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手錶 by 水颯颯

"我、叫、端、木、青、磊!大哥哥再見!"
"什、什麼?!!!"周林睜大眼,幾乎懷疑自己聽錯。要追上去問時,左手上的表卻被衣服上的扣子一勾,嗒一聲鬆開,從腕間滑落。
表落地的瞬間,周林眼前一花,猛然發覺自己正站在自己的臥室裡,客廳的洗衣機未停,還在嗡轟轟嗡轟轟地旋轉著。
怎、怎麼回事?!心中吶喊起來,頭一點一點低下看著地上。銀色的表靜靜躺在那裡,萬年曆上的日期指示著1990年4月11日,時間則是午後1點半。
──"難道,我剛剛回到了17年前????"
周林抱著頭蹲在地上,一時思緒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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銷售旺季,每天總是加班到很晚。雖然周林素來以精力過人而自誇,可是連續通宵了三個晚上後,腳下終究也變得虛浮起來。
夜班的車子是有,但是半小時才有一班,周林站在站台上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考慮是否要打車回家。
腦子有些含糊不清地運轉了半天,朦朧想起這個月的交通補貼好像已經到了限額,自己掏錢的話也不是不捨得那三四十塊,只是月初剛敗了PS3,手頭再不收斂些,月末就只能厚著臉皮回家吃父母。
"啊,還是算了。"周林在夜半的涼風裡縮了縮肩,轉動起因為長時間坐在電腦前工作而僵硬的脖子,掃視空無一人的四周。
路兩旁的大樓基本都熄了燈,靜靜矗立在黑夜中仿佛隨時會倒下的巨大怪獸。馬路上的路燈倒全亮著,一想到這些路燈只是為了像自己這樣的少數夜歸派而點燃,就覺得其實人生還真有些奢侈。
因為自詡是享樂派,所以這種奢侈的感覺也算是一種享受──周林加班後惡劣的心情因為路燈而好轉,無意識地哼起了不知從哪聽來的歌。
"滴答。"
一個細小微弱的聲音突然傳進耳朵裡,撥動了午夜敏感的神經。周林一瞬停住了呼吸,看過太多靈異奇幻故事的大腦裡瞬息間閃過N多畫面,從午夜凶鈴一直到外星ET。不過強烈的現實感還是驅散了心頭的小小驚悚,周林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發覺站台一側的垃圾桶旁,躺著一隻銀色的手錶。
手錶?確實是手錶,雖然距離稍有些遠,卻不會看錯。周林遲疑了一下,走過去將它撿了起來。
──是塊奄奄一息的手錶。
當看見表盤上向前向後猶豫跳動著的秒針時,周林這樣想。剛才的那聲響動,大約是這塊表最後一次有力的跳動了,從表面上的破損程度來看,這塊表應該是被有意丟棄的。在想著是不是該把表放回原位比較好呢,又突然覺得這樣的話這隻表實在有些可憐......
會將撿到的東西擬人化,然後擅自對其產生同情憐憫的情感──這就是周林常被朋友認為奇怪的地方。雖然自己也會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似乎有點不同尋常,不過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周林摸了摸表身上細緻漂亮的花紋,半是開玩笑地說道"我來收留你吧",然後放進了口袋。
回家的車子很快就等到了,因為半夜無人的緣故,幾乎是被一路狂飆著送到了小區外的車站。步行三分鐘是自己所住的小樓,二層的樓道燈壞了,所以只好摸黑按了半天防盜大門的密碼,最後倒是開竅地掏出了手機照明,終於在天亮前爬到了自己凌亂的床上。
衣服也沒脫,就這樣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醒來時先是覺得頭疼,然後是身體的沈重,周林看著床頭的鬧鐘,覺得自己的壽命一定又減了不少。
翻了翻身,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擱著腰,周林伸手摸了摸,從衣服口袋中掏出了之前撿到的那隻手錶。
手錶已經完全停止了走動,垂頭喪氣地耷拉在指間。周林看了一眼,隨意的將它放在了電腦桌上。
接下來,起床、洗澡、換衣服。在鍋裡煮著麵條時,趁空下樓取了這兩天的報紙,信箱裡除了一大堆的傳單廣告,意外還有一封紅色的喜貼。一邊吃面一邊看著喜貼上新郎的名字,周林模糊地想起這個人是自己小學及高中的同學。
端木青磊。不錯,就是這個名字。小學的時候自己還是個沒有見識的蠢小孩,所以一直覺得四個字的名字又拽又欠抽,端木青磊那時候的個性又很內向,因此自己與他同桌時似乎沒少欺負他。
三年級後因為父母工作調動的緣故自己轉了學,再見他便是在高一。因為小城市裡只有那麼一所重點中學,所以成績還過得去的舊友都理所當然地在此重聚了。不過與小學的印象不同,高中時的端木青磊已經開朗了很多,當然還沒到自己那種樂天的程度就是了。雖然是曾經的同學,氣場的緣故,從高中入學的一開始就處在兩個交集甚少的朋友圈,所以真要說的話,自己與他一直是在同一個班上課的兩個星球的人。
連長相都已忘記的人,居然還能收到他的喜帖啊......
周林想著,扒完了最後一口面,將紅色的帖子在桌上隨手一放,趁著外頭還有太陽,開始了休息日難得的大掃除。
擦完桌子拖好地,接下來只需把堆積下的髒衣服丟進洗衣機。調好時間啟動程序後,不知覺又對著旋轉的內缸發了半會呆,反應過來時,才知道自己已被加班結束後的空虛感包圍了。
如果可以找到什麼熱衷的東西就好了,不僅可以消磨時間,而且還能成為精神寄託,就算是奇怪的信仰,只要能解救加班中的我就好了。周林想。一面走進房間打開了電腦,準備登陸一下許久未上的遊戲。
新買的PS3就在手邊,不過卻不怎麼想碰,等待遊戲連線的過程中,周林拿起之前放在鼠標附近的手錶,毫無目的地撥弄著一側的表耳,表盤上的指針因此飛速旋轉起來,等注意到時,似乎連萬年曆上的年月日期也被改變了。
哇,亂了。
周林試著往回撥了撥,但是沒找到竅門,越調越亂,於是最後索性就放棄了。
算了,還是等拿去修的時候再讓師傅調好了。周林想著,摸著表帶把玩,眼睛盯著電腦屏幕時,又鬼使神差地將表扣到了自己的左手上。
表身初繞上手腕時還有點冰涼,過了一會就變得與體溫一樣,周林將表帶扣合又拉開,反覆玩了幾下,突然因為莫明襲來的睡意閉眼打了個哈欠。
誰知睜開眼後接下來的一刻,卻讓周林怔了整整十分鐘──
眼前的景象依舊現實無比,但是自身所處瞬間從家中臥房切換為常去的公園裡的涼亭,這樣超現實的情節卻讓周林覺得自己在做一個很真實的夢。
現在的我,是睡著的嗎?周林反覆詢問自己,不敢挪動半分。手腳仿佛要回答這個問題,不斷傳來真實的感受──不是夢裡那種虛無的控制感,而是真真切切連在自己身上的血肉的感覺。
還是不敢動,但是始終保持同一姿勢似乎會讓身體僵硬,周林試著開始轉頭打量四周。
打量的結果是再次確認此處確實是自己熟悉的離家三公里外的公園,只是亭子似乎被翻新了,感覺上和前月來時有些不同。
周圍沒有人,作為建在偏僻處只作休息用的亭子,這樣門可羅雀的情形倒也正常,但對於現在的周林來說,卻有說不出的詭異的意味。
大概,其實剛剛在家裡的才是我做的夢?突然想到這一點,周林迅速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身體,然後失望地發現所穿的衣服和拖著的拖鞋沒有改變,左手上也確實戴著剛才扣上的手錶。
或者是我自己跑到公園來但中途失憶了?周林想著,又否決了自己。閉眼睜眼的瞬間銜接得如此緊密,就說是失憶也是一樣的超現實,這樣想的話,還不如說自己無意間遇見空間斷層更科學點......
亂七八糟地想著些有的沒的,亭子旁的灌木後頭隱隱約約傳來小孩子的聲音。想著"總算是有人來了雖然看來只是小朋友",周林起身向那邊走過去。
穿過灌木後是片低了一級的空地,空地上不出所料有四五個孩子正圍在一團,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做什麼。
走近看了一會,才知道是其中的四個正在欺負剩下的那一個──帶頭的小鬼用樹枝挑了條肥肥胖胖的毛毛蟲,對著那個瑟瑟發抖的小男孩說道:
"吃掉!不吃的話就把你踩壞花的事情告訴老師!"
邊上的孩子也在起哄:"吃喔,吃喔!喔!喔!"
"我、我不是故意的......"被強迫要吃毛毛蟲的小男孩抽泣著,恐懼地看著自己的同學,眼睛裡滿是無助。
哇靠,簡直是低齡版的校園暴力!周林心裡想著,故做凶惡地走上前去,大聲呵斥道:
"喂,你們幾個,在這裡做什麼?!小孩子不要到處亂跑!"
"哇──"畢竟是孩子,只這一句便一哄而散了,丟下仍在哭泣的小男孩,抖得更加厲害。
雖然覺得對於軟弱的孩子還是不要施與太多的同情比較好,但這樣看著還真有點可憐。抱著這樣的想法,周林走過去蹲在了他身前,放輕了聲音:
"喂,小朋友,別哭了。乖啊~"
"我、我不是、故意的......嗚嗚......"
似乎是因為得到了安慰,小男孩反而更加委屈的低頭哭起來。周林一時無語,撓了撓頭,繼續安慰道:
"哥哥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乖,不哭了啊~"
"嗚嗚,我、不是、故、故意的......"
"我知道,小朋友最乖了,肯定不是故意的,先不要哭了,乖乖~"
"嗚,我真、真的不是、故意、的、的......"
"我知道我知道,老師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先不要哭了,乖,再哭就不乖了,來,眼淚擦擦~"
"嗚,嗚......"
如此反覆幾次,小男孩終於漸漸停止了哭泣,已感無力的周林牽著他的手,帶著他坐在空地邊的石椅上。
從衣服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一團紙巾,周林替小男孩擦了擦哭花的臉。然後看清不再皺巴著臉的小朋友其實長得很可愛,清秀端正的五官十分討喜。
難怪會被欺負,估計其實是被喜歡著的吧。周林心想,又替他擤了擤鼻涕。
小男孩終於平靜下來,似乎是對"救"了自己的人很有好感,抓住周林的袖子怯怯叫了聲哥哥。
應了一聲,然後順勢摸了摸他的頭,小男孩就靦腆地笑了,周林一面驚訝於孩子轉變心情居然如此迅速,一面不知為何,突然有種身為家長的錯覺。
不管小朋友是否能聽懂,還是嘮嘮叨叨地對他教育起來:
"你呀,怎麼這麼膽小呢,男子漢應該天不怕地不怕才對。再說踩壞花花草草雖然不好,但也不是什麼大事,老師頂多說你一句,又不會打你,會比吃蟲子可怕嗎?你的同學如果欺負你,為什麼站在那裡給他欺負?他罵你你就罵回去,打你你就打回去,這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難道你爸爸沒跟你說過嗎?"
最後一句,小男孩終於有了反應,卻是搖了搖頭。周林正想著估計老爸同志也是那種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軟腳蝦,小男孩糯糯說道:
"爸爸不在。爸爸在天上。"
周林一愣,下意識地將小男孩往自己懷裡一摟,心裡想著居然這麼經典的單親小孩都讓自己遇見了。
"所以!"周林捏捏懷裡的小臉蛋,"所以你就更要乖乖的,不能老哭,經常哭的話膽子會變更小,那就會惹別人來欺負你,知道嗎?"
"恩。"這種邏輯,似乎能讓小朋友接受。小男孩點了點,握起了小拳頭。
於是一大一小兩個男子漢對著空地上的垃圾桶起誓:一定要乖乖的不哭,再也不給人欺負。
時間過得很快,不久小朋友們集合的哨聲就響了。聊天時知道小男孩是在春游,周林忙催促著他快回去老師那邊。看他跑過空地時又趕上去,從口袋裡掏出顆奶糖塞進他手中,笑著說道:"別給人家搶去哦。"
"恩。"小男孩用力點了點頭,突然撲過來抱住周林的臉親了一下,然後笑起來,露出一口小白牙。
感覺臉上濕乎乎的,似乎沾了好些口水,周林一面覺得好笑一面又摸了摸小男孩的頭。
"對了,還沒問,小朋友你叫什麼?"
小男孩眨了眨眼,卻先轉身跑了,一直跑出好幾米,才轉過頭來大叫道:
"我、叫、端、木、青、磊!大哥哥再見!"
"什、什麼?!!!"周林睜大眼,幾乎懷疑自己聽錯。要追上去問時,左手上的表卻被衣服上的扣子一勾,嗒一聲鬆開,從腕間滑落。
表落地的瞬間,周林眼前一花,猛然發覺自己正站在自己的臥室裡,客廳的洗衣機未停,還在嗡轟轟嗡轟轟地旋轉著。
怎、怎麼回事?!心中吶喊起來,頭一點一點低下看著地上。銀色的表靜靜躺在那裡,萬年曆上的日期指示著1990年4月11日,時間則是午後1點半。
──"難道,我剛剛回到了17年前????"
周林抱著頭蹲在地上,一時思緒萬千──
"難怪總覺得那幫小孩有那麼一點點面熟,校園暴力也暴力得那麼熟悉,那個帶頭欺負端木青磊的死小鬼不就是我嗎!哇哇哇,我當初原來這麼邪惡嗎,居然還逼人家吃蟲子,簡直是暗黑大魔王......等等,二年級下半個學期開始那傢伙好像確實有爆發過,好像就是在春游回去沒多久,我把他的一顆糖搶來吃掉後,被他從台階上推下去過,雖然只有三層,但是還是磕到了牙齒,那半截牙一直在換牙前都還被人取笑所以印象很深刻。從那以後一直到三年級轉學我們好像都不怎麼說話,我也沒去惹他了,難道說──"
"那顆糖就是我給他的那顆?!"
該說自作自受好呢?還是善惡終有報呢?一想到自己居然在鼓勵別人反抗年幼的自己,周林的心情不知為何便有些複雜。
他撿起地上的表,抓了抓耳朵,意猶未盡地想著:
看來這個東西,值得好好研究一番......


這天是周三,從職業立場來說,本應是周林一周裡最忙的一天。不過此時的他卻穿著一身便服,優哉游哉地靠在天橋的欄桿上,喝著路邊買來的一塊錢的冰鎮飲料,看著橋下川流不息的車隊,哼著不成調的小調。
左手腕上戴著的手錶偶爾反射出蒼白的光,閃進周林眼中時,挑逗得他一陣出神。
幾天前第一次穿越時空回到過去,回來後便察覺元凶是這隻手錶。除了略微的驚嚇,更多是覺得新奇與刺激,那之後便實驗性地又玩了好幾次,漸漸推測出戴著手錶穿越時的一些規則:
首先先將自己現實所在的07年9月份的時間點定為A,將時間起源(假設存在)的某一時間點定為B,那麼時間正常流逝就可以看成是從B到A的時間軸x。
時間軸x
├───┼─┼───┼────
B  C  D A 
第一規則:如圖直觀顯示的話,戴著手錶能穿越的時間範圍就是BA段。周林將之稱為"理論可穿時間"。換種直白說法,就是隻能回到過去,無法去到未來。
第二規則:依舊如圖,設C點、D點為A與B間的某兩個時間點,當用手錶穿越到C點,並一直待到D點再回來後,那麼下一次可穿越的時間範圍就只能是DA段,BD段的"理論可穿時間"失效,而DA則是"實際可穿時間"。
發現這一點,周林已穿越到了一元硬幣開始廣泛流通的93年,用幾枚硬幣換了舊版的五塊再想穿回89年去買一直很懷念的某家小店的臭豆腐時,就發覺無論如何撥動手錶都不管用。
第三規則:CD小於3,單位:小時。就是說,穿越回過去並在過去逗留的時間無法超過三個小時。三個小時到了還未摘下手錶,表帶便會自己鬆開。關於這點周林屢試不爽,便算用膠帶粘上也是一樣。
第四規則:每日穿越次數上限為三次。
以上四個規則,便是周林發現的手錶在時間上的穿越限制。
不過如果只是這四點的話,還是能讓周林自由自在地穿行於過去現在,利用物價差異快樂地生活。買個頭獎彩票給過去的自己,或者慫恿家人進行已知成敗的投資,這類的想法也曾有過,不過仔細想想的話就知道,這樣刻意改變歷史的做法說不定反而會招來某些無法預料的惡果。想想自己從小到大的成長經歷也算平順,家族裡也從未有過什麼令人扼腕的痛苦回憶──與其冒險致富,還不如順其自然。
時間規則已知,接下來便是空間規則。
第一次穿越是在公園,第二次是在人民路後頭的小巷口,第三次是小學的男廁,第四次是新華書店的二樓......
單從空間點的分布來看,這些地點彼此之間沒有任何聯繫,乍一看能找到的共通點是穿越的當刻周圍絕對沒有人。但是這個世界上同一時刻沒有人的地方多到海里去了,為什麼偏偏就是穿越到以上那些地方,這就讓人覺得摸不著頭腦。
不過之後不久,經過了第七第八次的穿越之後,周林還是發現到了第二個共通點,那就是──
"喂,端木青磊,等一下,趙小曉要去那邊買東西。"
看!來了!
周林背著人流扒緊了欄桿,努力讓自己變成毫無存在感的路人甲。
隨後,四個青澀少年模樣的小鬼從他身後陸續走過。被叫端木青磊的那個有點沈默,比起其他嘰嘰喳喳的三個,相對感覺就要成熟一些。
"果然是這樣......"周林撓撓頭,看著天空。
所謂的第二個共通點,就是在穿越後十分鐘內,必定會在穿越點附近遇見他──端木青磊。
第一次是直接接觸,第二第三次因為穿越點附近人多,所以也沒有注意到,第四第五次看到了估計也沒認出,一直到第七次才覺得這個小孩怎麼總遇見,然後第八次仔細看看,才發覺是比第一次遇見時已經大了四歲的端木青磊。
小孩子成長的時候原來改變這麼大麼?周林想著。大約是堅強起來不再哭了,所以眼神都有點點凌厲了,個子也高了一些,這樣倒是有點接近印象裡高中版的端木青磊......不過不知為什麼,還是覺得之前那個小小的更可愛一點,吧唧一下還會親得別人一臉口水,不知道用這個笑話他的話會不會害羞......
總之,穿越的空間規律就是圍著端木青磊轉。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是他,不過限制其實也不算太大──
生活的城市小,城西到城東三個小時倒也差不多,如果是沒什麼野心地只想買些便宜的東西嘗嘗以前吃過的美食,其實三個小時也就夠了。
──我還真是容易知足的人吶~~~
周林在心中嘆到,抖抖背包裡的一大堆硬幣。此次穿越的時間是1994年7月份,新版的紙幣依舊還不能用,會被人當假幣沒收,幸好自己從小就有積攢硬幣的習慣,只要找出發行年份是94年以前的就行。這次帶了約一百三十塊,足夠去城南書市買下那套自己當夢幻來憧憬的連環畫──上初中前的暑假曾在書市看到過,之後以做家務為交換條件從老媽那裡要到錢後,卻發覺書已被人買走了。現在看來,買走的人,其實就是13年後的自己。
──怎麼覺得,我總在跟過去的自己作對?
周林哈一聲笑出,心情愉快地下了天橋,卻未注意到馬路對面投來的某個少年疑惑的目光。


1994年7月20日,下午一點半,城南書市。
與賣書的老闆討價還價了半天,最後終於以一百一十八元的價格達成協議。接著周林將裝錢的袋子一掀,從中倒出大堆的硬幣來。
"我說,你就沒有整鈔嗎?"老闆皺起眉,抓了幾枚硬幣問道。
周林嘿嘿搖搖頭,無視老闆的不滿,埋頭十個一堆十個一堆地數起錢來。
老闆無奈,跟著一起數,大約覺得愛在書市淘書的本就是些怪人,所以也沒有繼續追究。
將買到的整套連環畫放進背包,只要脫下手錶,就可以立刻回家。不過三個小時還未到,感覺上也還不過癮,周林決定再到附近的小店逛逛。
手邊就剩下十五塊錢,也是自己目前擁有的能在94年使用的最後十五塊。回去後雖然也能通過某些途徑弄到舊版的錢,不過終究是有限額的。
要不要乾脆一下跳到新版人民幣發行的99年?周林猶豫起來。94到99,起碼五年時間,若是就這樣直接跳過,感覺實在是浪費到會遭天譴。
亂七八糟想著,周林走到自己以前常去的那家小吃店裡坐下,點了一碗綠豆湯和一盤炒麵──這個時間段看來像是遲吃的午飯,不過對於周林正常的生物鐘而言,卻是消夜。
胡嚕胡嚕吃完了總共才三塊五的食物,周林意猶未盡地又叫了一份煎餃和一碗冰豆漿,等待的過程中小店裡陸陸續續有人進來,感覺應該是附近做生意的小老闆們岔開時間來吃飯。
五張桌子很快就被人坐滿了,新進來的人便只好與他人拼桌。周林閒來無事便從背包裡取出書,快樂地檢閱起13年後才到手的戰利品。
果然是夢幻般的存在!周林一面感動著,一面又想幸好不是被小時候的自己得手,否則即使當時再珍惜,13年後也不定被丟到什麼地方去了。
所以這就是命運啊,命運~
周林想著,終於抬起了頭,接著便被對面不知何時坐下的人嚇了一跳。
端、端木青磊?
少年背光坐著,不過小小的臉部輪廓依然清晰。短短劉海下一雙丹鳳眼,直直盯著周林看著。
他、他怎麼會在這?這個時候應該裝不認識嗎?幹嘛看著我?應該不會認出我吧?
各種問題仿佛電視下方的滾動新聞條般從腦子裡一一掠過。短短三秒後周林決定,只要對方沒有進一步的行動,那麼無視最高。
大約會在這裡遇見也是碰巧吧?周林偏頭看著地面,努力不去與少年對視。
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過了幾分鐘,煎餃終於被端了上來,周林夾起一隻蘸了蘸醋,送進自己的嘴巴裡。
"剛剛...那本書,好看嗎?"
"咳,咳。"因為沒想到對方會在這時候和自己說話,周林小嗆了一下,恢復平靜以後抬起頭,發覺少年依舊在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只在小學二年級見過一面的話,四年後應該已忘記長相才對。但如果說確實不認得的話,端木青磊是那種會對陌生人所看的書感興趣的人嗎?周林不敢肯定,只有先拿出已放回包裡的書示意道:
"啊,你說這本嗎?"
"恩。"端木青磊點點頭。
周林於是將書遞了過去,"不知道別人會有什麼感覺,不過我個人還是很喜歡。"
"哦,謝謝。"端木青磊接過,小心翼翼翻了幾頁,臉上漸漸流露出類似"什麼啊,原來只是本連環畫"這樣失望的表情來。
如果是以前的話,這樣的反應大約會讓自己非常不快,不過現在的周林卻覺得這一點上,端木青磊坦率得還蠻可愛的。不禁微笑了一下,將書從他手中輕輕抽了回來。
"不感興趣嗎?"
"恩。這個不是小孩子看的嗎?"
差點笑出聲。明明自己也還是孩子,卻一本正經地說出了這種話,周林又咬了口煎餃,笑著說了句"大人也是會做夢的。"
端木青磊沈默了一下,低頭,大約是覺得無法理解,所以沒再搭話,而是從竹筒裡抽出一雙筷子,胡亂攪拌起剛剛端上的面。
這樣看的話,大約真的只是碰巧遇上的。書的封面看起來很有意思,會感興趣也是正常的吧。周林暗暗想。既然如此,只要平平常常吃完東西,然後付完錢走人就可以了,下次穿越的時間間隔要稍微拉大些,否則出現的頻率太高,應該會引起懷疑吧......
盤算了一番終於準備起身,正要叫老闆過來收錢,一直埋頭吃面的少年突然又抬起頭,看著周林:
"叔叔,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周林猛得呆住。
──叔叔?四年前叫哥哥現在叫叔叔?我哪有那麼老?這孩子故意的吧?不,不對,重點不是這裡。
周林故做皺眉思考狀沈默了半天,對端木青磊回道:"好像......沒有吧。我記性很差,沒什麼印象......"
看他有些失望的樣子,又用突然想到似的表情留有餘地地說道;"啊,不過......如果你是住繼光路那一帶的話,倒是有可能,我一般上下班會路過那裡。"
端木青磊住在繼光路自己當然知道,這樣說的話,就可以為自己今後再次出現找到合理的解釋,繼而大大降低可疑程度,簡直是最完美的回答。
"真的?"少年相信了周林的話,"難怪我覺得叔叔很面熟。我就住在繼光路上。"
"那就難怪了。"再次給予肯定,周林不禁覺得小孩子真好哄騙。不過畢竟是引起了注意,以後還是應該多加小心。
以為少年已經不會再有疑惑,周林心安理得地付錢離開,隨後找了個無人的小巷,脫下了腕上的手錶。
臥室床頭鬧鐘上顯示的時間還是晚上七點半,不過因為今日已在過去呆了將近六七個小時,所以一看見外頭暮色沈沈的天空,眼皮便不自覺地開始打架。
周林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脫掉了夏日的衣服,然後顫抖著鑽進已開了電熱毯的被窩裡,沈沈地睡了。
夢裡大約會有連環畫上年畫般的大將軍,以及便宜到讓人落淚的美食,說不定還會有一個哭鼻子的小鬼或是丹鳳眼的少年......
可是誰知道呢。因為醒來就會忘記吧。


連續穿越十幾次,一開始的熱情便與其他時候一樣,當對穿越這種事情覺得習以為常後,便漸漸熄滅了。
已經不會一天三次一天三次的滿限額使用手錶,一個是因為生物鐘無法調劑每日突然多出的七八個小時,其次是一時也想不起更多想回到過去做的事,另外還要補充的就是能使用的錢也只剩下一點點──如果短期內還無法弄到舊版的鈔票,周林便只能考慮去99年10月以後玩了。
──不過吃的話,還是越早年份越便宜吧......還真難決定啊~
1994年10月14日下午7點半,26歲的周林坐在S中學後門旁的一家小店裡,這樣想。
這次穿越,主要是為了吃晚飯。因為穿到了S中學,於是便在暗處目送端木青磊回家後,決定到這附近有名的某家小炒館用掉最後的錢。之後的打算,在飯菜端上來後,便被周林拋至腦後。怎樣都好,總之填飽肚子為先。
胡吃海塞也只花了二十不到,半小時後周林摸著滾圓的肚子走出店外,陶醉在了迎面吹來的涼爽秋風裡。
風中隱隱透著股焦煤的氣味,那是在學校裡簡陋的運動場上常能聞到的味道,周林雖然不是運動型的學生,但是初中高中也沒少在學校踢球踢到很晚才回家,現在聞到這個味道,無疑便覺得有些懷念。
去S中的操場上散散步好了......雖然不是自己讀過的初中,就當參觀吧~
這樣想著,周林已鑽進了後門旁的小門,然後穿過兩棟教學樓,來到操場。
雖然已過了八點,操場上還有學生在跑步,周林留心走在外道,以防阻礙到別人。
──青春就是好啊。
又一個學生從自己旁邊呼哧呼哧跑過去,周林看著那穿著白色運動服的背影,再次感慨。之後又想到,這個時候的自己,大約也正在某處與朋友玩著球吧。
"誒?小叔?"
操場一旁有個學生家長模樣的女人匆匆走過,在經過周林身邊時看了他一眼,突然如此驚呼道。
"啊?"周林一怔,停住了腳步,仔細打量對方。
雖然操場的路燈昏暗,幾秒鐘後周林還是確定自己並不認識她,告訴對方認錯人後,女人反而笑起來:
"我就知道你不記得了,畢竟是遠親,而且只見過一面嘛。不過就算你不記得,我還是不會忘的,前幾天還和磊磊翻出你的照片看過──小叔你一點沒變,還是那麼帥。"
"啊、啊?"短短幾句話,卻讓周林更加吃驚,尤其"磊磊"兩字,讓他忍不住在心中叫道:難道她是端木青磊他媽?難道我跟他小叔長得很像??
"說來也是十幾年沒見了,磊磊都長大讀初中了,吶,就是這所學校。今天這麼巧磊磊班主任找我談話,因為要看店本來想換個時間的,不過幸好沒換,否則就碰不見你了。對了,小叔你在這裡做什麼?"
"在、在附近吃飯,過來散一下步......"要趕緊解釋對方肯定是認錯人了,"那個,我......"
"哦,果然是很巧啊,差幾分鐘可能就碰不到了。不過如果早一點,說不定可以遇見磊磊,他回家一般都挺晚的。對了,小叔你還沒去過我們家吧?我們家就在附近,就是後門出去往左那條街走到底,然後拐個彎,再向右轉就到了。前年買的房子,去年剛剛裝修好,還挺漂亮的......現在有空嗎?等下有沒有什麼事?沒事的話乾脆現在就過來玩玩吧?順便見見磊磊,他肯定也會很高興的。"
"啊,我......"
"一起走吧。想起來小叔你以前說你是自由撰稿人吧?那時候就寫東西,現在肯定賺翻了吧?現在寫書感覺很賺錢,小叔你真是有遠見啊。對了,上海去玩過沒?上海好玩嗎?我還沒帶磊磊出省玩過,準備寒假的時候帶他去。小叔你保養得真不錯,真是一點沒變。好象還是二十幾歲一樣,我都快四十的老太婆了,不過鄰居說我娃娃臉,看起來還是三十多。對了小叔你女朋友有了嗎?沒的話我幫你介紹個吧,我們鄰居那個女兒長得還挺漂亮的,如果不是磊磊太小,我都想娶來做兒媳婦......"
插話的餘地完全無,周林就這樣被女人強勢地拉回了家,一直到跨進大門,撞見正在客廳裡邊看電視邊寫作業的端木青磊,都無法回嘴解釋半句。
接、接下來,又是什麼呢?
周林突然覺得,事情,似乎開始往無法預料的方向發展而去了。


