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拖家帶口過日子 (下) by 十日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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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3.孫家一家!

  第二天,茶肆的早攤照常營業,不少常客閒搭問道昨天怎麼沒開門,樓小拾說了幾句家中有事云云,便也含糊過去,待街上人多了,桌椅也就收了進去。上午巳時左右,是行腳商穿梭在街上正忙的時候,茶肆客人較少,李橫在櫃前打著算盤,青蓮和江半擦著桌子,樓小拾在廚房不知又鼓弄什麼了。

  簡單幾筆小賬,李橫卻反覆算著,他怕停了動作會控制不住自己做些衝動的事來。那件事像個噩夢,被李家兄弟埋在了心底,不再開口主動提及,卻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忘記。心裡好似有把火,直燒得他一開口就要吐出火來。

  跨院裡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下一刻,樓小拾挑簾進了前廳,只見他左手捧著個罐子,右手拿著一摞碗,江半和青蓮看見趕忙上前接過,李橫看了一眼,低頭繼續撥弄著算盤珠。

  「樓爺,這是什麼?」罐子沒蓋,江半睜一眼瞄一眼直往裡看。

  「這是我泡的柑子(皮)茶,敗火的。」樓小拾說著,便將那摞碗一一擺在桌上,江半識相地端起了罐子,給四個碗裡倒上。

  說是茶,湯色卻不若一般散茶發淺褐色,更不是上等茶的清綠,碗裡是淡淡的橘黃,澄清見底,有一股柑子的清香。江半咂咂嘴,端起碗來,仰脖喝了一大口,然後小臉皺了起來:「樓爺,好苦!」

  「苦才敗火呢!」邊說邊端起一碗,送到櫃前,也不跟李橫言語,單是將碗往他跟前一推。

  李橫端起碗,小心地避開桌上的賬簿,一口飲盡了碗裡的苦茶,嘴裡細細品味那苦澀的後勁,眉頭都皺成了川字,卻讓江半給他再倒一碗。

  樓小拾也知李橫難受,但他卻不知怎麼勸,正琢磨是不是該說些什麼,背後一個九曲十八彎的「孫小毛」叫喚,嚇得他差點摔了手裡的碗。

  「我苦命的兒啊~~~」樓小拾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見一老婦撲在了他身上。說是老婦,面向卻生得嫩,決過不了四十,那個「兒」字帶著顫音,樓小拾瞬間雞皮疙瘩起到了腦頂。深吸口氣,他見門口站著倆男一女還帶著個孩子,這會已經自顧自地向這邊走來,那孩子也不客氣,像是主人般地吩咐青蓮給他們倒茶,青蓮手足無措,看了看樓小拾,見樓小拾無功夫給他眼神,便真的回身去取碗來。

  樓小拾瞬間明了怎麼回事,心中冷笑一聲,茶肆裡不多的人紛紛往這邊遞視線,交頭接耳議論這些人所唱哪般?撲在樓小拾身上的那名老婦聽了人聲則更加賣力地哭喊,她身後的客人瞧不見她半天也嚎不出一滴淚來。

  那老婦斷斷續續述說自己怎麼怎麼可憐,帶上了全部家財準備去陳州做些小本買賣,誰曾想竟遇了騙子,雞飛蛋打一場空,接著老婦又揪著那稍年輕的男子數落,說他如何如何識人不清,連累了全家。那男子看起來也就二十五六,個頭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看起來精精神神利利索索,只是雙眼提溜一轉,透著不少心思,俗話說眼為心之苗,倒破壞了那張準頭端正的臉。樓小拾心中暗忖,此人和自己所佔的這具「身體」有七八分相像,再加上那老婦喚他大毛,樓小拾就明了,對方定是「他」的哥哥。

  老婦這時破涕為笑,攬著樓小拾的手連連點頭:「大毛,你看你弟弟多有本事,都在淑浦縣開了鋪子。」

  孫大毛在一旁連連點頭,說自己沒本事,嘴上也直誇弟弟。忽然,「啪」的一個清脆聲響嚇了眾人一跳,原來是那孩子將手裡的碗給打翻在地,也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見他皺著眉咧著嘴,臉上卻毫無歉意,衝著青蓮直嚷嚷:「這麼苦這麼苦!」

  青蓮滿臉驚慌,立在一旁不知該作何反應,一直未開口的老漢這時開了口:「姑娘啊,這是你家主子的大侄子,小孩子不懂事,你還不快把地上的碎碴子掃了,一會再硌著人。」

  李橫在櫃前皺起了眉,想說些什麼,又看了看樓小拾,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青蓮點頭應是,蹲下身子撿著地上大塊的碎片,樓小拾不著痕跡地拉開老婦的手,衝著青蓮道:「青蓮,甭管地上的,先去把桌上的茶碗都撤了,江半,你跟著她一塊忙和去。」

  青蓮和江半如獲大赦,抱起碗罐一溜煙就出去了。老婦和老漢頓時耷下了臉,低聲喝了一句「小毛」,語氣裡已有了不快。

  樓小拾斂下眼瞼也不應聲,心想若謝五沒騙他,「他」原本應該是個傻子吧?謝五和「他」父母簽的死契,聽說有100兩,這會他們卻閉口不提了?且不說他是樓小拾不是孫小毛,就是看那些人的行為,他也不可能認下這個親,再看看他們一個個穿帛帶紗,他大哥面皮養得比他都細嫩,再看看那老婦,手上還戴著一鐲子咧,感情他們倒想往他這佔便宜來了?

  再抬起頭來,樓小拾沒有刻意收起臉上的不快,用望陌生人的眼神望著他們,對於樓小拾來說他們也確實是陌生人:「幾位客官,莫不是認錯人啦?在下姓樓,並非你們口中說的孫小毛。」

  孫家一行人倒抽了口氣,那老漢吹鬍子瞪眼,指著樓小拾:「反了反了,你這個孽子,連你爹娘都不認了嗎?」

  老婦嗷的一嗓子,坐在地上一陣呼天搶地,剛剛的那一段又重來了一遍,只是末了加了句「狠心的孽子竟不認爹娘咯!」,樓小拾都快忍不住跟著叫好了,心說旁邊再配幾個敲鑼打鼓的,這都成一齣戲了。

  演戲誰不會啊?樓小拾滿臉正氣:「你們休要在我店裡耍無賴,是不是有人看咱家茶肆有了起色,給你們錢財讓你們來污我的名聲?在下姓樓,這可是周圍人都知道的,你們若非要說我是孫小毛,拿出證據來啊,否則青天白日,豈容你們含血噴人?」

  老婦忘了哭,呃了一聲,半天還是孫大毛支了一句:「二弟胸下有一粒芝麻大小的黑痣,是與不是?」

  樓小拾依舊波瀾不驚,心中有了主意:「署月炎天時,坦胸而出也是常事,指不定就叫人瞧見了。那我問你們,孫小毛可會識字?」

  「小毛你是……」老婦掩嘴想笑,大概是想說「你是個呆子」一類的吧,但中途卻消了聲,接著改口嗆道:「咱家清寒貧苦,又哪裡有錢送你去識字?」

  樓小拾勾起嘴角,繞到櫃前,李橫自覺讓開,樓小拾拿起毛筆,在紙上工工整整寫了自己的名字,字跡並不漂亮,筆畫卻不生疏。孫老漢扯過那張紙,雖然他不識字,但茶肆裡有識字的人,跟著在一旁小聲議論,大抵是懷疑他們是來騙人的。

  孫老漢「你你你」半天,也你不出個所以然,樓小拾卻接道:「我再問你們,孫小毛可會算賬?」

  老婦這次學聰明了,點點頭說了聲「會」,即便對方真的不會,他們也可以說是他在狡辯打誑。

  樓小拾也點頭,問:「那我是會打算盤,還是會心算口訣?」

  孫大毛眼睛一轉,瞄到了櫃上的算盤,道:「二弟自是會算盤。」

  樓小拾卻差點笑了出來,搖搖頭:「我還真不會撥弄這算盤珠子。」然後,樓小拾便開始背起了九九乘法口訣,根本不用背完,那孫家人已經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

  這時,不少人都站出來替樓小拾說話,有的人更說要報官,孫家人即使篤定他是孫小毛也還是理虧,畢竟曾跟人家簽過死契,鬧到了官府,他們也討不到好果子吃。

  老漢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婦扭頭說我們走,孫小毛挑了小擔兒,年輕婦人抱起孩子,那倒霉孩子臨走還冽樓小拾一眼。樓小拾臉色一沉,他生平最討厭沒教養的孩子了,比沒教養的大人還來氣。

  「慢著!」堵在外面看熱鬧的人自動讓出條道,而樓小拾清洌的聲音讓已走到門口的幾人停了步子:「喝了我一碗柑子茶,碎了我一盞敞口碗,客官,您還沒結賬了吧?」

  那聲「客官」咬得極重,老婦聞言渾身都抖了,扭頭瞪著樓小拾,直往他身上扔眼刀。話一說出口,樓小拾反倒覺得自己小肚雞腸了,又何必跟他們鬥氣,放輕了嗓子咳了咳:「算了,這錢我也不跟你們要了,只求你們日後別再來我茶肆撒潑就好。」

  孫家一行人罵罵咧咧就走了,門口早已圍了不少人看著鬧,這會都聚在一起指指點點。

  青蓮和江半這才從簾後露了頭,他倆以為那些人真是來鋪子裡耍無賴的,見趕走了他們,這會歡歡喜喜收拾地上的殘局。

  李橫走到樓小拾跟前,猶豫半天道:「你的父母……」

  樓小拾卻打斷他:「他們不是我父母,我也不是孫小毛,我是樓小拾,你信或不信?」

  「我自然信你……」李橫點點頭,然後又道:「卻不知你竟還會心算口訣。」

  64.商討合作?

  孫家的那場鬧劇被當做茶餘飯後的笑料也只是傳了一天,然後就被其他流言取代。樓小拾打了個噴嚏,心說又被哪家念叨上了,這一抬頭,就見三叔從屋外跨了進來,兩個孩子跟在旁邊。

  「三叔!」樓小拾滿臉驚喜,立馬迎了出去,李橫也放下賬簿,從櫃後繞了出去。

  三叔繃著臉,斥道:「李橫,小拾,你們為什麼不跟我說?」

  李橫的心咯噔一下,心說難道弟弟們還是沒瞞住三叔?拳頭搭在身側,低著頭,嘴巴開開闔闔,不知該說些什麼。

  樓小拾也懵了一下,但打量三叔的表情,心裡又有了懷疑,他擱背後捅了捅李橫,然後開口道:「三叔,您在說什麼,咱們什麼沒跟您說?」

  三叔斂下眼瞼,道:「舟舟他們都告訴我了,說李橫你與那謝五……」

  三叔後面的話沒說,樓小拾和李橫心中卻豁然開朗,樓小拾拉過三叔的手:「舟舟都說啦?真是的,李橫嫌丟臉,還囑咐他們別說,自個去找謝五的麻煩,反倒被人攆了出來……」

  三叔仔細打量樓小拾,看他臉上表情並無異樣,又見李橫撇著頭,一副發窘的模樣。原本他聽說李橫和謝五動手,舟舟又哭腫著眼睛回來,還在猜想李橫是不是被傷著了,今個見他身上無傷無彩,雖心中還有疑慮,但也鬆了口氣,嘴上只道:「李橫,你也真是的!」

  「爹爹,小拾叔叔!」

  「小拾叔叔,李橫叔叔!」

  三叔一路上沉著臉,兩個小的被氣氛感染也一直不敢說話,這會見三叔公終於露出了淺笑,這才跟著鬆了口氣,撲到李橫和樓小拾身邊。

  樓小拾抱起唐小,李橫竟然也彎腰抱起了李夏,後者有些受寵若驚,緊緊摟著自己爹爹的脖頸,埋在他懷裡撒嬌。

  青蓮和江半將茶碗餅子放在桌上,跟三叔福了個禮,然後就繼續忙客人去了。

  「三叔,你們怎麼來的?」

  「今個村裡有人來城裡添物件,我們便搭著他車來的,等他買完東西就往這來尋我們。」

  樓小拾點點頭,然後拍了拍腦門:「上次還說要買布做新衣呢,這眼看天都涼了,正好今個咱上街買了,您就給捎回去吧。」

  「好!」三叔點點頭。

  樓小拾回屋去取錢,一會功夫就又出來了,見三叔坐在桌邊喝茶,問道:「三叔一起去嘛?」

  三叔擺擺手:「你們去吧,我在鋪子裡歇會,順便看看你們的小生意如何!」

  樓小拾點點頭,悄悄沖李橫打了個眼色,讓他可別被三叔再詐得把什麼都吐露了出來。樓小拾一手牽著一個孩子,道:「小拾叔叔帶你們買東西去!」

  兩個孩子歡呼一聲,拽著樓小拾就往屋外走。

  一會是李夏拽著樓小拾要往人群裡鑽,一會是唐娃子拉他要到雜耍藝人跟前湊熱鬧,直累得樓小拾筋疲力盡,恨不得給他倆一人脖上拴根繩子。

  不過兩個孩子也懂事,樓小拾一說再看熱鬧正經事就做不了了,倆人也便乖乖聽話,跟著樓小拾去了布店。

  看著架上各色各樣的布匹,直給倆個小的繚花了眼,不一會就圍在一起小聲討論,這個說藍底白花的好看,那個又指著滾金邊的大紅布叫喚。素色的麻布樣式少,樓小拾挑了幾匹,又要了些絮裡子的棉花。扛著幾匹布在肩上,這對現在的樓小拾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了。

  回去時給兩個孩子買了包糖,一人嘴裡塞一塊,直到回茶肆,倆人腮幫子還都是鼓鼓的。

  茶肆門口停了輛牛車,樓小拾猜那村民應是到了,進了門果然瞧見一面熟的人佔了門口桌子的一角,面前還有碗柑子茶,他見了樓小拾後還主動幫忙接過布匹,問了幾句茶肆生意如何,又說最近要變天,讓他們多穿點。

  樓小拾本想留他們在多呆會,至少吃個午飯,三叔和那村民擺手都說不用了,早走早回村,回去之後還有活呢。樓小拾也不勉強,送他們出了屋,跟三叔說若有什麼事讓進城的村民來捎個話,三叔直擺手,讓他們趕緊進屋顧客人去吧。

  晚上,李橫和樓小拾躺在床上,李橫翻了個身,問道:「你白天如何看出三叔是在詐咱?」

  樓小拾打了個哈欠:「舟舟腫著一雙眼睛回去,三叔自然不信「一切安好」的說辭,我倒不信他們幾個瞞不住,倒是別忘了三叔生了一顆玲瓏心思,他也知開口直接問,肯定問不出個所以然。你沒仔細瞧見,三叔當時的表情只是生氣唬人,臉上卻無傷痛神色,他若知道了一切又怎會如此?三叔一上來的那話可是萬能句子,我便猜他在詐咱,你可要記好了那句話,興許以後就能用上呢。」

  「你倒真瞧得仔細!」李橫撇了撇嘴。

  「壞了!」樓小拾坐了起來。

  「怎麼了?」

  「我怕三叔回去再詐他們一遍……只希望你那幾個弟弟裡有機靈點了,可別像你一樣。」

  「……」

  過了幾天,三叔和李家兄弟那邊也沒有任何動靜,看來不是三叔沒再詐他們,就是被他們給糊弄過去了。

  這天傍晚,茶肆裡已沒了客人,青蓮和江半收拾著碗碟,樓小拾坐在桌前盤算早上的吃食,天氣漸涼,水果也漸少,物以稀為貴的理,水果的價錢自然就跟著上去,樓小拾想若再賣那些帶餡的餅子,肯定就賺不到錢,過些日子就換了吧。正在他琢磨換些什麼的時候,不倦茶肆裡來了一位稀客。

  「李大爺,樓爺!」趙二款款走來,沖屋內倆人推手作揖。

  李橫臉上的表情雖然還有些生硬,卻也起身迎了出來,還了一禮:「趙二爺。」

  趙二愣了一下,然後客套了幾句,說了些茶肆生意不錯云云。

  樓小拾牙齒直酸,見他還要繼續打太極,趕忙插了句嘴:「不知趙二爺這次前來所為何事?」

  「不知趙某可有與倆位當家坐下來談談的榮幸?」

  李橫道了一句疏忽,就引他入座:「舍下寒酸,倒委屈趙二爺了。青蓮,奉茶!」

  趙二又讚了幾句環境清幽之類的這才開始了正題:「趙某想跟二位合作,想討學了如意餅的手藝。」

  李橫聞言沉了臉,忍了半天沒忍住,還是嗆了一句:「趙二爺可知『厚顏』二字怎寫?」

  趙二低低笑了幾聲,轉頭去看樓小拾,李橫臉上掛不住了,正想一口回絕,桌下的腳卻被樓小拾踢了一下,這才將到嘴邊的話收了回去。

  樓小拾笑了笑:「趙二爺到真是開門見山,這種要求都提的出來啊!」

  「李大爺、樓爺也是聰明之人,這些對你我都有好處的事趙某為何不提出來?當然,趙某自不會白白學去了這手藝……」

  樓小拾打斷了他的話:「趙二爺,要不這樣吧,您容我倆想一想,明個晚上給您答覆。」

  趙二爺也不再多說,點了點頭,推手告辭。

  見趙二走了,李橫才沉著臉道:「你不會真想將咱家餅子的手藝賣給他吧?」

  「不是想,是我已經決定了……」樓小拾也不看他表情,轉過身沖後面喊道:「江半……」

  江半聞聲撩簾進來,樓小拾吩咐道:「你現在去街上買些蓮子和糖。」

  「啊?」江半摸摸頭:「可現在,蓮子賣的不便宜啊……」

  樓小拾點點頭:「沒事,你去買上一二斤,這個錢明天咱就能賺回來了!」

  65.互惠互利!

  李橫忍著沒說話,等江半出了門才開口:「小拾,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樓小拾哼了一句「果然不是省油的燈」然後轉過身拉著李橫坐下:「你覺得趙二是在跟咱討學餅子的做法?」

  「難道不是嗎?」李橫反問。

  「我卻覺得他是在威脅……」

  李橫沉了臉,問道:「此話怎講?」

  「他事先問咱一遍,這就叫商討?如果咱不同意呢?」樓小拾看李橫,見他還一副糊塗的樣子,又道:「我換個說法問你,咱家餅子的手藝工序可算複雜?」

  李橫想了想,道:「不算複雜,城北香滿齋的桂花糕……」

  樓小拾打斷了他:「餡料手藝並不複雜,有心人多吃過幾遍就能琢磨研究出來,趙二為何要事先跟咱打聲招呼,也不過是為了要個名正言順,即便咱真不同意教他,卻也並不等於人家琢磨不出來……」

  「那個小人!」李橫咬牙切齒。

  「倒不如賣個好價錢!」

  「上次也是,這次也是,難道咱真要一直忍氣吞聲嗎?」李橫重重拍了下桌子。

  樓小拾心說,在這沒有專利的時代,即便不是他趙二,其他有心人想偷學了還不是或早或晚的事?那趙二還知走個形式,其他人哪管你這套,直接起鍋跟咱做一樣的餅子,你又奈何的了?樓小拾嘆了口氣,道:「暫時還是忍忍吧,等日後茶肆生意做大就好了。」

  這時江半提著籃子回來了,跟樓小拾報了下蓮子價錢,說尋了整個淑浦縣才找到一家這時節還有賣蓮子的。樓小拾點點頭,讓他先送到廚房。

  李橫收回視線,皺眉道:「你讓江半買蓮子做什麼?」

  樓小拾苦笑搖頭:「你還記得趙二跟咱討學餅子手藝時,是如何說的嗎?」

  李橫想了想:「趙某想跟二位合作,想討學了如意餅的手藝。」一字不差。

  見他還不明白,樓小拾不由得臉上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趙二隻說討學如意餅的手藝,那含金餅呢?雪香餅呢?紅妝餅呢?他就不學了?」

  李橫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眉毛更加揪在了一起,樓小拾接著道:「餡料的工藝大同小異,他學了如意餅不就等於學了其他餅子的做法嗎?他倒也會省錢,想花一個錢學了咱家所有餅子,我便給他做樣不好猜的,讓他將每一個餅子的學費都乖乖付了!」

  李橫咧咧嘴,也說不出聽了樓小拾的話後是高興多一些還是更加的不痛快,他道:「為何你不一開始就用蓮子做餡料?」

  「蓮子價高,做餡料需要用的油和糖也多,咱這小鋪子還不太適合,原本我打算留著日後當招牌點心的,沒想到這會就得用上了。」

  李橫斂下眼瞼不說話,油燈在他臉上摺射出一條陰影,樓小拾看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卻也猜到他心裡不痛快,剛想寬慰幾句,江半和青蓮端著飯菜就進來了。

  四個人坐在一起吃飯,李橫不怎麼說話,青蓮和江半也低頭吃飯一言不發,樓小拾給李橫夾了些菜又找了些話題,這才活躍了飯桌上的氣氛。

  「青蓮江半,明個早起些!」

  倆人應聲,收拾了碗筷就各自回屋睡下了。

  樓小拾躺在床上,屋裡極黑,月光透過窗紙打在了床邊,累了一天又早已習慣早睡早起的作息,樓小拾沒一會就迷糊了,闔著眼瞼放勻了呼吸,對外界卻多少還有些感知。迷濛之間,樓小拾只覺得唇上貼了一團溫熱,輕輕摩動,讓那股溫熱由嘴邊直達腦頂,舒服得忍不住勾起嘴角彎了眼。

  轉天一早天還沒亮,樓小拾他們四人就全都起來忙和了。李橫去豆腐鋪子取豆腐,青蓮在廚房裡做著餅,江半跟著打下手,樓小拾則盯著跨院裡的爐子,旺火上的鍋裡是去心去皮的蓮蓉,

  待蓮子蒸軟,便擱在板子上用刀子拍成泥,接著再用紗布擠成細蓉。鍋中放油,油熱後加糖,等糖燒成糖漿時就將蓮蓉下鍋,不停翻炒,直到變成黃色,就可起鍋將燒好的蓮蓉盛在碗裡了。

  準備好蓮蓉餡料,青蓮就開始包蓮蓉餅子了,她也知這餡貴,做起來更格外用心,每一個都捏成了可愛的圓團,包好的蓮蓉餅都刷上層豬油,便可以擱鍋裡烙了。

  等早飯都準備好,茶肆外面也開始上人了,新做好的蓮蓉餅擺在了顯眼的位置,樓小拾定的價錢不低,一般百姓也只是多看兩眼,而一些錢不缺的主顧則止不住好奇,雖比其他的餅子要價高,但也知這不倦茶肆不會胡亂要價,價高自然有價高的理不是嗎?間或有一兩個人要了一個蓮蓉餅子,吃後無不開口稱讚,香甜細膩,竟吃不出是用什麼東西做的餡。

  「江半!」樓小拾被客人誇得笑眯了眼,都快哼起了歌,他喚來江半:「你去包個餅子給『十里香』送去,就說讓趙二爺嘗嘗鮮,其他的你就不用跟他多說了。」

  「小的省的。」說著就繞到廚房去了。

  約莫半個時辰,江半提著空籃子就回來了,樓小拾問了幾句,江半道:「我按樓爺吩咐,跟趙二爺說這是咱家倆位當家讓送來的餅子,趙二爺起先是不解,當著我面吃了餅子,然後讚不絕口,問了我餅的名字,我告他是『同心餅』,大爺取的名,其他的,他倒也沒再多問,只說今晚他定會如約前來的。」

  樓小拾點點頭,便讓江半往前面忙去了。蓮蓉餅子一會就賣光了,有的人沒吃著,光聽著旁邊人如何如何的讚了,直根樓小拾嚷嚷讓他再做一些。樓小拾道了一通抱歉,說著餡料如何如何複雜,材料也不好尋,最近怕是做不了了云云,沒吃著的人直說下次要多做一些,吸引了一些沒來過不倦茶肆吃早飯的人都湊過來問是怎麼一回事。

  晚上,青蓮剛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趙二就進了門,比昨天早了許多,樓小拾和李橫迎了出來,見他手裡還提了一包禮物,說是早上的回禮,便交給青蓮拿下去了。江半收拾好一張桌子,引幾位入座。

  趙二開門見山:「不知兩位當家考慮的如何了?」

  李橫不疾不徐,輕輕抿了口茶,樓小拾笑道:「考慮好了,趙二爺的建議也不錯,對咱雙方都有好處,我倆商量也都同意。」

  趙二聽了後也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高興:「不知這好處……」

  樓小拾愣了一下,忽又轉念,趙二說的「好處」是指學餅子的手藝該給他們的好處吧,他面上還一直維持著笑:「這一種餅子的手藝錢是十貫!」

  趙二皺眉,呃了一聲,又道:「這價錢有些……」

  「高麼?」樓小拾接口。

  「不算低。」

  「要不趙二爺也回去考慮考慮,這十貫貴或不貴?」

  趙二呷了口茶,卻沒動,道:「樓爺、李大爺,咱明人面前不說暗話,趙某對早上送來的同心餅也極為感興趣,二十貫,討學了如意餅和同心餅的手藝,兩位覺得如何?」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樓小拾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放下茶杯勾起了嘴角:「趙二爺,不知您對咱家的含金餅、雪香餅、紅妝餅有何想法,是不喜歡嗎?見您提也不提,那幾種餅子哪裡不對口您也告知一二,咱們也好改下。」

  趙二呃了一聲,終歸沒說出什麼門道來,樓小拾又道:「咱家這幾種餡料手藝也都是由簡入難的,前面的那些餅子沒學會,又哪裡學得會同心餅?」

  樓小拾以為他還要費些口舌,沒想到趙二也哈哈笑了起來:「樓爺真是生得一顆七竅玲瓏的心思啊……」說完,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李橫,又道:「樓爺特意給我送去同心餅,不也是想長期合作嘛,兩位當家的這些條件趙某都應了,五十貫錢,五種餅子,趙某都討學了!」

  樓小拾笑了,李橫這時舉起茶杯敬了趙二,雙方又說了些互讚的話,趙二道從明個起就派樓裡的廚子茶肆跟著學手藝,然後就起身告辭了。

  66.小額本錢!

  五種餅子分五天教給了「十里香」的廚子,共得了5兩銀子,樓小拾樂呵呵地翻來覆去掂量,李橫見了銀子卻不見高興,反倒心裡更加堵的慌。

  晚上吃完飯,倆人在屋裡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李橫脫了外衣,靠在床上,道:「那錢你惦著怎麼用?」

  樓小拾擰乾了盆中的布巾擦把臉,笑道:「原本一直想買頭牛的,可以耕地也能拉車,總搭別人的車都不好意思了,只是耕牛太貴,若買了牛,咱手裡的錢就緊了。你呢,你可有什麼好建議?」

  李橫坐直了身子,臉上表情認真,道:「隔壁的彩扎鋪子生意一直不是很好,這幾天我聽老闆念叨著說想把鋪子盤出去,如果咱家茶肆以後打算做大,那勢必要擴大門面。左邊的胭脂店是老字號,人家生意好的很,就怕日後等咱想擴大地了,倒找不著好地方了,我尋思著不如先把隔壁盤下來。」

  樓小拾眼睛一亮,轉過身,遞給他擰好的布巾:「真的?我倒是沒聽說,他家要真不惦著幹了,咱給盤過來也好極,盤過來後也不單賣湯茶點心,賣些葷素涼熱,燒黃二酒,開個食肆可好?」

  李橫接過布巾擦了擦臉和手,聲音裡也帶上些輕快:「好,我明天就去隔壁詳細問問。」

  「要不我去吧?我怕談不攏你再跟人嗆起來。」

  被對方小瞧,李橫皺起了眉。樓小拾見他表情就知自己的話可能傷了他自尊,撇撇嘴正不知該說些什麼的時候,李橫嘆氣道:「我去吧,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

  樓小拾也不再跟他爭,點了點頭準備接過他遞迴來的布巾。李橫的手心碰著了樓小拾的手指,只覺後者皮膚上帶著涼氣,竟好似剛從冷水裡撈出的一樣,不由得又皺起了眉,拉著坐在床邊,攥著還帶著溫的布巾給他擦了擦手,:「手怎的這麼涼?」

  樓小拾雖不覺得涼,但被布巾一裹還是極為舒服,忍不住來回蹭了蹭,李橫又道:「這的屋子不比村裡母親特意蓋的土坯房,平時也沒有火塘取暖,天漸涼了,明個讓江半去街上買些炭來吧。

  樓小拾點點頭,又嘆道:「這又多了一筆挑費。」

  李橫也不說話,只是又將被子蓋在了他腿上,樓小拾又笑,道:「先別蓋,等我把布巾放回去的。」

  李橫扯過布巾甩手一扔,耳聽啪的一聲,布巾砸進了盆裡,濺起不小的水花,有些得意的沖樓小拾挑挑眉,李橫道:「趕緊吹燈上來吧,被裡的這點熱氣都快散沒了。」

  樓小拾看著他表情呵呵直樂,甩了鞋子爬上床,傾著身子就吹熄裡床旁的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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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都過了半個時辰了,仍不見李橫回來,樓小拾捧著茶杯忍著沒跑過去瞧瞧,省的李橫又不樂意。樓小拾將耳朵貼在牆上,想待會若真吵吵起來,他也好聽見動靜及時過去。也不知是他太集中精神了還是怎麼的,李橫都回了茶肆快走到了櫃前,樓小拾這才發現,趕緊直起身子,訕訕一笑:「回來了?」

  李橫看他手忙腳亂忍不住想笑,心情好的勾起嘴角,點點頭,卻閉口不提談得怎樣。

  青蓮送過來一杯茶,樓小拾端起茶杯遞給李橫,伸著脖子忙問:「談得如何?」

  李橫呷茶,直急的樓小拾在旁邊一個勁的問「怎麼樣」,這才不疾不徐地放下杯子,道:「談妥了,我說咱開食肆,不要他鋪子裡剩的家具物件,最後訂的38貫錢。」

  「好好好!」樓小拾咧嘴直笑。

  李橫看著他笑也跟著開心,又道:「那掌櫃說先容他幾日處理鋪子裡的東西。」

  樓小拾點點頭:「容他幾日倒無妨,就是趕快跟他訂了契,免得他變卦。」

  「我自然曉得,約的他明天去衙門辦手續,到時你去吧。」

  今個一天幾人都是極為高興,樓小拾算了算,月初了,快到張大叔進城買藥的日子了,等他下次來,就請他將這消息帶回去,李家其他幾個兄弟定也會跟著高興。

  樓小拾這正念叨著張大叔呢,一抬頭竟見他從屋外走了進來,還在想這月怎麼來的這麼早,就又瞧見他身後還跟著個女子。

  「張大叔?」樓小拾迎了出去,引著他們挑了一處靠裡的位置,張大叔坐在凳上,他身後的女子卻站著不動,拘謹地攥著衣服一角。

  「小拾兄弟,這是咱村東頭的云娘。云娘,這是那村北的小拾兄弟。」從青蓮口中得知張大叔來了,李橫挑簾進屋,就聽見張大叔在給雙方引薦,當下沉了臉色走到了桌邊。

  張大叔看見李橫,這又給他倆介紹一番。樓小拾和李橫一起打量云娘,對方說不上丑也稱不上俊,面皮不算細嫩,臉上還有些爆皮,紅腫的眼睛也看不出是單是雙,像是來之前剛剛哭過,那女子的身段倒是纖細修長,青色布鞋裡裹著一雙大腳,一看就是農家的女子。女子被瞅得發窘,頭壓得更低,衣角都扯得皺巴巴的,倆人收回視線,樓小拾不明所以問道:「張大叔,您這是要?」

  「云娘原本上有一年邁母親,下有一雙幼弟,上個月那劉氏走了,只剩下他們姐弟三人,這幾年云娘為給她娘看病,欠了劉氏一娘家親戚不少的錢,這劉氏一走,那人就急著催債,云娘是賣了那兩畝地才還上。可沒了地只能坐吃山空,底下的弟弟又小,云娘惦著來城裡自賣於一大戶人家,我哪能看她往火坑裡跳?這才領過來,問你們這收不收人。」

  云娘心裡發酸,跟著抽抽嗒嗒,在一旁聽著的青蓮似乎也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不由得紅了眼眶。云娘抬了抬頭,道:「云娘不求有銅錢可拿,只求我姐弟三人能餬口,不至於餓死。」

  樓小拾眼睛一轉也沒說話,而是轉頭看李橫:「你覺得呢?」

  李橫又盯了會云娘,其他人也不出聲,似乎就等著李橫的一句話,云娘更是將心提到了嗓子眼。樓小拾小聲嘀咕了一句「還沒看完啊」,李橫抿了下嘴唇,這才開口道:「咱旁邊要開了食肆,還真是缺些人手,見她之前一個人撐起家裡生計,手下的活應該利索,不如收了她。」

  「我也是這麼想的,她那倆個弟弟就送到咱家吧,三叔他們定不會讓他倆餓著的,云娘你可願意?」後半句卻是跟對面的云娘說的。

  云娘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眼淚大顆大顆落在了地上,嘴裡不停滴唸著:「云娘願意云娘願意!」

  張大叔也跟著舒了口氣,又問食肆是怎麼回事,樓小拾說他們準備將隔壁也盤下來,再開間食肆,張大叔見他們這麼快竟又賺出一間鋪子的錢,直讚他們會做生意。樓小拾托張大叔將這信捎回去,張大叔道那是自然。

  晚上,青蓮和云娘擠在一張床上倒不算擁擠。全家只有青蓮一個女子,她一直覺得身邊也沒個說話的人,這會家中又多了個云娘,青蓮像多了個姐姐似的拉著她直說話,兩個女子說到傷心處免不了淚眼婆娑,青蓮在一旁安慰,云娘攥著青蓮的手哼唱了首小曲。

  樓小拾從茅廁出來,路過倆女子屋前,正好聽見裡面傳來婉轉悲悽的曲調,他褲子都來不及提好就跑回了屋:「李橫李橫,收了云娘興許真有大用處了!」

  67.編寫段子!

  轉天,樓小拾和隔壁鋪子的掌櫃就到衙門辦理手續去了,云娘很快地融入了茶肆的生活,一早就和青蓮在廚房忙和,江半輕鬆了不少,不用總來回來去的跑,只在前面顧著客人就好。

  也就辰時剛過,樓小拾和彩扎鋪子掌櫃就一同回來了,那掌櫃又跟樓小拾道了幾句再容他幾日,後者點了點頭直說無妨。

  置過三次地,樓小拾雖沒像第一次那樣捏著地契手都抖了,卻仍覺得那薄薄一張紙揣在懷裡貼著胸口熱乎乎的。

  回屋將地契放在櫃子的最底層,李橫好笑地看著樓小拾勾著嘴角怎麼樣也壓不下去。

  樓小拾回頭,這才看見李橫正倚著門口,他回身走過去,越過對方身子沖外面喊道:「江半,你在外面盯好了。」

  「好咧!」由前面傳來江半的應聲。

  樓小拾給李橫拉到桌前按在凳上,又支起了窗戶找來了紙筆,屋裡頓時亮敞了起來,李橫用下巴怒了努桌上的紙,道:「你這是要做什麼?」

  樓小拾搬了個小凳坐他旁邊,半傾著身子,一邊研墨一邊說:「我昨個不是說打算讓云娘唱些曲子嗎,趁現在茶肆裡不忙,咱倆來編些段子。」

  李橫不解,便問了出來:「不是唱些傳統的曲子?這麼麻煩,還要自個編?」

  樓小拾嗔笑道:「人人都知道的曲子如何吸引客人?再者她也不是專業的,唱的自然沒有……嗯,你們這管這門唱戲的地叫什麼?」

  李橫沒多在意這句「你們這」,他當樓小拾是哪個小山村裡出來的,沒見過世面,頓了頓,道:「勾欄,裡面有舞雜劇的,唱諸宮調的,演傀儡戲的,還有一些其他的伎藝。」

  樓小拾滿眼嚮往:「倒還真豐富,等有錢了咱也去看看!」

  李橫沒接話,樓小拾又道:「咱這也沒人懂音律……」

  李橫插一句:「李喬好這個,三叔應該也懂。」

  樓小拾愣了一下,聽完話後又連連笑道:「這個稍後再說,你先聽我把話講完,我想編幾個新鮮的段子,讓云娘連說帶唱。其實這想法盤算老久了,只是一直沒有適合的人,你肯定是拉不下那臉,我見了人看我就直想笑,江半也不用說,青蓮那丫頭靦腆,有人看著她她肯定說都說不出來,我是聽了云娘的聲音清脆悅耳,舉止也不扭捏,這才決定了下來。」

  李橫挑挑眉,那意思大概是問我可以說話了嗎,樓小拾笑著點點頭,李橫道:「你這個跟諸宮調差不多啊,都是唱白相間,只是諸宮調有樂器伴奏,宮調也有長有短有快有慢。」

  樓小拾趕忙擺手,道「咱可不要樂器伴奏,哪裡還有錢買樂器,編的段子也以說為主,間或依依呀呀的唱一句,云娘也沒學過,咱就得靠段子內容吸引人。」

  李橫皺眉,以前讀過的書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卻編不出什麼新鮮出彩的,有些為難地道:「我倒真編不出段子來,要不咱還是……」

  樓小拾哈哈笑了幾聲,然後拍拍胸脯:「我想內容,你來給編成順口的段子。」

  李橫每次看他那副胸有成竹的小樣就想樂,點了點頭道:「你若能說出內容,我就能給編成段子。」

  樓小拾之前其實早就想過了,最一開始想的當然是四大名著,但說來慚愧,四大名著除了每個假期都反覆重播的《西遊記》,其他三個樓小拾還真沒看全過,倒是知道內容,但若要他細細講來,就有些難了。樓小拾又想了一些電視劇,發現都太長,最後他決定先由童話故事開始,既篇幅短小精練又有海誓山盟情和愛,對了大多數人的胃口。

  樓小拾給李橫分別講了《白雪公主》、《灰姑娘》和《美人魚》,李橫聽得聚精會神,聽完後直贊故事優美曲折。樓小拾沒想到李橫最先編寫的是《美人魚》,按他的話來講這個更像是志怪小說,又淒淒美美的留個讓人惋惜的結局,定會吸引不少人。

  李橫想了想便開始執筆撰寫,下筆成章行云流水,樓小拾只講了五分鐘的故事,李橫寫了滿滿四頁還未見停筆。樓小拾吹了吹紙上未乾的墨汁,李橫以前雖紈褲自大,卻也滿腹詩書肚子裡有些墨水,句子文筆流暢內容層次清晰,情節輾轉曲折,樓小拾若不是早知道了結局,真生生急的人想知道故事的後續。愣是把一個外國的童話變成了古色古香的志怪愛情小說。

  樓小拾看了眼外頭,時當正午,日懸中天,扭頭道:「你先慢慢寫,我去前面看看,順便給你端杯水來。」

  李橫頭也不抬,只是點點頭。

  茶肆開始上人,多了云娘,即使少了樓小拾和李橫也不見忙不過來,江半交給樓小拾十來枚銅錢,又將上午賣茶的情況簡單說了幾句,樓小拾點點頭,囑咐他們好好盯著,有事往後面喊他倆去,就端著碗茶水回屋了。

  下午茶肆人多,卻也井然有序,樓小拾往前面溜了兩趟,其他時候就呆在屋裡看李橫編段子,偶爾倆人商討幾句用詞,或者又添了些情節,直給一短篇故事編成了中篇,那內容怕是可以說上三四天了。

  直到屋裡暗了,青蓮送油燈進來,倆人才發現日已西斜,李橫將油燈往紙前湊了湊,正要提筆卻讓樓小拾一把奪了過來,不解的抬頭,就見對方笑意正濃,道:「別寫了,都一下午了,歇會吧,先給云娘說說,這些也夠她練上幾天的了,剩下的明天再想,再寫!」

  李橫勾起嘴角,坐了多半天沒動地,脖子都疼了,卻不覺得累,捏了捏額頭兩邊點點頭,道了聲好。

  樓小拾放下筆,整理好紙,拉著李橫起身:「你光捏額頭不行,來,到院裡活動活動,我教你眼保健操和廣播體操。」就給李橫拉了出去。

  李橫和樓小拾在院裡做著奇怪的動作,青蓮和云娘笑著越了過去,到廚房去準備晚飯,江半多看了幾眼,然後才想起自己手裡還端著盆子,趕忙回鋪子擦了桌子關好門,就又到院裡看新鮮來了。

  吃飯的時候,樓小拾跟云娘說想讓她在茶肆裡唱曲子說段子,起先她還有些為難,說自己不太會那些傳統的曲藝,樓小拾道故事是咱自個編的,又粗略講了一遍,對面的三人都忘了扒飯。樓小拾只講到李橫編寫的地方,那三人直央求大爺快快編完,停在這裡簡直太磨人。云娘也滿心歡喜,說自己一定好好的練習,不糟蹋了這個淒美的故事。

  云娘不識字,晚上樓小拾給她將前面編好的念了兩遍,喜歡這個故事記得自然就快,云娘用自己的話講了一遍,一些文鄒鄒的詞語換成了白話,倒也更顯貼切真實。云娘回屋後又對著青蓮練習,青蓮也喜歡聽故事,再加上他講得比樓小拾好多了,最後倆個女子又圍在一起猜著故事結局。

  吹熄了燈,李橫躺在床上也給樓小拾講著那故事後半段的情節安排,起先樓小拾還聽著起勁,不時的提些意見,後來就慢慢不說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李橫停了嘴,翻了個身子替他往上攏了攏被子。

  68.食肆開業!

  李橫用了一天半完成了故事剩下的部分,當樓小拾將結局講給眾人聽後,青蓮和云娘都紅了眼眶,不一會就偷偷拭著淚

  樓小拾想自己果然沒看錯人,只三四天的功夫,云娘就將故事講得有模有樣,聲音時而低沉時而高亢,表情時而歡喜時而悲傷,再配合一雙揮袖翹指的素手,引著人不由自主的就進入了美人魚的故事,時常講哭了青蓮,接著倆個人就一起哀嘆連連,末了,云娘道那女子一句命苦。

  緊接著,隔壁也騰出了屋子,過來和樓小拾他們道別,然後駕著馬車舉家搬走了。隔壁的房型和這邊的一樣,同樣一間方正的店舖連著跨院,跨院帶著兩間臥房,一間柴房,一間廚房,東邊角落裡是一方茅廁,院西邊有一口井。

  樓小拾又趕忙張羅食肆的桌椅板凳,鍋碗瓢盆,還請人將兩個店舖打通,正式合成了一大間門面。客人們一看就明白主家這是要擴大生意,閒搭時都說了些道喜的好話。

  來改牆的手藝人都認真盡責,也不用樓小拾時時刻刻盯著,他卻閒不下來,拉著李橫商討日後食肆的菜色,還要長吁短嘆這以後究竟讓誰掌勺好。

  「咱都坐在一起研究研究菜色。」白天要忙和鋪子和添置食肆的應用物件,也只有晚上吃完飯,眾人才能一起圍坐在桌前。旁邊擺著火盆,桌上放著油燈,倒也不算太黑,光亮也夠李橫提筆記錄的。

  青蓮皺皺鼻子,想了想道:「奴婢以前在家也大都吃些稀飯饃饃就些自家醃的醬菜,偶爾炒鍋野菜,哪裡講得出什麼道道啊。」

  樓小拾無奈地點點頭,原本他還想一人貢獻出一道家裡的特色菜,這好歹就能對付出五六種,樓小拾到想的出來許多菜,只是大都他只記得味,卻根本不會做。

  「我曾隨友去過開封,那裡冬季奇寒,若遇大雪則盈一二尺,那的人常食一道叫『撥霞供』的菜。」李橫開口,語氣裡大都是惆悵。

  其他人卻被他的話勾起了好奇,尤其在座的都是哪都沒去過的土包子,樓小拾前生就生活在北方,來到這裡兩年愣是沒見過一場雪,多少有些懷念那白茫茫,問道:「什麼是撥霞供?」

  「新鮮兔肉切薄片,置高座風爐裡涮燙,然後佐以椒醬,肉嫩料濃,湯鮮驅寒,十分美味。」說的其他人差點流口水。

  樓小拾眼睛一亮,心想這不就是涮火鍋嗎,這道菜做起來也簡單,沒有兔肉可以用豬肉雞肉代替啊,還可以涮些菜,做成真正的「火鍋」。還有那兔子,不是說繁殖極快嗎,他家若逮來幾隻飼養,以後自給自足豈不又一條生財的道?樓小拾笑眯了眼,道:「這個菜好,咱就來這個菜。」

  李橫皺眉:「咱這邊賣兔肉的不好找吧?」

  樓小拾聞言呵呵笑出了聲:「沒有更好……」

  「更好?」李橫不解,做菜沒材料怎麼會更好?

  「這個以後再說,沒有兔肉咱可以涮別的啊,豬肉、雞肉,再涮些蔬菜,蘑菇、土豆、豆腐一類的,什麼不能涮著吃啊。」

  李橫想了想,也覺得這主意不錯,便在紙上記下了,其他直咂嘴。

  李橫又想了幾道菜,大都是材料簡單,或煮或蒸他猜得出做法的,如用酒淋的黃金雞、蘿蔔和白面調的玉糝羹、直接用火煨烤的芋艿丹,鯽魚做的煮酒菜。還有一些,李橫能說出味道和用料,具體如何做只能樓小拾和青蓮一起猜測實踐了。樓小拾也說了一些跟土豆有關的菜,做法也都不難,一來二去倒湊出了十來道菜了。

  天也晚了,樓小拾盯紙上的字都覺得眼睛發酸發澀,他招呼眾人都回屋睡覺去吧,明天再繼續。

  轉天,再轉天也都是那樣,就在眾人忙得團團轉的時候,三叔像能掐會算的神仙,將周我遣了過來。對著屋裡幾人愕然的表情,周我咧嘴一笑:「三老爺讓小的過來跟著幫幫忙。」

  樓小拾也決定日後讓周我留在食肆掌勺,這幾天他們試做研究定出來的菜單,刪了幾樣又添了幾樣,到真給其他人解了饞。一開始眾人還擔心粗枝大葉的周我進不了廚房掌不了勺,可事實正好相反,周我勁大,端起鍋來也輕鬆,做菜的速度快於青蓮,連味道都不相上下。

  忙了七八天,備了幾種酒,置了不少魚肉蔬菜和香料,樓小拾有先見之明地又添了好一點的茶,碗筷整齊的碼在廚房,寫有菜名的牌子也掛在了牆上,桌椅乾淨,屋內敞亮,一起準備妥當,「不倦食肆」的新旗幟迎風招展,和茶肆的那面一左一右遙相呼應。

  云娘也正式在鋪子裡說唱,選在中午人最多的時候開始。起先也只有在屋裡歇腳的行腳商或是正好來他家買餅子的聽上個一段半段,後來被故事吸引,買餅子的人又要了一碗茶干脆坐下來不走了,還需要上街叫賣的行腳商則不捨地挑起擔子,跟相熟人約明天講給他聽,這才出了鋪子。

  云娘清脆洪亮的嗓音從鋪子裡傳出來,路過的人免不了要好奇,抱著觀望的態度站門口瞧了瞧,結果又不少人被吸引,與其站在外面挨凍,不如要上一碗茶,美滋滋地坐在屋裡聽,才花一文錢,只是爐子上做的茶葉蛋忒香,又眼巴巴瞧著人家大啖香噴噴的餅子,實在禁不住誘惑的便招手要了一個。

  云娘所處的位置正好是食肆和茶肆的中間,茶肆坐滿了人,自然有人坐進了食肆,後來乾脆有人要上一壺茶或一碟小菜,邊吃邊聽。得,又是一連串的效應,周我在廚房裡開始忙了起來。

  一聲「預知後續如何,請聽下回分解」鬧的鋪子裡亂了起來,有的嚷嚷著讓她唱下去,有的則問下回哪日哪時講,樓小拾連忙出來圓場,說這故事還是細水長流的好,客人見天也黑了便就不再鬧了,有人繼續坐在食肆裡吃著飯,有人付了錢就出去了。

  等晚上李橫和樓小拾一算賬,今個一天,茶肆和食肆兩邊共賺了一百八十來文,

  對於食肆第一天開業已經算不錯的了。

  69.回村探望!

  自打云娘在鋪子裡說書,兩邊的生意是越來越好,尤其一到中午,人們就早早的進來佔座,淑浦縣可不乏整日無所事事的公子少爺們,或是約上幾個酒肉朋友,或是帶著紅粉知己,佔一張桌子,要碟餅子來壺茶,一呆就是一下午。那些公子哥們大都認識李橫,開始還嫌尷尬不願意去,後來見對方也沒什麼激烈反應,就跟從來沒認識過他們似的,索性也真就當沒認識過,該看戲看戲,該喝茶喝茶。

  《美人魚》說了倆天,然後又說了李橫改編的《白雪公主》、《畫皮》、《哈姆雷特》,反正什麼風格都有吧,到迎合了不同喜好的客人。

  「幾位客官,火鍋來嘍!」江半一聲吆喝,將風爐端上了桌,後面的青蓮圍著風爐擺上八樣葷素,每人再上一碗樓小拾自制的椒醬,別提多誘人食指大動了。

  火鍋這道「菜」起先人們嫌貴,都沒人願意點,但終究還是有富裕的少爺想一探究竟,吃過一次就吃上了癮,鮮嫩的薄肉片,各種蔬菜,再拌上味濃的椒醬,連湯都味美鮮香。尤其是冬天幾個人圍在一起,風爐裡的湯咕咚咕咚冒著熱氣,即便是吃一下午,送到嘴裡的肉片還都是燙口的,再喝上一口溫酒,整個身子都熱乎了,怎麼就這麼美,怎麼就這麼香。很快,火鍋便成了不倦食肆的招牌菜。

  趙二似乎真有心結交李橫和樓小拾,沒事時就來茶肆裡聽上一段書,和兩位當家閒搭幾句,樓小拾每每都親自招待,偶爾還送一碟小吃,畢竟多個朋友比多個敵人要好,他也不怕趙二再偷學,畢竟「不倦」二字在淑浦縣也小有名氣了,堂堂十里香若是學了不倦食肆,那可是會被人笑話的,雙方也都心知肚明。

  這日晚上,樓小拾站在門口要跨不跨,緊了緊身上的包袱剛要說話,就被李橫給堵了回來:「行了,你放心的走吧,旁小三在外面等半天了。」

  樓小拾瞪眼,道:「上次回去還沒住一宿,你就惹了事,我能放心嗎?」

  李橫聞言皺眉:「要不打發旁小三走吧,你別回去了。」

  樓小拾哼了一聲道:「你說的到輕巧,地裡好幾畝土豆,周我江半都在鋪子裡,我在不去跟著忙和忙活,三叔他們幾個哪弄得過來?」

  李橫眉頭皺得更緊,頓了頓道:「你就放心的去吧……早去早回。」

  青蓮也在一旁跟著勸:「樓爺您放心吧,鋪子裡有我們幾個了。」

  樓小拾點點頭,轉頭叮囑周我道:「我不在時李橫若再犯牛脾氣,你可得攔著他。」

  周我支支吾吾也沒回話,樓小拾又問了一遍「知道嗎」,他才硬著頭皮點點頭。

  「行了行了,你走吧,天黑了不好趕路,三叔他們也不知道你今天回去,別等你到了他們都睡下了。」

  樓小拾又囑咐了幾句,這才出屋上了車,旁小三打趣道:「樓爺,您這是回桃源村,不知道的還以為您要出遠門呢!」

  樓小拾乾笑幾聲,然後話題就扯到別地兒去了。約莫亥時剛過,旁小三就給樓小拾送到了桃源村,山間一片漆黑,也只有個別幾家還點著油燈,顯得特別醒目。

  輕輕敲開了門,李喬他們顯然沒料到門口的是樓小拾,一開始三叔還以為他們在淑浦縣出了什麼事,拉著樓小拾手問東問西,樓小拾直說是回來跟著忙地裡活的,三叔舒了口氣笑道不用,說他顧著鋪子就好。

  倆個小的瘋玩了一天,今個睡的早也睡得沉,樓小拾回來也沒給他們吵醒,三叔壓低聲音問道:「李橫如何,其他人都好吧,鋪子裡的生意呢?新開的食肆怎麼樣?」

  三叔連珠炮地問了一堆才發現自己太心急了,樓小拾到家還沒來得及喝口水,趕緊招呼李舟去倒水,又發現樓小拾雙手冰涼,站起身去火塘生了火。

  李舟給樓小拾遞了水,然後和倆個哥哥坐在一邊聽著。

  樓小拾想起自己剛住校那會,第一個週末回家,自己的母親也是這樣忙前忙後問東問西,心裡發酸,蹲下身挨著三叔跟著一起在火邊忙和,「都好都好,現在兩個鋪子每天能賺三百來文,刨去我們幾人的吃穿用度,也能存下約莫二百文。」

  「好好好。」三叔笑眯了眼直說好:「鋪子裡忙,你們幾個也不容易,地裡我們幾個弄就好。」

  樓小拾在火塘邊烤了會,這才覺得暖和上來,道:「周我也到鋪子裡幫忙來了,光您和他們幾個哪忙得過來啊!還有快過年了,鋪子又離不開人,我和李橫商量今年大家都在縣城裡過。」

  三叔聽說在縣城過年到沒表現出過多的喜好,只道他倆孝順又勤勞。頓了頓,然後皺起了眉:「可家裡的雞和豬怎麼辦?要不你們在縣城過年吧,我留在村子裡。」

  沒等樓小拾說話,李喬立馬搶道:「那哪成?一家人哪有不在一起過年的?」

  三叔眼神黯了黯沒說話,李喬這才發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之前三叔不都是一個人過年嗎!李喬正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樓小拾拉著三叔的手坐在凳上,道:「我倆都想好了,過年幾天讓牛大哥幫忙照看幾天,許他幾隻雞一些蛋。」

  三叔想了想,點點頭:「那我明天問問人家願意不願意。」

  李舟打了個哈欠,眼都睜不開了,坐在凳上直點頭。三叔怪自己光顧著說話了,就讓大家都回屋睡吧,又拿了被縟,道:「也為了省柴,周我走後那邊的屋子就一直空著,咱們大家擠一擠還暖和。」

  「好。」這就跟三叔進了大屋。

  轉天,李夏和唐娃子從小屋裡一出來,就看見在火塘邊喝粥的樓小拾,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大叫了一聲小拾叔叔,一齊撲了上去。倆人都長個了,差點給樓小拾撲到。李夏和唐娃子圍著他團團轉,直問能待多久,樓小拾說要給他們接到城裡過年,倆人歡呼一聲,唧唧喳喳說個不停。云娘的倆個弟弟以前就總跑來玩,跟樓小拾到不陌生,同樣圍著他團團轉。

  村民們在地裡見著樓小拾都熱情地湊過來搭話,問在縣城過得如何,生意怎樣,直誇他會做生意。霍老大扛著鋤頭,樂呵呵道:「俺們不少人跟著學種土豆,小拾兄弟你還不放心嗎,俺們能見李三叔他們幾個忙不過來不管麼。」

  三叔在一旁跟著點頭,說村民們平時總來幫忙,樓小拾一一道謝,然後問道:「村裡人誰會打獵啊?」

  牛大哥湊過來拍拍胸脯:「小拾兄弟想吃野味了?」

  樓小拾搖搖頭:「不是吃,是養,我想逮幾隻野兔來養。」

  牛大哥皺眉:「還要活捉啊,那就得挖陷阱了,要不我給你試試?」

  樓小拾連說好,他又藉機跟牛大哥說過年請他幫忙的事,後者說幫忙行,雞和蛋不要,推讓了半天,直到樓小拾說雞和蛋是給孩子吃的,牛大哥這才嘿嘿咧嘴不再客氣。

  忙和了幾天,地裡的土豆收了一半。這天,幾人正圍著火塘吃飯,熟悉的驢車由遠及近停在了他家門口,樓小拾的心咯噔一聲,撂下碗就衝了出去,仍舊是江半從車裡跳了出來。

  樓小拾直嘬牙,江半深吸口氣道:「樓爺,鋪子裡出了些事不過幾位爺放心這事跟大爺無關是云娘有人想跟咱買下云娘。」

  70.人怕出名!

