣執著于工作的人。


  歎口氣,琉璃開始認真考慮乾脆自己也顛倒日夜,陪對方一起熬吧,至少這樣,窒悶的心口才可能好過一些。


  剛產生這樣的想法,琉璃就不得不晃著腦袋在心裡默默叫著——怎麼辦啊,琉璃,該怎麼辦啊……對聞森所投注的這樣莫名其妙的感覺真的愈加嚴重了……


  第六章


  聞森睡了一整天,從早上六點睡到下午五點。昏昏沉沉爬起來,頭卻痛得厲害。進浴室裡隨意沖了個涼想清醒一下,沒想到情況卻更加嚴重了。


  隨意套了件T恤下樓來,琉璃正蜷在沙發上發呆,一臉傻樣。


  聞森輕笑了一下,拐進廚房倒了杯水喝。自從琉璃那天晚上端了牛奶給他後,聞森就一直在用那個灰底白紋的馬克杯。


  端著杯子在琉璃身旁坐下,整個人卻一點精神也沒有。


  琉璃扭著眉頭湊過去,小心的觀察了一下,不確定的開口:「那個啊,你是不是病了……?」


  聞森轉頭,直挺的鼻樑差點碰到琉璃的臉:「……生病?」


  鼻端撲過剛沖完涼後的清爽味道,混雜著純男性的陽剛,琉璃一慌,整個人向後倒進沙發裡,可聞森似乎沒在意,平日總透著股強悍氣勢的眼神此刻卻顯得有些渙散。


  沒注意琉璃的過度反應,聞森若有所思的沉靜了下。這麼說起來,鼻子確實有點堵,呼吸不暢。也難怪沒察覺,最後一次感冒都是兩年前的事了。


  聞森的忽略讓琉璃稍減了不自在,重新爬起來後,琉璃保持著和聞森間的一定距離,用不多的常識建議道:「生病應該要吃藥的吧……?在哪裡,我去幫你拿。」說著就爬下沙發,光著腳板就要去找藥。


  聞森一把拉住琉璃的手腕:「家裡沒那種東西……我很少生病。」


  「啊?那我出去買吧……你等等哦。」琉璃借機擺脫了手腕上的灼熱,撫平心跳,急匆匆的穿鞋跳了出去。


  琉璃提了兩盒速食一份粥,捏著藥店的袋子,在滿腦子雜緒的作亂下開門進了家,入眼便是聞森倒在沙發上雙臂遮著臉的姿勢。琉璃把手上的袋子往餐桌上隨手一丟就奔了過去,確定聞森只是又睡著了,心裡那塊七上八下的石頭才落了地。


  「聞森……起來了,飯要涼了哦。」琉璃輕搖著聞森,一點力都不敢使,生怕嚇到睡夢中的人。


  聽到熟悉的天籟般的聲音的叫喚,聞森睜開迷朦的雙眼,晃晃悠悠坐起來,任由琉璃領著坐到了餐桌前,不論對方怎麼指示,都非常配合的照做。


  生病的聞森很可愛嘛~


  琉璃笑眯眯的把速食和粥都打開來推到聞森面前:「生病的人好像不喜歡吃味道重的哦,我不知道你喜歡哪種,反正都買了……你喜歡哪個就多吃點吧。」


  「……」聞森拿起勺子一口吃飯一口喝粥。


  「那個啊,這個是感冒藥。」琉璃把藥店買來的藥又塞到聞森面前,「上面說要吃完飯才能吃哦。」


  「嗯。」聞森哼了一聲,繼續吃飯。


  「還有啊,要用溫水。」


  「你給我倒。」


  「哦,好。」琉璃馬上站起來準備去廚房。


  聞森伸手把他拉下:「坐下,吃飯。」


  「哦。」琉璃乖乖坐下,嘴裡嚼著米飯,腦子裡想著——不論如何最後主導權總會被聞森搶回去,對於他的話,自己已經習慣性的惟命是從,可這樣的感覺一點也不讓人討厭。

  吃完飯,就著琉璃送上的溫水吃了藥,聞森再次躺回床上。他對工作有著近乎完美的執著,可對自己卻並不算苛求,這對於他的工作性質來說,兩者並不矛盾。腦子極不清醒,這樣的狀況下即便想畫圖紙也找不著狀態,還不如乾脆放自己一個假。


  聞森看著站在臥室門口欲言又止的琉璃,腦海裡忽然竄出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關心?」


  琉璃一愣,支吾道:「呃、因為我住在這裡啊……」


  「所以只是回報?」


  「應該是吧……」如果把感激也納入的話,這樣說確實沒錯。


  「……我明白了。」聞森的聲音明顯低了下來,轉過身面向裡面,拉過被子蓋過頭頂。


  聞森的態度表明著不想再多說,可琉璃卻半天挪不開腳步,胸口突如其來的抽痛再次將他拖入谷底。


  聞森為什麼突然要這麼問?自己說錯什麼了嗎,為什麼他是這樣的反應?


  他想不出來為什麼聞森的一舉一動都能輕而易舉的擾亂自己的思維,可正因為這樣,他反而更加不想離開聞森身邊。


  面前這個把整個身子都卷在被子裡的人生病了,這讓琉璃首次發現原來聞森也不是印象中那個一直強悍不已的人,他同樣有脆弱的時候。琉璃很想告訴他自己會守在床邊,可話到嘴邊就是說不出口。


  心口憋得難受,琉璃轉身出門,靠在門外牆上深深呼了幾口氣,可窒悶的感覺卻仍然久久消散不去。


  清晨,過度的睡眠讓聞森一大早就醒了過來,看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一轉頭看床頭的電子鐘——5:57。


  伸展雙臂稍一用力,神清氣爽的坐了起來,感冒沒有完全好,可是頭卻不痛了。


  轉著脖頸活動筋骨,一抬眼,居然發現琉璃趴在靠近臥室門的床邊睡得正熟。臉蛋壓在胳膊上,已經變了形。劉海自然的垂落,遮住了眼睛。輕微的鼻息帶起一小股氣,絲絲墨發微微動盪。


  聞森呆呆的看著這一幕,許久,動作極輕的站了起來。


  琉璃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睡得這麼安心過,鼻子周圍充斥著那股熟悉的味道,整個人都為之而平靜,暖暖的被窩更是比平時來得柔軟,讓人貪戀它的溫度和觸感而捨不得起來。


  如果這是一個夢,能不能就這樣持續下去?


  一聲歎息後,琉璃揉著眼睛,有些不舍的睜開眼,夢果然還是要醒的啊。


  迷懵的雙眼環顧四周——


  咦?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簾、陌生的落地燈,還有,身下陌生的床。


  這是——聞森的臥室?


  琉璃的大腦立刻清醒,一骨碌從床上跳下來,四下又看了一遍,確定沒錯,這就是聞森二樓的主臥。


  思維開始活動。


  昨晚因為擔心聞森,在對方睡著後,他便坐到床邊守著。這間臥室床邊的地板上鋪著一塊絨毛地毯,摸起來很舒服,琉璃很慶倖自己的屁股不用和硬邦邦的地板直接接觸,於是蜷在地毯上兩只胳膊搭在床邊,一面盯著熟睡中的聞森,一面回想相處以來的點點滴滴,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一夜無夢,安安穩穩。


  聞森什麼時候起床的,不知道;自己又是什麼時候被抱上床睡的,也不知道。


  琉璃望著這張大床,心裡忽然有點酸酸的。那讓自己感到安心的味道就是聞森身上的味道,說不清何時,已經貪戀上了……


  沉浸在一個人的世界中摸不出來,琉璃拖著緩慢的步子邁下樓。


  「起來了?過來,吃早點。」


  琉璃一愣,見聞森正一身清爽的坐在餐桌前吃著三明治,灰底白紋的馬克杯裡散發著濃濃的咖啡香。


  「發什麼呆?快點過來。」見琉璃傻呆呆的站在樓梯口不動,聞森重複了一遍。


  「哦」了一聲,琉璃甩甩腦袋,加快步子走了過去,看著自己座位前已經被放好的豆漿、土司和煎蛋,混亂的思緒又忽然奇跡般的沉澱下來。


  一邊往土司上抹番茄醬,琉璃一邊有些不放心的看著聞森:「那個,你的病好了?」


  「嗯。」聞森簡單的點了下頭,「廚房裡還有火腿,要吃自己過去拿。」


  「哦,好……這些是你下樓買的?」


  「我不像某些人那麼愛挑戰極限。」


  琉璃知道聞森說的是自己,訕訕的笑了下:「我現在已經學會了啊……」


  「如果你指的是煮泡面和速凍水餃,OK,我不否認。」


  琉璃嘟了嘟嘴,把夾了煎蛋的土司放進嘴裡大大的咬了一口,然後一邊嚼一邊抬眼偷瞟聞森。他想問聞森今早的事,可又害怕答案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結果,猶豫半天,就變成話堵在嗓眼不上不下的難過境地。


  「……你以後就不用睡沙發了。」聞森這時竟先琉璃一步開口了。


  琉璃一呆,剛咬進嘴裡的一塊土司就掉到了桌子上。


  聞森沒有看琉璃,像是自言自語:「到二樓來睡吧。」


  琉璃眨著眼睛,努力的消化著聞森這句話的涵義——到二樓睡,睡聞森的床?


  這個想法剛出現,琉璃自己也被嚇了一跳,耳根忽然有點燙。想起溫暖的被窩、柔軟的觸感,還有熟悉的味道,心裡立刻開始打鼓,可是不可否認的,從急速鼓動的心臟所引發出來的明亮心情卻欺騙不了自己。


  琉璃確實期待聞森這麼說,他已經不想離開聞森身邊了。如果心情不能夠靠近,那麼哪怕只有距離上的緊密,也是一種安慰。


  這樣的依賴情緒讓他心驚,卻帶著酸楚的甜蜜,讓人捨不得拋開。


  同床共枕,琉璃目前仍舊沒有這個概念。對他來說,只是和一個自己所在意的人睡在一張床上,嗅著對方的味道,摸著對方也同樣接觸的床單被褥,以及,做一個好夢。


  如此而已。


  不趕設計圖的日子,聞森習慣臨睡前隨手翻雜誌。琉璃曾大著膽子爬過去看,卻被聞森一臉嫌惡的推開。


  琉璃嘟著嘴,心裡嘟囔著——不看就不看,一堆亂七八糟五顏六色的傢俱,給我看我也不懂。卻不知道這時的聞森靠在床頭要掙扎好久才能迫使自己平靜下來。


  說實話,聞森現在有點後悔了,其實不該讓琉璃和自己睡在一起。那股清爽的海洋味道的氣息已經徹底擾亂了自己的思維,每當琉璃靠近時,聞森都會不可抑制的想起最初酒店裡的那一晚。


  切,男人啊。


  聞森開始自嘲,是不是太久沒有發洩了。像這樣清淡如水的日子,真是自踏入那個迷亂的圈子以後就不曾有過的。


  轉性也轉得太久了……


  琉璃覺得腿部很乾燥,白天幫著鐘點工打掃衛生,沒有機會泡大浴缸,等聞森回來又屁顛屁顛的跟著出去吃飯,結果弄來弄去,直到臨睡前都沒有碰水。


  兩條腿僵硬得要死,好容易等聞森沖完涼出來,琉璃總算松了口氣,裝模作樣的拿了換洗衣服,立刻沖進浴室把門反鎖起來。


  聽著那一聲反鎖時特有的「叮」聲,聞森站在門外盯著門鎖好半天,才一邊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轉身走回臥室。


  琉璃在浴室裡小心翼翼,生怕發出什麼怪異的聲響,長長的金色絢爛魚尾只能輕輕的在浴缸裡擺動,絲毫也不能像一個人在家那樣弄得滿地是水。


  他知道這樣有點冒險,可心理上的擔驚受怕遠敵不過生理上對水的渴求,權衡一二,還是決定冒著險,投入浴缸的懷抱。


  身旁觸手可及的地方擺放著好幾塊幹毛巾,稍遠的架子上則乾脆放了一個電吹風,而且已經插上了電源,只要一撥開關就可以用。一切的一切都以不被發現為準則,當然,前提要求是謹慎而再謹慎。


  泡了半個小時,然後又花十多分鐘把自己變回胖乎乎的模樣,琉璃才總算把懸著的一顆心放回原處。


  出了衛生間拐進臥室,一眼便看見聞森斜靠在床頭睡著了,雜誌攤在手邊,落地燈還亮著。


  柔和的桔黃色燈光融化了聞森臉部堅硬的線條,靠著床頭的短髮有幾綹不羈的翹了起來,多了一分原始的自然,生生折煞了一貫的酷勁。


  琉璃癡癡的看著聞森,腳下不知不覺走了過去,輕輕爬上床,慢慢挨近對方……


  那是自睡這張床以來從未有過的近距離,自己的趴趴熊睡衣幾乎貼上了對方裸露在外面的胳膊。


  那張側面的睡臉十分立體——深刻的眼窩忽然上升到高挺的鼻樑,線條在鼻尖處穩穩收住,並在陡峭過後的一個平緩坡度後,歸攏到那緊緊閉著的堅毅微薄的嘴唇上。


  琉璃心裡突突的跳,半是緊張半是臉紅的緩緩抬手,輕輕撫上聞森略有青色胡渣的下巴——


  !!