"磊磊,看,誰來了!"
女人──或者說端木媽媽──的熱情無人能擋,與坐在電視機前的端木磊磊所投來的冷漠目光形成鮮明對比。
不過那眼神中凍結的成分,在發覺來者是周林後便很快發生了轉變,他放下手中的筆站了起來,居然用平靜無比的口氣,對著周林叫了一聲"小叔"。
──我不姓小也不叫叔,更不是你們的小叔!
母子二人同出一轍的稱呼讓周林很想這樣吶喊宣泄出來,不過他只來得及張口發出一個"w"的音,說話的主導權便再次被端木媽媽奪取了。她拍著周林的肩膀說道:
"呵呵,你看,我就知道磊磊見到你會高興。這孩子上周突然翻出舊照片的時候還說想見見你,還問我小叔多大了、做什麼工作、住在哪裡......這麼多年沒見了,我怎麼知道,正好今天遇見了,小叔你先坐,和磊磊好好聊聊,我去泡茶。"
"不、不用麻煩了,我過一會......"就走......
話未說完,端木媽媽已經笑吟吟地離開了客廳。周林收回尷尬伸出的手,轉回頭來看著端木青磊,裝出成熟大人的樣子,和藹一笑。
"你叫磊磊是嗎?你好啊。"
"小叔好。"端木青磊禮貌地點頭,只是從那張臉上,完全看不出有所謂高興的樣子。
"那個,我想可能是誤會了吧......我不是你的小叔。"大的沒有空隙解釋,便只有試著和小的溝通,周林用為難且抱歉的語氣,這樣說道。
端木青磊卻搖搖頭。
"媽媽雖然總是不聽人說話,甚至連小叔的名字和年齡都不知道,但是她是不會認錯人的。上上個月遇見你的時候我也覺得你有些面熟,雖然你說是上下班會遇見,但我總覺得很小的時候就應該見過你,後來翻相冊看到你的照片,問了媽媽才知道你是小叔。"
"也許是長得很像的人呢?"周林被這單方面的認定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我真的不是你的小叔。"
不僅是沒有身為小叔的記憶,甚至從年齡來看都是不可能的,要知道現在站在這裡的可是個13年後的人,按照端木媽媽的說法來看,那個小叔94年就該有三十好幾了吧!
只是後面半段的解釋,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口,周林只有努力做出為難的樣子,表達自己迫切需要恢復清白的心情。
不過這個心情,最終還是被無情踐踏了,端木青磊用極其肯定的語氣回應道:
"媽媽說小叔一看就是那種很健忘的人,很久沒見的親戚朋友說不定就忘掉了,所以這麼多年來都沒有跟我們家聯繫過。叔叔你之前不是也說你很健忘嗎?一定又是想不起來了。不過沒關係,我記性比媽媽還好,就算你忘記了,也會記得跟你保持聯繫,不會讓你一個人孤獨老死。"
拋開前頭一大段典型主觀唯心主義特徵的話不說,最後一句話時,端木青磊臉上明顯閃過一絲壞笑。
──這小鬼是故意的吧。我是那種會孤獨終老的人嗎!不,不對,重點不是這裡,不能被牽著鼻子走。
"哈哈哈哈,是麼,這樣啊......"
周林用含糊不清的回答打起太極,試圖為自己爭取思考時間,然後明白了──現在無論怎樣解釋,都已無法改變對方在心中下的結論──既然如此,不如索性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地曖昧下去,只要自己以後盡量與端木家保持距離,並且那個傳說中的"小叔"也不出現,想必也不會發生太大的問題。
當然,就算"小叔"同志出現了也沒什麼關係,大不了便是不再玩穿越,對於自己,其實倒也沒什麼太大的損失。
想通了這些,周林便不再糾結於"小叔"這個問題上,同時也為了盡早結束這個話題,於是開始轉移對方的視線:
"誒,剛進來的時候你在做作業吧?今天老師給你們布置了什麼作業啊?"
轉折似乎有點生硬,不過幸好端木青磊只是奇怪地向自己瞟了一眼,就老實地回答道:
"英語抄單詞,還有數學練習冊。"
"哦,抄單詞的話,一邊看電視一邊抄可是記不住的哦。"
稍稍用長輩的語氣這樣說道,對方便皺起了眉,似乎是不喜歡被人指手畫腳學習的方式,因此有些不滿。
這樣才是個初中生的樣子嘛~
周林在心裡暗笑不已,乘勝追擊又加一句:"要不要叔叔幫你看看數學作業?"誰知話音一落,身後便傳來"哎呀"一聲──
端木媽媽端著一杯茶水和切好的水果,站在客廳入口處,一臉興奮:
"對啦,小叔你是大學畢業的吧!如果平時晚上空閒的話,乾脆來給我們磊磊當家庭老師吧!"
"不,這個......"周林在心中止不住的ORZ──
端木媽媽,這個發展是不是太快了......


只是說看看作業,結果卻仿佛正中對方下懷似的,被即刻邀請做家教──這樣開玩笑一樣的事情,可以不用當真吧?
然而即使說了"不",且端木青磊也在一旁明確表示反對,端木媽媽對於自己的提議卻始終保持著高昂的熱情。
"磊磊的英語不太好,今天老師還跟我提了,可是我只有小學畢業,沒學過英語,也不能教他,如果有小叔在的話就沒問題了。每個禮拜抽三四個晚上過來看看就好,小叔是寫文章的,寫東西的話時間安排應該很自由吧?可以的話到這裡來寫也行喲......"
"媽,我不需要家教。"端木青磊熟練地抓住端木媽媽換氣的空隙插進來,"英語只是這次沒考好,下次單詞我會好好背的。而且小叔也有在上班,工作的地方就在這附近,所以肯定抽不出時間。"
這樣一說,端木媽媽便略有些吃驚地看著周林,"小叔你不寫文章了?怎麼剛剛都沒聽你提起。現在在做什麼?忙不忙啊?"
──不,即使之前想否認寫作的事,但是你也沒給我開口的機會啊。
周林在心中吐槽,然後開始考慮該說自己做什麼工作比較好。記得這附近除了居民區和菜場就只有一家醫院和S中,總不能說自己是賣菜的或是宅在家中的SOHO族吧?這個年代有這麼新潮的職業麼?
上次撒謊說自己在繼光路附近上班,其實根本沒想過實際的情況,原本以為是最佳回答,現在看來還是漏洞百出。
於是只得硬著頭皮,用更多的謊言來掩蓋:
"我、我最近在做家政服務,比如上門幫人打掃衛生、整理房間、通下水管道之類的......因為想體驗體驗生活,寫點關於服務行業工作者之類的東西,那個什麼紀實小說啦......現在不是很流行麼......"
──哇,已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周林說著便開始訕笑,想著這種說辭大約很難瞞混過去。結果端木媽媽卻哇了一聲,十分真誠地誇讚道:"小叔你好厲害!是在體驗生活嗎?果然很有作家的感覺!小叔真是了不起的人,磊磊要好好向小叔學習。"
"......"端木青磊抬了抬眼,默不作聲。
被這樣直白的讚美,周林只有"恩啊,哪裡哪裡"這樣心虛地回應著,端木媽媽沒有察覺周林複雜的心情,摸著自己眼角的魚尾紋,繼續說道:
"不過要說服務業,確實很辛苦啊。我也算是做這一行的呢──雖然只是自己開的一家小鞋店。淡季是還挺閑的,但是沒錢賺;忙起來又回不了家,只有把磊磊一個人丟在家裡。磊磊又內向,也不怎麼跟同學出去玩,我以前還擔心他會不會被人家欺負,都睡不好覺呢......"
莫名的負罪感在心中蔓延,周林一時語塞。
"不過現在有小叔在就不用擔心了!我不在的時候還有小叔可以陪著磊磊。學習方面這孩子還是很用功的,不過老師說他有點不得要領,小叔是大學生,好好教教他吧,磊磊將來有出息了,也不會忘記小叔的。"
結果話題峰迴路轉,又回到之前的主題上來,而且似乎更進一步,大有"非你不可"的意味了。
"我,那個......工作......"
"對啊對啊,家教也是家政服務的一種呢。這樣不是正好麼。酬勞方面也不會虧待小叔的,雖然是親戚、小叔也不會在意這點錢,不過親兄弟都要明算帳嘛,結算的時候可不能不要哦。平時晚飯我不在家,不過磊磊會做,小叔你不介意的話,就跟磊磊一起吃吧。菜我會買好放在廚房,想吃什麼可以提前一天跟我說哦......"
不知覺間,事情居然已經進展到開始具體計劃的地步,而一開始表示反對的端木青磊不知為何現在也一言不發,似乎決定服從了。
周林深感頭疼地想要再找些理由出來拒絕,卻在抬頭的時候看到了電視屏幕上顯示的時間──就快到十點了!
記得這次穿越來的初始時間應該是在7點左右,三個小時的時限應該就快到了,繼續在這耽擱下去,等下就會在母子二人面前被強制送回──活生生的一個人在自己眼前突然消失,這種刺激對他們來說會不會太大了?
"那個,抱歉,我突然有點內急,家教的事情等下再說,我可不可以先借用一下廁所?"
因為無法立刻結束對話離開,便只能出此下策,周林做出內急的樣子,打斷了端木媽媽的滔滔不絕。
"啊!可以可以,對不起我都沒發現,我一說起話來就停不住,磊磊也嫌我話多呢。廁所在那邊,裡面有紙,洗手的話香皂在臉盆架旁邊,你進去就可以看見。"
"好,我知道了。"
周林點點頭,三兩步走進客廳旁的衛生間,帶上了門,在按下鎖扣的同時,手腕上的表帶也嗒一聲鬆開了。


──安、全、上、壘!
看著狹小的空間瞬間變為自家客廳,周林靠在墻上終於松出口氣:
幸好剛才注意到時間,再遲一點恐怕就要出事了。
不過現在的情況也不見得多好,接下來"去上廁所"的自己自然還要再回去那時一次,與端木媽媽繼續關於家教的話題。
──這一次態度一定要堅決,拒絕的理由就說自己沒有經驗,擔心會誤人子弟吧?恩,似乎沒有什麼說服力。那就說其實晚上還有其他事情要做?好像又有點敷衍,而且還要找更多藉口來搪塞......有沒有什麼更好的說法呢?
"呼──煩啊!"周林站直身體深吸了口氣,活動一下手肘的關節,走進衛生間洗臉。
熱水敷在臉上的感覺很舒服,周林就這樣頂著熱氣騰騰的毛巾,仰頭閉眼站著。
身體慢慢松懈下來,腦子裡也變得一片空白......已經不想再去編織那些意義不明的理由了,乾脆就直白地告訴對方,對於自己來說,給端木青磊做家庭老師本身就是一件麻煩的事吧......
──誒?等等!
"啪。"一直蓋在臉上的毛巾突然滑下來,落在了地上,周林愣愣站在原地,並沒有立刻去撿。投映在鏡子中表情,漸漸變得糾結起來
──糟了,忘了過去的穿越點是隨機的了!
雖然時間可以控制,但是再次回去卻不一定是在端木青磊家的廁所,若是之後被留意問起"為什麼進了廁所,卻是從別的地方出來?"這樣的問題該怎麼回答呢?
難道要說自己其實還兼職魔術表演嗎?
嗚哇哇──這下就更加不想回去了!
周林恨不能以頭搶地,只是覺得衛生間的地面實在太髒,蹲在地上考慮了一會,還是撿起毛巾,洗洗直接睡了──
"算了,什麼事情明天再說,反正要穿隨時可以穿......不過,今天黃歷上寫的,大概是不宜穿越......之類的吧。"
睡著之前,周林這樣想。
記得小時候看過本國產動畫,裡頭的主角小猴子做事拖拖拉拉,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等明天......"。
周林深深地覺得,自己就是那隻猴子。
距離上一次穿越已經過去許多天了,周林還是沒有收拾那個被留在了13年前的爛攤,只是不斷地想著:今天沒有這個心情,還是等明天再說吧。
於是"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時間在古訓中溜走,轉眼已是十月初。
十月初有法定的七天假,在外地工作的人往往趁此時節回家探親。周林與幾個高中後各奔東西的好友相約,十月三日在茶館小聚。
聚會的發起人是許久不見的"秋香",因為高中時總是捏著蘭花指做嬌嗔狀,於是被人取了這樣個"藝名",本人其實五大三粗得可以,所以一翹蘭花指殺傷力愈加無敵。
然後到了地點在包廂內入座,周林才發覺所謂的兄弟聚會是假,炫耀大會是真──
秋香兩個月前終於交了人生的第一個女朋友,於是迫不及待要帶回來向家鄉人民展示了!
而女友同學更出人意料的是個嬌小可愛的賢淑美女──看著一隻純潔的小白兔和一隻氣喘如牛的狗熊甜甜蜜蜜依偎在一起,到場的所有兄弟全止不住嘴角直抽。
於是接下來,"一朵鮮花插在牛X上!"成為當日被提及頻率最高的一句話。身份欄中總被女生們填上"帥哥"二字的鬥文翌蘇則拍著秋香的肩膀感慨:"你終於也成長為一塊可以插花的好牛X了。"
聚會的氣氛熱烈話題不斷,讓周林懷念地想起了自己的高中──
那時候一天里幾乎有一半多的時間都是和這些傢伙在一起度過的,上課一起起哄,下課一同踢球,偶爾在教室裡玩從各自弟妹那搶來的水槍,結果被憤怒的女生一起告到了班主任那裡,然後蔚為壯觀地在走廊上排成一排罰站......
路過的人的眼睛都在笑著,有善意的也有幸災樂禍的,偶爾參雜著幾個沒有笑意的眼睛,取而代之的是羡慕──
這其中,會有那個幾乎不怎麼與之說過話的端木青磊嗎?
不知為何,回憶高中變成了在回憶的畫面裡尋找端木青磊。察覺到的時候周林被自己嚇了一跳。想著大約是之前的事情還沒解決,所以潛意識裡才會一直很在意吧。
──對了,要不要趁這個機會問問大家高中時對端木青磊的印象?
周林想。然後又覺得突然這樣問或許有些唐突。但是心中始終在意著,同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樣的答案。
結果卻是秋香將話題引向了周林想要的方向:
"對了,隨便問問,端木青磊還記得麼?聽說他今年過年要結婚,你們有沒有誰收到請貼的?"
"沒有。"
"沒啊~"
"不熟,沒有。"
"舉手~"
"有......咦?"
唯二說有的兩個面面相覷。周林與齊整互望一眼,同時脫口而出:
"你為什麼會有?"
會有這個疑問倒不奇怪,高中時自己幾個與端木青磊應該都不熟,周林以為這些人中也只有自己這個多了一層小學同學關係的人才會收到參加婚禮的邀請。
"呃......"他撓撓腦袋,老實地回答,"大概因為我還算他小學同學。"
"哦,那就難怪了,我是他初中同學。"
"啊?!"除了周林,在場的另外幾個也一起睜圓了眼,同時看著齊整,"從來沒聽你提起過啊。"
"你們也從來沒問過。"齊整一臉"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嫌棄表情,一一回敬眾人。鬥文翌蘇眨了眨眼,回身靠回椅背上,咕噥了一句"說得也是。"
"這倒是啦。"秋香隨後也附和道,順帶逐個報之前的牛X之仇,"如果不是之前在高中群裡看到有人提,我都忘了他是我同學。齊整這原始人這麼野,跟端木青磊完全不是一個境界的,誰會想他們是一個班出來的。"
"我知道,我是跟你一個境界的還不行麼,原始牛X。"齊整回嘴。
於是包廂內迅速便被究竟誰才是牛X的口水戰淹沒了。
因為各自還要回家吃飯,聚會在五點左右便散了。周林藉口要買東西,與齊整一同走上了與家相反的方向。
私下裡似乎比較容易開口,周林用閒聊的語氣向齊整問道:
"端木青磊初中時有沒什麼BH事跡?來來來,八卦一下,他結婚的時候咱們去跟新娘子說。"
"BH事跡啊,好像沒有......他就是那種不怎麼起眼的類型啦,高年級來勒索都不會找上他的那種。"
"哦,是麼。"
"恩,不過,我想想,好像初一的時候有過一次......好像是哪次小考,我們班一個在外面混的痞子被老師抓到考試作弊,然後那次考試是端木青磊坐在他後面,所以他覺得是端木青磊向老師暗示自己才被抓的,就帶了一幫人把他圍在了學校邊的小巷子裡......"
"打了一頓?"
"沒。聽說是他一個親戚路過時看到了,然後把那幾個混混打跑了......好像是舅舅還是小叔什麼的吧......"
周林心頭一驚,"舅舅或是......小叔?"
"對啊。之後那個痞子就不太來學校了,兩三個月後就退學去做他那份很有前途的混混職業去了......"
"喂,齊整......"
"恩?"
"你有沒有見過端木青磊的那個舅舅或......小叔?"
"恩......想想噢......好像應該是見過的,因為我記得有次開家長會的時候我被留下來打掃教室,然後看到過......"
"咦?長什麼樣子記得嗎?"
"這我怎麼記得?只是覺得歲數好像很年輕,大概跟我們現在差不多大,夾在一堆阿姨叔叔裡特別明顯,所以印象很深刻啦。後來我就被老師拖走了,然後回家還因為考試成績被我媽打了一頓......說起來,那次家長會真是噩夢啊~"
不得了的信息!沒有心思聽齊整之後的感慨,周林的腦中已是一片混亂──
難道齊整口中端木青磊的那個親戚是我嗎?還是說那個親戚指的是其他人?或是端木青磊後來找到自己真正的小叔了?如果是我的話,難道我後來答應做家教了?還以小叔的身份一直陪在端木青磊身邊?甚至替他去開家長會?
明明是別人口中關於過去的零星碎片,對於自己來說卻仿佛是可以指明未來的預言──
這種神奇的感覺,大約也只有現在的周林才能體會。


與齊整別後轉車回到住所,手機裡顯示的時間已是6點半。
今晚原本是打算回家吃飯的,不過下午的時候老媽就打了電話,說是約好了和牌友打牌,所以臨時取消這頓晚餐。
於是周林只有認命地翻出放了許久的泡麵,外加一隻雞蛋,以求解決民生大計問題。
一碗麵條下肚,下午只塞了些清茶乾果的肚子終於有了充實的感覺。肚子一飽,連帶腦子的供氧也充足了,血氣上升的感覺,讓疑慮與躑躅一下子變成無足輕重的東西。
幾乎是立刻,周林為這多日懸而未決的事情拍了扳:
也罷,無論怎樣,先穿回去再說──
穿越點的問題、家教的問題,等要應對的時候,再隨機應變吧。
趁著興頭說乾就乾,周林換上上次穿越時穿的衣服,拿出手錶調整時間。
"大約是十點......零五分吧?"
看著表面上的指針一步一步到位,周林吸了口氣,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稍稍加速。
表身貼上皮膚時,帶著久違的涼意。周林遲疑了一下,然後閉上眼,就著大義凜然的表情,扣上了表帶。
──狗屎......運啊!
睜開眼的瞬間,周林腦子裡閃過上頭某兩個不太雅的大字。
雖然之前只來得及看一眼,不過此刻的周林確認無疑自己現在正站在端木青磊家的廁所裡──這次穿越點不偏不移,正是在上次離開的地方。
如此說來,原本那些關於地點的考量簡直是虛驚一場。周林一面衝馬桶一面想,為了逼真的做出上過廁所的樣子,還特意用香皂洗了手。
兩分鐘後,周林終於正式從廁所裡出來,而後一臉鎮定的晃進了客廳,見到了多日未見的母子倆。
端木媽媽此時正在削蘋果,一抬頭看到周林,忙喚他在沙發上坐下。
"小叔吃蘋果吧?"
"不用了,謝謝。"微笑著拒絕了對方的好意,周林將自己安置在了沙發的右側。左側不遠歪著端木青磊,在啃著蘋果看電視。
也許是感覺到了沙發的下陷,他在周林坐下後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突然神神秘秘地湊過來,附到周林耳旁小聲說:
"小叔你腎不太好吧?"
"啊?"不知對方從哪裡得出的觀點,周林奇怪地看著他。
"因為你好像上廁所上了很久......"
"我、我剛剛大號啦。"
"誒?十分鐘大號嗎?"
──死......死小鬼!才十分鐘而已,居然跟我說很久,還以為我掐錯時間了!
周林只覺得自己的神經跳了一下,沒好氣地回道:
"不行嗎?"
"不,沒什麼。"
對方坐回身去,繼續啃起蘋果,一邊的腮幫子被塞得滿滿的,眼睛則看著電視的方向,就那樣持續了一會兒,突然噗的笑了起來。
知道會讓端木青磊這樣笑出來的其實並不是電視的內容,周林翻了翻眼,前傾身體弓起背,將手肘撐在了膝蓋上。
事實上這次如廁所耗費的時間和精力可是相當可觀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小鬼還敢笑得這麼囂張!算了,暫且不跟他計較這些,現在還是先想想怎麼結束家教的事情然後快點離開吧。
這樣想時,轉頭又對上了端木媽媽的視線──只見她拿著削了一半的蘋果,正呆呆看著自己的方向。
"阿──大姐,怎麼了?"被人看著多少有些不安,周林愣了一下,出聲問道。
"啊!沒什麼沒什麼。"端木媽媽驚醒似的動了動,呵呵笑起來,"我只是很久沒看磊磊跟其他人這麼親熱了,也很久沒見他這樣笑了...這孩子小的時候還挺粘人的,上學以後就越來越不愛跟人說話了...我也是,都沒在家好好陪他,總是讓他一個人......"
說著語氣便有些傷感起來。周林對於這種狀況向來是束手無策的,只有跟著在傷感的主題下順應了一聲:
"呃......大姐你也有工作要做嘛,別自責了......我、我以後會多來陪陪他......"
話一出口,周林立刻發覺自己上當了──前一刻還紅著眼圈的端木媽媽,下一刻便露出了燦爛的鞋店老闆娘的王牌笑容:
"對啊,我怎麼都忘了,小叔以後就是磊磊的家庭老師了呢。要說上課的話今天太遲了,乾脆明天開始吧。磊磊你明天晚上不和同學出去吧?媽媽明天去買點肉和菜,你和小叔晚上就吃火鍋吧?小叔你明天要記得早點來哦,磊磊這孩子做的東西還是蠻好吃的......"
端木媽媽還在啪啦啪啦做著安排,周林用一臉便密的表情看向端木青磊,對方回他一個"叔叔你還太嫩了"的眼神,繼續將頭轉向了電視的方向。
──作孽啊......
周林在心中痛苦嘶喊,可惜無人聽見。只有電視中偶爾傳來的咆哮教教主的嘶吼,遙遙與他做出回應。


學生時代,周林並不是學習方面的優等生。與能力無關,純粹是玩心太重──
玩心重,所以靜不下心念書,每天總在想著放學後去哪裡打遊戲,或是週末和朋友去哪撒野......上課時往往是屁股還未坐熱,心就已經飛到了千里之外,老師講的內容也是左進右出,至多隻能聽進一半。
不過即使如此,周林的成績還是保持在了中等的水準,一半歸功於考試時猜題抓鬮的運氣,一半是偶爾幾次心血來潮的努力學習──就是在心血來潮的時候,周林才會將學習也看成某種玩樂形式,然後興致高漲地背點東西,之後不久又迅速厭倦。
──這樣的自己來做家教,真的沒關係嗎?
周林自問,但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自己為人師表的樣子,最終還是將問題與羊肉一同丟進火鍋裡,涮一涮吞進肚中。
現在是1994年10月15日的晚上六點零三分。周林坐在端木青磊家的飯廳裡,正在幸福地涮著羊肉火鍋。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的話周林並非沒有聽過,只是那一晚回家又糾結了兩天後,周林再次想通對命運低頭也不一定是什麼壞事──
至少到07年為止端木青磊與自己都在相安無事的好好活著,這就說明穿越的自己,應該沒有惹過什麼大麻煩才對。
茅塞頓開後的周林不再畏首畏尾,因為想起端木媽媽提過讓兒子做火鍋,於是便以蹭飯的目的為出發點,在五點半左右穿到了端木家樓下無人的走道裡。
上樓敲門時果不其然聞到一陣火鍋底料的香味,端木青磊圍著圍裙過來開門,將周林帶進客廳指著沙發對他說了一個"坐"字。
雖然是同學,事實上現在卻是個比自己小了差不多13歲的初中生小鬼,周林自然無法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觀,不過在擠進廚房碰翻一個菜盆兩雙筷子,順帶錯腳踩爛了一個番茄後,他終究還是被趕回到客廳看電視。
五點五十六分,一切終於準備就緒,端木青磊脫掉圍裙,叫了周林上桌。
鍋裡的湯已經沸騰了許久,周林在往裡放菜前,先用湯匙舀了一口。湯底鮮濃的味道在舌頭上化開,周林在心裡大叫了一聲:贊!
一時之間便對坐在對面的小鬼刮目相看,小鬼卻自顧自往鍋裡丟著自己喜歡的菜,一點也未體察到周林的欽佩之情。
──恩,找點什麼說說吧。
因為不習慣與人共餐時還保持沈默,周林這樣想。
可是,說什麼好呢?初中生的話題有什麼?
遊戲?動畫?這時候流行些什麼幾乎都想不起來了;學習嗎?飯桌上提到的話總覺得會消化不良;喜歡的女生?雖然是"小叔",可也還沒熟到可以用這個來寒暄的地步......那麼乾脆先講點笑話吧?
打定主意,周林夾起一筷子羊肉,一本正經地說道:
"從前有個人叫小羊......"
端木青磊抬頭看他。
見已經引起注意,周林心中暗笑,又慢慢將羊肉放進鍋裡,繼續說道:
"有一天,他被人涮了。"
"......"
沒有預料中的反應,端木青磊依舊安靜地看著周林。周林尷尬地保持著涮羊肉的姿態,突然想起這類冷笑話是在許多年後才開始流行起來的。
──哇,這樣實在是太冷了!
這樣在心中叫喊著,周林僵硬地將手一節一節地縮了回來。筷子尖上夾的肉片已經在鍋裡散落了大半,只剩下不到兩釐米見方的一點點,孤零零耷在那裡。
"小叔,你......剛剛是在講笑話嗎?"結果端木青磊卻在這時反應過來,怔怔地問道。
被這樣問簡直就是失敗中的失敗了。周林訕笑:"我只是突然想到隨口說說的,沒什麼特別意思哈~哈哈哈......"
笑完覺得耳垂熱得發燙,忙為了轉移注意改變話題:
"對了,以後別叫我小叔了吧,有點不太習慣。感覺怪怪的。"
"那叫什麼?"
"恩......叫我哥哥吧......其實我也不比你大多少......"
端木青磊眨了眨眼。
"那你本來叫什麼?"
"誒?"
"名字。"
"哦!那個我名字啊──"周林的大腦機能開始高速運轉起來,腦中迅速閃過幾個朋友的名字後,瞬間拼湊出一個假名;
"周潔侖、噗──"
話一出口自己先噴了出來。端木青磊莫名其妙看著周林一面喝湯一面咳嗽,重複了一遍:
"周潔文?"
──你聽到什麼就是什麼吧!
周林掛著咳出來的眼淚這樣想,豁出去似的點了點頭。
"那麼,我以後就叫你潔文哥。"
於是,周林回到過去所用的代號,就這樣敷衍了事地被拍板決定了。