  屋中觥籌交錯,起坐而喧譁,重賓歡,空氣裡是香膩的脂粉味,鶯鶯燕燕,嬌聲連連。

  「謝二爺,您在江南一呆就好幾個月,俏紅是念啊盼啊,直想得奴家心口都疼。您這麼久不回來,莫不是叫江南的狐狸精勾去了魂。」含怨帶嗔的聲音直酥到了人骨頭裡。

  「是嗎,爺可得給俏紅好好揉揉。」說著,手就伸進了懷中女子的小衣裡,又道:「爺在江南光顧著查賬了,哪有功夫叫狐狸精勾啊。」

  旁邊的另一個人聞言卻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賽紫兄,莫不是誑咱們窩在淑浦縣對外面不聞不問?謝家二爺為云雨樓花魁一擲千金,這事早藉著香風由江那邊吹過來了。」

  謝二爺聞言啐了一口,抱怨道:「也不知是哪個倒霉催的多的嘴,我剛到家就叫老爺子念了一通,直唸得我頭疼。」

  「我不依我不依,爺是真忘了俏紅,俏紅罰爺好好陪陪奴家。」腰肢亂顫,翹臀總是似有若無地擦過某一處。

  「小蹄子,爺定會好好陪你。」說到陪字還有意的加重了音,直引得其他人哄堂大笑,和懷中人又調笑了幾句,謝二爺又道:「我不在的這些日子,淑浦縣可有好玩的事發生?」

  「你是想問誰家樓裡又來了新姑娘吧?」笑罵之中,酒過一巡。

  笑過之後,一人從懷中女子的胸脯裡抬起了頭:「要說趣事還真有一樁……」

  其他人也不知他說的是哪般,便問:「?李爺說說看。」

  「西巷口街尾新開家食肆,裡面有個說書的女子,雖姿色平平,身段卻銷魂的緊,再加上有一把清脆的嗓子……」後面的話沒說完,只是猥瑣地嘿嘿笑了幾聲。

  其他人眼珠一轉,卻也沒點破,道了幾句那女子說書著實有趣,倒也算得上是一朵清新的野花,說者有意聽者有心,謝二爺這就在心裡記下了。

  書中暗表,這才有了之後的事。

  ……

  人怕出名豬怕壯,樓小拾心想這連半個月都沒到,云娘就叫人惦記上了。

  「幾位爺別急,不是火急火燎的事,就是有位爺想納云娘為妾,云娘在咱家幫襯,卻無契約為憑,所以大爺才讓小的接您回去商量商量。」不曉得是不是來之前李橫教好了江半說辭,一通話下來,倒也安撫了眾人。

  李橫定是以另一個當家不在為由正拖延著那位爺,樓小拾想了想,也就不急了,反倒有條不紊地吩咐:「江半,你和李程給屋裡那幾筐土豆扛上車。李喬,你逮些肉雞裝籠子裡,再給我拿些蛋,都是食肆要用的。」

  全家都像沒事人似的忙和,等搬完了東西,樓小拾道:「三叔,我們先走了,後面的也幫不上忙了,云娘那倆弟弟我也帶過去,等這地裡的活忙完了,您就帶著他們來城裡吧,牛大哥那邊我都說好,裝筐雞蛋再送倆雞。」

  「曉得,你趕緊回去看看吧。」三叔想再囑咐樓小拾幾句,但又想他辦事有板有眼,也沒多說,只提醒了一句:「張大哥給云娘送過去的,你還是跟他打聲招呼吧。」

  樓小拾點點頭:「好,走時我會順道跟他說一聲。」

  將云娘的兩個弟弟抱上車,旁小三駕著驢車往村口駛,路過村長家時樓小拾讓他停車,進屋跟張大叔說了個大概,他其實也不是多清楚,張大叔嘆了口氣,也跟他們一同回淑浦縣,云娘有何打算,他也得鬧個明白。

  樓小拾他們於中午之前回了鋪子,青蓮和云娘雙雙迎了出來,云娘見著自己的弟弟,抱著他們落了淚,張大叔在後面一直未說話。

  「回來了!」李橫放下紙筆,從櫃後繞了出來。

  樓小拾點點頭,吩咐江半道:「你先將車上的東西都卸進廚房,青蓮你在外面盯好了,云娘,你帶著倆個孩子進屋,張大叔,咱後面說去。」

  旁小三也跟著搬筐子,樓小拾念他憨厚,多結了他幾文錢:「麻煩旁小哥跟著忙和了。青蓮,待會給小哥倒碗水。」

  「樓爺您客氣了!」旁小三笑呵呵地揣好錢,和江半一起將東西往裡搬。

  最後進屋的樓小拾關上了門,李橫和張大叔坐在凳上,云娘站著一旁,一左一右地牽著弟弟,這會見了樓小拾到覺得有些尷尬。

  樓小拾這才有功夫細細打量云娘,只十來天沒見,云娘整個人的感覺都變了,小臉鼓了透著紅潤,身上也長了些肉,雖然一直低著頭,背脊卻挺著直直,頭上梳著當下流行的祥云髻,耳朵上還掛著一對小玉耳墜,身上有股淡淡香粉味。瞧她身上添的物件,猜是那位爺送的,樓小拾心裡有了譜,看張大叔皺著眉搖了搖頭,想必也明白。

  「云娘,咱也不繞彎彎,你開門見山的跟咱們說,你是怎麼想的?」既然都不開口,還是由樓小拾起頭問的話。

  「我我……」云娘「我」個半天也說不出什麼,看見李橫的冷臉後忍不住低下頭,小聲道:「我不知道。」

  樓小拾轉頭問李橫:「那位爺是什麼樣的人?」

  李橫哼了一下,其實這聲倒不是衝著云娘,但後者卻不知,縮了縮脖子頭壓得更低,李橫道:「是謝二。」

  樓小拾咦了一聲,挑眉問道:「可是那個謝家的老二,謝五的哥哥?」

  李橫點點頭,樓小拾低頭沉吟,怎麼又跟他們家扯上了關係,莫非是謝家人使得壞,還因謝小六那事?

  李橫猜出了樓小拾的疑惑,道:「謝二那人雖好吃懶做風流成性,卻因是嫡子而在謝家頗有地位。謝五為庶子,得了謝老太爺的寵,兩房一直不太對盤,薇娘那事雖然丟的是謝家的臉,但謝二也只會因瞧著了那房的笑話而暗自偷笑。」

  李橫的意思就是不會跟之前的事有關,謝二那人貪玩,云娘雖長相一般,但因會說書,定然討喜。

  樓小拾轉頭試探地問云娘:「云娘,你與我家並無契約,我也不能束著你,你若不願意去謝家,咱們當下籤了契,那位爺再來,我也好回絕他,可好?」

  云娘不說話,樓小拾等了會,轉頭沖張大叔聳聳肩。都這會了,張大叔哪會還看不出她的意思,語重心長地說:「云娘,你若過去可是當妾!」

  云娘自然還是跟張大叔相熟,見張大叔說話了,自個也敢答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張大叔,大爺,樓爺,云娘就是想過上好日子,之前挨餓挨久了,也挨怕了。」

  李橫見這種人見得多了,之前覺得沒什麼,甚至他也曾做過類似的事,可這會輪到自己身上了,卻怎麼瞧她怎麼覺得不痛快。瞪了幾眼跪在地上的云娘,最終李橫也只是別過頭,將難聽的話嚥了回去。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云娘,你自個願意就好。」樓小拾也沒過多的喜怒,看了眼見姐姐哽咽而嚇哭的倆個小的,問道:「那你的弟弟怎麼辦?」

  云娘也不是真傻,自知不能給倆個弟弟帶進謝家,跪在地上蹭到樓小拾跟前,重重磕了三頭,哭著道:「樓爺我求求您收留我弟弟吧,我求求您。」

  李橫哼了一聲就甩手出屋,房門砰的一聲合上。張大叔這次也不好意思再替云娘來求樓小拾,坐在一旁也不說話。人之常情嘛,樓小拾到也沒多氣,點點頭算是應下了。

  倆個小的也聽出來姐姐這是要走,拽著姐姐的衣擺直哭,三人抱成一團,云娘抽噎著說:「等姐姐有錢了,給你們買新衣買甜糖……」

  轉天,樓小拾就見著了謝二,雙方拱了拱手,相由心生一點也不假,等謝二一轉身,他就忍不住撇嘴皺眉直跟李橫擠咕眼,多少有些替云娘的未來擔心。

  謝二怕他們後悔,當下要和云娘訂契約,按完手印付了她二十兩銀子。云娘取了十兩交與樓小拾,這些日子也學了些文鄒鄒的詞,說話有退有進,大抵是謝他這些日子以來的培養照顧,這錢也當是他倆個弟弟日後吃穿用度的錢,樓小拾也沒推讓就接下了。

  鋪子少了云娘說書,生意清閒了不少,但還是不乏有專門來吃火鍋的,卻都抱怨謝二那廝光顧著自己,又問倆個當家以後還會不會有說書,樓小拾點點頭道了句「自然」,其他人叫好,說都等著了。

  71.又一年啊!

  一進臘月,街上驟現繁榮,小販們拿出自己醃的腊肉,果子鋪將蓮子、大棗擺在了最前,米店也將各種米糧碼列在櫃上,各色各樣擺在一起,煞是好看,都是在為臘八做準備。都說「臘月水土貴三分」,一點也不假,從食的糧米肉菜,到穿的布帛紗鍛,再到用的脂粉首飾,都要比平常貴上幾文甚至十幾文,即便如此,各家的生意也比平日好許多。

  三叔他們也趕到了縣城,又是麻煩的牛大哥,樓小拾下定決心,過完年說什麼也要買頭能拉車的牲口,車上還帶著樓小拾走後收的土豆,留了一下好的薯種和自家吃的,剩下的都拉來了,還有肉雞也逮了幾隻。

  三叔似乎早料到云娘會走,沒有表示過多的驚訝,只簡單問了幾句,然後摸了摸倆個娃子的頭嘆口氣,云娘的弟弟並不理解納妾的意思,只當姐姐出了趟門,還心心唸唸的想著她帶甜糖回來,倆個娃子也只是在姐姐走的那天大哭了一場,等李夏和唐娃子來了,四個孩子在門口玩耍,學著縣城裡流行的遊戲,哪裡還有煩惱。

  李喬他們來了後,可給鋪子幫了不少忙,樓小拾也有時間上街採買年貨,幾個孩子眨巴著眼睛充滿期待的看著他,禁不住磨便同意帶著他們,落下了誰都不好,可一次帶著四個孩子又怕被人潮沖散,最後還是三叔揮揮手,奪過了算盤合上了賬簿,讓李橫也放鬆放鬆,順便陪陪自己的兒子。

  去年手裡的錢緊,臘八粥也只是用白米、紅豆、綠豆對付的,今年不一樣了,錢稍微富餘了些,臘八也能好好過了,進了米舖挑米糧,栗米、紅豆、花生、小米、菱角,每樣都要了一些,又買了大棗和腊肉。

  街上的行人實在是多,好像家家戶戶都放下了手裡的活,湧到了街上。幾個孩子不安分,總是被周圍形形色色的小販吸引,樓小拾沒心力再採買了,索性就當著帶他們逛街,悠悠哉哉,遇見有意思的熱鬧也湊過去看一會。雜耍藝人身上頂了十來個碗,還穩穩當當在木樁上金雞獨立,引來不少人叫好起鬨,幾個孩子個矮,入眼的只有前面人的腿腳,急得他們見縫就要往裡扎,李橫和樓小拾只能輪流地給他們舉到脖上,看見表演的孩子小臉興奮的通紅,拍著手大笑,看不見的則著急的在底下嘟著小嘴,緊緊扯著大人的衣擺。

  回到店舖後樓小拾一屁股就坐在了凳上,李橫也渾身狼狽,衣服被蹭髒了,鞋面上也都是別人的腳印,剛剛可被人踩了好幾腳,青蓮笑著給倆人端來了水。那幾個孩子還興奮的亂跑,一點也不嫌累,跑到三叔跟前跟他講剛剛看到的雜耍,你一句我一句爭著說,唧唧喳喳直逗得三叔發笑。

  臘八那天,青蓮早早就熬好了臘八粥,有放大紅棗的甜口,也有放腊肉的咸口。桌面上,由三叔說了一些場面話,四個孩子乖巧地應聲,可眼睛卻不錯神地盯著冒著香味又點綴得漂亮的臘八粥,三叔咳了一聲說大家都吃吧,稀里嘩啦,舀起一大勺就往嘴裡塞,燙了嘴還眯著眼笑。粥甜,非常的甜。

  早早喝完粥,收拾了碗筷,孩子們在院裡玩,大人們就又往前面顧鋪子去了。年貨的採買最後還是交給了青蓮和江半,因為東西都貴,他們也不是什麼大戶人家,就只買了些夠過年那幾天吃的菜肉果子。

  不知不覺間,街上多了賣紙畫、幡勝、燒紙的,臘二十後,膠牙糖成了各個糕點鋪的主打。

  臘月二三那天,街上可熱鬧了,鞭炮聲不絕於耳,說話都得用喊得才聽得見。等到傍晚時,外面這才安靜,家家戶戶都回去祭灶了。有道是「男不拜月,女不祭灶」,青蓮在屋迴避,灶台上擺著祭品,杯中盛酒,盤中擺肉,兩旁還有糕點果子。以三叔為首,在灶台前唸唸有詞,大抵是讓灶王爺說些好話,然後將膠牙糖黏在紙畫裡灶王爺的嘴上,請他上天說些好話。黏完了糖便將紙畫揭下來和扎的草馬一起燒了,嘴裡念叨著好話,恭送灶王爺騎馬升天。

  接下來幾天天天都有說法,這轉眼就到了三十,和去年一樣,換上新衣貼紅紙,幡勝掛在門口,窗上貼了紅紙,廚房裡忙和著豐盛的飯菜,掌燈時全家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

  過了十五,三叔他們就要回村子了,說總麻煩牛大給看著雞和豬也過忒意不去。樓小拾沒忘了年前下的決心,將之前云娘給的十兩銀子都拿了出來,轉過頭對三叔道:「我之前就想買頭牲口了,總麻煩別人也不好,尤其往城裡運糧食時,家家的東西都不少,得麻煩人家多跑好幾趟。」

  三叔點點頭,指著錢問道:「你們做買賣也得留些錢,別都花了。」

  「我曉得,這是云娘給的十兩銀子,李橫那還收著這幾個月鋪子賺的錢,我就是一直猶豫咱是買頭驢子還是買頭牛?」

  李橫挑簾進屋,他恰巧聽見了樓小拾的話,插嘴道:「驢子便宜,耕牛太貴,但牛能耕地,今年春耕咱幾個肯定不能過去跟著忙和了,買頭牛也讓三叔他們省些力。」

  三叔忙道:「不用不用,咱們幾個腿腳也都利索,人少了慢慢耕,還是買驢子吧,方便你們日後回村子裡來運米糧、土豆、雞和蛋就行。」

  樓小拾笑了笑,道:「我倒是和李橫想到了一塊兒,牛又能拉車又能耕地,比驢子好許多。」

  樓小拾和李橫去街上溜了一圈,最後花6兩銀子買了頭小公牛,套上車裝上在城裡買的東西,幾人搭著車邊這就回村了。

  日子還照樣的過,生活又回歸了平靜。樓小拾正猶豫是日後再買一個人來專門教他說書,還是乾脆自己親自上場,李橫聞言道:「你是當家的,怎能自己上場?這幾個月咱也攢了些錢,不如找官媒買個人來,也別要女子了,省的又叫人惦記上,咱就買個機靈點的男童,從小養起來也貼心。」

  「可是又得花錢,買個人也不便宜,什麼當家不當家,不就是個稱呼嗎,還能真當甩手掌櫃,嗎都不干啊?」

  李橫皺眉,仍舊不同意,這時茶肆裡客人的說話聲引起了倆人的注意。

  「聽說了嗎?陰平又鬧災了!」一個粗布漢子灌了一大口茶,咂咂嘴。

  「聽說了聽說了,你說這倆年怎這麼多的天災呢?」另一個人搖了搖頭嘆口氣。

  「我悄悄跟你說啊,我家二姥爺以前在淑浦縣號稱活神仙,他跟我說¥%@#*……」

  樓小拾勾起嘴角,李橫挑挑眉,問道:「不知你和我是不是又想到了一塊兒?」

  樓小拾學他模樣挑挑眉:「你說呢?」

  李橫也笑,道:「我覺得八九不離十!」

  「嗯!」

  72.搭車上路!

  吃過晚飯,李橫和樓小拾回屋,青蓮跟著進來掌燈,周我從灶膛扒了炭火盛到火盆裡,又用火鏟層層壓實,忙完了這些,李橫微微頷首,倆人這就撤下了。

  屋裡有了暖和氣,樓小拾拉著凳子坐到火盆邊,手擱邊上取暖,他看了看李橫道:「聽了有地受災,你我不悲反倒心裡打著盤算,你說咱倆是不是有點忒不厚道了?」

  李橫臉帶異樣,瞅了他一眼道:「你想太多了,咱又不是去坑蒙拐騙。」

  樓小拾了一聲,搓了搓手,問:「那咱倆何時動身去陰平?我琢磨著要盡快。」

  李橫眉梢微微一跳,挨他跟前坐下:「陰平天寒,一路又顛簸,我沒打算讓你也去,我自己……或是再帶上李程去就行。」

  樓小拾側過身子,聞言忙說:「那可不行……」

  沒等樓小拾說完,李橫搶道:「是不放心我嗎?」

  樓小拾想也沒想:「是啊。」說完才瞧見對方沉了臉,暗自撇嘴,心說這話又刺激到他了?

  屋中沉寂,倆人誰都不說話,樓小拾到不覺尷尬,兀自烤著火,半晌聽李橫一聲喟嘆,樓小拾聞聲轉過頭瞧他,就對上一雙認真的眸子,一字一頓道:「你該信我的!」

  語氣中沒有想像中的怒意,反倒帶著三分怨,樓小拾的心跟著一揪,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愣了下神又趕忙咳了一聲,道:「我不是不信你,就是……就是不放心,不放心跟不信不一樣……」這都快說上繞口令了。

  李橫沒再說什麼,盯了他半晌,道:「你還要顧著鋪子,你也跟去了,那茶肆食肆誰管?」

  樓小拾見話題繞了回來,沒有再朝著詭異的方向發展,籲口氣的同時笑道:「這個我早想好了,給三叔和李喬接來,讓他倆顧著鋪子,三叔言行舉止謹慎內斂,打理起鋪子來定比咱倆還要好。」

  李橫還想說話,樓小拾又搶道:「你要說地裡的事也無礙,我不知道陰平在哪,路程要多久,但一來一回至多半月有餘吧?這才出正月,春耕絕對趕趟。如果半個月都趕不回來,那乾脆就別去了。如何,你還有什麼顧慮?」

  李橫哼了一聲,臉上倒不是生氣:「話都叫你說了,還讓我說什麼?」

  樓小拾咧嘴一笑,伸胳膊勾來鐵鏟將炭火壓了壓,倆人這就鋪床睡覺去了。

  轉天一早,樓小拾叫來江半,差他去村子裡請三叔和李喬來幫著顧幾日鋪子。

  三叔是一見不著樓小拾和李橫就想,可他倆或是江半他們真的回來了又擔心鋪子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正念叨著呢,就見熟悉的驢車停在了門口,江半從車上下來。三叔上前,才聽江半道明來意,就打斷他的話,問:「他倆可是遇了什麼事?」

  江半唯恐三老爺擔心,忙說:「三老爺莫急,樓爺和大爺是要出門,這才請您和二爺幫著顧幾日鋪子。」

  「他倆出門做什麼?」三叔喃喃幾句,然後就喊上李喬跟著回屋簡單收拾。

  江半腿腳不利索,在後面跟了幾步沒跟上,嘴裡還一直喊著:「不忙不忙,三老爺您慢點,小心腳下。」

  三叔跟眾人說了大概,又囑咐了李程和李舟幾句,他實在不放心只他倆看家,尤其還有四個一刻也不得閒的小的,其實李舟也還只是個半大的孩子。三叔想了想道:「我給李夏和唐娃子帶鋪子裡去吧,你倆看好大寶小寶(云娘弟弟)。」

  三叔怕李程和李舟照看不來四個孩子,說帶著李夏和唐娃子去縣城也並不是偏誰倚誰。青蓮他們跟云娘處過一段日子,對她離開舖子賣身於富貴人家的行為比別人更加不能釋懷,甚至帶著埋怨,雖然明知兩個小的何其無辜,但過年那幾天,青蓮他們三人總是忍不住對云娘的兩個弟弟有意疏遠,三叔因這才決定給他倆留在村子裡。

  大寶小寶低著頭,站著一旁不說話。雖然不曾被說過難聽的話,但從大人們隻字片語間也有些明白自己可能是被姐姐拋下了,現在是寄人籬下。

  李程蹲下摸了摸倆個孩子的頭,他原先也怨過云娘,怨她忘恩負義,甚至遷怒於倆個小的,可看著明明沒錯卻含著淚拚命道歉的大寶小寶,聽著半夜倆人捂著被子偷哭,李程覺得自己簡直無理取鬧。李程攬著兩個孩子抬頭看三叔,道:「您在那顧著鋪子也不輕鬆,四個孩子都留下來吧,我和舟舟照看的來。」

  三叔多少有些長輩的心態,對於李夏這根李家的獨苗,他是時時刻刻都想拴在身邊親自看著,三叔搖了搖頭:「沒事,我還是給他倆帶城裡去吧。」

  李程還想說些什麼,正好看見李夏和唐娃子跟他拚命擠咕眼,嘴角忍不住勾起,卻還要虎著臉,衝著他倆道:「你倆去縣城可要乖乖聽話,否則我讓江半提前給你倆送回來!」

  李夏和唐娃子小雞啄米式連連點頭,然後跑到大寶小寶跟前:「等我倆從城裡回來,給你們帶甜餅,帶糖葫蘆!」

  「嗯!」大寶小寶看了眼李程,見他沒有變臉,這才咧著嘴角笑著點頭。

  只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幾人就搭上了驢車趕回淑浦縣。到了鋪子,三叔細細問了二人因何出遠門,樓小拾講了原因,三叔雖贊同,卻仍不放心讓他倆出門,左右嘀咕:「要不然你倆還是別去了,陰平縣到不遠,只是途經摩天嶺那處險地,總聽說那裡不太安生。」

  樓小拾不知三叔說的不太安生究竟指的什麼,莫不是摩天嶺那裡有攔路搶劫的惡人?甩了甩手,道:「三叔你看我們一個個穿的寒酸樣,又坐著小驢車,就是搶劫的也不可能惦記著我們……」

  三叔忙截住他的話:「呸呸呸,你這孩子,怎麼不念叨點吉利話。」

  樓小拾學著三叔動作也呸了口水,後者這才滿意,又招來了旁小三道:「這位小哥,一路上我家倆孩子就麻煩你了。」

  旁小三頷首低眉連連點頭:「您放心吧,咱也跑過幾次陰平,不礙事的。說來也怪,這二位爺就好往鬧災的地方跑。」

  樓小拾聞言又咧咧嘴。

  三叔想了想又道:「那你們現在趕緊出發,夜裡就能到青川縣,那是入蜀的咽喉,商貿重地,周圍有廂軍駐守,方圓百里無賊子,你們行駛晚點到無妨。只是明天一定早早出發,白天過了摩天嶺,天黑前定要趕到唐家河。」

  旁小三恭維道:「一看這位就是走南闖北的爺,小的每次也是走這條道,唐家河附近有一唐家村,晚上能在那落腳。過了唐家河,再有半天的路就能到陰平了。」

  三叔點頭,試探半天滿意這人對路的熟悉,又轉過頭來囑咐二人:「你倆也帶些防身之物,別帶整銀,揣些碎錢,塞在不同的地方。路上冷,多穿些衣服,挑些破舊的,乾糧準備好了嗎?米和炭都帶一些,火盆也捎上。」

  「曉得曉得,青蓮早將乾糧準備好了,糙米裝了一小袋,炭也裝上了,三叔您就別操心了,至多半個月,我倆就能回來了。」

  「好好,遇事當心點。」幾人給李橫和樓小拾送出了門口,三叔又跟旁小三道了一通「有勞費心照顧」。

  樓小拾和李橫窩在小車廂裡,天冷的關係倆人擠在一起,樓小拾找了一舒服的姿勢,道:「這次就咱倆了啊!」

  73.接二連三!

  出了淑浦縣,旁小三趕著驢車一路向北,李橫和樓小拾在車廂裡說著話,聊了聊那兩間鋪子,說了說四個孩子。可是一直說話就會口乾,口乾就得喝水,總喝水的結果就是多次停車找地方小解,以至於後來倆人都不說話了,靠在一起昏昏欲睡。冬日的陽光順著車廂縫隙瀉了進來,耳邊是小鳥嘰嘰喳喳的叫聲,萬物帶著復甦的氣息,不一會倒也真的睡著了,直到外面天色漸暗,溫度驟然下降,李橫打了一激靈睜開眼,跟著推醒了樓小拾。

  「嗯?」樓小拾縮著脖子緊了緊衣服,牙齒咯咯打顫,李橫見狀從包袱裡抻出一件棉襖披在他身上,樓小拾剛醒還有些迷糊,本能地往熱源李橫身上挨,啞著聲音問:「到了?」

  「還沒,晚上降溫了,你也醒醒罷,一會該凍著了。」李橫順勢摟住他,幫他搓了搓後背和手臂。

  樓小拾趴在李橫懷裡半天才徹底醒盹,抬起頭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受他傳染,李橫也忍不住掩嘴哈了一聲,頓了頓,目光掃著樓小拾還皺在一起的臉,問道:「餓了嗎?」

  樓小拾搖搖頭:「一下午光睡覺了,也沒活動的,現在一點都不餓。」樓小拾覺得此刻倆人姿勢曖昧,揚了揚脖子想起來,可他才動地方,外面的冷空氣就鑽縫往他剛捂熱乎的地方灌,咬了咬牙,又乖乖縮了回去。

  李橫察覺到他的動作,嘴角要笑不笑,撿起剛剛滑落的衣服,又給倆人披上。

  一路上倒也相安無事,終於在酉時剛過趕到了青川縣。一進城,樓小拾就被兩邊的市井坊巷吸引,開門營業,沿街叫賣,竟和日間無異,高樓掛的花燈,商舖前的篝燈,直眯了人的眼,這邊的雜劇檯子下圍了一群人,那邊演傀儡戲的,還有各種特色小吃、野味裝載在擔子或車輛上,好一派熱鬧喧囂。

  李橫稍微沒注意,就發現身邊的人不見了,心裡咯噔一下,所幸樓小拾沒跑遠,李橫四下掃了一圈就找著了正看耍猴鬥雞,跟著叫好的樓小拾。虎著臉給人拽了回來,捏在手裡一刻也不敢鬆手,唯恐他走丟了,樓小拾撇撇嘴,倒也沒計較。

  「兩位爺,陰平咱去的次數不多,但青川縣小的可常來。」旁小三熱心地給倆人介紹,說哪家的湯羹好吃,哪家小攤的價黑,哪家鋪子的夥計人好,哪家店裡的老闆娘嘴甜。

  旁小三說著說著就給二人帶到了一家邸店,小二迎了過來,讓人將驢子牽到後院,掛上了招牌笑臉,未等他問,旁小三就道:「咱們三人來賃房打火,要三通鋪,飯菜也簡單就好。」

  「好咧好咧!」小二一彎腰,就給三人讓了進去。

  小二下去後,旁小三小聲跟他倆說:「小的僭越,單獨決定了,實在是單獨要房太貴,這日子邸店大都沒什麼人,要了通鋪到相當於包了一間大房,能省不少銀子。」

  樓小拾也知旁小三這是好意,反正食宿錢都他們付,若不是他和他家多次往來相熟了,人家才不會多管閒事呢。樓小拾笑得真誠,道:「我還得謝謝旁小哥呢!我倆閱歷也少,這一路上還得多麻煩小哥了!」

  好話誰不愛聽啊,旁小三笑眯了眼,連連道:「您言重了,言重了。」然後提壺給二人斟了水。

  沒一會,飯菜來了,三人動筷子,熱粥下肚,整個身子都跟著暖和起來。快速解決了晚飯,樓小拾望著門口滿眼期待:「吃也吃完了,住的地也安排好了,我看外面還熱鬧著呢,咱出去看看?」

  李橫點點頭,三人將包袱放在屋中,錢都揣在了懷裡,這就出了門。沿街熱鬧,樓小拾見著了許多在淑浦縣沒有的吃食擺件,但大抵價格不低,幾人也都是只有看的份。唸著明天一早還要早早上路,三人於子時初,打更之前回了邸店。

  屋中一排通鋪,大抵能睡七八個人,果然如旁小三所說屋中並無其他人住,三人躺在床上倒也寬敞,只是被子太潮,樓小拾輾轉反側,久不能眠,直到聽得外面橋樓上鼓打定更,敲了四聲,這才慢慢迷糊,幽幽入睡。

  一早天還沒亮,樓小拾就被人推醒,閉著眼漱口又胡亂擦把臉,用涼水一激,這才真的清醒了過來。用過早飯,旁小三隨著小二去後院牽驢,李橫跟老闆結錢,樓小拾提著包袱等在一旁。不大會功夫,旁小三就駕車停在門前,二人上車,出了青川縣又上路了。

  火盆還帶著昨夜的餘溫,不一會就給小小的車廂烤得暖呼呼的,樓小拾藉機補眠,身下墊著小襖躺車廂裡,竟覺得比昨晚睡鋪還舒服。

  雖然是睡了,但畢竟睡得不實,樓小拾意識到車好像停了,驚醒般裡驟然睜眼,坐起身子瞧不見李橫,心裡沒由來一驚,撩簾探出了頭,尋著了李橫和旁小三的身影,他這才長吁一口氣,跟著跳下了車。

  車廂內和外面是兩個溫度,再加上樓小拾剛睡醒,抱著身子打了個顫,跟著湊了過去。李橫察覺到身後的動靜,扭頭見是樓小拾往這邊走,迎上去要給他往回推,忙不迭說:「你下來幹什麼,趕緊回去!」

  樓小拾覺得古怪,傾身一探,就看見了旁小三臉色煞白也要往回走,而他旁邊的地上還趴著一個男人,紋絲不動,一把手臂長的匕首掉在了身邊。

  樓小拾倒吸口氣:「撞人了?」

  旁小三聽到後差點跳起來,顫著音說:「沒有沒有,我沒撞上他。」

  樓小拾懷疑,旁小三沖倆人比了個手勢小聲地說:「你看這人還帶著匕首,衣上也有被利器劃破的道子,我看不像好人,興許是剪徑或是訛人的!」

  經旁小三一說,樓小拾才注意到這人的襖上確實有許多道子,也確實如他所說,像是利器劃破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倆位爺趕緊上車,咱還是繞過去吧。」旁小三說著往回走,中途又停了下來,返身奔著地上那人走去,嘴裡還喃喃著:「多少也能賣點錢。」

  旁小三彎腰欲撿地上的匕首,電光火石之間,地上那人動了一下,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嘴裡像是還說著什麼,只是誰都聽不清罷了。

  李橫和樓小拾嚇了一跳,旁小三駭得則都跌坐在地上,拚命甩著腳,嘴裡不停唸著:「不是我啊不是我,不是我撞的你,你別找我!」

  掙動之間,竟給那人踢翻了身,三人也瞄著了那人的面貌。那人天庭飽滿,直鼻權腮,到不乏一副公子的模樣。雖說明知不能以貌取人,但觀此人也不像大奸大惡之徒,旁小三停了掙扎的動作,到不好下狠手了。

  「這」旁小三一聲這,也不知該作何反應了。

  李橫和樓小拾也只能湊過去,見那人嘴唇翕動,樓小拾俯下身子,半天才聽清他反覆說的是「救我」二字。

  李橫嘖了一聲,在大家正不知該怎麼辦時,耳聽得身後官道傳來馬匹的動靜,下意識的,三人一起將地上的人搬上了驢車。旁小三剛坐上車趕了幾步,後頭就有一架雙轅馬車超了過去。

  「著了什麼魔障了,怎麼把這麼個禍根頭子扛上了車!」旁小三嘴裡不停的嘀咕,時而還探頭伸進車廂道:「看他還有氣嗎,不行咱找個地兒給拋了吧。」

  剛剛若是不管繞走,樓小拾頂多會良心不安一陣子,現在要是給那人扔出去,這說大了都能稱為「拋屍」,樓小拾可不敢,旁小三也只是嘴上能耐,都念叨了一天了,也不見他將人扔出去,就是時不時地問一句「死了沒」。

  直到晚上,趕到了唐家村,幾人也沒能下狠心給他拋出去,那人也能挺,一開始樓小拾覺得他離蹬腿就差一口氣了,一路上滴水未進,這人還是這個模樣,要死不死要活不活。

  李橫抬頭道:「要不在唐家村給他找個郎中,救的活救不活看天了,也省的咱以後良心不安。」

  「那好吧!」旁小三苦著張臉,駕著車就駛進了村子。

  「咦?這都夜了,怎麼還火光通明?」旁小三狐疑,李橫和樓小拾也撩簾探出了身子。

  車子放慢了速度,見兩旁家家門戶緊閉,旁小三向著村中央火光處駛去,半天他才攔住一個人,問道:「咱們幾個夜經此處,想找個地宿歇,不知今個村子發生什麼事了?」

  那人一臉戒備地看著眾人,也不開口說話。

  旁小三又道:「咱也來過村子幾次,每次都借住在刁老伯家,剛看他家大門緊閉,才想往這邊來問問。」

  對方見他說出了村裡的熟人,便收起了渾身的刺,勉強擠了個笑,道:「村裡鬧妖精了,現在張半仙正捉妖呢?」

  「啊?」

  74.道士捉妖!

  啊,妖精?」樓小拾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反應,他心說難道自己穿越的是《西遊記》不成?這怎麼都整出「妖精」來了。

  「裝神弄鬼!」李橫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當時父親重病,二叔也是打著祈福驅祟的幌子找了一個勞什子方士,做了法事吃了「仙丹」,連沖喜的法子都想了出來,現在思及此,除了知道父親是二叔害死,當初的一切不過是設好的一個套外,李橫也恨透了這種滿嘴混吣的玩意兒,所以話音裡就帶了厭惡和鄙夷。

  那人聞言不樂意了,板著臉正要說話,旁小三見機趕忙接過話頭,假意拍拍胸脯,做驚嚇狀道:「小哥,這哪來的妖精啊,嚇不嚇人?」

  那人臉耷拉下來,支支吾吾也說不清楚,恰巧此時不遠火光衝天之處傳來了一陣譁然,他拔腿就跑,邊跑還邊回頭喊道:「你們幾個若不怕就來見識見識吧!」

  幾人對視一眼,也衝著那方向跟了過去。

  小村子也就百十來口人,看意思此刻都聚集在了此處。他們拉車的驢子見前處的動靜和火光,死活不肯再上前一步,煩躁地扭頭哼叫,引來最外層一些村民回頭打量,連「你看,畜生都怕了前邊這妖精,不敢上前一步」的話都說了出來,樓小拾眉梢直抽抽,旁小三隻好找一處樁子先給那畜生拴上。

  不等旁小三拴好韁繩,樓小拾就要往人群裡擠,他此刻的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來,想看看那妖精是有三頭六臂還是生了一張非人的臉。李橫眼疾手快一把給他拉住,眉間微蹙道:「你是外來客,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小心有人給你當妖精捉了去!」

  經他一說,樓小拾想到自己其實是奪了人家的身,從不信牛鬼蛇神之說的他也微微動搖,一面有些嘀咕,一面本能的仍不信這有的沒的,還跟李橫打趣道:「興許我真是妖精呢!」

  李橫看他一眼沒言語,恰巧此刻過來的旁小三倒聽見了,跺了跺腳直跟他打手勢:「我的爺,這會就不要亂說話了!」

  不大聲音的幾句話,明明離近的人沒有注意,不想卻反而順著縫飄進了有心人的耳裡。

  三人不再多說,一起向裡擠去,耳邊是挨擠的人罵罵咧咧的抱怨。

  好不容易三人擠了進去,這才有功夫給圈中的局勢細細打量。是說人群圍成一個不小的圓圈,中間是空地,空地上最顯眼的是三尺三的法台,桌上貢果四樣,香爐蠟台,四周有人舉著火把,一人做道士打扮,頭戴道冠,身穿大袖灰底道袍,外罩直縫青布法衣,腳裹云襪,足蹬十方鞋,高舉寶劍圍著法台唸唸有詞,而法台後的柱子上則捆著一女子。

  那女子周圍點著數個火把,所以照得十分清楚。端她頭梳兩團小髻,看髮式應該年齡不大,猜未及笄或剛及笄不久,鴨蛋臉面,一雙哭腫的眼,滿面淚痕,臉蛋被火烤的通紅,嘴唇凍得發紫,身穿一件已看不出顏色的窄袖短襖,下套一條灰底長裙,即便狼狽如此,也能看出她生得一副好模樣。

  「妖孽,還不快現出原形!」道士一聲大喝,周圍人都安靜了,那女子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喉間發出嗚嗚的哭聲。

  那道士還做著手勢,忽然一個火光在他手裡炸開,圍觀的人都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被捆女子嘴裡發出痛苦的嘶叫。

  「嗚嗚繞姐姐不是妖怪」一十歲左右的孩童嚇得哭了出來,嗚嗚咽咽說著,卻被他身後的婦人一把按住了嘴。

  「是啊,咱看著繞兒從小長起來,她怎麼會是妖怪。」其實有不少人不信,但只敢小聲的說一句,卻不敢站出來。

  「裝神弄鬼!」李橫又不屑地哼了一聲。

  樓小拾看著那可憐的女子受苦也於心不忍,雖然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大抵也猜出了幾分,他皺著眉頭盯著還在唸咒的道士:「騙子,坑蒙拐騙來的吧!」

  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聽見的人都吸了口氣將目光投了過來,樓小拾也是有意的煽風點火,看著那女子可憐,想煽動更多的人早早結束這場鬧劇,旁小三嚇得在一旁直跳腳,一個勁的說「我的爺,我的爺!」

  還不等人群中的嘈雜鬧大,那道士走了一圈步子就來到了這邊,正對上樓小拾,點指莋腳,怒目而視爆喝一聲:「呔!大膽妖孽,竟敢妖言惑眾,迷惑人心,本尊今天收了你!」寶劍尖直指樓小拾。

  「啊?」沒等他樓小拾反應過來,從邊上走上前四個壯漢,動手就要拉他,李橫怒目圓睜,動手推搡,旁小三也跟著在一旁拉扯,倆人卻哪裡是一群人的對手,沒一會就被推在了一旁,四人綁著樓小拾押到了法台前,捆在那女子旁邊。

  「一縷孤魂竟想奪舍害人,本尊今天就來收了你,打散你的魂,讓你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說著,又開始念上了咒,嘧嘧嘛嘛的,最後又道了一句「急急如律令」。

  樓小拾一驚,暗想難道這牛鼻子竟真有些本事?自己借屍還魂是真,樓小拾多少有些心虛,一時也忘了為自己辯解,看著李橫還在一旁跟人推打,想衝進人群,張了張口,剛想為自己喊冤,送到跟前的符紙則給他的話堵了回來。

  又一聲「妖孽」,幾張黃符貼上了他的肩膀、胸口、腹部,道士手握寶劍晃來晃去,提聲一喊:「今個我就讓你們見識見識本尊的能耐!」

  揮著寶劍向樓小拾身上砍去,後者嚇傻了,一瞬間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了,連周圍的人聲都聽不真切了。

  「小拾!」看著寶劍落下,李橫的心都揪在了一起,像是被人抽光了血,更瘋了一般橫衝直撞要闖過去。

  「嗚!」樓小拾呻吟出聲,身上的疼痛反倒給他從傻愣中拉了回來。身上是真的疼,卻不是想像是被利刃劃破皮膚的痛,而是一下下擊打的皮肉之苦。又被打了好幾下,樓小拾才反應過來,寶劍只是用來做樣子,刀口並沒有開刃,但那道士下手真黑,用寶劍當棍子使,打得人也生疼。

  譁~人群中又爆出一陣驚呼,樓小拾自己看不見,其他人卻真真的看著他身上的符紙漸漸被染紅,像是流血一般,眾人譁然,說什麼的都有。李橫見了以為樓小拾受了傷,喊聲更是撕心裂肺,嗓子都喊充血了。

  「住手!」喊出聲的不是別人,正是樓小拾自己,眾人被他的吼聲嚇了一跳,竟都不出聲,連道士都停了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沉寂也就幾秒鐘的功夫,但也夠李橫了旁小三沖上前來跑到樓小拾跟前。李橫一張臉陰沉的可怕,竟似恨不得殺人一般,倆人趁其他人反應過來之前,啪的一聲,用匕首挑斷了捆著樓小拾的繩子,復又緊張地上下檢查。

  「你傷著哪裡了,讓我看看!」

  「樓爺啊」

  樓小拾被人打了半天,身上能好受的了?呲牙裂嘴也不說話,急得李橫差點扒他衣服。樓小拾一口氣難舒,咬著牙嘴唇都抖了,揮開二人挺直了背脊,以手點指滿臉正氣:「妖道,今天我就揭開你騙子的嘴臉!」

  75.撕開嘴臉!

  樓小拾言畢,周圍時哄然,有叫罵的,有鬧著要給他們拖出去打死的,但也不乏看熱鬧的在底下起鬨。

  道士只慌亂下,很快就挺直身板迎上去,怒視著樓小拾,道:「妖孽,好深的道行,既然如此,就休怪本尊不留情面!」

  眾人屏息,看著雙方對峙。樓小拾心裡打著盤算,剛剛被鬆綁後他撕下身上的符紙,見其上面殷紅,乍看像血,湊近瞧就能發現顏色不對,才明白之前村民們突然爆出激烈的反應是因何,心中亮敞,也猜出個七八分。問題不是出在符紙上就是寶劍做手腳,大抵是類似化學反應類的吧。

  樓小拾忽然發難,照著道士就撲過去,後者嚇跳,還攥著寶劍亂揮呢,不成想樓小拾根本不怕那個裝樣子用的玩意兒。李橫反應迅速,在樓小拾蹦起來的同時,跟著沖上去,道士瞄到他手裡握著的明晃晃匕首,頓時大驚失色,連連後退,嘴裡喊著幫手。

  身後的四個壯漢才反應明白,跟著上前廝打起來。旁小三張臉都快哭,但也只能加入戰團,五對三,兩邊都討不到什麼好處,但礙於李橫手握凶器,對方有所顧忌,不敢硬拚。底下的村民都看呆,原本還以為會有場妖道較量,指不定怎麼驚險呢,誰想到就變成肉搏,但大都仍舊不敢上前,眼巴巴看著幾人在空地上撕扯。

  樓小拾的目的也不在跟群渾人打群架,開始他想的就是要拆穿牛鼻子老道,所以他的目標是搶奪他揣在懷裡的沓子黃表紙,混亂之中倒也讓他抓把,那時也顧不得許多,只想趕緊騰出雙手擋下如雨般的拳頭。那會棉襖褲子也沒有明袋,樓小拾只得將手裡的紙順著領子塞進脖頸裡,揮著拳頭又捶幾下抓他不放的人。

  「李橫,給騙子的寶劍搶來!」樓小拾被人揍拳,不能吃虧的他又「咣咣」反踹對方兩腳。事後想起來,那會根本感覺不到疼,股子怨氣堵在胸間,只恨不得跟他們同歸於盡。

  也虧混亂間李橫還能聽清樓小拾的什麼,多花幾秒鐘理解那句話的意思,然後就提著匕首向那人扎去,道士舉劍擋下,但身形單薄的他終歸不是人高馬大的李橫對手,僵持會,手腕就被壓得吃痛,寶劍脫手而出。

  咣當聲,發出不算清脆的聲響,也為場鬧劇般的打鬥拉下帷幕。

  樓小拾都顧不得疼,向著寶劍就撲過去,把抄起寶劍高舉至頭頂,村民們的注意都被吸引過去,雙方分開都各自從地上站起來。

  樓小拾深吸口氣,立眉嗔目,喝道:「你們都看仔細!」

  周圍人倒也聽話,眼都不眨。樓小拾喊完後自己到一楞,頓下才想起來從脖頸裡掏出符紙。樓小拾搶十幾二十來張,都是扯破的沒張完整的,但最小的也有半個巴掌大,完整與否到不礙事。

  樓小拾挑張較大的符紙,然後用它在劍身上來回蹭擦,其實他現在心裡也咚咚咚如敲鼓般,不敢想萬自己猜錯該如何收場?雙手有些抖,嘴裡暗暗念叨著「快快」,究竟要「快」什麼他也想不起來,心跟著提到嗓子眼。

  在樓小拾腿肚子都要打抖的時候,符紙上終於起變化,和剛剛樣,道道的慢慢變紅,連刀口上都蹭許多,村民見片譁然。

  樓小拾會底氣足,手腳都不抖,挺胸也有勁,腦袋揚重重哼聲,吶吶大呼:「看見沒,根本是騙子整出來的幺蛾子,不信就是把符紙貼在地上他也能劃出紅道子!」

  人群裡開始吵吵嚷嚷,有的怒目瞪著道士,有的仍舊臉狐疑,還有在後面看不見的,則拚命往前面擠。

  「若不信們自己試試罷!」完就將符紙和寶劍扔在地上,眾人低頭打量,卻沒人敢上前來撿,樓小拾急得直跺腳,大呼「們些愚昧的人,非要受騙才甘心?」

  道士怒不可遏,呼哧呼哧大口喘著氣,目眥欲裂,眼底都充血絲,不知是不是抱著魚死網破的心理,踩著重步像樓小拾撲過來。惡向膽邊生,撲到樓小拾後就掐著他脖子死死不松手。

  是剛剛鬧半,樓小拾會沒力氣,二來他實在也是猝不及防,下子就被撲到在地,後腦勺狠狠磕在地上,再加上脖子被人死死扼住,他得有半眼前陣黑,直飛小星星。

  李橫眼睛都紅,兩年壓抑的他可逮著機會發洩,連踢帶打好不解氣,下子就給那道士從樓小拾身上揪下來,後者發出嗷的聲吃痛叫喊,於是群人又打成團。

  樓小拾在地上被人打好幾下,也多虧身上的疼讓撕開眼前的黑,不利的姿勢使他用不上力,只能又扯又撕,他已經分不出抓的是誰,是什麼。忽地,他摸到個東西,本能地甩出去,也沒在意,繼續扭打,可周圍人再次驚呼出聲,第二場群架也終於謝幕。

  幾人停下動作,狐疑地四處亂瞄,順著其他人的視線找見地上有團東西,樓小拾有懵,使勁眨幾下眼才看清,地上竟是條手腕粗細的大花蟒蛇,動不動,應該是死的。

  「剛看見,是從那老道袍子裡掉出來的。」

  「對對,也看見。」

  「怪不得他咱村子鬧蛇妖……」

  「個挨千刀的渾人!」

  「騙咱們給他當神仙供著,幾好吃好喝的伺候著!」

  看見那行子,村民們也都明白過來,眾人的咬牙切齒,後來乾脆罵起來,有幾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奔過來,下踹翻騙人的道士,其他人也將跟他伙的四個壯漢圍起來,有人跑到樁子邊上替那子鬆綁,有人又著好聽的話給樓小拾攙扶起來。

  眾怒難任,那幾人也蔫,跪在人群裡苦苦告饒,村民啐著口水,有的還藉機踹腳打拳洩憤。

  李橫把推開扶著樓小拾的村民,臉色還陰陰的,後者訕訕的鬆手,也不知該些什麼,只個勁地問「沒事吧?」

  樓小拾才有機會看清李橫此刻模樣,見他臉上被打好幾塊青紫,頭髮也散,束帶堪堪掛在肩上,衣衫被撕破,渾身都是土,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其實他不知道,自己比他還糟。

  樓小拾硬扯起嘴角,上方傳來李橫陰惻惻的聲音,直把他臉上的苦笑也凍住:「看下次還亂逞能嗎!」

  不等樓小拾再什麼,對方又上前幾步,將頭搭在他肩上,長吁口氣,樓小拾能感覺出他繃著的身子慢慢放鬆,用幾乎讓人聽不見的聲音道:「嚇死……」

  樓小拾吸吸鼻子,張張口,撲到他跟前的影子再次打斷他的話:「恩公,小子謝謝幾位救命之恩,謝謝幾位救命之恩……」

  原來是被救下來的子,跪在地上咚咚咚不停地磕頭,語調還帶著顫音,小小身子瑟瑟發抖,樓小拾趕忙讓起來。

  旁小三也撲過來,同樣渾身狼狽,苦著臉道:「倆位爺,剛才可嚇死……」

  後來,那位旁小三每次來都借助他家的刁老伯也認出他,湊上前來通好話,又要領著他們回家。

  幾人回頭看看,也顧不上他們怎麼處置那些人,瘸拐的跟著刁老伯回家。

  76.以身相許?

  旁小三去牽驢車,然後跟著刁老伯回他家。刁老伯的兒媳婦娣娘幫拎著包袱,又好言好語地給幾人讓進屋,刁老伯的兒子則幫著將車上昏迷不醒那人扛下車背進來。

  娣娘麻利地收拾供他們歇息的客房,又是打水又是送藥,他們幾人換下來的衣服也斂在起幫忙縫補,好不慇勤。

  「繞妹妹,趕快去火盆邊烤烤,餓吧,嫂子給做饃饃去。」屋外娣娘的聲音饒是隔著層門板都聽得出帶著尷尬,屋內三人剛擦好身子,還未來得及穿齊衣服,房門就被推開,他們今個救下的那小姑娘跑進來。

  娣娘跟著在外跺腳驚呼:「繞妹妹,個大姑娘,怎好闖進人的屋子,還不快快出來!」

  那小姑娘站在門口紅臉,低著頭也不言語,不多時又啪嗒啪嗒掉淚珠子。樓小拾三人慌亂地套上棉襖,忙勸到:「怎麼,快別哭。」

  旁小三見還臉色發白嘴唇發紫,想應是凍得還沒緩過勁來,又道:「聽娣娘的話,趕緊到火邊烤烤吧。」

  「幾位爺,穿好衣服就出來喝碗薑湯驅驅寒吧。」刁老伯在屋外喊道。

  樓小拾猜小姑娘是被嚇到,走上前去問:「咱幾個出去喝碗薑湯,也跟著來碗吧。」

  那小姑娘才有反應,輕輕幾下頭。

  幾人出屋,發現不知何時屋內多名老者,刁老伯忙著介紹,是唐家村的村長。眾人圍坐在起烤著火,喝著薑湯,村長和大家有搭沒搭地敘著話。

  「幾位是要去哪?怎麼還帶著個病人上路?」

  李橫只眾人是去陰平辦事,昏迷不醒的病秧子是他們在路上撿的,原本打算帶到村子裡或陰平給尋個郎中。

  「幾位真是菩薩心腸。」刁老伯稱賞不迭,然後又道:「剛村裡的赤腳郎中給瞧,小哥病的不輕,心氣虛生火,肝氣滯血虧,腿上傷筋骨,身子又染風寒,幾種症狀湊在起,實在是麻煩的很,郎中開幾服藥,剛剛灌下去,見他吭吭唧唧哼幾聲,郎中到是好事。咱小村子藥都是山裡采的,郎中先生只能先將小哥體內的寒給驅,火給瀉,剩下的就得往陰平瞧瞧。」

  樓小拾苦笑幾聲,跟著道謝。

  眾人又聊幾句,樓小拾才知道唐家村普遍都是唐姓,家家戶戶多多少少都能能沾親戚關係。樓小拾無意間提句「唐娃子也姓唐,不准五百年前還是家。」

  對方問唐娃子是誰,樓小拾簡單的幾句是他家養子云云,那邊倒真的往前算起關係,問他們是哪個村子的,唐娃子的全名,竟真的攀上些關係輩數。

  村長話鋒轉又起今個他們救下的小姑娘,幽幽嘆口氣:「唐繞也是個苦命的娃子,父母逝的早,本有門親事,就等著及笄後嫁給陰平殷實人家,不想那薄倖郎騰達後竟不認門親,唐繞個人也都是靠村民們幫把拉把的過。」

  村長話時,唐繞言不發,低頭小口抿著薑湯,無人看見眼淚滴進碗裡,混著半溫的湯水吞嚥下肚。

  李橫和樓小拾對看眼沒接話,旁小三吸吸氣嘆句好可憐。

  村長頓,又換上忿忿的表情:「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沒想到村子裡混進幾個挨千刀的騙子,幾日村子也裡確實是發生些不安分的事,讓那幾人,更嚇得給他們好吃好喝的伺候著,今早捉唐繞是蛇妖,倒是們幾個老糊塗竟也信。」

  刁老伯接話:「想來應是那幾個渾人事先設計好的,倒真叫他們給咱唬住。」言畢竟要給唐繞拜,代村民給唐繞賠不是,冤枉也委屈。

  村長也不話,唐繞在刁老伯拜之前就上前攙住他,眼淚似斷線的珠子,滾將下來,嘆句:「刁老伯!」

  眾人見終於開口話,應是不再記恨,刁老伯家和村長吁口氣,半晌又重重嘆口氣,罵自己幾句「老悖晦」。娣娘紅眼眶,真是為苦命的唐繞叫屈,輕拭眼淚,拿過唐繞跟前的空碗,給添新的燙口的薑湯。

  唐繞將碗放在旁,幾步來到樓小拾面前,撲通聲跪下來,道:「眾位恩公對唐繞有高地厚之恩,小子無以為報,知自己難登大雅之堂,不敢以身相許,但求能跟在恩公身邊照顧飲食起居。」

  樓小拾忙上前攙扶唐繞,也不好或不好,後者卻不起身,又碰頭有聲磕起頭。

  村長適時開口,衝著李橫道:「唐繞是個好姑娘,燒飯洗衣,鍼黹編繡,不敢稱精通,卻也樣樣拿得出手……」本想繼續,又恐被人誤會是嫌棄唐繞,急著將人送出去,中途便停口,又是聲嘆氣。

  娣娘卻在旁邊就事論事,個勁的誇著唐繞生得俊手又巧,話不用避嫌,直來直往:「唐繞妹妹就是性格悶些,也不愛跟人走動,殊不知村裡不少哥哥弟弟都喜喜得緊,就是礙於大姑娘的矜持,不敢貿然上前攀交。今個出麼個事,妹妹嘴上不怪咱們,可咱也知心裡必定結疙瘩,更加不敢再與村裡人搭話相處,與其讓憋憋屈屈地呆在村裡,倒不如幾位公子給帶走,難得對幾位敞心,願意跟隨,伺候左右。」

  娣娘的話是衝著李橫的,在看來個身穿布衣仍品貌非凡的公子應是主人,身邊跟著的樓小拾看起來像是管家類的,唐繞的去留全等著他的句話。也不知唐繞是沒看出來還是怎的,只個勁地跟樓小拾磕頭,急得娣娘在旁嘆沒眼力價,才個勁地根李橫好話。

  樓小拾也猜出眾人心思,心下想笑,抬手遮住要勾起的嘴角,悄悄跟李橫打個眼色。他們此行目的本就是添買些家裡、店裡幫襯的丫鬟小廝,唐繞主動要跟著他們,樓小拾自是歡喜。李橫瞧見瞥過來的眼神,頭,輕輕咳聲。

  娣娘斂聲,眾人知道他要話,都將目光投過去,唐繞也抬著頭小心謹慎地等著。眾人只知大戶人家擇丫鬟都是要求甚嚴,見李橫面無表情,也猜不出他的心思。

  李橫聲音不疾不徐,開口道:「咱家雖不是大家,但對丫鬟選擇的規矩也不少……」

  眾人以為李橫是要駁回,唐繞紅眼眶又欲磕頭,李橫接著道:「但憐唐繞身世淒苦,心中不忍,咱們也不是無情的人,今收進家為丫鬟,只望能恪盡本分。」

  村長知道李橫是同意,話裡唐繞幾句也不知聽沒聽懂,見唐繞還傻愣愣地跪著,忙提醒謝位爺收留。唐繞聞言,趕忙轉過來沖李橫磕幾個頭,刁老伯家也跟著高興,娣娘心中雖不捨,但知經過今的事後,唐繞跟著他們走比留在村子裡要好,只暗暗祈求是戶寬厚人家。

  樓小拾扶起唐繞又:「咱們幾個爺們帶著路餐風飲露確實不便,進陰平辦事也就二就回,到時再來接可好?」

  村長見對方考慮得周全,心中也滿意人家不是好色邪佞之徒,跟著在旁勸唐繞,就在唐家村多等幾日,也好跟村民們告別。

  唐繞面上猶豫,張張嘴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咬唇不語,眾人勸到後來見也不反駁,只當同意,見色不早,便打發眾人回屋歇息,刁老伯的兒子挑著盞燈,送唐繞回家。

  轉早,樓小拾幾人在刁老伯家吃早飯,娣娘幫著在旁打,裝些干糧又出屋喂驢,刁老伯遞個紙包,紙包裡裝著幾個藥丸子,是路上給那小哥吃的。旁小三小聲地個數目,樓小拾會意,給刁老伯家留些散錢。刁老伯開始還推讓,最後也拗不過樓小拾堅持,便將錢接過,又喊娣娘定給他們多裝些茅草。

  旁小三駕著車出唐家村,李橫和樓小拾在車內著話,那不知名的小哥仍舊靠著車廂昏迷著。

  車沒走幾步,便停下來,樓小拾探出頭,問句「怎麼?」

  旁小三表情怪異,指指旁的土道,原來是有人屈膝坐在地上,樓小拾定睛觀瞧,發現竟然是唐繞,身後還背個包袱。唐繞也瞧見他們,站起身幾步跑到跟前,怯怯地喊句:「爺!」

  樓小拾苦笑,明白是怕他們「接」只是敷衍,也不知唐繞等多久,只覺得渾身冒著涼氣,見麼堅決也就不再給送回去。拉上車問幾句,唐繞吸吸鼻子讓小狗子給村長捎話,眾人便帶著唐繞上路。

  77.無名男子!