  聞森的雙眼忽然睜開,手一抬,輕鬆的抓住琉璃來不及收回去的手。


  「你、你醒了?!」琉璃的聲音磕磕巴巴,就像犯了錯當場被抓住的小孩。


  沒有得到應有的回答,琉璃在下一刻便被聞森壓在了身下。


  壓迫感十足的陽剛身軀控制住了所有掙扎的妄想,在那雙隱藏了太多情緒的深邃眸子中,琉璃迷失了自我。


  唇與唇的相貼喚醒了體內深藏的欲念,肌膚間熨貼的熱度焚燒了一切理智。


  在聞森極富技巧的撩撥下,琉璃一開始因為慌張而睜大的雙眼也逐漸閉上,取而代之的是承受不住而發出的嚶嚶哼聲。

  這是怎麼了?


  何時偏離了正常的軌道?


  許久以來對聞森所傾注的感情其實本就應該化為那最簡單的一個字?


  可是心裡為什麼還會微微的痛?


  聞森是怎麼想的?他對自己也能濃縮成那一個字嗎?


  還是——


  酒店裡的不堪記憶忽的浮現——


  帶著斑駁印記的淩亂被單,滿身深淺不一的痕跡,還有那穩穩躺在床頭櫃上的100美元大鈔……


  「不要——」


  琉璃用盡全身力氣,猛的一把推開聞森,眼睛裡已經開始模糊。


  突如其來的衝擊使聞森清醒,他怔怔的望著縮到床邊微紅著雙眼的琉璃,半晌,穿上衣服頭也不回的出去了。


  聽到客廳玄關大門關上的一瞬間,琉璃止不住的哭出聲來。


  那一夜,聞森沒有回來。


  點燃的煙在吐納間忽明忽暗,長長的煙灰經不起重力的誘惑,輕悠悠的墜落。


  聞森不耐煩的拂掉落在被單上的煙灰,抬手看了看表,已經早晨了。


  「……那麼早就醒了?」


  慵懶的聲音自聞森身旁響起,聞森卻回也懶得回,直接站起身準備穿衣服,但看著攤在地上已經有些皺了的衣服,聞森不由得皺起了眉。


  「阿翎,借你的T恤穿下。」聞森回頭沖著躺在床上的人說道。


  「衣櫃裡,你隨便拿,不過可能有點小。」


  聞森隨手翻了一件出來套上,毫不在意。


  「……說起來,Vincent,你還是頭一次在我家過夜呢。」


  「怎麼?你有意見?」


  席翎彎著一雙對於男人來說稍顯柔媚的眼睛輕笑開來:「怎麼可能?我巴不得你直接搬到我這裡來呢。」


  「現在已經是白天了。」


  「真幽默,可我就愛做夢。」


  聞森單膝跪上床,伸手捏住席翎的下巴:「愛做夢不是成年人的專利。」


  「我申請使用總可以吧。」說著,席翎拉下聞森的頭,纏綿的吻了上去。


  結束了綿長的吻,聞森站起來往外走:「衣服改天還你。」


  「我不介意,不過……你打算穿T恤直接上班?」席翎狀似無意的問著。


  「我當你是最好的partner,你明白我的意思。」聞森毫不留情的戳穿對方的意圖。


  「我的要求就那麼過分?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做什麼的,這也有錯?」席翎不由自主抬高聲音坐了起來。


  「錯就錯在你抱有過多的幻想。」


  「我一直覺得我們之間是最契合的,你難道不這麼認為?」


  「那就讓這樣的狀態持續下去不是蠻好?」


  「我以為……你會和我想的一樣……」席翎的表情有些黯然。


  聞森坐回床上,伸手攬住席翎略顯單薄的肩膀:「你和我都很清楚,誰都無法給對方承諾。你對我有那樣的想法,我明白,可能正是借助這樣的心態,我才可以厚顏無恥的向你尋求溫暖。我承認我自私,不過如果讓你因此而陷進去出不來,那麼——我不會再來找你……」


  「不——」席翎慌張的捂住聞森的嘴,「我只是隨便說說,你不要當真……」


  「那就好。」


  「其實……我不覺得Vincent你自私,如果真的自私你就不會和我說這些,你完全可以占盡我所有便宜,然後拍拍屁股走人……」


  「是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才會把自己困在所幻想出來的我的高大形象裡脫不了身。我也有錯,大概我對你的態度讓你有了期待的可能。」


  聞言,席翎苦笑:「確實我覺得我對你來說是與眾不同的呢……真叫人失望。」


  「想開就好,我走了。」說完,聞森在席翎臉頰上輕輕親了一口,站起來走了出去。


  「要讓我死心就不要對我這麼好啊……」席翎仰頭倒在床上,抱起聞森睡過的枕頭狠狠的嗅了起來。


  走出席翎的家,聞森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聞森,你果然不是一般的虛偽,你做不到直接告訴席翎自己身邊還有個琉璃,你還牢牢的綁著最後那一個避風港。


  琉璃一開始說的沒錯,你真的很無恥。


  聞森自己咒駡著自己,慢慢的步向一條街以外的停車場。


  聞森回家了,在第二天晚上,身上穿著一件陌生的T恤,偏偏——不怎麼合身。


  琉璃睜著一雙有點腫的細眼睛偷偷打量著對方,可是找不到機會講話,聞森總是一副當自己是空氣一樣的表情。


  氣氛僵了。


  琉璃眼睛很痛,掉了一天一夜的眼淚,現在眼睛裡什麼也掉不出來了。


  「聞森……」琉璃試著開口。


  聞森隨意瞟了琉璃一眼,示意他快說。


  那有些不耐煩的神情讓琉璃喘不過氣:「……你吃飯了沒有?」


  「嗯。」簡單一點頭,聞森沒有做更多回應就進了書房。


  看著書房的門在面前關上,琉璃才揉著反應過度的眼睛自言自語的低喃:「……我還沒吃呀……」


  沒有什麼胃口,隨便拿一袋即溶湯解決。坐在桌前,捧著小碗,琉璃覺得很委屈,基本沒有什麼內容的流質湯也快要咽不下去了。


  終於,湯徹底涼了。


  胃始終不舒服。


  臨近午夜,聞森從書房出來,見琉璃坐在餐桌前發呆,眼神呆滯,毫無神采,腳下定了五秒,深吸口氣,還是走了過去。


  「怎麼還不睡?」


  琉璃張了張嘴,想回答,卻最終變成了問句:「……你昨晚為什麼不回家?」話一出口,琉璃立刻後悔,明明一直提醒自己不能觸及這個問題,因為不論聞森去了哪裡,自己似乎都沒有權力過問,可是還是不知不覺脫口而出。一天一夜的惶恐、掙扎、痛心、彷徨原來真的在潛意識裡形成了不可磨滅的印記,脫之不掉、擺之不開。


  「我困了,改天再說。」聞森轉身就往二樓走。


  「衣服不是你的……」


  琉璃開始自我厭惡,其實心底並不是真的想說這樣的話,可嘴巴早已不受控制,讓自己就像個無力的淒哀怨婦一樣,在忌妒與猜疑中變得更加的廉價。


  果然,聞森站住了腳步。


  「你真的這麼想知道我昨晚在哪?那我告訴你,我在席翎家。滿意了?」


  席翎?應該就是在Jesse Free裡見過的那一個人吧……

  琉璃扁著嘴,說不出話來,隱在桌子下麵的雙手不自覺的抓緊了褲子,幾乎掐到肉。


  聞森忽然覺得氣悶,壓抑了許久的火氣騰的燃燒,只想破壞,只想傷害,如果玉不能完整,乾脆就讓它碎了吧。


  「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一開始就知道!何必在這裡自怨自艾,我不欠你!」


  「不是……我不是說這個……」琉璃慌張的站了起來,想走上前,卻又遲疑的原地踏步。他不希望聞森誤解,可自己有資格說喜歡他嗎?在這樣的立場下,所有的想法都是可笑的。


  「那你想說什麼?」聞森蹙著硬朗的眉,盯著琉璃一臉的焦急與慌亂。


  「我、我……」磕巴了兩聲,琉璃忽然覺得就如失聲了般,看著對方近在咫尺,卻無法讓言語發揮應有的效用,到最後,只能紅著雙眼不停的搖頭。


  聞森臉色一沉,不再等琉璃的答案,轉身上了樓。


  自己在期待琉璃說什麼?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期待?可如果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呢?


  聞森開大了花灑,任由水流沖刷全身。


  今天明顯不甘心的試探和昨晚惶恐不安的推拒,到底哪一個才是琉璃的真實想法?


  親手把自己推進深潭,然後又站在潭邊向自己伸手,為何總要流連在這樣的遊戲中不可自拔?


  琉璃原本那直線條式的思考方式呢?為什麼現在慢慢變得不可捉摸?


  大腦已經無法維持貫有的冷靜與漠然,果然一旦開始對某種東西有所期盼,理性的思考就會成為過去式。


  已經有些糊塗了……


  一張床,兩個人。


  同床異夢。


  琉璃呆呆的望著聞森的背影,黑暗裡高大的夜色輪廓竟有一些寂寞。鼻尖傳來熟悉的純陽性體味,混合著沖涼過後的清爽,卻比任何時候都拒人于千里之外。


  琉璃閉上眼,慢慢轉過身,背對著聞森的背影。他怕再這樣看下去,自己絕對會不顧一切的湊過去,汲取那一絲讓人心安的體溫。


  頭枕著舒適鬆軟的枕頭,可眼睛卻像針紮一樣的痛,眼淚清清的一小股滲入被單,雙臂麻木,竟抬不起手擦拭。鼻涕很不配合的淌出來,琉璃只能一邊暗罵自己沒用,一邊不停的往回吸著。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糟糕透了,再也不是那條無憂無慮的金尾人魚。


  「……你還要哭到什麼時候?」


  身後忽然響起聞森的聲音,琉璃一驚,慌忙轉身:「啊、吵到你了?對不起,我、我不哭了……」


  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已經被納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琉璃一怔,下一秒眼淚卻開了閘,淌得更凶了。放鬆之後,埋首在聞森懷裡,眼淚鼻涕毫不顧忌的直接擦到對方身上。安心的味道真的讓他捨不得,略胖的胳膊一攬,死死抓緊聞森,好像對這個懷抱已經期盼了一個世紀。


  聞森輕拍著琉璃的後背,終於長歎一口氣:「記得明天把你哭花的被單拿去洗掉。」


  琉璃拼命的點著頭,仍舊捨不得鬆手。


  毛茸茸的頭髮擦著下巴,癢癢的,聞森卻笑了,低頭在琉璃額頭上印了一個輕輕的吻。


  就像一個契機,無需解釋和說明,本處於停頓位置的感情水位開始上升,心靈的田地受到灌溉,基土正逐漸沉澱、肥沃。


  旗艦店的設計接近尾聲,和客戶溝通融洽,場地方面由品牌負責人全權負責,屬於聞森分內的CAD平面圖已經提交了上去,接下來的電腦效果圖不用耗費太多氣力,除了適時採納多方意見以及指導調整外,在「成品出爐」之前,聞森選擇把不去工作室的時間全耗在家裡。


  琉璃目前的心情有些矛盾,敏感的心思或多或少感覺出聞森不流于外在形式的對自己的在意,他已經不會再執扭于之前倆人間的磕磕碰碰林林總總,現在擁有的就是最值得體會的。享受著倆人一起看電視、打遊戲、吃飯、發呆、無聊的日子,琉璃覺得充實無比,哪怕只偷偷看著聞森午睡時的臉龐,也是一件極其幸福的事。但是,過多的相處時間卻帶來了另一個問題——


  琉璃沒辦法自在的使用那極度誘惑的大浴缸。


  每天小心翼翼的泡半個小時就不得不心不甘情不願的爬出來,生怕被聞森察覺出任何一點端倪。


  日子就在喜憂參半的狀態下一邊快樂著一邊痛苦著的消耗著,不過琉璃天性樂觀,總會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無限擴大快樂,無限縮小煩惱——這是屬於琉璃的一套生活哲學,有點自我安慰式的樂觀態度。


  這樣的態度不會讓人長久消極,哪怕不時有摩擦,心情低落,也總能過不了多久就慢慢自動化解。在與聞森的長期磨合中,這套理論愈發被琉璃所認同,並逐漸發揚光大,在發覺對方不是真的對自己漠然後,琉璃甚至暗自興高采烈的往感情天平上對自己有利的一邊狂加了N多砝碼。


  琉璃相信,聞森的態度就像池塘裡的小荷花,總有一天會浮出水面。


  而事實上的情況則是——琉璃錯誤的低估了自己的份量,聞森對他的奢求遠比他想像中的更多,只是他到現在都遲鈍的沒有察覺。


  該說琉璃是單純,還是真的太笨?