吃完晚飯,周林主動要求刷鍋洗碗,算是對做飯時未幫上什麼忙的補償。
端木青磊看他一眼,居然嘆了口氣,大有"你也只能做這點事"的意味,讓出了洗碗用的膠皮手套,走出了廚房。
"......"f
明明是自己要求的,這種不爽的感覺是什麼?周林郁憤的用清潔球一圈又一圈的刷著鍋,一直刷到連鍋底都錚錚發亮,這才滿意地收手。
脫掉手套將餐具收拾齊整,周林想起接下來應該要做的事,於是猶疑著晃到端木青磊的臥房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房間內的燈開得很亮,除了頭頂一盞白熾燈,書桌上的檯燈也開著。端木青磊背對著門坐在書桌前,似乎正在埋頭寫些什麼。
空氣中充滿著學習中的緊張氣氛,讓周林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
"我進來咯~"小聲招呼了一聲,周林放輕腳步走到端木青磊身後。
端木青磊直了直身體,並未抬頭。
"在做什麼?"問的同時眼睛也瞟上了桌面,看清是份練習用的數學試卷後,周林想也不想地脫口說道;"要我幫你看看麼?"
"不用了。我自己做。"端木青磊回答,筆下不停,還在草稿紙上做著計算。
看他熟練地套用各類公式,周林突然想到高中時端木青磊與自己一樣,都是偏理的學生。如此說來數理化之類的應該都沒問題,那麼家教的內容就是側重文科的輔導嗎?
文科的話,初中的政治歷史什麼的其實只要老老實實按照老師劃的重點背就可以了,稍微靈活一點的就是語文與英語。說實話,語文英語素來也是自己最頭疼的科目,所以端木青磊大約也一樣吧?
"呃,可以看看你的語文和英語書嗎?"理清思路的周林問道。
"恩?幹什麼?"
"那個,我想看看你現在學到哪裡了,了解一下情況,然後看看哪裡可以幫你輔導一下......"
"不用了。"端木青磊停下筆,轉過頭來。
"誒?可是不看的話,我就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給我輔導。"端木青磊面無表情地說,"要記的東西我都記住了,練習也在做。怎麼學習我自己知道,不用別人教。"
──真是不謙虛的小鬼。
雖然想既然如此那就不管了,可是一想到端木媽媽又覺得自己多少還有份家教的責任壓在肩上。周林撫平額頭冒出的青筋,耐心說道:
"稍微看一下總歸比較好嘛,也算是查漏補缺。而且你媽媽也說讓我幫你多看看英語......"
"......"端木青磊在椅子上側坐著身,對著周林直勾勾看了一會,轉回身去繼續做練習。
"那潔文哥你在那邊坐會,等我做完作業了,再幫我聽寫幾個單詞吧。"
──這是施捨嗎這是?!現在是我來做家教不是求你讓我教!
額上的青筋暴跳卻不能發作,否則便是打擾學生學習罪加一等。周林憤悶地從一旁的書架上抽了本雜誌,一屁股坐在床上開始消磨時間。
看了一會便覺得有些沒勁,心想著好無聊啊早知就把PSP帶來。不過沒人會在做家教的時候帶PSP吧?而且這個時代也沒有這種東西,帶來只能誤事。
──無聊無聊無聊無聊......
這樣不停想著,身周的空氣似乎也開始散髮陣陣無聊無聊的氣息。周林索性不客氣地將疊在一旁的被子往身上一蓋,閉眼假寐起來。
耳邊時兒有翻書聲和不間斷的寫字聲,過了一會靜了靜,接著是椅子拉動的聲音,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咯吱咯吱的腳步聲,由這頭到那頭,然後"啪"──頭頂的白熾燈被關掉了。
又是咯吱咯吱的腳步聲,端木青磊似乎已坐回位置上,重新開始做題。翻書聲再次響起時,周林睜開眼睛,躺在床上看著那還未成年的纖細背影:
是因為發現我睡了,所以特意把燈關掉的嗎?這樣說來還是蠻懂事的嘛......嘴巴壞一點但還是有直率的可取之處,不讓別人教大概是一半的自尊心和一半的害羞......記得自己以前也極力反對請家教這種事,總覺得說出去的話就仿佛在宣布自己頭腦不好一樣呢。
──這樣的話就非做家教不可了!
周林撐著腦袋奸笑起來,惡魔的尾巴很快露了出來,在屁股後頭甩來甩去。
數學題做了半小時,接著換了一本作業本,遠遠看著封面,似乎是以前自己也做過的語文練習冊。練習冊做了二十多分鐘,掏出英語書開始背單詞,平時一個人的習慣大約是大聲念出來,只是現在礙著自己,只能用氣聲接近默念似的讀著......
周林觀察一陣,總結出端木青磊的學習習慣是各學一點的雜燴型:可能覺得一直做同樣科目的東西會厭煩,所以隔段時間就要換一門調劑一下──
學習習慣是沒必要改變啦,怎樣都好,只要確認是最適合自己的就行。想起端木媽媽提起的老師所謂的不得要領,周林反而覺得是老師沒有好好理解自己的學生──因材施教嘛,孔子他老人家不是早就說過了麼~
不過自己其實也沒什麼權威說這樣的話,畢竟自己既不是教育方面的專家,也從來不是學習的專家,只是終究做了將近二十年的學生,多少總是有點經驗之談。
又仔細聽端木青磊背了一會單詞,周林從床上坐起,出聲叫他:
"喂,單詞背好了嗎?我們來玩情景對話吧?"
"玩?"端木青磊放下書本轉過頭,背光的臉上看不清表情。
"恩啊。我老這麼躺著也蠻無聊的,你單詞背好的話陪我玩一下吧,過會我再幫你聽寫。"不說訓練口語,卻說是陪自己玩,這種以退為進的邀約方式,初中的小鬼應該聽不出來吧?
端木青磊沈默一會點了點頭,走到門旁將燈啪嗒一聲打開了。
"那麼,我們就裝作是剛剛認識的來互相介紹吧?Hello! How do you do!"
"e......How do you do!"
"Oh!Its a pleasure to meet you. My name is 周潔文.May I have your name, please?"
"M...My name is 端木青磊.Nice to meet you,too.En,Where are you come from?"
"I come from the future."
"F、Future?"
"意思是未來。"
"Really?"
"No, Just a joke."
......

十一
聊天聊到八點十分,聽寫又用了十四分鐘。聽完最後一個單詞,周林湊過去看了一眼端木青磊寫在紙上的答案,確認全對後,偏頭在他毫無防備的臉上"啾"的親了一下。
"吱──呀!"椅子腿與地板發出刺耳的摩擦的聲音,端木青磊坐著往後退了幾步,一臉驚訝看著周林。
"表揚啦表揚,全對的表揚。小時候做對事情,媽媽不是這樣鼓勵你的嗎?"
"是倒是啦,可是那是小時候......"端木青磊喃喃著,把頭偏了開去,大約確實並不排斥,所以沒有繼續抗議下去。
周林在心中壞笑不已,剛剛策劃時想看的就是這類反應。想起自己也曾被小學生的端木青磊親過一臉口水,現在這個就是口水和不願讓自己做家教的報復。
"吶,八點二十多了,你喜歡的節目應該早就開始了吧。今天就到這了,我先回去啦。"
這樣說著,周林將課本放回桌子上,摸了摸端木青磊的頭後,向外走去。
"那個,潔文哥。"才剛走到門口又被叫住,周林奇怪的回過頭來看著還坐在椅子上的端木青磊。
只見他一手理著剛被抓亂的頭髮,眼睛瞟著地上,又看向自己,反覆幾次後,像是決定了似的問道:"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恩,下次的話......周一吧?"周林憋住笑,一本正經地徵詢道:"你喜歡一三五呢?還是二四六?"
"我......隨便。"端木青磊說著起身,跟著周林往外走,一直將他送到了客廳門口。
"那就一三五好了。周六周日就好好的玩吧。對了,"站在門外,周林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問道,"你們最近有沒有安排什麼小考?我是說比較正規會安排考場的那種?"
"小考?下禮拜三會有月考......"大約認為周林是要幫自己突擊輔導,又說道,"不過,平時我都有在看書,不用特別復習。"
"哦,我知道啦。"周林點頭,爪子又伸向端木青磊的腦袋,將那頭髮抓得一團亂。
──死小鬼,難得看你變得有點可愛才想到時候去混混手中救你一下,真是不懂得感恩!
這樣想著,說了聲再見便走下樓梯,等聽見頭頂上傳來"!"的關門聲後,周林趁著四下無人,摘下了已快到使用時間的手錶。
"其實還挺好玩的嘛。"站在自家客廳裡,回憶起剛剛那個小鬼一臉"別碰我頭髮"的彆扭表情,周林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然後心情愉快地走進房間換了身衣服,準備趁著興頭再穿越一次。
順帶還帶了兩本94年前出版的舊武俠小說,準備等無聊時消遣用。
看起來萬事具備,周林再次撥動起手錶,只是他好像忘了一件事,也未估量到這件事所能產生的後果──
1994年10月17日晚6點半,周林坐在滿滿一桌的飯菜前,欲哭無淚。
──忘記叫他不要為自己準備這頓晚飯了......TT
對自己而言,兩個小時前才剛吃飽過,所以現在的肚子,頂多也只能塞下半小碗米飯。但現在再說已經吃過了所以吃不下大約不太好吧?
周林拿著碗筷看看一邊還系著圍裙的端木青磊。自己初中放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去玩吧?可是這傢伙卻是回家替自己做晚飯......
這樣一想便怎樣都無法拒絕,周林狠了狠心,豁出去地大口大口扒起飯來。
結果就是吃掉了比平時還多一點的分量,然後頂著肚子站起身,蹣跚著走進廚房幫忙洗碗。
"好難受......"坐在端木青磊房間的床上時,周林這樣想,而後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開始與已經做完作業的端木青磊玩起數學競賽類型的對策遊戲,接著是英語對話與單詞聽寫,就這樣硬撐著熬過了餘下的兩個小時。
一穿回家,周林做的首件事就是衝進廁所嘔吐,一直吐掉了大半硬塞進的食物,這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躺在床上休息時,周林回顧今天內的兩次穿越,總結了教訓──
下次一定要注意,如果是同天穿越,絕對要先預定取消晚飯!
接下來的日子就過得有些隨心所欲了。
端木青磊小考過後的周四,原本是不用穿越的日子,周林直覺有事發生,結果在下午5點半穿到S中附近的小巷子裡,果不其然在巷子口見到了被人圍堵的端木青磊。
不過周林趕到時,基本已不用再做什麼,端木青磊一人擺平了與他同齡的三個男生,代價只是手臂上及背上的幾處淤傷。
裝成附近學校老師的樣子,將包括端木青磊在內的四個小鬼訓斥了一頓,另外三個就灰溜溜地跑了。然後抓著端木青磊的手將他送回家,翻箱倒櫃地從醫藥箱裡找出藥水為他上藥。
讓他脫掉衣服上藥,端木青磊卻突然開始耍脾氣,說什麼也不肯。周林吼了一句"你不脫我告訴你媽!"端木青磊這才不情不願地解開了外套。
傷得倒是不太嚴重,周林隨意替他揉了揉,一抬頭看他癟著嘴的樣子,問了一聲:
"怎麼了?莫名其妙被人打很委屈嗎?想哭就哭出來。"
這樣一說,端木青磊的鼻子就紅了,不過意外比小時候硬氣很多,硬是沒讓眼淚流出來。
一時就不知道該安慰些什麼,周林放下藥水坐到端木青磊身旁,靜靜陪了一陣後,突然問他過段時間考試結束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恩,去哪裡?"端木青磊抽了抽鼻子,似乎有了點興趣。
"去打遊戲吧?遊戲廳去過嗎?"
"那種小孩子玩的地方。"端木青磊撇過頭,又是那種少年故做老成的語氣,恍惚間再現了小吃店裡見面時的情形。
周林憋住笑,一巴掌拍在端木青磊的背上,看他叫著"好疼"氣得就要咬過來時,這才揉著端木青磊的腦袋說道:
"你也不就是個小鬼。"
──小鬼嘛就老老實實做個小鬼,太著急長大,可是會錯過很多樂趣的哦。

十二
開始和端木青磊變得更加親近就是在那之後。已經完全看清端木青磊小鬼的本質,對付起來,也多以哄騙和以退為進的手段為主。
不過耍手段的時候當然不能太明顯,否則如果被看出來了,估計下一次便不會再管用。
當然相對的,隨著對端木青磊的了解的加深,與這小鬼在一起時的樂趣也變得越來越多,仿佛突然多了一個年齡相差懸殊的弟弟,每天都在樂此不疲地想著今天該怎麼玩他,呃,陪他玩。
穿越的頻率再次恢復為一開始時的一天三次。不過有了經驗,周林開始適當調整自己的作息時間,以配合每天憑空多出的九小時。
1994年的10月底,意外從端木媽媽那裡拿到了半個月的酬勞,雖然覺得自己其實沒做什麼而一再推辭,但是始終敵不過對方的堅決,最後折中地收了三百塊。三百塊在物價飛漲的現在也許做不了什麼,不過過去還是足夠好好吃上幾頓玩一圈。周林索性帶著端木青磊逛了半天的兒童遊樂園,然後又去遊戲廳消磨掉了剩下的半天。
途中端木青磊一直在說"小孩子玩的東西有什麼好玩。"不過真在遊戲中投入PK時又是一臉認真。
要結束時遊戲廳裡突然有周邊學校的老師來突擊檢查,看看是否有未成年人在玩遊戲。周林反應迅速地將當時自己戴的帽子往端木青磊頭上一扣,然後哥倆好似的攬著他的肩膀,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店門。
走出幾米後,兩人便像做了壞事似的往巷子裡一通狂奔。雖然身後其實並沒有人在追趕,但還是覺得很刺激。一直跑到小區邊上的小公園裡,兩人才呼哈呼哈地停下來,然後一起大笑起來。
之後該學習的時候還是在好好學習,端木青磊的英語成績在又一次小考中明顯有了提高,這讓端木媽媽顯得很高興,除了增加了他的零花錢,也給周林加了酬金,相對的,兒子的其他事情反而忙到極少過問,似乎因為臨近過年的緣故,小店的銷售最旺季也來臨了。
穿越的時間過得很快,因為每天的安排除了正常上班就是回過去當家教,周林的生活已經充實到了讓他無暇體會無聊是什麼滋味。
端木青磊寒假要回媽媽老家過年的緣故,所以這之間的時間就被周林跳過了整整一個月,再見面時雖然對周林來說只是隔了一個晚上,但是端木青磊卻顯得有些興奮。
不過他的興奮至多也是表現在話比平時多一點上,偶爾周林問到過年有沒有放鞭炮時,小鬼才會露出自得的表情向周林顯擺自己在外婆家的空地上點了多大一個炮仗。
"潔文哥,明年過年你跟我一起回去吧。外婆那的房間多,絕對睡得下。"
"我又不是你娘娘家的親戚,我去做什麼?"這樣說的話,端木青磊似乎便有點不高興起來,於是只好退一步哄道:"我看看啦,反正還有一年,到時有空我就去。順便當去體驗下鄉生活好了。"
"隨你高興,鄉下而已,也沒什麼好玩的。"
──嗚哇,這小鬼,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愛跟自己記仇了。
是我太寵他了嗎?是我的錯嗎?
周林想。可是只要一看到端木青磊偶爾露出的笑臉,還是會不自覺地做出種種讓步。
──就當小時候欠他的現在來還吧,誰叫那時常常將他惹哭的就是我呢。
時間在07年進入11月中旬,而過去的端木青磊已經迅速升上初二。在開學的頭一個月裡,周林發現小鬼在做作業時開始有點心不在焉。
慣例的英語對話中,也出現因為沒聽清而要求再說一遍的情形,感覺端木青磊大約一直在煩惱什麼,周林在吃飯時找了個機會,與他聊天試探起來。
話題先在端木青磊新參加的班級球隊上轉了一圈,既而開始聊起班上的同學,當八卦到球隊中有人向班花告白時,周林心中"丁鼕"一下,問起端木青磊是不是有喜歡的女生了。
"誒?"端木青磊吃驚了一下,迅速搖頭否認。即使周林又是糖果又是鞭子地審問,端木青磊依舊不鬆口。
"那,為什麼最近老是這麼無精打采的?你這禮拜的單元測驗才只考了七十幾分吧?"
囉嗦到最後還是只好把話明說,周林擺出一副家長的姿態,故做嚴厲地責問道。
"那是!我......"似乎想辯解什麼,卻又很快低下頭,端木青磊沈默了一會,回到房間從書包裡拿來一張家長通知單,遞給周林。
"要開家長會了?"周林看看日期是在這個禮拜,只是想起端木青磊並不是那種怕開家長會的學生,忍不住問道,"這個應該不是你開小差的原因吧?"
"我......"端木青磊又沈默了一會,終於說出了自己的請求,"我想讓潔文哥幫我去開。"
"誒,你媽媽那天有事嗎?"
"不是。只是......她準備再婚了,這段時間不想給她添麻煩。"
一瞬間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話。
"再......婚?"
──為什麼我不知道?這還是第一次聽說!
"是你媽媽告訴你的?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端木青磊點點頭,又搖搖頭,想了一下,對周林說道,"是上個月,她帶我出去跟一個男的一起吃飯,後來我媽上廁所的時候,那個男的問我想不想要個爸爸......"
"是麼。那你怎麼回答的?"
"我一直沒說話,後來我媽就回來了。"
"哦,是麼......"
所以這個月來才一直這麼煩惱嗎?
周林看著重新開始埋頭吃飯的端木青磊,突然有了一種想將他抱進懷裡的衝動。
平時表現得再自強,可是一旦發現唯一的媽媽有要再婚的跡象,也還是驚慌失措了。嘴上說著不想再給她添麻煩,其實多少還帶了點賭氣的成分在裡頭吧?
不敢直接問自己是否會被拋棄,只有獨自一人惴惴不安著──
所以說小鬼始終就是個小鬼,現在的自己如果不伸出手的話,大約他也找不到其他人可以依靠了吧。
"那,家長會我幫你去吧。"周林將通知單疊好,小心地放進衣服口袋裡,然後揉了揉端木青磊的腦袋,粗魯,卻又不禁溫柔地說道:
"不過你這傢伙也得給我專心好好學,別讓我太丟臉。"

十三
1995年10月6日,周五,陰。是天氣開始轉冷的日子,也是S中開家長會的日子。
頭一次以家長身份參加家長會,大有"初為人父"感覺的周林顯得特別興奮。除了穿越前先好好睡了一頓午覺外,還特意選了一套07年秋冬新款的休閒西裝,配上梳得一絲不苟的背頭,力求精氣神樣樣具備地前往S中。
家長會預定7點開始,周林6點50分穿到端木家樓下,遇見了下來丟垃圾的端木青磊,被狠狠嘲笑一番著裝打扮後,在7點05分急匆匆趕到了教室。
結果到的還是太早,從全城各處趕來的家長還未到齊。周林坐在教室裡標示著端木青磊的位置上,一面等待著家長會的開始,一面好奇地東張西望。
隨便掃了幾眼教室裡的布置,接著便在教室後頭看到了一個眼熟的小鬼。小鬼剃著個小平頭,短到根根矗立幾乎可以看到青色的頭皮,惟有頭頂一塊留得比較長,於是隨著發旋頂成了一個略有些彎曲的"角"──總體來看就是個一面突起的芋頭。
──那、那是什麼髮型?
"噗。"周林禁不住笑出來,發覺小男生要抬頭看過來時,趕緊先移開了視線。
──那是......齊整吧!
噗。原來他初中是這個樣的,難怪從來不肯給我們看初中的照片......恩,家長會要開始了,不能笑──雖然不能笑......可是真的好好笑......噗......太可惜了,居然沒帶數碼相機,下次有機會一定要潛進學校偷拍一張,回頭帶給齊整好好羞羞他......噗。啊,不能笑不能笑,要專心聽老師介紹情況......
終於將心思轉移到家長會的主題上來時,周林恰好被老師點到了:
"端木青磊的家長在麼?"
"啊,是我。我是端木青磊的家長。"
連忙舉手錶明自己的存在,因為動作太急,周林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簡易的學生姓名標示牌。等他從地上撿起放回桌上時,站在講台上的班主任老師推了推眼鏡,向周林問道:
"請問你是端木青磊的......"
"哦我,我是他小叔。"
"端木青磊媽媽今天不來麼?"
"她、她今天有事,讓我代一下。"擔心老師會因為自己看起來年輕而不信任自己,周林又補充道,"嫂、嫂嫂讓我把重要的事情記下來,回去以後告訴她也一樣。"
這樣一說,老師便不再追問其他的事情,繼續點了一遍到場的學生家長後,開始向眾人匯報起開學這段時間學生的學習情況。
坐在周林身旁的學生家長是個話多的阿姨,一直在找周林聊天,不過說話時很客氣,所以也不覺得討厭。知道周林是自己兒子同桌的小叔後,就開始一個勁地誇端木青磊這孩子不錯,說是又乖又懂事,還懂得照顧同學。
其實對於家長來說,未必真的了解孩子在學校裡真實的交友情況,擅長照顧同學什麼的,也都是些抽象的結論,而非具體事例。儘管如此,聽到自家的小孩被表揚誰都會覺得高興,周林樂滋滋地想著一會結束後先不急回去,還是先去買點夜宵帶給端木青磊,算做獎勵。
就這樣過了一個半小時,老師發完了寫著評語的成績冊後,宣布家長會結束。成績墊底或特別吵鬧的幾個學生的家長被點名留了下來。周林收起依照綜合排名第六個發下來的端木青磊的成績冊,得意揚揚地走出學校,在後門附近的小店裡要了幾個小炒打包後,哼著當時誰也聽不懂的"哼哼哈兮"一路向端木家走去。
因為三小時時限已快到了,周林原準備放下成績冊與夜宵便走,只是敲了許久的門才聽見回應,等門打開時便發現,來給自己開門的端木青磊有些不對勁──
白熾燈下的臉看起來比平時要紅許多,呼吸起伏大且急促,即使站著,也有點搖搖欲墜的意味,目光則稍稍有點呆滯。端木青磊沈默地看著周林進門,臉上始終沒有任何表情。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連忙在鞋櫃上放下手中拿的東西,周林轉身帶上了門,然後抓住端木青磊的肩膀拉了過來,用手背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
──稍微有點燙啊。
剛剛去開家長會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發起燒來了?
周林掃了一眼端木青磊身上單薄的外套,以及未穿襪子的腳,皺了皺眉。這小鬼大概又嫌找衣服穿麻煩,所以夜間冷了也沒給自己加衣服。
──所以這樣才會生病的吧?
"喉嚨痛嗎?"周林抓著端木青磊的手,把他拉進臥室按到了床上,拖過被子將他全身蓋住後,坐在床邊低下頭問道。
基本無力反抗只有順從的端木青磊老老實實點了點頭,"很疼。"這樣小聲說了一句後,輕咳了起來。
"感冒了吧?叫你不穿衣服!"周林說著看了看床頭的鬧鐘,打定了主意。"鑰匙呢?鑰匙給我,我出去買點東西,很快回來。"
"在書包裡。"端木青磊說著便要起身,又被周林按了回去。
"我自己找,你給我好好躺著,不準動。"
這樣下了命令,周林從端木青磊的書包裡拿出鑰匙塞進口袋。因為時間的緣故,不得不先回去一次再過來,再次穿越如果是在門外就有些麻煩,所以預先準備好鑰匙以防萬一。
走之前順帶將客廳的窗戶打開了一扇,想著透透氣也好,周林走出端木家的門,摘下了手錶。
在家中先找了些平日備下的感冒藥與消炎藥,撕掉印有日期的標籤後,又順手拿了一瓶維生素C,想起自己小時候發燒時老媽常用的偏方,於是又去廚房準備了幾個搗碎的大蒜。不知吃點水果會不會比較好,周林乾脆又出門買了蘋果和梨。一直將要準備的東西都帶上了,周林這才調整時間戴上手錶,穿到了與之前回來時相差五分鐘的過去。
掏出鑰匙進門時才想起如果說去樓下買東西的話應該再多延遲幾分鐘,不過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端木青磊似乎已沒有了時間概念,因此並沒有對周林短短幾分鐘內便拎回大堆東西感到奇怪。
又探了探端木青磊額頭上的溫度,周林拿出帶來的溫度計塞進他的腋下,三分鐘後看了看──三十八度二,確實是有些燒了。
好在還沒到要送醫院的嚴重程度,這樣的話我還能對付。這樣想著,周林走進衛生間打來一盆溫水,然後坐到床上將端木青磊抱坐在自己懷中,替他脫掉衣服擦洗汗津津的身體。
小鬼一開始有些不好意思,掙扎了一下也就放棄了,乖乖任由周林擺布。替他換上乾淨的衣服讓他重新躺下,周林從帶來的藥裡拿了幾片,衝了杯溫水給他服用。
擦完身體一身清爽的端木青磊在吃完藥後又開始有了睡意。周林用冷水浸過的毛巾敷在他的額上,又將大蒜泥用紗布裹在端木青磊的腳心上後,壓實了被子關燈走出臥室。
用客廳的電話呼了端木媽媽的BB機,因為不知對方什麼時候會回,於是便坐在一旁看著消音的電視等著。
等了一陣沒有回音,端木青磊的房間裡卻傳來小聲的說話聲,想著是不是在叫自己,周林打開燈走進去,然後發覺小鬼其實是在睡夢裡叫著媽媽。
"難受嗎?"小聲問了一句,周林拿掉了額上的毛巾又用手量了量體溫,覺得比剛才好一點才要收回來時,又被小鬼以本能抓住了。
"媽......"
眼睛都還閉著,卻緊緊攥著周林的手不肯放,周林苦笑一下,只得將自己的手與端木青磊的一同塞進了被子裡。
將他脖子周圍的被子掖掖實,小鬼終於睜開了眼,對上周林的臉後看了一會,叫了聲"潔文哥",又再次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總覺得不能就這樣放著他不管,周林摸了摸端木青磊的腦袋,就這樣保持著牽手的姿勢,臥在了床沿。
耳邊漸漸響起小鬼均勻的呼吸聲,讓周林覺得自己的意識也在越飄越遠......