  越往北走,氣越寒,幾人忍不住將棉襖都披在身上,車廂裡也燒火盆。本應化開的河面又結層冰碴,樓小拾搓搓手,問:「怎麼麼冷?山前山後竟好似兩個季節。」

  唐繞接口道:「前陣子倒春寒,鵝毛般的大雪又急又密,數日不歇,氣溫驟降,凍死不少家禽牲口,人家裡的小兒老人都跟著凍倒片,城裡藥價藉機上漲,窮人們叫苦,但也只能挨著。現下雪化,風住,幾位爺要是早幾來,怕是都過不唐家河,之前就得凍回去。」

  李橫和樓小拾才知道陰平的災原來是雪災。

  旁小三當初估計過唐家河再有半的路就能到陰平,果然不錯,行人於申時左右進陰平縣。小縣城連淑浦縣的半都不到,街上行人極少,空氣裡還帶著潮氣,偶爾吹來的小風跟刀片子似的,刮得人臉生疼。

  幾人尋處邸店,拍半才敲開門,從店裡出來人,苦著臉將驢子牽到後院,小二也縮著脖子,趕忙招呼眾人進屋。行人裹得嚴實,連那不知名的小哥都被樓小拾在腦袋上套包袱皮,掌櫃的只匆匆看眼就提筆給眾人登記。

  旁小三到櫃前跟掌櫃交涉,幾人要裡外屋的大間,又叫幾碗熱乎的湯麵,眾人跟著小二上樓。

  旁小三出於習慣四處打量,忽然瞄到牆上貼著的畫像,那眉那眼和他們之前救的那小哥皆有八九分相像,他認得幾個字,畫像底下幾筆觸目驚心的字眼嚇得他抖手,腦海裡想著事,等他回神時,眾人已進屋子,小二闔門退出去。

  旁小三拍下大腿差跳起來,叫聲「的媽啊」,直給眾人嚇跳。

  「怎麼怎麼?」樓小拾忙問,心他突然犯什麼病?

  旁小三抖抖手,張半嘴才出完整的話:「爺,咱救下的人是個殺人犯!」

  「殺人犯?」樓小拾驚呼,旁小三也顧不得禮數,把摀住他的嘴。

  唐繞啊聲,李橫也白臉色,拉開二人,問道:「怎麼知道的?」

  「兩位爺剛才沒注意,咱上樓時的牆上還貼著通緝他的畫像,底下條條目目,大抵他殺完人逃。」

  李橫也顧不得冷,推門而出,旁小三跟在後面給他指那畫像的位置。唐繞關上門,回身見樓小拾正將那人往裡屋的床上拖,也上前跟著搭把手。樓小拾替床上的人蓋上被子,是怕他再凍著,更主要的還是遮住他臉,免得被外人看見。

  不會,李橫和旁小三就回來,樓小拾見著李橫的表情就能猜到旁小三的無錯,湊上前去問問那通緝上都些什麼。

  「那上此人名喚韓期,七前殺本縣大財主之子,並偷他家珍貴之物,連夜出逃,特此通緝。」

  樓小拾聞言倒吸口氣,觀此人面目清秀,想不到竟如此兇猛?

  「那怎麼辦?」樓小拾指指裡屋。

  恰巧此時小二叩門,給眾人端來熱湯麵進來,屋內人皆閉口言不發,小二有些狐疑,多看兩眼,樓小拾咳聲,忙掏幾枚銅錢塞給小二,強笑著給他送出去。

  見小二走,樓小拾垮下肩膀,又問遍:「那怎麼辦?」

  旁小三叫道:「能怎麼辦,扭送官府啊!」喊完後才驚覺自己聲音太大,忙扒到門口聽聽屋外並無人走動。

  唐繞此時插句話:「通緝上他搶珍貴之物,爺,您們救他時可見到珍貴之物?」

  還是子心細,樓小拾和李橫都聽出話裡的意思,樓小拾連連搖頭:「沒有沒有!咱們遇見他時根本沒看見珍貴的東西。」

  李橫眉間微蹙:「咱們將此人扭送至官府,若他們找不到『珍貴之物』,反誣咱們私藏去,咱們幾個恐怕也是百口莫辯。」

  旁小三和唐繞急得團團轉,直問「怎麼辦,怎麼辦?」

  李橫又道:「唯今之計只能走步算步,看他醒來怎麼。」

  樓小拾插話:「那他要是醒不過來呢?」

  「醒不過來就找個地方給他埋!」李橫臉色沉,比個手勢。

  大家噤聲,李橫又囑咐道:「他既然殺過人,大家就都小心提防些他吧。」

  眾人跟著頭,李橫道吃飯吧,於是眾人才圍在起喝湯麵,熱湯下肚頓時覺得渾身熱乎。

  那韓期是通緝犯,眾人也不敢帶他去醫館,還好唐家村的赤腳郎中昨個開方子,樓小拾差人去藥店按方子抓藥,又送下去熬端上來。

  「咱不是倒霉催的嗎?救人不成反倒惹身腥,如今送又送不走,留又留不得,提心吊膽還得搭著錢給他看病抓藥……絕對倒霉催的!」樓小拾坐在桌邊直搖頭。

  李橫沒話,拍拍他肩膀表示安慰。晚上,唐繞睡在外屋的小榻上,旁小三用凳子拼在起湊合睡的,給那韓期在地上打個地鋪,李橫和樓小拾自然是起擠在床上。

  李橫他們沒忘來陰平的目的,白旁小三跟著樓小拾或李橫去街上掃聽有無賣兒賣者,行事還要處處低調,以免被當地的牙人知道,那就免不通刁難。

  場雪災來的突然,不知是上頭沒有好好重視,還是中途層層下來有什麼貓膩,陰平縣不少缺衣少食的人被迫賣兒賣。兩下來,李橫和樓小拾倒也瞧好幾人。少中間牙子的干涉,價錢也便宜不少,稍有些姿色的農家兒也不過幾十兩銀子,些既無姿色又沒多機靈的也只不過幾兩就能買死契,最便宜的也有幾百文的,更甚的些無父無母的孤兒也只求能填飽肚子,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

  樓小拾收幾個躲在破廟裡忍饑挨餓的乞兒,只用包饅頭,那四個小鬼就乖乖跟著樓小拾,樓小拾本有些猶豫他們年齡不大,幹不多少活,後來問才知他們四人最小的也有15歲,最大的17歲,只是長時間挨餓,看起來身形單薄。樓小拾原本打算再委屈他們幾晚,等他們動身要回去時再帶上他們四人,可那四人卻還怕他不要他們,催著樓小拾跟他們簽死契。捏著紙契約,明明都不認的字,卻嘿嘿咧嘴直笑,他們顧不得是不是成奴籍,只知道以後不用再挨餓受凍。

  78.韓期這人!

  湯藥頓頓不落下,再加上日日窩在暖和的屋裡,日早上,韓期哼哼唧唧,終於悠悠轉醒,其他人正圍在桌邊吃飯,聽見動靜,立馬如驚弓之鳥,扔下碗筷,圍在韓期身邊。

  唐繞縮在最後,緊張地攥著拳頭。旁小三抄起來時帶的木棍,橫在胸前。樓小拾握著早就準備好的石頭,拿在手裡掂掂。連李橫都將手伸進懷裡,掌中按著匕首。

  韓期哼聲,慢慢睜開眼,眾人屏息,全身戒備,前者可能由於剛剛醒來的原因還不有些迷糊,睜著眼睛出神久久不見反應。

  約莫盞茶的功夫,韓期終於有反應,眼睛轉轉,掃視頭上方的幾人,眉頭微蹙:「們是?」

  旁小三衝他晃晃手裡的棍子,做義憤填膺狀,喝道:「個殺人犯!……」卻也不出其他。

  韓期聞言勃然變色,掙紮著就要起身,幾人嚇得後退步,忽又想到自己邊人多,又都有防身之物,何必怕他,便又上前圍住他。

  「別動!再動就不客氣!」樓小拾比比手中的石頭。

  誰知韓期並不為所動,掙扎的半坐起來,氣喘吁吁,怒色疾言:「們群徐老財的走狗,韓期今落們手裡也認,就是做鬼也不放過們的!」

  唐繞畢竟還是個小姑娘,見廝如此兇狠,怕得連連後退。許是知對方殺過人,即使邊人多,眾人心底也略有懼色。旁小三哼聲,給自己壯膽,又道:「歹人,胡些什麼!」

  李橫和樓小拾對看眼,他倆直觀察此人表情,俗話眼為心中苗,那韓期雖怒著臉面色不善,但眼清目明,外若坦蕩。

  樓小拾上前步剛要話,就被李橫又拉回來,搶他步開口:「咱們幾個並不認識口中的徐老財,只是途經此地的過路人,但也休想胡攪蠻纏地矇混過去。」

  韓期表情狐疑,又打量眾人番,嘶聲道:「記得逃上官道,然後……然後被驢車撞。」

  旁小三搶道:「沒撞到!」只是到後來,有些底氣不足罷,然後又小聲嘀咕:「是衝出來的,根本不關的事。」

  樓小拾打斷旁小三的喃喃,道:「剛『逃』,麼果然是通緝上的殺人犯。」

  「是!」韓期承認得爽快,繼而又換上憤恨的表情:「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唐繞和旁小三皆抖,言道事出必有因,樓小拾幾乎下意識地反問道:「為何?」

  「殺父之仇,奪妻之恨。」

  韓期娓娓道來,故事倒也簡單。韓期和其妻,其父三口靠賣粥餬口,妻子趙氏賢惠能幹,溫柔體貼,模樣也生得俊俏可人,生活清貧卻也美滿,怎知降橫禍,趙氏被本城大戶徐老財之子徐萬金惦記去,尋個藉口便將趙氏抓進徐宅行姦污之事,其妻為守節而投井自盡,其父紙訴狀告至衙門,奈何徐家和京城大官頗有些淵源,縣令為討好徐家,不止釋放徐萬金,還判韓父誣告之罪,打幾十板子,韓父年邁,禁不住皮肉之苦,被抬回家中後就命嗚呼。韓期料理父親和妻子的後世,然後就趁夜潛進徐府,殺徐萬金,至於通緝上的搶奪徐家財物之事,也不過是他們隨便安插的個罪名。韓期到後來也聲音哽咽,雙手緊握成拳。

  唐繞聽得掉淚,道句「貞潔的子,狠心的人」,旁小三放下棍子,跟著罵聲,李橫和樓小拾為不公的世道嘆氣,但多少也保留些懷疑。

  韓期知他們不盡信,也不多,將頭撇向裡側,拭拭眼角的淚。

  李橫清清嗓子:「是真是假咱們自會分辨,先在好生休息,至於如何處置,稍後再。」

  李橫招手,眾人來到外間,樓小拾問道:「該如何?」

  旁小三有些忿忿:「如若他的都是真的,那徐萬金到真是該殺之人。」

  唐繞跟著在旁頭,樓小拾想想,:「要不樣,們幾個盯好他,去外面探探,沒有不透風的牆,陰平縣不大,此事又不小,定有人知道詳情,順便探探徐家處世為人,若韓期的都是真的,咱們便將他放,如若不是,就給他扭送至官府衙門。」

  眾人頭,樓小拾又囑咐他們定防好韓期,不要因他的那些話大意,就出門。

  樓小拾買些食物給在破廟的四人送去,那四人見樓小拾和他手裡的饅頭都滿心歡喜,給樓小拾找處避風的地方讓他烤烤火。

  樓小拾假裝無意間提及牆上張貼的通緝,囑咐他們小心那兇狠的歹人。

  倆個人只顧著吃饅頭也沒話,個抬頭看眼樓小拾欲言又止,另個年齡最大的則停動作,表情帶著不忿,道:「樓爺您不知情,韓期不是歹人。」

  樓小拾心道果然有人知道,假裝狐疑,問:「殺人怎麼不是歹人?」

  「咱不知內裡詳情,卻知徐家向倚財仗勢橫行霸道,尤其他家長子更是欺霸兇殘的很,爹就是他叫人打斷的腿,韓期曾經舍過粥,只覺得他善良正直。」

  剛剛欲言又止的那人跟著頭,道:「家租過徐家的地,租子晚,他家就叫人又打又砸,真真無法無。」

  那兩個小的也吃完饅頭,跟著些坊間聽來的流言,和韓期的相仿。

  樓小拾不語,讓他們好生呆著,就出破廟。

  樓小拾去醫館買藥,和那的學徒多聊幾句,回邸店後也跟小二借牆上通緝提此事,雖然每人都支支吾吾,言辭閃爍,但從隻言片語間也能看出他們大都懼怕徐家,提起他家都沒有太好臉色,到後來只能幽幽嘆氣,有的見樓小拾不是本地人,還善意地囑咐他在陰平少提徐家,免得禍從口出。

  回去後,樓小拾將打聽來的跟眾人講,其他人聽大都信韓期所的話,皆唏噓不已。

  「咱們現下就放他走吧。」旁小三道。

  唐繞聞言直搖頭:「他是本地人,定有不少人認得他,牆上又貼著他的畫像,咱們會放他,跟送他進衙門無異。」

  李橫看眼韓期道:「本逃出陰平,咱們陰差陽錯又給帶回來,憐不幸的遭遇,原本咱們打算明個出陰平,到時將藏入車內帶出,可願意?」

  「韓期從不後悔殺那畜生,如今身負重罪還要勞煩各位相助,再次拜謝。」著竟撩開被子欲下地行大禮,讓樓小拾給止住。

  李橫他們之前就相好孩,年齡16,模樣普通,只瞧著順眼,不是伶牙俐齒,卻也不至於內斂得不愛話,因身體單薄瘦弱,不能給分擔家裡重活,那家才在五個孩子中舍他,那孩子對父母給他賣掉也沒表示過多的驚訝和委屈,雙方談好價錢,定著明個早簽契領人。

  轉早,樓小拾去破廟通知那四人在城外等著,李橫則去領之前那孩子,唐繞和旁小三在屋裡收拾,給韓期裹層又層,臉也遮住。

  幾日日熬藥,小二對人遮著臉面也不足為奇,只當是病見不得風,何況此地又確實冷的厲害。

  駕車出城門時眾人將心提到嗓子眼,怕守衛上車檢查,也慶幸他們麻痺大意,事發生好幾,之前搜韓期已給陰平翻個底朝,斷他定是已跑遠,根本想不到他還在陰平。

  出城門,眾人皆已冷汗涔涔。在不遠處將等候多時的四人接上車,行人窩在車廂十分擁擠,卻也覺得暖許多。韓期喘不過氣來,扯臉上的布巾,被韓期施過粥的那孩子啊聲,指著他「」半,看看樓小拾後立馬明白過來,閉上嘴也不多話。其他幾個孩子狐疑地看他們幾眼,他們原本都是陰平城外的農家孩子,對些事只是略有耳聞,韓期些日子瘦不少也憔悴不少,鬍子拉碴看上去比畫像上老許多,他們看韓期也僅僅是覺得面熟,並未多想。

  79.寄託取名!

  驢車路過唐家河,在未到青川縣前,韓期下車,眾人閉口不問將來他有何打算,準備去往何處,只抱抱拳,道句「珍重」。

  「今得眾位相助,韓某沒齒不忘,有緣他日再見!」完後就轉身往那密林深處走去。

  那四個不知韓期身份的小子雖奇怪他為何中途下車,卻也知趣的並不多問。驢車駛進青川縣,唐繞和五個小子如初進大觀園的劉姥姥,嘴巴張得都合不攏,指著四處興奮地亂叫。

  樓小拾行人還是住進來時的那家邸店,吃完飯,眾人起上街逛夜市。樓小拾也知收買人心的理兒,花十來文錢給他們買些便宜的小吃食,卻讓那幾個不大的孩子紅眼圈,連連道謝,反倒弄得樓小拾心裡酸的慌,又捎幾樣淑浦縣沒有的玩意,帶回去給四個小的當禮物。

  轉早上路,終于于黑之前回到淑浦縣,茶肆正收拾著準備關門,三叔在屋裡剛聽見動靜,就迎出來,見他們平安歸來,幾提著的心總算放下來。

  李夏和唐娃子聽見前堂的人聲,立馬跑出來,個抱著李橫,個拉著樓小拾,嘴甜地撒嬌,樓小拾笑眯眯地拿出給他們帶的玩意,倆人歡呼聲,乖乖地道謝,就拿在邊玩起來。

  「爺,路累的吧,奴婢就去燒水。」青蓮接過包袱。

  「去讓周多燒幾道菜,他在隔壁還不知道爺幾個回來!」江半語氣歡快,拖著步子往隔壁。

  樓小拾和旁小三在旁算賬結錢,次人家還幫著跟打場群架,傷沒傷著擱邊,就事樓小拾也不能當作記不得,再加上他路的安排,給他們剩不少錢。樓小拾多結給他幾十文,旁小三起先還推讓,他當時也沒幫上什麼忙,樓小拾跟他沖三叔那邊使使眼色,後者明白是讓他莫提那事,免得讓三叔知道擔心,也就不再多收下。旁小三晚也該回家,樓小拾知他家就他個人,正趕上飯口又哪能讓他走?勸半才留下他在吃飯,旁小三不好意思地搔搔腦袋,憨笑兩聲:「成又拿又吃!」

  新來的幾個人有些拘謹地站在旁,看眾人都忙和,也不知該不該跟著幫忙,想幫吧,卻又實在不熟悉,無從下手。

  三叔看出幾人的為難,開口解圍讓他們撿位置坐吧,在車上窩,先歇歇。李喬則給他大哥讓座,問問路上可還順風。李橫頭,講在唐家村救下唐繞,三叔也提起興趣,坐在旁邊聽得仔細,到樓小拾被抓還跟著皺眉擔心,李橫並未群人打成團的事,想想也未提及唐娃子和唐家村拐老遠的淵源關係。

  「下次可不能再麼莽撞!」三叔嗔句,他倒也猜出三人免不和那幾個騙子動手腳,仔細瞧他們無事,便也沒再多問。

  樓小拾連連稱是,三叔問陰平鬧的到底是什麼災,李橫道句「雪災」,又指著坐在起的四人他們幾人是收來的乞兒,然後指著另邊:「個是花錢買的,都簽契。」

  「風浩浩雪不息,伶仃孤苦路旁泣。」三叔都能想像得到陰平的情景,忍不住嘆句。

  「霜月瀟瀟風不住,衣不遮寒沿街哭。」李喬立馬也接句。

  三叔見那幾個半大的孩子紅眼眶,趕忙咳聲,道:「飯也快弄好,大家去院裡洗個手吧。青蓮……兌盆裡些溫水。」

  「噯!」青蓮在後面應聲。

  沒會,江半就將風爐置於桌中央,青蓮也陸續端上各種青菜,待周將片好的肉端上來時,眾人就圍在桌邊開始吃飯。

  旁小三對火鍋早有耳聞卻第次吃,嘗口蘸小料的青菜後,忍不住豎拇指稱好。新來的那幾人更是見都沒見過,開始還不知怎麼吃,然後學著其他人的動作從鍋裡撈樣,燙的嘶嘶直吐舌頭,吃得吧唧直咂嘴。桌人圍在起,菜也好氛圍也好,都是直讓人心窩暖和。

  吃完飯後,旁小三謝別眾人,青蓮三人收拾著碗筷,三叔招來那幾人又細細問些自身情況,待聽到他們的名字都是如「狗剩」、「二蛋子」類的時,李喬給他們改個名字吧。

  四個孩子從大到小名字依次是:諾、無二、三思、四海。另個單獨買來的則叫五云。

  三叔也極會攬絡人心,給他們講講名字裡的寄託。

  「『諾許他人,千金雙錯刀。』,記得做人要誠實守信,諾千金。」諾重重地頭。

  「心無二,做人、做事要心意,莫要三心二意!」無二大聲地應聲。

  「三思而後行,不可不思,以後做事要穩妥、謹慎,切莫莽撞。」三思呵呵應是。

  「『推而放諸東海而准,推而放諸西海而准,推而放諸南海而准,推而放諸北海而准。』放諸四海而皆準,希望為人豁達、隨和,於四海之中皆能得志。」四海其實只聽懂幾個字,但他覺得前面那些文鄒鄒的句子定意義非凡,似乎挺偉大的,驕傲地拍拍胸脯。

  「『瑞開三眷,祥洽五云。』,吉祥討喜之意,也願以後平平安安。」五云紅臉,頭道聲謝謝。

  五個孩子畢竟不大,被人認認真真改好聽又有意義的名字,心裡只覺得暖呼呼的,咧著嘴互相叫著新名。

  三叔轉過頭來跟李橫和樓小拾道:「明個早們就走,李程和舟舟帶倆孩子多少有些不放心,也開春,該整地,他們幾人倆打算怎麼安排?」

  樓小拾和李橫對看眼,後者擺擺手,讓他先,樓小拾道:「諾、無二、四海和唐繞三叔您帶回村裡,讓他們在那邊幫忙,三思和五云留在們邊。」

  開始買五云時就是抱著讓他以後在鋪子裡書的打算,刨去他不,另外四個孩裡,諾年齡最大,也最為機靈,樓小拾卻不放心將他留在城裡,擔心他學什麼毛病,還是給他留在村子裡放心。無二身形最高,地裡活不輕,他也能多幫著些。三思性格憨厚隨和,從之前些小事就能看出他極為容易滿足,樓小拾喜歡又滿意,也覺得他適合留在店裡。四海年齡最小,有呆呆的,還是回村子對著淳樸的村民才叫人放心。唐繞模樣生得俊,怕小姑娘留在鋪子裡叫人惦記去,讓在那邊還能幫著燒飯做菜,縫補衣服。

  李橫頭,看來想的和樓小拾樣。三叔對倆人決定並無異議,畢竟他倆跟幾個孩子相處過幾,多多少少也能摸清些性格脾性。

  李橫衝著樓小拾道:「明個去街上買些應用之物,讓三叔帶回去,那邊的油鹽菜也快沒吧,再問問三叔他來的時候家裡還缺什麼。」

  三叔道:「鹽是要買些,對,還得給他們添些碗筷。」

  「嗯,再裁些布,他們也得做身新衣服,還得準備被縟,兩邊應該都沒富餘的被子。」樓小拾頭,也補充二。

  那幾人聽要做新衣,緊抿著嘴角偷樂,然後此起彼伏地道好幾聲「謝謝幾位爺」。

  「幾的賬都記好,店裡沒發生什麼大事,兩邊的生意也都不錯,倆會看看賬簿……」三叔見樓小拾連連打哈欠,強打疊起精神聽著,趕忙又道:「都回屋早歇息,賬簿明再看吧,幾住外面肯定睡不好。青蓮……去給他倆準備熱水來。」

  青蓮遠遠應聲,在廚房燒好熱水兌好溫度就送到李橫和樓小拾房裡。實話,樓小拾真有受不住陰平那邊的潮濕,幾確實直沒睡好,會回到熟悉的環境,困得他眼皮直打架,擺擺手,道句「先去睡」,便晃回屋,快速擦身子倒床就著。

  青蓮放輕腳步,進屋替李橫換盆水,然後就領著新來的幾人去隔壁的那間空屋。

  「家裡就剩床富餘的被子,要不今個們先湊合宿,給們燒上火盆,等明爺就去買布做新被子。」

  眾人忙頭,淑浦縣可比陰平暖不少,他們幾人睡破廟時不也沒有被子嘛,還不是只能團在起瑟瑟發抖,會有擋風的屋子,頓頓填飽肚子,能睡軟和的床笫,還有火盆子燒著,對他們來跟做夢似的。

  諾看青蓮眼,然後眼神撇向邊,訥澀開口:「謝謝青蓮姑娘。」

  青蓮靦腆笑:「以後大家經常相處,還是叫青蓮就好。村子裡還有兩位爺,是大爺的弟弟們,們叫『三爺』、『四爺』就成,爺家子都待人極好。田裡有地,年兩季忙些,其他時候也大都沒什麼事的。」

  眾人聽頭如搗蒜,諾更是拍拍胸脯,道:「咱們幾個什麼苦沒吃過啊,就是以前……以前也是幫家裡種地,都熟練的很。」

  青蓮笑著道:「那就好。」

  周送來火盆,江半扒頭也探進來,幾人會話,青蓮道:「夜深,都早些睡吧。」完便拉著唐繞回屋,周和江半也出去。

  李橫見他們都回屋,才小聲地道韓期的事,三叔和李喬蹙著眉頭,半晌方道:「知道。」也明白李橫和他們是為何意。

  青蓮和唐繞兩個姑娘躺在張床上,唐繞還為明要去新的環境有些不安,拉著青蓮又問半村子裡另外兩位爺的脾氣秉性。

  李橫回屋,見樓小拾抱著被子都打上小呼嚕,不覺莞爾,擦完身子吹燈,輕手輕腳爬上床,將自己的被子給倆人搭上,然後連人帶被將他摟進懷裡。

  80.狗血段子!

  轉,樓小拾買應用之物,又扯幾匹麻布,要些棉絮,等都採買齊,便請旁小三給眾人送回桃源村,臨走時三叔照例囑咐通,倆個小的跟樓小拾不捨道別。

  送走三叔他們,樓小拾和李橫回身進鋪子顧著生意,前者在食肆和茶肆溜遍,後者則捧著賬簿細細的瞧,三叔手字兒寫得崚嶒見骨,賬目記得簡練卻無不細緻,條條理理目然,李橫看著賬簿,跟三叔又學手。

  些熟客多日未見倆位當家,端著茶碗笑問:「倆位當家的是往哪發財去?」

  不少人跟著附和,樓小拾聞言往堂前走,嗓門洪亮笑著道:「借您吉言,真能發財就好!書停的日子不少,好多爺兒都惦記著直催呢,咱看過年就趕緊出去尋幾個機靈的孩子,想著過兩就能重新開始。」

  大家被勾起興趣,有的湊在塊又聊起之前的那段淒美的故事,有的問句是還那個嗎?

  樓小拾擺擺手:「光個就沒意思是吧,倆咱和李大當家正編著新段子,日後您們就瞧好吧!」

  樓小拾得有意,眾人才知道那段子都是二位當家自個編寫的,又贊通。

  眾人聞言跟著叫好,起鬨想讓樓小拾透透口風,猜測著新段子的類型,樓小拾但笑不語,關子賣的十足。沒會,「不倦」又要開始書的消息就由客人帶出鋪子帶上街,有的來食肆吃飯的客人也會問句:「聽又要書,是或不是?」

  青蓮給客人端上菜,然後笑著頭,再多問也確實不知道。

  新段子還沒編出來之前,三思和五云就在兩邊的鋪子幫幫忙,幫著端茶上菜,跟著收拾桌子,李橫和樓小拾見前面也無甚事情,倆人又窩進屋裡討論著新的故事。

  連李橫都被勾起好奇,紙筆擺在桌上,挑眉笑問:「二當家的,又有什麼新故事?」

  樓小拾呵呵直笑:「多著呢,上個是個悲劇,次咱換換風格,來個逗趣的段子。」

  李橫頭,樓小拾麼,他就知會下筆用詞不能像上篇那樣淒美婉轉。

  樓小拾次惡俗把,逗趣的段子思來念去想到《還珠格格》,只是他怕禍從口出讓人硬挑錯,遂將「格格」改成流落在外「富家姐兒」,應「阿哥」變成「多情公子」,宮廷戲改成「深宅大院」,名字直接叫《還珠姑娘》。和李橫,對方稱讚故事新奇有趣,開始還真讓人猜不著結果。

  樓小拾記不太得「小燕子」因大字不識出的醜,但大抵都是因白字鬧的笑話,李橫跟著編幾個,樓小拾怕聽書的人有才疏學淺的,提醒幾句,李橫又改幾個簡單易懂的。

  個故事可是個長篇,親情、友情、愛情,歡笑、眼淚、酸澀,股腦全添進去,由李橫執筆潤色,劇情、人物皆生動豐滿不少,間或插科打諢,保準讓人喜歡。

  晚上吃飯,樓小拾就招來五云,將李橫編的第段唸給他聽,他到真當聽故事,大睜著眼睛全神貫注,樓小拾唸完抖抖手,他還眨巴著眼睛問後面呢?

  樓小拾撇撇嘴,道:「後面還沒編出來。」

  五云眼中流露出期待,聲,樓小拾又:「過兩在茶肆就個故事,多給讀幾遍,背下來,倒不用跟背書似的死記硬背字不差,用的話理解出來就行,幾沒事時就自個練習,或者給青蓮他們聽也行,有忘記的地方來找問。」

  五云頭,要年齡的孩子記憶力就是好,樓小拾念幾遍,他就記七七八八,偶爾忘詞,還怕樓爺會罰,小心翼翼地看著對方的表情,見後者沒有生氣,反倒安慰地:「沒事,多背幾遍就行。」

  五云立馬頭如搗蒜,有些受寵若驚,心裡暗下決心定要好好練習,不辜負樓爺的期望也不能辜負麼好聽的故事。到晚上,三思都睡著,五云還對著牆,心裡背著段子。

  轉,樓小拾問五云背的如何,用不用再給他念幾遍,五云自信滿滿地將昨聽的背遍,流暢通順,都不打疙瘩,樓小拾眼神亮,滿意地誇他幾句。

  段子是背下來,但語氣聲調還稍顯生硬,樓小拾又給他提些建議,該賣關子時拉長些音,該泛酸時聲音要輕,講到逗趣的情節時不如表情也跟著豐富生動些,到悲情的地兒就跟著幽幽嘆。

  五云記在心裡,沒事時就對著三思練習,後者看他擠眉弄眼,忍不住捧腹直笑,五云跺跺腳,板著臉沒板住,最後也噗嗤聲笑出來,道:「認真聽著啊,有哪裡不好的也給指出來,光顧著笑,那找周哥去。」

  三思拉住他,繃著嘴角,道:「不笑,吧。」

  五云往前站站,抻抻衣角咳聲,然後就開始起來,小孩也不扭捏,表情生動不少,眼隨手動,肢體語言也豐富,三思聽幾句就聽入迷,到關鍵時想要拍手叫好,卻又不敢打斷他,只得攥著雙手,思緒緊緊被劇情引著,時上時下。

  五云停下來,三思上前拉住他,跟他第次聽故事時的反應樣:「後面呢?」

  五云忍著笑,學樓爺的表情淡淡句「還沒編出來呢!」

  三思哎呀聲,拍下大腿,又圍著五云跟他猜測後續故事,五云忍不住打斷他:「不是跟討論後續來的,是讓聽聽的怎樣,有哪裡不好需要改的?」

  「都好都好,簡直好極!」三思豎大拇指誇,五云嘿嘿樂,給倆位爺講遍讓他們檢查檢查,就出屋。

  樓小拾聽見屋外的敲門聲,開門見是五云便給他讓進來,五云要將那段子遍給倆位聽聽,樓小拾頭,李橫也放下紙筆轉過身子。

  李橫平時不苟言笑,五云對上他時還是有些緊張,深吸口氣就開始,講完後仔細分辨著倆人的表情,樓小拾笑著稱讚幾句,但李橫確實是比三思挑剔許多,挑些毛病,但最後也誇句。

  五云應是,跟倆位爺又幾句段子的問題就施禮退下。

  新的章節陸續編出來,五云又練幾,樓小拾見要書事已傳好幾,客人皆被勾起十足的好奇,便於頭正式跟大家公佈,書從明中午重新開始。

  五云有些忐忑卻不是緊張,轉中午,茶肆、食肆就坐滿人,五云站在中間,嗓門洪亮道句:「列為看官,故事還得從十八年前起!」

  時全場皆屏息,仔細聽著台上的小人兒娓娓道來。

  晚上,五云見之前眾人反映都不錯,也就鬆口氣,吃完飯更是鼓足勁練習新的章節。

  有上個故事打底,客人聽又是深宅又是子散,還在猜測結局可能又要不盡人意,連聽到好笑的地方都覺得似乎是在為更大的不幸做鋪墊,誰知小挫折是有,但峰迴路轉柳暗花明,最後皆大歡喜成全幾對鴛鴦眷侶,都不由得拍手叫好。青春年華的子聽到「終與那俊俏的五公子拜喜堂結連理」,不由得紅臉,腦子裡似是想起自己的情郎,心裡也跟著甜如蜜。

  81.意外之舉!

  上次云娘叫人「勾搭」走恰巧是發生在樓小拾沒在店裡的時候,有前車之鑑,次倆人都長心眼,隨時留意著周圍客人的動向,來過幾撥人透露自家主子對五云感興趣的想法,旁敲側擊試探倆位當家可願成人之美,結果都叫李橫和樓小拾三言兩語打發。之前樓小拾就有意讓人知道些段子都是他倆編的,來二去人們也都明白,買個口角伶俐會書的人容易,難的是那些新奇唯美的故事,慢慢的也就都打消那念頭。

  樓小拾也不忘時時攬絡人心,對五云他們都不錯,卻又怕給那些人慣得沒樣子,於是日常都由李橫唱白臉,他唱紅臉,二人配合也日漸默契。

  氣漸暖,食肆和茶肆的生意趨於穩定,有時客人之間許會有些口角爭執,但總的來倒也沒有什麼大事發生,兩邊的盈利在五六百文左右,就是刨去幹人等的吃穿用度,也能存下三百左右。

  又過個多月,樓小拾手裡總算再次存住些錢。手裡錢富裕,李橫又想要擴大鋪子門面,不提並不是代表忘,為父報仇的事他直深埋在心底,只恨不得盡快將生意做大,好跟李家抗衡。

  晚上,李橫和樓小拾躺床上聊著,前者將自己的想法跟對方唸唸。

  樓小拾翻個身,道:「卻不想再做吃食上的買賣。」

  李橫聞言楞下,他本以為樓小拾會贊同自己,要擱以前李橫早就從床上跳起來嗔問他為什麼,如今也只是側過腦袋等著他完接下來的話。

  「淑浦縣有名頭的食肆酒樓可不少,咱家的也只是以書和新奇的吃食吸引人,實話菜餚並不是很精緻,修飾排場也不講究,兩間鋪子的規模倒覺得正好,再擴大門面,日常花銷,人力物力都要翻倍,到時不定能背得過來,也未必賺的比現在多。」

  李橫也知他的不無道理,但人志向是遠大的,他總是想著要將「不倦」發展成淑浦縣第食肆,李橫皺起眉,問道:「那的意思?」

  「想幹些別的,跟吃食無關的。」樓小拾半撐起身子看著李橫,只見黑暗裡他雙目似朗星。

  李橫舒展開眉頭,知他又有新的主意,腦海裡將淑浦縣各種買賣生意濾遍,卻也猜不出,遂問道:「又盯上什麼?」

  樓小拾將手比在嘴邊,裝模作樣地:「磚!」

  李橫挑眉,樓小拾繼續道:「淑浦縣不乏鄉紳地主,富家之人,而觀其周圍的建築,卻還是木製結構的多,如若咱們做磚生意,定不愁找不到買家!」

  李橫苦笑地搖搖頭:「可知磚的造價有多高?別是有些閒錢的商販,就是如李家、謝家種大家,也不捨所有的房屋樓閣都用磚建造,大都是中間夯築土牆,或以木做龍骨,只有外面才用磚包砌層用來裝飾,饒是如此,棟房屋建成,花費也是頗豐。」

  樓小拾笑意卻更濃,道:「要會種制磚的法子,而成本又很低信不信?」

  李橫再次愣住,滿眼的驚喜,沒有直接回答樓小拾的問話,而是用手拍拍他的腦袋,打趣道:「怎麼什麼都會?真想看看腦袋裡還有些什麼,莫非真是修成精的啥行子!」

  樓小拾嘿嘿笑兩聲:「被發現!上次那道士不嘛,就是縷孤魂,到身邊就為吃的心,喝的血,吸光的精氣神,修煉好道行再去害別人!」

  李橫勾起嘴角,在樓小拾反應過來前翻身壓住他,道:「麼厲害,想也打不過,既然如此就捨身取義把,來吸光的精氣神吧,就是別再去害他人。」完,便將身子壓下去。

  樓小拾咯咯咯直笑,出溜著身子想滑出去,嘴裡個勁地叫著「好重」。

  低沉的聲音似是帶著嘆息:「小拾!」

  黑暗裡,樓小拾只覺得炙熱的氣息噴灑在臉上,聞聲抬起頭,下刻,嘴唇便被貼上。即使高大如李橫般的子,雙唇也是帶著柔軟的觸感,舒服得讓人不想離開。此時身體所有的感官像是放大許多倍,樓小拾能清楚地感覺出從對方身體上傳來的暖暖體溫,還有帶著淡淡茶香的李橫固有的氣味。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動著,撲通撲通,他聽得分明,甚至都懷疑對方定也能聽得清二楚,耳朵如燒著般感受著外界的冷空氣。

  直到嘴裡吸進新鮮的空氣,樓小拾才反應過來李橫已經移開唇,雙手撐著身子於他上方,卻又留些空隙,沒有壓住他。

  樓小拾覺得有些尷尬,眼神遊移,顧左右而言他,張口就道:「看,外面氣真好。」剛完,屋外就傳來更夫打更敲梆子的聲音,樓小拾險些咬到舌頭,咧咧嘴只覺臉上燙的厲害。

  李橫抬起隻手,身子微微傾斜,為禁錮打開個缺口,道:「若是討厭就躲開吧。」

  樓小拾梗耕脖子卻沒動地方,道:「也太突然,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是嚇跳。」

  李橫呵呵笑出聲,似怕他真的躲開,趕忙收回抬起的那隻手,再次圈住樓小拾,慢慢俯下身,察覺出懷裡的人身子有些僵硬,便笑道:「們慢慢來,可好?」只是緊緊地摟住樓小拾,將頭埋在他的頸邊。

  半晌才聽見個不大不小的聲音道:「好!」

  轉,倆人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樣,照舊顧著鋪子,算著帳子,來往配合默契。

  「對,昨制磚的法子是什麼?」吃完晚飯,倆人在屋裡繼續昨的話題。

  樓小拾宜嗔宜笑:「才想起來問啊!」

  然後倆人同想到昨個完個之後發生的事,時間皆不話,隔會,還是樓小拾打破沉默,道:「先不告訴,不是故意賣關子,而是只記得大概的方法,具體的些配比要試過之後才能確定,等試成再告吧。」

  李橫頭,也不多問,只是提醒句:「燒製的時候莫找別人家,免得被人學去,若真打算日後做磚生意,不如咱現在就擱院裡起個小窯。」李橫也知道保密的重要性。

  樓小拾笑著擺手搖頭,得意地道:「制的磚不用燒!」

  李橫眼神亮,雖然他的話聽起來有些方夜譚,卻本能地覺得不會有假。

  82.木秀於林!

  樓小拾搬大石當凳坐在牆邊上,他手邊上有幾個盆子,盆子裡盛的泥,乍看都樣,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的區別。

  樓小拾光顧著手裡的活,以至於他沒發覺李橫正站在他背後不遠處,後者臉上表情怪異,看著他將雜草、白菜幫子、爛菜葉還有前幾李橫編寫故事段子用廢的紙張或剪或切,絞碎後股腦地倒進盆子裡,再拿個小木棍不停攪合。

  李橫搖搖頭,也沒出聲叫他,便轉身回前堂去。

  青蓮他們以為他在玩泥巴,雖感到奇怪,但也不多問,只是笑著多看他幾眼,然後就又匆匆走過,繼續在店裡忙和。

  晚上吃完飯回屋,樓小拾下子撲在床上,直嚷嚷著脖子疼、胳膊疼。李橫將盆裡的熱布巾擰乾,走到床邊幫他敷在脖子上,道:「今個直低著頭鼓弄,脖子能不疼嗎?也不知道時不時的起來活動下……那磚研究的怎樣?」

  「還得等兩才知道結果。」樓小拾「嘶嘶」嘆聲,鼻間發出舒服的吟哼。

  李橫的食指在樓小拾脖脊上來回打轉,漫不經心地問:「牆邊上那幾坨泥巴就是?」

  樓小拾哼聲,眉頭微蹙:「什麼叫『坨』啊?那是『塊』好不好?」

  李橫輕笑,倒也沒和他細辯那些東西究竟能稱為「坨」還是「塊」。

  樓小拾似乎也覺得用「塊」稱那些泥巴有些勉強,又開口解釋:「形狀不重要,只是先試試加多少水和草比較好,以後造磚用模子,就能方方正正。」

  李橫沒聽太懂,但也沒問,樓小拾該給他講的時候定會告訴他。李橫拿布巾又給自己擦遍身子,就吹熄燈上床。

  樓小拾往牆邊看那幾塊泥巴,不時地用木棍拍拍,測試其乾濕程度,他也不用詳細記錄,只是在每塊泥巴的前面用木棍劃出不同的數字,反正他自己看的懂就好。

  樓小拾神神秘秘地衝李橫招招手,喊道:「李橫,來來!」

  李橫招來江半讓他先在櫃檯前盯會,便撩簾跟著樓小拾向跨院走去。

  倆人來到牆邊,樓小拾隨手拿起個只能稱之為「土疙瘩」的物體,在手裡掂掂,然後遞給李橫。

  李橫知是樓小拾制的磚,接過手裡攥攥,有些驚喜地挑挑眉,其硬度和重量遠比不起眼的外表要來得好,也超過他原本的預想。

  樓小拾咧著嘴角,趕著問:「不錯吧?」

  李橫將手中的石塊往地上摔,那石塊也只是掉些渣子,彎腰撿起來又拿到面前看看,李橫忍不住眉眼帶笑,連連頭:「竟真的比那燒製的磚差不多少。」

  樓小拾聞言喜笑顏開,伸手指牆角邊上的另外幾個磚塊:「幾個都是不同的水灰比例配的,有的蔭干後開裂,有的卻不夠硬,各種毛病都有,不過好在有個能用的!」

  眾所周知,在現代建房時少不石灰,石灰漿用來抹在牆上,能使牆體堅固,樓小拾知道石灰漿混合砂子、碎石或者泥土,蔭干後便可以製成「混凝土」,但他卻不知道比例,只有動手來試。

  李橫被勾起十足的興趣,拉著樓小拾回屋,問道:「如何不燒鍛就能如此堅硬?難道是因為那些爛菜葉子、廢紙張的原因?」

  樓小拾愣下,然後便猜到他可能看見自己往泥裡加那些草物,笑著道:「當然不是啊。」

  樓小拾將石灰混合泥土的法子講給李橫聽,李橫仍舊沒聽懂磚製成的原理,但也明白大概,忍不住嘖嘖稱奇:「果然是好法子,成本竟連原來的半都沒有!」

  樓小拾跟著頭,李橫臉上笑容卻慢慢褪去,又蹙起眉頭,道:「只是若開磚店,人們瞧見如此價低,定不乏有心人打磚的主意。」

  「個也早想到,想個法子,先聽聽。」樓小拾頭,也斂去笑臉。

  李橫示意他,樓小拾開口道:「咱將制磚的法子賣……」

  「不行!」李橫本以為樓小拾想到好主意,誰知他竟出等讓人生氣的話,不由得勃然變色,然後又長嘆口氣,壓壓聲音道:「怎麼會有如此想法?只顧眼前的小利,難道不懂得放長線釣大魚,制磚的法子要是誰都知道,那就不值錢。」

  樓小拾被得不樂意,義憤填膺地指著他道:「目光短淺的是吧!有沒有想過咱制磚的場地選在哪裡?又如何做到長久的保密?人多口雜,能保證法子不被人偷學去?難道買堆人關他們在小黑屋裡制磚?」

  個個問題如連珠炮似的砸過來,李橫面色僵,細細想著那些問題,半晌幽幽嘆口氣,也不出話來。

  樓小拾雖怒時而苦笑:「難道不知道若只有咱家制磚會有賺不完的錢?只是制磚法子早晚要流出去,與其讓人偷學去,不如咱趁機賺上筆。而且那句話是咋來著……木秀於林而風必催。」

  「木秀於林而風必催……」李橫喃喃念遍,苦笑道:「原來目光短淺的真的是。」

  樓小拾知道他是同意,勸道:「咳,也別鬱悶,既然咱決定,不如提前商討商討具體的細節,爭取利益最大化。」

  李橫重新打疊起精神,看著他笑道:「有想法?」

  樓小拾頭,又撇撇嘴:「剛才想來著,誰讓沒聽完就打斷。」

  「好,!次什麼都不打斷。」李橫擺手做個讓的動作。

  「首先是制磚的場地,也知道,磚需要蔭干,地方太小不行,城裡地價太貴,咱也沒有必要將制磚作坊建在城裡,的意思是建在村子裡,城裡開個小門面就成。」

  李橫頭,他想的是桃源村偏僻,村民之間又都互相認識,若村子裡若來生人,他們也容易知道防範。

  樓小拾接著道:「咱現在也別聲張,先在別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製出批磚來,到時有人買咱也不用現制,到時就是有心人想偷學也找不到地方!」

  李橫連連頭,樓小拾攤攤手,表示自己完,問道:「有什麼想法嗎?」

  李橫道:「剛想個,咱在制磚作坊裡也建個窖,不為別的,就為混淆視線。」

  樓小拾嘿嘿笑兩聲:「可真夠陰的,不過,是個好主意!」

  李橫哼聲,道:「還比不上!」

  接下來,倆人又商討些細節,最後定的是樓小拾明買些石灰帶回桃源村,由他去告訴三叔他們個開磚作坊的想法,大家再起商量商量。

  83.三叔建議!

  轉日,樓小拾買幾袋子石灰,不算少但也沒多到引起別人的注意,江半按吩咐找來旁小三,後者跟著幫忙,將袋子和樓小拾帶回村的些應用之物扛上車。臨走時,李橫也只是讓他給家裡人都捎個好,其他並未多,倆人似知道彼此心中想法,樓小拾頭,便上車。

  氣漸熱,樓小拾撩開簾子,探出身子坐在邊上,和旁小三著話,對方南地北的聊,忽又到他家的茶肆,自己的主顧不少都稱賞「不倦」的當家是塊做生意的料,樓小拾聞言笑著謙虛幾句。

  昨個因和李橫話得太晚,沒會,樓小拾發困,便返身窩回車廂裡打盹。旁小三趕著車子於中午時分進桃源村。他來的勤,村民們大都認得他,見著他便知道是樓小拾或者李大回來,紛紛打著招呼,旁小三笑著比比後面,句:「是樓爺,睡著。」村民們言語間帶著笑,晚再去看他。

  唐繞正在溪邊擇著菜,看見旁小三的驢車,抻著脖子仔細分辨會,便扭頭沖屋裡喊道:「爺快出來,好像是樓爺他們回來。」

  旁小三自驢車上跳下來,挑起簾沖車裡喚幾句,樓小拾才醒過來,揉揉眼睛咕噥句:「到?」

  旁小三頭,時三叔他們都迎出來,見樓小拾副剛睡醒的悠哉模樣,也知鋪子裡並未出什麼事情,樓小拾跳車,李喬和李程幫著將東西都卸下來。

  樓小拾打個哈欠,掏出早就備好的錢結給旁小三,三叔直挽留他在家吃飯,旁小三擺擺手,道:「不是跟您們客氣,中午還有個活呢,立馬就得趕回去。」

  「既然如此,咱們也就不強留,小哥路上慢。」

  「好好,您們也趕緊回去吧。」完就跳上驢車,聲「嘚」,趕著驢就走。

  「唐繞,中午加個菜。」李喬囑咐完,便進屋。

  「曉得曉得。」唐繞去筐子裡取幾個雞蛋,又剪把蔥。

  「樓爺!」諾、無二、四海乖乖地根樓小拾見禮。

  「小拾叔叔。」四個孩子又圍著樓小拾撒嬌。

  「不用管,桌子上的那兩袋子裡裝的是些吃食和日用,們歸置歸置去,牆邊那幾包就別動。」樓小拾沖那三人努努下巴,然後轉頭看向幾個小的,又道:「們也跟著去吧,裡面有糕果子,給大家都分分。」

  三人笑著應是,同去收拾東西。四個孩子歡呼聲,找到糕,讓讓諾他們,對方等忙完再吃,四個孩子便人拿上塊坐在門口吃起來。

  樓小拾轉回身,給眾人招進屋,其他人知道他是有話。進屋,樓小拾笑著道:「三叔,和李橫想再新開間鋪子。」

  李家兄弟聞言只覺得高興,頭表示贊同,不用多言,單從樓小拾的話語間就能聽出城裡那兩間鋪子生意不錯。三叔聞言卻微微皺起眉,低頭沉吟片刻,道:「始終覺得還是穩紮穩打的好,那倆鋪子真的就火到招不開人?」

  樓小拾心道句果然薑還是老的辣,搖頭笑道:「不是再開跟吃食有關的鋪子,們先開看個。」著,就從懷裡掏出自己制的磚塊。

  三叔接過磚塊掂掂,然後又傳給李家兄弟看,只見他眉頭皺得更緊,道:「比城裡上等品還差些,難道們想做磚瓦的買賣?」

  樓小拾臉上堆起笑,道:「是啊。」

  三叔搖頭:「不妥不妥。」

  樓小拾指指正捧在李舟手裡的石塊,刻意壓低聲音道:「如果磚塊的成本還沒城裡賣的那些磚的半呢?」

  眾人眼前亮,李舟直嚷嚷:「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李喬和李程也跟著忙問,三叔宜喜宜嗔:「孩子啊……」

  樓小拾嘿嘿笑兩聲,然後便將磚製造的過程大概遍,其他人又驚又奇,待樓小拾完,李程問道:「磚不用燒,能結實的嗎?」

  三叔沒磚如何,只是立馬就道出和他們之前想的樣的擔心:「倒信磚鋪子能賺錢,只是就怕到時有人惦記,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樓小拾頭,接著又出之前他和李橫商量好的法子,李舟聽直不甘地叫喚不同意,李程板著臉,看意思也是不大贊同,李喬見三叔臉上並沒有出現不悅的神色,也就跟著認真想想樓小拾的話。

  李家兄弟沒想到三叔竟道聲「好」,李舟還以為樓小拾給三叔氣著,趕緊湊過去撫撫他的背,:「小拾哥糊塗,咱再勸勸,三叔您別跟他置氣。」

  三叔愣下,然後勾起嘴角拍拍李舟的腦袋,道:「沒跟他置氣,糊塗的是們。」

  李舟和李程仔細分辨會三叔的表情,見他真的不是氣到反話,鬆口氣的同時又心有不甘,李舟擠在三叔旁邊,皺著眉撅起嘴,道:「怎麼是們糊塗呢,若只有咱家會制磚的法子,那以後銀子還不任咱們撈,把法子賣,不就有許多家要跟咱們分嗎,按長久考慮當然不賣的好,以前爹爹就是麼教的啊。」

  李舟起爹爹,鼻子又發酸,心裡有委屈,低頭絞著衣服的帶兒。三叔見自己的小侄子般模樣,可心疼,拉過他手拍拍,道:「多大的人,還哭鼻子。」

  李舟聞言果然抬起頭,吸吸鼻子揚揚脖兒,副沒哭的犟樣。

  李程以前自然也被教授過些,他的想法和李舟的致,卻不知會三叔為何贊同樓小拾,忍不住開口問道:「三叔,您那句話的意思是?」

  三叔嘆口氣,道:「紙上談兵,那些不過都是紙上談兵,如若不是有小拾在,們叫如何放得下心?問們,咱現在可還有雄厚的財力?可還有廣結的善緣人脈?可有高官衙內做靠山?什麼都沒有,如何談登之龍斷?只怕還沒等撈著銀子,就讓有心人在背後捅刀罷。」

  李家兄弟不言語,反覆想著三叔的話,後者又拉過樓小拾道:「原本還怕跟他們樣急功近利好高騖遠,將那制磚的法子當寶貝揣在懷裡,正愁不知如何勸,沒想到自己竟也想得麼長遠,三叔果然沒看錯人!」

  樓小拾被誇得不好意思,搔搔頭咧嘴嘿嘿笑聲。

  半晌,李家兄弟似乎明白三叔話的意思,支支吾吾表示對決定再無異議。

  三叔又道:「不如再跟們補充些想法。」

  樓小拾拚命頭,三叔道:「磚價低,是利也是弊,般人定會懷疑其硬度品質,剛先不聲張製出批來,也同意,但不如將頭批製出的磚擱咱家自己用,到時若想賣制磚的法子,叫別人來咱家看,人家就更容易打消後顧之憂。」

  磚的結實問題便由三叔又兜回來,不是他不信任樓小拾,而是他本能地覺得只有自家用著沒問題,才敢拿出去賣,畢竟磚東西不同其他,是要蓋房住人的,還是謹慎些好。

  眾人哄然叫妙,李舟蹭著三叔撒嬌:「三叔真厲害,還是三叔想的細!」

  樓小拾跟著頭,道:「既然如此,咱也就不急著盤門面開舖子,還是先給自家建好再。」

  三叔謹慎,又壓低聲音道:「個也先別跟他們。」

  眾人附和,跟著又議論些實際操作的問題。

  唐繞在外面喊人吃飯,大家圍坐在起,桌面上聊聊彼此兩邊的人情家務。

  84.憨子霍二!

