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拖家帶口過日子(上) by 十日十月

樓小拾覺得自己的人生簡直是一擺滿杯具的茶几
人家穿越還都有個溫衾暖帳躺躺,
他穿越後一睜眼,就看見一柄長劍橫在了脖子上
更要命的是對方還自稱是他的「夫君」
刺激太大,樓小拾乾脆兩眼一閉昏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時,「大少奶奶」的頭銜吧唧一聲就摔在了地上
霸著李家經濟大權的叔叔一句走你~
樓小拾跟著「夫君」還有幾個拖油瓶就被趕出了家門

李家大公子囂張招搖,自負的不行又樹敵良多
李家二公子自詡風流,左擁右抱流連於溫柔鄉
李家三公子脾氣暴躁,整日舞刀弄槍花拳繡腿
李家四公子不學無術,擺弄古玩玉器遊山玩水
跟在最後面的是一個才五歲大的小蘿蔔頭
傳說...他是他的「後爹」
樓小拾仰天長嘯——老天爺,不帶這麼玩人的!

都說長兄如父長嫂如母
他也只能帶著那幾個二世祖走一步算一步了
好在他們還有幾塊地
經商是沒指望了...還是先種種地解決溫飽吧!
且看樓小拾素手持家 一步步帶領家人邁向致富的康莊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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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頭!

  上一刻還豔陽高照,下一刻天邊的烏雲便卷了過來,轟隆隆的雷聲仿佛被黑雲攔住,只有幾聲悶響,倒是閃電總能劈開烏雲,在頭頂炸個閃亮,豆大的雨點砸在石油馬路上啪啪啪的,不一會,邊道崖下就匯成一條小溪,靡靡的雨幕半遮住前方的車水馬龍,遠遠看去竟有一種煙雨濛濛。

  樓小拾躲在公交站牌下忍不住抱怨,竟忘了這六月的天氣說變就變,鞋裏都能養魚了,也不知是從鞋底滲進去的水,還是順著腳踝灌進去的雨,即使頭頂有公交站的遮雨棚,他也還是被斜著掃進來的雨澆濕了大半,周圍人擠人,都想往後邊鑽,更有個小姑娘拿他當擋雨石,正正地縮在他的後面。

  吹了半個小時的涼風了,樓小拾仍沒等到他要搭乘的那輛公交汽車,忍不住瞥了瞥旁邊的男子,一身黑色西裝與周圍的市井氣味格格不入,聯手裏的大傘都是黑色的,氣場更是強大到沒有人站在他身邊,除了被擠到邊上的樓小拾。

  “不好意思……”低沉的聲音打斷了樓小拾的走神,他連忙側過頭,旁邊黑衣男子將傘往他跟前伸了伸,樓小拾有些靦腆,不知怎麼謝絕對方的好意,男子卻接著開口:“能幫我舉下傘嗎?我系下鞋帶!”

  樓小拾臉上有一絲尷尬,不過雨天裏誰也沒看出來,訕訕地接過那支大傘,男子彎下腰,樓小拾幫他舉在頭頂。

  轟隆隆——天邊發出戰鼓般的怒吼,一道閃電如劈開了天空,一瞬間仿如白晝,閃電如銀蛇般直沖他劈來,樓小拾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渾身劇痛,如置身在火海,耳邊的嘈雜聲漸漸遠去。樓小拾一頭栽進水窪,竟能看見水中顆粒般的雜質,人群爆發的驚呼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卻聽見黑傘落地時發出叮咚的清脆響聲,如綻放的死亡花朵,打了幾個圈的黑傘終於停了下來,他在這世界的最後一眼就是被雨水沖刷得亮傘尖。

  媽的,哪家造傘廠在傘上按個這麼大的金屬頭啊……

  ……

  “你找來的這個人靠不靠譜啊?我看他生的細皮嫩肉不像是窮人家的孩子,別到時再扯出一堆關係背景,不好收場啊!”一身灰色錦衣的中年男人摸了摸自己的山羊鬍子。

  “放心,絕對沒問題!我從人販子手中買來的,據說這廝腦子有問題,是被家人拋棄的……”對面的玄衣青年指了指頭顱,接著說:“一個時辰前他醒來過一次,我看了,確實呆呆傻傻不甚清醒!”