十四
"嗚嗚嗚......"
是誰、誰在哭?
周林站在公園的空地上,四處尋找著。
"嗚嗚嗚......"
啊,看到了。是個點點大的小鬼,正蹲在不遠的地方,小聲抽泣著。
"嗚嗚嗚......"
周林走過去蹲了下來,摸著小鬼的腦袋:
"怎麼了?你是誰?你為什麼哭?"
"嗚嗚嗚,媽媽......媽媽......"
"媽媽怎麼了?不見了嗎?和媽媽走散了嗎?"
周林耐心地問著。
可是小鬼只是低著頭,不停不停哭泣著。
想給他擦擦眼淚,伸出手時,他卻像突然發現什麼似的,抬起頭來看著前方,然後穿過周林的身體,往前跑去。
"媽媽......媽媽......"
"喂,別跑,那邊沒有路。"
周林叫著,追了上去。可是沒跑幾步卻被腳下的石頭一絆,重重摔在了地上。
"靠──!好疼!"摸著磕在了地上的後腦勺,周林慢慢從地板上爬起身。還在想著為什麼明明是往前跌,疼的居然是後腦,突然醒悟過來剛剛做了一個夢。
這麼說,夢裡的那個小鬼是端木青磊?r
周林揉著頭看了看四周,睡著前的記憶漸漸恢復後,背上憑空出了一身冷汗。
──糟了,居然在睡著的時候穿回來了!
明明躺在端木青磊身旁,居然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放任了自己的意識──如此大意就算被發現了也不奇怪,而且如果發生了問題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當然,現在並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首先要做的還是先穿回去看看那傢伙身體如何,表......
對了,手錶呢?
周林在堆滿了髒衣服的沙發上一通亂翻,終於在靠背與坐墊相交的縫隙裡找到了。握著並無任何損壞的手錶,周林稍稍緩了口氣,而後起身從桌子上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
18:22。
這麼說自己穿回來後至少又過了一個小時。周林計算了一下上一次穿越的時間,將表的指針撥向了1995年10月7日的午夜0點55分。
──端木青磊還在床上沈沈睡著。
看到這一幕的周林終於松了口氣。
房間裡保持著印象中凌亂的樣子,可見也沒有其他人進來過──沒有意外發生,但也說明端木媽媽到現在還未回來。周林皺起眉,照舊先探了探端木青磊的體溫。
熱度退了一些,感覺上已和正常溫度相差無幾。呼吸也很平順,原本有些濁重的鼻音也已聽不見了。
在退燒了吧?周林想著。一低頭看見丟在床頭櫃上的紗布卷,愣了愣後,慌忙從被子裡抓出端木青磊的腳,解開纏在上面的紗布。
刮去粘在腳心的大蒜泥,周林重新打來溫水擦洗了一下腳底,然後看見敷過的地方已經開始發紅,中心的位置則有白白的小點──顯然距離起泡也只是一步之遙。
果然時間太長了。自己小時候也被老媽做過同樣的事,沒想到用在別人身上也犯了同樣的錯誤。
──這樣一來之後幾天腳底板大概都會又癢又疼吧?不知道這小鬼知道事情的經過後究竟會感激我還是恨我......
"哈。"一想到端木青磊面無表情拐著腳走路的樣子就覺得好笑。周林將房間稍稍整理了一下後,拿著書坐到床頭,繼續開始這晚漫長的陪床時光......
凌晨兩點,樓道裡響起腳步聲,聽出是高跟鞋後,周林揉揉看書疲累的眼睛,坐直了身體。
嗒嗒嗒的聲音越來越近,終於在這一層的門外停住了。門被打開時,周林已經起身迎了出去,在客廳裡見到了剛剛回家的端木媽媽。
"啊,小叔啊?今天和磊磊一起睡嗎?"
從來沒見過周林在自家過夜,正在脫鞋的端木媽媽略有些吃驚地站直了身體。周林搖搖頭,抓了抓頭髮後,遲疑地說道:
"我打過你的BB機,你沒回應。"
"誒?真的?我沒聽見。"說著翻了翻手提包,拿出BB機看了一眼,抱歉地說道,"好像是沒電了,我說晚上怎麼這麼安靜呢。有什麼事嗎?"
"恩,是有,不過現在應該沒什麼關係了。青磊他晚上我來的時候好像有點發燒,可能是感冒的緣故......我給他吃了點藥,睡著了......那個,現在應該好多了......"
說到發燒時,端木媽媽已經開始往房間衝去──看到兒子躺在床上,便坐在了床沿,一邊摸著兒子的臉,一邊用額頭貼著量了量溫度,確認確實沒有大礙後,她終於松了口氣,轉過頭對跟進來的周林說了聲謝謝。
想說沒什麼,可是一張口卻什麼客套話也說不出。周林看著端木媽媽溫柔看著端木青磊的樣子,沈默了一會,說了聲"那我先回去了。"
"怎麼要回去了?這麼遲了,今晚就在這邊睡吧?"端木媽媽起身,一面輓留一面跟著周林走出臥房。
"不了。我回家還要寫點東西,過兩天要交。青磊睡醒的話讓他吃點東西,我買了水果,放在廚房,他想吃的話多吃點蘋果比較好......"周林說著說著停住了腳步,想了想,又從口袋裡掏出成績冊,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
"青磊的成績冊。今天家長會時老師發的。"
"誒?家長會?"端木媽媽吃驚地接過,"這孩子怎麼沒跟我說過。"
"他說不想給你添麻煩。"
"怎麼是麻煩呢?這孩子真是。從小到大的家長會不都是我幫他開的嗎,從來也沒缺席過......而且這次還麻煩小叔跑一趟。"
"不、不麻煩。"周林忙搖頭,"我沒關係......重要的是他說不想給你添麻煩的原因,是認為你要再婚了。"
"以為我要再婚?"端木媽媽瞪大了眼,然後恍然大悟地笑起來,"這孩子一定是誤會了。最近是有男人在追我,可是我也沒打算要結婚。"
"是麼。那就跟他好好聊一聊吧。"周林同樣笑了笑,最後說了聲"再見"。
五分鐘後便回到了家,身體松懈下來時才發覺肚子已經餓到不行。出門隨便吃了點東西後,周林回到房間打開電腦上網。許久未上的QQ群一通亂響,而周林只是盯著跳動的一個個頭像發呆。
原本其實並不想做一些多餘的事,可是經過這一晚後便覺得母子倆還是需要談一談。
夢裡的小小青磊一直在叫著媽媽,其實現實中端木媽媽也一直在看著他──
既然如此,不想被丟下的話就任性點向老媽撒嬌不是更好麼?
周林順手拿過一本雜誌蓋在臉上,因為想象到端木青磊撒嬌的樣子,不由彎起嘴角笑了起來。

十五
之後為了探病,1995年的10月7日周林又回去了一次,當然時間點是端木青磊應該已經醒來的下午2點。
因為不是家教日,事先也沒有打過招呼,所以裹著睡衣前來開門的端木青磊在看到周林後愣了一下,顯然並未想到周林會在這時過來。
周林也同樣呆了一呆,走進門往裡看了一眼,向他問道:"你媽媽呢?"
"去看店去了。啊──嚏。說晚上會早點回來。"
"怎麼打噴嚏了?還在發燒嗎?"周林停下換鞋的動作,摸了摸端木青磊的額頭,確認已經沒有發熱後,還是對他命令道:"去,床上先躺著去。"
"我睡一天了......"小聲嘟囔了一句,端木青磊乖乖地走回房間爬回床上,只是沒有躺下,而是披了一件衣服靠在床頭,拿起放在一邊的練習冊,開始用枕頭墊著寫作業。
"生病的時候做什麼作業。"周林走過去抽掉了小鬼拿的筆,一把將他按進了被子。
"睡不著啊!"被被子埋到只剩半個腦袋,端木青磊縮在裡頭睜大眼憤憤看著周林。
"那我給你讀書。"周林說著從書架上抽出一本《三國演義》坐到床邊,隨意翻到一頁毫無平仄地讀起來。
"難聽!"端木青磊聽了一會,用手扒起被子一角抗議道。
"有得聽還嫌東嫌西。"周林瞪他一眼,又將他埋了回去,無視他的抗議繼續往下念。
又聽了一會小鬼終於爆發了,什麼話也不說,直接從被子裡蹬出一條腿來往周林屁股上招呼去。
周林眼疾手快的跳起來逃開,站在床邊看了他一眼,然後哈哈笑了起來──
總的來說,喜歡戲弄小鬼的人自己本身也是個小鬼。周林雖然知道這點,可還是忍不住想去逗他。
"還有力氣踢我,看來病好差不多了嘛~"這樣說著,周林過去抓住了端木青磊的腳。
沒來得及收回,只能任由別人在自己腳心上戳來戳去,然後突然像是被按到了痛處,端木青磊齜起了牙。
"痛嗎?"感覺小鬼的腳似乎抽了一下,周林問道,然後壞心眼地在某處小小的水泡上又按了一下。
"疼啊,疼!"小鬼叫出聲,抽出腳後坐起來,翻起自己的腳底察看──
"這是什麼?水痘嗎?怎麼長在腳上......"
聽見端木青磊小聲的自言自語,周林險險笑出聲──
要告訴他嗎?說這其實是大蒜害的?恩,還是再等下,看他困擾還蠻好玩的......
結果這一等也就忘記了。隨後周林問了問端木青磊是否肚子餓,然後用高壓鍋熬了點粥,熱了熱頭一晚買的小炒後,兩人將之當作下午茶一起吃了一頓。
吃飽了的端木青磊算是恢復了些精神,在浴室衝了個熱水澡後,又爬回床上,將頭枕在周林腿上看他打遊戲。
周林盤腿坐著,突然發覺腿上多了個毛茸茸的腦袋,又見小鬼還光著腳,說了他幾句後拉過一邊的被子替他蓋上。結果忘了按暫停的緣故,瑪麗兄弟裡的老大便掛了條小命,周林罵了一聲,揉亂了端木青磊的頭髮。
"技術真差。"明明是被小鬼害的,居然還被這樣說,周林揪起他的耳朵,叫他起來PK。
"不要,頭暈。"端木青磊說著,抱緊了周林的膝蓋,說什麼也不肯坐起身。周林拽了一會無果,只有隨他去了。
是錯覺嗎?總覺得這小鬼突然變得有點粘人......
生病的緣故?還是剛和媽媽撒過嬌的後遺症?
──對了,說起來,還不知道那件事怎樣了。
周林想了想,一面打著遊戲,一面試探著說道:
"對了,昨天你們老師發的成績冊我交給你媽了。"
"哦。"小鬼的回答只是簡短的一個字,完全聽不出任何情緒。
周林於是又說道:
"那個,開家長會的事情我也跟你媽說了。我說因為你擔心她忙......"
"哦。"還是只有一個字,不過從他沒有立刻跳起來這點來看,這小鬼應該沒有在生氣吧?
周林想了想,繼續問道:
"恩......那個,你媽媽......後來沒有跟你說點什麼嗎?"
"有啊,她說叫我不要擔心......喂,你快跳,再不跳老大(BOSS)過來了。"
"誒?哪裡哪裡?"
連忙將心思放回遊戲上,等了一會卻看見慢騰騰爬過一隻烏龜。周林剛想說小鬼不會玩不要亂說,突然想到莫非他剛剛在害羞?
這樣想著周林偷偷往下瞥了一眼,雖然看不見端木青磊的正臉,卻可以看到他的耳朵已經紅了,即使如此,還是故意裝出專心在看遊戲的樣子,對著電視屏幕裡行動遲緩了的瑪麗大哥叫著"好爛好爛"。
這小鬼為什麼會這麼可愛?
心頭一下涌上的感覺讓周林心跳不已。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想去觸碰那紅透的耳垂,卻在快碰到時被遊戲裡小命掛掉的聲音嚇得收了回來,只有心慌意亂地嘀咕了一句:
"有本事你來打啊......"

十六
升入初三,學生們開始被要求統一到校參加晚自習。因為還有一年就要中考的緣故,課程變得越來越緊湊,作業與習題如山般堆壓下來,每日的練習量都達到了驚人的地步。
大勢所趨,周林與端木青磊的家教次數便由原本的每周三次減為每周一到兩次──週末變成了兩人唯一可以見面的時間,還常常因為學校活動或小考而被迫取消。
事實上因為穿越的頻率沒有變化,所以周林對於這些改變並沒有多大的感覺,但端木青磊卻顯得有些不太滿意,只是礙於學生學習的天職無法直白的表現不滿,只有在與周林在一起時開始變得有些粘人起來。
粘人的具體表現其實都只是一些小事:比如吃完飯後不再一人先回房間學習,而是待在廚房陪著周林洗碗;又比如如果是背書的話,一定要坐在周林身旁,據說這樣注意力會相對比較集中......是不是真的會比較集中周林倒不知道,不過小鬼背書的效率向來很高,因此也沒有太在意。
──大概對比起學校的學習,覺得在我身邊的時候會比較輕鬆吧?
偶爾的時候,周林這樣想。
總之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嗖嗖地過去了。周林回過神時已經是97年的1月份──小鬼初中的最後一個寒假開始了。
春節的時候勢必要回鄉下老家過年,不過在去之前還要踢完班級的最後一場球,端木青磊在期末考試結束當天便開始訓練,似乎對這初中的最後一場比賽十分期待。
難得見到小鬼會對學業外的事情感興趣,周林也變得興味盎然起來,只是提議要做陪練時,卻被以技術太爛為理由而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球技無法強求,不過被這樣直白地拒絕心情還真是複雜啊。周林鬱悶地一面玩著遊戲一面等著還在衝澡端木青磊,思來想去後用阿Q精神為自己釋懷:
至少遊戲裡的足球比賽這小鬼從來沒贏過我。
"潔文哥,要喝牛奶嗎?"洗完澡後的端木青磊做的第一件事是進廚房沖牛奶,想到小鬼也還是長身體的時候,周林搖搖頭,回了一句"你自己多喝點。"
"恩。"小鬼點頭,端著泡好的牛奶走了過來,頭髮濕濕的還在滴著水,就這樣坐到了周林身旁。
"先去擦乾。"
周林空出左手推推他的肩膀,小鬼應了一聲卻不走開,而是伸手抓住了周林還未收回的手,翻過手腕看起來。
"這隻表根本沒在走,是壞的吧。一直想問,潔文哥你為什麼總戴著這個?"
"哦,這個啊?"周林瞟了一眼,看似漫不經心地說道:
"選項A:穿越用;選項B:變身用;選項C:裝飾用;選項D:以上都不是。你選哪個?"
"D,以上都不是。我去燒飯了。"大約覺得自己被敷衍了,端木青磊鬆開手起身,隨便取了條毛巾搭在頭上往廚房走去。過了一會又像想起什麼,折回來向周林問道:
"這個禮拜六,潔文哥你有空嗎?"
"恩,有。什麼事?"
"那個,球賽......你來看嗎?"
"啊?"將心思從遊戲上收了回來,周林抬頭看他。
因為毛巾擋著的緣故,端木青磊臉上的表情無法看得太清楚。即便如此,周林也還是知道小鬼正在害羞──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邀請別人去看自己的比賽吧?
以前端木媽媽也曾在端木青磊剛被挑進球隊時心血來潮的想去看看兒子的比賽,不過總被小鬼用"初中比賽沒什麼好看的"之類的話拒絕了,加上小鬼明顯是那種討厭在家長面前獻醜的個性,所以周林一直認為自己除了陪練或偷偷跑去學校外,是沒有機會看到端木青磊踢球的樣子的。
既然是端木媽媽也還未有過的待遇,現在有機會,周林當然不會放過,於是不僅很乾脆的一口答應了,還開始在心中偷偷盤算起那天打扮成什麼樣子以什麼身份去好。
不知道站在他們班的同學堆裡用他的小名大喊"磊磊加油"他會不會覺得丟臉呢?
周林只要一想到這一點,就覺得期待無比──
啊,啊~如果不是今天穿越次數已經達到了三次,好想現在就一口氣穿過去!
十七
隨後走前又被特意叮囑了一遍"周六不要忘記了"──難得小鬼也會有囉嗦的時候,周林不禁倍感新鮮。
回到住處手機裡顯示的時間是17:33分,事實上再過6小時27分就是2008年了。周林將房間稍稍收拾了一下,爬上網打開了QQ。
先和關係極好的幾個網友互相發去了"新年快樂"的祝賀,名為"Dr.三刀流"的頭像便跳動起來,周林看到"Prince去死去死(┘ ̄皿 ̄)┘╋"的簽名又翻了翻聊天記錄,想起是高中坐在自己後桌的同學陸風。
"唷,帥哥~圓蛋快樂~\\(︿︿)//"
"新年快樂!^ ^"
"好久不見,最近還在老地方混啊?"
"恩啊,不高興跳槽,窩著長草呢。"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窟窿~帥哥你明天有空否?"
"幹啥?"
"哥幾個去吃酒,空否?"
──聚會嗎?和陸風那幾個傢伙倒還真的很久沒見了。
周林想了想,回了個"諾"。
當下定下了見面的時間地點,又稍稍聊了些新番的動畫和遊戲,隨後周林打著哈欠關掉電腦,給前些天剛剛出發去了北方探親的爸媽打了個電話,然後在7點半未到的時間就先爬上了床。
養足精神看比賽!閉上眼時的周林這樣想,嘴角不由自主掛起一抹微笑。
※※※z※※y※※c※※c※※※
第二日上午,周林將自己從頭到尾好好打理一通後,如約趕到了碰面的飯館。陸風齊整幾人隨後陸續到達,在一早訂好的包廂裡一同就座。
因為上次碰面時陸風有事未曾赴約,這次聊起天來就屬他嘰嘰呱呱廢話最多,話題說著說著不知怎麼居然轉到高中時的球隊上去──
"話說當年我在我們隊也算中流砥柱,如果不是文化課成績太好我們家老頭非要我考建築,說不定我現在早去英超踢球去了。"
"你吹吧你。我怎麼記得你一直坐在場外當替補。"
"替補那是高一剛進去好不好!你見過哪個高一的一進校隊就正式比賽的啊!"
"有啊,我記得我們班有個進去的不就是?"秋香說著撓撓頭,轉頭看向齊整,"喂,你記不記得我們班有個一進校隊就上場的傢伙?"
"你說裴陽還是老大?"
"不,不是裴陽,雖然他也是......我記得還有一個的。"
"還有一個?我想想啊......哦,對了!"齊整一拍巴掌,"端木青磊!"
"!"聽到這裡周林心頭一跳,豎起耳朵湊了過去。
"對哦,端木青磊!"秋香向陸風拋去一個滲人的媚眼,"怎樣,一找就找出兩個。"
被媚眼攻擊HP至少傷血一半,陸風抱成一團做顫抖狀:
"那是因為年級賽的時候我不在!誰會想到入學才半個月第一場班級對抗賽是校隊選拔賽啊,而且那天下午還是我生日會,我就偷懶沒參加......如果我參加的話,嘖嘖,校隊早就是我的天下了。"
"嘁!"一群人集體噓道,輪番按著陸風灌酒。之後的話題便又岔開了去,全是些無關痛癢的事情。
周林的酒量素來很差,所以聚會如果是喝酒的話,總是會注意量力而行。不過今天的心情和精神都格外的好,不知不覺間便被灌著多喝了幾杯。
酒精下肚發揮效用,身體就稍稍有點飄飄然起來。聚會結束散場回家,周林走在路上看著往來的人流,想著大部分人的人生都只能遵守規則在人行道上沿著固有的軌跡行走,而自己卻能在過去與現在的時空間自由穿梭,便有種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神奇感覺。
就這樣飄飄然地回到家,飄飄然地對著鏡子又整理了下衣冠,飄飄然地調整好手錶的時間,周林開始了再一次的穿越──
1997年的1月26日下午2:25分,周林站在熟悉的走道裡看了看四周,一臉茫然地愣住了。
比賽2:30開始,道理說來小鬼現在應該是在學校操場,而自己也應該隨著穿越在操場附近,為什麼現在卻是在端木家的門口?
難道是小鬼午覺睡過頭了?還是比賽臨時改了時間?周林百思不得其解,乾脆先上前敲門再說。
敲了半天,裡頭終於有了回應。端木青磊一面應著"來了"一面開門,在看到是周林後,保持著將手搭在門把手上的姿勢站在了原地。
"都這個時間了,你怎麼......"還在家裡?話到一半就咽了下去,周林看著端木青磊一臉嚴肅的表情,心中隱隱有種"有什麼事情糟了"的感覺。
氣氛莫名其妙變得有些緊張起來,端木青磊始終站在門口,並沒有要讓周林進去的意思,兩人僵持了幾秒,周林還在暈乎乎地想著究竟什麼地方不對時,端木青磊突然開口說道:
"昨天你沒來。"
"啊?"
並沒有立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周林看著端木青磊瞪大了眼,下一刻就聽"!"的一聲──小鬼居然把門一帶將自己關在了門外。
目瞪口呆一陣後,周林恢復過來上前繼續敲門,裡頭再無半點反應,即使周林叫著"什麼事先讓我進去再說"也沒有用。
並不想放棄叫門,樓下卻有人走上來,路過這樓的樓道時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了過來,讓周林覺得有些不舒服。
路人的腳步聲漸漸消失了,門依舊沒有開,周林略有了點怒氣,用力又敲了下門後,一屁股在一旁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也許是確實有些醉的緣故,不僅腦袋有點發昏,情緒也被放大了。周林抱著自己的腦袋低頭坐了一會,等自覺平靜下來後,這才開始思考起究竟發生了什麼會讓自己被端木青磊這樣拒之門外。
──對了,他關門前好像說了句什麼。
周林努力想了想,腦子裡回放起適才端木青磊的聲音,然後便像被突然撥醒似的看著手腕上的手錶:
1997年1月26日,1997年1月26日...昨天最後一次穿去的時間是1月23日星期四,小鬼邀請我周六看比賽,周六是兩天後,兩天後,1月23日兩天後──
所以比賽日應該是1月25日嗎?!
──實在!太惡劣了!
周林捂住自己的臉,沮喪地嘆出口氣。
終於知道了出錯的原因,結果居然是自己搞錯了時間──
豬頭啊!真是!這明明只是學前班的加法!於是不僅沒有去看比賽,還遲了整整一天才出現......小鬼會生氣也是應該的,如果是自己遇見這種事,估計會憤怒到和對方絕交吧?
啊,絕交當然不會,但是冷淡是必然的,如果沒有可以原諒的理由,大概就這樣疏遠了......青春就是這樣啊,只要有一點點誤會最後就會變成鴻溝......
周林將腦袋靠在一邊的墻上,因為酒精的作用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可是不想被那傢伙疏遠啊,明明昨天還在一起吃飯來著......小鬼一定很期待吧,期待好好在我面前耍一回帥......我也很期待啊,想看他在草地上跑來跑去威風的樣子,然後再用沒什麼了不起的表情揶揄他──"還不錯嘛,一般一般吧。"
──慘了,居然有點想哭,說起來是不是喝醉後的人淚腺都比較發達啊?
周林迷糊地想著,突然覺得不能放任自己再沮喪下去,於是深吸了口氣後站起身,又開始敲起端木家的門。
"青磊,開門。"
"對不起,是我錯了。"
"我不是故意不來的,因為昨天有點事......"
藉口只開了個頭就無法編下去,周林只有敲著門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不起。端木青磊在裡面是否聽見他不知道,他只是想盡快見到小鬼,然後想盡一切方法向他道歉,讓他不再生氣。
十幾分鐘後依舊沒有任何反應,腦袋暈沈到失去正常判斷能力的周林開始覺得大約自己已經被徹底厭惡了。
怎麼辦?怎麼辦才能讓小鬼原諒自己?周林將頭抵在門上,用醉漢的邏輯思考起來──
小鬼生氣是因為自己沒有去看他的比賽,那麼如果自己去看了他就不會生氣了,但是這次比賽已經過去了,無法再穿回去再來一次,既然如此,那就選還能穿越的比賽去看,只要去看了,他就會消氣吧?
並沒有覺得自己的結論有什麼不對,周林迅速摘掉了手錶回到了2008年1月1日,然後拿起桌上的手機給陸風打去電話,逼問他的生日日期。
"喂,我是陸風......恩?問我生日做什麼?......大哥,你現在想送生日禮物也來不及了,都過去好幾個月了......喂,你怎麼了?是不是醉了?......好好,我知道了,我跟你說,9月12日......"
一聽見日期周林立刻掛上電話,將手錶的時間調到了1997年9月12日的下午1:00。確認再三沒有撥錯後,周林小心翼翼地戴上了手錶,靜靜等了一下然後抬眼掃視四周──
熟悉又陌生的花圃、造型驚悚的石頭塑像,以及廁所前的小竹林讓周林確認此時自己所在的地方就是母校後操場旁的空地。空氣裡混雜著粉塵與清水的味道,一直到九月還未散去的夏日的余韻形成溫熱的浪風,陣陣向周林吹滾過來。
察覺自己身上還穿著冬天的衣服,周林忙脫掉了外套,才將衣服收在臂彎中時,突然聽見了廁所方向自來水從水管裡流出的嘩嘩聲。
──青磊嗎?
下意識地尋聲去看,果然是穿著球服的小鬼正在洗手,看他還套著長袖外套的樣子,應該還在賽前熱身的階段吧?這次看來絕對不會錯過了!
周林想著便要出聲叫他,端木青磊也在這時抬起頭來,轉身的瞬間看見了站在正前方不遠的周林,臉上頓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好像有點什麼不對?對上小鬼的雙眼後,周林同樣怔了怔,本要張開的嘴又合上。
──為什麼覺得小鬼的塊頭好像大了許多,明明應該是俯視的為什麼現在看去卻似乎比自己要高?
還有那個髮型是什麼?他什麼時候把劉海留長的?這不是他高中的髮型嗎?
──對了,高中!現在就是在高中!
周林在反應過來的瞬間酒醒了大半,全身發冷的同時意識到這是現實而不是在做夢,這樣說來自己剛剛似乎犯下了一個不得了的大錯──
居然就這樣不打招呼地隨便穿到了半年多以後?
突然消失那麼長時間又突然出現,一定很奇怪吧?周林一下理解了小鬼此時一臉驚訝的原因。他緊張地站在原地,除了和端木青磊對視,一時居然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
端木青磊倒沒有愣太久,看清眼前的人確實是周林後,先開口叫了一聲:
"潔...文哥?"
──哇哇哇,連聲音都變了!1月份到9月份差不多8個月,這小鬼什麼時候變成這種低沈的嗓音的!!
周林在這一刻出於本能地轉身逃跑,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可腳下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停下來,心中則不斷想著:
"我這是在淚奔嗎實在太搞笑了!"
結果十秒後就被後面追上來的人給抓住了──端木青磊拽住周林,將他逼到了空地的死角,然後不及周林反應地將他一把抱住,在他耳邊不停說道:
"別跑,潔文哥,別跑......"