  當看似無意的貓咪開始警醒,呆魚總是逃不出其的魔爪——這是定律。


  第七章


  浴室裡響著「嘩嘩」的沖水聲,琉璃習慣性的在聞森晚上沖涼這段時間裡找好換洗衣物,等聞森出來,他就接著進去,然後打著「不喜歡淋浴」這個藉口,在大浴缸裡泡半個小時。


  聞森曾奇怪琉璃幹嘛每次一定要拿著電吹風進浴室,但在琉璃說出「我不想出來吹頭髮吵到你睡覺」後,便了然的一笑而過。其實聞森沒看見,琉璃這時候的表情說不出的心虛。


  電吹風只能用來吹頭髮嗎?顯然不是。


  找好了換洗衣物,琉璃乖乖的坐在床邊,思緒早就飛到了那個注滿了清水的大浴缸那兒。伸手摸了摸因缺少水的滋潤而略顯乾燥的雙腿,琉璃一個人傻呵呵的笑出了聲。


  「琉璃——」


  聞森的聲音從浴室門縫裡傳了出來,立刻拉回了游神天外的小胖男。


  「啊?怎麼啦?」琉璃屁顛顛的跑過去,隔著浴室門和聞森對喊。


  「幫我拿塊幹毛巾過來!」


  「哦,好。」轉身再次屁顛顛的去翻幹毛巾。


  動作飛速,一點都不怠慢,可是拿著毛巾蹦到浴室門口,琉璃又扭捏了許久才輕輕敲門。


  剛敲了一下,手還停在空中準備敲第二下,浴室門忽然「啪——」的打了開來。


  室內蒸氣氤氳,隨著門的打開而迎面直撲琉璃,可偏偏冷熱空氣一彙聚,蒸氣迅速消散,對面光裸的身軀什麼也藏不住。

  琉璃目瞪口呆的看著全裸的聞森杵在門口,視線掃過某處,臉蛋突的紅了。


  不敢看聞森的表情,琉璃努力咧著難看的笑臉,把頭偏向一旁,手尷尬的抬起來,把毛巾遞了過去。這是琉璃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第一次看聞森的裸體,感覺竟像自己裸著出去見人一樣,除了窘迫,似乎都找不到其他形容詞。


  感覺聞森的手觸上了毛巾,琉璃剛想鬆手,令他更加意外的事發生了——


  聞森的手順著毛巾滑向琉璃的手腕,只一拉,琉璃便跌進了聞森懷裡,並依著慣性直接踏進了浴室。


  花灑關了,可地面是濕的。


  從聞森故意拉自己進浴室的緊張意外中驚醒,琉璃立刻被目前的狀況嚇得沒了反應,臉色由紅轉白。腳上雖然穿著拖鞋,可接下來呢?


  聞森的低笑聲從頭頂傳入了耳際,低沉渾厚的聲音震動著耳膜,而緊貼著的寬厚胸膛則傳來一聲聲沉穩有力的鼓動。


  琉璃眼睛睜得老大,視線呆呆的聚焦在對方髮際滴落的水珠上。


  「傻了?」


  聞森的聲音比平時低沉,略啞的聲線磁性得直接穿透了琉璃的心臟,可現在這種情況,琉璃完全失去了應有的反應,身體僵得甚至忘了反抗。


  把琉璃的呆相曲解為害羞過度的忪怔,聞森直接動手開始解琉璃的衣扣。


  「一起洗吧,反正你總要進來。」


  如夢初醒般,琉璃驚得立即抓緊了自己的前襟,口齒不靈的慌張的搖著頭:「不、不、我不洗……」


  「浴缸我已經放滿水了,我和你一起泡也足夠空間。」


  「不、不要這樣,我、我不泡了、不泡了……」琉璃驚惶的推拒著,看著大浴缸的眼神頭一次顯出了恐懼的神色。


  沒注意到琉璃的反常,聞森眼神狡黠的一閃,忽然彎腰打橫抱起琉璃:「嘿,別像女人一樣扭捏,OK?你的表現該罰!」說著幾步走到浴缸邊,作勢就要將琉璃連同衣服一起丟進微微冒著熱氣的水裡。


  「不要——」


  琉璃嚇得大叫起來,兩只胳膊死死的攬著聞森的脖子,力道大到幾乎要將對方脖子勒斷。


  聞森暗暗吃了一驚,沒想到琉璃會有這麼大的反應,脖頸吃痛的同時,只能悻悻的後退放下這個其實並不算輕的傢伙。


  「好了好了,我開玩笑,不洗就不洗……」話剛說到這兒,聞森就頓住了,從琉璃眼裡滑過面頰的淚水讓他有一瞬間的忪怔。沒有再說什麼,聞森沉默的拾起掉在地上的毛巾走了出去。


  抹掉眼淚,忐忑的洗完澡,琉璃猶猶豫豫的走回臥室,聞森居然還沒睡,正靠在床頭聽CD。


  琉璃咬了咬下唇,慢慢走了過去,爬上床。


  「聞森……」


  「嗯?」聞森沒有轉頭,手上撥著按鍵,表情與平時無異,可琉璃卻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我沒生氣。」不咸不淡的回應。


  琉璃的掌心不知不覺捏緊了,這樣斬釘截鐵的回答分明就是在生氣。


  「你明明就是……」頭低垂著,聲音說不出的委屈。


  聞森把耳機摘下來,轉頭認真的看著琉璃:「琉璃,你抬頭看著我。」


  琉璃聞言咬著嘴唇抬起頭,茫然的想在聞森沒有太多情緒的表情中尋找蛛絲馬跡,可是他失望了,什麼也沒有看出來,唯一感覺到的就是毫無阻隔的對視所帶來的微壓氣氛。


  「你到底有沒有弄清楚在你心裡我到底正在扮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啊?」


  為什麼要這麼問,聞森察覺到什麼了嗎?琉璃開始忐忑不安,既想讓聞森看出自己的心思來,卻又怕他看出來。


  「你仔細想過嗎?我究竟處於什麼位置?」


  「我……不知道。」一瞬間,琉璃變得害怕承認,眼神開始不自主的四處遊弋。


  「琉璃!」聞森忽的氣悶,臉色立即沉了下來,盯著膽怯的琉璃惱火的吼了一聲。


  「啊?……唔!」


  琉璃慌忙抬頭的尾音結束在了對方的雙唇間,愣神時微張的小口像是頒給了聞森通行證,直引略帶煙草味道的靈舌長驅直入。


  來不及坦誠那一絲悸動,驚慌之下,琉璃本能的開始抗拒,雙手抵上聞森胸膛,卻在自我矛盾的情緒中無法使力。酸溜溜的甜蜜找不到途徑化解,只能任由自己卡在半空失去自由。


  「我喜歡你……」


  低沉的、無意的一聲呢喃自耳邊傳來,立刻在琉璃迷失的世界垂下彩虹階梯。


  察覺到琉璃內心那一絲慌亂與掙扎時,聞森在未經大腦思索的情況下便說出了那句話,感覺對方身體明顯的一顫,聞森卻退了開來,懊惱的扯了扯自己的頭髮,自言自語般的輕嚷:「哦該死,我為什麼會喜歡上你這麼笨的傢伙?!長相平凡、冒冒失失、笨拙得要死,還燒掉了我的廚房!你到底有哪裡吸引人啊……」


  琉璃呆呆的看著這一幕,鼻子忽的發酸,眼睛立刻就紅了,只是嘴角的笑紋卻不住的擴大。下一刻,琉璃忽然張開雙臂朝聞森撲了過去。八爪魚般巴在聞森身上倒向柔軟被褥的一瞬間,琉璃心裡猛的湧起了一股名為「幸福」的喜悅感,埋首在聞森肩窩,眼淚順著對方的脖頸就滲入了衣領。


  為琉璃的舉動吃了不小的一驚後,聞森輕笑了出來。


  「琉璃,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重?」


  「咦?」


  琉璃抹著眼淚抬頭,忽然間天地180度大轉,視線所及已是天花板。


  「琉璃,做好準備了嗎?你該為刺激我付出代價了——」


  一朵、兩朵、三朵……盛開的小梅花遍佈琉璃白皙光潔的身軀上,像一副最為美好的彩色畫作,賦予人無限的想像空間。


  肢體相接,滲出細細密密的汗水,琉璃從不知道原來流汗也可以使人觸動。意識在混沌與清晰之間微妙的轉圜,反而更加加深了對身體相互碰觸所產生的快慰感的體會。


  聞森的吻是帶著淡淡煙草味的強勢擴張,從進入琉璃柔軟口腔的那一刻,便開始張狂的掠奪。清幽海洋氣息的小舌面對進攻而不停的退縮與躲避著,可越是這樣,仿佛越能激發出聞森性子裡的頑固與征服欲。


  靈活的舌幾乎掃遍對方每一顆牙齒,然後重重抵到上顎,順著上顎滑向深喉,接著又出其不意的回頭卷住無路可逃的柔滑小舌激烈纏綿。


  感覺肺裡的空氣就快要被抽幹,卻在這種近乎窒息的自虐式深吻中尋求到了撫慰心靈的真正港灣。長久以來的徘徊與尋覓,所渴求的最終也僅僅是容納自己停靠的避風港。


  行得累了,總要歇歇的。


  在不停探索吮吸的過程中,耳邊不意外的傳來了壓抑的、舒服的嗚嗚哼聲。聞森輕笑著加深了掠奪,手上則往更隱秘的地方探去。


  純陽性荷爾蒙的味道包裹了全身,從緊張到舒展,琉璃早已放棄了掙扎,任由對方予取予求。他喜歡聞森——當這個意識清晰的充斥了全身每一個細胞時,聞森所製造出來的快感便帶著不可挽回的勢頭翻倍似的增長。


  羞怯的小舌躲避著聞森的征伐,卻在對方掃到牙關時不能自已的顫抖。雙手已悄悄攀上聞森寬厚的背脊,在實在忍受不住時,用力掐下去給予小小的懲罰。


  罰對方,也是罰自己。


  空氣越來越稀薄,可仍舊在對方製造的汪洋裡漸漸迷失。


  血管裡流淌著最真實的鼓動,雙腿不知何時已經打開了,像是一個邀約,帶著無限的誘惑力。


  琉璃其實並不是真的很清楚要怎麼做,所幸的是,大腦幾乎癱瘓,無法思考的狀態正好賦予了其遵從本意的原始意圖……


  忽然,異物伸入私密之處的異樣感覺拉扯回了琉璃早已飛散的思維,那小心翼翼的碰觸並沒能讓琉璃感到輕鬆,反而激起一陣莫名的心悸。


  「唔……等、等一下!」


  他勉強的睜開霧氣朦朦的雙眼,見自己正以一種「坦蕩蕩」的姿勢完全的裸露在聞森眼下,而伸入那本不該探入的地方輕柔摩挲的竟是對方高溫的手指時,一瞬間,琉璃幾乎羞死過去。

  拼命的向後面縮著,琉璃試圖躲避聞森用手指所造成的那種介於怪異與舒服間的奇特感覺。雙頰因過分害羞而揚起一抹嫣紅,不知所措而咬緊的嘴唇更是呈現出一種狀似玫瑰花瓣一樣的瑰麗。


  「傻琉璃,放輕鬆……」


  聞森輕笑著傾身向前,以身體壓制住琉璃的妄想,手指卻更加不客氣的直探到底。


  「啊!不……」話的末尾毫無懸念的被吞進了聞森的雙唇中,琉璃仿佛感覺一個浪頭打來,將自己拖進了深海……


  手下的觸感是任何人也無法比擬的完美無暇,光滑得就像一塊質地絕佳的絲綢,任何痘跡、疤痕、瑕疵都與其無緣,而皮膚上的毛孔細小得幾乎要使用放大鏡。更令人感到驚歎的是,皮膚表面也毫無一點通常人都會有的細膩茸毛。