  決定好了大體的計劃,接下來便是對造磚具體細節的商議研究了。樓小拾只記得模子是用木板釘成,等模子裡的磚蔭干後便拆下來,留著下次重新釘起來再用。但實際操作起來似乎有些麻煩,到底還是三叔有見識,最後他想了個辦法——用四片木板,每片板上鑿一個卡口,用的時候將其拼成一個方形木框,等到蔭干後再給他拆下來,既簡便又好用。

  樓小拾在村子裡也不久待,趕上一村民去城裡辦事,就搭了他的順風車。臨走前,三叔給他叫到一旁:「地裡還有田,總不能荒廢吧,這陣子先讓一諾他們去整地,我們幾個在家裡鼓弄模子,估計唐繞是瞞不住了,等地裡都下完種,我再告訴他們,到那時再一起造磚。」

  「好好,三叔辦事我絕對放心,您也多歇歇,不急於一時,等雨季過去再造磚,這行子得見太陽,也怕潮,以後我或李橫每次回來都捎點石灰回來。」

  「曉得曉得!」三叔拉著樓小拾又囑咐他自己也注意身體,李橫就麻煩他好生照顧了,然後又笑著催道:「趕緊走吧,別讓人家等太久,咱們這也都好,你倆也不用常掛念。」

  樓小拾點點頭,一一和眾人告別便跳上了牛車,四個孩子站在土道上,踮著腳尖大力揮著手。

  「小拾兄弟。」車上還坐著霍老二,最近臉上也有些肉了,熱絡地和樓小拾打著招呼。

  「霍二哥,去城裡添置日用?」樓小拾跟著客套。

  「可不是嗎,馬哥去城裡,俺也就順道搭下順風車。」前面趕車的馬哥偶爾也插一句嘴,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早上走得早,車子也趕得快,約莫巳時正便趕進了淑浦縣。街上行人漸多,馬哥駕著車穿了條胡同,兩旁是富家的宅邸,胡同裡沒什麼小販也少有人經過。

  「誒?停一下停一下!」霍老二一聲咋呼。

  「怎麼了?」馬哥勒了勒韁繩停下了車。

  「馬哥、小拾兄弟,你們看那是嗎行子。」二人聞言,順著霍老二的手指看了過去。

  樓小拾的眼神終究比不上馬哥和霍老二,在他還虛著眼睛用力瞅時,馬哥已經看清了霍老二所說的「行子」並變了臉色,而霍老二更是差點跳了起來:「是個姑娘,在牆角躺著個姑娘!」

  經霍老二一說,樓小拾也看出來了,只是由破框等一些廢物遮住了那姑娘的頭顱,只能從那凹凸的曲線上判斷出到真的是個女子。

  霍老二二話不說就要跳下車,叫馬哥一把拉住了胳膊,前者口氣裡難掩焦急,道:「馬哥,你拉著我幹什麼?」

  馬哥直咂舌搖頭,道:「你小子想媳婦兒了吧,見到一姑娘躺地上眼都直了,你仔細瞧瞧那姑娘穿的衣裳,那是一般人家穿得起的嗎?這兩邊又都是富人家,她別在是從哪家逃出來的丫鬟。」

  果然如馬哥所言,那姑娘身穿著一件半舊的鵝黃色褙子,下身是棗紅色襦裙,衣裳帶兒有簡單的花樣,觀其樣式還真不是一般人家穿得起的衣衫。

  霍老二被說得臊紅了臉,哎呀一聲道:「那也不能不管吧,你看那姑娘躺地上一動不動,莫不是受了傷。」

  馬哥嘆了口氣:「你小子啊……」便鬆了手。

  霍老二跳下了車,幾步跑到了那姑娘跟前,樓小拾也下來了,正猶豫要不要過去,那邊就傳來了霍老二的驚呼:「小拾兄弟、馬哥,你們快過來搭把手!」

  樓小拾聞言跑了過去,馬哥下來牽好牛,便慢了幾步。霍老二姿勢怪異,將那姑娘抱在了懷中,樓小拾湊到跟前,霍老二沖那女子下身努了努下巴,樓小拾這才發現她棗紅色的襦裙上有一片不小的血漬,只因顏色和襦裙相似,乍一看看不出來。

  「快,快給她送到醫館。」霍老二說著就將懷裡的姑娘抱上了車,樓小拾跟著在後面托著她雙腳,畢竟是條活生生的人命,馬哥也不再多勸,跟著幫忙穩住了牛。霍老二一動,這就露出了那姑娘姣好的容貌,只是臉色煞白得怕人,嘴唇也血色盡失。

  這會快到了雨季,村民們來縣城都會隨身帶塊油布,馬哥猶豫了一下,便將油布抻開,給那姑娘完全罩住,「嘚」了一聲,趕著牛往醫館駛。

  牛車停在醫館門口,霍老二抱著那姑娘往裡面跑,馬哥要在門口看車,樓小拾便跟了進去。

  老郎中看了一眼那姑娘的臉色,便讓霍老二給她抱進內室,招來一小丫頭幫忙扒開姑娘的襦裙,霍老二面色一紅,閃了出去。

  樓小拾和霍老二等在房門外,沒多大會功夫,那老郎中便踱著步子從屋內走出,滿臉義憤,喃喃道:「下手忒狠了,也不過是個十七八的姑娘!」

  樓小拾和霍老二上前問那姑娘的傷勢,老郎中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見其身上的衣服還沒屋裡那姑娘的料子好,便也猜應不干他倆的事,捋了捋鬍子道:「你倆和那姑娘是什麼關係?」

  霍老二嘴笨,這會也說不出來,樓小拾簡單的講了是在胡同裡遇見的這受傷的姑娘云云,霍老二跟著在一旁拚命點頭,又一個勁地問那姑娘如何了,老郎中嘆了口氣道:「是笞撻傷,右臀至脛,無一點好處,饒是這姑娘身子骨硬,也去了大半條命,想好也得養些日子了,若好之前再操累,怕是以後得落下病根了。」

  霍老二也跟著在一旁搖頭晃腦直嘆氣,老郎中看著他又道:「不知今個可為這姑娘抓藥?內服的外敷的都少不了,要是允許的話還要加一些調理養身的藥。」

  「抓藥抓藥!」霍老二跟著點頭,老郎中聞言便繞到了櫃檯後,提筆開始寫方子,算了錢,竟需要一貫五百錢。

  霍老二瞪著眼睛,雙手耷拉在兩側,汗便下來了。老郎中觀其表情,似是瞭解對方的窘迫,也不惱,低頭想了片刻,勾去了幾味養身的稍貴的補藥,最後一算也要一貫錢。

  霍老二臉色漲得通紅,轉過頭訥澀開口:「小拾兄弟,你先借俺五百文行嗎,回村俺就還,那姑娘也是個可憐人……」

  既然對方開了口,樓小拾也不好拒絕,否則倒顯得他無情了,點了點頭,從懷裡取了五百文遞給他,霍老二點頭哈腰一通感謝,到好像這應當是他的事,那姑娘是他家女人似的,樓小拾心嘆了句憨子也不多話。

  老郎中也是個熱心的人,提筆刷刷又寫了張單子,都是日常應注意忌口的,然後又拉著霍老二跟他仔細交代,後者也聽得認真,不時地點頭或者插話問上一兩句。

  沒多久,霍老二將姑娘抱了出來,馬哥聽霍老二跟他講這其中的事,對他找樓小拾借錢給這姑娘抓藥並未感到太奇怪,幽幽嘆了口氣,只是讓他用油布給這姑娘遮蓋好了。

  樓小拾跟二人告辭,說還有趕緊回鋪子,霍老二又是一通感謝的話,說回村子就將錢給三叔他們送去。

  85.可憐女子!

  話說那不知名的姑娘被霍老二帶回了村,還沒進屋,就嚷嚷著讓大哥幫著鋪床拿被。霍大娘見自己二兒子懷裡抱個姑娘,還以為他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歹事,拿起床邊的鞋就照他身上招呼,霍老二左躲右閃,直叫「娘,您聽俺說啊!」

  霍大娘住了手,扶著桌邊連連喘大氣,霍老二將姑娘安置在床上,便到霍大娘身前跟她講這姑娘的來歷。霍大娘聽清了原由這才消了氣,見那姑娘模樣生得俊俏,跟天仙似的,喜歡的不得了,又憐她身上遭受的皮肉之苦,更是心疼得緊。看二兒子忙前忙後跟著照顧,知子莫若母,便猜到自己的憨兒子動了心思。

  「老二啊,只是你看咱家連塊搭地鋪、掛簾子的地兒都沒有,這姑娘往哪安排啊?我就是怕她住在咱這壞了姑娘的名聲。」老太太想得多,一家子都是憨人,自然得為這姑娘的名聲考慮。

  霍老二也犯愁,坐在一旁的凳上直嘬牙,霍老大拍了拍大腿,道:「咱去求求李家,那一家子都是善主,他家有富餘的屋子,把姑娘安置在他家咱也都放心。」

  「又要麻煩他家啊?給姑娘瞧病的錢俺還找小拾兄弟借了五百文了。」霍老二說完小心地瞧了瞧母親的表情,見後者只是罵了句「呆子」,便鬆了口氣。

  「你趕緊拿錢還給他家去,順道透透口風,看他家三爺怎麼說。」霍大娘說著便起了身,往藏錢地兒取錢去了。

  霍老二揣上錢,就往李家走去,李家三叔正在家門口不知道忙和什麼了,見了霍老二向自己走來,便停了手裡的動作,起身迎了出去。

  霍老二說明來意,並將五百文錢遞了過去,三叔接過錢,又問了幾句那姑娘的情況。

  霍老二嘆道:「那姑娘回來的路上醒過一回,迷迷糊糊說了些話便又昏過去了,現在還發著熱呢,俺娘正在家裡給她熬藥呢。」

  「誰人竟仗勢凌弱至此,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也下的了這麼狠的手。」三叔手握拳頭滿臉義憤。

  霍老二附和了幾句,霍大娘讓他先透透口風,再見機說話,可他哪裡會啊,訥澀著開口,便直接說了出來:「三叔啊,俺想求您個事。」

  「嗯?」

  「就是那姑娘住俺家實在是不方便,俺家就一間屋子,俺和俺老哥倆爺們,一姑娘住進來怕壞了她名聲,俺想能不能先讓她住您這,不會麻煩您們的,俺們天天給她來熬藥送飯,就是借您個地兒。」

  三叔笑了笑,爽快地應下了,霍老二連連感謝:「您們一家子都是善人,善人會有好報的,俺以後也報答您們!」

  霍老二喜笑顏開地回家了。三叔招來唐繞,告她一會有個姑娘送來跟她住一屋,那也是個可憐的女子,讓她晚間照顧一下。

  唐繞點點頭,回屋拾掇了一下。沒一會,霍老二推個車,那姑娘躺在車上,身上搭著厚厚的棉被,車上還有碗和藥等一些應用之物,不難看出霍老二極為用心。唐繞上前跟著搭把手,二人合力將那姑娘安置在唐繞屋裡的床上。

  霍老二即便見了唐繞也有些不好意思,低著個頭,左一句「辛苦唐姑娘了」,右一句「麻煩唐姑娘幫著照看一下」,說得她倒有些羨慕起床上這個仍舊昏迷的女子來了,放柔了口氣勸道:「霍二哥放心吧,唐繞自會好好照看好她的。」

  霍老二心上一喜,又謝了好幾聲,接著他拿過來一青色藥瓶,指著瓶子說:「這是生肌的藥膏,郎中說每晚給它抹在傷口處,這也得麻煩唐姑娘了。」

  霍老二說完,似是想到了那姑娘受傷的地方,不由得面色一臊,唐繞這姑娘也紅了臉,小聲應了下是。

  霍老二又跟著照看了會,便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唐繞怕那姑娘突然醒來有什麼需要,便在房中吃的飯。晚上,約莫上燈時,那姑娘醒來一回,唐繞扶著她喂了些水,那姑娘見跟前的是個面善的女子,也就安了心,胡亂說了幾句謝謝的話,便又昏了過去。

  那姑娘晚間被喂了藥,臀部又擦了藥膏,捂了一宿被子,轉天出了些汗,溫度總算不再燙得嚇人,幽幽轉醒,倒也能跟旁邊人說上幾句話了。

  霍老二一早就來了,捧著一鍋粥,這會正坐在火塘邊上幫那姑娘熬藥呢。

  唐繞將粥放在桌上,走到床邊攬起了那姑娘,道:「姑娘,喝些粥墊墊肚子罷,一會還要吃藥了,咱家小門小戶,也只是些粗粥罷了。」

  那姑娘啞著嗓子道:「這位姑娘莫說什麼門戶宅第的話,別看我一身錦衣,在那高牆院內也不過是個下賤的命,最後不也是弄得個這麼悽慘的下場,叫當家奶奶打了一頓攆了出來。」

  唐繞見她說到傷心處趕忙勸道:「姑娘別再想那些傷心的事,如今被趕了出來也是好事,往後就能過些自己做主的日子,雖粗茶淡飯,卻日日開心的很。」

  倆人又說了些掏心窩子的話,不一會就認起了姐姐妹妹,那姑娘撩起了頭髮道:「我名喚紅香,今年雙十,應略長妹妹幾歲,之前在深宅姐妹雖多,卻無交心之人,個個都是披著皮的狼,唯一心善的姐姐早早被打發出府,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當初她留個我一墜兒,今個做姐姐的轉贈給你。」

  唐繞擺手想拒絕,紅香又道:「不是什麼稀罕的玩意。」

  一條紅繩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繩子的尾端繫著一顆青色小珠子,倒也真不是貴重物,紅香捧著項墜有些氣喘吁吁,唐繞便不再推讓,接了過來系在了脖上,摸遍了全身也找不到可以回送給對方的東西,便說等她今個就去打個結子送與她。

  「到不知是何人救了我?」雖然當時已昏迷了過去,但紅香還隱隱約約記得是雙有力的男人臂膀,思及此便不由得有些紅了臉。

  唐繞理鬢笑道:「姐姐也是好福氣,叫我們村的霍二哥救了,霍二哥為人憨厚,他家不便安排姐姐,便托我家代為照看一二,今個一早就送來了熱粥,這會還在旁邊那屋裡熬著藥了吧。」

  紅香雙頰發燙,但聽到「不便安排姐姐」時便又涼了心,嘆道:「那霍家二嫂不會因我跟他置了氣吧,我確實也不便住在他家,等我能好些能下地的時候,就去跟他家道謝解釋,唯恐因我讓那美滿的夫妻生了間隙。」

  唐繞打趣笑道:「姐姐這就替人家著想了啊,那霍二哥至今並未娶妻,因家中只有一間房舍,怕污了姐姐名聲,因這稱其不便。」

  紅香眼神一亮,想到對方考慮得周全,心中更是歡喜,被唐繞說得羞紅了臉,不由得嗔道:「妹妹你莫拿我取笑。」

  86.玲瓏心思!

  話說又過了幾日,紅香已能自個下地活動,霍老二日日來李家,又是劈柴打水,又是送飯熬藥,好不勤快,紅香每每想要上前幫忙,霍老二唯恐她以後落下病根,總是給她按在凳上,手下動作更加麻利,紅香便紅著臉在一旁看著他幹活,時不時地搭一句話。

  一來二去,紅香和霍老二是暗生情愫,但後者卻不敢開口詢問,連試探都不敢。自家赤貧清苦,一間破房半拉炕,如何痴心妄想那天仙似的姑娘,何況紅香是在縣城裡大戶人家出來的,定見過不少人才出眾的公子哥,又如何會看上他?

  再說紅香這邊,明明暗示過許多次,但那呆子就是不開竅,姑娘家面皮子嫩,她也總不能挑明了講,只能在一旁乾著急。

  霍大娘在一旁瞧著也急,她的想法和兒子的一樣,但又實在喜歡紅香那姑娘,最後她托李家三叔幫忙探探紅香的口風,看人家姑娘是什麼意思。

  這日,李家全家圍坐在一起吃晚飯,眾人聊著聊著便說到了天天都來的霍老二身上,紅香低著頭小口吃飯,耳朵卻豎了起來,聽著這個誇霍老二勤快,那個讚他憨厚,直說的好像誇了紅香自己一樣,偷偷彎起了嘴角。

  也不知怎的話鋒一轉,就轉到了紅香身上。三叔打量了紅香一眼,放下碗筷,道:「紅香,你日後可有什麼打算?」

  紅香聞言抬起了頭,卻不知如何回答,瞎子都能看出霍老二對紅香喜歡的緊,一諾他們一齊看著紅香,等著聽她回答,後者紅了臉,小聲說了句「不知道」。

  「紅香,你雖然曾經是當丫鬟的,但畢竟也是從大門大戶裡出來的,咱們這窮鄉僻壤,日日粗茶淡飯,也不知你過不過的慣,我見你模樣生得好,料你在城裡找一殷實的人家過日子也不成問題。」

  一諾他們聽了直為霍老二著急,卻也不好插嘴,紅香白了臉色,哆哆嗦嗦問道:「三老爺,您是要趕紅香走嗎?」

  三叔眉目慈善,道:「你這孩子,多想了吧!我就是問問你日後有何打算,我倆個侄子在城裡做小買賣,多少能認識些知根知底的人,若你想在城裡找戶人家,我托他倆給你掃聽掃聽。」

  紅香仔細分辨了會三叔的表情,這才緩了臉色,道:「三叔莫說什麼殷實人家,就是那城裡我都不願意再踏進一步,那的人,人人都有一顆九曲十八彎的心思,倒不如這桃源村的村民們樸實憨厚,我寧願在村子裡安家落戶。」說到最後一句已聲細如蚊,頭更是壓得低低的,臊紅了整張臉。

  三叔笑著點點頭,道:「你若想在村子裡安家落戶倒不是難事,趕明我幫你說說。」

  紅香臊得差點將臉埋在桌子上,這才明白三老爺之前說的都是為了試探她,至於是替誰試探,那自是不用說了。

  三叔笑了笑,又問:「你倒是怪,為何不願意去城裡享福,反倒喜歡窩在小村子裡吃苦?」

  紅香畢竟也在大戶人家裡伺候過十來年,心裡揣摩著三老爺說這話的意圖,沉思了片刻,方道:「人人只羨在城裡大戶人家能吃得好穿得好,卻看不到我們這群做下人的在火坑裡的掙扎。」

  三老爺問的話,其他人也跟著好奇,若是換做一般人,怕是恨不得能攀上更高的枝吧。紅香見三老爺並未打斷,便接著說:「大戶人家的下人是好當的?主子的飲食起居,吃穿住行不都得伺候好了?主子稍有不合心意,就得換來一頓打罵。」

  四海插嘴問道:「那事事都伺候好了不就行了嗎,我聽說大戶人家經常打賞些吃食物件給底下的人。」

  「你以為得到打賞是好事了?像我們當丫鬟的得到老爺、少爺的打賞,得小心夫人、奶奶的嫉恨,稍微有些姿色並搶眼的,夫人奶奶們就時時刁難,最好能尋著個錯處一早打發出去。若是當小廝的得了打賞,還得堤防其他小廝的嫉妒,他們怕你搶了他的位置,有機會就在主子跟前嚼舌根,或是背後使什麼絆子。再說事事都伺候好了那根本是不可能,左右什麼錯也沒有,也能給你挑出百般錯來。」

  一諾他們聽得入神,紅香見三老爺一直不說話,繼續道:「那哪裡是大戶人家,說是龍潭虎穴也不為過。對上,處處謹慎,說錯一句話就有可能換來十幾個巴掌,或是手邊有什麼就拿過來往下人身上招呼,我胳膊上的疤,就是房裡奶奶用熱茶潑的,這還是我躲得快了,那杯熱茶原本是兜頭兜臉潑過來的。」紅香指了指左胳膊。

  唐繞在一旁點頭,跟著用手一比,道:「我見過,這麼大一塊了。」

  眾人聞言咧嘴皺眉,下意識地摸著胳膊都能想像的到當時的鑽心的疼,唐繞忽然意識到大家都停了筷子,似是因聽了紅香說的話,趕忙站起來道:「我這就去收拾碗筷。」一諾、無二、四海也紛紛站了起來,斂著桌上的碗筷。

  李喬擺擺手,示意大家都坐下:「待會再拾吧,難得晚上無事,大家坐一起說說話也好,紅香繼續說吧。」

  紅香點頭,道:「在大戶人家裡,死個把的人都不足為奇,大都是賣倒的死契,主家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便真死了人,也不過是賠給其父母十來兩銀子,若是無父無母的則連個交代都不用,銀子也省下了,找處亂葬崗子一扔,又有誰會去為他難過?沒兩天,怕是連名字都叫人忘了。我也不記得自己是被父母賣了還是叫雕兒手拐來的,當時有個姐姐和我一同被賣進府裡,人長得俊俏,為人又和善,唯一這麼個對我好的人,前幾年也被攆出府了,主子稱是攆出府,可最後我連她的面都沒見著,託人打聽也打聽不到,終究不知是如何了。」紅香說到這裡紅了眼眶,趕忙低頭拭淚。

  眾人倒吸了口氣,跟著惻惻心酸,在座的男子不便或不知如何勸她,最後還是唐繞拉起了紅香的手,道:「姐姐莫傷心,咱這沒有那種爛腸子的歹人。」

  紅香淚水盈眶,環視大家一圈,道:「三老爺和幾位爺都對紅香有恩,眾位兄弟也極為關照,繞兒妹妹,這些日子以來都勞煩妹妹照顧了,還有……還有霍二哥,若沒有他,紅香早死在巷子口了。」紅香說完,起身到一旁,跪下重重磕了個頭。

  「你這孩子,趕緊起來,你與我家雖非親非故,但遇見了就是有緣,你的心事我懂,你既然叫我一聲三老爺,當老爺的哪能不管你。」

  紅香聞言又重重磕了三個頭,三叔沖唐繞示意,後者過去攙扶起了紅香。

  87.屋中含春!

  郎有情妹有意,三叔轉天就把這結果告訴了霍大娘,後者笑得合不攏嘴,這親還沒成呢,就念叨著自己又快添孫子了。霍老二知道後高興得都不知如何是好了,一口氣跑到李家,在門口卻又不好意思了,傻站了半天,紅香早發現杵在院外的呆子了,卻又不好意思迎出去,最後霍老二還是叫一諾他們起鬨地給擁進了屋裡。

  閒來無事的時候,一諾他們便愛找紅香來說話,後者比他們見識都多,說出來的事是他們想都沒想過的。紅香也沒辜負三叔的期望,大都講的是她在府裡的一些秘辛。要說原來,一諾他們可能還會對城裡的大戶人家有些憧憬,這會也早就斷了念想,叫紅香說的那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火坑。紅香來時的慘狀大家可是有目共睹的,不由得他們不信。再說,紅香也沒有撒謊胡謅,她說出的事情也都是真的。

  話說既然紅香和霍老二都有了想法,親事什麼的便開始著手操辦起來,霍家準備在舊屋旁邊再蓋兩間新房,村民們聽說了這等好事,自然都跟著幫忙,霍老二置了些鍋碗等應用之物送過去充當聘禮,紅香也不嫌棄,託人當了自己的一身衣裳,換了些粗麻紅布,自己在屋裡繡起了喜被。

  房子沒幾天就建好了,又選了個吉日,紅香終於嫁了過去,當時的聘禮這會成了嫁妝,擱箱子裡又抬回了霍家,倆個新人拜了天地,拜了村長,拜了霍大娘和李家三叔,村子裡好久沒遇見喜事了,這次趕上可著實熱鬧了一天。

  再說李橫他們這邊,喜信兒由霍老二親自來城裡告訴的樓小拾,感謝他那時借給的五百文錢。樓小拾聽了信兒還有些驚訝,當初他也沒想到借了五百文錢還牽出這麼一段姻緣佳話,他沒想到的事多了,這會他還不知道,紅香這幾天的言語,叫待在村裡的那幾個人在桃源村徹底安下心,不再有他想。樓小拾拱手沖霍老二道了喜,後者笑得如吃了蜜一般。樓小拾他們要顧著鋪子,那天回不去,霍老二也沒忘下他,轉天又來了城裡一趟,帶了些喜果和喜酒。

  天氣漸熱,樓小拾又新添了幾種解暑的吃食飲品,如梅子水、紅豆湯,都是熬完後沉井裡蔭涼,等端上來喝進嘴裡涼絲絲的,好不愜意。吃食則加了涼麵、冷面、拌麵,既好做又好吃,要價還便宜,這幾種面,著實受歡迎。或吃著冷面,或喝著涼梅子水,佔上一座,耳邊聽著新鮮奇趣的故事段子,日子怎麼就這麼美!

  鋪子生意忙,天剛亮就要開門準備早上吃食,晚上天都黑了,鋪子裡還有人吃飯。眾人每天吃完晚飯,胡亂擦遍身子倒床就睡,過的都記不得日子了,雖然累,但賺得也多,幾乎是冬天那會的兩倍,叫樓小拾晚上做夢都會笑。

  光陰荏苒,樓小拾和李橫得有兩個月沒回村子裡了,每每也都是由來城裡置物的村民幫著給兩邊傳信,或是捎來一些雞和蛋,或是往回帶一些日用物件。三叔知道他們生意忙,也總是囑咐他們多保重身體,別累著自個,讓他們不用擔心村裡的事。樓小拾展信,信上說地裡都已經下完種了,一諾他們也知道了造磚的事,這會正著手造磚。

  晚上,李橫和樓小拾躺在床上,後者揉揉眼睛,道:「我估摸著秋後就能建新房了。」

  李橫嗯了一聲,他總覺得每天一回頭,便能看見這個家在壯大成長,胸口好像有什麼東西鼓動著,說不出來的感覺,身體痠痛,但內心無比舒坦。李橫攥著樓小拾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他掌心的繭子,時不時地放在嘴邊輕啄一下。

  「李橫。」樓小拾笑著眯起了眼,鼻間發出舒服的哼聲,已有些五迷三道了。

  夏天天氣熱,樓小拾也早就習慣了夏天只穿褻褲光著膀子睡,李橫的另一隻手順著他脖子一路下滑,這會正在褲子邊緣打轉。

  樓小拾發困,可身子不停地遭到騷擾,半睜開眼,啞著嗓子道:「李橫!」

  俗話說情人眼裡出西施,不管樓小拾是否只是不滿的一瞥,但看在李橫眼裡絕對是轉盼多情,眉目含春。後者呼吸漸急,大掌一下子潛進了褻褲裡。

  樓小拾含怨帶嗔,又喚了一聲李橫的名,這會他雖然已有些迷糊,卻也知道李橫做了什麼,扭著身子直躲,但只是徒勞地亂動了幾下罷了。

  「小拾……小拾……」聲聲透著說不盡的溫柔,李橫一下下親著樓小拾的額頭、臉頰、脖頸,鑽進褻褲裡的手不停地動換,另一隻手則抓著樓小拾的手直往自己身下按。

  不消片刻,屋裡只剩下喘息呻吟,還有含情的聲音,喚著「李橫」,唸著「小拾」。

  曖昧的聲音漸漸平息,樓小拾褻褲褪至腳踝,大腿根處和李橫的手上沾了一片黏濕,樓小拾似睡死過去,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綿長,李橫卻舉著手苦笑:「你倒是快,完了便也不顧我了。」

  李橫起身,擰了布巾替樓小拾擦乾身體,最後幫他提上褻褲,等自己躺上床時卻又如何也睡不著了,畢竟他的火可還沒瀉呢。

  李橫苦著張臉,將手伸進自己的褲裡,不多時便喘吁吁地唸著小拾的名字,雙眼緊緊盯著面前的人,將那眉眼都記在了心裡。

  李橫只見樓小拾眼皮一跳,前者勾起嘴角,喉間的聲音喚的更大聲,嘴裡還將心中想做的事嘆了出來,不知是不是錯覺,他似乎覺得樓小拾連嘴角都跟著抽抖了。

  88.準備建房!

  「不倦」的口碑在淑浦縣越來越響亮,除了特色新奇的飯菜和說書段子外,當家掌櫃的為人大方也為其名聲增了不少分。

  要說這開舖子做買賣,哪有一開始就順順當當穩賺不賠的?樓小拾他們的兩間鋪子起先也遇過不少挫折,都是摸爬滾打一點點過來,才有的今天的名聲。不說其他,單說上菜這點,想必任何的食肆酒樓都遇見過客人不滿的情況。

  食肆剛有名那會,周我和青蓮一人一間廚房同時掌勺仍覺得忙不過來,再加上他倆也沒當過廚子,又都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江半是如何報的菜名,倆人就如何按順序去做,其結果就是一桌飯菜都上齊了,另一桌連碗湯都沒有呢。這事擱誰誰都得火大,那桌的客人拍案而起,直嚷嚷是不是瞧不起他們,要當家的給個交代。樓小拾一通點頭哈腰都不管用,最後一咬牙,免了一桌的飯錢才罷休。那回也趕上樓小拾倒霉,那桌客人都是富家的公子,要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只這一頓,就讓樓小拾賠了三天的錢。

  當晚,李橫拿著賬本怒色疾言數落了倆人幾句,周我自責的直抽自己嘴巴,青蓮掉著眼淚就要跪下,樓小拾擺擺手,說就當吃一塹長一智交了學費,周我和青蓮這才學聰明,懂得挨桌分散的上菜。

  挨桌上菜吧也有人不滿意,有的就鬧,為何比我晚來的都上了菜,我的還沒有上齊?樓小拾又費了好大勁安撫,直到白送了壺酒,那人才不鬧。

  後來樓小拾私下告訴江半和三思,讓他倆多察言觀色一點,遇見那要了一桌好酒好菜,一看就是出手大方的富家公子時,便提醒後面一句,讓周我和青蓮多及他們做。樓小拾想起以前他下館子也遇見過這種事,當時他還大罵那家店的老闆市儈,在那大吵一架,他當時絕對想不到,自己也有如此市儈的一天。

  也許從古至今哪家食肆酒店都如此,來「不倦」吃飯的平民老百姓也都習慣了,多等一會也不會鬧,頂多就是抱怨幾句。樓小拾反倒覺得過意不去,後來特意準備了些涼菜乾果,趕忙時見哪桌等太久,便親自過去說幾句見諒的話,並奉上一盤小吃。一盤小吃不過幾文錢,卻攬了一個常客,贏了好的口碑。

  這天一早,李程和一諾趕著幾頭公豬進城,給食肆留了一頭,剩下的都拉到街上賣了。趕下午豬都賣了,樓小拾拉著倆人坐屋裡歇會,聊了聊彼此兩邊的人情家務。

  李程喝了口茶,似乎想起了什麼,臉上難得掛了笑容,衝著樓小拾道:「你家花妞真有本事,今年它老相好又來找它了,要不是我們幾個發現的早,它非得折騰的給豬圈撞爛了不可。」

  「然後呢?」樓小拾眼前一亮。

  「前幾天放出去,昨個找著了,它家相好要是有本事,這會估計肚子裡又有崽了。」

  樓小拾聞言哈哈直樂,李程又道:「牛大哥跟咱家買了一公一母兩頭豬,說也想試試著養。」

  樓小拾點點頭,說知道了。李程又待了會,和他大哥說了會話便起身要回去了,樓小拾原本想留他吃完飯或者住一晚的,但李程怕三叔擔心,便不再久留。

  時維九月,轉眼到了最忙的秋亂子,從鄰村來淑浦縣賣糧賣菜的村民陸續湧進城,食肆、茶肆的生意更忙,樓小拾實在抽不開身回村子幫忙,他都恨不得多生出幾雙手來。三叔捎來了話,讓他們別操心地裡的收成了,一切有他們就放心吧。

  鋪子裡忙,地裡就更忙了,今年是三叔親自出馬跟糧鋪談的價錢,未等李喬開口,三叔主動提出讓他跟,說是讓他在一旁也學學和人談價說話,進退之道。倆人進了益祥糧鋪,忙季裡,謝五自然天天在鋪子裡坐鎮,這麼久以來李喬第一次看見謝五,總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一時竟立在門口感慨頗多。三叔不知這其中的錯綜關係,對上謝五侃侃而談,舉動從容,進退有度,只幾輪便敲定了滿意的價錢,連謝五都不由得對這個傳說中的三叔刮目相看。前者心中喟嘆,李家過世的大老爺為人正直,行事嚴厲,但又稍顯迂腐。李家二老爺蠅營狗苟,陰險惡毒不提也罷。獨獨早年離家的李三老爺,談吐有致,通權達變,談笑間金斷觿決,若當初掌家的是他,那麼李家也不會落個如此這般了。

  一直忙到十一月初,地裡的活才總算都弄完,該賣的糧食賣了,該存的也都存起來了。要擱別人家,總算盼到可以歇一歇了,再過些日子就貓冬過年了,可李家卻仍舊忙得沒工夫休息,之前新蓋的那排茅草房,如今屋裡都碼滿了磚,直到再也碼不下,三叔捎信讓李橫和樓小拾回村,一起商討蓋房子的事宜。二人稍作收拾,並對青蓮、周我他們交代了些注意,便動身回村,這還是開舖子以來,二人首次一同回村子。

  「原來不用整日看賬簿是如此輕鬆,連兩旁的老樹野草看起來都別有一番景緻。」李橫搭在車邊,表情放鬆,一諾坐在前頭趕著牛車。

  「是啊!」樓小拾躺在車板上,眯著眼看著藍天白雲,之前整日為物價、客人等一干瑣事累心,今個終於有機會喘口氣了。二人也不多話,只想起來什麼說什麼,一路愜意,不知不覺間就進山間形成的險隘,回到了桃源村,他倆還覺得趕得有些快了。

  樓小拾見眾人黑了也壯了,李舟竄高了不少,已和樓小拾差不多高了,眾人噓寒問暖片刻,便圍坐在一起直奔主題,說起了蓋房子的事。

  要說自家蓋新房,誰不興奮?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各自的想法,李舟沉穩了些,講話不再毛毛躁躁,他道:「既然要建新房,索性範圍劃大一點,省的日後屋子不夠再添,跟打補丁似的怪難看的。」

  眾人附和,李程又道:「院子要大些,秋天還能曬糧,你倆是不知道,前一陣子咱家曬糧,小院就這麼大,直攤得都沒地兒落腳。」

  三叔點頭,提筆在紙上記下。

  李喬想起了最主要的:「還有磚作坊,我的意思是將作坊建在最後邊,前面是住房,在前面是院落。」

  「周圍最好要有圍牆。」李橫補充。

  樓小拾笑著感嘆:「好麼,這工程可大了。」

  三叔也笑,在紙上寫寫畫畫,一會功夫就設計出了簡單的圖紙,點著紙道:「你們瞧瞧我籌畫的,有想法的便提出來。」

  眾人看著圖紙討論的熱火朝天,直到天黑,終敲定了大抵的雛形,水早不知喝了多少壺,桌上也都是記滿字和圖的紙張。

  89.新房建成!

  話說轉天一早,三叔便到村長家,二人見了禮,張大叔問道:「你家小拾和李大都回來了,你怎麼還有功夫找我來?不多跟孩子們待會?」

  三叔笑了笑,道:「李夏和唐娃子黏他倆黏的緊,小拾和李橫正陪著他倆了,我這會就先不跟倆小的搶了,我今個找大哥來還真是有些事情。」

  「什麼事?」

  三叔道:「你也知我家年年秋忙後還要種土豆吧。」

  張大叔點點頭,三叔接著說:「過些日子我家打算蓋幾間房子,家裡添了幾口人,都回來的話怕是沒地方睡了,今年夠嗆能有時間再忙和地裡了。」

  張大叔挑眉:「?那你這是想?」

  「我家去年也都存好了薯種,那會也沒想到今年要蓋房啊,其實今個來是想讓你幫著問問,村子裡有誰家想種秋土豆。」

  張大叔眼睛一亮,道:「這是好事啊,其實村民之前就想秋忙後也種些什麼,只是一直不好意思問你家。」

  三叔哈哈一笑:「大家這就見外了不是,我一直只當是村民們對小的跟雞蛋似的土豆沒興趣了,你也知道,這季節種的土豆,長不了多少天,個頭都不大。」

  張大叔哎呀一聲,道:「大小擱一邊,能吃不就行了嗎。」

  三叔點點頭:「是啊,我家存了大約夠種25畝地的薯種,大哥你幫著給問問,這事越早越好,要是今天能定下來,我待會就叫人把薯種都挖上來,種秋土豆的注意事項我也定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張大叔笑著代村民謝了他幾句,道:「我也不耽誤了,這就出去給問問。」

  有這等好事,村民們都積極著呢,中午就都定了下來,有的人家沒趕上,但也能跟著學到種秋土豆的方法,一個個躍躍欲試,吃過午飯就去李家領薯種去了。三叔之前雖然沒提錢,但樸實的村民也不好意思白拿人家的東西,尤其還學到了這法子,一個個都是按城裡的市價給的土豆錢,三叔也沒推讓,便收下了錢。

  其他人那時還沒想到三叔的用意,只當他怕錢不夠用,而用薯種換些錢吧。

  李橫和樓小拾只在村裡住了兩天,敲定了圖紙,又規劃好蓋房的流程便匆匆趕回了城裡,他倆始終怕青蓮他們幾個應付不來。三叔知道他們顧著鋪子不輕鬆,只讓他倆隔幾週幫著買些蔬菜油鹽之物托進城的村民給捎回來,便省的他們再往城裡跑,其他的便讓他倆將心放在肚裡。三叔辦事穩重嚴謹,李橫和樓小拾自然放心。

  三叔實在不想在城裡尋工匠,錢多錢少擱一邊,主要是不想這麼快走漏風聲。三叔想起自己剛來那會村民們跟著幫忙建房,這日又來到村長家,三叔直接開門見山道:「張大哥,你看能給我們找幾個巧手工匠嗎?」

  張大叔聞言哈哈笑了兩聲,這會秋忙過去了,除了十幾戶人家忙著秋土豆,其他大都閒在家裡,不乏有人願意做些什麼事,就算無工錢,換頓好吃好喝也樂意,村裡人也都知道,李家人從不吝嗇,並且辦事大方,上次去他家幫忙,人們吃著好幾頓肉了。李大叔點點頭道:「這事沒問題,還跟上次似的我幫你找十來個人?」

  三叔笑了笑,道:「這次和上次的不太一樣。」

  「?」張大叔動了動身子抬起了頭。

  三叔正色道:「這次我家是想建磚房。」

  張大叔知道他不是在說笑,表情有些陰陽怪氣,半響方道:「會不會有些太驕奢了?」

  「我們蓋磚房也是有用意的,並非全為享受,所以才想請張大哥尋一些擅瓦當的巧匠。」

  張大叔想了想,道:「村裡到有幾個早先在城裡當工匠的,聽說倒也跟著做過幾次磚瓦的工程。」

  三叔笑道:「那就太好了,咱們實在不想在城裡請人,怕叫人誤會了,還請張大哥幫忙尋一些老實的,工錢該多少是多少,咱們也不是為了佔便宜。」

  張大叔點點頭,心裡已開始盤算起人:「我曉得,下午我就幫你去問問,晚上過去給你信兒。」

  三叔又說了些感謝的話,起身便告辭。

  轉天,張大叔真的尋來兩個擅磚瓦的村民,又幫著找了十來個為人老實憨厚的人,房子便開始建造了起來。三叔在一旁規劃調度盯得緊,張大叔也時不時地過來看一會。這事相瞞也瞞不住,沒兩天全村人大都知道了,無事的便來他家看熱鬧或者搭把手,在地裡忙和的就沒時間過來了,但大都唸著他家的好,說了些「好心有好報」、「人家辦事大方,怪不得能發財呢」類似的話,李家日日倒也喧闐熱鬧。

  蓋房這種事既辛苦又繁瑣,即便三叔他們只負責在一旁監工,要操心的事也不少,樓小拾心下過意不去,每每趕上村民來城裡,他就買上一堆好吃好喝給捎回去,或是趕上鋪子裡不太忙,便也跟著回村看看,看見村民們個個幹得熱火朝天,和房子已經出來的大體雛形,他也不由得嘴巴張成O型,在一旁跟著激動。

  樓小拾這邊捎來好吃好喝,村民們幹活幹得自然更加賣力,每天干到天黑,也都盼著天黑那一頓飯了,能吃上饃饃或餅子,有肉有菜有湯,偶爾還能喝一碗小酒,簡直跟過年一樣。想來應是張大叔之前也囑咐他們了,村民們頂多在村裡議論議論李家建的磚房,進了城裡便提也不提。三叔又豈是不會辦事的人?開工沒兩天就提著樓小拾在城裡捎回來的果子糕點,又逮了兩隻雞給村長家送去,張大叔起先還推讓,但拗不過三叔的一再堅持,不收下就不走了,最後他只得接過禮物,道:「我實在也沒幫上什麼,倒是你家一直幫襯著村裡的人,我實屬不該收你如此大禮的。」

  三叔也會說話,念了過去他們過的苦日子,不都是村民們能幫時便幫一把嗎,直說的張大叔哈哈大笑,道:「你是讀書人,我說不過你。」

  李家蓋的是磚房,規劃的又不小,饒是後來又多了一些村民跟著幫忙,房子也蓋了一個來月。但房子建成後那是相當的氣派,村民們看了無不激動,沒見過世面的人手都抖了,暗想李家的新房定必城裡的大戶人家還要強百倍。

  且說這宅院大門十分寬敞,足夠耕牛或驢子拉著車進出的,院落就更不必說了。樓小拾當初建議的是類似「四合院」的設計,四周都是房屋,取代了圍牆,雖然更費些磚料,但功能上強多了。進入院子,迎面是一穿堂,左右兩邊各有幾間上房,供三叔和李橫他們住的。兩邊的廂房是一諾他們的,而對著上房陰面的那幾間屋子則用作儲物、儲糧,一角是廚房,一角是茅廁,三叔還選了一個不錯的方位做祠堂。穿過穿堂又是一個小小的院落,比之前面的要小一半,四周也建了房屋。

  90.過年家祭!

  話說豬圈和雞窩也移了過來,豬圈搭在後院,雞窩建在前院。白天時,雞便在院子裡悠哉的溜躂,撲騰著翅膀,似乎也在為寬敞的新家表示喜歡。

  在房子還沒建好之前,三叔就跟村裡的木匠訂了一些家具,無外乎就是桌椅板凳,櫃子矮箱和新打的幾張床。等房子建好了,剩下的便是雜七雜八的瑣事,擦桌椅、擺家具、搬行李、拾剩料,李家人又歸置了好幾天,總算都收拾得能下腳了,三叔便給李橫和樓小拾招了回來。

  這期間,李橫一次都沒有回過村,猛的看見寬敞的院落,錯落的房屋,連他都愣在了門口,片刻後便勾起嘴角笑了起來。

  搬新房,總得意思意思的熱鬧一下,三叔張羅在院子裡擺了好幾桌,請村子裡的人有空的就過來喝杯茶水也好,村長和那些當初跟著幹活的人便被請上了桌,三叔也不小氣,殺了一頭豬又宰了幾隻雞,桌上置滿了豐盛的菜餚,村民們都過來道喜。

  「小拾兄弟,看俺給你送什麼來了!」一旁人們的嬉笑聲壓住了牛大哥的亮嗓門,還是正對著門口的李程看見來者,伸手推了推樓小拾。

  樓小拾轉過身,看清了往裡走的牛大哥,喜氣盈腮道:「牛大哥,快進來喝杯小酒。」

  「不急不急!」牛大哥走到樓小拾跟前,他晃了晃捏在手裡的布袋子,又道:「我給你帶好東西來了。」

  「?」樓小拾來了興趣,探頭打量,只見袋子還在晃動,裡面應是個活物在掙扎扭動。

  「牛大,前一陣子見你日日往山上跑,莫不是打了什麼野味準備給咱幾個下酒?」聽見二人對話的村民插嘴笑道。

  牛大嘿嘿一笑,解開布袋子湊到樓小拾跟前,首先露出來的是兩對長耳朵,樓小拾定睛一看,笑了起來:「是兔子!」

  李夏他們四個小的早吃飽了滿院子的跑,這會瞧見小拾叔叔他們圍著一麻袋笑,便也好奇地湊了過來,一眼就瞧見了裝在袋子裡的兩隻兔子,紛紛興奮的叫著,爭著搶著要抱。開始還有人起鬨要吃烤兔子,這會見幾個孩子抱著兔子跑遠了,還以為是牛大抓來哄李家的孩子玩的,便也沒再提這兔子肉,扭頭繼續插科打諢去了。

  「摸幾下就完了,可別團弄它們啊!」樓小拾沖那幾個小的喊道。

  李喬還記得當初樓小拾說要養兔子,活捉那行子不容易,也知道他擔心那幾個孩子給兔子折騰死,丟下一聲「我去看看」,便跟了過去。

  樓小拾點點頭,轉過頭來又拉著牛大哥往前面座上帶,道「真沒想到隔了都快一年了,牛大哥還記得。」

  牛大笑道:「小拾兄弟難得讓俺幫著辦點事,那哪能忘啊,隔這麼久實在是因為也就這時候,兔子還好抓一些,也不知晚不晚?」

  「不晚不晚!」樓小拾給他按在座上,招呼他別客氣,又說:「這兔子送的也夠及時的了,待會讓一諾切塊肉牛大哥你捎走。」

  牛大聞言卻板起了臉,碗也放回了桌上,道:「你若如此還是把兔子還給俺吧,拿回去逗俺家閨女玩也好。抓兩隻兔子根本不叫事,讓你弄得好像俺就為找你換東西來的。」

  樓小拾連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就別再提有的沒的了。」

  樓小拾直說好,牛大這才笑了起來,重新端起碗,似是捨不得般地抿了一口酒,然後和樓小拾又閒搭了幾句,沒多久就和旁邊的人笑鬧了起來,今個一天著實熱鬧的很。

  這會已進了臘月,鋪子裡說忙不忙說閒不閒,只是碎事較多,李橫和樓小拾便也沒多住,轉天就回去了。離年近了,三叔也開始置辦起年事。

  前幾年條件不允許,每年李家也只是對著當空象徵性的拜一拜祖先,這會有了祠堂,三叔可是重視的不得了,日日著人打掃,準備供器,請了神主,又寫了單子捎給樓小拾去置供。

  這房子哪有說收拾好便立馬好的,日日都能找著昨個瞧不見的疏漏,又趕上了年事,好在三叔料理事物幹練利落,寫了單子差無二往城裡找樓小拾置辦年貨,只他一人兩頭跑,其他人收拾屋子也總覺得幹不完的活,後來見利索了些,三叔也不想耽擱,又讓李程、李喬帶著一諾和四海在後院裡忙起了磚,其他人在前面收拾瑣事,管理日常。

  無二將單子遞給李橫,道:「三老爺叫我問二位爺,今年是準備在哪過年?」

  李橫粗略的掃了一眼單子,然後又轉遞給樓小拾,沉吟了片刻,道:「房子新蓋成,今年回去過吧。」

  說完,看向樓小拾,似在徵求他意見,後者點點頭,道:「待會你寫個牌子掛在門口,告知年時咱家鋪子休歇幾日。」

  往後幾天,樓小拾和無二在城裡置辦年貨,無二童心未泯,又鮮少有機會來城裡,看著四處的攤子小販,見什麼都新鮮。二人置了顏色喜慶的布匹和做被子用的粗麻,買了各色豆子、花生、小米等雜糧,還有一些禁得住放的蔬菜瓜果,又沽了稍好些的酒,油、鹽、糖等調料,還有上次三叔說的供品。牛拉的車子不大,樓小拾不敢多往上碼,怕途中土道崎嶇,顛翻了車上的物件,便讓無二過兩天再來。

  臨走前,樓小拾又叫住他,道:「你回去問問一諾、四海和唐繞,他們可有什麼想吃的玩的,跟著忙和一年了,平時沒個歇的時候,也沒機會來城裡,想要什麼小玩意兒的話,臨回村時我給他們捎著。」

  無二聞言眼睛閃亮,睜得大大的看著樓小拾,樓小拾一笑:「也少不了你的。」

  「謝謝樓爺!」被看穿了心思的四海面色一窘,低著頭謝了幾句,樓小拾囑咐他趕車慢點。無二是一早走的,這會街上還沒上人,樓小拾看著他駕車駛遠。

  稍後幾日,又添了些紙畫、幡勝、紙錢、碗盞等一些過年的應用之物,別看這些都是小件,並一些其他的瑣物,倒叫無二又跑了兩趟。無二也帶回了話,一諾他們都一起謝爺,一諾和四海也沒見過世面,能想到的無外乎是好吃的糕點,唐繞一姑娘家自然想要打扮的東西,而無二則想要前次上街看上的一個小掛件玩意兒,樓小拾都一一應允,直樂的無二合不攏嘴。

  到了臘月二十九日,兩間鋪子已不再經營買賣,樓小拾給青蓮他們分了些散錢,讓他們自個上街上買些喜歡的東西,眾人皆連連道謝,嬉笑著出了門,也都知一會無二就驅車來接,便只在街上逗留了一會,買了些小物就回來了。

  臨走時,青蓮又檢查了一遍各屋裡的門窗和火燭之物,最後由樓小拾鎖上了大門貼了封條。

  眾人於下午趕回了村,青蓮他們還是第一次看見新房,站在門口大張著嘴巴,都不敢踏進一步。晚上吃過飯,收拾了碗筷,三叔便讓青蓮他們都回去歇息吧,不用在一旁伺候了,許久未見的眾人聚在一起交換著村裡城裡的新鮮趣事。

  廳裡,三叔講著明日家祭的過程和時間安排。樓小拾聽出了此次家祭的正式,面上還有些尷尬,不知該不該留廳堂裡聽吩咐,轉日又該不該跟著進祠堂,也不知三叔是不是不好意思開口讓他迴避,想讓他識趣的自己出去。正猶豫間,李橫似是感覺出他的不安,拉著他的手捏了幾下,三叔也莞爾一笑,跟樓小拾說了些他明天該站的位置和注意事項。

  次日一早,眾人沐浴更衣,然後由三叔打頭,將眾人引入祠堂。青蓮一行人在門外皆屏聲斂氣候著,祠堂內三叔是主祭,其餘人按昭穆為左右站好,燃香、拜興、焚紙、奠酒,無不恭敬嚴肅,直至禮畢。

  等晚時吃年夜飯放爆竹倒和往年無異,只是人多了也熱鬧了,三五個人聚在一起說著話,或是下著棋。樓小拾知道三叔喜歡風雅的東西,便買了棋子帶回來,三叔立馬來了興致,拉著李喬坐在一旁就鬥了起來,李橫、李程、李舟皆圍了上去,四個小的則看了一會就跑開了。樓小拾看著他們拈一顆棋子要想半天,不由得乾著急,又看不懂門路,好不容易等一盤完後,樓小拾便吵著說完連五子,自信滿滿的上場,卻總是沒幾回合就敗下陣來,連李舟都贏不過。後來李橫見樓小拾興趣缺缺坐在一旁,便教他一種名為「格五」的新玩法,每人各執五子,以先跳到對方為勝,倒也類似跳棋,樓小拾竟偶爾還能贏李橫一二回,索性起了興致,直拉著他玩了一宿。

  91.李程歷練!

  清閒的日子總是過得快,轉眼就到了年初五,李橫和樓小拾不敢關了鋪子在家閒歇太久,今個一早便收拾了行李,吃過早飯由無二駕車給眾人送回了淑浦縣。

  回了鋪子撕開封條,簡單的收拾了下這幾天積的塵土,然後便是為明天營業做準備,檢查下茶酒可還充足,蔬菜可有缺的,碗筷是否該添,桌椅可需修葺,晃晃蕩蕩便過了一天,李橫和樓小拾躺在床上,一時也還睡不著。

  「哎,這幾天歇懶了,都不想回來了,明個也不想開門做買賣了,只恨不得整日什麼都不用想。」樓小拾仰躺在床上。

  李橫往他身邊湊了湊,問道:「你喜歡呆在村子裡?」

  樓小拾嗯了一聲,道:「不用應付周圍的人際,也不用掛著虛偽的笑臉,腦子不用轉著,心思不用操著,這一年竟從未這麼輕鬆。再說村子裡環境優美,良田美池桑竹皆有,又有何不滿意的?」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倒也愜意。」李橫喃喃,然後緊了緊懷中的樓小拾,道:「再等等,再等等吧。」

  樓小拾沒說話,躺在李橫懷裡不久便睡著了。

  轉日一早開門營業,往來客人拱手拜年,或有那大戶人家在院裡搭台唱戲,聲音傳了出來,倒也熱鬧。

  直至十五日,街上掛燈擺攤的都出來了,遊人就更不必說,連平日不常出門的閨閣女子都坐著轎子沿街遊玩,各家商舖攤位生意極為紅火。

  最初也不知打多前哪家開始的,元宵節這天,由淑浦縣中一大戶掏錢在東街空地兒處搭建綵棚戲台,高懸花燈,又請來唱曲的伎者登台表演,只給那檯子圍得人山人海。也不知今年輪到哪戶人家掏錢,伎者請的好,戲台也由中午便搭了起來,這會正唱到《湘夫人》,底下圍著的人跟著哄然叫好。

  沿街的花燈更是新巧奪目,爭奇斗怪,有簡單的六方燈、八角燈,也有討吉利的蓮花燈、雙魚燈,還有精緻的走馬燈、關刀燈,更有奢華的白玉燈、鎏金燈,人都攢動,燈隨人動,直迷花了人眼。

  稍晚的時候,樓小拾關了鋪子,讓眾人都上街玩一玩,大家相攜而出,不一會卻被沖散了,李橫死死抓著樓小拾的手,大聲在他耳邊喊道:「我可得抓緊了你,別待會找不著了。」樓小拾咯咯咯直樂,啊了半天裝聽不見,直叫李橫喊了四五遍,後者才明白過味來,掐了掐他的手,拉著他到一攤位前,買了一盞蓮花燈,又逛到別處嘗了幾樣特色小吃,直玩到子時過,倆人鑽小巷回到了鋪子,見其他人都已回來等在門口,皆一臉興奮,仍說著剛剛的熱鬧。

  元宵節的餘韻直到了十六日還不曾散去,但其他商舖已慢慢回到正軌,樓小拾他們也不例外,只偶爾聽食肆裡的客人討論著昨晚的歌舞曲子。

  晚上,樓小拾和李橫在屋裡說話,蓮花燈掛在床頭,樓小拾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底下的穗子,道:「新鋪子找的如何了?可有合適的?」

  李橫脫了外袍掛在一旁,道:「打年前我就開始留意著了,倒也有幾家要將鋪子轉出去的,那時不宜聲張,我也沒去跟主家細談,趕明我就去仔細打聽打聽。」

  樓小拾點點頭,又道:「咱那時不說要將制磚的法子賣了嗎,我打算現在就著手準備。」

  「?這麼快?」

  樓小拾嘖了一聲:「總覺得開了鋪子後不將方子早早出手會橫生枝節。」

  李橫略一思索也點點頭:「那你準備將方子賣給誰?可有目標了?」

  樓小拾微揚唇角,道:「不打算在淑浦縣找,省的以後跟咱家競爭,我打算借李程一用。」

  李橫看他,樓小拾繼續道:「我想讓李程帶些磚,去一些富饒的縣城找感興趣的商家談一談。」

  「好主意,李程那小子也該出門闖一闖了。」李橫一句話,便替李程定了下來。

  樓小拾道:「明個我回村子,跟三叔他們說說,也問問李程他可願意去。」

  「那小子敢說不去!」

  樓小拾聞言咯咯咯笑出了聲,道了一句「你可真是霸道的大哥。」

  李橫拉著他上床,橫過身子吹熄了燈。

  轉日,樓小拾回了村子,將自己的想法跟跟眾人一說,三叔一臉贊同卻沒說話,而是將目光投向李程,後者毫不猶豫地點點頭:「我也該幫些家裡忙了,正好出去還能歷練下自己。」

  三叔莞爾一笑,轉頭又沖著李喬道:「你跟著李程一起去吧,他自己我不放心,你倆一起還有個照應。」

  李喬聞言點點頭,道:「我倆儘量在春耕之前趕回來。」

  三叔佯裝生氣,道:「說什麼話啊,家裡這麼多人了,難道還差你倆嗎?地裡的事也別操心了,一心弄好磚的事就好,在外面處處小心,不要露財也不要招搖,和人家談話也留幾分餘地。買賣不成仁義在,莫和人家置氣,待會我想想周圍較大的縣城,擬定好了路線……」

  三叔滔滔不絕,叮囑了心裡的操心,李喬和李程垂手立在一旁聽著,不時的應聲點頭。

  樓小拾住了一天,三叔果然雷厲風行,當晚就擬定好了路線,不放心地又教了他們一些說話技巧,並給李喬和李程收拾好了衣物細軟,唐繞去廚房做了些能長放的餅子饃饃,跟三叔一起忙和道半夜。轉天一早,三人回縣城,李喬、李程先去和李橫打聲招呼,樓小拾早差三思去請毛小三,眾人坐在一起聊了片刻,李橫也仔細叮囑倆個弟弟,樓小拾又回屋拿了些錢,讓他倆小心藏好。稍候片刻,毛小三趕驢車停在了鋪子門口,李橫和樓小拾給二人送上了車,直看著驢車駛遠。

  樓小拾回頭:「他倆先去青川縣,若一切都順利的話,大約十天後就能有消息了,看來咱也得抓緊找鋪子了,至少有個門面,讓人瞧著也體面些。」

  李橫點點頭:「正好要跟你說,昨天我看了幾間鋪子,有一處地兒不大,但價格便宜,正好咱鋪子也用不著太大門面。」

  樓小拾點點頭,倆人邊說邊回了屋。

  92.磚的鋪子!