十八
"別跑......"
小鬼的聲音在耳邊催眠似的反覆響起,周林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適才因為奔跑而加速的心跳也平復了,頭腦開始恢復正常的思考。
感覺到抱著的人逐漸平靜下來,端木青磊鬆開了手,向後退開半步,保持著微妙的距離目不轉睛地看著周林。
──這是在等我的解釋嗎?
小鬼的沈默與視線又讓周林開始有些不安起來,他在與端木青磊對視了幾秒後,略有些心虛地移開了目光。
道歉與解釋都是必須的,但是現在的狀況,究竟該從哪裡先說起呢?
"那個......我......"
"嘟──嘟!"
遲疑著開口,卻被操場上傳來的尖利的哨聲打斷了。端木青磊皺了皺眉,不等周林繼續往下說,突然抓住他的手向他確認道:
"今天你是來看比賽的吧!"
"啊?恩。我......"
"跟我來。"
想著先從錯過比賽開始解釋也好,手臂一緊,卻又被端木青磊拉著跑起來。
恩?怎麼了?要去哪?啊,莫非是要開始比賽了?
想到適才的哨聲,周林恍然大悟。奔跑的過程中看不見端木青磊臉上的表情,索性暫時放棄了尋找藉口的思考,就這樣保持著被抓著手的姿態,隨著他一同往球場衝去。
沒有想錯,那個就是集合的哨聲。端木青磊一面向叫他的老師打了個等等的手勢,一面帶著周林跑到了足球場地的外圍一角,等他站好後對他吩咐道:
"在這裡看著我!"
說完轉頭便向球場正中跑去,歸隊時貌似被老師訓斥了幾句,隨後排到了散漫隊伍的末尾。
"噗。"不應該笑,但還是笑了出來。因為回想起小鬼剛剛的嚴肅表情,不知為何就覺得說不出的可愛──
在這裡看著我!
一般說來,很少會有人用這種自大的說法命令別人看比賽的吧?簡直就是在挑釁地宣布:這場比賽已經被我包下了,是我一個人的表演賽,所以只要看著我一個人就夠了!
究竟是哪裡來的自信?還是其實只是無心的隨口說說?
周林並不清楚小鬼心中真正的想法,但還是如小鬼所交代的那樣──站在一旁全神貫注的,只看著他一個人。
結果──
瞎子也看得出,這場比賽就是小鬼的個人表演!
一人獨進兩球,協助隊友又進一球,上半場結束時,操場上全是班裡女生興奮的尖叫。體育委員抱著七八瓶礦泉水,一面高叫著一面往球場中心跑去。
端木青磊接過送到眼前的水,打開喝了一口,又將大半澆到了頭上甩了甩頭髮,隨後與走到他身旁的裴陽互相拍了拍肩,然後向四周掃了一圈,找到了周林所在的位置。
四目相交時,周林揮了揮手,結果小鬼便像得到了召喚,立刻跑了過來。
"潔文哥。怎麼樣?"
小鬼跑到身前就站定了,但是身上火熱的氣息依舊撲了過來。看著他被水弄濕的頭髮凌亂地翹著,周林不知為何開始心跳加速,不過嘴上卻並不輕易透露自己心中的想法:
"馬、馬馬虎虎吧。"
這樣一說,小鬼就拉下臉看著周林,語氣不滿地質問道:
"潔文哥你真的有認真在看嗎?"
──臭小鬼,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大的?!
"好啦,好啦,很帥啦,帥死我了!"這樣說著,周林抓了抓那濕漉漉的腦袋,然後因為看見小鬼露出的笑容,而讓加速的心跳又漏跳了一拍。
"嘟!"體育老師集合的哨聲再次吹響,端木青磊將喝剩的水往周林手中一推,說了句"結束以後等我",轉身跑向球場的另一面。
看他遠去後周林蹲到了地上,將頭埋在了一直抱著的衣服裡,臉上因為九月太陽的曝曬而開始熱得發燙──完了,總覺得這樣下去會對心臟很不好。
稍稍平靜下來後,周林抬起頭在場地上尋找端木青磊的身影,卻在找到後發覺對方也正看著自己的方向──
啊,那是擔心的表情嗎?
周林愣了一下站起身,對著開小差的小鬼做了一個放心的手勢,又對他笑了笑。
結果出人意料的是,小鬼卻呆住了,一直到被老師發現才猛的轉回頭去,然後受到了被單獨拎出訓話的特別款待。
以前也上過那個魔鬼體育老師的課,所以大致也猜得出現在小鬼被訓的多是"不要以為球踢得好就可以驕傲"、"現在的小孩子一點也不懂得謙虛"之類的內容──
也好,這麼自大的小鬼是該好好教育教育。
周林這樣想著,呵呵笑起來,手中握著端木青磊喝過的礦泉水瓶,那從掌心傳來的陣陣涼意,讓他在這有些燥熱的下午覺得異常舒服。

十九
比賽結束是在五十分鐘之後,終場哨聲響起時,端木青磊將腳下的球往邊上一踢,與隊友互相拍打著慶祝了勝利後,簇擁著一起走回到班級休息處。隨後動作利索地收拾好脫下的外套,又與體育委員說了幾句話,終於結束了一切的端木青磊背起書包,向著周林跑過來
看著小鬼興衝衝的樣子,周林先說了一句恭喜,端木青磊不客氣地點了點頭,說了聲"走吧",帶著周林往學校的車棚走去。
學校距離端木家比較遠,因此端木青磊上高中後便開始騎車上學。兩人費了九牛二虎,終於從擁擠的車棚中拽出了一輛山地車。
"拿著。"還在想著一輛車子兩人坐,究竟該誰搭誰,小鬼已將肩上的書包一脫,遞到了周林手裡。
──就是說要我坐後座了?
周林笑了笑,拎著書包順從的坐了上去。因為自上班後已很少用自行車做代步工具,現在又是被人搭,不免有種既懷念又新鮮的感覺。
之後一路無話,端木青磊載著周林一路狂飆著衝回了家。想到小鬼才剛踢完一場球賽,周林不禁感慨高中生的體力真是好到可怕。
回到家後小鬼因為渾身汗臭只有先衝進浴室洗澡。浴室裡淋浴器的水聲響起時,周林看了看客廳掛鐘上的時間,決定保險起見,還是先穿回去一趟。
走到客廳打開大門小心留了條縫,周林記下時間取下了手錶。等看到周圍變為自家客廳熟悉的樣子時稍稍松了口氣,並不急於穿回去,而是先在沙發上坐下開始了自我反省。
反省的結論是"喝酒誤事"──周林決定今後喝酒一定要嚴格控制在三杯以內。當然如果是灌陸風喝酒那就例外,因為那小子絕對會比自己還先倒下,而且倒下前還會跳脫衣舞哈哈哈哈......
"咚!"周林的頭磕在沙發上,一時渾身無力。
──問題的重點不在這裡!自己當然知道,可是現在能怎麼辦?
穿過的時間就會失效,無論多麼想去填補那丟棄的8個月,自己也無法再回到比97年9月12日更早的日子......小鬼也是,從初中生一下變成了高中生,個子高了,聲音也變了...這麼多的變化,都被自己這樣簡單的錯過了──
如果說不後悔的話,那絕對是騙人的!
周林揉揉額頭,站起了身。
無法補救的事情,也就只能任它遺憾的過去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和小鬼好好解釋那8個月消失的理由。
從剛才的反應來看,他應該沒有在生氣吧?周林調整好手錶上的時間,略有些忐忑地扣上了表帶。
穿回去是在走道外,周林暗自慶幸自己留門的先見之明。放輕腳步蹭進去後,周林轉身小心翼翼地帶上門。
門鎖扣上時發出機紐咬合的哢嗒聲,索性並沒有響到可以讓浴室中的人聽到的地步,周林安心的噓了一聲,再轉回頭時卻被後面站著的人嚇了一跳──
只見小鬼全身赤裸地站在浴室門口,渾身濕漉漉的往下滴著水,就這樣皺著眉看著周林,問道:
"你現在要走嗎?"
"不,不是!"反應過來的周林連忙搖頭,解釋是因為覺得門沒關好,所以特意來檢查一下。
這樣一說,小鬼便放心似的點了點頭,然後走進臥室取了件衣服,再次走回浴室開始衝澡。
──原來是正好出來拿東西啊......
周林默默走回臥室的床邊坐下,因為想到適才小鬼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樣子,不禁又笑了起來。
明明應該很煩惱,但見到他後就覺得無所謂了──不知道小鬼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覺呢?周林猜測著,也只得到一個"也許"的答案。
從醉酒、驚醒,再到現在,大約已過了4個小時,等待最容易讓精神松懈,周林為了消除陣陣襲來的睡意,決定先打一會遊戲。
一開始沒注意,等玩的時候才發覺操縱柄的手感稍稍有些不同,仔細看了一下後,發覺遊戲機似乎被換了新的,只是因為同樣款型,所以不在意的話就無法察覺。
是原本的壞了所以修的時候換了個新的嗎?這樣想的話又覺得銷售商應該沒這麼好心。稍稍又想了幾個可能後,遊戲開始的聲音響起了,周林盯著屏幕上跳動的遊戲角色投入戰鬥,沒有再繼續深究下去。
事實上一局還未結束,端木青磊已經洗完澡出來了。以為他會像往常那樣將頭枕到腿上來,周林稍稍往床的一邊挪了挪。
結果小鬼爬上了床,卻沒有立刻躺下,坐在中間的位置擦了擦頭髮,然後從後面抱住了周林。
因為背上仿佛被突然貼上了包巨大的暖暖包,周林遲疑了一下轉回頭去看著小鬼。兩人在極近的距離內對視了一會,小鬼突然將頭一埋,涼濕濕的頭髮貼上了周林的脖子。
沈默一陣後,那個遲早會被提及的問題,終於必須面對了──
"潔文哥......這段時間你去哪了?"

二十
"陝西。"
"恩?"
"陝西、甘肅、新疆還有內蒙古草原──你不是問我去哪了嗎?"周林抓抓小鬼的頭髮,示意他還未乾時不要貼上來。
端木青磊微微抬起了頭,說了一句"騙人。"
並非是看穿謊言的指責,小鬼的語氣中更多的是驚訝的成分,儘管如此心臟還是小跳了一下,周林斜視著床腳,聳了聳肩後說道:
"恩。因為原本只說是去北方自助游,所以我也沒有想到最後會去這麼多地方......"
"自助游?"
"恩,就是自己安排行程自費旅行,然後沿途自在地參觀古跡遊覽風景......大約可以這樣理解吧。"周林解釋道,心中小小擔心對於現在的端木青磊來說是否有點太前衛。
不過小鬼在意的重點卻不在此處,他將頭重新靠回周林的肩上,繼續問道:
"只是這些地方而已......為什麼去了那麼久?"
"因為旅行到一半的時候沒錢了。"被冰冷的發絲貼上的感覺並不舒服,但很快的,那份冷意便被小鬼身體的熱度驅趕了。周林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說道:
"因為沒錢了,所以在西安打了兩個月左右的短工。回來的時候又去了北京,在朋友那裡住了三個月......"
旅行的事情乍聽下來毫無破綻,是因為確實是自己經歷過的事,大三那年的暑假因為心血來潮,周林確曾與同學一同去過北方。那時叫囂著要一覽祖國大好河山山河壯麗,結果因為毫無經驗也沒有對旅行路線做過事先考察,那年暑假便讓兩人很吃了些苦。儘管如此,初登雁門的壯志豪情、為敦煌璀璨文化而興起的驚嘆、第一眼看到無際草原時幾欲落淚的感動也隨之刻在了記憶深處。
移花接木地講了點旅行見聞,周林拍拍小鬼的手問還有什麼問題。端木青磊想了想,悶悶地問道:
"為什麼出去以後都沒打電話或寫信回來?"
"呃,這個,我忘了記電話和地址。"
"......"小鬼沈默了一下,嘀咕了一句"我就知道",隨後繼續問道:
"當時想去旅行是突然決定的嗎?"
"啊?恩。朋友突然說想去,然後第二天就買好了車票。"
"那麼那天下午來找我的時候,已經馬上要走了嗎?"
"恩......恩。"
"那前一天呢?"
"恩?"
"前一天為什麼沒來看球賽?是在和朋友一起商量旅行的事情所以沒來?"
──對了,還有這個。
"不,不是。"下意識否定小鬼的說法後,周林遲疑了一下,猶豫著說道,"是、是因為有點其他的事......"
想要繼續用謊話搪塞,惟獨只有這件事卻找不到任何可以被原諒的藉口。周林縮起了背,沈默了一下,說道:
"對不起。那天沒去球賽。"
"潔文哥,你後悔嗎?"
看不到小鬼的表情,卻感到環著自己的手緊了緊。周林苦笑了一下,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感受:
"後悔。非常後悔。"
一切都是自己自作自受,所以若是必須面對什麼懲罰也無話可說。周林這樣想著,等待著小鬼的責備,好一會後,卻感到小鬼在身後嘆了口氣。
"算了。"他說,一面輕輕蹭著周林的肩膀,"這個我已經不在意了,因為我知道只要有機會看過我其他的比賽,你總有一天會後悔──就像今天一樣。"
"......"
忍不住想扭他的臉說小鬼你是不是自信過頭了,轉過去卻看到了另一副樣子──
端木青磊微微低著頭,臉上有些不甘,也有些許沮喪。
"我......也很後悔......"他說,"如果那天沒有賭氣就好了......如果讓你進來的話就好了......"
"......"
"至少,可以把電話和地址寫給你,讓你帶走......"
"......"
想說這並不是你的錯甚至你連一點錯也完全沒有,但是行動卻快過了語言,在周林自己也沒反應過來前,已經伸手抱住了小鬼──
是覺得可愛也好內疚也好,或只是單純想要去安慰也好,總之這一刻若是不這麼做的話,似乎會遭天打雷劈。
小鬼的身體在最初稍稍僵硬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閉上眼安心地將頭靠在了周林肩上。
"對了,你已經回來了......"這樣小聲嘀咕著,端木青磊同樣抱緊了周林。
"潔文哥,你會繼續做家教吧。"
"恩。"無法拒絕耳邊仿佛命令似的邀請,周林點了點頭。胸口被某種酸澀的奇特感覺占滿的同時,卻又因手掌所能觸及的肌膚的熱度而感到了甜蜜。
──奇怪啊......
周林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不禁有些出神。

二十一
比賽的時候會緊張,考試成績出來前夕會緊張,懸疑電影的關鍵時刻會緊張,工作發生失誤以為要被開除的時候會緊張......從小到大,關於緊張的體驗本以為到此為止,然而最近周林卻發現,若是被一個人長久凝視的話,這種感覺也會令人緊張不已。
──啊,夠了。周林靠在床沿放下歷史課本,敲敲一直目不轉睛看著自己的某個小鬼的腦袋:
"重點差不多都抽過了吧,沒什麼好背的了。"
以為這樣便可以結束,然而小鬼卻又像準備好似的,抽出一本政治資料遞了過來,端正的臉近在咫尺,看似溫良無害地笑著:
"那,潔文哥,幫我背時事。"
還沒完嗎?周林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看著趴在床上就在自己身旁的小鬼,無奈地翻開了書頁。
前幾日因為貪杯犯了錯,等反應過來時,已經在過去快進了大段時間──對自己而言只是短短幾分鐘,對於在等待的人卻是漫長的半年又兩個月。
之後雖然得到了小鬼的原諒,然而丟失的時光無法彌補,周林對此既是內疚又是自責,而除開歉意的部分,另一種不知何時進駐的情緒也因一次又一次的心跳異常而被察覺了。
──該怎麼說呢?苗頭不對嗎?
周林心不在焉地抽問著復習資料上的題目,突然感到閒置著的右手掌心似乎被什麼抓住了,斜瞟一眼後發覺是端木青磊──背書的同時開始無意識地玩起自己的手。
──看,就是這種地方。
周林將書本稍稍抬高一些,掩去了自己的臉。手掌被小鬼捏著、握著,似乎是想比較大小似的,又被掌心對著掌心撐開了。
只是對方無意識的行為,其實完全可以同樣的不去在意。然而因為這個"對方"是那個小鬼,於是便讓每根神經都緊繃無比。
感到揉捏的方向已經開始向手指發展時,周林忽的抽回了手,順勢將書本翻到了下一頁。間隙看到小鬼似乎對於握在手中的東西被突然抽走而有些不滿的表情,不禁覺得可愛到讓人想用力抱住的地步。
當然只是這樣想,卻不會真的去抱,除去理智與行動自製力的因素,也因為......那一天已經抱得夠久了──
開始只是出於本能抱住了沮喪的小鬼,後來卻是因為覺得舒服而慵懶得不想放手,等察覺自己快要睡去而強迫著清醒過來時,卻發覺小鬼靠在自己懷中睡著了。
於是就這樣看著小鬼呼呼大睡的樣子,一面玩著遊戲一面度過了剩下的兩個小時。走之前小鬼總算醒了過來,抓著周林的手問可不可以留下過夜。
當然沒有答應他,但卻同意了將初三時一周至多兩次的家教改成了一周四到五次──高中雖然也要晚自習,但高一的學習安排還沒有緊張到非去不可的地步,所以端木青磊輕鬆就申請到了在家學習的特權。
之後的情況便都恢復為正常,除去內容與頻率時間的改變,兩人還是用以往的模式相處著。
但是,自己的心境卻完全不一樣了!
周林這樣想著,將右手放回到了之前的地方,稍稍過了一會,小鬼的手湊了過來,輕觸過後又一根一根地纏上來,繼續玩耍似的對周林的手指糾纏不休。
──你看,就是這種地方。開始在意了。
肢體的,語言的,越來越多細節的東西開始被注意到──對於小鬼或許只是將自己當做家人的親昵表現,而自己卻變得越來越無法自然的去接受。
糟了,這樣下去的話......
"唉......"周林想著,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隨即被一旁的端木青磊聽見了,他伸手翻下周林遮在臉前的書──
"潔文哥,你在聽我背嗎?"
看著小鬼臉上因為自己的走神而稍稍不快的表情,周林忙道歉道:"啊,對不起,在想點事。"
"什麼?"一雙眼睛認真地對上來。
"稍微......在想你晚上一直不去學校會不會不太好?"
"這個啊,放心吧。老師不會在晚上上課,去了也只是做作業和背書,效率還不如在家好。"小鬼爬起身,往前挪了挪,與周林一起並排靠在了床頭上。
感覺到小鬼的肩膀貼了過來,周林稍稍撇開了臉,繼續說道:
"我不是說這個。我的意思是,如果晚上總不去晚自習的話,會不會有些什麼活動就被其他同學排除在外了......"
"潔文哥你在擔心我在學校會被人排擠嗎?放心吧,高中大家都忙著讀書,沒人有閒心做這種事。"
"不是說排擠,聽我把話說完。"周林抓了抓端木青磊的頭髮,"我是想說都不太見你提到同學什麼的,記得你初中還是有一兩個會一起出去玩的朋友啊。"
"啊,這個啊。"小鬼任由周林抓亂自己的頭髮,順勢靠在了周林的身上,"才一個學期不到,沒那麼快熟啦。"
"哈。"本意是想試探看看能不能套出小鬼對於高中時自己的印象,不過卻連邊角也沾不上,周林微微笑了笑,揶揄他:"你有這麼內向麼?"
那個自己才剛開始做家教便對自己毫不客氣指手畫腳的傢伙是誰啊?
"當然,我很害羞的。"
也許是和自己待久了,小鬼偶爾也會冒出幾句冷到不能再冷的話來。周林剛想做出表示自己被凍到的瑟瑟發抖的樣子,卻在轉過頭時對上了小鬼不同尋常的眼神。
──該說是被迷惑住了嗎?
以前就覺得小鬼的眼眉比較高,眼睛便顯得深邃得仿佛可以吸住人的視線,而這次卻是在對上的時候就被定住了,雙眼仿若被施過了魔法,讓人心跳止息的瞬間連靈魂也被奪取了......
"啊,啊,那、那個,我們繼續背書吧......"
一瞬間發覺自己就快無藥可救的時候,周林迅速反應過來轉回頭慌張地翻起手中的書頁,然而下一刻救命稻草便被從手中抽走了──
後腦被輕輕托住的同時,附上來的是一個讓人不可置信的,脣與脣間的輕觸。

二十二
──這是什麼?
突如其來的碰觸過後,貼上的脣旋即又離開了,還想著究竟發生了什麼,周林稍有些茫然地看著就在自己面前的端木青磊。
"你......"
"這是懲罰。"
"啊?"
剛要張口說話,卻因為小鬼的一句莫名其妙的搶白又怔住了。端木青磊乘機又啄了下周林的脣,而後說道:"這是你走神的懲罰。"
──開什麼玩笑!e
上一刻還有些意亂情迷的感覺,這一刻便只剩下慍怒,周林拽著小鬼的耳朵將他拉開,語氣嚴厲地說道:"別用這種方式戲弄別人,太惡劣了。"
"不是戲弄!"
才要起身,卻被小鬼拉回去按倒在床上,變成了仰面與他對峙的局面。
"不是懲罰,對不起,我開玩笑的。"這樣急切的解釋道,端木青磊的臉上露出了因為說錯話而後悔的表情。
是錯覺吧!總覺得小鬼最近的表情變豐富了。周林在心中笑了笑,即使已經沒有了怒意,還是裝出一副嚴肅地樣子看著他:
"說懲罰是玩笑,還是剛剛做的事情是玩笑?你究竟想說什麼?"
"說懲罰是玩笑......"這樣說著,小鬼的表情逐漸恢復了平靜,眼睛直直看著周林,又開始了仿佛要攝取魂魄般的凝視。
不能被帶走。周林略略偏過頭,繼續問道:"那剛才,為什麼親我?"
心想著若是小鬼說"覺得好玩"就狠狠抬腳踢下去,結果端木青磊的臉卻突然紅了,沈默了一下後,小聲地說道:
"因為想親......"
是覺得答案出人意料?還是因為看到小鬼害羞的樣子而失神?周林的腦袋化為空白,一時什麼話也說不出。
"那潔文哥,你討厭嗎......"
耳邊被這樣喃喃細語著問著的時候,身體從胸口開始熱了起來。周林移開一直與小鬼對望的視線,說了句:"不......但是......"
後半句的轉折在接下來被吞進了端木青磊的口中。小鬼的嘴纏了上來,略帶強迫地吸吮著周林的脣。
只在開始躲避了一下,之後便在小鬼的堅持下放任自由似的與他吻起來,隨後因為覺得小鬼只是吸吸舔舔的親吻實在是青澀,不禁覺得可愛的咬了咬他的下脣。
端木青磊微微一顫,稍抬起頭看了周林一眼,又繼續親下來,似乎覺得還有些什麼地方不夠,開始變得急躁並有些粗魯。
技術真差。周林想著,抓住了小鬼的腦袋,而後閉上眼主動地將舌尖頂了過去,帶領似的與他的舌頭糾纏著。
輕輕刷過齒列,又舔過了上顎,小鬼的呼吸變得稍稍有些急促,不過頭腦好的傢伙領悟力也比較強,端木青磊很快學會了周林的吻法,開始試著反擊。
親吻越來越深入,不久連周林都覺得有些呼吸困難。小鬼的身體漸漸壓過來,覆在了周林的身上。
突然,端木青磊像察覺什麼似的中斷了親吻,用手臂撐起了身體。周林有些失落地感覺到小鬼的離開,睜開眼茫然地看著滿面通紅的端木青磊,又順著他的視線看向了他的下身──
勃起了。雖然穿著運動褲,但還是可以看清襠部的位置被撐了起來──小鬼在與自己親吻的過程中勃起了。
一時房間裡的空氣就變得有些緊張起來,周林移回視線與看向自己的端木青磊對望,兩人尷尬地沈默了一下,端木青磊起身便要離開。
一瞬間在小鬼臉上看到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周林下意識地拉住了小鬼的手,將他拽了回來。小鬼的身體重又壓回來時,因為沒有了手肘的支撐而稍稍有點重,那個位置火熱地頂在周林的大腿上。
"覺得丟臉嗎?"在小鬼耳邊這樣問道,周林按著他的頭。小鬼將頭埋在周林的脖頸間,悶不吭聲地點了點。
"沒什麼好丟臉的,你現在是最有活力的年紀。"周林輕笑起來,捏了捏端木青磊的耳朵。
依舊沒有得到語言的回答,只能感覺到又被小鬼緊緊摟住了。周林咽了咽口水,雖然不知道這樣是否正常,還是將手向下慢慢伸去。
當手掌輕輕貼上運動褲漲鼓的位置時,小鬼的身體抖了抖,抬起頭瞪大眼看著周林。周林笑了笑,拉下他安慰似的親吻起來。手掌加了些力度,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不同尋常的火熱的溫度。
沿著突起的輪廓上下搓揉了一陣,周林將手從運動褲的腰部伸了進去,穿過內褲松緊的位置,觸碰到了除自己的外從未摸過的東西。
真是有活力。周林一面吻著小鬼一面這樣想。手指在稍有些壞心眼地輕觸挑逗後,握了上去。
端木青磊小聲的哼了一聲,閉上眼皺起了眉。
該怎樣才能讓他舒服呢?看著小鬼露出的性感的表情,周林的心一時狂跳不止,猶豫了一下後,上下替小鬼套弄起來。
"潔、潔文哥......"這樣嘆息著叫著周林,端木青磊睜開了眼,開始主動地索取周林的吻,在又一個深吻過後,突然將手伸了下去,按在了周林的腿間。
"你......"被小鬼的動作稍稍嚇了一跳,周林看著他。然後發覺對方不知何時恢復了自命不凡臭小鬼的樣子,露出了一個得意的壞笑:
"潔文哥,你也勃起了。"
這種情況下沒反應才是不正常的吧?因為小鬼的語氣而有些不快,周林用力握了下手中的火熱。
"疼。"看到小鬼吃痛的表情,這才發覺自己做的似乎有些過份,然而才要起身看看他有沒有受傷,卻被小鬼搶先按住解開了褲子上的皮帶。
"我們一起......可以嗎?"這樣用嘶啞的聲音徵詢著,小鬼拉下了拉鏈,而後不等周林回答,又動作迅速地褪下了他的褲子。
內褲也被拉下去時,身體的中心便很有精神地跳了出來,小鬼認真看著那個位置,仿佛是在仔細研究似的目不轉睛。
"笨蛋,別看了。"一時有些哭笑不得,周林拽住小鬼的耳朵將他拉下來,兩人的下身毫無隔閡地貼到了一處,感官刺激頓時無比強烈。
輕輕喘息著,小鬼開始搖動起自己的腰部,下體的火熱與火熱間互相摩擦著,將周林撩撥得難耐無比。
用掌心同時包住兩人的,周林加快了速度上下套弄著,小鬼的手也包了上來,跟著周林的節奏一起搓揉。
漸漸的,小鬼臉上又露出了蹙眉的性感表情,周林看著,指尖悄悄爬上了小鬼的頂端──
在鈴口輕輕搔弄著,小鬼終於受不了地呻吟了出來,身體一陣劇烈地顫動,射在了周林的手中。
"潔文哥......喜歡你......"喘息著壓回周林身上,稍有些失神的小鬼這樣呢喃著,輕輕咬住了他的耳朵。
啊,就是這個!
並未想到居然會在此刻聽到了小鬼的告白,心臟在猛烈跳動的同時,快感也在同一刻攀上了絕頂的頂峰。周林壓抑著叫了一聲,同樣在端木青磊的手中釋放了。
余韻並未過去,兩人緊貼著並排躺在一起。
周林仰面看著熟悉的天花板,感覺到小鬼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摸著自己的肚子。沒有情色的成分,單純只是在撫摩。
禁不住側過頭去,看著就在自己身旁的閉著眼的端木青磊的臉──雖然已經有了成年的輪廓,可是無論怎樣都只是個還在青春萌動期的小鬼......
這樣的小鬼,為什麼卻讓自己著迷不已呢?
無法思考,也無法找到答案,心中只有被告白後而充滿的無法言表的欣喜,以及一絲不知從何而來的不安。
而這僅有的一絲不安,則在當晚回家後,很快找到了根源。