  微黃的燈光弱化了過分白皙所帶來的視覺刺激,卻更加讓人捨不得那一份獨有的柔和。胸前的兩點小突起則是淺淺的粉紅色,不過現在,卻早已隨著聞森的一路吮吻而變得嬌豔欲滴。面對這樣的場景,應該說,任何一個男人都會為之而沉醉,更何況,琉璃的皮膚又是屬於那種極容易印上對方印記的類型。


  雖然形體略有些發胖,可琉璃的優勢卻讓這微微的嬰兒肥變成了理所當然的存在。聞森對琉璃印象深刻,可能如果露骨些講,多半要拜那次酒店的一夜情所賜。不過聞森不想對琉璃說實話,那已是倆人都不願回想的過去式。


  貪婪的摩挲著柔滑的皮膚,偶爾壞心眼的用力揉搓兩下,看著肆虐過的地方立即暈起一抹紅雲,聞森在極度的成就感中順著那樣的痕跡輕咬上去,瞬間製造了更深的印記。


  這是屬於聞森的印記,而這樣的印記已經遍佈琉璃全身。


  偶爾頭髮被琉璃不小心揪到,聞森卻在那別樣的疼痛刺激中,手上更加不客氣的在對方緊致的私處擴張。


  琉璃難耐的哼著,雙手緊緊抓著聞森的肩膀,仿佛如果此刻失去這個肩膀,自己就將立即迷失,再也找不到方向。


  凝視著聞森的眼神有些渙散,發紅的眼眶中,是水霧迷朦的雙眸。聞森以前一直沒怎麼注意,現在才發現琉璃的瞳孔是黑到幾乎墨色的純粹。而不知是否是燈光的效果,黑色中還隱隱透露出一絲金黃,只是這金黃在波光中被化了開去,讓人懷疑它是否真的存在過。


  體味著手上的觸覺,聞森知道時機已經到了。他緩緩抽出手指,在琉璃難耐的嚶嚶哼泣中換上了自己的昂揚勃發。


  入口仍舊很緊,在聞森微微頂入的那一刻,琉璃的眼角淌下兩條清淚,眼神卻反而清晰了。琉璃不知道自己現在體現出來的是怎樣一種鼓勵與安撫的表情,但聞森卻在那樣的表情中獲得了極大的寬慰,腫脹的灼熱在一個用力挺進後,直插到底。


  「啊——!」


  琉璃痛苦的驚呼一聲,手下一緊,聞森的肩膀立刻出現兩道印子。全身在痛感和緊張中僵了一般的弓起,後腰則是無法抑制的酸軟。


  感受到對方那火熱的甬道包裹著自己的激情,聞森滿足的發出了一聲歎息。


  俯下身溫柔的輕吻著微微顫抖的小胖男,聞森在對方耳畔述說著最為真誠的甜蜜愛語。放下了可笑的身段,一切變得簡單而純粹。


  從一開始的隱忍緩慢,到對方逐步適應後的激烈抽插,聞森正在體驗前所未有的衝動。體內湧動的熱情在琉璃完全敞開了身體接納自己後變得如火一般熾熱。


  無法靠咬緊牙關而抑制的動情呻吟斷斷續續的從琉璃口中溢出,蔓延到幸福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琉璃感到巨大的滿足,眼中不停的流淚,嘴角卻一直擒著笑意。伸手顫顫悠悠撫上聞森汗濕的臉頰,印上輕輕的一個吻,轉瞬間即變得熾烈。


  蜷起雙腿裹住聞森,伴隨著對方的激情律動而一起失控。完全將自己交托給心愛並信賴著的對方,如果這一刻能代表永恆,那就用漫長的一生時間來銘刻。


  高潮的一瞬,琉璃的全身綻放出了如薔薇一般的粉紅色澤。


  堅持不肯洗澡,耍賴一般的要求聞森用半濕的毛巾給自己擦身體。


  當暖暖的毛巾輕柔的滑過全身時,琉璃呵呵的笑了起來。


  第八章


  聞森作為首要設計師的品牌旗艦店做了最後一番改動後,正式交接。新店剪綵那天,聞森應邀作為嘉賓出席,風頭絲毫不比那些專為剪綵活動而請來的大牌明星弱。面對聚光燈,得體、從容的舉止為聞森贏得了各界好評,更讓這個新秀設計師占穩了其在設計業界的地位。


  當事業與愛情雙贏之時,還有什麼能超越那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真正光彩?


  工作室的慶功宴上聞森找了個藉口提早退席,在一堆美女的抱怨下,他卻偷偷回家帶著琉璃去了劉記海鮮樓。


  龍蝦、河蟹、桂花魚等等等等,凡是琉璃看中的,直接點了一大桌,反正聞森知道,憑家裡這個小胖男的本事,絕對能把全部都消滅乾淨。當然,僅限海鮮。


  看著琉璃把蒜蓉生蠔的蒜沫小心的全撥到一邊,然後將蠔肉反復在鹽水裡涮來涮去,最後才滿意的夾進嘴裡的模樣,聞森臉上的笑意止不住越擴越大。


  「琉璃,想不想去哪裡玩?」


  「啊?」琉璃迷惑的抬起頭。


  「我有五天假期,我們可以出去——度假。」


  「咦咦?!」嘴一張,正在吃的蠔肉汁水毫不客氣的順著嘴角淌了出來。


  還沒等琉璃反應,聞森已經先他一步拿起濕巾伸手過去為他擦了起來,動作自然之至,擦完又從容的收回了手,絲毫沒有引起周圍人的注意。


  「想一下,有沒有感興趣的地方?」


  琉璃終於明白聞森是在說什麼了,可是他看了聞森半天,最後只有一句「不知道」。其實去哪裡根本無所謂,現在聞森就是琉璃的整個世界,至少是在他回大海之前。不過,半年時間真的是很短啊,到時……


  聞森哭笑不得:「琉璃啊,你真是隨和過頭了。算了,那就由我來決定吧。」


  第二天,聞森打包了行李,毫不遲疑的開車帶琉璃去了本市東海岸一個著名的海濱度假勝地。


  越野車沿著蜿蜒的盤山公路而行,在半山腰的觀景台往下一看——一片晶燦燦的藍色海水。


  在看到大海的那一刻,琉璃心裡突的狂跳了一下,難道那個度假地點就是在這個海邊?不會吧?!


  車子順著山道下了山,駛上了寬闊的大道,道路兩旁開始出現特意栽種的觀景棕櫚,四周建築物不再像市區那麼繁華,除了一家家氣派豪華的酒店外,還有很多門面精良的賓館、民宿,以及小型別墅。


  當聞森最終把車停在一個離海邊很近風景極好的獨棟式別墅前面時,琉璃的臉蛋徹底垮了下來。


  慘了……


  辦理了入住手續後,聞森暫時的成為了這間別墅的主人。不過別墅不配管家、不配傭人,也不配廚子,偌大的房子就只有聞森和琉璃兩個人。不過,這剛好成為了享受私人空間的絕佳場所。


  吃過了午飯,享受了一個美美的午覺,接著爬起來利用別墅裡現成的材料弄了一餐簡單的下午茶,等太陽偏西後,聞森便領著琉璃去了海灘。


  這裡的海灘是人工規劃過的,沙子很厚很松,一腳踩下去,幾乎沒到腳裸。海灘上游人很多,支著太陽傘,一群一群,都穿著清涼。海裡零零星星飄著各色的救生圈,不時有歡快的笑聲傳來,更遠一點的海面上則是轟鳴著的一艘艘快艇。遠處的高空,青蛙造型的風箏飛得正歡。


  由於琉璃堅持不肯下海,聞森只好一個人下去,留琉璃在岸上曬太陽。


  琉璃小心的坐到海水撲不到的鬆軟沙堆上,支著腦袋看著聞森的泳姿發呆。


  穿了一條深藍色泳褲的聞森在一群不相干的人群當中顯得十分搶眼,在人類世界生活了幾個月,琉璃早已熟知人類的審美標準,按照這個標準,聞森無疑是出色的、極富魅力的大帥哥。


  身材修長矯健,沒有一絲難看的贅肉,身體任何一個部位都由於長期的堅持鍛煉而保持著絕佳的形態,再加上立體的五官輪廓,這樣的人,會讓女人傾慕,讓男人忌妒。


  不知何時,聞森周圍多了幾個身材火爆的女人,無聊的挖著沙子的琉璃眼睛立即睜得老大。


  相比起女人們並不矜持的邀約,聞森顯得態度從容,偶爾回頭看一眼琉璃,露出一個有點無奈有點歉意的笑容。


  琉璃不知不覺嘟起了嘴。


  討厭的八爪魚,就只會粘、粘、粘,氣死人!聞森——你快點游開嘛!幹嘛老跟她們纏在一起?!你只能、只能……


  只能什麼?只能和自己在一起?


  琉璃忽然有點懵了。


  曾幾何時,單純的喜歡變為了獨佔?


  當某一天這樣的感情已經無法控制,那等到半年時間一到,自己還有沒有勇氣拋開一切重返大海?


  可終歸是要走的。


  離開——


  一個扭得心臟都開始發痛的詞啊……


  忽然,一個身影從正前方海裡朝自己跑了過來,琉璃急忙抬頭,只見聞森猛的彎腰捧起一大捧海水朝這邊潑了過來。

  「笨蛋,想什麼呢——」


  「啊——」


  琉璃一驚,大叫著連滾帶爬的往沙灘上跑,聞森在後面緊追不捨,忽的往前一撲,一把抓住琉璃的腳裸就要將人往海裡拖。


  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沙痕。


  「啊啊啊——不不——」


  琉璃嚇得大叫起來,兩手胡亂的抓著地上的沙子,腳上開始不停的亂蹬。


  看著琉璃有些滑稽的模樣,聞森大笑著松了手,躺倒在琉璃旁邊的鬆軟沙灘上,胸膛隨著笑聲不停的起伏。白色的細沙粘了他一身,和蜜色的身軀形成了鮮明對比。肩膀上有水珠滑落,落進沙土,頃刻間,便消失了。


  琉璃扁著嘴,歪過腦袋看聞森,氣嘟嘟的說了一句「聞森最討厭了」,對面的聞森卻笑得更凶了。


  吃過了超級合口味的海鮮燒烤,琉璃捧著圓滾滾的肚子跟在聞森旁邊向小別墅慢慢晃回去。


  天已經黑了,不過海灘那邊仍舊有很多人在海裡游泳,為了方便遊人而特意開啟的幾盞超強照明燈將整個海灘照得通明。為了避暑,其實更多人願意吃過晚飯再悠閒的下海。


  琉璃絕對是喜歡大海的,不過,這時候他有堅決的理由躲避那近在咫尺卻不能享受的愉悅。聞森下水時,他就只能眼巴巴的坐在沙灘上玩沙子。等聞森游夠了上岸時,琉璃居然已經堆起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


  於是,痛痛快快的一頓燒烤大餐就成了表彰琉璃這種苦等的奉獻精神的最佳獎勵。


  打著飽嗝邁進了別墅,琉璃腳下卻忽然一輕,被聞森從後面整個抱了起來。熱氣在耳朵後面呵著,低沉的笑意穿透耳膜送了進來。


  「……琉璃,我身上都是海水味,我要你幫我洗掉。」


  「什、什麼?」琉璃終於回過神,磕磕巴巴的轉頭,下巴卻擦上聞森高挺的鼻樑,那股夾雜著淡淡煙草味的熟悉體味立即轟入五臟六腑,琉璃的臉蛋一下子就紅了。他慌慌張張別開臉,更加結巴道,「等、等等,我不要洗、不洗!」


  聞森眼中的笑意更濃,手中一用力,把琉璃往上抱了一下:


  「不是你洗,是幫我洗……當然,如果你願意和我一起洗,那更好。」說完便湊上前,輕輕含住了琉璃的耳朵。


  「呀……」


  琉璃縮起了脖子,一股電流讓他身子一顫。


  思維混沌之時,已經被聞森抱上了二樓主臥。


  別墅的設施十分精良,主人是個很會享受的人,只是當初設計用來滿足自身的超大豪華浴池現在卻正好方便了他人。


  聞森在浴室裡調試水溫,琉璃則踩在臥室裡舒適的地毯上焦躁的走來走去。


  怎麼辦、怎麼辦?!


  啊啊啊啊——


  要完蛋了!


  秘密要保不住了!


  聞森要發現了!!!


  怎麼辦啊?!


  怎麼辦!