  話說鋪子只一兩日便談妥,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壞,因門面不大,所要的價格也不貴,敲定價格後,李橫約著一早和那主家去衙門辦理手續,樓小拾給他取出了錢,佯裝苦笑:「錢兒又快沒了,你說咱倆怎麼就存不住錢呢?」

  李橫接過錢笑道:「明明是你說的,放長線釣大魚。」

  樓小拾衝他擺擺手,李橫將錢放妥就出了屋,只用了半天,手續就辦好了,李橫懷揣著契,進屋時面上卻不大高興。樓小拾迎了出去,打量了他一下,道:「怎麼了?難道出什麼岔子了?」

  李橫將契約掏出來讓他收好,皺著眉頭道:「沒出什麼岔子,就是那幫走狗忒猖狂了,一開始反覆刁難,給了好處還嫌不夠,直要了這個數,虧著你讓我多帶了些錢。」

  李橫比了個手勢,樓小拾看後不由得眼皮直跳,還真是獅子大開口。李橫雖收起了大部分少爺脾氣,但他何時受過那幫狗腿子的氣,難怪他此時攥著拳頭直抖,樓小拾將手附在他拳頭上,勸到:「犯不著跟他們置氣,一年倒頭也沒多少時候能跟他們打上交道。」

  李橫回握住他的手,卻也沒說什麼,半晌才道:「咱倆這就過去看看鋪子吧,原先的主家急著回老家,早收拾好了行李,今個就走。」

  樓小拾點點頭,倆人跟青蓮他們交代了一番便出了鋪子上街,一直往東邊走,路過一家鋪子時,李橫指著道:「起先我看上的是這家鋪子,離咱那不過百步之遙,價格也合理,只是沒多久就被別人盤去了。」

  樓小拾無所謂的笑了笑:「條件好的自然有多人惦記,再說咱盤的那間也沒有太遠。」

  倆人繼續往前走,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二人新盤的鋪子,老主家夫婦此刻正在後屋打點,一兒一女在前面看著行李,見到李橫後行了個禮,後者點點頭,便和樓小拾一起進了屋。

  樓小拾環視一圈,之前的貨架、擺飾已悉數搬走,少了家具倒也顯得比之前看的敞亮,格局都大同小異,只是跨院還沒他們那邊一半大,屋子也只有兩間。倆人往後面去跟老主家夫婦打招呼,寒暄了幾句便不互相打擾,人家還在收拾著雜物,李橫和樓小拾也回到了前面,在屋子裡規劃著擺設。

  「咱賣的東西也不是五花八門,要我說屋裡就來一個小點的櫃子,擺上幾塊,旁邊置會客用的桌椅。」樓小拾比劃著。

  李橫點點頭,補充道:「後面那兩間屋子,一間就做臥房,另一間不如也做成會客用的,前面平時招待客人,如若遇見想合作議事的,還是帶到後面談好,安靜無人打擾,前面人多口雜。」

  樓小拾點頭贊同,倆人又商量些細節瑣事,樓小拾就說出去置辦家具,他也是個雷厲風行的人,說幹就幹,一刻也不想耽誤。

  李橫微揚唇角,之前的鋪子都是由樓小拾置辦的家具等物,這會兒再叮囑倒顯得他矯情了,只讓他一會直接回那邊,他等老主家一家走後,鎖了門也回去。

  倆人分頭行事,約酉時樓小拾才回去,李橫放下賬簿從櫃前繞出去,見他風塵僕僕,剛想吩咐,江半就端著茶過來了。

  樓小拾一口氣喝完水,道:「桌椅板凳都訂好了,我又訂了塊招牌,還順道去別家看了看。」

  李橫笑了笑,搶江半之前接過樓小拾遞來的杯子,打趣道:「倒是辛苦你了,便讓我親自給你倒杯茶吧!」說著扭頭去斟水,樓小拾嗯嗯地點頭,江半抿嘴直樂。

  稍後幾日,二人各自忙著,沒三天,桌椅等物便都打好,找人往鋪子裡搬,然後又打掃了一日,陳年的積土都掃了出來,直弄得暴土揚塵,但打掃乾淨的屋子著實讓人心情大好。

  樓小拾正和李橫商量著明或後回村子一趟,一輛熟悉的牛車便停在了門口,三叔從車上下來。

  「三叔,您怎麼來了?」李橫和樓小拾立馬迎了出去。

  三叔嘴角微揚,笑意盈盈,道:「我猜到這一二日你倆也應打點的差不多了,於是過來看看,也給你們帶了一箱子磚來。如何,鋪子可找好了?」

  樓小拾拉著三叔找一位置,道:「早尋好了,家具什麼的都置辦好了,您先喝杯茶,待會帶您過去瞧瞧。」

  「好。」三叔眼中流露出滿意讚賞,喝完水後便催促著二人帶他去。

  一路上,三人又閒搭了幾句雙方家務,到了鋪子後,三叔前後看了一遍,問了價格後,不住點頭稱好,然後又道:「我住城裡幾日,怕新鋪子剛開張,你二人兩頭跑忙不過來。」

  李橫有些擔心,道:「那村子裡光剩下舟舟了,還有那幾個小的,我怕不妥當吧。」

  三叔哈哈一笑,道:「舟舟早已不像之前那樣任性驕橫,這一二年可成熟不少,至於那四個小的,一直乖巧懂事,你倆也不用太過擔心。」

  李橫點點頭,三人又說了會日後鋪子經營的事情,便溜溜躂達回去了。

  轉天,三叔跟著忙了些其他雜七雜八的瑣事,再隔日,鋪子便開張了。

  三叔在磚鋪子裡坐鎮,李橫和樓小拾輪番來這邊顧著,一開始,門前著實冷清,只行人好奇扒頭看一眼,知道是賣什麼的後就轉頭走了,連個問的人也沒有,三人也沒太著急。

  這日,樓小拾正在食肆鋪子裡翻看著賬簿,由打外面進來兩人,為首的中年男人蓄著鬍子,劍眉星目顯威嚴,青色錦服緊趁利落,身後跟著的男子和李橫年齡相仿,眼角帶著笑意,樣貌說不上好看卻極具親和,一身寶藍緞子儒衫,倒也顯得有幾分風流。

  為首那人一拜禮:「敢問這位可是當家的,我父子二人打樂清來,前些日子有二位李姓的公子跟咱們談了些事物,咱家倒也有些興趣,他二人寫了封帖子,讓我們往淑浦縣的『不倦』來詳細商討。」

  樓小拾一回禮,結果帖子,仔細看了看,字跡龍飛鳳舞一看就是出自李喬手筆,他笑了笑:「不錯,我引二位到鋪子裡詳談一二吧。」

  93.酒桌談事!

  樓小拾道了一句稍後,招來江半交代了幾句,念了幾道店裡的招牌菜,讓他於中午給那邊送去,江半點頭稱是,樓小拾想了想,讓他到時再捎上幾壺好酒。

  言畢,樓小拾便引著那二人出了屋往東邊走,一路上閒搭了幾句兩邊的風土人情,主要都是那年輕的公子在說話,他嘴巴也甜,愣是給這名不見經傳的淑浦縣,誇成了鱗次櫛比的繁華之地,那長者偶爾贊同地點點頭附和一聲,樓小拾見那邊閉口不言正事,也跟著不提。

  路途終究沒多遠,一會就到了地方,鋪子房門大開,屋中的三叔和李橫也看清了踱至門口的三人,站起了身。

  樓小拾引二人進屋,簡單地將他們的來意說明,並遞上之前的帖子,讓三叔和李橫再鑑定一遍,李橫看了兩眼然後點點頭,轉而又遞給了三叔。

  打前面的那名長者不動聲色地打量屋中的二人,先是看了李橫幾眼,然後又將目光移到三叔身上,眼中略有疑惑,見他雖身著一身粗布,但舉止不俗,不像主人不像下人,兀自在猜測此人地位,最後給定了個「管家」的身份。

  雙方見了禮,李橫客氣道:「二位遠道而來,舍下寒酸,望屋內一敘,招待不周之處多有見諒。」

  對方讚道:「店內裝飾簡單別緻,無庸俗之物,倒也合意,當家的客氣了,請。」

  李橫擺手禮讓,三叔眼中露出讚賞之色,樓小拾見二人往後屋走去,沖三叔道了一句:「我去煮茶。」

  三叔拉住他,道:「我去。」

  樓小拾剛想搶道,忽又轉念一想,三叔自然是不放心李橫,觀對方言談大度,尤其那名長者進退有致,年輕公子也一副穩重的模樣,怕李橫應付不來,三叔應是想藉著送茶的機會往屋裡探一探,也就沒再跟他搶,道:「那我在外面盯著鋪子。」

  三叔笑著點點頭,也跟著往後面走去。

  樓小拾坐在桌旁,無聊地把玩著手裡的棋子,不時的往後看,看著三叔端著茶水送進了屋。

  再說這邊,三叔進屋後,屋內談話驟止,那二人摸不準這人跟主家關係的遠近,怕這賺錢營生的細節被「外人」知去。李橫也明白對方的擔心,笑道:「咱剛說到哪了,繼續無妨。」

  那二人瞭然,當下便知此人不是外人,點點頭繼續剛才的話題。三叔送完茶後索性立在一旁,那年輕公子抬頭又打量他一番。

  雙方談了有半個時辰,這會已商討到了細節問題。李橫不由得在心中苦笑,對方果然不是省油的燈,老的就不必說,光是那小的,一張唇舌能言善辯,明明與他年齡相仿,卻強上一倍不止,以前日日被人吹捧,竟真的以為這天地沒人能及的上自己,此時若不是有三叔在一旁時不時的提點幾句,自己早就叫對方牽著鼻子走了。

  對方也在暗暗讚嘆這名「管家」,多數情況下立在一旁不發一言,也看不出表情猜不出想法,但在關鍵時刻插一句嘴,態度謙遜有禮,談言微中,往往就是這一句話便扭轉了乾坤,握住了主動權。

  又過了一會,三叔見已到晌午,雙方也談得差不多了,道:「二位舟車勞頓,我先去外面安排一下飯食。」說完,見禮告退。

  樓小拾早在前面等得著急,見三叔從屋中出來,立馬站起了身,三叔面上雖帶著喜色帶嘴角噙著苦笑,樓小拾被他表情弄得糊塗,便趕著問:「談得如何了?」

  三叔點點頭:「倒是談妥了,細節也敲定得差不多了,對方做事毫無顧忌,想龍斷兩浙,我猜他家祖上應有爵位在身,若不是各方關節都有疏通,龍斷之說談何容易,因其知咱還要賣給別的商家,價錢上沒吃虧也沒討到太多便宜,賣了白銀五百兩。」

  三叔說到最後,湊在了樓小拾耳邊,聲音輕的只他能聽見,樓小拾聽了數後倒吸了口氣,心中換算這五百兩的價值,臉上表情能用激動二字來形容。

  三叔有些好笑地掐了掐他的手,道:「沒出息,只五百兩就傻了!你回食肆準備些吃食去吧。」

  樓小拾自己也笑自己,道:「早吩咐江半了,我來時就叫他準備著了,估摸著再一會就送來了。」

  三叔稱賞不迭,二人談話間,江半提著食匣子進屋了,臉上掛著燦笑:「爺,老爺,酒菜都按吩咐做好了。」

  樓小拾點點頭,接過食匣子就讓他趕緊回食肆,三叔掀開蓋子瞄了一眼,見菜色搭配合理,沒有過分奢侈也不會寒酸,笑道:「你配的菜單子?」

  樓小拾應承一聲,三叔又誇了他一通,道:「你跟著送進去,一塊在桌上吃一些吧,畢竟你也是當家,一塊陪著喝幾杯也好,有些事還真得在這酒桌上談,過年時我見你酒力不錯。」

  樓小拾也不扭捏,點點頭,走到門邊闔上了門:「我把前面的門關了。」

  樓小拾回身抻了抻衣擺,提著食匣子跟著三叔進了屋。三叔臉上掛著淺笑,道:「二位遠道而來,也談了一上午了,這會先吃些東西休息一下,菜色雖備的簡單,卻是咱自己食肆裡的招牌菜。」

  那二人站起身,客套了幾句,李橫介紹道:「這位是咱鋪子裡的二當家,姓樓。」

  屋內一旁有一張圓桌,樓小拾放下食匣子上前見禮,那二人回禮。李橫又給那倆人介紹了一遍,樓小拾這才知道那二人姓蘭,年輕的是府上的六公子,那年長的不過是個管家,三叔偷偷向樓小拾打眼色,別看那人只是名管家,其在府上的實權可不能小覷,樓小拾微微點頭,表示明白。

  三叔在一旁布菜安箸,然後引幾人入座。雙方推讓一番,五人便依主客關係按順序就座。那二人吃相自是沒的說,先嘗了幾道就近的菜,然後稱賞不迭,蘭公子道:「幾樣小菜各有特色,倒不同於外面酒樓裡吃膩了的那些東西,真真的叫人驚喜。」

  樓小拾跟著客氣:「粗糙茶飯,望二位多包涵。」

  那二人哈哈一笑,稍後酒過一巡,總算感覺談話間不再這麼拘束,倒談上了些其他,那老管家道:「起先那李姓的二位公子到鋪子裡說這磚的事,老夫還有些不信,以為是行騙的宵小,要擱別家得了這方子,早當寶貝捂起來了,誰會給賣了了啊,也多虧了那二人說動了我家六公子,我家老爺這才讓老夫跟著六公子過來瞧瞧。」

  李橫苦笑,三叔向蘭公子點頭致謝,樓小拾倒想起了句話,道:「守多大碗吃多大飯。」

  蘭公子捏著酒杯停下了動作,又重複了一遍那話,眼中閃過驚豔,道:「妙妙妙!」

  94.李舟心思!

  飯畢,樓小拾撤走杯盞殘羹,重新又捧上茶來,眾人又聊回了正題,那二人果然如他們最初所猜般,婉轉表示對這種磚結實程度的擔心,李橫聞言嘴角微微莞爾:「這個不用擔心,明個我安排二位到舍下看一看,房屋圍牆皆是用此磚砌成。」

  那二人一臉讚賞,蘭公子道:「當家的想的果然周到,如此正合我意。」

  雙方又客套寒暄幾句,稍後那二人起身告辭,李橫稍作挽留,對方婉轉推脫,問清了暫住的邸店,約好了明個的時間,李橫三人將對方送出了門外。

  三人回屋,樓小拾誇張地活動著下巴,笑道:「言談間都文鄒鄒的,我好幾次差點咬到舌頭。」

  李橫和三叔聞言笑他一會子,接著三叔道:「我得趕緊回村子,安排安排,叫他們明個都別亂說話。」

  李橫想了想,便點了點頭,樓小拾忙道:「那我出去找車。」

  說著就往門口走,三叔忙喊:「順便給明天一早接他們的車也安排了,別圖省錢,顧輛馬車。」

  樓小拾揚手喊道:「曉得曉得!」

  三叔來時只帶了換洗用的兩身衣服,村子裡也還有,今個就沒急著收拾,兩邊都放些衣物也好。不到半個時辰,樓小拾便領著車伕來到了鋪子門口,三叔在屋中看見了停在外面的驢車,起身出屋,李橫跟著送出門外,三叔臨上車之前又囑咐了一句:「明個千萬別晚了。」

  倆人信誓旦旦點頭稱是,李橫又囑咐車伕幾句讓他路上慢點,然後驢車便帶著三叔向城外駛去。

  李橫和樓小拾相視一笑,回鋪子簡單收拾了一下便鎖了門,二人在街上溜溜躂達往食肆走,一路有說有笑,順道買了些日常不總吃的零食果子。

  話說三叔這邊,於掌燈時分回到了村子,李舟他們已吃完了飯,剛收拾完畢,見三叔回來,按時間一算便猜他還沒用晚飯,李舟招呼唐繞去熱一熱剛撤走的飯菜,四個孩子圍著三叔,表示著想念之情。

  「不忙。」三叔叫住了唐繞,然後將眾人都招來,藏一半說一半隻跟他們道明個一早家中有客人來,讓他們明日言行都規矩些,不得馬虎多嘴,後院制磚的活停一天,一會再給屋子廳堂都收拾收拾。眾人謹慎答應,三叔點點頭,讓他們該忙什麼都忙什麼去吧,唐繞去廚房熱飯,其他人點上燈從前院開始規整拾掇。

  三叔又囑咐四個小的幾句,然後讓他們回屋早些睡覺,明天早起不得賴床,四個孩子撒嬌一會,便乖乖聽話。等屋中只剩下三叔和李舟時,三叔湊到他跟前小聲的說:「今天來了戶商家,是你二哥三哥在樂清談的,我們跟他們周旋了一天,談妥了價碼,這個數,明天一早他們來咱家看看這磚蓋的房屋。」

  李舟點頭會意,看清三叔比的手勢後不由得挑眉微笑,道:「我知道了,明個說話舉止我會注意些的。要我說,明天后院就鎖起來吧,省的沒注意叫外人進去了,瞧出了眉目,那之前的忙和就白搭了。」

  三叔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這麼長時間了,倒不信一諾他們會吃裡扒外,就怕他們傻得被人套去了話兒,你沒見著,那倆人少說有一百個心眼兒,一張口舌跟迷魂湯似的,就一諾、無二、四海那樣的,只幾句就能被唬得找不著北了。」

  李舟呵呵笑道:「倒叫三叔說的根有三頭六臂似的,他們就兩人,明天大哥或小拾哥肯定也跟著來,咱們寸步不離不就完了嗎,我吩咐他們就在廚房煮茶做飯就完了。」

  三叔佯怒嗔道:「還笑,就是你們四兄弟一起,也不是那蘭姓公子的對手。」

  李舟止住笑,低頭喃喃幾句:「蘭姓,樂清……我倒好似聽說過蘭家,如若沒記錯,溫州首富便姓蘭,鐘鳴鼎食的巨室。」

  「?我對兩浙倒不是很熟悉。」

  「幼時和父親去過於樂清的分號查賬,只因對那氣派的獸頭大門記憶深刻,如今腦海還能勾勒出那模樣了。」李舟眉心微低,面帶苦笑。

  三叔知道李舟又想起了過往,跟著也嘆了口氣,李舟卻忽然勃然變色,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三叔正巧看見了他變臉的過程,當下一顫,只覺得心中七上八下,聲音裡不由得添了幾分擔心,道:「舟舟……」

  李舟一個激靈,像是忽然回神,看著三叔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三叔,我今個有些累了,先回屋睡了。」

  三叔眉頭微皺,一時也猜不透李舟到底想到了什麼竟突然變了臉色,只能點了點頭,道:「你回屋歇息去吧,什麼都不要想,早些睡吧。」

  李舟點頭,讓三叔一會吃完飯也早些休息,便扭頭回了屋。三叔直到吃飯時還想著剛剛的事情,又跟唐繞說了些話,問他李舟這幾日可遇了什麼不順心的事,唐繞茫然的搖頭,說這幾日無事,連能上心的小事都沒發生一件。

  吃完飯,三叔又跟著眾人忙和了一陣,擦了遍桌椅,收起了攤在外面的瑣碎小物,一些擺飾也拿了出來,直忙到子時。

  轉天一早,三叔打發四個孩子找別人去玩,其他人又好歹的歸置了一下院子,三叔見李舟說話時總是蹙著眉頭,便問:「怎麼了?」

  李舟咧了咧嘴,用手指著道:「嘴裡起了個燎泡,一說話就疼。」

  三叔皺眉看了一會,道:「等晚點時讓唐繞給你泡杯苦丁茶喝,多吃些綠葉青菜,別再吃上火的東西了。」

  李舟苦著臉點頭。約莫巳時,一輛馬車緩緩從遠處駛來,引來不少村民在一旁觀瞧,馬車停在李家門口,三叔和李舟帶著其他人迎了上去。

  李橫最先從馬車上下來,接著便是那蘭姓二人,一諾上前引著車伕牽著馬車到一處歇息,不提。那二人下了馬車,環視四周讚嘆不已,蘭公子更是忍不住吟了首詩,李舟笑著上前附了一首,神色從容,一點也看不出剛剛還在為最疼而皺眉撇嘴,蘭公子替他叫好,幾人笑著在門口就著周圍的景緻說了些閒話。

  稍後,引二人進院,三叔讓其他人各忙各的去,暫時不要來前廳打擾。李橫打頭,帶著那二人在院中溜了溜,指著垣牆又說起了磚的事,眾人倒是詳談甚歡。

  中午,唐繞做了幾道農家小菜,那二人吃得津津有味,不知是不是因為那管家上了些年紀的原因,兩杯酒下肚就連連感嘆,指著院中的雞棚道:「養雞種菜,栽些花草,真真的世外桃源。」搖頭晃腦,又一杯清酒下肚。

  說話間,三叔和李橫多留意對方表情,猜應是對這磚很滿意,提著的心總算放下一半。三叔轉頭看李舟笑得燦爛,和蘭公子又聊起了古玩書畫。

  95.李舟心思2

  下午,蘭家主僕二人坐在院中吹了會暖風醒了酒,便起身要告辭。算上趕車的時間,這會往回趕倒也能天黑之前回淑浦縣,三叔道了幾句挽留的話,客套過後,李橫吩咐一諾去通知車伕準備動身。

  蘭管家跟三叔說著場面話,李舟走到李橫面前,道:「大哥,我跟你回淑浦吧。」

  李橫聞言愣了一下並未立馬答話,就他所知,自從他們被趕出家門,被人指著脊樑背的罵,李舟便十分牴觸回淑浦縣,除了過年時,這還是他頭一次主動說要回去。李橫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三叔,挑眉詢問李舟這是怎麼了。

  三叔和蘭管家恰巧說完了話,沖對方略一點頭,然後就走到李橫身邊,衝著李舟佯裝打趣:「你怎麼想起來回淑浦了?之前不是一直懶得只願意在村子裡呆著嗎?」

  李舟撇嘴:「我怕大哥鋪子裡忙不過來,主動要求要幫忙,難道不好呀!」

  三叔聞言乾笑兩聲,李舟接著道:「三叔和哥哥們總是給我當成孩子,我也想為家裡幫些忙啊!」

  蘭管家哈哈一笑,直誇李舟乖巧懂事,幽幽嘆口氣道:「我家的幾位少爺啊,個個一表人才,品貌非凡,卻沒幾個能為老爺分憂的,倒是六少爺身體自小不利索,但卻是最貼心的一個。」

  蘭公子嘴角微微莞爾,謙虛了幾句:「大哥、三哥也都能為父親分憂,賬上的事我還得多請教他們。」

  蘭管家沒說話,打了個岔又提了別的。李舟揚唇淺笑,道:「我都收拾好行李了,三叔和大哥也得給我個機會啊。」

  說完便當成對方已答應般就回屋去取行李了。三叔嘆了口氣,跟李橫道:「讓他去吧,只是你看好他,小心他莫闖了什麼禍,最近他上火,囑咐廚房做些敗火的青菜。」三叔在一旁叮囑李橫,李橫一一點頭應是。

  蘭公子笑得一臉憧憬:「您這個做長輩的,對侄子關心得真是無微不至。」

  三叔面上笑意潺潺,又轉身跟二人寒暄幾句。沒多久,馬車便停在了門口,三叔領著眾人給送出院外,眾人都上了車,車輕馬快,一會便跑遠了。

  一路上,李舟和蘭公子談話十分投機,由一開始的古玩字畫到這會的詩詞歌賦,興趣竟十分相似,反倒李橫少了插嘴的機會,最後只能苦笑,聽著倆人天南地北地聊,蘭管家也坐在一旁不說話。

  天黑之前,馬車趕回了淑浦縣,先是將那二人送回邸店,約著明天一早再做最後詳談,送走蘭家主僕後,李舟耷拉下肩膀長吁口氣,從邸店回食肆的一小段路程上也不說話。樓小拾雇的馬車,他自然認識,一瞅見坐在前面的車伕便第一時間迎了出來,剛想問如何,就看見隨李橫身後跳下來的李舟。樓小拾善觀察,也早就知道李舟不樂意呆在淑浦縣,這會看他來了還真愣了一下,隨即邊拉著他進屋邊敘上了家常。

  「都好都好,那邊一切都安好,小拾哥你就放心吧。」李舟笑道。

  「還沒吃飯吧,我去叫青蓮準備。」樓小拾見李舟嘴唇發乾,回身倒了杯茶與他,然後又給李橫遞了一杯。

  李舟接過杯子一口氣都喝光了,抿了抿嘴巴,江半在一旁接過空杯又給他斟滿。李橫喝了一口茶,沖正轉身要往廚房的樓小拾道:「舟舟這幾日上火,讓青蓮做幾道清淡敗火的菜。」

  樓小拾擺手噢了一聲表示聽見了。

  晚上吃完飯,樓小拾去空屋好歹掃了掃擦了擦,然後給李舟準備鋪褥,見他坐在椅子上打蔫,著實沒有精神,也就沒讓他跟著忙活。屋裡只剩下李橫、李舟兩兄弟,前者端量幾眼,他自認為還算瞭解自己的弟弟,接著開口,語氣裡已隱有了質問:「李舟,你到底想幹什麼?」

  李舟抬頭,臉上明顯帶著疲憊,苦笑了一聲:「原來只知鬥雞走馬,還以為爹爹賺錢容易,不外乎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碰,今日才知這事著實累心,怪不得我有印象的時候,爹爹頭髮就已經半白了呢。」

  李橫聞言眉頭緊蹙,抿著嘴一言不發,瞪著眼睛一瞬不瞬看著李舟,後者臉色一變,隱約帶了幾許狠辣,道:「大哥,難道你不想給父親報仇了嗎?」

  李橫心咯噔一下,搭在一旁的手不由自主地有些抖,連聲音都變了:「無權無勢如何談報仇?」

  李舟拍著自己的心口直搖頭:「要到何時咱們才有實力扳倒二叔?大哥,我不想等了,一想起爹爹,我這心裡就猶如被火燒著一般。」

  李橫板著臉,額上都鼓起了青筋,問道:「你欲如何?」

  李舟哼了一聲,道:「樂清的蘭家,我記得有一計叫做借刀殺人!」

  李橫沒說話,腦海裡想著李舟說的話,直到樓小拾進屋他才回神,後者似乎也瞧出了氣氛的怪異,看了看李橫又看了看李舟,問:「怎麼了?」

  李舟站起身勉強擠出個笑容:「小拾哥哥我累了,我先回屋睡覺了。」

  樓小拾點點頭,李舟闔門退出了屋,他見李橫仍坐在椅上一言不發,半晌又問了一遍:「怎麼了?」

  李橫面色沉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衝他伸出了手,樓小拾往前走了幾步,李橫一把將他抱在懷裡,長吁了口氣,方幽幽開口,如此怎般怎般如此跟樓小拾講了一遍,最後問道:「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樓小拾表情恭肅嚴整,想了想道:「如果是我,定挖空心思,無論耍如何手段心計也要報仇。」

  李橫點頭:「是了,但我不是擔心這個,舟舟涉世未深,他想利用蘭家,我怕他叫人反利用了去。」

  樓小拾嗯了一聲,又道:「可他主意已決是不是?」

  「是,關鍵是連我都不想放過這次機會。」

  樓小拾沒說話,只是將手臂搭上他的肩,緊緊地摟了摟。

  96.試探引話!

  轉天一早,李舟親自去邸店接蘭家二人,到了後,只見兩名小廝模樣打扮的人侯在蘭公子身後,蘭家管家遍尋不著,李舟心下有些介意,遂問道:「蘭管家呢?」

  蘭公子執扇一躬身:「家中一些瑣事鬧不明清,家父特招人叫蘭管家回去,失禮之處望多多見諒。」

  李舟笑道:「客氣了,有蘭公子在這,令尊定放一百二十個心。」

  蘭公子但笑不語,倆人上了車,一個小廝留在了邸店,另一名跟在車外,走路規規矩矩,對兩邊熱鬧的攤販人潮不多瞅一眼,也不主動多說一句話。李舟放下簾,臉上又掛起了笑,道:「蘭公子真是個妙人,連身邊的小廝都中規中矩的,哪像一些富家底下的下人,都是些口蜜腹劍兩面三刀的小人,狗仗人勢忒沒有規矩。」

  李舟心中喟嘆,自個說些恭維的話真是越來越順口了,蘭公子聞言謙虛了幾句,但臉上明顯揚起了些許得意的笑,他說:「我看你們李家兄弟也個頂個的出眾,之前的那倆我不知怎麼個排行,一個談吐瀟灑,一個行為豁達。」

  李舟道:「那是我二哥和三哥。」

  蘭公子點頭:「是了,你家大哥人才出眾,就是排行最小的你,也稟性恬淡、品貌非凡,一點也不像小戶人家出身,比我的幾個哥哥弟弟要強百倍。」

  李舟面色一僵,扯了個笑容,道:「謬讚謬讚!」

  蘭公子搖著扇子看著他笑,也不接話,李舟低頭略一沉吟,似乎琢磨過些他話中味兒來。李舟眉心一低,輕嘆口氣道:「蘭公子有所不知啊,我家其中還有些隱情,我本不欲為外人道也,但和蘭公子一見如故,竟似早就認識般,一點也不生疏,什麼話都願意和你說。」

  那蘭公子聞言粲然一笑,合上扇子忙不迭地點頭:「是了是了,我亦如此,對你比自己親弟弟還來的親厚,像是總有說不完的話。」

  李舟眼圈微紅,道:「我們四個兄弟雖友愛親厚,卻都不是性格外向的人,彼此很少交談,一些話、一些事憋在心裡也沒有可以述說的人,著實難受。」

  蘭公子道:「你若不嫌棄,便將我當成兄長,有什麼事與我說,做哥哥的能幫你的就儘量幫你。」

  李舟眼神一亮,叫了一聲「蘭哥哥」,他正欲開口說接下來的話,蘭公子執扇打斷了他。

  「等一等。」蘭公子探出了車窗,對著前面牽著馬的車伕道:「趕慢一點,速度快了有些顛簸了。」

  車伕一愣,望瞭望兩邊幾乎和他們速度一樣的行人,半晌才道了一句「是」。

  蘭公子放下簾子縮回身子,李舟嘴角笑意更濃,接下來便簡潔地講他們兄弟被人陷害趕出李家的經過說了一遍,當然是說一些瞞一些,又加了一些誇張的地方。

  蘭公子聽完後緊攥拳頭,滿臉義憤填膺,喝道:「竟有如此卑鄙喪心之人,天下間竟沒有王法了嗎。」

  李舟嘆了口氣,道:「也怪我們四個兄弟不爭氣,竟事後許久才知道真相,奈何無憑無據,也只能任他逍遙。」

  蘭公子跟著一嘆:「我說你們兄弟怎麼如此談吐不凡,原來是淑蒲李家之後,家父曾多次跟我提過你家,每每讚不絕口,只是一直沒機會合作罷了。」

  李舟點頭,正欲再說些什麼,車伕在外面喊道:「二位爺,到地方了。」

  伺候在外的小廝上前又說了一聲,接著替二人打起車簾,請二人下車,李舟和蘭公子互相一點頭,接著便扶著那小廝下來,李橫並樓小拾早迎了出來。

  幾人在門口行禮,蘭公子指著迎風招展的旗幟連連點頭:「『不倦』,真是個雅名。」

  李舟笑道:「這是大哥起的。」

  蘭公子微揚唇角:「舟舟,我就說你大哥才情不凡,你還跟我謙虛,這可比那些自詡風雅的『沁柳』、『尚綠』、『杏香』之名妙百倍千倍。」

  李橫初聽蘭公子喚「舟舟」時便不由得微蹙眉頭,樓小拾也跟著一愣,但對他後來說的話又不得不堆起笑容,道:「蘭公子嚴重了。」

  蘭公子轉頭對著李橫道:「李公子謙虛。」

  李橫也問了蘭管家,蘭公子照實回答,雙方又客套寒暄了一陣,接著讓進了屋。

  幾人坐在屋中,就最後細節問題又商討研究一番,席間,李舟和蘭公子表現的十分親厚,比之昨天明顯不同。最後,雙方談妥了一切,蘭公子從懷裡掏出幾張銀票交給李橫,李橫則遞給蘭公子一個信封,裡面是制磚的方子,他二人皆檢查了一遍,滿意後以茶代酒,舉杯祝賀,又說了一通漂亮的場面話。

  李橫笑道:「若不是知蘭兄懷揣方子,要急回樂清辦正事,李某定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與你。」

  蘭公子哈哈笑了兩聲:「恐怕還真要李公子費心了,我和舟舟一見如故,淑浦縣又地傑人靈,我準備在此多待上些日子,我已將此事修書告與父親,不日便應有兄弟來此將方子帶走。」

  李橫一僵,緊接著趕緊說著「歡迎」和「高興」的話。幾人又閒搭了會,樓小拾看時近中午,便說出去準備吃食。

  蘭公子忙道:「等等,我剛到淑浦時便聽說『不倦』的說書極為有趣奇特,當時就被勾起了興趣,今日才知竟是李公子家的,不知蘭某可否到廳堂裡聽上一聽?」

  樓小拾回身笑道:「蒙大家錯愛,蘭公子也嚴重了,倒是咱們的疏忽,我就這出去安排。」

  蘭公子點頭:「有勞樓公子了。」

  一下午,蘭公子在鋪子裡喝茶聽書,開始李橫、李舟、樓小拾都陪在桌上,後來拗不過蘭公子推讓,只留李舟一人陪著他,李橫和樓小拾則顧著鋪子去了。

  晚上,直至掌燈時分用過了晚飯,蘭公子才告辭要走,後者一個勁的誇聽的故事果然新奇有趣,看表情倒像是發自肺腑,又說了些打擾的客氣話,這才給他送走。再晚些,盤點了今日鋪子的進賬,李橫給李舟叫到了房間,樓小拾坐在一旁。

  李橫衝著李舟皺眉道:「舟舟,你切莫莽撞,那蘭公子是何許人也,不用我說你也清楚。」

  李舟點頭,道了句「曉得」,樓小拾也插了句嘴:「今個他說到淑浦時便聽說了『不倦』,當時我就想,此次買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單看蘭家管家都跟來了,便可知蘭家當家應算重視,我覺得他們有可能沒跟咱們碰面之前就已經摸清了咱們底細。」

  李橫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以那蘭公子的嚴謹程度看,若不是摸清了咱們底細,也不會貿貿然就來談合作的。」

  李舟嘴角噙著一絲笑:「如若真如此,那說不定蘭公子真有意和咱『合作』!」

  李橫和樓小拾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不解地「」了一聲,李舟接著道:「來時在車上,他分明引我說出李府之事,這事在淑浦縣也不是什麼秘密,甚至有一陣還鬧得沸沸揚揚,稍一打聽便可引出許多,我不信他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李橫道:「果真如此的話,那他也有他的目的吧。」

  李舟沉吟:「他既然說要留在此處一陣子,便還有後續,只是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李橫皺眉:「我只知他不是個省油的燈,你也收斂些,靜觀其變,看他欲如何。」

  李舟點頭:「大哥,我曉得了!」

  97.兄弟到齊

  夜裡,邸店內。

  蘭公子奮筆疾書不知正寫著什麼,兩名小廝規矩地立在他身後,約莫有一盞茶的功夫,蘭公子放下了筆,吹了吹寫滿字的信紙,也不說話。今個跟著他出去的那名小廝站在他身側,臉上帶著猶豫,最後終一咬牙,傾身道:「公子,恕小的踰越,老爺似乎很重視此次的買賣,小的認為如若沒什麼事了還是趁早回樂清的好。」

  蘭公子聞言嘴角噙著的笑意更濃,抬頭看著他,說話那人被瞅得手足無措低下了頭,蘭公子哼了一聲也不答話。接著他忙著將桌上的信裝進信封裡,封口簡單一折便將信遞給了另外一個小廝,道:「將這信送回去,父親看後便知我為何打算久留淑浦了。」

  還未等那人接過信,剛說話那人又急著開口:「公子,還是讓我去送信吧。」

  蘭公子抬眼掃他一眼,那人立馬垂首恭謹,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半晌,蘭公子開口:「安寧,我的吩咐你有異議不成嗎?」

  被喚「安寧」那人趕忙一躬身,誠惶誠恐道:「小的不敢。」

  蘭公子冷笑了一聲,接著轉頭對另一人囑咐細節,也不搭理他。

  「公子既然如此著急,不如我即刻動身吧。」手執著信的那人道。

  蘭公子笑著搖頭:「不急,你明個一早出發就行。」

  那人點點頭,也不再多說什麼,屏聲側耳默候,等蘭公子不再有吩咐,便告退出屋,臨了他看了一眼安寧,鼻間嗤哼了一聲。

  那人走後,蘭公子坐在桌邊看書,一頁一頁,聚精會神,他身後的安寧似有話要說,最終將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老實地伺候在一旁,跟著倒茶挑燈。

  蘭公子看了約莫有半個時辰,掩嘴打了個哈欠,道:「安寧,伺候更衣。」

  「是。」

  ……

  接下來的幾天,蘭公子拉著李舟叫他帶著逛遍了淑浦,大大小小的店舖幾乎都走了一遍,卻雷打不動地於中午趕回樓小拾他們的茶肆,要上一壺好茶一碟點心零食,便聽書聽一下午,偶爾還跟李舟猜測這故事的結局,說說笑笑倒也開心。

  這日上午,李舟帶著蘭公子到淑浦的老字號挑選筆墨紙硯,倆人正說著話了,也沒留意鋪子裡進進出出的人,有人站在他倆半天有一會兒,開口時語氣裡透著不懷好意的怪笑:「我當這是誰呢,原來是我們最體面的舟舟表弟,這鋪子裡也能有你看上眼的東西?」

  李舟聞言顰眉而皺,抬眼望向來者,說話那人模樣一般,屬於那種入了人海就記不清長相的,穿衣倒是講究,一身青緞暗蓮紋長袍,腰繫黃絲雙穗絛,足踏染皂皮兒靴,只是腆著個肚子,舉止荒疏,臉面有些熟悉,李舟看他半天也叫不出名來。

  那人原本還咧著嘴角在笑,可見李舟看他半晌也認不出來,不由得惱羞成怒,拔高的聲音裡有些陰陽怪氣:「舟舟表弟,別人都是飛黃騰達了便不認窮親戚了,到你這怎麼正好相反?連你王成義表哥都不認得了?」

  李舟是聽了那人的姓氏才記起了他是誰,二嬸娘家便姓王,這人似乎是二嬸的內侄,按輩分講倒也是表哥表弟,只是這關係太遠。王家不過是樂清的一戶小商賈,以前為了從他們家撈些好處,年年來拜年請禮,李舟自然看他不起,根本從未往心裡去記過此人,虎落平陽被犬欺,今兒個遇見了,連這人都要過來奚落一番,李舟蹙著眉頭一言不發。

  李舟不記得王成義,那王成義可記得他,年年來李府,那年齡最小的李家老四,卻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驕傲樣,從來不用正眼看他們這些別家過來拜年的孩子。有一次王成義碰了李舟的筆,他不止當著眾人的面將筆折斷扔進池裡,還為此發了好大一頓脾氣,害得他挨了父母一頓揍還要到他跟前賠不是,打那開始,他就記恨上了他。

  王成義可逮到機會了,圍著李舟說了好一通風涼話,李舟也不搭理他,他卻越說越來氣,言語間早帶上了難聽的詞。李舟攥著拳頭,緊咬著嘴唇臉色煞白,被說到心中的底線,李舟提著拳頭就要往他臉上招呼,說時遲那時快,蘭公子擠到了他的身前,擋住了他半抬起的手。王成義見李舟跟前插進來一人,嘴裡的話說了一半,另一半也忘了吐出來,半天才問了一句:「你是誰?」

  蘭公子也不答他,扯了些別的,直唬弄的王成義插不上話來,半天才明白那些都是拐著彎罵他呢。李舟一開始也聽傻了,直到最後蘭公子暗諷王成義是亂吠的瘋狗,後者還傻愣愣地瞪眼半天,他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王成義氣得滿臉通紅,指著蘭公子大聲喊道:「你你你,我見著你眼熟,有膽你就報上名來!」

  王成義年年來淑浦,他自認為對本縣有些名望的富家子弟還算熟悉,至少應當記住的便見過一次就不會忘,他看這人舉止落落大方,穿的衣服也不俗,他覺著有些面熟,只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哪家的公子。

  「區區名諱何足掛齒。」

  王成義哼了一聲:「怕了爺爺我了吧。」

  蘭公子冷笑:「我倒真怕你咬我。」說完便拉著李舟大步走出了店。

  王成義一開始聽那人說怕還有些沾沾自喜,後來才明白過來那人又罵了他一遍,等再想找人時早沒影兒了,氣得他渾身直抖,沖身邊的小跟班喊道:「去,給我探探那人是如何底細,一定尋到他,不整整他我嚥不下這口氣。」

  小跟班點頭哈腰退了出去。

  再說李舟和蘭公子這邊早沒了逛的興致,李舟跟蘭公子先回邸店,後者換了身衣服,倆人又回茶肆去了,也不知蘭公子和李舟說了些什麼,一開始他還滿臉尷尬歉意,等回了茶肆,臉上又掛起了笑容,直當上午那事沒發生過一樣。

  蘭公子在茶肆裡聽完說書,也沒留下吃飯便告辭走了,李舟招來馬車送他回去。等幾人吃完飯剛準備關門,外面就迎來了風塵僕僕的二人,李舟眼睛一亮衝了出去:「二哥,三哥!你們怎麼回來了?」

  李橫從櫃檯後繞出去,臉上也有些驚訝:「沒想到你倆如此快,怕是連趕了幾宿吧?」

  李喬袍子都是土,李程下巴上也掛了青色胡茬,前者一屁股攮在凳上,道:「可不是嗎,見了大哥信兒上寫的,我倆哪還有心耽擱,立馬連夜往回返。」

  李程自顧自地連灌了三杯水,最後一咕噥跟著點了點頭,樓小拾在後面聽見前面的動靜,撩簾進來,顯然對他倆這麼快回來感到驚訝,未等他問,李橫便蘀他倆答了,樓小拾笑著要走近看看他倆,然後又想想起了什麼扭頭往回走,邊走邊說:「我先去廚房讓他們給你倆準備晚飯。」

  李程嚷道:「多做些吃食。」

  李舟聞言咯咯咯直笑,李橫見弟弟笑的開心,如最初那樣,總算有些放了心。

  吃完飯,李家四兄弟並樓小拾在屋裡說了會話,李橫在信上只寫報仇的機會來了,其他未提,直急的李喬和李程剛剛在廳裡就差點問了,李橫和李舟簡單的說了些蘭家公子的事,那二人低頭沉思,李程道:「我倆只顧著趕地方,倒沒在樂清久呆,明個我去掃聽掃聽這蘭家果真是樂清首富嗎?」

  李橫想問李程是向誰打聽,但見他打岔又說到了別的,一副不想讓人問的態度,李橫便也沒說。

  李舟道:「哥哥,你們可記得一個叫王成義的人。」

  李橫點頭道:「記得,二嬸的內侄,之前年年來咱家。」

  李喬道:「我記得二嬸娘家也是樂清的。」

  李舟道:「那我就沒記錯了。」

  李程轉頭看他:「怎麼好端端的提起他來了。」

  李舟皺著眉頭:「他也來淑浦了,不年不節的他怎麼來了?」、

  李喬想了想,道:「我明天也出門打聽打聽吧。」

  幾人又說了些其他,青蓮在外面喊道:「褥被都已鋪好,水也燒好了。」然後便各自回屋了。

  98.蘭大公子

  轉天,眾人各忙各的,一早就都出去了,難得蘭公子沒有來找李舟,只是差了隨身的小廝安寧捎來了話兒,說他今早起時覺得身體不適,在邸店休息半日,便哪也不去了,也特意囑咐他們不用來看望,他在床上躺躺,多睡會子覺。李橫備了些清淡的點心、雞蛋、米粥等吃食讓那小廝給帶回去,李舟也囑咐安寧好好照顧自家公子,若有什麼需要便來這裡取,如若再不好轉就去請郎中。

  安寧提著食匣子面上掛在潺潺笑意,道:「勞煩幾位爺掛心了,我家公子自小體弱,想來這幾天難得玩的開心,今日乏了,多睡一會就不礙事了。」

  李橫他們也聽之前那蘭管家提過,說這位蘭六公子自小身體不利索,當時沒掛心,如今交情不一樣了,李舟便多問了幾句:「蘭哥哥自小身體不好麼?這幾日見他天天往街上轉,一刻也不閒著,我若是知道便多讓他歇歇了。」

  安寧道:「可不是嗎,我家公子是不足月出生,打小的湯藥就沒斷過,小時候是連出屋都不能的,如今一兩年才有所好轉,我家公子這幾日玩的痛快,十分難得,也是托幾位爺福,安寧在這還要蘀公子好好謝謝幾位爺了。」

  那安寧也會說話,面相一般卻著實讓人覺得親切,若不是蘭公子還一個人在邸店裡呆著,李舟定留他再聊一會,他又囑咐了一遍好好照顧蘭公子,便讓他趕緊回去吧,安寧福禮告辭,扭頭走了。

  李府

  且說王成義穿過跨院大步流星往廳堂裡走,今日他換了一身月牙色的衣裳,倒顯得肚子更鼓了,可能是昨日他見擋在李舟面前那人舀著扇子著實風流,今個他手裡也攥著一把,只見他面上堆滿了笑,前腳剛踏進門檻,便朗聲地笑了起來:「小侄兒給姑父、表哥道喜了。」

  廳堂正中坐著的不是李家二叔還會有誰?剛剛有人通報他就知王成義到了,還未看清人就聽了招人喜的話兒,他嘴角咧著,直給臉上擠出了褶子,還不停地用捋鬍子的動作掩蓋。他身後還站在一個年齡和李喬相渀的男子,那男子鼻子眼都和李二老爺有七八分相像,他就是李二老爺的獨子——李哲。

  李哲紅光滿面地迎了出去,王成義先是給李二老爺請禮,然後轉身對著他一拱手:「表弟在這給表哥道喜了,這次升了曹掾官,怕是日後連縣令都要讓你三分了吧。」

  李哲哈哈笑了兩聲,一點也不謙虛,反倒吹噓了幾句,王成義在一旁恭維:「那是那是,表哥自然前途無量。」

  李二老爺給他看座,然後問道:「這不年不節的你怎麼來了?樂清的鋪子可是出了什麼事情?」

  原來李二老爺早把樂清的鋪子交給了王家打理,那王成義忙道:「姑父別著急,鋪子一切都好。」

  李二老爺面帶不信,王成義一撇頭,道:「嗐,要說我來也確是為了些事情。您也知道,咱家在樂清也只是在這吃上能有幾分龍斷,其餘一些賺錢的營生皆握在那蘭家手裡,好在他一直做著兩浙的買賣,和咱倒一直沒有利益衝突。前幾日,家父得知蘭家大管家南上,他家管家可頂半個當家,一般是不會輕易離開樂清的,家父嗅到了賺錢的味道,便讓我跟著,看能不能分一杯羹,誰知下人回報他竟去了淑浦。」

  「?蘭家大管家來淑浦了嗎?我沒接到風聲,他是來找哪家的?」李二老爺忙問。

  王成義忙擺手:「我想這其中可能是誤會,我連轉了好幾天,尋遍了淑浦縣的邸店也沒看見蘭家管家。」

  「?」

  「也許我尋錯了地方,或者那消息有誤。」

  李二老爺不語,知道他還有話說,王成義眼睛一亮,道:「不過,姑父,您猜我碰到了誰?」

  李二老爺還不答話,微微皺起了眉頭,王成義也不賣關子了,道:「我碰到李舟他們了。」

  李二老爺眉頭更緊,王成義還在自顧自地說:「他們可狼狽不少,之前的富家公子氣勢也沒了,一個個的窮酸樣,看著就好笑,尤其那個李舟啊……」

  李二老爺冷哼了一聲,他一直知道那四個崽子在西巷口街尾開了間小鋪子,也猜到了他們知道了實情,但他根本沒給他們放在眼裡,甚至期待他們來報仇,他到時好更狠地給他們踩在腳下。

  王成義看出了李二老爺的不耐煩,他趕緊話鋒一轉:「那日有個小子蘀李舟出頭,不是本處人,事後我差人打聽,也打聽不出什麼眉目,只知姓蘭,身旁跟著一名小廝,衣食住行多少有些講究。」

  李二老爺喃喃:「姓蘭?莫不是那樂清蘭家的小輩?」

  王成義哈哈一笑道:「他哪有那樣的命啊,家父之前就交代要和那個蘭家搞好關係,他家三千金可是當今聖上的寵妃,其他幾位千金的夫君也大都在當朝為官,就是最小的女兒也許配給了馮將軍,他家的八位公子我都見過,就是一些旁系的內侄外甥我也都打過交道,見過就不會忘記,那小子哪會是蘭家的人,說他穿衣講究也不過是和一般的人家比,就是比咱家也差遠了,蘭姓雖不是大姓但也不至於太各色,我想只是巧合吧。」

  李二老爺想了想,跟著認同地點點頭,表情明顯一鬆,問:「然後呢?」

  王成義又道:「我和那姓蘭的小子口角上有幾句衝突,我嚥不下這口氣便讓人去查一查他,誰知不查不要緊,一查還真查到了不得了的事……」

  李二老爺有些不耐煩,王成義裝模作樣地四處看了看,然後往李二老爺跟前又湊近了幾步,小聲道:「我跟著去了桃源村,李舟他們就住那不是嗎,本以為會看見殘破不堪的茅草屋,誰知我看見了靈巧雅緻的深宅大院,那院落圍牆皆用磚壘成。」

  李二老爺緊抓扶手眼睛突出,立馬道:「不可能!那幾個崽子哪裡有那本事?」

  王成義道:「是真的呢,小侄兒親眼所見還會有假?聽說他們有這制磚的方子,比一般制磚的方法要降低一半成本,那姓蘭的小子就是和他們來做這個交易的。」

  李二老爺眼睛一眯,裡面都是怨毒:「好啊,我倒不知你們藏的如此之深,之前竟一點跡象都沒有。」

  王成義臉上也掛滿壞笑:「姑父,您說我們要是得到那方子會如何?」

  李二老爺臉色一變,蹙著眉頭想了半晌,道:「那幾個崽子豈會將方子賣給我?即便我使些手段,他們也寧可玉石俱焚吧。」

  王成義嘿嘿一笑:「姑父,您怎麼就糊塗了呢,咱們不從那邊下手,咱們從那姓蘭的小子身上下功夫。」

  李二老爺眼睛一亮,嘴角隱隱勾起了笑意:「?」

  「我也曾派人去探那人口風,奈何那小子不識抬舉,我看我們不如這樣……」王成義湊到李二老爺耳邊,倆人嘀咕了一會,李哲也湊到跟前聽著,最後三人一起發出不懷好意的笑聲。

  「如此,就照義兒的方法辦,哲兒,待會你去官府上打點打點。」

  李哲哼了一聲:「要我說打點都不必,爹忘了我剛升了曹掾官嗎?即便事情鬧大了,那縣令也得賣我幾分面子,便到時再打點也不晚。」

  李二老爺撫著山羊鬍子點頭。

  邸店

  安寧敲了敲門,裡面傳出一聲「進來」,安寧這才推開門。蘭公子正坐在桌邊看書,安寧進來他也不抬頭,前者臉上略帶愁容,道:「公子,大公子的小廝剛來報,說大公子正在路上,大約晚點就能到淑浦,讓您給安排一下。」

  蘭公子聞言放下書,嘴角綻放嫣然的笑意:「?大哥就是急性子,這麼快就來了。」蘭公子說著話,臉上卻沒有意外。

  安寧不由得著急:「公子,大公子是來舀方子的,若是讓他將這個帶回去,這件事肯定就都是他的功勞了,準是『隨意』洩露給大公子的,您怎麼就不著急啊!」

  蘭公子笑了一聲:「我著什麼急?便讓他帶走方子又如何?」

  99.蘭六說走!