二十三
與小鬼告別摘下手錶回到家是八點,今天仍有一次穿越的機會。周林猶豫了一下,因為想起剛才做的事,忍不住傻笑的同時卻決定放棄第三次的穿越。
並不是不想見,相反的,周林極想現在、立刻、馬上便見到端木青磊,但是剛剛才與他做了這樣那樣圈圈叉叉的事,現在該用怎樣的表情再次去面對那個小鬼呢?
──裝出成熟大人的樣子若無其事?還是如初嘗禁果的少年一樣與他相對著面紅耳赤?無論哪一種感覺都不像自己吧?
周林站在浴室的鏡子前自問,因為想象著無可預知的景象而一再出神,腦袋有一段時間甚至無法思考,眼前反覆出現的只有端木青磊那死小鬼囂張得意的笑,似乎在說──
潔文哥,迷上我了吧!
是啊,不僅迷上了,還很沈迷。這樣自言自語的回答著,周林打開了花灑,熱水衝了下來,打在稍有些疲懶的身上感覺異常舒服。
洗完澡後便覺得清爽了許多。因為喜歡的心情而發熱的頭腦也稍稍恢復了些理智。周林走進廚房燒了壺水,而後純粹只是無事可做的打開了電視。
電視裡放了什麼並不清楚,因為大部分的腦細胞還是被那個叫端木青磊的小鬼占據著──這樣下去智商會下降吧?周林傻乎乎地想著,視線在客廳裡漫無目標地四處掃蕩。
"恩?"目光所及,似乎有什麼值得在意的東西突然跳入眼中,然而燒開的熱水也在同一刻鳴叫起來,周林起身衝進廚房關掉了插座的電源,再走出來時,視線便定在了客廳茶几的方向。
茶几上凌亂地堆了一堆東西,書、零食、報紙,以及水電費催繳單,而在那之中的,還有僅露出一角的紅色的信封──在反應過來那是什麼時,周林在第一時間突然哈的一聲笑了出來──
忘記了,這些天來一直都忘記了,自己已經收到了端木青磊在08年結婚的請帖。
開玩笑吧?在搞什麼?!周林收斂了笑容走了過去,拽著信封的角從書本與報紙間抽了出來,打開再次確認了新郎端木青磊的署名後,沈默著坐回沙發上。
──現在的是什麼感覺?就如興奮到露出手舞足蹈的狂態時,卻被人當頭潑了一缸的冷水?不,事實上這封請帖早已存在,是自己得意過頭了,居然將如此重要的一件事遺忘在了角落。
周林翻身仰倒在沙發上,一隻手舉高了請帖,凝視著上面小鬼的名字,冷靜地思考。
即使說了喜歡,但未來沒有改變,收到的請帖依舊存在,而要結婚的人也將在現在算起的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後舉行婚禮──這就說明兩人最後其實並沒有在一起嗎?
明明剛剛還在為自己與小鬼的兩情相悅高興得不能自己,緊接著卻立刻知曉了沒有未來的結局──這種事情,該為此覺得好笑呢?還是覺得被耍而感到憤怒?
事實上,冷笑與憤怒的心情都沒有,更多的是種不知所措的無力感。周林確信自己至今為止所做的任何事都沒有背離自己真實心意的地方,為什麼結果卻與希望的背道而馳?
"哈──"周林長長嘆了口氣,將手中的請帖拍在了腦門上,閉上了眼睛。
97年到08年,十年多的時間,所能產生的變數可以多到數不清的地步,即使自己一直以穿越的形式與小鬼談著跨越時空的戀愛,但是誰能說清彼此喜歡的心情是否哪天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消失了呢?
還是說現在的感覺根本不是愛情,不過是腎上腺素分泌過多,卻將那種心跳的感覺誤認為喜歡?
白痴!周林將頭撞在沙發扶手上,狠狠罵了自己一句。會有這些悲觀消極的想法,一點也不像是自己,與其躺在此處想些什麼可能不可能,還不如想想別的辦法去了解一下事情真實的進展。
打定主意,周林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衝進臥室打開電腦。因為沒有手機號碼,而直接打電話到小鬼家中去又稍顯冒失,於是決定先通過網絡以周林的身份與現在的端木青磊試探著聯繫。
QQ上的高中群一直是最冷清的存在,因為很少有人發言的緣故,大家似乎都未改過群名片。周林在一堆或文藝或猥瑣或簡明或火星的ID中找了一陣,猶豫了一下,雙擊了一個叫"三生月石"的名字。
認定這是端木青磊,除了拆字的結果,剩下的僅是直覺。周林看著彈出的聊天框,發覺是個臨時對話框後,心情稍稍有些複雜:
明明與過去的小鬼如此親密,但是現實卻是生疏到連QQ好友也不是,這樣的落差感,該說讓人沮喪嗎?
──就仿佛在宣稱他的未來與自己無關一般。
周林苦笑了一下,發出了加為好友的申請。

二十四
申請發出後是一段時間的沈默,就在周林覺得對方大約不在線上時,電腦裡又傳來有消息的短音。
互相驗證通過,看著一個普通的企鵝頭像跳進好友欄,周林的心跳稍稍有些加快。但是點擊頭像打開對話框後,看著空白一片的記錄,周林又遲疑了。
──問什麼呢?可以說什麼呢?
這時才發覺不知該從哪裡說起的周林因為沒有準備而發著呆,好一陣後,只打了一句:
"是端木青磊嗎?"
發送之後意外的很快得到了回覆,對話框上跳出一行毫無花色的字,像極了小鬼簡單直率的作風:
"是。你是?"
──啊,是活的。
看著屏幕,腦子裡蹦出這樣幾個字,一想到現在在對話的是成年後的端木青磊,周林突然又有了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是周林,還記得我麼?"
似乎問了句廢話,卻也算是試探。等了一會,對方回覆道:
"當然記得,高中同學嘛。好久不見,有什麼事嗎?"
就連開門見山的風格也與小鬼一樣。周林微微笑了笑,又因接下來所要回答的問題而有些犯難。
從僅有的兩句來看,小鬼、或者該說端木青磊,應該到現在也還不知道周林就是周潔文,那麼要進一步詢問的話,該怎麼說?同樣的,自己又想知道什麼呢?
──問他與周潔文之間的事?問他與周潔文在一起多久?問他兩人是什麼時候結束?又為什麼結束?然後再問他為什麼結婚?問他現在愛著並要結婚的人是誰?
一連串的問題被具體地拎出來開始羅列在周林的腦中。仿佛是自虐般的,周林想著各種各樣的可能。胸口開始感到疼痛的時候,思索的結果,最後還是打了這樣一句話:
"那個,我收到你的請帖了。"
遲疑了一下,又加上一句:"恭喜啦!"
發送之後靜靜等待著,於是不久便看到這樣一行字:
"謝謝。到時請一定出席。"
哈。
接下來該說什麼?。
僅是對方一句生疏的寒暄,便肯定無疑端木青磊就要結婚的事實,那種現實是殘酷的感覺直擊心口,而其他的事情還需要確認嗎?
改變了繼續問下去的想法,周林違心地回了一個笑臉關掉QQ,因為察覺到事情毋庸置疑的真實性,原有的一點僥倖的心理也蕩然無存,只有對著放滿圖標的電腦桌面一陣茫然出神。
一晚輾轉難眠思考未果,第二日還是禁不住想見小鬼的心情,下班回家稍作休息後,周林便開始了又一次的穿越。
拿著不久前端木媽媽所給的鑰匙打開門,走進客廳便可以看到小鬼穿著圍裙在廚房忙進忙出。周林默不作聲靠在了飯廳門旁,透過落地式手推玻璃門,靜靜看著他炒菜。
倒油、丟菜、翻炒、起鍋──平常到無法再平常的幾個動作,在周林眼中卻帥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以後絕對是個好男人吧?周林想。而後發覺即使知道小鬼的未來並不屬於自己,自己心中對他心動的感覺也無法減少半分。
──徹底完了。
周林將頭無力地頂在了門上,嘆出了這一日的第三十二口氣。
將菜裝盤轉頭拿東西的時候,端木青磊終於發現了隔著一層玻璃站立多時的周林。並沒有立刻做出反應,小鬼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與周林對視。剛出鍋的菜在盤子中騰騰冒著熱氣,小鬼就這樣毫無知覺地端著,然後又突然反應過來似的將之放到一旁的灶台上,在碰翻鍋鏟的同時開始對著左手不停吹氣。
燙到了吧?
因為極少見到小鬼這樣手忙腳亂的樣子,周林不禁笑了笑,走過去拉開門,俯身撿起掉在地上的鏟子。
"晚上吃什麼?"一面將鏟子丟進水槽中,周林這樣問到。端木青磊遲疑了一下,回答道:
"荷葉粉蒸肉。"
"誒?"略有些驚訝,周林看著小鬼,"你不是不會做嗎?"
"因為你說想吃,所以我去問了一下做法。"小鬼轉過身去收拾灶台,耳朵燒紅的同時卻依舊大言不慚地補充了一句:"其實蠻簡單的。"
"謙虛點。"
拽拽他的耳朵,其實也只是為了觸碰而已。周林站在小鬼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心中默默重複著喜歡兩個字──
就算知道結果,也無法強迫自己停止喜歡的心情,既然如此,那就陪著吧,一直陪到小鬼長大、成熟,然後找到自己想要與之結婚的人為止。
──原來我是這麼聖母的人哈。自嘲地笑著,周林端起做好的菜走進飯廳,而後夾起滿滿一筷塞進口中,鼓著腮對隨後進來的小鬼揶揄道:
"不算太鹹,還不錯嘛。"

二十五
吃完飯後周林開始洗碗,小鬼如往常一樣陪在一旁,與周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兩人誰也未提頭一晚的事,如此這般仿佛什麼也沒發生的狀態便一直持續到了家教結束。看看鬧鐘上所顯示的時間已經差不多了,周林合上書本起身,對著還在默記單詞的端木青磊說道:
"今晚這樣,那我先走了。"
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不過很快便消失了,端木青磊同樣起身看著周林披上外套,一言不發地將他送到客廳門旁。
伸手準備開門的同時,身後又傳來"潔文哥"的叫聲,周林轉回頭去應了一聲"恩?"──眼前光線一暗,卻是被小鬼偷襲似的親住了。
想著果然是沈不住氣了吧,周林在心中笑了笑,沒有任何反對的意思,閉上眼與小鬼交換起蜻蜓點水般的親吻。輕柔的吻在隨後漸漸轉變了性質,當小鬼的手環在了周林身後時,兩人已開始了長長的深吻。
脣舌糾纏著,讓周林不禁想起昨日小鬼開始時那生澀的吻技來,心想著其實現在也算是對昨日所學的復習,忍不住又為這冷笑話般的想法笑了出來。
"喂!"明顯覺察到周林的走神,小鬼停下了動作,稍有些惱意地用額頭輕撞了過來。周林微笑著揉揉他的耳朵,說了聲對不起。
道歉之後小鬼便消了氣,將頭埋下沈默了一會,湊到周林耳旁用低沈的聲音詢問道:
"晚點回去可以嗎?"
──這種成人似的語氣是從哪裡學來的?周林這樣好笑地想著,又因為從耳根燒起的熱度發覺自己其實很吃這一套。
不過即便心中答應了,嘴上還是說了一句"不行"。小鬼並未想到會被如此乾脆的拒絕,稍稍抬起頭後直視著周林皺起了眉:
"為什麼?"b
"你作業還沒做完吧?"
"就剩下半張試卷,反正很快。"
"地理呢?還沒看過吧?"
"等一下再看。"這樣說著,小鬼意外孩子氣地嘀咕了一句,"反正明天又不上。"
"明天不上就不重視嗎?學習怎麼可以有這種態度!"板下臉來故做嚴厲地拽拽他的耳朵,不過很快便因為小鬼臉上不以為然的表情而泄氣了。
已經嚇不到他了嗎?這樣想著,周林嘆了口氣,稍有些無奈地看著小鬼說道:
"但是我在的話你會有影響吧?"
"不會!"
迅速的,小鬼這樣搶白。周林直視著他的眼睛,沈默了一下,略帶質問的語氣說道:
"那今天晚上我抽背的時候是怎麼回事?"
──向來不將背書這種事放在眼中的端木青磊今日一反常態,不僅在背歷史時有些磕磕巴巴,還弄混了幾個重點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雖然很快便自己察覺地改了過來,但還是可以看出分了心。
"就是背得慢一點......又沒關係。"這樣說著,小鬼撇開了頭,似乎是有些心虛的緣故,聲音也越來越輕。
難得看到自大的小鬼露出這種樣子,周林的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不過便算心中不停想著"好想親",也還是忍住了撲上去的衝動,繼續一板一眼正經地說道:
"過些時候要考試了吧?如果這樣下去的話......我看,我還是不要來了。"
做出了這樣的威脅,小鬼終於沈默了。過了一會收緊了雙臂,沮喪地將頭靠在了周林的肩上。
"潔文哥。"
"恩?"
"我喜歡你。"
──我知道,我知道了。
然而便算已經知道了小鬼的心意,再次聽見告白還是會心跳不已。周林輕輕揉著小鬼的耳朵,回了一聲"恩。"
"不要恩。"不滿這樣平淡的反應,端木青磊抬起頭,讓人無法逃避的雙眼直視著周林,眼神中滿是小鬼的固執與認真──
"我想聽你說喜歡我。"
緊接著嘴脣又貼了上來,狂亂地撩起脣齒間的熱度後,仿若勸誘似的,在周林的嘴邊低聲呢喃著:
"潔文哥,說喜歡我。"
"......"
親吻或是摟抱,都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還是會因為沒有聽見自己明確的表態而覺得不安嗎?所以說小鬼終究還是個小鬼,如果不安撫的話,便會一直這樣惴惴不安下去吧。
苦笑著,周林緊緊摟住了端木青磊,心悸不已的同時,也感到了苦澀。
沈默了一陣,唯有看起來敷衍地說道:
"等你成年了再說吧......"

二十六
十六、七歲接近成年的小鬼,總是會希望可以被人當成成人那樣對待,尤其是像端木青磊這種早熟的小孩,則從一開始就已經認為自己是個大人了吧。但事實從真實年齡的角度出發,小鬼依舊還是個未成年的小鬼──一旦被人指明這一點,會因此而在意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當周林說出"等你成年......"這句話時,小鬼愣了愣,即使心懷不滿,也還是鬆開了手,然後用他認為成熟的方式平淡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確實在意,但又逞強地不願表現出來。這種矛盾之處正是小鬼常常讓自己覺得可愛的地方。
──大約是誤解了吧,算了,暫時就這樣吧。
周林最後揉揉小鬼的耳朵,對他說了聲晚安後,打開了門。
隨後的日子沒有太多的改變。明確了喜歡的心情後,在一起的時間總是讓人覺得不夠。
不過,為了表現所謂成熟的一面,端木青磊不再粘著周林。玩遊戲時少了小鬼貼在身旁的體溫,不禁讓人覺得稍稍有些寂寞。
而另一面,親吻卻又變成了不能缺少的項目,尤其是下午有體育課的日子,在操場上揮灑了青春汗水的小鬼回到家總會特別興奮一些,激烈並越來越嫻熟的吻常常讓周林有難以招架的感覺。
但是──點到即止,是兩個人的默契。互相緊貼在一起用手自慰只有那一次,之後即使是臨近邊緣也不會繼續下去。原因,小鬼來說應該是某些自身才知道的對於某個想法的堅持,對於周林來說則是出於類似縮頭烏龜的膽怯心態。
不能不承認會害怕,因為不知道自己能陪到何時。如果在一開始便陷得太深,是否也表示結束得越早?
一想到這些,周林便因為擔心而對親吻也有些躊躇,不過端木青磊無法察覺,因為小鬼有小鬼自己需要煩惱的地方。
這樣一晃又在過去過了三個多月,時間進入98年1月下旬的時候,現在已是08年的2月份。
幾乎不太下雪的城市在08年飄起了記憶中從未見過的鵝毛大雪。天空連續幾日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昏暗,讓人有種大地被厚實的羽絨被罩住的感覺。
即使如此,上下班路過的街道上,臨近春節的喜慶還是一點點泄露出來。商家與居民區樓房的陽台上,都開始掛上了紅色的燈籠。
放假的頑皮的小鬼們幾乎是傾巢出動,走在路上常可以看到他們在街邊丟著小雷管──這點讓周林覺得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是一樣,所以漸漸有了過去與現在的界限開始變得模糊的錯覺。
98年的春節,端木青磊不用再去鄉下,因為外婆被接到了城中舅舅家的緣故,所以端木一家這一年便準備在城裡過年。
鄉下跟著來了不少親戚,人數太多為圖省力,端木舅舅便新潮地招呼眾人在飯店吃年夜飯。小鬼為此看起來很高興,在端木媽媽的協助下,軟硬兼施地邀請周林一同前往。
想到08年的春節因為父母還在北方的緣故大約要自己一個人過了,周林便覺得與小鬼一起在98年過年也不錯。彼此時間也接近,再稍微調整一下的話,還可以讓兩個年份的大年夜重疊在同一天內。
但是年過完後呢?大年初六就是成年後的端木青磊結婚的日子。若是可以的話,周林希望這個春節永遠不要到來。
──可是該來的還是躲不掉,既然如此,還是好好珍惜和小鬼在一起的時間吧。
心情複雜地答應了邀請,端木青磊對於這次新年的籌備變得越加積極起來,周林則在休息日開始的那天上街,為小鬼挑選新年禮物,以及,新婚賀禮。
沒有意外的,除夕就這樣來臨了。
從08年的2月6日穿到98年1月28日的下午4點20分,穿戴整齊的周林在飯店門外見到了剛從的士上下來的端木母子倆。
端木青磊穿著端木媽媽挑選的即使用十年後的眼光看來也覺得時尚的休閒西裝,梳著剛剛修剪過的清爽髮型,站在飯店的台階前為端木媽媽打開車門,舉手投足間充滿了男人的帥氣。
──為什麼高中的時候都沒發覺他有這麼帥過?
幾乎被秒殺的周林百思不得其解。然而下一刻小鬼便在看到周林後氣數盡失,稍有些呆滯地站在原地,直到被端木媽媽一把拖上台階。
"小叔你來得真早,等了很久了嗎?"
"沒有,我也是剛到。說起來嫂子你今天真漂亮。"
"呵呵,真是的,小叔你的嘴越來越甜了。"端木媽媽笑起來,拽著端木青磊往前推了一把,"磊磊,訂的包廂在三樓,你讓服務生帶你們先進去坐。我過去幫你舅舅接人,你先陪著小叔啊,乖。"
這樣交代著,端木媽媽便轉身先離開了。周林與小鬼對望了一眼,十分默契地一起走進了飯店的大門。
並肩走著,肩膀偶爾會撞到一處,拐進人少些的包廂走廊後,周林覺得指尖一緊,卻是被小鬼輕輕牽住了。
"你今天真帥。"
被小鬼湊到耳旁這樣小聲說到,周林笑了起來,想著小鬼還真是有一套學一套,於是反手牽了回去。
"你也是。第一次看你穿成這樣,雖然不太習慣,不過挺合適的。"
這樣誇獎著,小鬼的臉上一瞬間露出了害羞又高興的表情,但是很快又做出並不在乎的樣子,哦了一聲後輕輕將頭撇了開去。
"呵呵。"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周林忍不住便笑出了聲,隨後在小鬼"笑什麼?"的追問聲中,找到了服務生所指的包廂,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二十七
一頓飯吃得十分熱鬧。
儘管從未見過面,不過端木家的親友們卻都不懷疑周林親戚的身份,彼此間客套地寒暄之後一同入席就座,為迎接98新春的到來,努力填飽各自的肚子。
因為是與小鬼相鄰而坐,桌下便多了不少小動作。周林在小鬼!牽自己手時往他手心中塞入預先準備好的小禮物盒,而後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句:回去再拆。
期間周林離席一次,找了無人的地方往返穿越後,回到包廂繼續吃飯,不幸正好被喝高的小鬼舅舅一眼瞅到,拿了一瓶白酒過來說要敬酒。
知道自己不能喝也不敢喝,周林只有推辭,可惜推辭無用,最後還是被灌了小半杯。
不知喝的什麼白酒,一下肚胃便點著了,轟一聲起了火,燒得周林頭暈眼花。片刻後周林趴倒在酒桌上,心中還模糊想著看來自己又創下了醉酒新高。
迷迷糊糊間被人推了兩把,因為不想動而懶得回應,隨後便被抓起來拉進了某人懷中,臉被輕拍了幾下無果後,又被連拖帶拽地送到了某個安靜的地方躺平。
雖然閉著眼,直覺卻知道陪在身旁的是小鬼。周林呵呵傻笑著嘀咕了一句"親我",於是下一刻便被親住了。
酒勁來得快收得也快,被吻到窒息時終於開始清醒起來,因為突然想起現在是在飯店,周林猛地睜開雙眼,卻只看到小鬼放大的臉。
"好點了嗎?"發覺周林醒來,小鬼的脣便離開了,轉身從一旁的茶几上取過一杯水,送到了周林的嘴旁。
"恩。"順從地喝過一口,周林看看四周,發覺是間沒有其他人存在小房間後,有些疑惑。
"這是哪裡?"
"包廂旁的休息間。"小鬼回答道,然後取笑似的又說道:"潔文哥你酒量真差。"
"各有所長。有意見麼?"早被朋友這樣說過不下十數次,周林十分理直氣壯地反問。
小鬼笑起來,放下水杯坐上沙發,側身輕輕壓在了周林身上。
"沒有。只是覺得你喝醉後很可愛。"
心中吐槽著"你從哪裡看出醉鬼可愛的?"周林伸手想去抓抓端木青磊的頭髮。然而指尖還未碰到,卻又被小鬼抓住了手腕。隨之又一個吻附了上來。
即使知道休息間的門隨時可能會被打開,包廂裡的人隨時可能進來,兩人卻都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擔心這些。又是一輪的長吻結束後,小鬼抵著周林的額頭,這樣輕輕說道:
"我想放煙火......我們先回去吧。"
告訴端木媽媽先走一步,周林裝成依舊有些醉酒的樣子倚在小鬼身上,由他攙扶著走出了飯店。即使是大年三十的夜晚,空曠的街頭依舊有的士穿行,兩人攔下一輛,在十分鐘後飆到了端木家。
沒有上樓,而是直接從樓下的雜物間翻出了一早買好的煙火,兩人各抱了一堆,走到了居民區旁的空地上。
"啊,沒有火。"將煙火放下,小鬼才突然想到的這樣說。周林摸摸身上的口袋,同樣沒有找到打火機的蹤跡。於是便只有丟下成堆的煙火先跑回家,取任何可以引火的東西。
找到一支香,在煤氣灶上點著後重又來到空地上。隨後在冷風瑟瑟中,小鬼點放了第一隻煙火。
當第一朵火花在夜空中炸裂並綻放時,空氣強烈震盪的聲音惹來了小區裡一片犬吠。端木青磊將手中拿著的香往小花壇的土中一插,跑到周林的身旁與他站到一起。
手被十指交錯著握住時,原本被風吹得有些冰涼的身體就暖了起來。周林與小鬼在一瞬又一瞬短暫卻明亮的火光中相視一笑。隨後聽到了從遠處傳來的仿佛回應一般的炮竹聲響。
之後越來越多的"!!啪啪"的聲音陸續響起,從四面八方開始匯聚起來。原本寂靜的城市仿佛一下甦醒了過來,在新春還未到來前先變得熱鬧無比。
想著是我們倆起的頭哈,周林用肩膀撞了一下小鬼。小鬼心領神會地又撞回來,兩人從袋子裡倒出全部的炮竹,一字排開地一個一個點過來。
就這樣玩到了九點多,實在被吹到了風中凌亂如魔似幻的兩人終於戀戀不捨地上樓回家。因為出席酒宴所以一開始就沒穿太厚衣服的周林這回吃到了苦,坐在房間裡感覺身體暖和起來的同時,也打起了噴嚏。
"我去熬點薑湯。"搬出毯子讓周林圍上,小鬼這樣說著鑽進廚房。周林百無聊賴地看了一會電視,突然客廳的電話鈴響了。
接起來便聽到了端木媽媽的聲音,說是吃完飯後要去端木舅舅家打牌,問小鬼和周林要不要一起過去守歲。周林對著廚房遙遙問了一聲,得到了小鬼不去的回答,轉告端木媽媽後,便被叮囑如果不去的話,記得要在0時下樓放掛鞭炮,以求全家人新年平順安康。
答應之後掛了電話,端木青磊正端著兩碗熬好的薑湯走出來。周林聞著素來討厭的姜味皺皺眉,與小鬼"乾杯"之後閉著眼一口氣倒進肚子裡。
喝下肚後才發覺味道比想象得好,身體內五臟六腑也開始溫暖起來,周林咂咂嘴,意猶未盡地對小鬼說道:"再來一碗。"
"誒?你不是最討厭生薑嗎?酒還沒醒嗎?"
小鬼一臉驚訝,伸過手來摸了摸周林的額頭。想著"你摸額頭也不可能知道我醉不醉啊",周林突然從那張故作吃驚的臉上看到一抹壞笑。
──完了,這小鬼被自己帶壞了。
念頭閃過,周林已經撲了過去,兩人在沙發上撕咬成一團,直到被不知從哪來的一聲巨大的炮竹聲響震得一起從沙發上跌了下去。
"哈,哈哈哈......"
反應過來後,一起狼狽地笑起來。而後爬回沙發上坐好,老實地僅是靠在一起看著電視,開始了春節晚會的毒舌點評時間。
接下來10點左右周林調虎離山將小鬼趕進廚房煮點心,迅速往返穿越後,又不得不在小鬼的注視下,往已有九成飽的肚子裡塞進了十幾個餃子。打完飽嗝便在沙發上癱著動彈不得,任由小鬼又親又摸吃豆腐。
這樣一直窩著蹲到了12點,聽著外頭已經開始的驚天動地的炮竹聲響,兩人終於想起端木媽媽交代的任務,一起從沙發上蹦了起來。被逼著換上小鬼的厚大衣,周林與小鬼一同下了樓,翻出一根竹竿綁好鞭炮後,站在樓下的馬路上放起來。
"潔文哥,我*******"
一片混亂中,端木青磊似乎說了什麼,但是鞭炮的聲音近在咫尺,滿耳只有"劈裡啪啦"的雜亂聲響。周林轉頭看著小鬼,張開了喉嚨喊了回去:
"你說什麼?"
"*******"
依舊聽不清,周林招手示意小鬼靠近一些,小鬼順從地將臉湊到了周林的耳旁,而後在炮竹聲突然止息的瞬間,周林聽到了這樣一句話:
"潔文哥,成為我的人吧。"

二十八
呆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周林抓抓小鬼的頭髮,輕描淡寫地說道:
"你還小吧。"
"我成年了。"
"誒?"周林一傻,"什麼時候?"
"剛剛。"這樣回答著,小鬼臉上露出志得意滿的微笑,"我十八歲了。"
"恩?81年生的就算過了年也才十七歲吧?"
"誰說我是81年的?"小鬼微微皺起眉,"我是80年的。潔文哥你不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一直以為端木青磊與自己同樣年齡,這還是第一次聽說原來小鬼比自己還大一歲......也難怪小鬼會對新年如此期待,是因為就要名正言順地變成大人了嗎?
周林搖搖頭,隨即被小鬼抱進懷中,說著"總之我成年了",並不在意可能會被附近還在陽台上放鞭炮的人看見,就這樣肆無忌憚地親下來。
推不開也不想推開,周林放任了自由。然而被小鬼擠著不斷後退的緣故,後腦很快撞到了一旁的鐵欄上。
"疼!"這樣叫出聲後抱住了頭,端木青磊手忙腳亂地鬆開了手,一面幫周林揉著一面說著對不起。
"沒事了。"抬頭看見小鬼臉上擔心的神色,周林安撫地笑了笑,而後揉揉他的耳朵說道;
"不過別想混過去。法定成年是18周歲吧?你生日明明在四月初。"
"有什麼關係。就這麼幾天。"小鬼滿不在乎地嘀咕一句,抓住周林的手放到嘴旁,一雙眼睛認真地看了過來,重複了一遍:
"潔文哥......成為我的吧。"
"......"
──究竟還要被攪亂到什麼程度?
無法控制心跳,頭腦卻被強制冷靜。周林回望著小鬼,眯起了眼。
裝傻沒有用,藉口沒有用,因為那雙直視著自己的眼睛,謊言也無法出口。想乾脆地說好,也想告訴他自己同樣地喜歡他,但是總有一天必定失去的悲觀灰暗的想法卻一直駐留著,只有頓足不前......
周林彎曲起手指,用指節輕輕摩擦著小鬼的脣,被他輕輕咬了一口後,低沈著嗓音問道:
"你確定嗎?"
"恩。"火熱的脣慢慢湊近了。
"不後悔嗎?"
貼近的動作停止了,端木青磊奇怪地看著周林。
"為什麼要後悔?"
"沒什麼,只是突然在想不知未來會怎樣,比如十年後之類的......"周林笑著摸摸小鬼的頭。
敏銳地察覺到異樣,端木青磊避開了周林的手,沈默了一陣後,向周林問道:
"潔文哥......你覺得十年後我會後悔喜歡你?"
無論是確實被看穿還是誤打誤撞,如此貼近於前一刻自己心中所想的提問還是讓周林微微一愣,頓了頓後隨口說道:
"啊,不。只是,畢竟,你現在只有18歲。"
話一出口立刻後悔,然而不及補救小鬼已經先變了臉色。
"那又怎樣?因為我還是個小鬼就不可信嗎?還是潔文哥你一直覺得這是在陪小鬼過家家時間到了隨時可以結束?"
"不是!"當然不是!不是年齡的問題自己也從未懷疑過小鬼的認真,只是未來的結果已經擺在面前,是自己膽小到連一句喜歡也不敢去回應......
等等。
周林在這一刻茅塞頓開──
之前雖然考慮過各種可能讓兩人分開的因素,然而卻從未想過也許正是自己這種一直逃避的心態,才是真正讓小鬼遠離自己的原因?
若是如此,想要在一起的話告白不就可以了?坦率地告訴小鬼喜歡他,告訴他想要在一起,即使十年二十年也不願分開......
"青磊。"
抓住因為生氣轉頭想要離開的小鬼,周林張開口又合上,因為突然想到若是真如所想的話告白之後歷史也會被改變,腦中迅速閃過很早前曾看過的一本電影的劇情:男主角不斷改變歷史最後所能尋找到的最佳選擇還是與女主角陌路......如此這般,讓周林無法判斷這樣做是對還是錯......
然而小鬼的眼睛卻在這時對了上來,火熱、期待,以及從頭至尾從未動搖過的無比認真──
不管了!改變了歷史又如何?所謂的歷史本就是人所選擇的未來,與其去參加什麼小鬼的狗屁婚禮再後悔,還不如一開始就將他緊緊抓住絕不放手!
想通的周林不顧一切地將小鬼拉了過來,緊緊摟住,感覺到同樣被小鬼抱緊後,深深吸了口氣,在他耳旁說道:
"對不起,我喜歡你......"
然而也只來得及說出這一句話,接下來周林便因兩盞映入眼中急速逼近的車燈,瞪大了雙眼。