  浴室裡蒸氣騰升,聞森打開了換氣開關,沒過多久,一個視野清晰、空氣清新的浴室便呈現在眼前。全套德國進口沐浴設施,高檔防滑地磚,占滿整面牆壁的抽象壁畫,窗臺上放置的小型盆栽,還有在這間別墅變為出租式別墅後,主人為客人在壁櫃裡特意準備的各式浴鹽、精油,以及乾燥花瓣。


  聞森對此十分滿意,確認差不多了,便開始沖著門口喊琉璃。


  一分鐘以後,一個全身裹滿了一次性防水餐桌布的琉璃扭扭捏捏的蹭了進來,雙腳最外面還特別套了一層塑膠購物袋,並且綁得很結實。除了頭部以外,整個身體就像是個藝術式木乃伊。


  聞森張大了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琉璃,你裹成這樣要幹嘛?」這不是搞行為藝術的時候吧?


  「幫你洗澡啊……」琉璃摳著臉蛋,底著腦袋瞟聞森。


  「有必要穿成這樣?」聞森哭笑不得,不知這個奇怪的小傢伙又在搞什麼鬼。


  「那個,我不喜歡海水的味道嘛……」


  「不喜歡海水?」聞森眯起了眼,這個愛吃海鮮愛泡澡的傢伙不喜歡海水?很新奇。


  「因為……呃,反正就是不喜歡。」


  聞森慢慢走到琉璃面前,伸手抬起琉璃的下巴。


  「我親愛的琉璃,你是真的不喜歡海水,還是……」聞森低下頭,在倆人的臉龐間只有兩釐米的距離處停下,緊盯著對方,輕笑著開口,「怕和我一起洗,嗯?」


  超近距離的直視,琉璃只覺心臟受到壓迫開始緊縮,整個人便不自覺的向後退,之前的親密關係最終還是抵消不了聞森帶來的巨大感觀刺激。相處了這麼久,只要聞森一靠近,心跳還是會不知不覺的加速。


  察覺到對方的動向,聞森手一用力,將琉璃抵在身後的門上,低頭吻了上去。


  「唔……」


  琉璃一緊張,腳下不意間踩了聞森一腳,卻剛好趁著聞森吃痛而向旁邊跳了開去,接著一邊嚷著「聞森最討厭了」,一邊紅著臉跑回了臥室。


  聞森轉身無奈的看了眼之前還頗為鐘意的浴室,自言自語道:「苦命的人,自己洗吧……」


  和在家裡時一樣,等聞森洗完出來後,琉璃抱著一大堆諸如電吹風、幹毛巾等等的必備物品進了浴室,路過聞森時,乾笑兩聲立刻關了門。


  這間別墅的浴室比家裡那個還要大,小心翼翼的確定門已鎖好,琉璃慢慢的爬進浴池裡。


  身體開始變化,琉璃索性整個人躺進水裡。


  水溫有點熱,在家是直接泡冷水的,躺了一陣不舒服後,琉璃又悻悻的鑽出水面,把頭靠在池壁上,看著浴池旁邊窗臺上的盆栽發起了呆。


  算了算時間,從上岸到現在,已經四個半月了,也就是說——


  再有一個多月,就到了必須返回大海的時候。


  人類世界的歷練對人魚來說是必不可少的過程,可是相對的,半年曆練時間一到,返回大海也是必須的。這是法則,沒有辦法違抗。


  不是沒見過前輩們歷練回來時的情景,那時還是懵懂無知的孩子,還讀不懂他們面頰上各色的神情。現在想想,代表著不舍與難過的神情可能就是今後自己回去時,所呈現在臉龐上的唯一內容。


  要怎麼開口和聞森說?


  和他說實話嗎?


  到時真的說得出口嗎?


  最重要的是——真的想說嗎?想把一切都告訴聞森?還是乾脆一走了之……?


  不,不要,不能這樣,我不想這樣!


  我不想傷害聞森!


  琉璃心裡開始發慌,手有點抖,不知是心裡恐懼還是過高的水溫造成了思維混亂,琉璃現在最迫切想做的事就是立刻看到聞森,只有看到聞森才能撫平焦躁,也只有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味道才能讓自己安心。


  琉璃雙手攀住浴池邊緣,用力往外爬,可是明明平時已經做習慣了的動作,現在卻因為雙手發抖使不上力氣而頻頻失敗。


  心裡慢慢被強烈的恐懼所代替,聞森不在身旁的不安讓琉璃慌亂。最後一次,他使盡全力翻了出去,重重摔到了地上。


  忍住沒有發出聲音,琉璃爬起來伸出顫抖的手探向擺放著電吹風的板凳——


  咚!


  電吹風的電線拉倒了板凳,發出了很大的聲響。


  「琉璃?你怎麼了?你在幹什麼?」


  聞森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越來越近。琉璃慌了,他知道聞森走過來了。電吹風是事先就插在電源上的,琉璃急忙打了開來,對著自己的金色魚尾猛吹。另一隻手同樣沒有閑著,顧不上翻倒的板凳,焦急的抓過幹毛巾拼命的擦著全身。


  「琉璃?」聞森奇怪的站在門口,擰了下門把手,擰不開,浴室裡傳出了電吹風的「嗡嗡」聲,可聞森還是不放心,總覺得有點不對勁,「琉璃你在幹什麼?你沒事吧?回答我!」


  「我沒事、沒事!」


  緊張的情緒絲毫不亞于當初第一次偷用聞森二樓的浴室而被發現那時候的情形,聲音有一絲顫抖,不小心就洩露了出去。


  聽出了端倪,聞森大聲問著:「你到底怎麼了?先開下門!」


  「不不不,我沒事,一會兒就好!」


  「你先開門!」

  「等等,等一下,我馬上就好!」


  琉璃把熱風開到最大,好不容易潤濕的鱗片立即開始發燙。


  「琉璃,到底怎麼回事?你再不開門,我就撞門了!」


  聞森不是說著玩的,琉璃的聲音明顯不對勁,顫抖的音色即便是隔著門都聽得一清二楚,何況聲音裡強壓著惶恐,即使看不到琉璃,聞森也能明顯的感受到。


  門把手被搖得「哢哢」響,聞森不算急性子,可這時候,他沒辦法不急。眼見琉璃一直沒有開門的意思,聞森咒駡了一句,說了聲讓琉璃閃開的話,便真的一腳揣上了門把手——


  「哐啷!」門向裡面打開了。


  「不——」


  琉璃一聲慘叫傳來,聞森嚇了一大跳,以為門撞到了琉璃,可是仔細一看,一個包括腦袋在內全身蒙著幹毛巾的人正縮在離門有點遠的牆角。


  聞森松了一口氣,疾步走上前,伸手就要拉下遮蓋著琉璃身體的毛巾。


  「讓我看看,你怎麼了?」


  拉了一下,沒拉開,毛巾裹得很緊,又被琉璃死死拽住,聞森疑惑的又拉了一次,這次毛巾終於掉下來了——


  圓圓的臉蛋充滿委屈,眼睛緊閉,嘴皮已經快被琉璃自己咬破了。


  「……傻瓜,你在幹什麼啊?嚇我一跳,沒事就好……」


  聞森蹲在旁邊,輕輕摟過琉璃,抱進懷裡。琉璃猛的一睜眼,低頭看了看自己,忽的大大松了口氣,隨即伸出手緊緊的回抱住了聞森。


  那天晚上,琉璃第一次主動吻聞森。


  大海的聲音完全聽不到,耳邊剩下的只有聞森安撫的低喃……


  第九章


  有人說過,快樂的時光不會長久。


  離開前的最後一個月,琉璃便已經開始扳著手指頭倒數離別的日子了。和聞森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被快樂和滿足所包圍,琉璃努力將那種幸福的感覺刻到骨子裡,或許只有這樣,在返回大海後才能有充足的回憶作為資本,來添補早就遺漏掉的一顆心。


  當踏入大海的那一天來臨之時,將來是否還有機會重返人類社會,琉璃一點把握也沒有,可能,說了再見以後就是永別。


  「傻瓜,發什麼呆?」


  聞森開門進家就發現琉璃坐在沙發上望著茶几上的煙灰缸發呆,煙灰缸已經裝滿了煙蒂,該拿去倒掉了。


  「哎?你回來啦……」琉璃抬頭,眼神竟有些迷茫。


  聞森走到琉璃面前,伸手捏了下對方圓圓的臉蛋:「你怎麼好像沒什麼精神啊,怎麼了,告訴我好不好?是不是又看了什麼傷感的肥皂劇?」說完轉眼便掃到了煙灰缸,順手拿了起來,準備把煙蒂倒掉。


  「啊,等……」琉璃慌忙想阻止,可話剛出口,好像又找不到恰當的理由。


  聞森在家的時候,閑著沒事就喜歡教琉璃打遊戲,倆人坐在鋪了墊子的地板上專心的盯著顯示幕,手上不停的按著鍵盤,而這時候聞森經常嘴上叼著根煙就開始發號施令,指揮著琉璃往左,他往右,一起配合著把敵人轟得七葷八素。煙灰缸滿了,快樂的日子還是有很多的……


  「嗯?」聞森回頭。


  「嗯、不,沒什麼……」


  聞森看了琉璃一眼,轉身把煙灰缸裡的煙蒂拿去廚房倒掉,然後走回來,坐在了琉璃旁邊。


  伸手捧起琉璃的臉蛋,迫使琉璃看向自己,聞森才開口道:「琉璃,我覺得你最近有心事,不是我多心吧?」


  一針見血的被指了出來,琉璃猶豫了下,終於勉強點了點頭。


  「不想和我說嗎?」


  琉璃深吸了口氣:「……聞森啊,我有些事想告訴你……」


  「什麼事?」聞森皺起了眉,這樣的琉璃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不單純是煩惱的樣子,好像還有別的什麼難以言明的東西在內,讓他不知不覺竟有些緊張。


  「現在還不是時候……等時機到了,我會讓你知道的,關於我本人的一些事……」


  「……」


  琉璃的身份到現在仍舊是個迷,聞森從來沒有過問過,在關係已經確認的現在,他很怕這即將破繭而出的真相會現實得讓人難以接受。有時,虛幻反而是一件好事。


  「我不是故意瞞你的……我不想說一大堆理由來替自己辯解,只是,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聞森怔了怔,這樣的語氣讓他心驚,平時總是顯得笨笨的傢伙忽然正經起來,聞森一時覺得難以適應。


  「……好吧,等你想說了,再告訴我……我會聽你說的,不論你要告訴我什麼。」


  琉璃的眼睛忽然有點痛,手緩緩的抬起來撫上聞森的臉頰:「記得這是你說過的哦……不准食言,不然是小狗……」


  聞森「噗」的笑了出來,儘量忽略琉璃眼中的怪異情緒,輕笑道:「這樣子才像那個笨蛋琉璃嘛。」


  琉璃也跟著笑了起來,只是那笑容始終有點勉強。


  兩位數的日子終於只剩下一位數了,琉璃開始整夜整夜的不睡覺,悄悄的望著聞森的睡臉掉眼淚。


  已經下定了決心,無論聞森是否能夠接受,琉璃都會將真相和盤托出。倆人的邂逅是在莫名其妙的誤會中開始的,那麼至少,在結束時,能夠恢復真身,以真實的模樣還聞森一個解釋。


  這樣做的後果琉璃不敢去想,一開始就是隱瞞,其實又能期待在這短暫的時光內能建立多少信任?


  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


  原本天真的琉璃,此刻也忘掉了瀟灑。


  時間仿佛過得一天比一天快,充分的珍惜和聞森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小時,甚至每一分鐘,可還是迎來了最後的日子。


  倒數第三天……


  倒數第二天……


  倒數第一天!


  終於——


  返回大海的時間到了!