  “那就好,那就好!”山羊鬍子露出一個陰險的笑容。

  “哼,李橫不是說寧願娶個男人也不娶我妹妹嗎?那好,我就送他個男人,上次折辱我段家,這次我定讓他加倍還來,成為全縣城的笑柄!”

  “甚好甚好!大哥處處比我強,當年李家家業傳到他手上我也不應該有異議,但是看看他的幾個兒子,一個個不學無術,整日遊手好閒。我兒李哲比那幾個敗家子好百倍,卻分不到任何家產……哼,分不到我不會自己搶啊!”

  李哲?玄衣男子內心冷笑一聲,還不也是一個花天酒地的二世祖,但男子嘴上卻恭維道:“李老爺說的對,那幾個廢物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去吧!”

  一聲“李老爺”,讓山羊鬍子十分受用,這個稱呼一直是李家當家的代名詞:“氣死當家這個罪名一壓下來,那四個敗家子被趕出家也沒有人會有異議,畢竟在李府內,四個小子也樹敵頗多,李三就是想幫他們也力挽狂瀾了!”

  “哈哈哈哈,這次還是多虧段公子的妙計啊!”

  “哪里哪里……”玄衣男子眼睛一眯,嘴角也勾起好看的弧度,心裏想的卻是“這次看你還能往哪里跑!”

  ……

  鼓樂齊鳴,鞭炮聲聲,一行喜隊敲敲打打,一路從淑浦縣北邊走到了東邊,煞是熱鬧喜慶。沒有迎親隊伍,只有一頂軟轎,後面到是浩浩蕩蕩跟了一群人,不能說不體面。

  “李家大少爺這次是真的娶親了!”女子輕輕歎息,雖然李家公子聲名都不算太好,但高大英俊又是富商之子,還是贏的了無數少女芳心暗許。

  “聽說上次拒絕段家小姐就是為了此人,李大公子倒也是個癡情的人!”另一個女子一臉憧憬,女人總是將事情往美好的方向想,無論事實究竟怎樣,李家大公子排出困難終於娶到了心愛女子已成了全縣的認定的事實。幾真幾假,連李府上的一些人都對此事深信不疑,只有當事的幾個人才知道這只是一場名為“沖喜”的婚禮,畢竟李橫才剛拒絕了段薇,這個理由說出去也比較好聽,不至於太得罪段家。

  喜宴上,一個個伸長脖子想看清李家大少的真命天女究竟是如何的國色天香,畢竟能讓李大少看上的定是不俗不凡。謠言已經從超凡脫俗的富家千金到有著傾國傾城容顏的奇女子,甚至有人還說新嫁娘是皇室的公主。

  謔~是不是真的國色天香客人們不知道,但新嫁娘可真夠壯的,一般女子站在昂藏七尺的李橫旁邊大都只到他手肘部位,可這被攙扶的新嫁娘,身高竟到了李橫的下巴。肩也不窄,更有一雙大腳露在了裙擺外面,鞋上繡了好大的一朵並蒂蓮。

  嗟~興許人家就好這口呢!客人們交頭接耳。

  喜宴還沒結束,李橫李大少有著特殊愛好的傳言就從李府傳了出去。

  李橫穿著精緻的大紅喜服,頭髮整齊地束了起來,不開口說話,絕對的俊美瀟灑,席上無數女兒碎了一顆心。

  客人的笑聲、道喜聲、議論聲嘈嘈雜雜,屋外的爆竹還在劈裏啪啦鳴個不停,童子詠讀著祝文,新娘新郎被牽到一起並排站好。李橫不由得打量自己名義上的“娘子”,樣貌看不見,喜帕遮著了,但遮不住對方的寬肩和粗腰,更別說那雙大腳,連客人們看不清的露在袖子外面的手都是骨節分明,李橫皺起了眉。

  司儀喊了一聲“禮拜”,客人們便逐漸安靜了下來。

  “一拜天地——”