二十九
──會撞上!
被刺眼的白光罩住全身前,周林的腦中閃過這句話,隨後只來得及做出一個反應,便是將小鬼用力推到一旁。
接下來便被幾乎能穿透全身的白色淹沒了,疼痛能被感知之前,感官只餘下殘留在眼中的世界的虛影。虛影在之後也消散了,世界同時消失了重力,有一瞬間周林以為自己浮在了虛無的半空。
然而從雲端墜落的感覺也很快到來,右背因為強烈撞擊而感到疼痛的同時,耳中響起嗡嗡的轟鳴,感覺自己終於著落地面,周林意識清醒地睜開眼睛,卻又發覺一時之間無法聚焦。
因為確信自己還活著,那一刻意外有種放鬆了的感覺。周林閉上眼,松懈地躺在不知是何處的地上,等待著小鬼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等了一陣卻又發覺不對,周遭十分安靜,連一點炮竹的聲音也沒有。
難道剛剛正好穿回家了?但是家中也是年夜,不可能沒有鞭炮的響聲。
還有,這個隔著眼皮也能感覺到的光亮是怎麼回事?說起來剛剛睜眼的時候周圍似乎是白天的樣子......
想到此處,周林驚嚇似的再次睜開了雙眼,發覺可以看清物體後,一臉驚訝地瞪著四周:
白色的墻面,灰色的水泥地面,看起來有些陰森的走道,以及放在走道一側的一兩張病床──
這裡是醫院的走廊?
怎麼回事?莫非剛剛的瞬間發生了什麼,導致自己又穿越到了其他時間?可是這樣的話,今天穿越限制的次數不是已經到了嗎?
支撐著坐起身,左手的小手臂傳來了難以想象的痛覺,周林下意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震驚地發現手錶的表面碎裂了。
是剛剛那場車禍?
震驚之後強制著恢復了平靜,周林理智地看著手錶,察看破損的情況。
時與分的指針已經扭曲了,只能勉強看出指在二點二十幾分的位置上;顯示年份與日期的位置破裂了,表盤的一半幾乎都凹陷在裂痕裡,無法看清正確的日期。
──那麼現在是什麼情況?
周林皺起了眉,隨之想到:如果穿越的地點必定是在小鬼身周的話......難道是剛剛的車禍小鬼並未避開,現在就在醫院裡?!
顧不及渾身骨頭散架般的異樣感覺,周林爬起身蹣跚地走了兩步,呲起了牙──
右腳很疼,應該是剛剛撞到地面時扭傷的,然而並不妨礙行走,只要咬一咬牙依舊可以使用。麻煩的似乎是左臂,在察覺溫差脫去衣服時可以感到鑽心的疼痛,但是現在也無心去理會了。周林用右手抱著衣服,適應了奇異的平衡感後,憑著直覺往前走去。
在所路過的每間病房都看了一眼,並未見到小鬼的身影。想著莫非是自己弄錯了,周林猶疑著走到了走廊盡頭。
盡頭的拐角有扇小小的鐵門,根據對建築物結構的常識經驗,周林猜測鐵門的後面就是這層樓的天台。小鬼不可能在那裡吧?周林想了想,正要離開時,卻聽見了外頭傳來的一聲輕輕的叫聲:
"媽媽。"
雖然是幼小孩子的清脆的童音,直覺卻是端木青磊。周林猛地推了一把鐵門,發覺被什麼東西頂住而無法推開後,用力撞了上去。
"!!"門開了,支在門後的斷木倒在地上,發出了!當的聲音。因為沒有防備,周林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再抬起頭時,發覺天台的一側兩雙眼睛正看著自己──是位年輕的母親牽著自己三、四歲大的孩子。
即使是十數年的間隔,周林還是一眼認出是端木媽媽與端木青磊,於是接下來雙方都愣住了。
──這是在做什麼?
先一步回神的周林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年輕的端木媽媽在下一刻也同樣反應過來,眼中露出驚恐的同時,將小小的端木青磊拉近自己身旁,往天台的邊緣靠去。
天台的護欄很矮,這讓緊緊看著母子兩人的周林在心中叫了一聲不妙。隱約猜測到端木媽媽會帶著小小鬼在這裡出現的意圖後,周林停下了腳步,隨後蹲下身,對著一直看著自己的小青磊露出一個微笑:
"磊磊,現在是睡午覺的時間,你在這裡做什麼呀?"
被問到了無法回答的問題,小小鬼臉上露出了困惑,抬起頭看看媽媽又看看周林,傻傻地搖了搖頭,然後拽著所能夠及的母親的裙角,詢問似的叫著"媽媽,媽媽"。
總覺得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周林遙遙想起自己好像做過類似的夢。一旁的端木媽媽的臉上現出了與其說驚訝不如說驚恐的表情,質問周林:
"你是誰?為什麼知道我兒子的名字?"g
"我是磊磊的小叔呀,因為是遠房親戚,嫂子沒見過我也不奇怪。"這樣低眉順眼地說著,周林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
端木媽媽想了一下選擇了相信,放下戒心後,眼淚流了下來。
"你是來看他最後一眼的嗎?但是他已經走了呀......明明前天還好好的,還說想帶磊磊去公園玩......就這樣拋下我們,不聲不響就走了......"
──所以帶著兒子到天台是想跟著丈夫一起去嗎?
周林皺起眉,無聲地往前又踩了一步,因為不知如果說話才能避免刺激對方,唯有時刻注意著端木媽媽的一舉一動,準備著隨時衝上去。
小小的端木青磊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到媽媽哭起來後也跟著一起哭,叫著媽媽的同時,也開始叫起爸爸。
"磊磊,磊磊,想爸爸了嗎?"聽見兒子的哭聲,端木媽媽俯下了身,摸著兒子的臉,溫柔地問道:"媽媽帶你去找爸爸好不好?"
"恩,恩。"抽泣著這樣點頭答應了,小小的端木青磊便被抱了起來。端木媽媽摟著兒子,便要往護欄的方向走去。
幾乎是同時,周林衝上前去攔住了衝動的母親,將小小鬼一把奪過摟進懷中,之後周林看著因為被自己推倒而跌坐在地上的端木媽媽,毫無技巧地安撫著:
"嫂子你先別衝動。磊磊這麼小什麼都不懂,你要為他考慮......"
"嗚嗚嗚嗚,沒有了......"
"嫂、嫂子?"
"什麼都沒有了,最愛他的爸爸已經不在了......"端木媽媽掩面痛哭起來,"爸爸已經不在了......磊磊為什麼不跟著爸爸走呢?明明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會愛他了......我一想到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疼愛磊磊了,就覺得好可怕......"
"我會愛他!"
用盡全身力氣,周林大聲吼著。端木媽媽停止了哭泣,吃驚地抬頭看著周林。
"我會愛他!"又喊了一句,周林緊緊抱住了懷中因為驚嚇而顫抖著的小鬼。是被端木媽媽悲傷絕望的情緒感染?還是因為身體的疼痛?又或者是無法對小鬼告白全部的滿心不甘的情緒作祟......周林的眼淚滴落下來,一滴一滴打落在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燙的地面上。
──喜歡他,喜歡到願意為他做任何事,然而手錶壞了,未來已無法改變......
而在遇見年輕的端木母子倆的同時,周林便明白了一切都在按著命運的既定軌道行進著──所謂的跳脫時空的自由穿梭是假的,對未來的選擇的權力是假的,狂妄的以為可以改變歷史更是假的......
唯有愛情是真的,但也將埋葬在那應該已無法回去的十年中。
悲觀消極的情緒彌漫開,讓在天台上的三人哭成了一團。而當情緒發泄到極至時,值班的護士聞聲趕來,將兩個看起來毫無常識的大人狠狠訓斥了一頓,趕進了走廊。
哄著小小鬼止歇了哭泣,逐漸平靜下來的端木媽媽突然問周林可不可以帶小鬼去公園玩。
"現在嗎?"
"恩,因為磊磊一直說想要爸爸陪他玩蹺蹺板。"
"好、好啊。"還在抽著氣,周林腫著眼睛看回去,雖然知道端木媽媽已經恢復了理智,仍是不無擔心地問了一句:"嫂、嫂子你呢?"
"放心。我已經想通了......為了磊磊,我會好好努力的。"振作起來的端木媽媽笑了笑,摸了摸兒子的額頭,這樣說道:
"我只是想單獨去見他最後一眼......還有些話想跟他說。"
明白那才是真正生離死別的告白,周林隨後依言帶著小小青磊去了附近的小公園,只是因為不知壞掉的表還能支持這次穿越多久,與小小鬼玩了蹺蹺板又滑了滑梯,看著他開心地笑出來後,便又趕回醫院與端木媽媽會合。
因為在公園看到有人拍照,小小鬼見到媽媽後便吵著也要拍照片。端木媽媽說了一聲好啊,帶著小小鬼與周林找到醫院附近的一家相館走了進去。
老式的相機是那種用厚實的黑布蒙著的神秘機器,閃光燈打亮的同時,周林眼前一花,只暈暈地看到一個又一個長翅膀的小小鬼在自己頭頂繞著圈圈飛轉。
走出相館,周林撇了眼店內掛的掛鐘發覺已是五點多鐘。直覺最後一次的穿越便到此為止了。周林平靜地與端木媽媽及小小鬼道別。
"小叔你回家嗎?"
被這樣問道,周林搖了搖頭,而後微微笑著說道:"我是寫文章的,要去體驗生活......大約要在外面遊蕩一段時間吧......總之總有一天還會再見面的。"
道別之後,周林最後看了一眼小小青磊,小小鬼趴在媽媽的肩上,已經疲倦地睡著了。
那麼未來再見吧。心中這樣默默述說著,周林拐進了與母子所去方向相反的小巷。僅僅走了幾步,左手腕上的表帶發出啪的一聲,終於斷開了。

三十
回到家,因為不甘心的緣故,周林嘗試著撥動表耳,想著哪怕還能再回去一次也行,然而表盤卻並不給面子地在調動的過程中徹底松脫了。
絕望地放下手錶,周林全身無力地癱倒在床上,頭腦同時遭到了濃重倦意的侵襲,變得昏昏沈沈起來。混沌不清的緣故,思考也無法繼續,周林只是憑藉本能地抱緊了被自己帶回來的沾染著端木青磊氣息的大衣,就這樣喪失知覺般的睡著了。
而後不知過了多久,因為無法忍耐的痛意,周林從一片虛無的黑暗中又恢復了意識。漸漸想起發生的事情,周林躺在床上睜開眼,摸到了一旁小鬼的衣服,重新拉過來抱在了懷中。
不久之後手機響了,遲疑著接起來發覺是老媽。先說了新年快樂,之後開始羅哩囉嗦地叮囑周林要好好照顧自己,周林恩恩地答應著,又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與老爸聊了幾句,道了再一次的新年快樂後,掛上了電話。
翻完自己睡著期間收到的短信與未接電話,又看了眼手機上的顯示時間,這才知道此時仍是大年初一的凌晨兩點。猶豫了一下,周林掙扎著起身找了件外套,冷靜地翻出病例與市民保健卡,出門往最近的醫院走去。
在急診處找到值班的醫生,周林告訴對方自己被車撞了,隨後開始了程式化的全身檢查:首先確診的是右腳的扭傷,之後拍了急診X光片,確認了左手的小手臂有輕微骨裂,身體其他地方還有不同程度的瘀傷,應該全是落地時撞的。
──車禍的話,這樣算不錯了。被神經大條的醫生這樣說道,周林看著已打好石膏的左手,苦笑了一下。
折騰到早上終於得以回家,周林單手拎著一堆藥物,被叮囑需在家靜養兩個星期。
拆石膏是在一個月後,而完全復原則需要更長時間──左手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看來都無法使用,這讓目前幾乎是獨身狀態生活的周林感到了前途慘淡。
當然同樣慘淡的還有心情。
接受了自己與小鬼分開是命中註定即使抗爭也無濟於事的事實,周林開始動不動便對著手錶發呆,偶爾回憶起穿越到過去與小鬼在一起時的愉快時光,胸口除了因為失去而感到苦悶,還有一種類似悔恨的酸澀感覺。
然而究竟在悔恨什麼,周林卻又無法說清,該彌補的或想更正的地方太多,如果哪怕再有一次機會,周林一定會緊緊抱住小鬼,一遍又一遍地對他說"我愛你",直到小鬼因為受不了而面紅耳赤地掙脫為止......
──對了,車禍發生時的穿越應該被小鬼看到了吧?
因為突然想到這點而心跳加快,周林在床上坐起身,平穩下呼吸後猜測起小鬼的反應:
會驚恐嗎?還是單純的吃驚?就這樣看著一個人在面前突然消失,大約第一反應是不敢相信吧。然而對方是那個小鬼,應該沒有這麼簡單,或許隨後便察覺了自己是穿越過去的未來人,被車撞後又穿越到了其他時空......
──總之,無論當時如何的不知所措,現在都已不在意了吧。因為已經有了更加重要的人的存在......
這樣想著,周林將頭埋進了枕頭。枕邊放著疊好的小鬼的衣服,想著自己的外套也同樣被留在了過去,周林不禁又為這仿若信物般的存在而一陣出神。
在家渾渾噩噩地過了四天,終於因為囤糧不夠糧食短缺的問題不得不面對現實。周林稍稍打起精神去超市轉了一圈,回家後又歷經艱辛地用單手洗頭洗澡,衝去一身霉味與藥味後,總算從半死不活的狀態中恢復了。
──結果也就這樣嘛,世界不會因為自己與小鬼未在一起而毀滅,人要活下去,果然還是物質條件更重要。周林無視胸口的隱痛,自欺欺人地這樣想,
請帖與新婚賀禮被拿出來放在了一處。眼光每每掃到,周林便開始考慮是否要去參加婚禮──想去見他但又不敢見他,周林擔心自己到時會無法控制情緒,衝動地做出在婚宴上搶走新郎的舉動。
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了,即使小鬼對自己仍保有喜歡的心情,他會丟下現在所愛的人跟自己跑嗎?
不,應該不會。大約只會稍稍有些驚訝與心情複雜,而後用成熟男人見到初戀情人時的態度,平淡地對自己說一聲"好久不見"。
此外,小鬼還不知道自己是周林──若是那時再揭穿這點的話,小鬼或許還要更吃驚一些。能夠穿越的事情怎麼說都不是出門買菜那樣尋常的事,若是可以利用這點讓小鬼對自己多在意一些的話好像也不錯。
──已經開始不擇手段了哈。周林邪惡地想著各種可以從新娘手中奪走新郎的方式,而一旦察覺事實上在現實中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後,心情又再次跌入陰郁的低谷。
與其被當面告之感情已經告一段落,還不如讓周潔文永遠呆在端木青磊的回憶中。周林這樣悲壯地想著,最後決定單純以周林的身份參加這次婚禮,然後在不被察覺的前提下,遠遠看一眼成年的端木青磊後,留下賀禮就離開。
──灑脫啊灑脫,真是瀟灑人生的典範。
自嘲地笑著,周林轉頭看著窗外似乎又要開始下雪的陰霾天空,隨後便被無所遁形的寂寞包圍了。
2008年2月12日晚上8點15分左右,周林特意在臨近儀式開始的時間到達舉辦婚禮的酒店。新郎新娘一如所料已經離開,門口站立的只剩下負責接待賓客的人員。
遞上請帖時,對方狐疑地看了周林一眼。自己也明白自己的打扮稍稍有些變態,周林拉下幾乎圍到墨鏡的圍巾,十分誠意地笑了一下。
被帶到簽名台簽名時,意外發現來賓簽到的名字中居然還混雜著一堆類似"某某日報"、"某某電台"之類的媒體單位署名,想著莫非新人中有一個的工作是傳媒業的,肩上突然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吃痛地轉頭,看到的是笑得十分燦爛的齊整,說著"怎麼你小子也遲到了",又在看到周林藏在外套下的打著石膏的手後,露出了"你幹了什麼壞事?"的誇張詢問的表情。
想著自己從上到下都包成粽子了居然還能被齊整認出,周林感嘆著死黨果然是死黨。告訴齊整自己是被車撞了才弄成這樣後,齊整哈哈笑著拍拍周林的肩,說了句"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兩人簽完名字同時遞上禮金,收禮人員接過紅包各撕了一個小角,又遞還回來。周林與齊整面面相覷,小聲討論著可能是某個地方不收禮金的風俗,便不再多心地往大廳走去。
穿過裝飾得十分豪華的彩門時,周林心中一陣忐忑,眼睛掃過稍稍有些熱鬧的大廳猶豫地停留在禮台上,卻又並未找到類似小鬼的身影。
還沒進場嗎?周林想著,與齊整在接待人員的指點下,在某個遠離新人席的邊角落座。同座的又認出幾個以前的同學,彼此間寒暄著變化真大呀,周林悲哀的發現這一桌的人全是學生時代與小鬼關係平平的傢伙。
算是因為需要而被隨意選出的同學代表嗎?周林苦笑,因為不想讓身邊的人瞧出異樣,於是強迫自己加入到了他人的閒聊中。
談了談類似股票肉價之類的通俗話題,眾人又開始互相打聽起誰誰有孩子了誰誰找了份肥差之類的八卦來,當輪到周林被問及是否有女朋友之類的問題時,大廳內突然奏響了音樂,隨著司儀宣布"婚禮開始",眾人安靜下來,一起屏息注視著新人入場。
終於還是來了。
周林靜滯住呼吸看著那個從彩門走進來的男人,僅是在他間或轉頭的瞬間遠遠看到那雙眼睛,心臟便無法制止地狂亂跳動起來:
確實是小鬼沒錯,但他又不是那個小鬼。28歲的端木青磊擁有18歲的小鬼沒有的成熟穩重,那份毫不張揚的內斂的氣質,讓周林在一瞬間感到了陌生。
──我們家的小鬼,明明應該笑得更自大。
這樣想著,周林轉過了頭,感到左臂在無端疼痛的同時,發覺自己在這一刻所遭受的打擊要比想象中還要巨大。
等下就回去吧。默默打算著接下來的事,周林捏緊了口袋中還未送出的禮物,接著便聽見身旁齊整的一句小聲嘀咕──
"怎麼沒有新娘?"
下意識抬起頭,果然發覺作為新郎的端木青磊身旁並沒有所謂新娘的人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虛擬人形的投影,與新郎同步在紅毯上移動。
"這、這是什麼?"周林與齊整一起小聲驚呼起來。
一旁聽見的人齊齊看了過來,集體"你們是火星人"的表情。
"哎呀,你們不知道嗎?"高中同學湊了過來,小聲說道,"你們兩個不上班級群嗎?春節過後大家就都在討論這件事。今天你們來前我們還說過!,都說這次噱頭搞得還蠻大的。"
"噱、噱頭?"狀況外的兩人面面相覷。
"對啊,這是市裡最大的那家婚慶公司搞的宣傳活動,噱頭就是與不可能存在的理想對象結婚,端木青磊不是公司經理嗎,就被他們老總拎出來犧牲了唄。說起來結婚這種事情這麼嚴肅,居然也有人願意拿出來做宣傳啊~"
"這就是成功人士與眾不同的地方,我說你是赤裸裸的嫉妒。"
"我還赤果果!,沒看前面幾桌坐的全是記者嗎?我們坐在這就是背景花瓶啊,全是宣傳廣告的托。"
"對哦。不過端木青磊也真奇怪,宣傳找人當背景幹嘛還弄得跟真的一樣,把親戚朋友都叫來。難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用公司宣傳的錢請大家吃飯?"
眾人沈默了一下,似乎都開始思考起這個問題,有個人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臉激動地招呼大家湊到一起,神秘地說道:
"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好像聽誰誰說過,這次婚禮好像是端木青磊主動答應的。"
"為什麼啊?"
"這個就是謠傳了,你們記不記得高中有段時間端木青磊好像特別消沈過?"
"沒注意。"
"啊,我知道我知道,那時候有謠傳說好像是他從初中起就在一起的女朋友出車禍撞死了。"
"啊?你哪裡聽來的。我怎麼沒聽說過。"
"舉手。我是他初中同學,沒聽說他初中有女朋友。"
"哎呀,人家早戀還會讓你們知道啊。反正當時有這種說法啦。"
"好好,就算他有,而且掛了,然後呢?"
"然後──如果這個說法是真的,不就很明顯了。端木青磊一直忘不了那個女的,到現在也還是隻愛她一個,正好這次公司需要,乾脆就弄成自己跟死掉的女朋友的婚禮,來表明自己的心意。"
"不可能吧。高中到現在都八、九年了吧,端木青磊有那麼痴情嗎?"
"也很難說,我覺得他好像還蠻專一的。大學以後大家那麼多八卦也沒聽說他有女朋友,他長得又不難看。"
"這樣說的話感覺很浪漫誒──遠在天堂的戀人啊,讓我再次吻上你那美麗的容顏......"
"你三流雜誌看多了吧......喂,周林,你笑那麼噁心幹什麼?"
"不,沒、沒什麼。"c
連忙用手拉起圍巾包住臉,周林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咧到了耳根。
剛剛聽到的八卦將所有傷感絕望統統驅散,即使小鬼這次的婚禮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單純的商業行為,只要一想到他尚不屬於任何人──無法言喻的喜悅便傾注全身。
然而關鍵時刻要鎮定啊鎮定!反覆對自己催眠,周林抑制住激動的心情,終於讓臉恢復為止水不驚的表情。這種時候面癱簡直是自虐啊。周林在心中吼叫著,頻頻向端木青磊所在的方向看去。
噱頭婚禮仍在一個環節一個環節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因為是專業婚慶公司打造,整個過程充滿了奇趣與溫馨的感覺。
下一個環節是交換對戒,周林隨即發現──即使是假的,端木青磊看著虛擬投影時候的感覺卻很認真。那種專注,與年少的小鬼毫無二致。
──是在,看著誰?
心口一跳,周林感到呼吸也有些困難起來。
走神的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一片掌聲,原來不知婚慶公司用了什麼機關,虛擬的新娘居然真的為新郎戴上了戒指。眾人驚嘆於細節設計的巧妙,全場的氣氛都被帶動起來。
又是幾個有趣的環節後,儀式終於進行到敬酒這一步,新郎新娘在伴郎伴娘的陪同下,一桌一桌地轉過來。雖然流程是完全仿真的,不過畢竟是宣傳用的婚禮,酒桌上的眾人沒有太多為難新人,均是匆匆幹過一杯後便放行。於是很快的周林便看見端木青磊端著酒杯,向自己坐的這一桌走來。
深深吸氣,呼氣,周林與齊整等人起身,端起杯子一起面向新郎。此刻兩人的距離不過三米,周林貪婪地看著近看才覺得有些陌生的成熟男人的臉,尋找著曾經少年青澀的痕跡......
"謝謝大家出席我今天的婚禮。我來敬大家一杯。"
這樣微笑著說著,端木青磊舉杯向眾人示意,掃過一圈時不出所料地對著周林的方向停了停,眼中飛快閃過一絲訝異,隨後又恢復正常地將杯中的酒仰頭一飲而盡。
被敬的眾人說著"結婚快樂"的祝詞,同樣幹下了這杯酒。周林在仰頭時感覺到了前方的視線,再望回去時發覺端木青磊已經轉身向下一桌走去了。
之後再無任何交集。婚禮結束是在九點半,筵席則持續到了十點。吃飽的眾人在九點四十分時開始陸陸續續散去。周林與齊整告別了昔日的同學,邊聊天邊往外走。
走到酒店門口,周林突然啊了一聲,然後告訴齊整自己有東西落在了位置上,要回去取一趟。
兩人回家的路並不一致,等著也沒有意義,齊整拎著喜糖揮了揮手,與周林告別先走一步。
目送齊整遠去,周林轉身往會場折回去。落下的東西其實只是個打火機,故意忘記的理由當然是因為......
"潔文哥!"
熟悉的叫聲響起,周林停住了腳步,隨後只一轉身,便被拖進了走道旁隱蔽的拐角裡──
讓人懷念卻又生疏的吻附了上來,迅速撬開齒列奪取呼吸。周林在初時稍稍愣住,隨後用單手攀住身前那人的肩膀,不顧左手的傷痛,與他緊緊相擁在一起。
──是我的,這個人還是我的。
某一刻,腦中反覆強調的唯有這一個念頭,失而復得的感覺大過一切,周林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一連吞了數個無聲的笑,對方終於停止了親吻。男人無奈地用額頭頂了過來,喚了一聲:
"喂......"
"對不起。"周林下意識地去揉他的耳朵,又為這熟悉的場景與對白再次笑了起來。
──雖然變了,但是依舊是那個小鬼。
"別笑了,周、林。"
十二分不滿,端木青磊這樣咬著牙叫出周林的名字。周林微微一怔,向他問道:
"你都知道了?"
"不,什麼也不知道。除了拼命回想起那桌應該有個叫周林的除了胖沒有其他印象的高中兼小學同學外,其他我什麼都不知道。" 端木青磊恨恨地說,隨即將頭靠在了周林的肩上,在他耳旁下了這樣的命令:
"快一點,把我不知道的全部告訴我。"
之後跟著端木青磊走進臨時訂下的酒店18樓的套房,將房間與床頭的燈打開後,周林站在巨大的落地窗邊看著外頭城市雪夜的景象,因為這陌生的情境而感到了些許的緊張。
"這裡暖氣開得很足,先把外套脫掉吧?"
尤在腦中整理著接下來所必須交代的事情,身後響起了這樣一句話,周林轉過身去,看到了已經卸去了新郎的裝束僅穿著襯衣的端木青磊。
"恩,好。"
只一點頭,一雙手便伸了過來,溫柔地脫下了周林披在身上的笨重的衣物,又替他剝起圍了一圈又一圈的圍巾。
身體的感覺頓時輕巧了很多。周林揉了揉有些腫脹的左肩,說了聲"謝謝"的同時,問了一句:
"對了,這裡是剛才訂的?"
"恩。酒席上敬完酒後叫人訂的。"端木青磊回答了一聲,繼續說道:"雖然那時候也還沒確定,以為可能是幻覺或是相似的人什麼的......想立刻確認,但是公司的事情還沒有結束,只好一直忍著。好不容易婚禮結束把還要做的事情都推掉後,又突然發現你已經走了,嚇得我立刻就追出去,幸好又看見你折回來......本來想立刻就把你帶上來,但是又發現你的樣子和十年前一樣,一點也沒有變,所以想乾脆就先試著叫叫潔文哥看看......"
說到此處,端木青磊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開始一動不動地看著周林,半天之後,才自言自語似的嘀咕了一句:
"結果真的是你......好像做夢一樣......"
為那語氣中的不可置信所牽動,周林遲疑一陣,伸出右手揉了揉端木青磊的頭髮:即使知道對方已經成年,可是還是不自覺地想要用安慰小鬼的方式去安慰他。
隨即又發現,28歲的端木青磊比18歲時又高了一些,伸手所能觸及的高度,有著微妙的落差感。
然而不止身高,成年與少年間五官的差異也充分說明了時間的漫長。周林的手順著額角向下,輕撫著端木青磊的臉,想要確認全部似的掠過所有改變了的地方:眉間、雙眼、鼻梁、以及線條不再柔和的臉頰。
接下來,手指在碰觸到雙脣時被終於反應過來的端木青磊輕輕含進了口中。指節傳來的溫熱的感覺,讓周林的背脊感到一陣酥麻。停頓了一下,便遵從本能地抽出手指,吻了上去。
那之後的確認便在脣舌間進行,不知不覺間,周林被逐漸占據主動的端木青磊按倒在了床上。溫柔的長吻過後,兩人面對面躺在了一起,在極近的距離間彼此凝視。好一會,端木青磊這樣說道:
"現在說吧,拜託你,將一切全部告訴我......"
"恩......"c
無法抵抗那與前不同的帶了一絲柔軟的懇求般的語氣,周林閉上眼想了一下,開始了稍有些混亂的敘述,努力著將自己所經歷的全部都告訴眼前的這個人──
從撿到手錶開始,到一次又一次的穿越。
期間講到自己所摸索出的手錶的穿越規則時,本以為對方會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端木青磊卻只是安靜地聽著、看著,偶爾用手撫弄著周林的頭髮。
"......然後,我就穿回來了。那隻手錶也壞了,我打算後天鐘表店開門了再拿去修修看......以上,OVER。"
將所想到的事情簡略地說完,周林看著始終並無太大反應的端木青磊,等待著他的最終評價。事實上回顧完自己這數月來的經歷,周林自己都漸生出不可置信的感覺,如果不是那已深深迷戀上的臉就在眼前,幾乎便以為是南柯一夢。
──那麼他呢?就躺在自己身前的這個人會相信這些胡言亂語嗎?手錶已經壞了,無法作證,僅有的也只是個人的一面之詞,那麼他會接受這些來作為自己消失十年的理由嗎?
無法知悉身前人的想法,周林抓住端木青磊的手,輕輕握住的同時,感到一陣忐忑。
"我......"沈默一陣後,對方終於傳來回應,端木青磊用手支起頭,卻這樣說道:
"我曾經以為你是外星人,每十年來地球一次。"
"恩?!"
稍稍愣了一下,周林在反應過來後笑了起來,隨即明白了對方為何在聽見穿越這種超現實的事情時也能面不改色。
緊張的心情松弛下來,立刻被人不滿地以吻封口,結果笑意止住的同時氣息也紊亂了,端木青磊環住周林,仿若小鬼賭氣般喃喃說道:
"不準笑,我是認真這麼想過的......我媽在你消失後曾跟我說過小時候的事,她讓我別擔心,說你當年也是這樣突然出現又突然毫無音訊。而且......"
"而且?"
"而且,除此之外,我無法找到可以解釋你憑空消失的理由......就那樣,連叫都來不及,就在我眼前突然消失了......那種事情,"聲音忽然有了一絲哽咽,端木青磊頓了頓,將頭埋在了周林的發間:
"那種事情,拜託你,別讓它再發生了。"
心被揪了一下,周林回抱住端木青磊。雖然也曾想象過自己突然消失那一瞬小鬼的反應,卻直到現在才有了真切的感受。身體被逐漸摟緊時,對方曾有過的無助甚至恐懼的感覺被清晰地傳達了過來。周林輕聲說著"不會了,不會再消失了"的話語,一面收攏了五指,想要對他保證似的緊緊抓住了端木青磊身後的衣服。
房間內安靜了一陣,兩人只是相擁在一起,本以為便要這樣一直持續下去,左手卻在右手長時間的緊繃後被牽動了,不自覺握緊的同時手臂傳來了疼痛的警告──
"嘶。"忍不住吸了口氣,於是便被相擁的人察覺了。
"啊,對不起,壓到了嗎?"
被這樣問時,兩人間的距離拉開了,不希望所能感受到的溫暖離開,周林制止端木青磊想要挪開身體的動作,連忙說道:
"不,不是,是我自己動了一下。"
不過即使說了沒事,關切的視線還是駐留了。端木青磊看著周林橫在胸前的左手,輕輕握住了露在石膏外面的手指。
"這裡,是那時候受得傷?"
"恩?恩......輕微骨裂而已,很快就好,別擔心。"
習慣性地揉揉對方的耳朵,又被抓住了手腕,端木青磊將臉貼在了周林的掌心,眼中露出了懊悔的神色,悶悶地說道:
"其他也就算了,只是這個......早知道那天,應該把那個開車的醉鬼拖出來打一頓。"
手心裡滿是對方溫暖的呼吸,癢癢的感覺與不甘心的語氣讓周林不合時宜地微微笑了一下,繼而發現,這個人讓自己覺得可愛的地方依然沒有改變,對他心動的感覺並未因為外表與成熟度的差異而減少半分。
然而也正是因此,那被丟棄的時間更讓人感到了心痛。明明,明明想一直陪在他身旁,結果卻在跳過八個月的時光後,又讓小鬼在並不完全了解自己心意的情況下獨自等待了十年......如果說一次又一次等待的煎熬是兩人在一起所必須付出的代價,為什麼這些事情不是自己來承受呢?
"我也......想揍他。"這樣小聲附和著,周林捧住端木青磊的臉用力吻了上去。
只是再多的親吻都於事無補,因為無法後悔愛上對方的事,所以連同那些讓人心痛的事也不能後悔。周林在擁抱著幸福的同時卻也嘗到了一絲無奈的苦澀,惟有在心中不斷地對著那個已不再年少的男人重複著:
"我會補償你,我會補償你的......"
作為安慰的甚至有些感傷的吻,在被對方完全接收之後,逐漸改變了性質。
察覺的時候,上身的衣服被小心地避開受傷的地方溫柔地脫去了。即使是在開有暖氣的室內,身體還是因為暴露在空氣中而感到了一絲涼意,不過很快又因為某人一路而下的吻,被一點一點挑起了火。
果然是大人了...手腳還真是快啊......
這樣不經意地感嘆著時,右肩瘀傷的地方被輕輕咬了一下,輕微的疼痛感傳來,凶犯抬起頭,皺著眉嘀咕了一句"都是藥酒的味道"。
因為那不滿的表情,忍不住覺得可愛而笑了起來,對方的脣舌趁機偷襲上前,攻城略地後,有些澀的藥味在口中擴散了。
"果然......"再次分開後,周林吐出了舌頭,做了個味道不如何的表情,揶揄道:"誰叫你要咬。"
"不行嗎?"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讓周林呆了呆,什麼也還未回答,耳朵先被輕輕咬住了。熱度從被牙齒抵住的地方傳導過來,燒過了下顎與脖子,點著了全身。
"喂......"想說什麼,卻只一張口便頓住了,因為一直游走在胸前的手突然按住了右邊的突起,從那裡傳來怪異的感覺。
想說男人的乳頭沒什麼好玩的吧,卻在不斷的刺激下漸漸有了腫脹的酥麻感,被捏起用指尖輕輕搔動時,身體仿佛電流竄過似的猛的跳動了一下,驚訝於身體不由自主的反應,周林瞪大了眼睛,看著俯在自己身上的端木青磊。
"有感覺?"這樣稍有些壞心眼地問著,端木青磊低下了頭,似乎想要去咬另一邊,不知為何就是覺得不可以讓他這麼做,周林連忙用手護住了左胸──
兩人同時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壓在上頭的人便忍不住撲哧笑了起來。自己也知道這種仿佛是在抵抗色狼襲胸的反應實在是遜,周林訕訕地移開手猶豫了一下,發覺自己無法挺胸甩一句"你繼續啊",唯有沒好氣地出手抓住端木青磊的衣領,將還在笑著的人用力拉了下來。
舌頭再次攻入圍防,這一次採取進攻的卻是周林。感覺到身上的人的呼吸已經開始紊亂,周林用手解開對方襯衫上的紐扣,悄無聲息地滑了進去。
撫摸著厚實的胸膛,手感意外的不錯,掌心在劃過端木青磊胸前的突起時停留了一下,半是有來有往半是想要觸碰的心態,扣準了力度捏了下去。當然,僅是揉捏是不夠的,除了將對方對自己做的事一一奉還,周林用手指夾住那已經變硬的突起,在指間來回摩擦著。
"有感覺了?"察覺到對方身體細微的顫抖,終於將這句話也歸還了,然而還未得意多久,近在咫尺的身體突然離開了,還在想著發生事時,房間裡響起拉鏈被拉開的聲音──周林下身的長褲連同內褲被一口氣褪了下去。
半勃起的分身立刻跳出來暴露在了對方的眼中,被偷襲成功的少許懊惱與不著一縷的羞恥感,讓周林感到了些微的慍怒:身前的人還什麼都沒脫,紐扣雖然解開了,但也只露出胸膛而已,周林將手按在端木青磊的腹部,不自覺地用原本對待小鬼的大人的語氣,命令道:
"你也脫。"
對方笑起來,毫無反對意見地起身脫掉了衣服,在解下了褲子上的皮帶後,西裝長褲連同內褲被一起乾脆地扒掉了,過於帥氣的動作與脫光後顯露的結實的身體讓周林一陣牙癢,隨即便因看見某處的囂張挺立而稍稍出神──
連這裡都長大了啊......
下意識地想著,喉嚨裡突然有了乾渴的感覺,想著好想接吻的時候,便被重新壓回來的人吻住了。兩人赤裸地緊貼在一起,彼此以脣舌擾亂呼吸的同時,下體則以本能在互相摩擦著。
"恩......"無法忍耐的聲音泄了出來,身體中心傳來的刺激越來越強烈。然而不夠、還想要更多的意識也同時產生了,抱持著這樣的想法,周林突然察覺一直撐在自己腰旁的手開始往自己的身後滑去,挑逗似的揉捏過雙股後,潛入了股間。
"你......"了解了對方的意圖,周林抵住端木青磊的下巴將他推開,意猶未盡地舔舔剛被輕咬過的下脣,略帶調侃地說道:
"現在很熟練嘛。"
"恩,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再見,但是為了這種時候不像以前那麼沒用,我多少也做了些研究和準備。"端木青磊輕舔著周林的掌心,喃喃說道,"你忘了我是個熱愛學習的好學生了嗎?"
這樣一說,便禁不住哭笑不得地捏住他的耳朵揉起來:"你的準備是建立在我~被上的基礎上嗎?"
"你在上面我也不反對,不過現在的情況辦不到吧?"端木青磊露出了壞笑,隨即撒嬌似的附到周林左耳叫了聲"潔文哥",又貼在右耳壓低了聲音叫了聲"周林"。
幾乎立刻敗下陣來,周林眯起眼看著身前的人──因為是這個人,所以只要是他希望的,自己大約都無法拒絕。以後看來也都會被吃得死死的,可即使如此還是覺得不錯,周林彎起嘴角微笑了一下,隨即認命地攬下端木青磊的脖子吻了上去,誘惑似的鼓動道──
"那麼,來吧!"
被煽動之後,某人便化身為野獸失去了控制,身體被打開進入甚至晃動的激烈程度超過了想象。即使已經十分小心,左手的感覺還是有些不妙、想著第二天是不是該去醫院看看,結果在由端木青磊做著事後清理時,兩人在浴室裡又做了一次。
亂來的結果就是一起累呼呼地爬回床上,躺在一起。全身的力氣似乎都被用盡了,周林任由端木青磊側身摟在懷中,被像曾有過的那次一樣一下一下摸著肚子。
兩人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雖然很想知道這十年來對方究竟是如何度過,卻還是先從近況開始問起。
先聽到的是關於婚禮的解釋,果然是有同學所八卦的那樣為了表明決心的意思,隨後知道了端木媽媽再婚的事情──當聽到端木媽媽在兩年前終於找到第二春,並與端木青磊的繼父一起移居去了新西蘭時,周林半翻過身抓抓端木青磊的頭髮,小聲地問他:
"寂寞嗎?"
"恩。"這樣老實地回答著,對方將頭埋了下來,一如小鬼撒嬌地輕蹭著周林的脖頸。
憐惜的感覺滿塞心中,周林揉著戀人的耳朵,吻住了他的額頭──
過去的十年需要彌補,而未來還有更長的時間與他相守,從今以後只願孤寂與他無緣,而首先要做的,還是在他耳旁,先說一句"我愛你"吧。