  傍晚,聞森的越野車在一個極少有人光顧的海濱路口停了下來。琉璃下了車,立刻跑過去緊緊的拉住聞森的手,然後滿懷心事的領著聞森往海邊走去。


  聞森心裡滿是疑惑,可仍舊握緊了琉璃的小手,安慰似的用力捏了捏,即跟著對方慢慢踩著碎石向著大海走去。


  掛在天邊的一輪圓月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圓,都要大,清麗的光輝灑向大地,在並不平靜的海面上鋪陳出一波又一波的粼粼微光。遠處海平面壓著黑色的浮雲,和近處整個景物完全暴露在慘澹月光下的情景形成了鮮明對比。周圍安靜得可怕,除了海水撞擊礁岩的聲響外,空曠的感覺竟騰升起一絲詭異。


  不知為何,聞森忽然覺得有些不舒服,從不知道夜晚的海邊是這麼的清冷與孤絕。


  「琉璃,你確定我們來對了地方?比起這種清冷的岩灘,你不覺得……選一個環境優雅的餐廳更適合談話?」終於,聞森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琉璃咬了咬下唇,而後抬起頭望著聞森,目光中竟是少有的堅定:「沒錯,就是這裡。我要告訴你的話一定要在這裡說。」


  聞森定定的看著琉璃,忽然輕笑了一下,伸手撫上琉璃圓圓的臉蛋:「琉璃,你不適合嚴肅,這樣我很不習慣……」


  「我是認真的,不開玩笑。」


  聞森臉上的笑容開始變得勉強:「我總覺得……你要告訴我的內容不會那麼容易讓我接受。」


  琉璃的眼神有一瞬間的猶疑,可是最後,他深吸了口氣:「……我也不想啊,可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沒有時間?什麼意思?」聞森睜大了眼睛,心裡忽然冒出絕症、死亡等等概念,可隨即,又被自己強烈的否定。不,絕對不可能,這不是文藝電影的白爛情節,而我們也不是那剛好交了厄運的倒楣主人公。


  「……聞森啊,你能先答應我一件事嗎?」琉璃睜著一雙渴求的眼睛幽幽的仰視著聞森,秀氣的眉毛微微的擰了起來,破壞了本有的弧度。


  「……」聞森覺得自己竟沒有辦法輕鬆的點頭。裝作無所謂的說著「我答應你」是件很容易的事,可琉璃現在的態度讓聞森完全與輕鬆絕緣。


  「如果……你看到什麼無法置信的事……你能給我時間解釋嗎?我不奢求你立刻接受,但一定要給我機會好不好……?」


  「……你到底要告訴我什麼?真的這麼嚴重……?」底氣越來越不足,連說話都猶疑了起來,聞森甚至想立刻拉著琉璃離開,不論對方想告訴自己什麼,他都一概不想聽。難道連維持現狀這個小小的願望都不可能做到了?

  「……我們下海吧……」


  「什麼?」聞森覺得不可思議,他真希望自己聽錯了。深秋的夜晚,海水已經不再是適合全身接觸的合適溫度,弄不好著了涼會發燒,而他絕不想琉璃生病。


  「我想下海……」


  對視了片刻,琉璃眼中的渴求終於讓聞森鬆動。聞森揉著額角,深深歎了口氣,隱藏住自己內心的深刻不安,有些寵溺有些無奈的捏了琉璃的臉蛋一把:「好吧,都聽你的……」


  光裸的身軀一前一後踏著腳下有些硌腳的細碎沙岩慢慢踏入了海中,冰涼的海水立刻讓身上起了不小的寒戰。


  琉璃跟在聞森身後,望著前方寬厚的背影,臉上卻是藏不住的哀傷。或許,這次真的會結束吧……


  「琉璃,你走慢點,當心岩石紮了腳。」


  聞森面向前方叮囑著,非常配合的按照琉璃的要求沒有回頭。琉璃一直緊緊盯著聞森背影的眼睛開始發痛,雖然努力睜大眼睛控制著,不爭氣的眼淚還是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嗯,好……」盡最大努力克制住哽咽的聲音回答著,琉璃腳上卻加快了步伐,手上催促一般的推著聞森直往大海深處走去。


  聞森有些奇怪琉璃的舉動,心裡怪異的情緒怎樣都揮之不去,他有太多疑問,卻在這樣的時刻選擇了順從琉璃的意願。琉璃說要告訴自己,那就由他親自開口吧,無妄的猜測只會進一步減弱好不容易才勉強鎮定的心神。


  海水很快沒到了胸前,再走下去,以琉璃的身高就快要沒頂了,聞森有點擔心,腳下定住,不肯再往前走。


  「琉璃,就到這裡吧……琉璃?」


  原本推著自己的雙手忽的撤離了,聞森一驚,立刻擔心的喚了一聲,可背後什麼聲音也沒有。聞森心裡頓時開始發緊,不顧琉璃的叮囑,急忙轉頭——


  哪裡還有琉璃的影子?


  除了不停起伏的海水,四周空蕩蕩的就只剩下聞森一個人。


  「琉璃?琉璃——」聞森開始不顧形象的大喊起來,聲音甚至有些顫抖。兩手在海水裡不停的摸索,卻毫無任何蹤跡可尋。慌亂與焦灼啃噬內心,聞森腳下一蹬,游向深海。


  慘白的月光撫慰著躁動的大海,除了茫茫一片波光瀲灩的海水,雙目所及只剩下空曠。


  聞森呼吸不穩,過度清冷的海水侵蝕著四肢,在黑墨一般的湧動下,只有絕望在奮力滋生。聞森不停的喊著琉璃的名字,他甚至開始懷疑琉璃來這裡的真正目的。


  巨大的恐懼就快要把心臟撐破,墨色的高濃度咸澀海水仿佛應和了聞森此刻的心境,越發賣力的壓縮著本就不堪負重的心臟。


  一切就像靜止了一樣,整個世界只剩下聞森一個人。


  忽然,一雙手臂輕輕攬住了聞森的腰,之後,一個身體輕柔的貼上了聞森的後背,伴隨而來的則是一聲熟悉卻又悠然的歎息。


  海水在手臂與身體的間隙中流淌著,感受不到應有的體溫,可就在刹那間,聞森卻覺得無比的溫暖。


  漆黑的海水淹沒了脖子以下的所有視線,在失而復得的怔神中,對方已經擁著聞森游到了較淺的海域。


  雖然中間只間隔了短短的五分鐘,可聞森竟覺得已經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聞森……」隱藏了濃濃情緒的幽然聲音響起。


  「……你去哪了?不知道我會擔心嗎……?」聞森不是個會說甜言蜜語感動對方的人,他覺得那樣太過於做作矯情,因而越是對對方認真,就越是不會說那樣的話,可在心有餘悸的驚慌與恐懼過後,竟然只有語言才能形成最貼切的表達。


  聞森為自己以前固執的想法感到可笑,真的喜歡上了,那就真誠的用語言來傳遞自己的感受給對方,不論是擔心、想念還是感動,只要感覺到了,那一定要讓對方知道。時至今日,聞森終於釋懷,一直以來的強硬形象是不會因為你的感受讓對方知曉而有任何的破損的,那頑固的堅持在心中的執念只是無為的作繭自縛,何時成了「大男人」還不自知,可笑之至。


  「……對不起……」


  「我不是想要聽你的道歉,沒事就……」接下來的「好」字卡在喉嚨間,怎麼也發不出來,手上那纖細、骨感分明的手腕觸感絕不是以往所熟悉的胖嘟嘟的圓潤——


  怎麼可能?!


  這不是琉璃?!


  聞森的身子立刻僵硬,被纖長的手臂所環繞的感覺再次讓他嘗到了巨大的惶恐,腦袋機械的慢慢向後轉——


  轟——


  詭譎的場景震破了聞森該有的思維,愣了兩秒,聞森忽然用力掙脫開對方環抱著自己的雙臂。


  「你是——什麼?!」


  原本想說「你是誰」的問句在結尾處生生改成了「什麼」,聞森不知道該怎樣形容自己此刻的震驚,對面距自己不到一米處的「傢伙」到底是否能冠上「人」這個詞?


  月光下,與人無異的長相絕對驚為天人,聞森從沒有見過這麼夢幻的人——


  找不出任何缺陷的五官是超越了人類想像的精緻,如同精工雕琢一般,完美到不可方物,卻沒有一絲真實感。墨色的長髮墜入海中,在海面上暈起更濃的一抹黑影。光潔的額頭上,一滴水珠正在滑落。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在對方長而卷翹的睫毛下落下一片陰影,隨著輕微的眨眼,陰影小範圍的抖動著。


  單從這張臉上看,他可以說是聞森至今所見過的最漂亮的「男人」,可視線稍向旁邊轉移,偏偏原本該是耳朵的地方竟然有一對柔金色的海洋生物所特有的鰭。


  極力忽視那熟悉的現在卻充滿哀傷的眼神,聞森拒絕將對方和那個胖乎乎的琉璃聯想到一起,稍微平復了下衝擊過度的內心,聞森強迫自己鎮定的問道:「你不是琉璃!琉璃在哪?」


  「……聞森,我是琉璃啊……」


  完美的容顏上水光漣漣,聞森卻完全不想思考那是海水,亦或是——淚水。


  「我不相信!」


  琉璃祈禱了千萬次卻仍舊成真的殘酷現實將他的心狠狠撕裂,他不能自已的向前游了點距離,卻在聞森惶恐的向後退的動作中,再也忍受不住的哭出聲來。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事實……我不是有意瞞你,可是……我說不出口……和你相處的時間越長,就越說不出口……我害怕啊……」


  聞森在水裡狠狠的握著拳,充血的雙目緊緊盯著眼前不停哭泣的人,除了外表,真的沒有一樣與那個笨拙的琉璃不一致的地方。如果閉上眼,那應該可以很容易的上前兩步將人擁進懷裡,一邊哄小孩一樣的安慰對方,一邊在衣服上被擦得到處都是眼淚和鼻涕時而毫不客氣的讓對方拿去洗掉。可現實是,聞森做不到,身子僵了一樣的定在原地,除了壓抑的呼吸,聞森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琉璃一邊哭一邊說著:「……還記得在最初見面的那個酒吧裡我跟你講的故事嗎?」


  「……」


  「人魚傳說……除了你,沒人願意聽我講……可我知道,你也同樣不信……現在你看到了嗎?這是真的……真的啊……」


  仿佛為了應證自己所說的話,琉璃周身開始發出一種柔和的淡金色光芒,頃刻間,墨色的海水便被照亮,倆人所處的淺海域那一米多深的海水忽然像白天一樣透徹,以肉眼便能看清水中的狀況。


  當那條長長的金色魚尾毫無遮攔的呈現在眼前時,聞森幾乎窒息。如果這是夢,就趕快醒過來!可悲的是,聞森發現自己居然連狠掐大腿一把的力氣也沒有。


  「……現在我沒有時間了,半年時間已到,我必須要返回大海了……可我想讓你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時光是我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時光……我不想你連這個也否定啊……」


  聞森呆呆的站在海裡,就像沒有感覺一樣,咬著牙一句話也不說。


  「……聞森,你說話啊……」


  「……」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啊……我會難過的啊……」

  「……」


  「……聞森……」久久得不到聞森的回答,琉璃一邊哽咽一邊試探著慢慢游上前,緩緩抬起手,想碰觸那僵直的身軀。


  !!


  當雙手猶猶豫豫輕觸上聞森的胳膊時,聞森忽然觸電一般驚愕的一把推開琉璃,震驚、不安、惶恐、不可置信的雙眼中還參雜了很多琉璃不敢去想的情緒。


  下一刻,聞森轉身便狼狽的往岸上走去。


  琉璃胸口突的一窒,在對方決絕卻又趔趄的背影中,心臟裂開了長長的口子,開始一滴一滴的淌血。


  「聞森——」


  琉璃忍不住痛哭失聲,淒厲的哭聲帶著撕心裂肺般的執念讓人聽著心裡發酸,可聞森仿佛充耳不聞,已走上岩灘的雙腿更加疾步的邁著。


  琉璃游上岸,一邊沖著聞森哭喊著,一邊不顧岩灘上尖利的岩塊,掙扎著向前爬。沒有鱗片保護的手臂、身上立刻劃出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金色的魚尾也在奮力向前挪動的過程中被身下尖銳的石塊刮出一條條可怕的傷痕。


  柔金色光芒似乎黯淡了……


  聞森腦子很亂,思維已經完全停滯,無法思考任何事情,唯一想到的只是儘快逃離這裡。隨手拾起放在礁岩上的衣物胡亂套上,甚至連頭也沒回就快步奔向岩灘邊緣的越野車。


  身後的哭喊聲拉扯著每一根神經,聞森自己也弄不明白心裡為什麼會這麼慌,他不是害怕琉璃真實的樣子,只是,一時間難以接受,而惶恐的內心也不允許他留下來面對一臉淒哀的對方。


  他需要時間,是的,時間。


  等熬過了這樣吞噬周身的可怕惶惑,一切都會好的。


  聞森不停的安慰自己,在關上車門,點著引擎的那一瞬,身後一直不曾停歇的撕裂般的痛哭聲似乎變小了……


  但是,聞森一直沉浸在慌亂的思維當中,已經完全忘卻了琉璃哭著向他解釋之前曾說過的——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第十章


  聞森放棄似的把自己扔在大床上,床腳邊放著一瓶700毫升的Chabot XO。金棕色的酒液已經下去三分之二,可是聞森卻仍舊沒有把自己灌醉。


  這種洋酒入口很辣,不過兩秒鐘後便會在喉嚨處轉變成甜甜的酒香。


  先辣後甜,還不如先甜後辣。


  聞森有點自嘲,要是真想把自己灌醉就不會選這種必須得小口入喉的高檔酒了,找幾瓶入口香醇後勁卻厲害的國酒代替這所謂高格調的奢侈品,不是實惠很多?到時候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也不用像現在這樣半醉半醒滿腦子胡思亂想的好。一覺睡到天亮,就讓自己作一回縮頭烏龜又如何?