  亥時正三刻,眼看還有一刻鐘就到子時了,街上別說行人了,連野貓野狗都找地方睡覺去了,連個影都瞧不見。邸店內,小二支著下巴在桌邊連連點頭,眼睛早已眯了起來,坐在櫃檯後的掌櫃也頻頻打哈欠,又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掌櫃自櫃後繞了出去,臉上硬擠著笑,沖坐在桌邊悠哉喝茶的青衣公子,問道:「這位公子,您要等的人今天怕是趕不到了吧,要不您先回屋歇息,明天再差人送信問問?」

  青衣公子正是蘭公子,那一壺濃茶沒有白喝,此刻他一臉精神,嘴角勾著笑,也不著急,聽了掌櫃的話後,他沖在身旁伺候的安寧略一撇頭,後者會意,從懷裡摸出一錠碎銀子遞給掌櫃,道:「再等等,我家大公子今日一定會到。」

  掌櫃的接過銀子點頭稱是,笑著又往櫃檯後走,路過趴在桌上睡著的小二,擰了他一下,喝道:「還不去給客官添些熱水,就知道睡!」

  那小廝一聲呼痛蹦了起來,雙眼無神四處看了一圈,這才回過味來,衝著掌櫃連連點頭,轉過頭時就變了臉,嘴裡嘟囔著抱怨的話,把大半夜不睡覺非要等人的青衣公子和掌櫃的都說了進去,只是他不敢太大聲,仍乖乖往後廚去拿熱水。

  咯噔咯噔,外面傳來馬蹄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十分吵鬧,掌櫃的猜測八九是青衣公子要等的人,他趕緊往門口走去,果然有一輛馬車停在了門口。

  這是一輛普通的馬車,毫無裝飾但也還算寬敞,前頭坐著兩名執轡者,皆身材健壯,模樣也生得好看。

  蘭公子跟著迎了出去,那兩名執轡者跳下馬車,上前低頭福禮,異口同聲道:「六公子。」

  蘭公子點頭,喚了一聲「大哥」,半天也不見動靜,執轡者的其中一個湊到跟前,畢恭畢敬地道:「大公子,到地方了,請下車吧。」

  只聽馬車裡有了說話的人聲,同樣說著「到地方了」的話,那聲音彷彿珠玉落地,好聽的緊,下一刻,一聲慵懶的冷哼傳了出來。

  車中人一聲冷哼,伺候在外的人便知道自家公子醒了,立馬上前撩開繡著如意的錦簾。

  車裡先是有一人探出頭來,接著他跳下了馬車,看這人年約十五左右,模樣俊俏可愛,眉如墨畫,面如桃瓣,若不是脖子上已有些凸起的喉結,單看臉還真的會以為是個水靈的女娃。

  站在遠一點的掌櫃的嚇了一跳,心想這個「大哥」怎麼比弟弟看上去要年輕十多歲呢,下一刻,那孩子向車廂裡遞出了手,聲音清脆,道:「公子,地方到了,請下車吧。」

  掌櫃的心下瞭然,原來先下車的這人也只不過是名小廝,看他錦衣華服的,不知情人還真能給唬住,接著他又忍不住在心裡腹誹這人的身份。

  再說馬車裡,一雙白嫩的肥手遞了出來,接著那人探出頭,扶著人下了馬車。掌櫃的心想都說手是人的第二張臉,這話果然不假,這人長得和他的手一樣,跟白面饅頭似的,和這位青衣公子一點都不相像。掌櫃的繼續發揮他的八卦天分,心裡猜測這兄弟倆八成不是一個娘生的。

  蘭公子上前幾步,那模樣討喜的小孩甜甜叫了一句:「六公子。」

  蘭公子看他笑了笑並點了點頭,接著他正式自己的大哥,一拱手道:「大哥,一路勞累辛苦了。」

  蘭家大公子高抬著下巴,只是掃了一眼自己的六弟,開口抱怨:「蘭叔老糊塗了是嗎,竟給我選了這麼輛破馬車。隨意安排的行程,竟讓我在車廂裡窩了一晚上,這會都過了子時了,早知就在前一個鎮子裡住一宿了,看我回去不扒了他的皮。六弟你也是,怎麼選了這麼一家窮酸的店?淑浦縣就沒有好點的地方了嗎?」

  那人開口尖酸刻薄,被說成窮酸店的掌櫃的黑了一張臉,心下不悅,蘭公子笑道:「這裡環境清幽,不吵不鬧,我倒覺得比那些名聲在外的邸店要好得多了。」

  掌櫃的滿意地直點頭,說得他一掃之前的不快,心中也對這位青衣公子的好感多了幾分。

  蘭家大公子又抱怨了幾句,一旁扶著他的漂亮小孩開口:「公子,夜裡起風了,您披上件大氅。」說著,便從身旁小廝的手裡拿過一件絳紫色滾金邊鶴氅,自顧自地幫他披上,蘭大公子這才住了口,嘴角勾起笑意,順勢摸了一把那小孩的手,正被眼尖的掌櫃瞧見。

  幾人往屋裡去,留一名小廝將馬車牽到後院,蘭公子正要說話,蘭大公子抬手打斷他:「直接帶我回房,現在我睏乏的很,就是天塌下來也明天再說,叫人多加幾床棉被,我怕小門小戶的床榻睡著硌人。」

  小廝點頭稱是,底下步子加快,去行李裡取被子去了,蘭公子苦笑也說了聲好,引著他大哥上了二樓。

  安寧留在一樓打點,等眾人都各忙各的去,他又掏出一錠銀子遞與掌櫃的,道:「有勞幾位跟著忙到這麼晚,我家大公子心直口快,有得罪的地方還多請見諒。」

  掌櫃的接過錢,這次不同以往,他仔細打量了安寧一番,跟著也說了些客套的話,心裡不由得感嘆,同是一家的公子少爺,這青衣公子教育出的下人都是有禮規矩的,著實讓人心生好感。

  等到給蘭家大公子安排妥當,已經是四更天了,安寧臉上都掛了些疲憊,蘭公子就更不用說了,整張臉都白了,剛走回屋,就扶著桌邊捂著嘴止不住地咳,直咳的臉由煞白轉成嫣紅,安寧立馬上前幫他倒了一杯溫水,伺候他連喝了三杯才將咳意壓了下去,道:「剛我叫廚房留了一桶熱水,我伺候公子洗洗便趕緊睡下吧。」

  蘭公子點點頭,安寧出去取水,很快就回來了,伺候他洗臉、洗腳、擦身,動作熟練快速,然後服侍他睡下,吹熄了燈,將幾個盆羅在一起,端著就出去了,臨走之前不忘檢查門窗。

  轉天一早,李舟提著食匣子來店裡看望蘭公子,安寧給攔住了,拉他到一旁,說:「我家大公子昨個夜裡來了,我家公子直四更才睡下,這會都還沒起了,李公子在樓下等等吧,安寧獻醜,若您不嫌無趣我陪您下會子棋。」

  李舟笑道:「不去打擾蘭哥哥,便跟你下會棋。」

  倆人找了一處清靜人少的地方,便於棋盤上殺了起來,李舟知自己棋臭,卻沒想到從小跟著先生學棋,竟連一小廝都下不過,那安寧還很巧妙地讓著他,讓他每次都贏個一二步,連他都瞧不出是在何處讓的步。

  「李公子,棋走的真是妙,每次都只贏我一二步,一準是讓著我呢。」連話都叫對方說了去。

  「倆人一早倒好雅興。」許是下棋太專注了,直到蘭公子出聲,二人才發現他已站在一旁,也不知看了多久。

  安寧立馬站了起來,道:「公子怎不再多睡會?起了應叫我啊,我伺候公子更衣。」

  「你倆在這裡玩的起興,算也是替我陪舟舟了,我自己更衣就好。」藍公子說完話,見李舟一直笑著看他,便問:「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嗎?」

  舟舟嘆氣笑道:「我今天算是真服你了,連身邊的小廝都機靈成這樣。」

  蘭公子掃了一眼棋盤,眼角帶著笑意:「安寧在你面前獻醜了。」

  李舟搖頭也不說話。一會,安寧伺候蘭公子坐下,桌上佈了李舟從食肆裡帶來的點心清粥,這就告退了出去。

  吃飯的時候蘭公子從不說話,李舟把玩著一旁的擺件,沒一會,吃完了飯,用茶漱了口,叫安寧撤走殘羹杯盞,又重新換了壺新茶,這才道:「我明個一早,不等天亮就走。」

  李舟滿臉驚訝:「這麼快?」

  蘭公子點點頭:「我呆的時間也不短了,是時候該回去了。」

  李舟聞言沒說話,表情有些沮喪,蘭公子看著他道:「跟我回樂清吧。」

  李舟搖了搖頭,蘭公子嘆了口氣,倆人坐了會相對無言,好半天,蘭公子指了指棋盤,道:「我與你來上幾盤吧。」

  李舟點點頭,倆人坐在窗邊下棋,直下了一天,李舟叫蘭公子殺的片甲不留,一次都沒有贏過。

  李舟還在奇怪蘭家大公子怎麼沒有動靜,直到晚時他要走了,才聽安寧跟蘭公子說:「大公子起來了,我已差人將飯菜端了進去。」

  蘭公子點點頭,轉身跟李舟尷尬地一下:「家兄讓舟舟見笑了。」

  李舟擺了擺手,只拱手道了一句「珍重」,這就出了邸店回去了。

  轉天一早,天未亮,李舟就起來了,這會天也熱了,他挑開了小窗,看著外面的天,一邊已有些露白,一邊還帶著夜的藍色。坐了一會,外面開始有動靜了,是青蓮在燒水洗漱,接著是周我劈柴的聲音,然後是三哥練拳的動靜,大哥和小拾哥哥也起了,再過會,二哥出來抱怨昨夜睡覺睡落枕了,李舟抻了抻衣擺也出來了。

  食肆仍舊照常經營,往來的商客說著附近的市井八卦,中午時分,一消息傳了開來說李府上的家丁下人給一戶商賈打了,要命的是那戶人家不是省油的燈,聽說也不是哪哪哪的首富。

  100.李家事結!

  王成義手裡捏著手下剛傳上來的制磚方子,笑得合不攏嘴,更讓他高興痛快的還是手下回話說,已給馬車裡那位囂張的公子狠狠教訓了一頓,保證他爹媽來了都認不出被打成豬頭的他,王成義滿意地點點頭,賞了那群人不少銀子,得到賞的打手們笑得醜陋,拿著錢說了些討好的話便退了出去。

  王成義打開方子剛看了幾行,手下就來報說李二老爺有請,前者將方子小心揣進懷裡,整了整衣衫便隨那人出去了。

  李府廳堂內,王成義已將方子呈給了李二老爺,後者匆匆看了一眼方子,臉上早已是不懷好意的笑容,醜陋的模樣和剛剛的王成義如出一轍,他點了點頭,好一通稱讚了王成義一番,那王成義嘴上謙虛,道:「後續若還有什麼不乾不淨的事,還得勞煩表哥妥善處理。」

  一旁的李哲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李哲還要說話,府裡新提上來的管家就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言語慌張,道:「不好了,今早挨打那人的家人找上門來了。」

  被打斷話的李哲滿臉不痛快,喝道:「沒用的狗東西,慌什麼?別讓那戶粗人進門,你從側門出去,去衙門請縣令過府一趟。」

  底下的管家非但沒鬆口氣,反而急得直跺腳,道:「縣令已經來了,今天挨打那人他是樂清蘭家的嫡長子。」

  「什麼?」李二老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力氣之大,差點讓那張楠木交椅仰了過去,再看他臉上,笑容早就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死灰槁木,手耷拉在兩旁哆嗦了起來。王成義也「啊」了一聲,一臉慘白,嘴裡還反覆喃喃著「不可能,不可能……」

  這些日子,「李家人將蘭家長子打得日後人道不能」的事情轟動不小,起因不明,為情、為財、為賭一口氣等各個版本流傳在淑浦縣,可謂是沸沸揚揚,據說王成義第一個被衙門帶走,一開始還滿嘴狡辯,說是「誤會一場」,又說什麼「蘭衣公子」,幾頓好打下來已再也說不去別的話,只道是受他姑父李二老爺指示,簽了字畫了押,只剩一口氣的他就被扔進了牢裡。

  再說李二老爺,他雖沒受什麼皮肉之苦,但接踵而來的事情讓他一瞬間好像老了二十幾歲,先是樂清那邊的產業被蘭家打壓,接著是之前借的錢款,債主紛紛上門來要,衙門一天兩次的提他上公堂,一時間牆倒眾人推,想走些關係,都知他家得罪了那個蘭家,之前還算交好的人家都唯恐避之不及,真真的投路無門。

  耳邊聽著鋪子講著這事新的進展,李家四位兄弟只覺得心裡痛快,晚上好酒好菜地慶祝,直給眾人都喝得紅了眼圈。晚點的時候,好不容易撤了酒席,給李喬、李程、李舟哄進了屋,李橫卻仍執著酒壺不撒手,另一隻手拉著樓小拾,說了許多的話,醉言醉語,想起哪來說哪,說得樓小拾眼圈也紅了,緊攥著他的手算是安慰。最後李橫扔了酒壺,緊緊抱著樓小拾,將頭埋在他頸邊,一滴眼淚滑過,嘴裡說著一生不變的諾言。

  「小拾,多年來的貧賤與共,我只願與你相攜至老,不離不棄。」

  樓小拾紅著眼圈說不出話來,只緊緊摟著他,他知李橫對感情的事情一向內斂,倆人在一起也算有些日子,從來不說什麼甜言蜜語,以為他天性至此,後來李喬曾偷偷跟他說過:「我大哥以前也算是情場高手,對著姑娘只說幾句就能給逗得嬌笑連連……」李喬看樓小拾並未便臉色,又道:「對你,因是真的,反倒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今天若不是李橫喝了酒,他還聽不到這些了吧,樓小拾輕聲哄了李橫幾句,搭著他便回了屋。

  沒多久,曾經淑浦縣第一大戶的李家便落魄了,速度之快讓人咋舌,曾經叱咤一方,家業遍佈兩浙的李家,如今只剩一破舊的老宅。

  這日一早,「不倦」茶肆迎來一熟客,安寧從馬車上下來,李家兄弟迎了出去,前者抱拳福禮:「我家公子要事纏身,今日特托小的來多謝之前眾位的照顧,並奉上一禮。」

  李橫接過安寧遞來的信封,將其拆開,裡面只有兩張紙,一張是李家老宅的房契,一張是樓小拾的賣身契,李橫將東西揣進懷裡,抱拳,鄭重道:「代我和幾位弟弟謝過蘭六公子了。」

  安寧將李橫扶了起來,雙方又寒暄了幾句,安寧就以要速回府稟報為由告辭了,李家人也未多留他,臨走時,安寧看著李舟道:「我家公子讓眾位多保重。」

  李舟這才說話,衝著安寧道:「你多照顧你家公子,讓他也多多保重。」

  安寧點點頭,上了車,車伕揚鞭而去,車輕馬快,不一會便看不見了。

  101.三叔知情!

  於再次踏進祖宅,真真物是人非,處處見破敗,地上散著人們匆忙走時落下物件,屋子裡還有來不及收拾一些衣物,桌椅板凳倒在地上,哪裡還看得出往日崢嶸軒峻,幾人感慨了一會,便命帶來一諾、無二、三思跟著收拾,他們還沒告訴三叔這事,一來是怕三叔看見此情此景跟著觸景傷情,再來是他們還沒想好怎麼跟他說落敗事情。

  這幾日,鋪子也都關得早些,趁天沒黑之前,樓小拾便帶著其他人跟著來宅院裡收拾,忙和了半個月,總算都收拾乾淨,橫和喬一起去村子裡接三叔他們。地裡活早忙完了,那幾個體力也都被橫招去了城裡,閒下來三叔便教幾個孩子讀書識字,唐繞在一旁縫補衣物,間或喂雞、餵豬和照顧新出生小兔子。村子裡村民早就知這和那城裡淵源關係,有意瞞著,三叔竟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否則他早就趕進城了吧。

  幾個孩子識字累了,正在院子裡你追我趕跑著玩,三叔坐在躺椅上吹著風,見橫和喬回來了還楞了一下,幾個孩子一下就衝了過去,圍著他們團團轉,三叔走到他們跟前道:「不說鋪子裡忙嗎,怎麼你倆回來了?」

  橫先是轉頭看向一邊唐饒,道:「唐饒,你去給個孩子收拾收拾衣物,還有你自己,待會跟著進城。」

  唐繞應是回屋了,幾個孩子一聽要進城,都歡呼一聲跟著在一旁嘰嘰喳喳,三叔聞言蹙起眉,橫對著孩子們又道:「你們幾個先在院子裡玩會,我們進去說會話。」

  那意思是叫他們莫打擾,幾個孩子都懂事,點點頭就跑開了,三叔這才開口:「橫,怎麼了,是出什麼事了嗎?」

  喬插嘴道:「三叔別著急,不是什麼要緊事,倒也確實有些,等咱進屋再說。」

  橫點點頭:「三叔,咱進屋說吧。」

  三人一同進了屋,橫開門見山說「沒落了」,三叔「啊」了一聲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看著橫問:「你說什麼?」

  橫又重複了一遍:「沒落了,如今只剩下一座祖宅了。」

  三叔站著愣了半晌才問:「究竟是因何?」

  喬過去讓三叔先坐下,橫回道:「得罪了人,後被打壓報復,沒多久便沒落了。」

  三叔略一沉吟,在淑浦縣稱第一就沒人敢稱第二,橫說得罪了人他信,富子嘛,都有些囂張跋扈,這都難免,但究竟得罪了誰能讓這麼快沒落?上次去城裡還見好好地,這才不到兩個月,他還想不出淑浦縣有哪能做到,連忙問:「得罪了哪?」

  橫臉上略一遲疑,方道:「樂清首富蘭。」

  三叔只覺腦海裡轟一聲,第一個猜到便是橫他們不忿產被二奪走,夥同蘭報復二。三叔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垂在兩邊手都抖了,面色煞白:「你們……你們這群畜生,二他再如何也是你們叔叔啊,你們竟然為了報復而不惜毀了!」

  橫聽聞「叔叔」這個詞,想起了他所作所為,厭惡地冷哼了一聲,在三叔眼裡又是另一種意思了,他氣得揚手就要去扇橫,被喬一把給攔住了,三叔在喬懷裡氣得整個身子都抖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喬一個勁說:「三叔……三叔您聽我們說,您先聽我們說。」

  三叔深吸了一口氣,總算不再罵了,喬鬆了手,和橫對看一眼,然後一同跪在了三叔面前,後者以為他倆是在認錯,也不搭理。

  橫看著三叔,問:「三叔,殺父之仇應當如何?」

  三叔一愣,心裡隱隱有了不安,回話聲音已帶上了顫音:「殺父之仇當不共戴天。」

  知道無論如何也瞞不住三叔了,來之前便決定將一切前因後果告訴他,橫將之前想好說辭講給三叔,長話短說,挑了婉轉些措辭。三叔聽後只覺得如同五雷轟頂,一屁股就攮在了椅子上,久久說不出話來。

  三叔一直知那幾個小子有事瞞他,奈何都統一了口徑,他是如何試探也問不出什麼。當初幾人被趕出來十分蹊蹺,他也不是沒想過二會耍什麼見不得人手段,大哥身體一向健壯,為何說過去就過去,他甚至也想過這些,只是每每想了個開頭,他就不敢再往下想了。三叔這會也知前一陣子他們幾個不對勁原因了。

  見三叔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反應,喬輕喚了一聲,三叔回神,彷彿渾身力氣被抽光般,輕嘆道:「你倆起來吧。」

  橫和喬這才起身,喬又道:「一開始咱們也沒想做到如此,若不是真被蛀空了內裡,便是蘭也沒法這麼快整垮這一大吧,說是淑浦縣第一大戶,怕是早不知多前兒就名存實亡了吧。」

  「別說了。」三叔擺手,他又何嘗想不到這些呢?

  橫道:「蘭公子將祖宅還給了咱,我們打算接著三叔一起回去。」

  三叔嘆道:「回去是肯定要回去一趟,我有多少年沒去過祠堂祭拜了?夏也該給祖宗們磕個頭了,只是弄到如今這般我哪裡還有臉回去了?你們幾個是打算回祖宅定居了嗎?」

  橫點點頭:「正有此意。」

  三叔卻搖頭:「你們回去吧,我只是去磕個頭,我仍舊喜歡住在村子裡,再說村子裡還有地了。」

  喬還想勸幾句,三叔果斷擺手拒絕:「我意已決。」

  橫和喬對看一眼,後者喃喃道:「先回去再說吧。」

  三叔點頭,然後回屋簡單收拾了兩件衣裳。

  程和舟也知三叔知道了一切,等他回來,便一直粘著他,算是一種安慰,三叔面上仍舊掛著悽慘苦笑,夏他們幾個小也察覺出了三叔公不開心,一個個更是纏他纏得緊,三叔這才不再整日嘆氣。

  挑了一個黃道吉日,全人一起回祖宅祭拜,三叔慢慢走在院子裡,看著假山、走廊、穿堂,懷唸著往昔,不由得紅了眼圈。稍後眾人來到祠堂,橫早就命人將這裡修葺整理了一番,香火繚繞,供台上是祖宗牌,三叔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身後其他人趕忙也跟著跪下,三叔重重磕了三個頭,述說著自己不是,久久不起來。

  晚上,眾人回了鋪子,三叔開始動手收拾自己行,樓小拾還在勸他多留幾日,三叔回道:「明個一早就得回去,總麻煩牛大也不好,他媳婦這會子有喜了,他自個也忙不過來。」

  橫衝樓小拾搖搖頭,他似乎明白三叔不願意呆在城裡原因,每每提醒他自己不曾盡忠盡孝,三叔又道:「幾個孩子就留這吧,是該送他們進學堂了,往後不認識字兒可不行。」

  幾個孩子是喜歡待在城裡玩,可一想到要和三叔公分開又十分捨不得,想了想,然後一個個甩開鞋子爬上床,摟著三叔公道:「我們和三叔公在一起。」

  三叔露出淺笑,然後佯裝生氣,道:「你們幾個都多大了,還纏著三叔公啊!」

  幾個孩子撅著小嘴來回磨蹭,也不回話。

  程又道:「我也回去,不想待在城裡。」

  舟在一旁點頭,說了同樣話:「我也回去,再說咱那磚作坊也不能沒人管吧。」

  橫知三叔捨不得幾個小,他當初想給三叔接到祖宅住,也是想讓他過得好些:「您將這個小也帶回去吧。」

  誰知三叔搖頭拒絕:「讓他們留在這,不為別,他們也得讀書認字,是該進學堂了。」

  喬也想讓三叔高興,他靈機一動,道:「三叔,不如您在村子裡辦個學堂吧,我看您比那些自詡滿腹經書老先生還要有學問了。」

  三叔道:「胡說。」

  舟也在一旁附和自己二哥:「我看二哥這主意不錯,村子裡孩子不是都願意跟三叔您親近嗎,之前您不也總教他們識字嗎,我看不如就辦個學堂,與其給夏他們放在城裡學堂,倒不如您自個教來得放心。」

  三叔被說得心動,也找不出拒絕理由,樓小拾趕忙道:「這事就這麼定了,您在多留幾日,準備準備辦學堂東西,書本筆墨什麼。」

  喬鬆了口氣,見三叔眼前一亮,嘴裡喃喃著,真在盤算著該準備東西,面上都帶了一絲愉快,他總算放了心。給三叔找點事幹也好,對著他喜歡孩子幹著喜歡事情,三叔便不會沒事亂想了吧。

  102.辦個學堂!

  三叔這人好風雅,好詩詞歌賦,還喜琴棋書畫,一旦決定好要辦學堂,便說幹就幹,忙得整日見不到人,去老字號鋪子裡買了《大學》、《中庸》、《論語》、《孟子》,一想到那幫小也只是剛識得幾個大字,笑自己心急,又選了《三字經》、《千字文》等一些啟蒙讀物,看到一些新出詩詞歌賦,又忍不住挑了幾本,這一挑就是一天。接著,三叔又花一天時間去買了筆墨紙硯,臨走時對著鋪子裡一把伏羲式杉木琴留戀不已,直到天黑了,李喬尋來才跟著回了家。

  李喬眼睛一轉便知道了是怎麼回事,晚上偷偷找李橫要了些錢,簡單說了原由,後者連連點頭:「三叔好這個,他卻從不跟咱們開口。」說完又轉身沖樓小拾道:「你多取些錢出來,讓李喬給三叔買些他喜歡物件。」

  「曉得了!」樓小拾起身走到櫃子前,開了鎖取了一張百兩銀票,遞與李喬,道:「你們都要回村子了,明個帶著李程、李舟並那幾個小上街買些東西吧,或是做身新衣裳或是買些想要物什,你們總也不開口要錢,我倆一忙起來就忘了。」

  李喬也不扭捏,笑著接過了錢:「在村子裡也沒什麼需要用到錢地方,倒是真該給三叔添身衣裳了,那幾個小也長個長快,年前做衣裳,這回穿已經有點短了。」

  「正是抽身體年齡嘛。」李橫微揚唇角,幾人又聊了些閒話,李喬見時候不早了便起身告辭。

  翌日一早,一行人就上街去了,先是買了些家裡所需應用之物,又去布店扯了幾匹新布,幾個孩子嘰嘰喳喳玩得開心,下午時,李喬就和眾人分開了,三叔當他是去玩了,只囑咐他早點回去,今天早點休息,明天一早還有動身回村子了,李喬點頭應下,眼看三叔帶著他們上了橋往人堆裡扎去,李喬也溜溜躂達拐了個彎,去了昨天那家老字號,直接指了那把琴,聽老掌櫃吹噓了一會,開門見山問價錢,雙方一番講價,最後以不算太離譜價格成交,李喬仔細地將琴用布包好,抱著它就回鋪子了,也沒再溜別。

  三叔帶著幾個孩子又多玩了會,買了幾樣新奇小玩意,於傍晚時分回了鋪子,見李喬已經回來了,正在前面跟著忙和。

  晚上吃飯時,三叔還在講著他學堂打算:「咱家西面有一間空屋,挺大,原先是打算做儲物用,咱家東西沒這麼多也就一直沒用上,我打算回去後把那件收拾收拾,打幾把桌椅板凳和書架,以後就給那個當學堂了,村裡孩子也不多,本就不需要太大地方。」

  眾人點頭說好,樓小拾道:「還是找上次給咱家打家具那木匠吧,我看他手藝不錯,打床可比這鋪子裡好多了。」

  三叔點頭:「是了,那老大哥手藝可是不錯,人也老實,經常用剩下零碎木頭給村裡孩子們做些小玩意。」

  四個孩子連忙跟著點頭,李夏道:「徐叔叔造小兔子、小鴨子可好看了,推著它們走,翅膀還會動呢!」

  吃完飯,青蓮他們去收拾碗筷,三叔站起身道:「咱也回屋歸著歸著行禮,明個一早就走。」

  樓小拾笑著給三叔重新壓回凳上,眯著眼笑道:「不急不急,三叔您等會。」

  三叔不明所以,看了看這群笑意盈盈孩子們,他見李喬繞到櫃檯後面,彎腰似是在摸索著什麼,等他站起身時,雙手捧著用褐色粗布包著大傢伙,那東西雖被遮擋住了,但看形狀眼熟,三叔頓時站了起來,有點不敢置信。

  李喬將東西放在桌上,面上笑意潺潺,道:「三叔,打開看看吧。」

  三叔撩開蓋在上面布,裡面裹著果然是一把古琴,而且還是他昨天看上那把,一想便知是李喬主意,一方面愛不釋手直摸著琴身上梅花紋,一方面佯嗔他亂花錢:「你這孩子真是……」

  嘴上雖然說著,可臉上笑容就沒斷過,看得出三叔喜歡這把琴真喜歡緊,當下就坐在桌邊調音,斷斷續續彈了首好聽曲子。

  轉日一早,三叔、李喬、李程、李舟帶著幾個孩子便回村子了,以後日子和之前一樣,他們在村子裡忙和地裡活,樓小拾和李橫在城裡經營鋪子。

  三叔回村子果然辦起了學堂,先是找人打家具,然後收拾規整,只幾天便都辦妥當了。孩子們大都喜歡李家親切三叔公,聽說要識字讀書,一起鬨全湧進了李家,跟做遊戲似咧著腮幫子看著三叔公。

  三叔先講明規矩,然後開始授課教字,孩子們大都只開頭興趣濃,真坐下來就坐不住了,只幾天,學堂裡只剩下十來個孩子,三叔板起了臉,說不好好讀書,日後不帶他們玩了,瘋跑出去孩子又趕忙回來了,老實地坐在小板凳上。

  村民們聽說李家三叔辦學堂更是高興不得了,之前村子裡窮,唯一讀書人也走了,有些學問更是不在這待,個個大字不識幾個,如今李家三叔不止辦了學堂還不要錢教村裡孩子,村民們一口一個「善人」叫著,三不五時送去些蔬菜野味,要是有孩子貪玩逃課了,當家長回去就一頓拍打數落,轉天一早就拎著皮猴子送去李家。

  漸漸,倒也和一般學堂無兩樣,村民們看自己孩子歪歪扭扭寫出自己名字,或是三不五時蹦出一句詩詞,高興得合不攏嘴,心裡想著是「說不定俺兒日後還能是個狀元呢。」

  天下父母心,誰不想自己孩子有出息呢!

  103.招刺募兵!

  陣陣讀書聲從屋中傳出,整齊而好聽,讓路過村民們都忍不住掩嘴直樂。

  三叔聽了底下孩子背了遍昨日教詩,滿意地點點頭,又挑著問了幾句寓意,見他們雖磕磕巴巴,卻都答得八九不離十,也就沒再嚴厲地批評,又囑咐了幾句,最後留下一句五言對聯,命孩子們回家對了,待明日再來檢查,就讓大家都回家了。

  其實天還早很,只是這時趕上春耕正忙,家家恨不得多生出幾雙手來,三叔便只教一兩個時辰,然後就讓他們各回各家,在家裡幫幫忙也好,有大一點孩子還能跟著下地,而三叔他自己也得跟著一諾他們搭把手,忙地裡活去了。

  原本三叔還讓李喬、李程倆人繼續出門去賣制磚方子,奈何他二人非要等到春耕過後再說,怕他們忙不過來,也怕三叔一個人操持著家再累著。三叔拗不過他倆,便沒在說什麼,只是偶爾抱怨他倆簡直給他當成了「老人」似。

  春耕連續忙了一個多月,平時大人們下地干活,李夏、唐娃子並大寶、小寶也能跟著幫襯幫襯,重活幹不了,割個豬草或喂個雞、兔子還都是不在話下。三叔總是怕李喬和李程累著,畢竟春耕過後,他倆還得出門了,一諾他們也懂,平時總是搶著幹些重活,好在有了耕牛後,下地活輕鬆了不少,只是插秧時整天彎著腰比較累一些。

  春耕過後,又休息了四五天,李喬和李程便動身出發了,按照三叔擬定路線,這次是向西走,說是秋忙之前回來,三叔又是好一通囑咐,倆人進城和李橫、樓小拾打招呼時,李橫又塞給他倆一些錢,同樣囑咐了幾句,二人便上了路。

  日子仍舊照常過,村子裡學堂也恢復成了往日,教書大半天,沒事時彈彈琴,或者陪著那群小在院子裡玩。鋪子裡也是一樣,生意紅火,雖累些卻心滿意足。

  這日上午,鋪子裡分散坐著幾桌客人,還沒到太忙時候,樓小拾坐在櫃後,耳聽得客人們說著兵啊將啊事,也沒上心只一帶而過,便又繼續低頭看帳了。

  樓小拾看了兩頁,忽聞有人喊他,循聲抬頭,站在門口原來是村子裡周大哥。樓小拾放下賬簿迎了出去,以為是三叔捎了什麼信兒來了,周大哥往鋪子裡走,將擔兒卸下放在一旁,樓小拾給他讓座,他卻搖頭擺手不坐,李橫這會也過來了,便問:「可是我三叔讓您幫著捎什麼事來?」

  周大哥擺擺手,道:「不是不是,李叔那邊沒事,也沒啥話兒讓帶。」

  樓小拾點點頭,又以為他只是來歇腳便讓青蓮趕緊端茶來,周大哥連忙說:「不渴不渴,樓兄弟你別忙了,俺來是想讓你給幫個忙。」

  樓小拾哦了一聲,問:「什麼忙?能幫我一定幫。」

  周大哥道:「肯定能肯定能,不是啥麻煩事,就是衙門口貼了張文告,俺聽周圍人議論說是啥招兵事,俺不認得字兒,想讓樓兄弟你幫忙看看寫啥。」

  樓小拾有些訝異,一來是招兵這件事,二來是為周大哥有去徵兵念頭。這事倒也確實不是什麼難事,樓小拾想了想,轉頭沖李橫道:「你跟他去看看吧,有字我也認不清。」

  榜文向來寫比較正式,李橫是知道樓小拾對一些字認得不大利索,他點點頭,然後沖周大哥道:「咱們這就過去吧。」

  周大哥喜上眉梢連連點頭,倆人這就出了鋪子。樓小拾繞回櫃檯後面,賬簿卻不大看得進去了,托著下巴鎖著眉頭,似乎在想事。

  約莫一刻鐘後,李橫和周大哥回來了,後者面上帶著喜色,道了幾句謝,挑起小擔兒就走了,樓小拾問:「是招兵文告?那上都寫了些什麼?」

  李橫點點頭:「上面說都監來淑浦縣招刺募兵,其家口願同去,各給田地屋宅,以木梃為尺,分為禁兵、廂兵等,月俸甚優。衙門門口圍了一堆人,不少已經去報名編號了。」

  樓小拾皺眉:「好端端招兵幹什麼?」

  「我朝不一向如此嗎,無事也招兵……」李橫略一思索又道:「只是這次條件確實甚優遇。」

  倆人又說了些閒話,樓小拾卻如何也不能釋懷,往後幾天,鋪子裡大多討論這招兵事,樓小拾也十分留意,賬簿也不看了,不忙時便湊在客人跟前跟著說上一兩句。

  這日,許久未進城張大叔來了,看他一臉疲憊,樓小拾趕忙給他看座,樓小拾忙完了幾桌客人,終於歘出空子過去搭會話:「張大叔,我三叔他們都還好嗎?」

  張大叔喝口茶點點頭:「都還好,你三叔整日跟那群皮猴子們待一起,倒好似年輕了不少。」

  樓小拾笑了笑,見張大叔面上沒有往日輕鬆,便問:「村裡可都還好?」

  張大叔嘆口氣,道:「嗐,別提了,上頭招兵這事你知道吧?」

  樓小拾眉頭一跳,點點頭:「知道啊。」

  「這次招兵待遇甚好,村子裡有不少人去報名了,這會正賣地賣屋就準備月底跟著走了,我爹就愁這壯丁都拖家帶口走了,這小村子人就更少了,整日去打算徵兵人家勸,反落得滿身不是,沖一點說了幾句閒話,給我老爹氣得夠嗆。要我說,人家不願意窩在小村子裡種地便隨他們去吧。」

  樓小拾點點頭,說了幾句寬慰話,張大叔抽完一袋子煙便起身要走:「我買完東西就趕緊回去了,省一眼看不見老爹他又去別人家了。」

  樓小拾給送出門外,直看著張大叔駕車離去。

  樓小拾心裡如埋了疙瘩,總覺得七上八下,月底時,都監帶著新招來兵和其家眷走了,看那陣仗就知道招去不少人,後來聽進城村民說,村子裡也走了十來戶,都是心懷抱負不安於現狀年輕人家。

  李夏他們還未失去幾個小夥伴而傷感一陣子。

  104.失蹤事件!

  上次募兵事可讓樓小拾嘀咕了好一陣子,沒事便跟李橫念叨幾句,或是跟來鋪子裡歇腳客人坐在一起掰扯掰扯,李橫在一旁直搖頭,寬慰他不必多想,那只是我朝例行公事罷了。樓小拾撇撇嘴,希望是自己杞人憂天,見一直再無什麼風聲動靜,擔心也就漸漸沒了。

  上次「蘭家事件」過後有一陣子,本地一些大戶見再無什麼動靜,便心思活絡地開始琢磨那蘭家公子不聲不響來淑浦縣究竟所為何事,稍一打聽不難得知是來和西巷口街尾「不倦」談買賣,談什麼買賣?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牆,竟真讓人打聽出是跟這磚有關生意,這可是個賺錢行子,一些人家有意套近乎,斷斷續續來鋪子裡和李橫攀起了交情,後者沒生硬拒之門外,但疏遠口氣已讓人知道結果,客套笑了笑,道了句「買賣不成仁義在」,便就走了。

  偏偏有那不死心,縣令小舅子整日來死纏爛打,軟不行就來硬,抬出他姐夫名號,有點威逼意思,樓小拾冷笑一聲,道:「不是我不想將方子賣給您,只是那樂清蘭家跟咱們買了龍斷,小是沒膽賣啊。」

  那名號一抬出,果然管用,那人囂張氣焰也沒了,縣令更是親自來給他小舅子帶了回去,旁敲側擊問了幾句他們和蘭家關係,樓小拾答得含含糊糊,縣令高深莫測地看了他們一眼便告辭了,態度倒是難得客氣。

  樓小拾都沒想到這蘭家竟如此有威懾力,他沒想到事還多著呢,李橫收到了李喬和李程來信,信上說他倆一路自西向東,竟談不妥一家。

  李橫和樓小拾晚上在屋中聊天,前者臉上勾起苦笑:「看了蘭家對只龍斷兩浙還不滿足,那蘭六公子也真是有心機,初時並不跟咱們主動提,這等著咱去再找他,到時他便握有主動權了吧。」

  樓小拾滿臉不信,挑眉問道:「你意思是蘭家搗鬼?他家竟真能隻手遮天到如斯?」

  李橫點點頭:「一開始我也不信,後仔細一想,他家有世襲爵位,其中一位千金又榮為貴妃,聖眷正濃,他家便是皇親戚,當朝宰相和將軍也為蘭家乘龍快婿。李程帶來消息說,蘭家九位公子,大都資質平庸,只是那個蘭六卻從未露過面,只知從小身體怏很,還以為已經早夭了呢,倒是他家千金,個頂個強,你說如此,他家能隻手遮天嗎?」

  樓小拾聽得直咋舌,倆人躺在床上,李橫又跟他講了講蘭家七位千金事,都跟傳奇故事似,樓小拾來了興趣,李橫直給他講到半夜。

  李橫見眼看快到秋收了,寫了封信給李喬和李程二人招了回來,待忙過這一陣子再商討磚事吧。半個月過後,二人風塵僕仆地趕回來了,看著比走時又壯了不少,李喬收拾得到利索,李程卻鬍子拉碴,再加上他本身就腰圓背厚,穿著厚襖帶著帽子,樓小拾笑他跟山裡打獵似,後者咧咧嘴,道:「我倒願意在山裡當打獵。」

  李橫挑眉,道:「你還是往後面給自己收拾收拾吧,你這樣看著倒比我還顯得老成。」

  李程咧嘴點點頭,半個時辰後,梳了頭髮刮了鬍子,又換了一身袍子李程又恢復了一副俊俏公子模樣。

  晚上眾人坐在一起吃飯,又討論了下這磚方子事,李程意思是等秋收過後,他二人再去東邊跑跑,李喬卻覺得如若真是蘭家有意為之,那哪裡都一樣,不如順水推舟,真將這磚龍斷完全賣給他家,談一個好點價錢,也算是和這蘭家套了交情,對日後多少是有些好處。

  大家各抒己見,到都有理,一直也談不妥,李喬擺擺手:「回村子和三叔、舟舟再商量商量,看他倆什麼意見。」

  眾人點頭,樓小拾又道:「不還得兩三個月後事了嗎,也不急著現在就定下來,興許到時還有什麼變故呢。」

  那時都沒想過,樓小拾真一語成讖。

  話說李喬和李程只在城裡待了兩天,便回村子了,李橫還想留他倆多待幾日,可一個說想念三叔他們了,一個說更喜歡村子裡環境都搖頭拒絕了,李橫沒再挽留他倆,買了一些吃喝日用讓他倆一塊捎回去了。

  李喬和李程回村子時,三叔正坐在屋裡看書,他早就知道信兒了,所以這會兒對他倆突然出現並不感到意外,只是圍著他倆不停地打量,誇他倆長個兒了,又誇他倆變穩重了,沒事時便拉著他倆問所經之處一些風土人情,問他倆可曾遇到什麼難事,可曾受人欺負,二人笑著搖頭,又講了一些路上趣事,三叔也知道,他倆即便真受了委屈也不會說。

  李喬和李程休息沒兩天,便開始忙地裡活了,先是玉米地,然後是稻田,誰知忙上加忙,又趕上生小兔子,眾人是起早貪黑,總感覺是干不完活,學堂也停課一陣子,畢竟這會各家都在忙。

  忙了一個來月,秋收總算告一段落了,接著便是拉到城裡去賣,之前都談好了價錢,這會倒也不用再操心,李喬帶著一諾將糧食一車一車往城里拉,李夏那四個孩子吵著也要跟著去,太長時間沒見了,李夏還是想爹爹,想小拾叔叔,三叔讓給他們帶去,索性就在那邊住一陣子,等都忙完了,再跟李喬回來,四個小一聲歡呼,三叔還不忘囑咐他們要多聽話,這會子哪都忙,不要給添亂,四個小小雞啄米似連連點頭,又圍著三叔撒了會嬌。

  李橫雖沒明說,但見到了兒子他還是比較高興,臉部線條也柔和了些,無事時便給幾個孩子招到跟前,問了問跟著三叔都學了什麼,四個孩子爭先恐後地表現,挨個給背了首詩,李橫嘴角微微莞爾,寵溺地拍了拍他們頭,又給了他們幾枚銅板,讓他們自己去買些喜歡零食,幾個孩子乖乖地說了聲謝謝,然後歡呼著就跑出去了。

  鋪子總是從中午開始忙,忙到身為當家李橫和樓小拾都沒空停歇,畢竟倆人要顧著倆個鋪子了,而且這時也確實正是忙季,淑浦縣周圍各個小村子村民都湧進城來賣糧換錢,李橫只聽見李夏在外面喊,說是跟哪哪家小朋友一起去空地做遊戲,李橫衝外喊道:「別瞎跑,看點路上車,早點回來。」

  外面傳出清脆應聲,接著便是嘻嘻哈哈笑聲,聽得出來有不少孩子,漸漸,便被街上吆喝聲遮去了。

  本應如往常一樣,可是等到天快黑,鋪子裡客人都慢慢散去,李夏他們仍舊沒回來,李橫心裡有點慌,竟是坐也坐不住了,樓小拾在旁邊勸道:「別著急,可能是他們幾個玩得忘了時間,我去找找,他們臨走時不說去東面嗎。」

  李橫起身說他要去,樓小拾見他沉著一張臉甚是可怕,怕他嚇著孩子,便給他又按回了凳上,道:「還是我去吧。」

  李橫煩躁地點點頭,李喬起身道:「我也跟著一同去尋尋。」然後又轉頭看向樓小拾:「雖說是說去東面,但難免又跑到別處,我去西面找找。」

  樓小拾和李喬這就出去了,李橫心一直懸著,都無心忙店裡事,幾次給客人找錯了錢,還是三思在一旁跟著幫襯提醒。隨著天色越來越黑,李橫心也跟著越來越沉,直到酉時三刻,李喬和樓小拾空空而返,倆人對看一眼搖搖頭,臉上帶著愁容,李橫整個心跟著沉到了谷底。

  105.動員全家!

  李橫他們此刻心情恐怕語言也只能略表一二,眾人心急如焚,李橫胸中更是如燒了火一般,是一刻也坐不下。^晚點時候關了鋪子,只留青蓮在家守著,想萬一那幾個小回來了呢,其他人全出去尋找,幾人在城裡繞,李喬他們則都尋到了城外。亥時眾人都回鋪子碰頭,卻仍舊一無所獲,李喬心中做了最壞打算,那幾個孩子怕是遇著「雕兒手」了,只是沒人敢說出來。

  李家燈火亮了一宿,眾人就外出尋了一宿,清晨金雞三唱,李橫瞪著眼睛佈滿血絲,鞋上沾滿泥濘,他已出城外尋了二里來地。

  「報官吧。」樓小拾出聲提醒,李橫似才想起來般一下從凳子上彈了起來,這就要往外走。

  李喬一把攔住橫衝直撞大哥,大喝聲道:「還是我去吧。」

  李橫不聽,還要往外衝,李喬沖樓小拾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也上前來攔他,好言好語勸道:「讓李喬去吧,他腳程快,一會就回來了,你在這等會,若是他們回來了,你不就能第一個知道信兒了嗎!」

  李橫這才靜了下來,被樓小拾推回了凳上,啞著嗓子道:「李喬,你快去快回。」

  李喬點點頭,也不耽誤,扭頭便出屋了。

  不到半個時辰,李喬就打了個來回,李橫一下子站起來迎出門口,問道:「如何?衙門可說些什麼?」

  李喬臉色有些怪異,安慰李橫道:「報了官府,衙門說不日就派人去尋。」

  李橫虎著張臉,下一刻又沖了出去,只丟下一句:「我出去尋尋。」

  樓小拾想攔下他,畢竟李橫已經有一天沒吃東西,卻被李喬攔住了,樓小拾不解地看著李喬,看出了他怪異表情,心下一顫,問道:「李喬,怎麼了?」

  李喬給樓小拾拉到院裡,道:「讓我大哥出去尋尋吧,要不他也坐不住……」接著他壓低了聲音又說:「剛才我去衙門,同一時間還有兩家來報官,同樣是丟了孩子……」

  樓小拾臉色一白,如若此,那遇著「雕兒手」便八九不離十了,樓小拾知道他們有他們一套作案手段,得手後是不會輕易被抓住。

  李喬沉吟片刻,道:「奇怪還不止如此……」

  樓小拾面帶疑惑,問:「怎麼?」

  李喬道:「官府態度很奇怪,本城縣令雖不是什麼清官,但為人還算深明大義,本城一下子丟了六個孩子,衙門裡人態度卻一副不緊不慢樣子,一通說辭只是敷衍推脫,我剛跟大哥那麼說也只是安慰他,實則衙門只勸我們回家再等等,興許孩子只是一時貪玩跑遠了呢。」

  樓小拾緊攥著拳頭,久久不知道說什麼,半晌方道:「別跟你大哥說這些,他若急起來,指不定幹出什麼事,咱自個再找找,你剛說還有倆家丟了孩子,你可記得那人家?」

  李喬點點頭:「記得,我特意問了一下,一戶是城南藥鋪家丟了小孫子,一戶是城北打鐵鋪子丟了閨女,我本想細細問來,又怕大哥著急,這就先回來了。」

  樓小拾嗯了一聲:「我這就去那倆家問問情況,興許幾個孩子真是在一塊兒丟呢……」

  樓小拾還未說完,前堂響起江半可以揚高聲音:「三老爺,您怎麼過來了,可是村子裡有什麼事了?」

  李喬和樓小拾心中一驚,下一刻果然傳來三叔聲音:「我倒要問鋪子裡是怎麼了?敞著門怎麼卻不做生意?李橫呢,樓小拾呢?」

  不等江半回答,樓小拾和李喬一同挑簾進了前堂,前者臉上硬掛起笑容:「三叔,您怎麼來了,村子裡可是有啥事情?叫村民們捎個信兒來不就好?」

  三叔滿臉狐疑,先是打量江半,江半怕被看出端倪,借端茶名義就下去了,三叔轉回頭,又看了看樓小拾和李喬,道:「打昨日我就心慌很,坐也坐不住,幹什麼都靜不下心來,眼皮還直跳,我看地裡活兒也都忙得差不多了,今個兒一早就來城裡瞧瞧你們。」

  李喬和樓小拾笑容有點僵,三叔板起臉,他尋不著李橫,心裡難免猜測,但最壞打算也不過是李橫和客人動了口角,他知道直接問,那幾個孩子還可能會瞞著,便打算繞個彎彎,先裝作無事,提了別:「李夏他們呢,一早就出去玩了?這幾天怕是野壞他們了吧?」

  李喬和樓小拾卻以為三叔看出了什麼,不由得臉色一白,三叔還要再說別,待看到他驟然倆煞白臉,心裡跟著咯噔一下,搭在兩旁手就忍不住有些抖,問道:「不會是李夏他們幾個出什麼事了吧?」

  李喬和樓小拾仍不知怎麼開口,但三叔從他倆表情可以看出他果真猜中了,緊攥拳頭邁了幾步,拔高聲音問道:「你們倒是說啊,這樣真想急死我啊?」

  李喬上前拉住三叔,扶著他坐在了凳上,樓小拾跟著過來,倆人對看一眼,見瞞也瞞不住,索性跟三叔說了實話,三言兩語,三叔這才知道李夏他們四個孩子打昨晚丟了。

  李喬見三叔整個人都抖了,臉色更是白得跟張紙似,他忍不住拍撫著三叔後背,好言勸著,讓他莫擔心。

  三叔一下子站了起來,連李喬都沒壓住他:「我得出去找他們,你們不知道,李夏身子骨弱,晚上凍著一點轉天就會發熱,唐娃子更是少吃一頓胃口就疼,大寶小寶也怕黑怕緊……」

  三叔聲音有些哽咽,恰巧李橫此時回來,聽了三叔話他只覺得心裡跟被人抽了一鞭子似難受。

  三叔抬頭看了看李橫,像是喃喃又像是再問他:「報官了嗎,得先報官,你們都跟著出去尋啊……不對不對,周我你回村子給李程他們都叫來……」

  三叔像沒頭蒼蠅似,一會要出去一會又進來,李喬一把攬住他:「報官了,官府說已派人去尋,我這就去讓周我回村子給他們都叫來,我們也這就出去找,三叔您別慌,您在鋪子裡等著,萬一有了什麼信兒,鋪子裡總留個人吧。」

  三叔跺腳掙扎:「我哪裡等了?我哪裡靜得下?我也跟住出去去找。」

  李喬哄道:「興許那幾個孩子惹禍了不敢回來了,見鋪子裡有您在,知道您疼他們,他們就回來了……」

  李喬總算給三叔勸得不再吵著要出去,後者點頭同意留在鋪子,卻坐也坐不住,在鋪子裡來回溜躂,催促他們趕緊出去尋。

  下午,李程、李舟他們都到了鋪子,來時在車上已聽周我講了大概,不由得跟著幹著急,所有人在鋪子碰了個頭準備再出去往城外遠處尋尋。李喬見三叔只半天,嘴邊就起了一圈燎泡,心中有些不忍,他拉過李程,偷偷跟他說了衙門態度,又跟他暗示了幾句。

  李程沉吟片刻道:「咱們這樣瞎找也不是辦法,我去……我去求謝五,他在各處都有人脈,興許能有什麼信兒呢。」

  三叔也顧不得許多了,只一個勁兒地點頭,李橫緊攥拳頭也沒說話。

  106.目標向北!

  話分兩頭,且說李夏他們真遇到了雕兒手,不大車廂裡擠了十來個孩子,有李夏他們認識,同城大彤、靈妹、幾個叫不上名新認識小夥伴,還有四五個,便是沒見過生面孔了。孩子們大都聽大人講過嚇唬話,說若是讓雕兒手偷走了會如何如何落個悽慘下場,一群孩子擠在一起瑟瑟發抖,只是不知被喂了什麼東西,渾身發軟,叫也叫不出聲,只能能攤在車廂裡默默流著淚,哭紅了整張臉。

  唐娃子努力地將李夏並大寶小寶護在身後,其實他小小身子又能遮得住誰,唐娃子留意著外面,他知道馬車一直在前行,小小腦袋裡只有要逃念頭。

  馬車停了下來,有人在接近車廂,踩在枯枝上發出嘎吱聲響,聲音一步步逼近,孩子們腦海裡猜測著恐怖結果,都抽抽噎噎又哭了起來。下一刻,吱呀一聲,車廂門被打開,五大三粗漢子堵在門口,遮住了大半陽光,有孩子被嚇尿了褲子,對於孩子們來說恐怖男人哼了一聲,嘴裡嘟嘟囔囔說著髒話,又不忘出聲警告:「崽子們,敢鬧出點聲響,大爺我就宰了你們。」說完,露出泛著寒光大刀,孩子們聞言緊緊捂著嘴巴,讓哽咽聲只停留在喉間。

  那人滿意地收起了刀,從一旁包裡摸出幾個饃饃甩給他們,讓他們不至於被餓死。

  唐娃子想撲過去,無奈身子發軟,剛抬起來一下,就又重重跌倒,李夏阻止不及,眼看著那漢子唰一聲又抽出了大刀,嚷道:「下作崽子,想跑是嚒?信不信我宰了你?」

  大刀指著唐娃子,有孩子害怕得閉上了雙眼,有已控制不住哭出了聲,李夏緊緊攥著唐娃子衣擺,小臉煞白。

  唐娃子哭了出來,道:「這位爺爺,別殺我別殺我,我不是想跑,我是想求您舍點生蔥,我從小有病,得郎中偏方子,需日日吃生蔥不可……」

  唐娃子還沒說完,那男人又晃了一下刀子,罵罵咧咧道:「哄我玩呢?這荒郊野外到哪給你找生蔥?」

  唐娃子被嚇得鼻涕眼淚齊流,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地解釋。

  男人不耐煩,車廂外另一個男人卻開口說了話:「奎子,你跟一個崽子較什麼真兒,他要生蔥便給他完了,下個城鎮給他買點,不也才幾文銀子嚒,別忘了上頭可是按人頭給好處,他若是耍什麼花樣,幾根蔥也翻不出什麼大浪,別讓他們死在途中才是重要。」

  被叫做奎子男人啐了一口,收起了刀,恨恨地闔上了門。待馬車再次行起時候,李夏才長吁了口氣,看他臉上掛著淚珠子,小手還緊緊攥著唐娃子:「唐哥哥,你嚇死我了……嗚嗚……你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嗚嗚……」

  大寶小寶也摟著唐娃子哭了起來,四個小人兒抱在一起抖得如秋天樹葉一般,唐娃子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後怕呢。

  話說李橫他們這邊,幾次都要衝出去自個出城去尋,都被李舟和周我他們給攔下了,李喬還要安撫三叔,李程出門去打聽消息,已走了半個多時辰,樓小拾去了同樣丟孩子那幾家,到現在也還沒回來。

  樓小拾先去了城南藥鋪,說起來,青蓮臉上傷還是這家開藥給治好,現在雖然還有疤痕,但已淡了不少,這家老郎中熱心認真,為人又耿直,樓小拾對他印象極為深刻,如今這會再看,硬朗老人如生了場大病一般,雙眼無神半躺在椅子上,身邊圍著幾個年輕人勸他回屋,他說什麼要要坐在廳堂裡等著,聽那些人稱呼,應是子孫一輩。店裡夥計以為樓小拾是來抓藥,招了招手道:「您身體有什麼不利索話讓我來跟你瞧瞧吧。」

  樓小拾擺了擺手,不敢上前再去刺激老人,只叫來他身邊一個男人,給他拉到一旁,如此怎般地說明了原由,那人幽幽一嘆,:「小孫子是老爺子命根子,咱家也報了官也派人去找,不止咱家,還有好幾戶丟了孩子,可到現在連個信兒都沒有……」說完搖了搖頭,臉上表情是凶多吉少意思。

  倆人又互相交換了些信息,樓小拾不敢久留,告辭後又急匆匆去了城北打鐵鋪子,那家女主人都快急瘋了,得到消息還是一樣。

  樓小拾回了鋪子,眾人忙迎上去,問:「如何,那幾家可說了什麼有用?」

  樓小拾搖了搖頭,眾人一時是什麼表情都有,李橫又要衝出去,這時,李程回來了,並且他身後跟著一身黑衣謝五。

  眾人已將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了他身上,可謂是一擁而上,屏息等著李程說話,李程眉目肅然,點了點頭,道:「這事還真有些貓膩,謝五說早些有批生面孔人出城向北面走了,看打扮像商人,但舉止像武人,衣著打扮不窮酸,倒也不像是雕兒手。」

  李橫管不得其他,如抓住救命稻草,道:「周我、江半,去把馬牽來。」原來打算去旁邊縣城尋人李橫早叫人備下馬匹。

  青蓮早已收拾好了簡單應用之物,樓小拾從她手上接過,說:「我也去。」

  李橫要從他手上搶過包袱,並斷然拒絕:「你別去。」

  樓小拾將包袱別在自個身上,堅持道:「我是肯定要去。」

  倆人對視片刻,李橫先讓了步:「好!」

  李程這時也插嘴道:「我會些功夫,我也跟著去。」

  李橫點點頭,倒是一直沒說話謝五也開了口:「周我縣城倒也都有我家鋪子,這件事十分蹊蹺,我也實在有些疑慮,我也跟著一路上北。」

  謝五像是在跟李程說,難得,李程沒有拒絕,只看他一眼,就出了屋。

  李橫、謝五李程紛紛上馬,樓小拾卻不由得咋舌,這才想起大家是騎馬去,李橫知道樓小拾不放心他也不放心那幾個孩子,衝他伸出了手,一把給他拽上了馬,摟進了懷裡,道:「你抓緊了我。」

  樓小拾點點頭,依言抓住了李橫,三聲「駕」喝聲,三匹馬向著城門奔了出去。

  107.蔥汁密字!