番外一

這是一則關於一隻傷心的小灰狼的童話。
很久以前,森林的某處住著一隻聰明懂事的小灰狼。
因為狼爸爸在小灰狼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所以只剩下小灰狼與狼媽媽相依為命。
有一天,狼媽媽在外出散步的時候帶回了一隻浣熊。
"這是小叔哦。"脫線的狼媽媽這樣說,從此以後小灰狼就有了一個浣熊叔叔。
浣熊是一種看起來軟乎乎很沒用的動物,所以小灰狼一開始並不把浣熊叔叔放在眼裡。
但是浣熊叔叔卻受狼媽媽之託常常來找小灰狼玩,漸漸的,小灰狼就發現,原來浣熊叔叔還會很多自己不會的事情。
比如抓螃蟹,比如掏堅果,又比如在奔流著浪花的小溪裡洗去剛剛覓來的食物上的泥土--
因為這樣才被叫做"浣"熊嗎?小灰狼托著腮,看著浣熊叔叔嘿喲嘿喲地洗著野山慄,這樣想。
晚飯是野雞肉炒慄子,雖然浣熊叔叔是大人,但是掌勺的還是小灰狼。
果然還是很沒用啊。小灰狼想。但是看見浣熊叔叔在吃完後意猶未盡舔爪子的樣子,又覺得很高興。
--回頭叫媽媽去抓兔子吧。
有一下沒一下扒拉著浣熊叔叔那有著漂亮黑白環紋的肥尾巴,小灰狼為下一頓晚飯的內容做出了決定。
夏去秋來,經歷過打架、生病、與狼媽媽生悶氣(?)的種種考驗,日子在浣熊叔叔的陪伴下眨眼就過去了。小灰狼與差不多年紀的夥伴們第一次外出狩獵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來。
"你來看我的狩獵儀式嗎?"歪著腦袋這樣問,正在嘩啦嘩啦洗著螃蟹的浣熊叔叔就停下爪子撓撓腦袋,點了點頭。
雖然很高興,但又不想表露出來,小灰狼在浣熊叔叔回家後,跑到山頂上嗚嗚叫了兩聲--
今晚的月亮也是又大又圓,上面好像還住了只浣熊,在對小灰狼狡猾地笑。
結果第二天的狩獵儀式,浣熊叔叔卻沒有來。一直到了第三天,才出現在小灰狼的家門口,用爪子敲著門對小灰狼說對不起。
不原諒,不原諒。小灰狼卷著尾巴生悶氣,直到最後也沒開門。
賭氣歸賭氣,一天兩天三天,心中的怒火就一點一點熄滅了。但是浣熊叔叔在那之後就不見了,即使小灰狼每日每日守候在家裡,咚咚咚的敲門聲卻再也沒有響起。
直到見不到的時候,才知道珍貴。小灰狼蹲在沒有了浣熊叔叔的溪邊,看著水中游來游去的溪魚,這才發覺自己已經喜歡上了那個愛捉弄人的壞浣熊--
喜歡它的肥尾巴,喜歡它的黑眼圈,喜歡它洗東西笨拙的樣子,喜歡它因為自己病了焦急的樣子,喜歡它偶爾安靜地陪在自己身旁的發呆的臉,更喜歡它在使壞後所露出的得意的壞笑......
這麼多的喜歡要給它,但是它究竟跑到哪去了呢?難道是被獵人抓走了?為什麼這麼久也不回來呢?小灰狼低垂著頭,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又是一個季節過去。小灰狼漸漸長大了,當它已經可以像一頭成年狼那樣發出長長嘶嚎時,浣熊叔叔終於在小灰狼外出狩獵的時候又突然出現了。
一口叼住它的脖子,小灰狼帶著浣熊叔叔迅速跑回家,將它用尾巴牢牢圈住後,逼問這段時間究竟去了哪裡。
"去了山的那邊和那邊的那邊。"這樣說著,浣熊叔叔又為自己沒有出席儀式的事情說了對不起。
其實早就已經不生氣了,小灰狼用腦袋蹭進浣熊叔叔的懷裡,只想著以後要永遠在一起。
從那之後就總是黏在浣熊叔叔的身旁,小灰狼常常舔著浣熊叔叔漂亮柔順的毛,一遍又一遍地向它傳達自己的心情--
喜歡喜歡喜歡。
浣熊叔叔雖然什麼也沒說,但是用爪子回抱住小灰狼的動作卻很溫柔。
自己也是被喜歡的吧?小灰狼不安卻又這樣堅信著。
結果幸福的日子並沒有過多久,更久的分別就到來了。
浣熊叔叔原來真的是月亮上的浣熊,所以當它終於對小灰狼說出喜歡的禁句的時候,就被抓回到月亮上去了。
耳邊還殘留著"喜歡你"的聲音,最最喜歡的身影卻消失在了夜色裡--
不明白究竟做錯了什麼,明明只是想在一起而已,小灰狼對著月亮嚎叫著,流下了傷心的眼淚。
從那以後,小灰狼每天晚上都要去山頂上看月亮。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即使小灰狼長大了、成熟了,甚至變成威風凜凜可以獨擋一方的大灰狼了,但它仍在寂寞地等待著--
等待著有一天,屬於它的那隻浣熊,會從月亮中走出來,重新回到它身邊......
"叮--"
手機鬧鐘的聲音響起時,男人伸出手,摸索著關掉了鬧鈴。
面對面摟著的人因為嫌吵而發出了含糊不清的抗議,搖晃了一下腦袋後,將頭埋進了男人的胸口。
意識到那毛扎扎扎在自己胸前的是某人柔軟的頭髮後,男人睜開眼睛,低下頭看著正與自己四肢交纏的人--
雖然這時看到的唯有頭頂的發旋,但卻清楚地知道,底下甜睡著的是與十年前毫無二致的面容。
"總算等到你了。"親了親戀人的頭髮,男人小心地避開對方受傷的左手將他摟得更緊,而後伴著那平穩的呼吸又一次閉上眼睛。
所以童話總會有個好的結局。
再次入夢後,小灰狼在嘴邊掛起了一抹微笑。

番外二

聚會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年後請的病假還未結束,秋香老大又召集大家出來碰面,聚會的主題除了對在大年夜被車撞的周林表示深切的同情與慰問,就是宣布他與小白兔女友即將訂婚的消息。
消息宣布完畢,包廂內靜默了一陣,意外的無人吐槽,接下來,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決定發言走向--一句"豬頭!喜事怎麼不早點說!",隨後便是一片恭喜與祝福聲。
"謝謝,謝謝!"秋香含淚將除周林外的每個人的手用力握了一遍,一甩頭髮,擺了個豪情壯志的造型向眾人說道:
"同志們,愛情的墳墓,兄弟我先行一步。"
得意過頭的下場就是被口水淹沒,在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攻擊下,秋香掙扎在垂死的邊緣,為轉移視線模糊焦點,吼了一句:
"喂,你們也都是有家室的人吧,怎麼不把女朋友帶來看看啊!"
眾人又齊齊靜了片刻,半天之後,齊整望著窗外遠目說道:
"我老婆......比較害羞,不愛見人......"
"我家的美人......舍不得帶給你們看。"陸風抬頭望天,做了個挖鼻孔的姿勢。
"我的......"鬥文翌蘇用帥到讓人尖叫的動作捋了下劉海,而後低下頭,對著手指看著地板,"我回去跟他商量看看......"
--那我看哪裡?
周林考慮了片刻,還是和齊整一同遠目:
"我那位......還不知道在哪裡......"
完美的戀人是遲早要拉出來炫耀的,只是現在還有些為時過早。
如此這般,最後還是黎達一句"老婆是用來疼的,憑什麼帶給你看"的吐槽,最終否決了這個人人推拒的提議。
"呼~"眾人各懷心思,齊齊松了口氣。
聚會結束是下午四點,因為還有時間,周林決定先去城西朋友介紹的鐘錶修理店一趟--
之前手錶的損壞程度讓人對完全修復不抱希望,不過修表的師傅看過後卻說只要換個表盤應該還可以用,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周林留下了定金與破損的手錶,與師傅約定一周後去取。
現在算算日期,正好七天。
無法推測手錶能被復原到怎樣的地步,在去的途中還有些忐忑,結果看到師傅遞過來的、比撞壞前看來還要新的手錶時,周林愣了一下,伸出了手卻忘了去接。
"你看,我就說可以修好吧。"
這樣說著,等不及的師傅索性直接將手錶戴在了周林的手上,"來,戴戴看,看看還有什麼問題。"
表帶扣上時發出吧嗒一聲,讓反應過來的周林微微一驚,繼而發現即使戴上手錶也未發生任何事,心情又變得稍稍有些複雜。
果然已無法再穿越了嗎?周林抬起右手看著表盤,萬年曆的日期顯示的是2008年2月23日,正是本日。周林猶豫了一下,背著師傅偷偷將日期往前調了十年,結果--當然仍是沒有任何變化。
"怎麼樣?可以用嗎?"
鬼鬼祟祟的舉動引來了師傅的詢問,周林嚇了一跳,連忙轉回身表示已經沒有問題。付了餘下的修理費用,想著"就這樣吧",周林小心地將手錶脫了下來,放進了口袋。
--還是覺得有點失落啊......
悵然若失的周林站在馬路上,看著依舊往來不息的人流,嘆了口氣。
原本想打車回家,然而此時正是城中的士的換班時間,轉了兩個路口仍未看到一輛空車後,周林走到最近的站台邊,擠進人群裡看了看車牌。
33路能坐,26路也能坐,不過這兩路都很擠,還是坐12路再轉乘45路比較好吧?
繞來繞去地想著行車路線,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拿出來看了眼是端木青磊,連忙找了個人少的地方接起來。
"喂,在哪裡?"端木青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周林看了看四周,說了聲"城西商住區"。
"怎麼跑那麼遠?"
"表修好了,我過來取。"
"哦,現在怎麼樣?"
"能走了,不過......附加功能沒有了。"
"......"對方沉默了一下,而後說道,"真可惜,本來還想跟你蜜月旅行去趟史前。"
"笨蛋,怎麼可能。"禁不住笑了出來,心情轉瞬明朗,周林靠在候車亭的柱子上,轉而問他,"電話給我什麼事嗎?"
"加班要結束了,問問你晚上想吃什麼。"
"這個......"周林想了想,"燒烤。"
"恩?"
"我想吃燒烤。城西這邊記得有家燒烤店不錯,你直接過來跟我匯合?"
又是一陣沉默,等來的卻是"不行"兩個字:
"醫生不是說過要忌食辛辣嗎。別吃什麼燒烤了,回來我給你燉豬骨湯。"
"又是豬骨湯......"連喝了一個禮拜,難免要抱怨一下。
"那就換燉水魚。我等下去買點子排,晚上做紅燒肉?"
"恩。"嘴角忍不住咧了起來,想了想,又補充道:"突然想吃春筍。"
"好。"戀人的聲音聽來異常溫柔,"其他還有什麼想吃的?"
"沒了。"嘿嘿笑著,卻被身旁走過的人撞了一下,"啊"了一聲後,電話裡立刻傳來緊張的詢問:
"怎麼了?"
"沒、沒什麼。"這樣解釋的同時,撞人的青年也回過身來說了聲抱歉,在看到周林手上的綁帶時莫名其妙說了句"很快會好的",而後朝著遠處另一個青年跑去。
並不清楚對方是什麼意思,但是也沒有太在意,周林掛上電話,跟著人流上了車。
轉車花了些時間,到達端木家已是六點半。掏出鑰匙打開門時正可以聞見一股紅燒肉的香味,周林微微笑著,晃進了廚房。
某人還在忙碌,聽見推門的聲音後轉過身來,筷子裡正好夾著一塊肉,順勢便塞進了周林口中:
"嘗嘗味道鹹不鹹。"
"正好。不過還有點硬。"
"那我再煮久一點。"
"恩,我去看看魚湯。"
"好......我買了萵筍,清炒還是涼拌?"
"現在的萵筍都是大棚的,不嫩。清炒吧?"
"那跟春筍一起炒?"
"好啊。再加點肉片。"
"恩......"
"呃......"
老夫老妻式的對話,讓兩人在反應過來後極有默契地一同笑了起來。周林抓過端木青磊親了一下,在他耳邊說了聲"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的話語自然是以吻代替,一直到鍋裡飄來輕微的焦香,端木青磊這才想起似的慌忙關掉了火。
"焦了?"抽了抽鼻子,周林問道。
端木青磊翻了下鍋底,回了句"有一點。"
"我看看......"
正要湊過去,卻又被以脣舌堵了回來。掌勺的某人放下了鍋鏟重新環住周林後,在他嘴旁喃喃說道:
"這邊的火還沒熄呢......"
這一熄便差點熄進了臥室。如果不是周林的肚子餓得發出了咕嚕一聲,這一日的晚飯大約便吃不成了。
一頓飯吃完,洗碗也幫不上什麼忙。無所事事的周林站在端木青磊身旁,與他聊起今日聚會的話題。講到秋香的提議時,周林說了聲"對不起"--因為沒有向好友坦白自己與端木青磊的關係,總覺得有些委屈了仿佛是見不得光的地下情人的某人。
"沒事,我不在意。"端木青磊擦乾碟子,在周林臉上啾了一下。
"但是我想炫耀啊......"周林回敬地揉揉他的耳朵。
端木青磊笑起來,想了想,說道:"那麼......突然說出來估計他們也接受不了,以後等我打入敵人內部和諧了他們再說?"
"恩......下次聚會你跟我一起去?正好秋老大下半年要結婚了,齊整還向他推薦你們公司。"
"誒,看不出來,齊整還蠻有眼光的嘛。"
"喂喂,又不是只有你們一家公司,夜郎自大。"這樣笑著吐槽,周林輕撞了下端木青磊,身體靠在灶台上時,右手無意識地插進了口袋,隨後便因為察覺什麼不對,"啊"的驚呼了一聲。
"怎麼了?"端木青磊忙轉頭看過來,因為不知發生了什麼,一臉不解。
周林將手從口袋中抽出來,沉默了一下。
"手錶......不見了......"
袋子很深,要掉是不可能,想起之前撞了自己的那個青年,周林忍不住懷疑手錶是被偷走的。
可是同個口袋裡明明還放了幾張現金......能摸到手錶的話,應該也能摸到紙鈔。周林琢磨了一下,最後還是覺得是自己掏錢時帶出來掉了的可能性偏大。
"那我們沿原路去找找。"
這樣說著,端木青磊解下了圍裙。兩人披上外套,一同走出了家門。
晚上八九點,路上仍是車水馬龍。兩人沿著周林回來時走的路線轉了一圈,重點又在中途停下買東西的地方細細搜查了一遍。
問了收銀員,也說沒有看見什麼手錶,想著會不會掉在車上了,於是又查詢了114,給公交公司打去了電話。
結果大約是已經下班了,連撥了幾次也無人接聽。周林掛上電話後,對著端木青磊搖搖頭,要找的目標太小範圍又太大,如果沒有奇遇的話,大約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不過撿到手錶本身就已經是件奇遇了吧,所以就這樣消失不見也是命運嗎?若是擬人來想的話,就有點功德圓滿功成身退的感覺了......
想到這一層,除了未能留念的惋惜外,也不再糾結了。接過端木青磊塞過來的熱熱的罐裝咖啡,周林微微笑了一下,對他說道:
"算了,我們回去吧。"
"不找了?"
"恩,感覺它是去造福下一人了。"
端木青磊笑起來,旁若無人地湊過來,在周林耳旁說了一句:
"沒關係,你的幸~福,以後可以由我來造福。"
"噗。"嫌棄好冷的同時,耳根卻燒了起來。周林說著"彼此彼此",將手連同拿著的咖啡一起放進了端木青磊的大衣口袋。
"這樣慢慢逛回去吧?"
"好。"
路燈下,兩人相視一笑。
***
此時。不遠某處小公園內。
"文堇,這表很好玩誒,我們別還給林泠好不好~"某個小青年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把玩著順手牽羊牽來的手錶。
"那是金鈴君的法器,不是給你玩的。還有,動歪腦筋的時候,別用我們,請用我。"被喚作文堇的青年看著手中的報紙,眼也不抬。
"......"小青年沉默了一下,起身拍了拍屁股,"回去了回去了,肚子好餓,仙界的巴士還不來,我們叫車算了。"
"仙道的士起步價150天元,打到天宮大約300。王府這月財政吃緊,你要打車的話,最多報銷50天元,餘下的250,請自己掏錢。"
"文、文堇......"
小青年在公園的寒風中吸了吸鼻涕,對著滿天星子,皺起了臉--
"人家不是二百五啦~~~~~~~">_<
"......╬"
番外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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