  果真,還是放不下啊……


  人魚傳說,那被自己歸在天方夜譚一類的哄人玩笑到頭來真的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自以為是的暗地裡為琉璃的可笑行為定性,到最後,卻在這種最為直觀的客觀存在面前打破了一切妄自尊大。


  總以為人類所具有的全部知識就是世界的全部知識,社會普遍的標準就是一切的標準。用所謂普遍的、廣泛的、通用的主流看法衡量一切,在不斷的評價與衡量中,為自己被劃在了大眾所能接受的範圍內而沾沾自喜,卻對那些不幸落入「非主流」範圍的人和物產生無限的排斥與同情。


  討厭打破常規,敬畏一切異數,對超出理解範圍的事物理所當然的嗤之以鼻,卻自詡包容、博大。


  當真實呈現在眼前時,那超出自己想像的巨大震撼卻能讓N多人立即迷失自我。為什麼是這樣的?這和我們知道的不一樣啊?誰來告訴我們這是怎麼回事?


  而如果真實未能如願顯現,那人們還打算自欺欺人多久?


  那些潛在的震撼人心的因素會因此而消失嗎?


  多可笑。


  原本以為身處同志圈的經歷會讓人多一些理解與包容,小心翼翼的隱藏「真身」,生怕一不小心觸犯了社會的「共識」,這與琉璃的情況又有多大區別?可事實上,真的遇到問題了,仍舊立即武裝自己,投奔「常人」一方。


  聞森伸手探下床,拾起地上的酒瓶再次灌了一大口,仰臥的姿勢使酒液毫不客氣的湧入了氣管,他立刻趴在床邊猛咳了起來。


  酒灑了一地,滿地斑駁,可除此以外,金棕的顏色中還參雜了幾滴透明。


  卻不知是因咳嗽亦或是其他。


  午夜時分,聞森再次來到了海邊。從車裡跨下地的那一刻,他立即向著之前和琉璃倆人下海的地方跑去。


  離開時有多急切,現在回來時就有多急切。


  聞森沖著空無一人的海灘大聲喊著琉璃的名字,腳步七零八落,順著岩灘來回跑了不知道幾遍。


  海水一漲一退,偶爾用力過猛,撲上聞森的腳邊,然後立即像偷吃了蜜糖的小孩,迅速的縮了回去。


  岩灘上大小石頭拱拱翹翹不平整,坑坑窪窪數不清的「陷阱」,還有常年沖刷海浪後的青苔作伴,一不小心踏錯位置,立即賞你與大地的親密接觸。


  聞森跑跑停停,面向四周大聲呼喊著,毫不在意腳下的惡劣岩灘。踉蹌了幾次,勉強穩住,然後又什麼也不顧的邊跑邊喊。


  清冷的海風中,酒意早醒,四下裡安靜得駭人,只有那一聲聲海浪拍擊岩石的聲音與聞森喊到喉嚨嘶啞的呼喚相互應和。


  月光仍舊淒冷。


  慘澹的海面沒有一絲異樣的動靜。


  喊聲的末尾消失在水天相接處,仿若自導自演的一齣戲,從頭至尾只有聞森一個人。


  脫掉早已濕透的鞋子,聞森爬上一塊礁岩坐了下來,看著腳下海水「嘩——嘩——」的不斷撞擊著岩石壁,而岩石卻千百年都維持著不變的樣子,聞森忽然覺得無比的乏力。


  錯過的東西或許就是錯過了,不用找藉口替自己辯解。


  以為最後總會順理成章的東西,終究只是自己的臆想。


  天真的笑,傻乎乎的表情,還有那些看似笨拙,實則用了心的行為,此刻竟在海潮聲中變得無比的清晰。


  一開始,琉璃就是與眾不同的,那種與生俱來的特質與一般人差別甚大,而在得知了真相的今天,才恍然的發現其實在這半年的相處過程中不是沒有端倪可查,只是自己一直沒有用心留意,全部當作是琉璃自己的特殊「興趣愛好」——


  琉璃對任何事物都有一種近乎奇怪的好奇心,喜歡研究煮飯、研究怎麼磨咖啡豆、研究打電動、研究洗衣機的用法,還喜歡研究超市里買來的每一種商品的產品使用說明,包括最簡單的泡面。第一次打開電視機時的場景聞森還歷歷在目——琉璃指著電視螢幕上的人興奮得手舞足蹈,高興的嚷著「終於看到了,裡面的人真的會動哎」。當時聞森甚至差點以為撿回家一個精神障礙者。


  琉璃喜歡吃海鮮類的東西,特別是蝦;吃蝦吃魚或者其他海鮮時,若沒有自己一開始的提醒,他甚至是不剝殼、不去鱗的直接吃;平常人用來蘸海鮮的生抽或芥末,琉璃統統不喜歡,而是用極濃的鹽水代替;不喜歡水果,但對椰子和鳳梨情有獨鍾,相處的日子裡沒有少提最初的那一杯「藍色夏威夷」,但被聞森以酒量太差為由拒絕後,還耿耿于懷了好久。


  琉璃喜歡洗澡,但討厭淋浴,唯獨鍾情泡大浴缸;泡大浴缸時喜歡一個人泡,並且總要抱著一堆幹毛巾和電吹風進浴室;每次都說要在浴室裡「吹頭髮」,結果好幾次聞森都發現琉璃出來後,頭髮還是濕的;泡澡時從來不讓聞森進去,哪怕是後來最親密的時候,也不曾當著聞森的面碰過水。

  琉璃不喜歡運動,總是拒絕自己曾提議的游泳計畫。


  不喜歡流汗,理由是以前似乎從沒有流過汗。


  說不喜歡大海,可是經常被聞森看見琉璃一個人趴在露臺上沖著遠處的海景發呆。


  不喜歡小貓小狗,但說起養魚卻有一大堆經驗之談。


  對鑽石珠寶一竅不通,唯獨對珍珠的鑒別能力超乎尋常的強,甚至看一眼珍珠就知道它的年齡、母貝的種類以及出產海域。


  最喜歡藍色、金色,但也同樣對珊瑚一樣的豔麗色澤沒有抵抗力。在琉璃的要求下,家裡現在還擺放著一盆價值不菲的真品鮮豔珊瑚。


  ……


  所有的點點滴滴像電影重播一樣映過腦海,可是回想起來的越多,聞森的心情也就越灰暗。


  一直以來,總會因為過於習慣而忽略很多東西,明明應該用心把握的,卻都變成了理所當然,現在想想,人果然是屢教不改的動物。


  琉璃在講他的「人魚傳說」時,似乎確實說過人魚上岸是必經的歷練,時間長達半年。當時以嗤笑小丑的心態看待他所講述的內容,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現在竟是只能回想起一丁半點。而認真算算認識琉璃的時間——剛好半年。


  東方海平面上泛起了魚肚白,太陽的影子隱隱欲現。


  聞森緩緩抬起頭,心裡像被抽空了一樣,剩下的只有惘然……


  「天啊,Vincent,你大病初愈嗎?前天還蠻正常的,隔一天不見你怎麼就變成這樣了?」艾莉卡大驚小怪的看著面容憔悴,甚至連長出來的青胡渣都沒有刮就來上班的聞森,一臉的不可思議。


  「啊……我養了一條魚,可是它跑到海裡去了,怎麼也找不回來。」聞森面無表情的回答著,隨手從身邊的置物櫃上拿了一袋即溶咖啡。


  「哈,Vincent,你好幽默,那個美國動畫片叫什麼「海底總動員」的就是這個情節哦,什麼時候也開始學這招想贏愛心大獎啊?別逗我哦,真的假的嘛~」艾莉卡爆出一連串笑聲,打趣著。


  「假的。」聞森走到飲水機前接水。


  「好啦,不笑你了,看在你那麼憔悴的樣子上,就不追究昨天為什麼一整天都關機找不到人了……哎哎,不過真的很可惜呢,業界的一個重要發佈會,這麼好的機會你居然錯過了。」艾莉卡不無惋惜的大聲歎著,轉身拿了份檔步態婀娜的走了出去。


  聞森在桌案前坐了下來,看著冒著熱氣的咖啡,身子重重的靠倒在後面的椅背裡。


  琉璃真的消失了,徹徹底底。


  一天、兩天、一個星期,甚至到現在的一個月,從最初的失措焦躁到現在的惘然懊悔,聞森經歷了仿如過山車一般的心理變化,不過最終可以肯定的是——琉璃是真的離開了,從這個現實世界中消失了。


  聞森從來不是個喜歡怨天尤人的人,他習慣于自己掌控事態的發展,但自從遇見了琉璃,從心裡不受控制的在意琉璃、關注琉璃開始,一切都發生了變化,變得不容易掌控,就像用一條細繩去拴一輛急速賓士的列車。


  心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掏出去了,沒有餘地。


  對於目前這樣的狀況,聞森很想大吼著發洩、漫無目標的遷怒。所有的一切都離他的初衷太遠,不僅僅偏離了軌道,甚至再一次打破了他想要安定的想法。難道要再一次強迫自己將靈魂從肉體中撥離出去恢復到遇見琉璃之前的狀態?但是其實聞森自己也懷疑,在和琉璃相處的半年時間裡,體驗過真正可以謂之幸福的感覺後,他是否還有勇氣重蹈覆轍。


  怪自己,看不清真相背後的本質。


  也怪琉璃,用這樣決絕的方式宣佈結束。


  真的有什麼東西是永恆的嗎?


  或許,海邊那千年不變的礁岩能算一個。


  每天重複做同一個夢,夢中的琉璃身體陷在沼澤中,表情模糊,但聞森知道他在哭。長長的黑髮如綢緞一般鋪陳在渾濁不堪的水面上,隨著琉璃雙臂的撲打而不停晃動。


  琉璃在掙扎,在向聞森求救。聞森又驚慌又焦慮,拼命想上前去拉,可是雙腳就像被釘子釘在原地一樣,怎麼也動不了。聞森跪下來,爬過去,伸長了雙手,可還是夠不到。他與琉璃之間就像有一層濃霧,似真似幻,卻隔絕了倆人,像兩個世界。


  沒有神靈,沒有上帝,在聞森期待奇跡出現的那一刻,琉璃卻在絕望中沒了頂。


  就在墨色的黑髮完全沒入沼澤中的一刹那,聞森便立刻在渾身冷汗中驚醒過來。


  窗簾忘記拉上,窗外的冷月透過玻璃灑了一地的銀光。聞森轉頭看著之前琉璃睡覺的那半邊床,還有一直放在床上的趴趴熊睡衣,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琉璃是否真的存在過?