  馬車由外反鎖著,孩子們窩在車廂裡擠成一團,聽著外面熙熙嚷嚷人群聲音,他們知道已經進了城,可他們不敢叫也叫不出來,李夏和唐娃子皆屏息,仔細分辨著外面人聲。馬車放慢了速度,又走了一會,耳聽得外面吵鬧聲漸漸變小,馬車終於停了下來,「圪垯」一聲,車廂門被再次打開,門口出現幾名凶神惡煞男人,惡狠狠地警告他們仔細皮肉,別亂哭叫,接著就給車上孩子們連拉帶扯地拽下了車。

  李夏偷偷四下觀察,發現他們此時所處在一所宅院裡,青磚碧瓦高牆將外面隔絕了起來,竟一點也聽不到街上人聲鼎沸聲音。李夏不及多看幾眼,便被人推進了屋,「圪垯」一聲,房間門再次被鎖上,這是一間連窗戶都沒有房間,只有稻草和乾柴,空氣裡是難聞霉味,只是誰還能顧得這些啊。

  孩子們被關在柴房裡,早就分不出了時間,唯有從門縫下投進了光亮知道這會天已經黑了,冷風順著門縫往裡灌,他們只能抱成一團,縮進稻草裡。

  外面傳來了動靜,房門再次被打開,還是一開始那個拿大刀男人,他甩進來幾個硬邦邦饃饃,還有一把大蔥,男人臉上陰霾,嘴裡罵罵咧咧:「媽,當初應承下來,結果還不是讓老子跑腿掏錢……他媽。」然後狠狠瞪了唐娃子一眼,扭頭就要出去。

  唐娃子還欲說話,這次卻被李夏搶先了一步:「我……我要拉屎。」

  男人臉色一變,已掛上了怒色,瞪著眼珠子看李夏,吼了一句:「想拉就在這拉啊,還讓老子我伺候你?」

  孩子們被他吼聲嚇了一跳,都往裡縮了縮,李夏眼圈也紅了,強忍著淚水說:「我我我我想要點草紙……」

  男人不耐煩,拳頭都捏了起來,煩這幫崽子們事兒多,想讓他隨便找點茅草擦擦不就完了嗎,但轉念又一想,未來幾天,他們都要跟這幫崽子在一起,若個個屁股上掛著屎,那還不得多臭多髒,權衡利弊後,男人沒好氣道:「等著吧。」說完便甩身出了陰冷柴房。

  約莫一刻鐘後,還真有人給他們送來一沓子草紙,惡狠狠地嚇唬他們一遍後便出屋將門鎖了起來,待人走後,李夏撲過去一把捏住了地上草紙,即使過了這麼半天,身子仍止不住地發抖。

  李夏和唐娃子一宿沒睡,趴在門邊,仔細留意著外面人聲,待天快亮時,外面有了動靜,來回來去腳步聲、說話聲,還有搬東西聲音,倆人聽見有人說「還是走南面道吧,繞下青川縣,路也好走些。」,其他便是些無足輕重話。

  沒一會,柴房門被打開,來了幾個男人將孩子們拽上馬車,出城繼續趕路。

  天未及大亮,加上清晨人多鬆懈,無人瞧見馬車上縫隙裡,幾張疊好草紙擠了出來掉在了地上。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四人乘三匹快馬,只夜裡休息了一兩個時辰,終於在上午約巳時左右趕到了北面臨近縣城。謝五直奔自己家鋪子,掌櫃還為五少爺突然到來感到誠惶誠恐,猜測是不是有什麼紕漏被當家知去了。這鋪子一向不是謝五負責,他饒有興趣地看著掌櫃閃爍眼神,這次是為李家那幾個孩子而來,謝五隻記在了心裡,問了問該問話,其他並未談起。

  掌櫃得知這位五少爺是來尋人,總算鬆了口氣,臉上掛著回憶表情,道:「要說打扮像商人,舉止像武人,昨個好像還真有這麼一批人,兩輛馬車,四匹好馬,要說咱家可是在這最好邸店,本以為他們會來投宿,誰知竟過去了,也不知住誰家去了。」

  李橫臉上一喜,心中頓時有了希望,他剛要開口問些細節,一旁小二跟著說話了:「早上天沒亮時,我給送菜開門,看見有這麼一批人出了城,倒和掌櫃形容有些像,只是那時天還沒亮,打扮什麼看不真切,但兩輛馬車確實不會數錯。」

  李橫和李程互看了一眼,他們人輕馬快,再追半日便可追上,李橫又難免有些擔心,怕他們一開始便追錯了方向,那耽誤這兩天,再去尋那幾個孩子,便真如大海撈針了。

  李橫扭頭就要出屋,謝五卻叫住了他:「等等,你對這應是不熟悉,出了縣城有三條官道,你知道他們走哪條嗎?」

  李橫聞言僵住了身子,想了想道:「正好咱三匹馬,不如一人走一條道。」只有這時他才慶幸,謝五跟來了。

  謝五卻搖搖頭:「據估計,他們應有八九個人,若我們四人在一起還有可能給孩子們救出來,若我們分開來,即使找到了他們也無能為力。」

  李橫攥緊拳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樓小拾插了句嘴:「我看不如這樣,咱們仍舊分三路走,定於今晚酉時還在這回合,若有一方沒來則證明尋到了人,然後等人到齊咱在從長計議。」

  眾人皆點頭,四人出屋上馬,向城門走去。路過小橋時,樓小拾看著幾個孩子圍在一起開心地玩著遊戲,心中難免感慨。

  四人出了城門,剛要分開,樓小拾卻突然大叫;「回去回去,趕緊回去!」

  其他人嚇了一跳,皆嘞住了韁繩,不解地看著他,李橫心中難免有些焦急,問道:「怎麼了?」

  「哎呀,先回去,就咱剛剛經過小橋那!」樓小拾一時也說不清楚,急得他動手要搶韁繩,身下駿馬不安地亂動,抬起蹄子要前不前,呼哧呼哧地吐著重氣。

  李橫一把搶過來韁繩,知道樓小拾不會不分輕重,遲疑片刻,道:「回去看看。」

  謝五看了看李程,然後倆人便跟著李橫又回了城。來到小橋邊,樓小拾翻身下馬,其他三人也跟著下來,他們見樓小拾走到一群孩子跟前,彎下腰笑道:「小朋友們,能將你們手裡紙給叔叔嗎?」

  孩子們停止了遊戲,稍大一點將小護在了身後,一臉戒備地說:「幹什麼,憑什麼給你?」

  較小孩子緊緊攥著手裡紙,在哥哥身後跟著點頭。

  樓小拾嘬了嘬牙,從懷裡摸出十來文錢,又道:「你們若將那紙給我,叔叔給你們錢買糖去。」

  一提起糖,孩子們個個一臉憧憬,皆看著樓小拾手裡銅板,心裡已經想著這些錢能換多少好吃。較大孩子點了點頭,伸手要拿錢,樓小拾卻攥住了拳頭,努了努另一個孩子手裡紙,那孩子會意,一把搶過紙遞給樓小拾,又以迅雷速度搶過了他手裡銅板,唯恐他會不認賬,搶到錢孩子哄地一聲跑遠了。

  樓小拾攥著紙站了起來,李橫這才問道:「這是要幹什麼?」

  樓小拾給他們看手裡草紙,道:「這個紙飛機疊法,是我教給李夏他們。」

  李橫面色一喜,下一刻卻又洩了氣,道:「興許這孩子也會這個呢。」

  樓小拾卻堅定道:「不可能!」

  謝五挑眉,眾人上前圍在了一起,樓小拾三下五除二拆開了紙,草紙上空空如也,只有粗糙紋路,本也不指望那麼小孩子會寫什麼求救信,可眾人仍難免失望。

  李橫神情沮喪,拉著樓小拾要上馬:「咱還是趕緊走吧。」

  「不對不對……」樓小拾掙脫了李橫,仍舊仔細看著紙,李橫還要說話,樓小拾大聲喝道:「別說話……我不會認錯,一定有想不到……想不到……」

  眾人僵持著,半晌,謝五開口:「他們就算想到要寫求救信,難道還能找抓住他們人要筆墨嗎?」

  「對,就是這個!」樓小拾眼睛一亮,然後他沖李橫催促道:「把火摺子給我!」

  「又怎麼了?」李橫急得額頭上都鼓起了青筋,但見樓小拾堅持,也只能掏出火摺子遞給他。

  樓小拾吹了幾下,火摺子上火燒了起來,他將那張草紙放在火焰上約一寸地方,來回晃著,反覆均勻烤著紙。

  謝五似乎想到了一些重要密信就是用特殊藥水寫,平時看不見,只有遇到特殊情況,如遇熱、遇水等才會顯出字跡,但若說幾個小鬼能搞到那種藥水,估計比直接搞到筆墨還難。

  謝五剛要說話,李程卻搶一步道:「什麼味?好香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炒菜時熗鍋蔥花味,樓小拾不住地點頭,李橫隨意一瞥,忽然瞪大了眼睛:「紙上有東西了!」

  眾人湊到跟前,果然見紙上斑斑點點顯出了些圖案,只是一時讓人不知道是被火燒出來還是紙上原本真寫了些什麼。

  「我曾教他們玩過一個遊戲,用蔥汁在紙上寫字,字跡只有遇到高溫才能顯現在紙上。」

  眾人屏息,等著圖案完全顯現出來,卻發現不是字,而是幾個圖形。

  108.他的鞋子!

  紙上出現確實是圖形,而沒有一個字,但李橫卻仍然喜出望外,道:「是李夏他們,這是李夏畫!」

  謝五滿臉狐疑,怎麼看怎麼像被火燒焦斑駁,問道:「你怎麼看出來?」

  李橫指著右下角一排圖形,解釋道:「第一個是朵花,代表李夏。第二個畫是塊糖,代表唐娃子。第三個和第四個是倆個元寶,一大一小,代表大寶小寶,他是想說他們四個正在一起呢……」

  謝五還是不太信,挑眉又問:「真假啊?」

  樓小拾呵呵笑了幾聲,李橫知道他們還平安且方向沒追錯,不由得心中一鬆,表情也不再這麼恐怖了,又道:「這是小拾教他們簡筆畫,去年唐繞還以這圖案給他們各自繡了肚兜,我是不會認錯。」

  李程一想果然如此,要不說他第一眼見那幾個圖形也覺得眼熟呢,他抬手又指了指跟前面圖形並排一堆橢圓形,問道:「那這些是什麼意思?」

  李橫搖了搖頭,轉頭看向樓小拾,知道他經常教那群孩子一些稀奇古怪東西,問他這些圖形是代表了什麼意思?

  樓小拾沉吟片刻道:「這後面幾個畫都是蘿蔔,只是我不明白李夏他們想表達什麼?」

  謝五蹙眉問道:「真是蘿蔔?你不會認錯了吧?」李程和李橫同樣以懷疑表情看著樓小拾

  樓小拾搖頭:「不會,你們瞧,這是根須,這是葉子,這肯定是蘿蔔沒錯,這是我教給他們畫,怎麼會認錯呢?」

  聽了樓小拾解釋,眾人覺得那寥寥幾筆真就勾勒出了蘿蔔形態,便也不再懷疑,只一門心思想這代表意思。

  「啊,我想起來了!」李程一副恍然大悟表情,點著手指,道:「樓小拾之前稱呼孩子們經常用『小蘿蔔頭』這個詞,李夏他們有樣學樣,跟其他孩子逗鬧,有時也會用上這個詞兒,和前面四個圖形並排,是不是想說跟他們在一起還有幾個孩子?」

  其他人聽了不住地點頭,覺得他這個解釋合理極了。

  這個是明白了,謝五又指著紙中間問:「那這個是什麼意思?一個圓周圍有一圈棍子?」

  樓小拾哈哈一笑:「這是太陽意思。」

  李程喃喃:「那太陽下面有個黑點是代表……」

  「南面!」眾人齊呼,下一刻,便紛紛上馬,臉上表情如撥云見日。出了城門,三人上了官道,向南面策馬奔去。

  狂奔約半日,眼尖李程就瞄到了不遠處有車隊,那車隊周圍人自然也發現了他們,帶刀男人將手放在腰間,互相使了個眼色。

  李橫他們幾人放慢了速度,李程不著痕跡地向其他人打了個手勢,然後驅馬直向帶頭馬車駛去。

  一瞬間拔劍張弩,李程卻在距馬車一射之地遠停了下來,雙手抱拳,大聲道:「敢問幾位兄弟,去青川縣可是走這個方向嗎?」

  趕車那人臉上掛著笑意,道:「正是這個方向沒錯,順著這條道走,再有一二個時辰便到了……」

  那人還沒說完,後面那輛馬車車廂裡就發出了一聲如重物墜地聲響,馬車周圍人臉色一僵,渾身再次戒備,剛回話那人也暗暗觀察李程反應,李程卻像沒聽見一般,轉過頭,裝模作樣對後面李橫他們道:「咱們果然沒走錯,是這邊。」

  李程對馬車上人再次抱拳,道了句感謝話,然後就駕馬回到了謝五旁邊,幾人點點頭,便策馬狂奔出去,不一會就看不見了人影。

  護在馬車周圍男人皆鬆了口氣,其中一名凶神惡煞驅馬來到發出聲響車廂旁邊,衝著裡面惡狠狠說:「剛剛是誰在搗鬼,給我繃緊了皮肉,等到了地方我非扒了他皮不可。」

  車廂裡其他孩子聞言都嚇得瑟瑟發抖,一同看著用腦袋頂車廂板唐娃子,唐娃子他們聽見了熟悉聲音,四人激動得身子都抖了,心中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小臉也通紅,其他人還以為他們是怕呢。

  李橫他們其實沒跑遠,繞到一密林便停了下來,臉上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李橫攥緊了拳頭,雙目如點漆射清揚,他道:「是他們!」

  李程點點頭:「算上駕車人共6人,即便頭一輛馬車裡也是他們人,也絕對過不了9人,人雖比我們多了一倍,但若我們佔了有利地勢攻其不備,那救出孩子們倒也不是難事。」

  李橫道:「我和小拾上次去青川,走便是這條道,我記得前方不遠,有一處『支形』地,兩旁是密林,我們不如守在林中,等他們過去,從後面於他們無防備時突擊,倒更有幾分把握。」

  樓小拾和李程皆點頭,謝五剛剛一直未開口,這會抬起頭要說話,眉目肅然,語氣中隱有嚴謹:「我看這次你們恐怕救不出那幾個孩子了。」

  李程以為他怕了,諷道:「你若怕了,大可現在就走,我和大哥倆人硬拚一下,那幾個莽漢應該也不是對手。」

  謝五也不跟他生氣,道:「你們剛才可還記得回話那人穿是什麼鞋?」

  其他人茫然,不明白他問這話是何意,剛剛那種狀況誰還有閒心去注意對方穿衣打扮啊,被問三人皆不語,謝五又道:「青緞暗紋面兒,絲線兒繡邊兒,毛氈吊裡兒,高聳履頭緊襯利落。」

  眾人不知他為何說這些,樓小拾只覺得他眼睛怪毒,連人家穿鞋子都看得這麼仔細。

  李程蹙著眉頭仍不說話,謝五冷冷勾起嘴角,單手撩開了自己衣服下襬,將腳從馬蹬裡伸出,微微抬起,道:「你們不覺得他鞋子和我鞋子很像嗎?」

  李橫、李程、樓小拾聞言都倒吸了口氣,瞪大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李程如被人潑了一通冰水,從頭涼到了腳,腦子裡嗡嗡嗡,臉色也白了。

  109.遇見熟人!

  樓小拾只覺得背脊發涼,像看怪物似看著謝五,李橫眉毛皺成了川字,瞪著謝五,李程臉色則白得跟張紙似,一時間氣氛怪異極了,謝五卻突然笑了,咯咯咯咯,笑得在馬上彎了腰,如同跟大家開了場玩笑似。樓小拾也想咧開嘴角,奈何笑不出來反倒抽搐了幾下。

  謝五笑夠了,收起了笑聲,可眼睛仍彎成月牙,嘴角也向上挑著:「你們想到了什麼?莫不是把我當成了和他們一夥人?」

  樓小拾乾笑兩聲,李橫仍緊抿著嘴,李程則是忍不住咆哮出聲:「那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謝五終斂起笑意,雙眼不錯神地盯著李程:「那緞面乃緯錦,面上狩獵紋也是京城當下最流行款樣,圓金線鉤邊,你說這豈是一般人能穿得起?怕是本縣縣令都穿不起那樣靴子」

  李程不知自己聽了這話是應該鬆口氣還是更加蹙眉擔心,謝五又道:「而且觀靴子樣式,分明是官靴,他吐氣舉止又像個武人,他若有官職在身,我猜也應該在五品以上。」

  樓小拾忍不住問道:「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謝五笑道:「早先,我也捐了個官職,雖說只是個有名無實小官,但對這官場之事多少還是有所瞭解。」

  樓小拾嘴巴張成O形,他實在想不到這個渾身由裡到外透著商人氣質謝五竟然也有官職在身。李橫和李程倒沒有太訝異,所為「商不離官」,早先李父也有為他們捐官職打算,只是還未來得及實施,便動也不能動說也說不出了。

  謝五沖李程道:「咱們四人中,只有你我會功夫,但畢竟也是抱著強身健體目習武,和人家武官如何能比?別說他們人多,就是他們人少咱幾個也未必是對手。」

  其他人聞言眉頭緊蹙,一時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眾人也都奇怪這官家人怎麼幹起了蠅營狗苟事來,只是這會也沒心情細想,只一心琢磨應對。

  樓小拾張口剛要說話,卻看謝五和李程兩人面色一緊,雙雙衝著樓小拾比了個「噤聲」手勢。樓小拾被弄得寒毛都豎了起來,腦袋轉來轉去四下地看,果然見不遠處雜草裡發出窸窸窣窣動靜,謝五和李程也分別將手摸上了隨身帶武器。

  草叢中發出了更大動靜,還有隱藏不去腳步聲,下一刻,一群穿著破爛人竄了出來,匆匆一掃約有十多個人,個個手裡拿著武器,但不過是些棍子、生鏽刀劍一類。謝五、李程、李橫也抽出了武器,一時間劍拔弩張,樓小拾緊張地握緊韁繩,一動也不敢動。

  卻說下一刻,為首一人開了口:「是李兄弟和樓兄弟嗎?」

  馬上四人皆不明所以,被點名樓小拾也瞪大眼睛,仔細分辨說話那人,那人一身灰色布衣,頭髮有些亂,鬍子拉碴,只覺得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半天,還是李橫認出了他,猶豫地問道:「是韓期,韓兄弟麼?」

  那人哈哈一笑,又點點了點頭:「正是韓某。」

  樓小拾這才想起他是誰,李橫不自覺地鬆了口氣,李程雖聽大哥提過他,卻早就拋在了腦後,謝五不知其中詳情,只能從旁看著,武器不敢收回,仍舊戒備著,因為他看那群人打扮,分明是群山賊。

  韓期側頭,跟身後男人們道:「這二位就是我跟兄弟們提救命恩人,快快收起武器。」

  後面人都依言收起了手裡傢伙,謝五和李程便也將劍收進了刀鞘裡。

  韓期上前問道:「上次一別,不知二位過得可好。」

  李橫點點頭:「一切都還可以,韓兄弟你呢?」

  韓期苦笑,指了指身後:「就是你們看到這般……」

  原來當時韓期不想拖累李橫他們,便過了唐家河就跟眾人告別,毫無目地向南走,中途再次病倒,幸得這群山賊所救,後來便也跟他們幹起了這種營生。韓期忙說:「他們也不是壞人,誰會真願意當賊?都是些被逼走投無路可憐人,或是良田被佔,或是官府所迫等。濟貧做不到,卻只是劫富,為圖個財,未曾鬧出過人命。」

  眾人點點頭,表示明白了,韓期又道:「你們這是要去何處?怎麼好好官道不走,反倒鑽進這林子來了?你們可要小心,這山頭不止我們一群山賊,有是真真殺人不眨眼。」

  眾人這才想起了正事,李橫下馬,其餘三人也跟著下來了。李橫當下就給韓施了一大禮,後者不明所以,一副不敢當模樣將李橫扶了起來:「李兄弟這是干什麼?斷乎使不得。」

  李橫道:「我們是真沒轍了,還望你和你兄弟們能幫個忙……」

  如此怎般怎般如此,便將前因後果簡單說了一遍。那群山賊們聽了無不憤怒,說什麼都有,大抵是說那群官府走狗,竟然幹起了拐賣孩子勾當。

  韓期拍了拍胸口,一副包在他身上模樣:「李兄弟、樓兄弟,你們就放心吧,咱們人多,即使他們是武官,咱也吃不了虧。」

  眾人圍在一起,又商量了下下手地點,定在了前面一里地位置,那裡地勢雖沒此處好,但一來他們能有充足時間埋伏,二來那群人趕馬車到那裡時也幾乎快傍晚,是個讓人疏忽時間。

  趕到了地方埋伏好後,眾人趴在草叢裡等著,等了一個來時辰,約莫酉時剛過,他們便看見馬車從不遠處慢慢駛來,所有人皆屏息,等馬車駛進他們攻擊範圍,一聲長呼,絆馬索繃直,幾匹好馬被絆得跪在了地上,馬背上人猝不及防,恨恨甩了出去,同一時間,將臉塗黑山賊們舉著武器殺了出去。

  謝五礙於身份,一直躲在林中沒出來,只是在幾個緊要關頭,以石子代替暗器,精準地砸在了那群人頭上。

  樓小拾心臟咚咚咚跳厲害,手腳也冰冷,他趁沒人注意時衝到了後面那輛馬車,用石塊砸了半天,才砸開了門上鎖頭,打開門,果然見車廂裡有一群孩子,正縮著身子驚恐地看向他,他家四個孩子擠在一起,看見他後,流著眼淚叫道:「小拾叔叔。」

  因沒有力氣,四個人聲音極小,嗚嗚嗚地哭著,其他孩子被感染,一個接一個都苦了出來,讓樓小拾聽了心裡直疼慌。

  打鬥只持續了半個來時辰,山賊們便把那群男人都制服了,一個個捆了起來,踹倒在地上,受傷在所難免,那群男人中一兩個確實武功高強,若不是李程出手和謝五在暗處使絆子,他們還真差點降不住。

  一群山賊去檢查馬車上財物和吃食,另一群照顧著受傷人,韓期跟著李橫來到了馬車邊上,李橫看見了李夏總算鬆了口氣,將他抱在懷裡安撫地拍了拍,李夏覺得委屈,眼淚更是止不住。韓期看著車廂裡孩子們,個個臉色蠟黃,滿臉驚恐,是個人看見都會不捨。

  韓期又道:「看他們瘦,我想這幾日肯定沒好好給飯,現在天色不早了,眾位不方便帶著這群孩子進城,還有那幾個歹人也不知如何處理,不如到咱們地方歇息一夜,其他從長計宜。」

  樓小拾和李橫點了點頭,抱拳稱謝。

  110.山賊窩子!

  晚上,眾人跟著山賊回住處,也不過是幾間漏風破茅草屋罷了,屋中還有幾名婦女帶著孩子,一開始見這麼多人,還有些怕生,後經人解釋知道了前因後果,對車上孩子們無不同情,立馬就生火做飯,熬起了熱粥。

  山賊們這次收穫也不少,光是錢財就夠他們過幾個月了,而且車上還有那群人帶乾糧、酒肉並一些趕路用生活用品,山賊們臉上掛著笑,如同過年一般喜慶。而那群綁回來男人,則被綁起了手腳,蒙起雙眼,推進一屋裡,小心地鎖上了門。

  晚上,孩子們都被喂了熱粥,不再吃加了料饃饃,一個個也恢復了些力氣,知道這群叔叔們是來救他們,總算不這麼害怕,只是心有餘悸難免止不住淚,嗚嗚咽咽叫著「爹爹」「娘親」。

  李夏他們四個也嚇得不輕,寸步不離李橫、李程或樓小拾,走到哪裡都跟著,就怕又找不到了。

  女人們去收拾碗筷,孩子們則集體呆在了最暖和一間屋子,火塘裡火還在燒著,比起住柴房睡陰冷地板,此刻有茅草堆可以靠真是舒服多了。不一會,一個接一個就睡著了。

  男人們圍著火堆商量事情,按照之前慣例,轉天他們就應該給那群人放了,可眾人始終對他們誘拐小孩事不能釋懷,於是決定抓來一個問一問。

  謝五跟著一人來到了屋外,男人低頭開鎖,謝五藉著窗戶上窟窿往裡看,然後湊到男人耳邊小聲道:「給那個人帶出來。」

  男人順著謝五手指望去,他原來是想將倚著牆角,一言不發瘦弱男子給帶出來,猶豫一下,男人道:「這人一直罵罵咧咧,又長得凶神惡煞,我怕跟他這問不出什麼吧?」

  謝五搖頭笑道:「非也,他一直叫罵,證明他怕了,反倒是那幾個一言不發人還顯得鎮定些,那種人才是問不出個什麼來了,正所謂會叫狗不咬人,一個理兒。」

  男人聽他講得頭頭是道,一臉崇拜。被捆住雙眼男人聽見門外開門聲,更加賣力氣罵,臉上橫肉都皺了起來,一副「老子誰都不怕」樣子,門外男人依言將他拽了起來,連推帶扯就出了屋。

  帶到隔壁屋,屋中坐著一群人,有人想上前解開那人眼上佈,卻被謝五止住了。

  待給那人攮在了地上,韓期冷笑一聲開口:「我且問你,你們帶著一群孩子是要作甚?」

  地上男人哼道:「你管不著!你們這群下作山賊,等老子回去後非派人剿了你們窩不可。」

  「好大口氣,我看你們也不過是群誘拐兒童雕兒手,竟還敢口出狂言。」

  那人冷哼一聲道:「那是你不知爺爺我頭銜!」

  男人說完便報了個名,謝五低聲解釋:「那是武職官裡四十一階。」

  「屁!聽也沒聽過!」韓期裝作不信,一拍桌子,氣勢洶洶喝道:「拿刀來,我最痛恨滿嘴混吣賊猻猢了。」

  男人被矇住了眼,聽覺好像更加敏銳了,耳聽得鏘鏘鏘兵器聲響,離自己越來越近,說不怕那是騙人。

  韓期一把抓住男人,將刀架在他脖子上,喝道:「再問你最後一遍,帶著這麼多孩子是要幹什麼?」

  男人開始還梗著脖子不說話,韓期也不手軟,拿著刀就往他脖子上割,刀子太鈍了,這一下也不深,只劃出一條長道,微微有血珠滲出,疼痛卻比快刀劃人還要疼。

  謝五站在一旁蹙眉,他還以為這次他看錯了人,下一刻卻發現那人已癱在了地上,果不其然,嚇得臉色煞白男人終於開口告饒,一個勁兒地道「我說我說」。

  韓期鬆開了他,男人嗚嗚吐吐就說起了他知道:「我只知上頭派我們跟著到各地去尋童男童女,具體為何不清楚……」

  韓期哼了一聲,表示不信,男人又趕忙說:「不過有風聲說皇上要尋長生不死仙丹,需派童男童女去。」

  屋中山賊滿臉不敢置信,李橫和李程眉頭緊鎖,樓小拾瞪大一雙眼睛,謝五也緊握著拳頭,表情駭然。地上男人聽不見動靜,怕得他一個勁兒地喊「真真,我說都是真。」

  後來,男人被拉了下去,又問了倆個,得到都是差不多回答,眾人皆不語,樓小拾更是心驚。長生不死是什麼?那是作死玩意,但悲哀是歷朝歷代,當皇帝哪一個不想自己長生不死?

  李橫眉頭緊鎖,李程同樣表情,就是謝五也一副認真思考著什麼表情,過了會,韓期問道:「他們那群人怎麼處理?」

  李橫和李程沒說話,樓小拾聳聳肩,表示也不知道,謝五搖頭嘆氣道:「這次莽撞了,本以為是些庸官欺上瞞下勾當,誰知竟是得上頭認可,那群孩子已見過李程他們,若送回去被官府知曉了,定要盤問一番,萬一吐出了你們……」

  謝五雙眼一眯,面上透出幾許狠辣,李程霍地起身,喝道:「謝五,你若敢把注意打在孩子們身上,我定不原諒你。」

  謝五苦笑,一副「什麼都逃不出你眼」表情。

  樓小拾這會插了句嘴:「我看不如將孩子們偷偷送回去呢?當時那麼亂,他們又嚇得夠嗆,剛剛又都是嫂子們給照顧,我覺得他們未必記得真切。」

  李橫點頭:「李夏他們也直接帶回村子,讓三叔看著他們也別到處去玩了,先藏一陣子再說。」

  李程此時站了起來,沖韓期道:「這次多謝兄弟出手相幫,恐怕會給眾位帶來麻煩,不知眾位日後可有何打算,我兄弟三人能幫定在所不辭。」

  還不待韓期說話,謝五開了口:「我看眾位不如離開這塊地方……」

  韓期身邊一人快言快語道:「離開?說得到好聽,離開了這咱們能去哪?」

  韓期忙說:「我家兄弟心直口快,眾位勿怪,他沒別意思。」

  謝五擺了擺手,表示無妨,他又道:「我有一位朋友在池州任都監,若不嫌棄,我可修一封推薦信,眾位可投奔至他麾下。」

  在場人聽了無不滿臉興奮,那可是代表告別飢一頓飽一頓,告別當山賊日子,以後就月月有俸祿可領。

  眾人忙問:「真嗎?」

  謝五點點頭,叫人拿紙筆來,可這山賊窩子又哪裡有紙筆,想了想,從頭上摘下翠鏤雕盤腸簪,遞與韓期,又道:「一時尋不著筆墨,眾位可以拿這個給池州都監看,他見了便明了了,等過幾日回去,我再修封書與他。」

  韓期接過簪子,眾人又將目光投向了韓期手上,他沒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簪子,也想不到這人竟將這值錢玩意兒說送人就送人,無不對謝五生出好感,左一個「大好人」,有一個「謝大哥」,更有甚都快要跟他磕頭認兄弟了。

  韓期沖謝五施一大禮,道:「謝兄弟你對我們有天高地厚之恩,日後若有所需,眾兄弟定萬死不辭。」

  謝五將人扶起,道:「嚴重了!」他見韓期臉上有遲疑,又問:「韓兄弟有話當講無妨。」

  韓期道:「既然如此,我便也厚臉皮一把,謝兄弟有所不知,咱家兄弟除了這幾個身強體壯,還有不少有些年紀,或是那腿腳不利索,或是帶著妻小,我怕他們無福去都監手下效力。」

  這個對韓期他們來說可能是難倒英雄漢事,對謝五來說這根本不叫事,他索性好人做到底:「眾位要不嫌棄,我家有幾畝薄田,可租與不願意去池州,至於租子都好說,先該著也無妨。」

  謝五此話一說,屋裡人都要給他跪下了,一些上了年紀人更是雙眼通紅,眼含淚水。

  111.冰釋前嫌!

  眾人商量好一切,定於明個一早就動身,男女,老少一起動手收拾行囊,將錢財等物按人頭分了。這群山賊中有九個年輕小夥子,了無牽掛又身懷抱負,便決定去池州,興許未來還有似錦前程等著他們了。剩下包括韓期在內有十來個人便是一些拖家帶口,也無心闖什麼名堂,只求日日有老婆孩子暖炕頭,夠餬口就好。因池州不算近,這次得來錢多半給了那幾個小夥子,剩下零頭便留給要跟著謝五走人,想著日後添個鍋碗瓢盆也好。

  每個人對於明天是充滿了期待和希望,直到後半宿了,躺在草堆上仍睡不著覺,有咯咯咯樂醒了,索性坐起來靠著草堆想事。

  等一早天還未亮,人們便都起來了,連小點孩子都不再賴床,聽話地自己穿著衣服,因為他們聽說要挪地方了,以後就有遮雨又保暖房子住了。而那群官府人們已被下了足夠份量藥,都是從他們行囊裡搜出來,倒應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句話,保證他們十二個時辰之內連抬手力氣都沒有,倒也不用擔心他們遇著什麼野獸什麼,這山頭打前幾年被各路山賊佔了後,能打牙祭各類飛禽走獸就少得難碰見了。臨走時候,謝五沖屋內偷瞄了一眼,見那群人還靠在一起呼呼大睡呢,連繩子已被解開了都不知道。

  下山後,倆路人馬立於官道一旁依依道別,互相囑咐著平安話,眾人也知今日一別有生之年怕很難再見,不少人紅了眼眶。九個年輕小夥子再次給謝五跪下了,個個拙嘴笨腮,也不會說什麼逢迎拍馬話,只一個勁兒道謝,說日後定不忘他大恩大德,謝五給他們讓了起來,同樣囑咐了幾句,態度倒也親和。

  李橫在一旁提醒天快大亮了,雙方便也不再拖沓,於岔路口分別。

  這邊人多,算上救下那群孩子,竟有三十來口子,只有一輛馬車和幾匹馬,根本坐不下,於是婦孺擠在車上,其餘人都跟在車邊,眾人也知人多顯眼,容易招人注意,便都加快了腳程。謝五和李程已先行一步,往他們來時經過縣城置買馬車去了。

  約莫巳時,謝五和李程分別駕著馬車迎了過來,孩子們換乘馬車,剩下人擠進了另一輛,從那群官府人手裡搶來馬車就都丟在了一旁,是不敢再用了。眾人沒在縣城歇息,繞了一圈直奔淑浦縣。

  因繞路關係,這日沒能趕回淑浦,眾人便決定晚上在外面湊合了一宿,燃起了篝火栓好了馬匹,所幸之前備得乾糧飲水等物都足,只是眾人窩在一起,睡得不太舒服罷了,但對那群山賊來說這些已經不算什麼了。

  這會,一早一晚跟兩個季節似,白天還暖風和煦,到了夜晚可就是刺骨涼了,李橫坐在一邊將篝火攏旺,又往樓小拾跟前擠了擠。樓小拾似揣著心事,有一搭沒一搭地攪著樹枝,連李橫問他「冷麼」都沒聽見,直到後者握住了他手:「怎麼了?打下山後就魂不守舍?」

  樓小拾臉上略一遲疑,方道:「我不惦著在城裡開舖子了,那皇帝要煉長生不老藥,我總覺得這不是好兆頭,我想……」

  李橫見樓小拾愁眉苦臉,還沒等他說完,就搶道:「好!」

  樓小拾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對方這麼痛快就答應了,還反問道:「你說什麼?」

  李橫緊了一下掌中手,微揚唇角道:「我說好,咱們不開舖子了,咱們回桃源村。上次你說你喜歡過『鑿井而飲,耕田而食』日子,我沒忘,這會回仇也算報了,咱們一起隱居桃源村,再也不用操心那些瑣事了,也有時間好好陪陪那幾個孩子了。」

  李橫永遠也忘不了找不到李夏那會燒心般焦躁擔心,還有剛找到他時,看著李夏在自己懷裡嚎啕大哭,小小身子抖得如秋天落葉,一雙小手更是緊抓著自己衣襟,是如何都不松手,那一刻,李橫心跟被人抽了一鞭子似。

  樓小拾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好容易消化掉李橫說話,下一刻就眼笑眉飛,拉著李橫滔滔不絕:「當然好啊,咱們可以再開墾出一塊地,專門種菜,也省老往城裡跑,院子裡也可以挖個泥塘,養些鴨子,種些蓮藕,夏天還能看荷,三叔一定喜歡……」

  可說到後來他又蔫了:「那咱鋪子怎麼辦?」

  李橫似早就想好對策,道:「三叔、李喬、李程、李舟,誰願意打理鋪子就給誰,若真沒人願意咱便將鋪子賣了。」

  樓小拾試探地問:「賣掉鋪子?你不會捨不得嗎?」

  李橫扭頭仔細看著樓小拾,明明沒說話,那態度卻好像再說「最捨不得是你」,倒教樓小拾覺得不好意思,低著頭咧嘴偷笑。

  再說另一邊,因這次找孩子事,謝五幫上了不少忙,李程對他不再是一副拒之千里態度。小心地將篝火推到一旁,這塊地烤熱了,該烤一烤旁邊了,李程對於謝五湊近,倒也沒有扭頭就走。

  李程看著竄起火苗,半晌才聽到謝五說:「李程,咱們冰釋前嫌吧。」

  李程沒說話,但謝五知道他這是同意意思,否則他早就反唇相譏了或是甩袖就走了,謝五不由得莞爾而笑,語氣也輕鬆了許多:「我說李程,那次事你不惦著負責了嗎?」

  李程愣了一下,半天才明白過來謝五說是哪件,不由得面色一赧,重重站起身,往剛才烤過地方一趟,閉眼就要睡覺了。

  謝五追上去,在他身邊蹲下,道:「你不負責,我若說我想負責呢?就跟你大哥和那個樓小拾似,你說我『嫁進』桃源村可好?誒,你把篝火推這來是打算給我烤地方嗎……」

  直說得李程響起如雷鼾聲,也不知怎麼睡著這麼快,謝五在旁勾起嘴角,樓小拾怎麼看他怎麼一副黃鼠狼偷到雞表情。

  112.回淑浦縣!

  轉天一早眾人繼續趕路,終於在天要黑沒黑時候趕到了淑浦縣城門外,自然是不敢讓那群人進城,謝五湊過來跟眾人商量日後計劃,他沖李橫道:「這些人先住你家幾日,我明個一早就去衙門辦地契事,估摸著中午有衙役過去丈量標記,小心點官差。」

  韓期等人將目光看向李橫,後者也沒猶豫,點頭答應,卻用奇怪眼神瞅著謝五,李程這時插話:「你真打算在桃源村置地購田?」

  謝五笑著反問:「有何不可?」

  李程蹙著眉頭忍不住嘟囔:「這附近這麼多土地富饒村子,你怎麼偏偏非要選在桃源村!」

  謝五勾起嘴角,面上掛著潺潺笑意,只一個勁兒地瞅著李程,也不說話,倒給他瞅毛了,藉故往馬車上看看那群孩子去了。

  樓小拾咳了一聲,又道:「那說說這幾個孩子如何送回去吧!」

  原來他們一路上也沒想好一個妥當辦法,謝五道:「孩子我帶走,我想法送回去。」

  李橫有些懷疑:「你有什麼妥當方法?」

  謝五道:「哪有萬全妥當,想來想去還是一開始商量挨家偷偷送回去這法子還算比較穩妥。你們人手也不算多,我找幾個心腹,夜裡給他們送回去,倒也用不了多久,即便我人遇見了巡夜,有我了,他們也不敢怎樣,換做你們就不同了。」

  李橫和樓小拾點點頭,心裡都感謝他想得周到,樓小拾還欲囑咐幾句,李程卻衝了過來,唬著張臉,壓低了怒吼問道:「那群孩子怎麼了?怎麼全睡著了?推也推不醒?」

  謝五苦笑,還來不及說話,李程連珠炮地反問:「你給他們下藥了?什麼時候下?你怎麼連這麼小孩子也下得去手?」

  謝五道:「晚飯那會下,你也不想想,待會帶他們進城,雖說是囑咐好不出聲,但難免途中出現什麼岔子,或是遇見官差,或是聽見了親人聲音,保不齊就有一個兩個鬧了起來,若真如此,到時如何收場?我只喂他們很少藥量,明個一早就能醒了。」

  李程啞口無言,知他說句句在理,可仍舊還氣,氣他擅自決定,謝五似猜到了他想法,又道:「我若提前跟你商量,你會同意?你會忍心給那群孩子喂藥?你一准又要說服我了,我說也說不過你,乾脆就我來當壞人吧。」

  李程哼了一聲:「我看是我說不過你咧!」

  李橫道了句「好了!」便讓大家繼續談正事。

  樓小拾道:「那我帶著他們回村子,給那四個小也帶回去。」

  李橫點點頭:「我回去告訴三叔,我說他心急,估計跟著就要找車,連夜也要趕回村子。」

  眾人又說了下細枝末葉事,不一會兒便分了兩路,一路是樓小拾帶著那群前山賊回村子,一路是李程駕著馬車進城,李橫騎馬在旁跟著。

  進城時,守衛攔下了馬車,李程有些緊張,對上前盤查人也不知說些什麼,這會就聽車廂裡傳出謝五清冽聲因:「是我,連我馬車也要查嗎?」

  上前倆名守衛一愣,後來就聽出了車裡說話人是誰,剛剛囂張勁兒早換成了點頭哈腰,問道:「原來是謝五爺啊,怪咱們眼拙,沒認出您老馬車,您這又去替老爺子查賬了吧,嘿,想必也累一路了,咱們也就不打擾了……」

  謝五道:「有勞了。」馬車便駛進了城。

  李橫先回鋪子去報平安,李程則要替謝五駕車,跟著他走了。

  三叔在屋裡,是一聽見外面有馬匹動靜就立馬迎出來,三天加起來也不過闔眼兩三個時辰。他這會聽見了外面動靜,尤其那馬聲離鋪子越來越近,整個一顆心都揪了起來,這又迎了出去,李喬勸又勸不住,只得寸步不離護著,就怕他摔著。

  三叔見到真是李橫回來了,反倒問不出話了,馬匹讓三思牽下去了,李橫幾步來到三叔跟前,輕聲說了句「找到了」,三叔心中大石總算落地,眼前一黑竟險些栽倒,還好李喬一早護著了,給他接在了懷中。

  李橫給李喬和李舟使了個眼色,二者扶著三叔回後屋,李橫扭過頭來吩咐其他人:「將鋪子關好門,去廚房弄點吃,三叔這幾天沒好好吃飯吧?準備些清淡點。」

  眾人知道孩子找到了皆喜笑顏開,青蓮、周我連忙應是,這就去廚房了。

  李橫想了想,又囑咐一句:「這事別聲張。」說完便也跟著回屋了。

  李橫進屋後,正好看見三叔起身要出去尋他細問個清楚,李喬和李舟在一旁直勸,李橫闔上門,走過去道:「三叔別著急,他們都找到了,渾身也無礙,不曾磕著碰著。」

  三叔又問:「那他們現在在哪了?還有小拾呢?李程呢?他倆怎麼沒回來?」

  李橫又道:「樓小拾跟著給孩子們送回村子了,李程跟謝五去處理其他了。三叔別著急,容我給您細細說來。」

  三叔鬆了口氣,忍著要立馬回村子念頭聽李橫講這一路過程,後者也講得細,包括遇韓期他們幫忙,抓住那群人問來事,謝五給他們安置在桃源村和李橫、樓小拾倆人打算都一一講了出來,聽完後不止三叔皺眉,連李喬和李舟都眉頭緊鎖,臉帶愁容。

  李橫看了看三叔,又抬頭看他倆個弟弟,道:「我和小拾打算搬回村子,這鋪子你們看誰要接手?」

  三叔嘆氣搖頭:「我這一把老骨頭了,哪裡還看得動這鋪子,我倒寧願在村子裡和那群小為伴,教教書,種個花草什麼。」

  李喬也擺手:「我也不要這鋪子。」

  眾人一齊看向李舟,後者直撇嘴:「我更不樂意了,上次跟蘭六隻周旋了幾天,我便覺得自個老了好幾歲似,笑也得裝,說話也得裝,可累死人了!」

  李橫又道:「來時我也問李程了,他自然也不樂意待在城裡,打以前他就愛往山裡跑,如若沒人接手,我便打算將鋪子都賣了,咱全家都搬回桃源村,索性也別做什麼買賣了。」

  三叔點點頭:「搬回來也好,省你們在城裡做買賣,我也整日擔心你們,種田雖苦些,一家人在一起倒也和樂。錦衣又如何,珍饈又如何,不過是虛榮一場。」

  三個兄弟老實地在旁聽著,出乎李橫預料,三叔倒沒連夜要趕回村子,他說:「這會我若連夜回去,怕顯得有些蹊蹺,還是小心點好。」

  李橫點點頭,幾人坐一桌,總算吃了頓舒心飯。

  再說謝五這邊,他沒有回家,而是讓李程將馬車趕到糧鋪子裡去,那掌櫃小二都是謝五自己栽培出來人,他吩咐了一番,鋪子裡人便替他闔上院門下去了。

  屋中,李程立在桌旁看著,謝五將筆從右手換到了左手,於紙上寫道「小心官府,切勿聲張,尋回此子不可被外人道哉。」他分別寫了十來張,然後將孩子置於籮筐裡,並攜上紙條,準備妥當後便讓幾個心腹按照之前問地址給送過去。

  這群孩子中有一個年齡太小,還不是本城人家,問了半天也問不出其家到底在哪,謝五猜應是那群人從別地方帶來,也只能將那個孩子留在身邊,日後再說。

  113.謝五置地!

  村裡只留唐繞一人看家,這三天來連個信兒也沒有,她急得跟什麼似,白天一聽見門口有其他孩子聲音,就跟著掉淚,日日替他們幾個求菩薩保平安。

  這日晚上她隨便吃了一口,剛要收拾,就聽見外面傳來「嘚嘚嘚」馬聲,唐繞站起身立馬跑了出去,果然見一輛馬車向這邊駛來,還未看清車上人她就先紅了眼眶。

  馬車停在院外,樓小拾第一個從車上跳了下來,唐繞喜出望外,忙迎上前問:「爺,找著了嗎?」

  樓小拾點點頭,又指了指馬車,道:「把大門開開,我先把馬車牽進去再說。」

  「噯!」唐繞聽說找著了,便放下了心,眼角含著淚,可面上掛了喜色,這就扭身去將大門完全敞開。

  這時韓期也從馬上下來了,他怕樓小拾一人控制不好兩匹馬,便幫他牽著馬車進院,唐繞沒想到車上還有別人,偷偷打量幾眼,因天色太暗關係也看不清楚。

  樓小拾回身沖唐繞道:「你把院落門關好後先進來,我有話與你說。」

  唐繞點點頭,過去關上大門落下了門閂。等唐繞回到廳堂時,發現屋中站了一群人,男女老幼皆有,還來不及訝異,剛睡醒李夏他們便啞著聲音撲到了唐繞懷裡:「唐繞姐姐!」

  唐繞蹲著身子,將四個孩子攬在了懷裡,挨個檢查可有磕著碰著,看著他們一個個菜色小臉,不由得又落了淚,這一年多來相處,早讓她將他們當成弟弟一般愛護,樓小拾咳了一聲道:「李夏,你們先別鬧。」

  幾個孩子乖乖退到樓小拾身後,唐繞知道這是有話要對她說,拭了拭淚便站了起來,樓小拾道:「這些人在咱家住幾日,你將後院打開,給他們收拾幾間房,也給李夏他們收拾出來一間,如若有人問,別跟他們提這些人,也別提李夏他們。」

  唐繞啊了一聲,心中雖納悶卻也沒多問,連連應是,然後問道:「爺吃飯了嗎?我先弄點東西給大家吧?」

  樓小拾拍了拍腦門笑道:「是了,先弄些吃來要緊。」

  唐繞這就出屋去了廚房,手腳麻利地洗菜擇菜,上鍋熬粥。樓小拾給眾人引到另一間房裡,那是李家人每日聚一起吃飯地兒。

  眾人忍不住四處打量,只覺得跟進了天宮似哪都好看,束手束腳地坐也不敢坐,站也不敢站,怕弄髒了人家桌椅板凳,連韓期都對這宅子頗為訝異,站在一旁顯得有些拘謹。

  樓小拾招呼眾人坐罷,然後拽著四個孩子手又說了半天話,沒一會,四個小臉上就又掛上了淚珠子。

  直到唐繞端菜進來,這群人中唯二婦女才後知後覺想要跟著幫忙,唐繞擺擺手,說快得了,就又鑽進了廚房。

  菜沒上齊之前,眾人已聞著香味吸了半天口水,有個孩子更是「嘶嘶」吸出了聲兒,等到菜都上齊,樓小拾說「吃吧」,他們反倒不好意思了,樓小拾直說了第二遍,眾人才拿起了碗筷,捧著碗就先喝了半下子熱粥,也顧不得燙了。

  樓小拾扭頭沖唐繞問道:「你不吃嗎?」

  唐繞笑道:「我剛吃過了,先下去收拾房間去了,爺吃完了叫我。」

  樓小拾點點頭,唐繞這就下去了,先是拿著掃帚給久未使用過房間撣一撣灰塵,剛只忙完一間屋子,那倆名婦女就尋了過來,非要幫著幹,唐繞拗不過,只得給他倆找來兩塊廢布,路過廚房時剛好看見樓小拾在洗碗,又立馬過去將這活兒搶了過來。

  樓小拾甩甩手笑道:「在鋪子裡,趕上忙時我不也是跟著刷碗擦桌子嗎,這點事不礙。」

  唐繞道:「這會不也不忙嘛,爺還是回屋陪李夏他們去吧,我猜他們幾個嚇得不輕,您多陪陪他們也好。」

  樓小拾點點頭,這就出去尋李夏他們去了。

  後院屋子本不是用來住人,房中並沒有床榻,還好稻草有是,唐繞便給他們墊得厚厚,雖然只是睡稻草,但對他們來說已經有了個擋風驅寒地兒,這一夜還是極舒服。

  再說謝五這邊,約莫子時剛過,他那些心腹便都回來了,挨個報告一番,一路上倒並未出現什麼紕漏,謝五和李程這就放心了,揮手將他們譴下去,謝五轉頭問李程:「今晚在這過夜嗎?」

  李程搖了搖頭:「我還得回去跟大哥報信兒。」

  謝五點點頭,也不再挽留他,給他送出了門口,直到看著他走遠,嘴裡小聲喃喃著:「我實在是賭不起,便讓我再做這最後一次狠事吧。」

  等謝五回屋後,屋中已多了一個人,躲在暗處,若不是他主動開口說話,還真讓人難察覺。

  謝五問道:「都辦妥了?」

  「都辦妥了,看著那群山賊給他們抓走了,多半不會留活口。」清冽聲音彷彿不帶著任何感情。

  謝五點點頭,又道:「你再去那盯梢幾日。」

  那人簡單道了句「是」便下去了。

  轉天,三叔被人攙扶著上了驢車,路過行人看他身體孱弱臉色蠟黃,一副隨時要倒模樣,只覺得這戶人家可憐,好生生,孩子就丟了。有人就會湊過來問一句,李喬搖頭解釋:「我家叔叔因悲傷過度,不想留這睹物思人,還是接回鄉下靜養些日子。」

  眾人連連稱是,又道了些寬慰話,等看著驢車漸漸駛遠,背後搖頭嘆息,都說這麼些日子了,肯定沒指望了。

  驢車送到門口,李喬結了車資後,三叔就迫不及待往裡跑,樓小拾聽見動靜已迎了出來,知道三叔心急,也不說別,指了指後邊道:「在後院呢。」

  那幾個孩子還沒睡醒,也是這幾天折騰累了,有人推門進來都毫無所覺,三叔坐在床邊,輕輕摸了摸他們,這才覺得是真找到了,不由得掉了淚,替他們掖了掖被角,就坐在床邊看著他們。

  李喬和李舟立在旁邊,也覺得鼻子發酸,索性陪在三叔旁邊,跟著看著床上四個孩子。

  樓小拾也陪了會,但前面還有許多事要做,便過去輕聲道「隔壁幾間屋子住著是跟過來人,李橫跟你們說了吧,我去前面盯著,後院門我先鎖起來了。」

  三叔拭了拭眼角,轉過頭來道:「瞧我們,光顧著看孩子,還沒過去跟那些人道謝呢。」

  樓小拾知道三叔禮多,笑道:「我給你們引薦吧。」

  四人輕手輕腳出了屋,樓小拾帶著他們來到隔壁屋,剛好那些人都聚在一起,樓小拾給雙方介紹,三叔帶著李喬、李舟鄭重地行了個禮,眾人忙給他扶了起來,雙方又說了會話。

  樓小拾歘空插了句嘴:「你們先說著,我去前面盯著,村裡人知道咱家回來人了,肯定要過來看一眼。」

  三叔點點頭,樓小拾出了屋,鎖上了後院門。

  樓小拾還真沒猜錯,他剛坐屋裡,外面就傳來敲門聲,原來是張大叔和牛大哥看見了早上驢車,這才相約過來看看。

  三叔走時也還不知道孩子丟了,村裡人看他家一下子都跑到縣城,只留一丫頭看家,還以為是城裡鋪子出了什麼事,即便有人在城裡聽到風聲說有幾家丟了孩子,也根本沒往他家上想。

  樓小拾索性順水推舟,含含糊糊地說鋪子裡是出了些事情,張大叔知他不想多說便也沒多問,只囑咐他若有什麼難處一定說出來,村裡人能幫就幫一把,樓小拾心裡熱乎,笑著連連應是。

  外面動靜給眾人注意扯了過去,三人來到門口,看幾名官差跟在謝五身後,後者那仰首挺胸踱步子架勢,一點也不亞於縣令老爺,張大叔因老根「益祥」打交道,又跟這位謝五爺攀上過幾句話,便過去打招呼,樓小拾和牛大也跟了過去。

  雙方見了禮,張大叔隨便問了幾句,這才知道這位謝五爺要在桃源村置地,縱使滿腹疑問,他也沒好意思問出來,張大叔道:「不打擾幾位忙正事了。」

  謝五點點頭,帶著那兩名負責丈量標記官差就走遠了。

  張大叔這才將疑問跟樓小拾說:「你說這位爺怎麼倒想起來才咱這窮鄉僻壤地方置地了呢?」

  樓小拾跟著笑了幾聲,也未多說什麼。

  114.本朝氣數!

  話說樓小拾送走了張大叔和牛大哥,正一個人在院子裡閒逛,看看四處撲騰雞,看看兔籠裡養兔子,有三叔在家打理,一切都是井井有條。樓小拾正胡亂想著以後事,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

  樓小拾打開門,門外站著竟是謝五,樓小拾往他身後看了看,問道:「那倆官差呢?」

  謝五笑道:「已經走了,你不請我進去坐坐嗎?我還真有些要緊事找你談談。」

  樓小拾笑了笑:「倒是我失禮了。」說完便給謝五讓了進來,仔細又關上了門。

  二人來到屋裡,謝五開門見山:「我也想建一座像這樣院子,這不,來跟你談一筆磚生意。」

  樓小拾點點頭:「這事倒沒問題,價碼如何想必之前你也打聽過,只是家裡剩餘磚料不多,你得再等幾個月吧。」

  謝五點點頭:「一會我去拜訪村長,請他幫忙在村子裡物色些能工巧匠,我是不想讓縣城裡工匠參合進來。」

  樓小拾點點頭,表示理解,謝五又道:「我也知那些人住你家,你們幹起活來不方便,想請人先幫忙蓋幾間茅草屋,給他們容身地,其他稍後再說。」

  樓小拾笑了笑,心想這謝五一根花花腸子,生九曲十八彎,他指是制磚是吧,剛好省樓小拾主動開口了,又道:「倒不用新建茅草屋,我家旁邊有幾間空閒,是之前我們住,他們先住那就好。」

  謝五其實早就看見了,只是他不想開口求人,這才繞了個彎讓樓小拾主動開口。謝五點點頭,說了些感謝話,之後雙方又客套了一番。謝五站起身說不早了該走了,還要去村長家拜訪一趟呢,樓小拾想了想便給他帶路。謝五這人也會辦事,還給村長拎了禮物,雙方坐在一起談倒融洽,敲定了這請幫手事,又提前告之會先遣些人過來收拾打點,暫住李家隔壁那幾間茅草屋。

  轉天一早,謝五又來了,車上竟還有李程、一諾,無二、四海,前者是給那些人帶糧菜布匹、鍋碗瓢盆等生活物件來,又告之他們先搬去隔壁住。李程他們則是知道謝五需要大量磚,便趕了回來。

  李程上前衝樓小拾道:「我大哥叫你回去。」

  謝五見機插話道:「一會跟我車走吧,我只交代他們幾句就好。」

  樓小拾點點頭,謝五扭身,指揮下人將東西都搬進去,又跟著李程進屋,去囑咐那些人一些話,譬如若有村民問起,他們該如何回答等。

  未到中午,謝五跟樓小拾就坐車走了。俗話說話不投機半句多,開始倆人還閒聊幾句,之後便找不著共同話題了,索性各佔據一角不說話,樓小拾看著窗外景緻,謝五靠著車廂閉目養神。

  回到縣城,鋪子仍舊沒有開門營業,李橫說這麼快就恢復如常,顯得太過不自然。倆人倒也落得清閒,正坐在屋中說話,樓小拾道:「你知謝五置了多少地嗎?」

  李橫搖頭,問:「多少?」

  樓小拾比了比手指:「四十畝,我原先以為他收留那些人只當做件善事,沒想到他竟置這麼多土地。」

  李橫想了想,道:「也許他也是為自己留條後路吧。」

  倆人又坐在一起說了會別,直說到傍晚掌燈,青蓮在外面喚他們出來吃飯。

  話說這日傍晚,不倦茶肆迎來了兩位客人,其一是謝五也沒什麼好驚訝,另一個是位老者,花白山羊鬍子,樓小拾看著面熟,待再多瞅幾眼,心中立馬咯噔一聲,跟著「哎呀」叫了出來。

  李橫有些不明所以,瞅了瞅樓小拾又瞅了瞅那老人,直到樓小拾喚了一聲「老郎中」,李橫才隱約猜出這人是誰。

  那老人笑眯眯:「方便咱進屋說會話嗎?」

  李橫和樓小拾這才驚覺還堵在門口,立馬側身讓道,給倆人讓了進去,直接請進屋,青蓮上完茶就退出去了。

  李橫和樓小拾心中七上八下,不知他來是何意,偷瞄謝五吧,發現他笑得一臉高深莫測,倆人正猶豫著要如何開口了,那老郎中卻站起身,給李橫和樓小拾鄭重地施了個禮。

  倆人忙把老郎中給攙扶起來,嘴上道:「快快使不得,真是折煞了晚輩。」

  老郎中被扶在了椅上,幽幽開口:「二位不必過謙,老朽是來謝二位救我孫子於危難之中。」

  李橫和樓小拾心中一驚,齊齊看向謝五,謝五擺出無辜表情沖倆人搖了搖頭,老郎中又開口道:「那天也是巧了,老朽因思念孫兒,焦急得夜不能寐,恰巧看見了有人將一簍筐放在我家門前,之後便如其他家那般,又驚又喜,忙按紙上所說將孫兒藏了起來,又巧了讓我在街上遇見了夜裡那人,那人一直跟在謝五爺身後伺候著,這才有了今天老朽專程來道謝。」

  李橫和樓小拾呃了一聲,都不知該說些什麼,那老郎中又滔滔不絕感慨一番。

  「如今是個多事之秋,我一把老骨頭了,也實在經不起嚇了,便決定關了那藥鋪子,舉家搬遷。」

  樓小拾心中狐疑,問道:「您老想搬哪去?」

  老郎中笑得像個狐狸,道:「桃源村!」

  李橫和樓小拾心中篤定這裡面肯定有陰謀,遂轉頭看向謝五,問:「這是怎麼回事?」

  謝五抿了抿唇,表情恭素嚴整,道:「事情比我之前預料還要糟。」

  他這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李橫和樓小拾都不明所以,謝五接著說:「得知皇上欲求仙丹那時,我便預料本朝要亂,卻也還沒想到這麼嚴重,眾說周知,北面有大遼頻頻來犯,西有女真蠢蠢欲動,皇上卻仍舊無心政事,只知求神煉藥,我前幾日得到消息,陵南知府劉象叛,向西夏投降,致使齊城被佔……」

  樓小拾哎呀一聲,謝五又道:「還不止如此,賦稅年年增加,不少地方打著『誅殺貪官』、『劫富濟貧』旗幟發動起義,如咱們這次來時那片山頭,便是一個不小勢力……」

  「如若換了平常,倒怪我大驚小怪了,可如今政權多掌握在奸佞小人手中,而忠臣良將早已誅鋤殆盡,說句大不敬話,我朝氣數恐怕已盡。」

  李橫和樓小拾倒吸口氣,他倆每日只知忙和鋪子裡俗事,從來沒想過這些,或者說也沒有機會讓他們知道這些。叫謝五這麼一說,這不離打仗不遠了嗎?樓小拾遍體生寒,喃喃怪不得最近徵兵如此頻繁。

  李橫略一思索,問道:「你與我們說這些是何意?」

  謝五看著李橫,道:「我想避世,歸隱山林。」

  樓小拾似乎有些明白,問道:「雖然桃源村地處偏僻,但說到避世恐怕還不行吧?」

  謝五點點頭:「但若說唯一出口被封死了,那桃源村是不是會成為避世最好選擇?」

  樓小拾想到了桃源村入口那兩座山遙相呼應形成險隘,眉毛不由得一跳,問道:「你欲如何?」

  不算紅潤嘴唇上下一碰,吐出冰冷詞語:「炸山!」

  115.村長祖輩!

  「炸山」那兩個字如同炸彈一般直轟得樓小拾和李橫腦子嗡嗡,前者兀自喃喃:「要瘋了要瘋了……」

  李橫半晌回過神來,只覺得謝五這廝膽兒也忒大了些,臉上冷笑了兩聲,道:「你說倒容易,我且問你,如若真躲進山裡,就是再不出來了麼?那日子如何過?衣食住行柴米油鹽該怎麼辦?」

  謝五臉上也似笑非笑,語氣裡帶了嗆聲:「你這人目光短,村子不就是郡縣縮影嚒,自給自足,何愁衣食住行?」

  李橫抿著嘴沒說話,謝五嘆了一口氣又道:「其他倒都還好說,不過有一樣物什卻是難辦。」

  樓小拾和李橫一時還有些懵,沒想到他說是哪樣,謝五接著道:「糧和菜有地便成,魚肉也容易,就是穿衣也不難,不過就是養蠶織布嚒,油也是,有那畜生便不愁油,我說最要緊便是鹽,這個我是想了許久也想不出辦法了。」

  樓小拾攤攤手,道:「那不就得了嗎,鹽這行子可是沒東西代替。」

  謝五又嘆了口氣,這時,一直沒說話老郎中卻笑了起來,一臉高深莫測,道:「這個也不是肯定就沒轍了……」

  三人如聽了什麼不可思議事般,一齊看向了老郎中,老郎中嘴角掛著笑道:「要我說這個事你們先跟老村長說一說,別你們這裡說得天花亂墜,最後人家村裡人都不同意,不也沒用麼?」

  謝五問道:「老先生,您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老郎中道:「你們還是問問老村長吧,這事也不便從我嘴裡說。」

  三人不明所以,卻也有了計較,互相交換了下意見,李橫和樓小拾決定明個一早就回村找村長去。

  謝五見也再無什麼話好說,便和老郎中一齊起身告辭,李橫和樓小拾給送出了門外。

  二人回到屋中,仍覺得剛才談話跟做夢似,李橫嘆道:「那謝五好心計,什麼巧合,我倒覺得這一切都是他預謀好,怎偏偏這麼巧,就讓郎中看見了。」

  李橫特意加重「郎中」那兩個字,樓小拾明白他什麼意思,跟著點點頭:「我也這麼想,我看那老郎中精著呢,一准也明白。」

  李橫拉著樓小拾一同坐在床邊,問道:「那你是怎麼想?」

  樓小拾道:「雖然謝五想法很瘋狂,但我卻贊同,至少他擔心不無原因。說實話,打得知皇帝欲煉長生不死仙丹那會兒我便覺得要出事,咱不知什麼當朝局勢,今天讓謝五一說,便覺得這天下已經不太平了。」

  李橫捏了捏樓小拾手,有些緊張道:「這些話你和我說說就得了,切莫和別人提,小心禍從口出。」

  樓小拾笑道:「我當然曉得。」

  倆人又談了些別,就各揣著心事上床睡覺了。

  轉天一早,李橫和樓小拾找了車回村子了,倆人先是回家跟三叔他們通通氣,李喬他們表現如昨夜李橫一樣,皆是一臉不可思議,傻了般半天說不出口,三叔倒沒表現過多驚訝,只是幽幽嘆口氣:「那你們還是先去跟老村長談談吧,這鹽事沒解決,一切都是異想天開。」

  李橫和樓小拾點點頭,三叔又道:「我跟你們一塊去吧。」

  於是三人又往村長家走去,張大叔開門看見門外三人還有些訝異,見他們一臉心事重重,不由得問道:「出什麼事了?」

  三叔道:「咱進去說吧,我們有些事想問問老村長。」

  張大叔給三人讓進了屋,道一句「稍等」,就回內屋去請老爹,耳聽得屋內傳出悉悉索索動靜,沒一會,老村長在張大叔攙扶下就出來了。

  三叔站起身,跟著一同扶著老村長坐下:「張老爹最近感覺如何?我見您面色比之前好多了。」

  老村長笑了笑:「是噯,新配藥方,吃下去確實比之前好多了,就是這幾天鬧天,腿有些疼,這才進屋躺躺。」

  三叔又噓寒問暖了幾句,接著便不知如何開口了,反觀老村長卻一副心如明鏡樣子,看了李橫和樓小拾一眼,笑問道:「是有什麼事要與我說吧?要不你們仨也不能一塊來?」

  三叔嘆了口氣,將凳子往老村長跟前拉了拉,然後便將李夏他們失蹤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包括皇帝欲煉長生不死藥和齊城淪陷事,只聽得老村長眉頭糾成一團,後來更是氣得咳了起來,三叔立馬停了口,上前一起幫他拍背:「您老別著急,別著急!」

  半天,老村長終於止了咳,長嘆了口氣,道:「天下要不太平了。」

  眾人皆不語,沉默了一會,老村長扭頭看著李橫和樓小拾道:「你們跟我說這些,肯定是有原因吧?」看表情竟好似猜到一般。

  樓小拾點點頭,站起來湊到老村長跟前,道:「我們想避世,躲進桃源村……然後將這唯一出口堵住,與外隔絕。」

  張大叔聽了都忘了手裡動作,倒吸了口氣瞪大眼睛看著他們,誰知老村長卻沒有生氣或是驚訝,反倒是哈哈大笑,半晌道:「真真大膽想法啊!」

  李橫見老村長沒有生氣,便道:「衣食住行皆可自給自足,但唯一難就是鹽。」

  老村長斂去了笑容,看看李橫看看樓小拾,然後低著頭也不說話,似在考慮著什麼,約莫得有一刻鐘,屋子裡靜得連別人喘氣都聽得見,老村長終像下定了決心,方嘆口氣道:「這鹽事也不是問題。」

  眾人包括張大叔在內皆看向老村長,一臉不解,老村長道:「我小時候,家裡窮得實在是沒轍了,我老爹只能鋌而走險販賣私鹽……在這山中便有一座鹽井,只是後來荒廢了……」

  張大叔顯然一副第一次聽說表情,跟其他三人一樣,滿臉不可思議,老村長看了看自己兒子,又道:「這本不是什麼光彩事情,自從你爺爺死後,咱家便將那井封了起來,再也不敢了。」

  張大叔開始還沒明白老爹這話是什麼意思,轉念一想,我朝鹽法最為嚴酷,販私鹽者可就地正法,想必爺爺非壽寢命終,怪不得老爹從來都是閉口不提爺爺事呢。

  老村長半天又嘆口氣:「罷罷罷,便如你們所說也未嘗不好,只是這事做起來卻非上下嘴皮子一碰這麼簡單,一切還需從長計議……」

  眾人皆一愣,才反應過來老村長這是贊同了他們大膽想法,李橫他們沒想到竟如此簡單,還以為要費好一番功夫說服老村長了呢,後來三叔跟他們說,老村長閱歷豐富,怎會連他們都能看出來局勢,而他不明白呢?

  116.村長動員!

  話說這日一早,老村長就將全村人召集在一起,也忘了打多前兒開始,張大叔就代替老村長管理村裡事,這次老村長親自出馬,還真讓村民們摸不著頭腦,但卻隱隱明白是有些大事了。村民忍不住互相嘀咕,四下探口風詢問可是出了什麼事,然後在老村長一聲咳嗽後,眾人屏息,目光一齊投向中間。

  老村長先說了些開場白,不外乎就是外面局勢,女真頻頻來犯,大遼虎視眈眈,偏偏淑浦縣位於南方邊緣,又處於通往北方要塞,日後定是必爭之地……

  不要小覷老村長在村民們心中地位,他一席話在其他人聽來雖然有些誇張,但沒有人會懷疑老村長所說真實性,根深蒂固思想也好,或是其他也罷,村民們尊重信任這位老者。

  聽了老村長話後,村民們不由得譁然,一個個變了臉色,面上是掩蓋不去擔驚受怕,大多數人慌了手腳,茫然得不知所措,有人則忍不住在底下嚷嚷「逃吧,逃吧……」

  老村長又咳嗽了一聲,眾人再次安靜,前者掃了一圈村民,那都是相處幾十年如家人一般存在,臉上真情不容有假,老村長嘆了口氣:「逃又能逃到哪裡?」

  底下人忍不住叫到:「那怎麼辦?」

  「不逃難道只能幹等著嗎?」

  「老村長您給想想辦法,俺們都聽您!」

  老村長點點頭,開口道:「咱們不如躲進山裡,隱居避世,不再和外界聯繫。」

  底下人再次譁然驚呼出聲,交頭接耳討論著老村長說話,有人不免擔心日後吃穿用住,便趕著問出來。

  老村長道:「衣食住行,咱們村自給自足,何愁吃不飽穿不暖,又哪裡像現在這般需要擔驚受怕?」

  底下人被說得心動了,日日勞苦不也就為了能吃飽穿暖,有舒心日子可過嗎?隔了一會,也不知誰打頭喊了一句「支持村長決定」,然後便如連鎖反應般,一個接一個,最後無一人反對。

  老村長點點頭,又囑咐了幾句保密問題,最後散了眾人,只留下各家各戶當家。樓小拾還記得,幾年前他們來時,桃源村還算是個不小村子,村裡有幾百口人,經過這幾年徵兵,如今村裡只剩下四十來戶不足二百人,留下大都是些只求安逸人家。

  老村長讓各戶當家又往跟前聚了聚,道:「你們回去再跟自家婆娘商量商量,難免就有不願意一輩子都窩在這山裡。」

  中間有一壯漢大大咧咧道:「嗐,問她們做什麼,那幫婆娘個個頭髮長見識短,再說咱們也知老村長都是為咱們好。」

  其他人跟著附和,其實即便不隱居避世,村裡婦人也很少有機會出村去城裡,她們也只盼家裡大小都平安。

  老村長苦笑一聲,道:「如今咱先說說正事,剛才也說自給自足,咱便不能再像現在這樣,全村人地裡都種稻子、玉米……」

  眾人明白老村長意思,附和地點點頭,老村長接著道:「蔬菜米糧,養蠶種麻,織布紡絲等便都要全面。」

  這說到細節了,村民們又都忍不住擔心日後地裡收成問題,畢竟除了玉米和稻子,其他作物他們都沒伺弄過。

  老村長又何嘗想不到這些呢,安慰眾人道:「這點大家不用擔心,謝五爺從他家找來幾位種地能人,並且明年全村糧種菜籽都提供給大家。」

  底下人沸騰了,他們何時遇上過這種好事?剛剛擔心一掃而空,臉上光剩下咧開嘴角了,一個勁兒地誇謝五,並且「善人善人」地念叨著,更有人替他念上了「阿彌陀佛」。李橫在一旁聽得忍不住嘴角抽搐,心想這謝五還真會扮好人,簡簡單單就收買了人心。

  村民們這時才像吃了個定心丸一般,對老村長決定再無任何猶豫,專心聽著老村長吩咐。

  「待會你們回家合計合計,各家想種什麼幹什麼,決定好了來我這記錄一下。」

  「好咧好咧!」

  老村長再次囑咐一遍,就散了眾人,獨留李橫和樓小拾,樓小拾此刻在心裡對老村長號召力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老村長招來李橫和樓小拾,笑道:「知道你們擔心什麼,這就帶你們看看去。」

  張大叔似是早知道自己老爹打算,進屋拿了一件棉襖給老爹披上,然後攙扶著後者往疤山方向走去,樓小拾和李橫對看一眼,接著跟了上去,樓小拾攙扶著老村長另一邊。

  爬山對年邁老村長來說還是比較吃力,不由得走走停停,累了便坐在一旁歇息片刻。進入疤山後,道路越發難走,橫過來枯枝總是擋住了去路,張大叔將老村長背在背上,樓小拾和李橫在前負責扒開枯樹橫過來枝杈。

  這會兒約莫已到了未時,四人已完全進入疤山山腹中,樓小拾只覺得四周景緻一樣,入眼都是光禿禿山脈綿亙至視野盡頭,楚天楚地,看起來竟像個牢籠似給他們罩在中間,天有些暗了,竟讓人一時分不清方向。

  樓小拾忍不住問道:「老村長啊,您是不是走錯了?」

  這會兒地勢平緩,老村長杵著拐棍自己走,聞言他笑了兩聲,並未回話。

  眾人約莫又走了一刻鐘,周圍開始出現了與這枯山不搭調大石,可能因潮氣大關係,石頭上大都有青苔痕跡,間或還有木頭腐爛痕跡,等走到石塊最密集處,老村長停了步伐,道:「到地方了,這就是咱家以前製鹽地兒。」

  李橫和樓小拾膛目,四下又看了幾圈,實在想像不出如何在這裡製鹽。

  老村長指著一處亂石道:「這下面有一處鹽井。」

  樓小拾狐疑地看著直徑不足一米石堆,走上前挪開了最上面幾塊,一個只有水桶口大黑洞出現在石塊下面,往下看也只能看見黑漆漆,好似無底,一旁碎石掉進洞裡發出撲通一聲,證明這下面真有水,可樓小拾實在不能將這個洞跟「井」聯繫在一起。

  老村長也湊過來往下看了看,面上表情感慨,半天幽幽嘆了口氣,張大叔只是看了一圈周圍,便上前攙扶住老爹。

  眾人沒再說什麼,樓小拾也識趣地沒去問如何製鹽,四人便又順著來時道兒往回走,於天剛擦黑時候下山回到了村子。

  117.趙二試探!

  反正回城裡也無事,樓小拾和李橫索性就在村子裡多呆了幾天,前者隨手拾掇著院裡雜物,頭也不抬問道:「你準備什麼時候把鋪子盤出去?往後瑣事就多了,我怕到時太趕了。」

  李橫笑道:「不急不急,我也學那姜太公一把,等著他願者上鉤。」

  樓小拾聞言停了手裡動作,扭頭看他,見他微揚唇角,一副自有打算表情,便也沒再念他,跟著笑了兩聲,回身繼續忙和手裡活去了。

  話說兩天後,三思到村子裡來尋他家兩位當家,只說趙家二爺有請他倆,具體什麼事便不知道了。李橫聽了,哧地笑了一聲,樓小拾看看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李橫給三思叫進屋,又招來了李舟,吩咐道:「三思你留下,跟著他們忙和忙和磚活,李舟你去收拾幾件衣裳,今個跟我回去。」

  三思應聲,就下去跟著忙和去了,李舟想了想,也沒多問,扭身回屋收拾包袱,直到三人坐上車,這才開口問道:「大哥,你讓我跟著回去,可是有什麼事要交代與我?」

  家裡二哥三哥都在,他本不是辦事最妥當,和人應酬等事情也不如這幾年摸爬滾打大哥或是三叔手裡教出二哥來圓滑,偏偏大哥單單叫了他,李舟心裡已有了一二分底。

  李橫點點頭,壓低了些聲音道:「你也知咱們家要搬回村裡,這鋪子啊方子啊能轉手都轉手,能多湊些是些,這兩間鋪子我倒不擔心,就是這磚方子,咱日後也沒機會開作坊了,這方子擱咱手裡也沒用,你二哥三哥上次出門也沒找到好買家,我一合計,乾脆就別四處找了,也省耽誤功夫,上次那蘭六就表示出想龍斷這行子,不如你去尋他,將這個方子獨獨賣與他。」

  李舟咋舌,道:「好嚒,這事可是難辦,那蘭六精跟什麼似,尤其他又掏過錢,買過這方子,我如何讓他為同一樣東西再掏一次錢?」

  李橫笑道:「我看你也精很,這兩年若是換你在城裡摸爬滾打,恐怕你也不亞於他……」

  李舟撇撇嘴,當大哥這些話是在誇他,李橫接著道:「上次你也應該看出來了,他試探咱意欲買下龍斷,只是咱沒同意,那會兒不是想多賣幾家多賺些嗎,誰能想到現在這樣啊,他不知咱有避世打算,這會你去找他,倒正合他意,咱也不會太吃虧。」

  李舟點點頭,仍舊抱怨著:「我就說這好事落不到我頭上嘛。」

  樓小拾想了想道:「讓周我跟著你去吧,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李橫和李舟點點頭,前者又囑咐幾句:「早去早回,樂清也是個是非之地,你莫在那多耽擱。」

  李舟道:「我明白,明個一早我就出發。」

  三人又閒聊了些別,不一會就回到了鋪子,進了屋,李橫又將趙二事問了一遍,江半答道:「今個一早趙二爺來訪,只說找二位爺,我道您們不在,他也沒問去哪了,只讓我見著爺時給捎個話兒,然後他就走了。」

  李橫點點頭,吩咐道:「周我,你明個跟李舟去樂清,江半,你明個一早去給趙二爺送信,就說我們回來了。」

  江半見這會才中午剛過,遂問道:「用不用我現在就去送信?」

  李橫搖了搖頭,道:「不急,明個一早送去就行。」

  眾人點點頭,這就下去了,青蓮這時問道:「爺,還沒吃吧?廚房留了菜,我去給熱熱?」

  樓小拾一聽,笑道:「是了,你一說還真餓了。」

  青蓮笑著下去,沒一會就端來了飯菜,吃完飯後便是些閒事,不提。

  轉天一早,李舟和周我就乘車走了,江半往『十里香』去請趙二,李橫和樓小拾無事地在屋內喝茶聊天。約莫一刻鐘後,江半和另外一名小廝模樣打扮人回來了,後者上前規矩地一福禮,然後道:「小是趙二爺跟前,我家二爺想於今晚酉時請二位到『十里香』一敘,二爺因有事纏身,不便親自過來,特讓我過來說聲抱歉,並等著二位爺回話兒。」

  李橫看了他一眼道:「趙二爺客氣了,你回去跟他說,今晚酉時我倆定如約前去十里香。」

  那人點點頭,又有禮客氣了一通,然後就告辭了。樓小拾早猜出了李橫心思,也沒多問,只捧著茶杯笑了笑。

  晚上,李橫和樓小拾提前一刻鐘出門,倆人溜溜躂達往十里香走。

  一徑到了十里香門口,早有昨日那送信侯在了一旁,見著李橫和樓小拾,立馬迎了出來,給他二人請上樓,樓小拾環顧四周,只見廳中高朋滿座,樓上亦如此。那人給李橫和樓小拾帶到了最裡面單獨一間,那趙二也迎了出來。

  三人進了屋,那小廝這會退了出去,李橫又打量了一下屋中擺設,雕鏤格子上糊著紙,上面掛著五綵線紅漆竹簾,紫檀木高幾上擱著君子蘭,纏枝蓮紋銅香爐擺在一旁,從裡面飄出淡淡香味,牆上掛著字畫,闔上門,連同嘈雜聲也擋在了門外,倒也清幽。

  三人見了禮,趙二引李橫和樓小拾入座,圓桌上已布了糕點和熱茶,趙二說話還是那樣,先是一通九曲十八彎繞繞。

  等到過了一通場面話,門外有人叩門,趙二道了一聲「進來」,幾名店小二端著盤子魚貫而進,最頭裡那名小二將糕點撤在一旁,幾道色香味俱全佳餚就擺在了桌上。

  趙二道:「往日經常到『不倦』叨擾,也是咱疏忽,竟一次未請二位當家,今日趙某有幸,李爺樓爺,也嘗嘗咱『十里香』招牌吧。」

  李橫和樓小拾同道:「趙二爺客氣了。」

  小二送完了菜,便退了下去,跟在最後那人輕輕闔上了門。

  桌上擺了酒,趙二先以主人身份敬了李橫和樓小拾一杯,接著便給二人介紹桌上菜餚。

  「這個軟滑鱔絲可是本店招牌……」

  只見盤中紅紅,綠綠,黃黃,配著鱔絲油亮油亮,光是看著就引人食指大動,李橫和樓小拾嘗了一口,不由得讚道:「韭菜味濃,茱萸味辣,筍絲鮮嫩,再加上鱔魚入口即化,招牌二字當真無愧。」

  趙二笑道,又指著另一道菜:「這道龍井蝦仁是用龍井茶嫩芽配著新鮮大蝦烹製而成……」

  李橫和樓小拾各夾了一隻蝦,放入最終細細品嚐,後者道:「蝦肉嫩美,其中還帶著微微茶香,果真別具特色。」

  趙二將桌上菜挨個介紹,直到每道菜都嘗過一遍,他這才放下筷子,狀似關心道:「恕趙某唐突,前幾日我聽說貴公子走失了,可是真?」

  樓小拾心說終於到正事上了,低頭咳了一聲掩住了差點勾起嘴角,李橫聞言放下筷子,緊鎖眉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在李橫和樓小拾進屋時,趙二就將他倆打量了一番,見他二人無往日利索沉穩,連剛剛客套寒暄都是一副心事重重樣子,便知道孩子還沒尋到,言語誠懇道:「不知可有趙某能幫上地方?」

  李橫搖了搖頭:「前一陣得了信兒,說在北邊見過帶著一群孩子可疑人,我和小拾尋過去,卻撲了個空,這次回來便再也得不到任何消息了,但夏兒畢竟是我親生骨肉,即便是傾家蕩產,我也要尋到他。」

  趙二跟著嘆了口氣:「前一陣我不在淑浦,回來後我還納悶這『不倦』怎麼這麼久都緊關大門,一打聽才知道竟發生了這等事。」

  李橫順水推舟,道:「發生這種事,叫我哪裡還有心顧得上這鋪子?」

  趙二試探地開口:「恕趙某多事,那這鋪子也不能一直不管吧?四處打聽尋人,哪一步驟不得需要銀子打點啊?」

  李橫點點頭:「是了,趙二爺說甚是,只是李某實在無心再經營鋪子,只恨不得快快將其出手,我和小拾決定處理完這些瑣事,安頓好叔叔弟弟,便繼續往北邊去尋。」

  趙二愣了一下,他想不到對話竟如此順利就往著他希望方向發展,隔了會道:「二位真想將『不倦』出手嗎?」

  趙二特意加重「二位」,他其實是想問李橫和樓小拾是否已經統一了意見?畢竟「不倦」對外聲稱可是有兩位當家。

  樓小拾聽出了他弦外之音,跟著點了點頭,道:「我倆一早就決定好了,這次回來就是處理這些事,準備明個一早就將出售鋪子公告貼出去。」

  趙二心裡雖喜,面上卻還維持著關心神態,然後問道:「不知趙某可有接手『不倦』這個榮幸?」

  李橫和樓小拾裝作狐疑,一起看向趙二,後者道:「趙某見『不倦』是二位心血,也著實喜歡那裡,不想它在別人手裡糟蹋了那份清幽,便想著接手,趙某也知二位正是用錢時候,這價格嗎,二位說多少是多少,趙某絕不猶豫。」

  李橫和樓小拾面色一喜,二人互相點點頭,然後將早就商量好價碼說了出來。

  趙二道:「三百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剛才趙某說了,無論二位說多少,趙某絕不還價,就當是為二位尋子盡一份微薄之力吧。」

  趙二說完,執起了酒杯,李橫和樓小拾也端起了杯子,三隻杯子相撞,代表此次交易拍板談成。

  118.再見蘭六!

  話說趙二談妥了接手「不倦」的事,然後似是怕對方變卦般忙問何時方便去衙門辦理手續,李橫婉轉地表示要再容他們幾天,至少得讓他們收拾收拾行禮吧,趙二聞言笑道:「倒是趙某心急了。」

  告辭了趙二,拒絕了他派人送的好意,倆人溜溜躂達往回走,心裡都在為鋪子賣了好價錢而高興,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來。剛剛酒桌上喝了些酒,那是上好的竹葉青,想他趙二還真捨得下本,怕是對「不倦」勢在必得吧。

  帶些涼意的風迎面吹來,吹在酒後微熱的臉上,倒愜意舒服,身子暖和,也不感覺涼,李橫和樓小拾身子挨著身子,相攜往回走,腳下的步子慢,權當散步,直走了一刻多鐘才回到了鋪子。

  青蓮一早在門口點上了燈,打老遠他們就看見有倆個身影晃晃悠悠往這邊走,看身形應是他家倆位當家沒錯,五云和江半立馬提著燈籠迎了上去,唯恐他倆摔倒,將李橫和樓小拾扶進屋,青蓮就關上了門。

  也不知是夜晚濕氣重還是倆人走出了汗,連身上的棉襖都有些潮濕了,江半忙道:「青蓮,你給拿兩身衣裳來吧,這棉襖都潮了。」

  青蓮點點頭,扭身就要往後面走,李橫坐在凳上喝了口遞過來的茶,叫住了青蓮:「不急,你們先回來,我有話跟你們說。」

  青蓮聽見了,忙走回來站好,和五云、江半並排,這一聽有話要說,個個心裡都有些緊張,兀自在那猜測可是又有什麼事了。

  還沒等李橫開口,樓小拾撲哧一聲笑了,道:「你這人,說個話還板著張臉,瞧,都給他們唬住了。」

  青蓮三人見樓爺笑了,不由得鬆了口氣,這就知道要說的不是壞事。

  李橫聽了樓小拾的話,難得也露出了笑意,因樓小拾一直唱紅臉他唱白臉,故他在青蓮他們面前多數是板著一張臉,即便是面對客人也大都是掛著適度的假笑,像如今這麼放鬆的輕笑,江半他們都沒看過,不由得嚇了一跳,青蓮看了一眼帶著醉態顯得有些輕佻的大爺,不由得有些臉紅。

  李橫開口,語氣裡是酒後的低沉:「我和小拾將鋪子轉人了,往後打算搬回桃源村,這一二日你們收拾收拾,店裡的鍋碗瓢盆等應用之物不帶走,只收拾咱家自用的物什。」

  對面三人聽了心下一驚,好在早有預感,見這鋪子日日關著,便猜到二位爺是不打算再幹了。愣了半晌,三人同說了聲「曉得了」。

  樓小拾道:「東西收拾好了就擱院裡,等都好了再雇輛車,給拉到咱前面那間鋪子裡去,那處地兒小,江半和五云就先回村子,青蓮留下跟著整理其他瑣事吧。」

  三人應是,李橫見也沒其他交代的了,便問:「熱水可燒得了?」

  青蓮回說:「一早燒得了,這會正在火盆上架著了,估摸著爺這會回來。」

  李橫點點頭,又道:「也別拿衣裳了,你兌好熱水送屋裡去,我倆洗洗睡下了。」

  青蓮應是,三人下去各忙各的。

  轉天,再轉天,便都是收拾行囊等瑣事,不細說。

  話分兩頭,李舟和周我也於第二天中午到了樂清,在街上隨便拉個人一問,很輕鬆地就能問出蘭家的地址,來到蘭家門口,獸頭大門還如記憶中的一樣帶著威嚴氣象,李舟上前投了帖子,應門的管家見他衣著寒酸,帶著不屑打量了好一會兒,這種人見多了,李舟也不跟他執氣,等到對方看清帖子上寫的是找六公子,並且署名是來自淑浦縣,那人立馬變了臉色,李舟猜可能蘭六之前就有所交代吧,倒也真是想得周全。

  那名管家臉上立馬換上客氣的笑臉,彎腰請禮道:「這位公子裡面請,小的這就知會六公子去。」說完又招來幾名小廝,帶著車伕牽著車繞到後門,李舟、周我隨著管家從側門進了院。

  一路從前堂繞到了後院,李舟暗暗留意周圍景緻,雕樑畫棟的遊廊,穿過遊廊下了台階,是一條青石甬路,不遠處是碧波蕩漾的池子,上面架著小亭,兩旁栽著各種奇花異草,還有疊石假山隱在樹後。李舟只是在心裡驚豔了一番,周我卻似管不住自己雙眼般,連眨一下都不捨得,像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他也確實是沒見過世面。李舟咳了一聲提醒他,周我這才緩過神來,面色微赧,低了頭跟在自家四爺身後,只時不時地往旁邊偷瞄幾眼。

  管家引著李舟和周我來到蘭六所居的小院,一早有腳快的小廝去給蘭六送信,這會安寧帶著幾名小廝迎了出來,見是李舟後,笑眯眯地上前請禮:「果真是李四公子,前幾日我家公子還跟我念叨您來著。」

  李舟微揚唇角,打趣道:「蘭哥哥能念叨我什麼?準是又念我在家遊手好閒了。」

  安寧笑道:「我家公子誇您還來不及呢。」

  倆人說笑間往屋裡走,蘭六打屋中迎出,仍舊是一襲淡藍色的長衫,臉上掛著淡淡的笑,面色紅潤,身形卻好像比上次瘦了些。

  眾人步入屋中,屋中除了檀香,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雙方見了禮,李舟道:「蘭哥哥身子可好些了?我看你氣色不錯,只是好像瘦了些吧。」

  蘭六點點頭:「最近身子利索許多,不用整日呆在房中了,只是隨之而來的事也多了不少。」

  李舟笑道:「能者多勞嘛,不過蘭哥哥還是要照顧好自己的身子。」

  蘭六哈哈一笑,拉他入座,早有小廝布好了糕點茶水,前者又道:「你也嘗嘗咱樂清的特色小吃。」

  李舟依言拿起一塊梅花造型的糕點,白色的面皮上沾著紅糖,吃到嘴裡是軟軟糯糯的,李舟讚了一番。雙方又說了一通閒話家常,直到蘭六開口:「安寧,你下去準備酒席安排房間,今個舟舟來,我開心,定要和他好好敘一敘,還有舟舟這個跟前的,你也給安排一下。」

  周我沖李舟投去一個詢問的目光,後者點點頭,他這才跟安寧等人出屋,走在最後的小廝幫忙闔上了門。

  屋中只有蘭六和李舟,前者臉上掛著玩味的笑,問道:「舟舟打老遠來,是有事找我吧?」

  李舟苦笑一聲:「什麼也瞞不住蘭哥哥呢,我這次來還真是有些事情。」

  蘭六手指圍著茶杯打轉:「哦?不知是何事?」

  「是關於那磚龍斷的事。」

  蘭六不語,李舟接著說:「我家大哥想讓我們兄弟三人去各個縣城兜售這制磚方子,我勸大哥與其分著賣,不如賣與一家,還能賣個高價,他同意後我便找你來了,問問蘭哥哥可還有興趣。你不知道我家大哥,竟然想讓我去京城找買家,我不等他說完就跑出來了。」

  李舟撅著嘴,似是抱怨他大哥,蘭六不說話,抬頭好好打量李舟一番,李舟也不催他,自顧自地喝茶,間或挑一塊小巧精緻的糕點放入嘴裡。

  半晌,蘭六勾起嘴角笑了出來,且越笑越大聲,足笑了有一盞茶的功夫:「捨不得啊捨不得……」

  李舟不知他說的什麼意思,停下了手裡動作看他,蘭六接著道:「終究是捨不得你,你說為何你不是我的弟弟呢?或是我身邊有一個像你這般的機靈人兒也好。」

  李舟那幾句話說的巧妙,雖然現在是他來找蘭家,但卻表現出並不是非他不可的態度,在已經被動的情況下,又稍微握住了些主動權利。

  李舟道:「蘭哥哥又拿我取笑了。」

  蘭六搖了搖頭,然後道:「既然舟舟如此想著我,我也不能辜負你的好意,這龍斷我買下了,開個價碼吧?」

  李舟回說:「我年紀小,不懂事,也不知道這行子值多錢,蘭哥哥認為這能值多錢呢?」

  蘭六再次勾起嘴角,嘆道:「你呀你呀……」

  雙方又打了會太極,最終以一千兩的價格成交,談妥了正事,倆人都鬆了口氣。晚上,蘭六又帶著李舟逛了這裡的夜市,直玩到亥時才回去。

  轉天一早,李舟要告辭,蘭六也沒有挽留,只在他臨走時問了一句:「舟舟,你當真不願意留下來嗎?」

  李舟笑著說:「我家大哥還等信兒呢,日後有時間我再來看蘭哥哥。」

  蘭六嘆了口氣,只囑咐他注意身體,並找來四名護院,護送李舟回去,畢竟他身上帶著的錢財不是小數,李舟倒也沒拒絕。

  119.一些瑣事!

  等到李舟和周我回到淑浦縣時,「不倦」早已易了主,趙二正在廳中盯著下人規整打掃,後者看見停在門口的車,和從車上下來的人後不由得楞了一下,幾步來到門外,客氣地道:「你大哥已將『不倦』賣與我了,你不知道嗎?」

  周我聽了對方的話後頓時覺得有些懵,許是之前埋下的根,他對趙二的印象非常糟,卑鄙奸詐,唯利是圖,而此刻,周我已經在腦海裡勾勒出一幅趙二迫害他家主子的畫面,當下急紅了眼,就要沖上去,趙二眉頭微蹙,還不等他喊人來,李舟清脆的聲音止住了周我的動作:「周我,不得無禮。」

  趙二想不到李舟竟如此冷靜,印象中那個模樣精緻的李家小公子總是一副囂張跋扈的樣子,趙二舒展開眉,又仔細打量一遍眼前身形快和他一樣高的少年。

  李舟一拱手,道:「是咱們失禮了,還望趙二爺見諒,前一陣兒聽大哥提過,只是沒想到這麼快罷了。」

  趙二點點頭,眼裡是真實的讚賞,道:「昨個剛和你大哥去衙門辦的手續,他們也還沒走,搬到前面那間鋪子裡去了,說是在處理些其他瑣事。」

  李舟點點頭,道:「多謝了。」然後便叫上週我重新上了車。

  趙二隻多看了一眼,然後就扭身回了鋪子,重新忙和了起來。

  話說兩間鋪子離得本就不遠,溜溜躂達也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展眼間,李舟就乘車到了門前,一眼望去,李橫、樓小拾和謝五正坐在廳中說事,屋中的人也瞧見了他,頓時迎了出來。

  李舟先結了車錢,然後扭頭跟送他來的四名護院致謝,見謝五也跟著迎了出來,二人見禮,最後跟他大哥介紹道:「蘭哥哥不放心我一人回來,找了四位小哥護了我一道。」

  謝五初聞那聲「蘭哥哥」時就不由得挑了挑眉,他是知道前一陣子因磚的事他們幾兄弟和那蘭家有些淵源,卻不知竟如此親厚,到了稱兄道弟的關係。

  李橫聞言上前一拱手:「一路上我家弟弟有勞各位照顧了。」

  其中一人道:「公子言重了。」

  樓小拾笑道:「舍下寒酸,幾位進來歇會腳吧。」

  四人中為首的那個搖頭道:「小的們還得趕回去跟我家公子報平安了,省的他擔心。」

  李橫跟著勸讓了一番,見那四人實在不肯,也就沒強求,只從懷裡抓出把錢遞與對方,說是請喝茶的,開始那四人還不敢要,說走這一遭是他們應當責份的,還恐路上有失禮之處回去讓六公子責怪,直到李舟也跟著在一旁勸,那四人才道了謝收了錢,然後福禮告辭,就轉身走了。

  眾人進了屋,因見蘭六派人相送,李橫就猜到這次談成了,也沒多問,謝五在一旁見他們有話要說的模樣,客套幾句就起身告辭了。

  「周我,你把包袱放屋裡去,然後跟青蓮去備些吃食。」

  「曉得了!」周我拿著包袱,這就撩簾往院裡去了。

  三人坐在桌前,樓小拾倒了杯水與李舟,李舟喝了水,道:「談成了,賣了這個數。」

  李橫看清李舟比的手指後,滿意地點點頭,李舟將包著銀票的布包交與李橫,後者遞給了樓小拾,樓小拾清楚裡面的數目,總覺得拿著燙手,趕緊回屋小心地收好。

  李橫又問:「他沒為難你吧?談時可還順利?」

  李舟笑道:「他能為難我什麼?他這次也難得的痛快。」

  李橫點點頭,李舟又道:「鋪子這麼快就出手了?」

  李橫嗯了一聲:「那趙二一早盯著了,見鋪子這麼久沒開,便趕著探我倆口風,索性就順水推舟,賣了三百兩。」

  李舟咯咯笑了會兒,兄弟倆又說了些別的,直到青蓮過來喚他倆吃飯。

  飯桌上,李舟道:「這也沒富裕房間,吃完飯我和周我就回去了。」

  樓小拾想了想,道:「不急,你們先歇會,吃完飯我和你大哥去街上採買些東西,你順道給捎回去吧。」

  李舟點點頭,飯後,周我要跟著青蓮收拾碗筷,卻叫後者搶了過來:「這點子活哪用得著佔兩雙手啊,你也去屋裡歇會吧。」

  周我憨憨地笑了兩聲,替青蓮撩簾,然後跟著她下去了。

  樓小拾從屋裡取了錢,然後沖李橫道:「走吧!」

  二人這就出了門,樓小拾邊走邊想,兀自嘀咕道:「先買些炊具吧,這次都回去,恐家裡不夠用……還要買些棉帛布匹,這玩意也放不壞……」

  李橫笑著打斷他:「你我二人就兩雙手,恐怕拿不了這麼多東西,要我說,先買頭驢子買輛車要緊,往後來回來去的運東西,可少不了這個。」

  樓小拾拍拍頭,道:「是了,倒是我糊塗了。」

  於是李橫和樓小拾先去買了驢子,然後又選了一個帶遮棚,可拉人載物的車,倆人牽著驢車繼續採買其他去了。

  倆人先是來到布店,挑了十來匹麻布,又要了幾十斤棉花,最後選了幾匹稍好些的紗、錦等物,還有幾盒的配套針線,直樂的老掌櫃笑眯了眼,麻利地算賬並招呼人幫他們搬上車,光這些就佔了多半車廂。

  接下來便是買了幾口鐵鍋還有碗筷碟子等,不細說。李橫和樓小拾是直到申時才回到鋪子,李舟和周我早就收拾好了行囊等在廳裡,見他倆牽著驢車回來,不由得笑著迎出去。

  李橫衝李舟說道:「也別說其他了,這天一會就黑了,你倆趕緊走吧,東西回去再看,只囑咐你倆車上有碗碟等易碎的東西,趕路時慢點,注意道上的坑窪,後天一早再派人來,我和樓小拾明個在買些別的。」

  李舟點點頭,周我道:「爺就放心吧。」

  李舟鑽進車裡,撿了一處位置,用手扶著摞一起的碗碟,周我斜搭在車邊,歪著腦袋問道:「爺可坐好了?」

  李舟嗯了一聲,周我揚鞭,驢車就駛了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便都是上街採買應用之物,好在如今正是年下,他們大批量的採買也沒惹得別人注意。期間有一日,老郎中來鋪子裡尋他們,原來他也在村子裡置好了地,欲蓋幾間磚房瓦舍,特來和他們談談價,李橫和樓小拾有意結交這位老先生,只給他算了個成本價,老郎中喜這倆年輕人的爽快,坐在一起又聊了會其他。

  話說這日,樓小拾剛把石灰袋子卸進屋,就聽外面行人嚷嚷著市井的八卦。

  「聽說了嗎,謝家老太爺去世了。」

  「聽說了,還聽說走的突然,身後好多事都沒與交代,他家的幾位爺各個不是省油的燈,這下得亂了套了。」

  「噓,你小聲點,這話你也敢嚷嚷啊?」

  樓小拾想了想,這就跑進了屋,將剛剛聽到的話跟李橫重複了一遍,後者喃喃:「怪不得他這幾日沒來呢,那人說的沒錯,他家幾位兄弟可都不是善茬

  120.芥蒂釋懷!

  話說這幾日,謝家老太爺去世的消息在淑浦縣鬧得沸沸揚揚,一則因老爺子素日憐貧惜賤,樂善好施,不少受過他恩惠的人都上門悲嚎痛哭,二則謝家幾房子孫早就為家產的事鬥得水火不容,一些商賈等大戶人家都抱著觀望揣摩的態度,等著塵埃落地時好做一些利己的事。

  樓小拾每每聽到一些八卦都不由得咋舌,想那熱鬧程度跟電視劇似的,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他剛要拉著李橫給他講講謝家的事,外頭就傳來了李程的一聲吆喝。

  李橫和樓小拾連忙迎了出去,前者問道:「今個怎麼是你來了?」

  李程嗯了一聲也沒說別的,樓小拾忙拉著人進屋:「快快進來,外頭起風了,有什麼話進來再說。」

  李程卸了車拴好驢,三人一同進了屋,坐在桌前說了會閒話,李程道:「家裡石灰又不大夠用了,三叔讓我這次多捎回去點。」

  三人只聊了幾句,打外面就又進來個人,一襲白色鶴紋長袍,竟是謝五,只見他頭髮有些凌亂,衣擺也不如往日利落,白色的料子上不少的褶皺,再看他一臉疲憊,眼裡都是血絲,哪裡還有倜儻風流的樣子。

  屋內三人一愣,謝五也愣了一下,幾乎同時開口:「你怎麼來了?」

  李程沒回話,謝五卻自顧地坐下,喝了口茶,道:「我來喘口氣,好幾十口子人在耳邊吵個沒完,我頭都快裂了。」

  李程眉心微低,看了他一眼道:「說的好像不關你事似的。」

  謝五回說:「除了祖父喪事事宜,其他本就不關我事。」

  李橫挑眉:「哦?謝五爺對那家產不感興趣了?」

  謝五哼了一聲,說:「不就是些鋪子、房舍、田莊嚒,我已打算歸隱山間,爭那些做什麼?至於我該得的,早叫我變賣成銀兩轉移了出去,難道還能傻巴巴的等他們給我攆出去?倒是原本我那些兄弟都拿我當假想敵,這會看我主動退出,他們倒自亂陣腳,一個個狗咬狗起來,真真好笑。」

  樓小拾對謝五不由得心生佩服,人家早就留好了退路,跟李橫他們那會可不一樣,李橫聽出了他話中諷刺的意味,不悅地哼了一聲。謝五好像真的只是來這喘口氣似的,坐了一會就走了。

  話說謝老太爺在家停夠後,便到了出殯的日子,兩旁送殯的除了遠親近親,還有素日往來的商賈人家,和一些官宦子弟,各自在兩旁搭著路祭棚子,加之隊伍後面的吹吹打打,一路浩浩蕩蕩,倒也風光體面。

  等到謝家所有事都塵埃落地,已經是一個月後了,這會都進了臘月,街上行人仍舊討論著謝家當家竟是謝家老三。謝五不出意外地搬了出來,因他往日行為辦事有板有眼,不少人都替他叫屈,無論事實如何,謝五在外名聲不錯,能力在謝家這一輩也應當屬翹楚。

  謝家老太爺過世,被送到瑞安的謝家小六自然也回來了,李橫沒忘要跟她當面致歉這回事,托謝五給安排。

  這一日,樓小拾終於見到了謝小六,不由得暗暗打量,謝小六並不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女子,眉眼間只能說是清秀,單薄的身子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許多,面目溫溫柔柔,雙眼是因祖父過世而哭得紅腫。

  李橫和謝薇再次見面,皆不由得感慨頗多,一時無話,當年那個稍嫌吵鬧的小姑娘如今只安安靜靜地坐在桌前,謝薇也不由得嘆口氣,當年明明那麼痴戀的李家長公子,如今再次相見,只覺得物是人非,竟如陌生人一般。

  樓小拾見席間氣氛尷尬,不由得出來圓場,謝小六早聽哥哥提過樓小拾,如今看了他面善活潑不由得心生好感,言笑晏晏地回了話,片刻之後,李橫咳了一聲,沖謝薇正式施了一禮,言談誠懇,後者莞然一笑,扶他起身,多年的芥蒂終於釋懷。

  謝五似嘆道:「傻丫頭。」

  幾人終於不再這麼拘謹,謝五話鋒一轉,又規劃起避世的事宜:「原本無祖父這事,我也打算年後給小六接來,既然這會你回來了,就別走了,等到年後村子裡房屋蓋好,你再搬進去。」

  謝薇自然知道哥哥的打算,聞言點點頭,道:「表姑家還有些我的應用之物,年前我再回去一趟,當是道別,以後怕是無再見之日了。」

  謝五蹙眉,本不想讓她再回去,但他知妹妹實則犟的很,勸也沒用,又說:「我派個人跟著你,年前哪裡都亂,就你帶來的那幫子下人,我還真不放心。」

  謝薇點點頭沒做反對,謝五又問:「我家院落蓋得如何了?這陣子事多,也沒時間到村裡看看。」

  樓小拾想了想,道:「上次李程來,說房屋大體造好了,剩圍牆和院子還差些,這已經很快了,村民們大都唸著你的好,許多自發的來幫忙。」

  謝五笑了笑,說:「我要的池塘可別忘了。」

  李橫想起他要的池塘就不由得翻白眼,謝薇正看了滿眼,不由得笑道:「哥哥,你到哪裡也改不了這毛病。」

  李橫又不無擔心地問謝五:「如今你也不是謝家的五爺了,當初說炸山的火藥可還能這麼輕易的弄來?」

  謝五聞言,嘴角不覺莞爾,道:「我做事從不單是靠謝家這個名聲。」

  直說的李橫滿臉不爽,冷哼了一聲不搭話了。

  謝五找來護送謝小六回瑞安的不是別人,正是前一陣兒替他辦山賊那事的少言寡語的男子,可以看得出來,謝五十分信任他。

  此時臘月已過了一半,轉眼就要到年兒了,謝五雖不用再管鋪子,卻仍舊忙的跟什麼似的,一方面派心腹去採買過日子所需的各種應用之物,一方面又要親自去置辦糧種菜籽等,一時不得閒。

  原本等著妹妹過年的謝五卻只等來了心腹和謝薇一紙信函,信上說表姑一家執意留她年後再走,謝薇心軟,自然應下,謝五沒說什麼,只囑咐跟前的男子好生照看謝薇,來年過了十五定要啟程往回趕,又親自給表姑一家置辦了豐厚的年貨,讓他一道兒捎去,不細說。

  展眼離三十隻一天,往年家裡過年,總是搭戲檯子並擺下家宴,不管各房合不合,卻總是要聚在一起一連熱鬧幾天,今年卻只剩謝五一人,不得不說多少還是有些落寞的。索性謝五將年貨都搭上車,帶著倆名心腹小廝直奔桃源村,他幫過的山賊給他奉為恩公,見他來了忙往屋裡招呼,淳樸的村民們更是不在話下。三叔看他孤單一人,邀他來家中過年,謝五欣然同意,李橫卻小聲哼道:「苦肉計!」

  吃過年夜飯,李程拿著一小罈子酒來到院裡,也不嫌冷,只看著天,沒一會,半罈子就下去了。不知何時,謝五也抱著酒罈坐到他旁邊,起先倆人也不說話,後來不知是誰開的頭,倆人的話匣子都打開了,說著年少時的輕狂,說著這幾年的種種,直到半夜,微醺的李程被謝五扶進了屋。

  121.焉知非福!

  今年過年和往年也無異,無非是祭拜、守歲、拜年等,只是今年只剛過了五,李橫、樓小拾還有謝五就回去了,前者是去將鋪子和祖宅變賣掉,後者是繼續回去打理瑣事,村民們見如此,也都跟著忙和起來。

  彼時,李橫曾跟謝五提過:「你若去鄰縣,替我們捎些石灰過來,年前買,鋪子裡都沒賣的了。」

  謝五也隱約明白些,點點頭,應下了。

  因老人們講究正月裡不能動土,故等出了正月,村民們才繼續忙活謝五的宅子,所幸這會磚都備齊了,就差壘牆了。等到三月初,謝家房屋算是正式蓋好了,佔地面積是隔壁李家的一個半,一進大門,是十分寬敞的院落,中間是謝五心心唸唸的池塘,雖然現在還什麼都沒有,但他早就規劃好了,以後要在這裡栽荷花養小魚,至於房屋的坐落倒和李家無異,迎面是大廳,說話會客用的,一左一右倆間正房,是謝家兄妹住的,兩邊是廂房,還有祠堂、廚房、茅廁等,穿了大廳也有個院子,謝五這人同樣好風雅,說日後在院子裡載滿竹子,這會已經擺上了不知從哪裡拉來的石凳石桌。

  謝薇提著裙子,在院子裡小跑了一會,臉頰紅撲撲的,掛著明媚的笑容,像只快樂的小鳥般:「哥哥,我太喜歡這裡了。」謝薇和謝五不愧為孿生兄妹,想法都是相似的,看著還光禿禿的院子,兀自規劃著:「我要在院裡載滿竹子,夏天坐在這裡乘涼,池子裡要養魚,還要養鴛鴦……」

  謝五寵溺地看著自己的妹妹,連連說好,後者滿心歡喜地開始佈置這個新家,卻說謝宅一天一個樣,明天掛上了五綵線春柳簾,後天院子裡又多了架大插屏,再後天,廚房裡已升起了裊裊的炊煙。

  忙完了謝家的宅院,村民們沒工夫停歇,這又繼續給老郎中建房,謝宅好似成了樣品房,老郎中笑眯眯地指著那院落,說也要如此佈局的,但人家留後院卻是為了種藥草當藥圃使的。

  再說糧種菜籽等物,這會也拉來,已經分發給村民們了,村民們看著這白得來東西,高興的又將謝五讚了一通,連他那個妹妹都被誇成了地上無雙的女菩薩,謝薇這人也確實易親近,很快就和村門們打成一片,樓小拾實在想不明白,為何當初偏偏李橫討厭她呢?

  吃這方面不用愁了,再說穿,村裡有幾戶人家女兒多,之前種地就頗有些吃力,這會乾脆改養蠶織布,紡車年前就弄來了,謝五請了人教她們,心靈手巧的女孩一會就學會了,唧唧喳喳地圍在一起討論著花樣。

  蠶種要到開春後才能運來,桑樹卻不得不提前就準備好,謝五從各地運來了許多桑樹樹苗,栽在桃源村離女孩們家近的地方。

  話說因村民們今年不用掏錢買菜種,剩下的錢都用來買了雞鴨豬等家禽牲口,等到五月份的時候,大體都差不多籌劃好了,謝宅的池塘上漂著嫩綠色的荷葉,間或有鴨子、鴛鴦從中而過,而後院的竹林裡,則有各色的小兔子蹦來蹦去,那是李家三叔送的。

  展眼間到了八月,正是雨量豐沛的時節,謝五卻將炸山的時機選在了這會,他說有了雨水的掩蓋,等到上面派人來查,火藥的餘味和渣滓早順著水沖走了。

  那是一個漫天通紅的夜晚,隨著幾聲轟響,山上的大石紛紛砸落,躲得遠遠的村民們不由得跟著心驚,有的唸著祖上保佑,有的念叨著阿彌陀佛。謝五的火藥控制還不是很好,他不敢一次放太多,恐出什麼意外,只得用了兩次,山上的大石終將桃源村的入口堵得嚴絲合縫。

  要說這事也巧的很,好像冥冥中老天都在幫他們,卻說炸山沒多久,淑浦縣這一塊就鬧了地龍翻身,索性規模不大,無論是桃源村還是淑浦縣皆無一人傷亡,縣太爺卻以為地龍鬧得山坡傾塌,將整個桃源村砸在了山下,如幾年前的大秋村一般,嚇得他立馬向上請示,因別處有更大的災情,上頭只胡亂派了幾個人來,匆匆挖了一天,就又回去了,向上頭回說,因地龍翻身桃源村整個村子被壓在山下,無一人倖免,上頭撥了賑災款,等到淑浦縣縣令手裡時也就只還有幾十兩,縣令撇撇嘴,那幾十兩就直接揣進自己腰包了,便將桃源村從縣誌上劃了去。

  只能說地龍翻身,焉知非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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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字???

這一篇小說的<上>好像沒有這樣的情況,
但是這篇<下>漏字很多,讀起來有些吃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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