  勿庸置疑。


  琉璃用過的洗漱用具還好端端的放在衛生間的置物架上,客廳茶几上的白底灰紋馬克杯裡面還有琉璃喝剩下的半杯水,玄關處的鞋架上還整整齊齊的擺放著一雙同樣是趴趴熊款式的小拖鞋……


  這些全部都是琉璃曾留下過的印記,一切都維持著原樣,他走的時候什麼也沒有帶走。隨著年月的消逝,記憶可以消退,可是物品卻以一種相對靜止的方式保持著它們應有的色調。


  這就是琉璃存在過的證據,真實,卻有些感傷。


  海水有些泛灰,連接著天海一色,這是冬季特有的色澤,海邊清清冷冷,幾艘緝私船緩緩的駛著,除此以外,連一隻海鳥也看不到。


  聞森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海灘上,任由冰冷的海水沒過鞋子,眼神有些無力的望著海天一線處。


  像這樣一個人來海邊閒逛幾乎已經成了琉璃離開後聞森唯一的消遣,看著海浪沖上岸一些泥沙,然後退下去時又帶走一些泥沙,聞森索性在沙灘上坐下,然後漫無目的的捏起一小團潮濕的沙子,團成一團,輕輕拋入海中。


  這個動作完全沒有意義,可是聞森就是忍不住一團一團的捏著沙團拋向大海,直到周圍被他挖出一個深深的坑。海水撲上來,灌入坑裡,變成一個小水窪,然後沒有多久,便消失在坑底。


  拍拍褲子站起來,沖著已經沾濕的褲腳自嘲的笑了笑,轉身向著冷清的停車場走去。


  夕陽將聞森的身影長長的印在沙灘上,無限惆悵。


  艾莉卡是平時接觸聞森最多的人,自一個月前聞森憔悴的踏進工作室那天起,艾莉卡驚訝的發現,雖然現在聞森一如既往的帥、一如既往的酷,可是他幾乎變了一個人,變成了一個一心只撲在工作上的工作狂,這讓艾莉卡大惑不解。


  拒絕所有的應酬,甚至將假期也用在工作室裡耗掉,整個人不再讓人覺得有如磁石一般隨時放射出巨大的磁力,身上那原有的張力與衝擊神經的尖銳感也在不斷的消失,慢慢變得平緩與安靜。仿佛刻意不讓他人關注一樣,現在的聞森低調到了極點。


  艾莉卡很想問問聞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基於倆人關係上的非親非友性,艾莉卡竟然想不出除了工作的內容以外,自己有什麼理由可以打探別人的隱私,哪怕是基於關心。


  於是聞森這樣的狀態便持續了下去,在確認聞森沒有酗酒、飆車這樣肆意自殘的行為後,艾莉卡只能任由聞森改變下去。好在交給聞森的CASE全部完美的完成,甚至在某些細節的處理上也有更加過人之處。這樣慢慢下去,不出意料,聞森在設計這一行的風評更加高了,無數讚譽從四面八方湧來,而聞森只是欣然接受,沒有更多反應。


  艾莉卡也不知道這樣對聞森來說到底是好是壞,只是她從女人的直覺上感知,似乎對於聞森來說,真的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丟失了,已經無法挽回,不可能再回到過去。不過不管是什麼,逝去的終究是逝去了。


  尾聲

  三年之後。


  接受了香港一間著名的設計師工作室的邀請,聞森終於在一年前離開了原來的城市,轉往香港發展。雖然距離之前的城市並不是很遠,可聞森卻有一種解脫的感覺。


  這幾年,困得太久了。


  不一樣的城市,不一樣的空氣,就連街道上湧動的人流都如萬花鏡一般,能夠讓聞森暫時忘卻那份一直持續到現在的懊悔與遺憾。


  每天面對的是更加快節奏的生活步調,和更密集的工作安排,行程表排得滿滿的,沒有一絲讓人懈怠的空隙。其實,聞森內心是期望這樣的。在聲名與物質回報成正比不斷攀升的那一刻,巨大的滿足感才能稍微填充空蕩蕩的心靈。


  醉死在成就裡好過醉死在感情裡。


  三年的磨煉,聞森在業界已經是小有名氣的設計師,大小CASE不斷,各種場合必到,連自詡精力過人的新任助理也暗自有些吃不消。


  Vincent到底是由什麼鍛造出來的啊?


  聞森現在已經不開那部陸虎越野了,而是換成了阿爾法·羅密歐8C跑車。維持著張揚的本性,在格調上卻開始走流線型雅致路線。人總會成熟,過去野性不羈的形象已經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伸縮自如、穩重優雅的成熟男人,渾身都在向外散發著一種成功人士所特有的魅力。


  吸金的男人同樣吸引目光,更何況聞森這種外形出眾的鑽石級單身漢。各類緋聞鋪天蓋地,而事實無非是與某某千金、某某小姐吃頓便飯,可真正的私生活卻無人知曉。這一點上聞森控制得很好,沒有讓捕風捉影的狗仔記者抓到任何一絲與同性間的親密往來,偽裝的功夫比當年在Jesse Free時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


  偶爾,聞森會一個人開車去海邊,這裡的度假海灘總是會花重金維護,連腳下的細沙都是花錢從別的地方運來的。通常,在這樣的地方,聞森不會逗留超過一個小時。


  海水連著海水,是相通的,可是正因為這樣,相對於陸地,大海要廣闊得多。


  世界還是很大的。


  而那個人,真的自離開了以後就再也沒有半點消息。


  在一家臨街的咖啡店,聞森和客戶坐在落地窗邊的座位上商量著裝飾細節。這是不久前接下的一件CASE,顧主特意購置了一套算過風水的大宅,所以希望聞森的室內設計也要聽從一下風水先生的意見。


  前階段的風水測算讓聞森頭大,好在目前已基本定稿,做起來也要輕鬆很多。


  工作內容溝通得差不多了,倆人聊著聊著就聊起了家常。顧主是個愛聊天的人,也喜歡別人傾聽,而聞森則適時的充當起了聽眾。


  不時配合著顧主的講話內容適當插一下口,聞森的目光偶爾會穿過玻璃窗,不經意的觀察來往的行人。


  下午四時,除了著裝正式、行色匆匆的出外勤的上班族外,還有一些步調同樣不緩慢的老人或家庭主婦。大家都像有使命感一樣,絲毫不肯讓自己脫離一個城市所該有的氛圍。而身旁的景色,則在千篇一律的過往中被忽略、被淡化。


  在這一群匆忙的人當中,忽然出現了一個十分特別的人,幾乎自他出現在對街的那一瞬,便被聞森的視線牢牢鎖定。


  他個子不高、身形略胖,平凡得沒有一絲特色。比起周圍人的匆忙,他則是一邊悠閒的走著,一邊抬頭東張西望,圓圓的臉蛋呈現出來的是看見新鮮事物所抑制不住的興奮與好奇。


  聞森的心臟似乎猛得收縮了一下,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有點顫抖。


  是幻覺嗎?


  真的會是他?


  克制住滿心的期待與躁動,聞森歉意的向正說在興頭上的顧主指了指自己的手機,在對方了然的神情下起身快步走出咖啡店。


  前腳剛踏出店門,聞森立即四處張望,可哪裡還有人影?


  街道是蜿蜒的單行道,車輛不多,可是雖然視野還算不錯,只是路口卻多得煩人。聞森腳下不停,立即向著剛才那個人走過的方向追了過去。那邊有一個十字路口,聞森一直跑到紅綠燈處,也沒有發現那個人的蹤影。


  站在熙來攘往的街口,聞森感覺說不出的失望與落寞。


  難道真的是一時走眼看錯了?


  或許吧,這三年看錯人也不止一次了,只是,這次真的太像了……


  太像那個人了……


  心事重重的回到咖啡店,公事公辦的和顧主最後確認了一下要求後,聞森便客氣的送走了對方。


  將材料收拾好,無心逗留,聞森抬腳便跨出了咖啡店。


  「請問——」


  身後一個天籟般的好聽嗓音響起,聞森怔在原地五秒鐘,才屏著呼吸慢慢轉過身。


  對面站著一個人——


  細小的眼睛在滿面笑容的烘托下變成了兩彎熟悉的小月牙,baby fat的臉蛋上還是那傻乎乎的純淨表情。兩只手背在身後,就那樣歪著頭笑望著聞森。


  忘了說話,聞森就那樣呆呆的隔著幾米的距離望著那個三年來只在夢中出現過的胖傢伙。


  「那個,我忘記了回家的路,你能帶我回去嗎?」


  刹那間,聞森的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揚,拋開隱忍和沉穩,幾個箭步沖上前,不管是不是正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聞森一把抱起依然胖嘟嘟的小人兒,在對方開心的驚呼聲中,轉起了圈……


  是誰說——奇跡只能存在於童話故事中的?


  ——正文完——


  番外:幸福生活


  重新做起三年前的美夢,聞森在清晨醒來的那一刻便被巨大的充實感所包圍,低頭看了看安穩的睡在自己懷裡的小人兒,那失而復得的感覺才好像真實的存在過。


  輕輕湊過去吻了吻小人兒的小巧鼻尖,看著對方不滿的聳了聳微癢的鼻頭,咕噥了一聲,卻仍舊不肯醒過來的模樣,聞森暗自把忍不住的輕笑硬是吞進了肚子裡。


  上午有一個發佈會,可是現在已經9點了。


  看著枕著自己的胳膊睡得一臉愜意的傢伙沒有任何一點轉醒的跡象,聞森狠狠心,低頭就含住了對方微微張開的小嘴。


  「呜……」


  睡夢中的琉璃輕哼著想躲開,聞森卻不給他機會,乾脆的翻身壓了過去,舌尖撬開小口毫不客氣的探進去,而手上則不老實的撫摸著光滑的皮膚逐漸向下。


  仍有些不適的私密處被來回的摩挲著,嘴裡的空氣也半點不留的全部抽幹,琉璃忽的一驚,終於和周公說了再見。


  推開纏繞在唇舌上的溫存,琉璃現在最關心就是到底幾點了。


  還未睜眼,揶揄的輕笑便傳進了耳際:


  「琉璃,你害我遲到了。」


  「什麼?!」


  琉璃慌張的格開和聞森的距離,扭頭看了眼床頭櫃上的電子鐘——果然,現在就是開車趕過去也必定來不及了。


  「這、這、怎麼辦啊~我不是故意要睡遲的,只是……」


  「只是昨晚運動過量,實在醒不過來。」

  聞森好心的替琉璃接了下去,琉璃卻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紅透了臉。


  「對不起嘛……」琉璃想也沒想就道起了歉,完全忘了罪魁禍首正是那一臉狡黠的傢伙。


  聞森大笑著伸手捏住琉璃的鼻子,對對方皺成麻花一樣的五官滿意無比。


  「算了,不是主要嘉賓,稍晚一點再過去也無所謂。」


  琉璃費力的把聞森的大手拍了下來,表情還是可憐兮兮的:「那你晚上還要去那個什麼千金的派對嗎?」


  聞森輕笑著支起頭看著琉璃:「呆魚,你在吃醋嗎?」


  琉璃不是人類的事實曾帶給聞森巨大的震撼,但在三年的等待中,遺憾與懷念慢慢沉澱,形成了厚厚的底土,早已將那些不解與訝異遮蓋了。


  琉璃點點頭,忽然又搖搖頭,最後乾脆嘟著小嘴不說話了。


  琉璃的表情一直都很豐富,什麼心事都藏不住。聞森俯下身輕咬了一口小翹的嘴巴,忽然開口:


  「琉璃,我想看看你本來的樣子,不是這麼胖乎乎的那個模樣。」


  「啊?」琉璃傻傻的看著聞森,見對方不是在開玩笑,便「哦」了一聲,一拱一拱的鑽進被窩裡去了。


  這些豐富的表情換到那張完美的臉蛋上會是什麼模樣?


  聞森看著身旁的被子忽然變了形狀,忽然有點迷惑。


  被子頂端掀開了一條縫,夢幻版琉璃慢吞吞的爬了出來——


  兩頰緋紅,琉璃顯得有些不自在,不敢正眼看聞森,長長的卷翹睫毛忽扇忽扇,深邃的金黑色瞳孔星光一般璀璨。鼻樑高挺細緻,唇色呈柔嫩的粉紅色。長長的黑髮四散著鋪在床上、枕頭上,一根根都如絲一般,那聞森記憶中的鰭狀魚耳現在則是正常的人類耳朵。


  聞森定定的望著琉璃,卻並沒有伸手去觸摸那纖瘦的身體,過了半晌,他忽然一聲不響的轉身面向了牆壁。


  「聞森?」琉璃看著有些反常的人,有些擔憂、有些惶惑的開口。


  「……不好看,變回來吧。」


  聞森的聲音有點悶悶的,他違心的下了結論,原因是他自己也害怕思考的一個問題——琉璃確實是完美的,是神的恩寵,可是這樣完美到不現實的地步又能有多少真實感?是夢都會醒,而這樣夢幻的琉璃對聞森來說正是一個並不期待醒來的大夢。要持續下去,就要讓這一切不再是夢,不再是自己所不能掌控的東西。


  這無疑是自私的,但是,或許愛的本質就是自私。等到確定擁有的那一刻,才能有底氣談付出。


  身後很久沒有動靜,就在聞森準備轉身的那一刹那,兩只胳膊從背後抱了上來,和以前一樣——胖乎乎的,肩窩處則是那股帶著熟悉的海洋味道的平穩氣息。


  「……晚上不要去那個派對了好不好?我等你回來吃晚飯哦……」


  沒有對聞森怪異情緒的刻意置疑,也沒有獨斷的曲解,仿佛猜透了他心裡在想什麼一樣,琉璃適時的轉化話題卻讓聞森心裡湧起一股名為「感動」的情緒。


  微微點了點頭,聞森笑著轉過了身:「晚上帶你去吃大餐,只有我們兩個人……」


  唇齒相連,美味——


  現在即開始享用。


  床腳的手機唱起了歡快的音符,重複了幾遍,終於在無人搭理的冷落狀況下回歸沉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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