  李橫面向堂外,新娘也被人攙扶著轉了過去,兩人齊齊下拜。

  還是個病秧子?李橫對自己娘子的嫌棄又添了一條。

  “二拜高堂——”

  新郎新娘轉過身,高坐上的白髮老人半閉著眼睛,要讓人扶著才能坐正。

  李橫儘量壓下眼中的不快,雖然他不信這些,但他是真的希望父親的病情借著沖喜能有所好轉,要不他也不會同意跟個沒見過面的女子成親。

  “夫妻對拜——”

  李橫對這繁文縟節甚是厭煩,沖著對穿著面鳳冠霞帔的女子一拜,敷衍的很。

  “禮畢~送入洞房——”司儀亢聲地喊道,底下叫好聲起哄聲響了一片,鞭炮再次點燃,還有禮花沖向天際。

  當新郎被人送回洞房的時候,李橫已經搖搖擺擺睜不開眼了,一群狐朋狗友灌了他不少的酒。推門進屋,只見一團紅已經倒在了床上,剛好他也懶得再做其他步驟了,扯開大紅的喜服,粗魯地將人往裏推了推,李橫也鑽進了被窩。

大俠,蛋定

  樓小拾渾身難受,似乎身上還殘留著被雷劈過的痛楚,忽然樓小拾感覺左臉一辣,疼得他在夢中都皺起了眉頭,只能不甘不願地睜開眼睛。

  頭頂上方是一個散著長髮的男子,長的倒是不錯,只是瞪著眼睛,連裏面的血絲都看得一清二楚,周身是一陣刺鼻的酒臭味,樓小拾身子往後縮了一下,脖子上卻碰到一片冰涼。

  “大大大大俠,蛋定蛋定!咱有話好好說說說說,別動刀動槍,一看您那就是個好貨色,是古董吧?別在磕了寶貝,收收收起來吧!”一柄泛著寒光的長劍橫在樓小拾脖頸邊。

  “你怎麼是男人,說!”上方的男子,聲音有一絲暗啞。

  “我我我怎麼就不是男人啊!”對方聽了樓小拾的話後,劍又往前送了幾分,樓小拾僵著身子。

  “你是誰,是誰派你來的?”男人目露凶光。

  “我叫樓小拾,什麼誰派我……哦,你說通過什麼管道來的啊?我是從智聯上找到了這條招聘資訊的!”樓小拾心想,這是什麼路子?

  “智聯是誰?”

  樓小拾長大嘴巴不知該如何回答。

  “說!”樓小拾感覺一絲疼痛,劍刃已在脖子上劃了一道淺印,好在長劍精緻華美,還沒開刃,劍柄上紋著複雜的圖案,一看此劍就是裝飾用的。

  樓小拾怒了,一把抓住對方的手想將長劍拉遠,身子也不停地掙動:“你又是誰,憑什麼用劍對著我,我告你去信不信?”

  “憑我是你名義上的夫君!”李橫怒吼一聲,倆人在床上就撕扯起來。李橫還要下狠手,身下的人卻突然不動了,表情先是像見到了怪物一般,然後環視屋子,仔細打量他,還伸出手掐了掐自己,鬆開手後臉蛋都紅了,瞪著眼睛似乎受了重大打擊,不等李橫再說什麼,兩眼一閉就昏了過去。

  ……

  李府下人匆匆將大紅的帛絹換成了白色素縞,喜事轉眼變成了喪事,每個人都是一臉愁雲慘澹。出大事了,李家當家怕是要易主了。

  “李家長子娶了個男人還氣死了當家!”這件事在淑浦縣傳的沸沸揚揚,都快代替了人們見面打招呼的方式——嘿!聽說了嗎?李橫那廝¥%¥%@#%*&……

  結合之前的一些流言蜚語,李家大少爺李橫有龍陽之好已成了事實,甚至之前跟他好過的女子都不願意站出來替他闢謠,提起李橫都一副閃閃躲躲的態度,更是堅定了人們對此事的認知。

  你說你喜歡男人就喜歡吧,玩玩小倌養養孌童不就好了,做什麼娶進家門敗壞門風啊,李老爺子為此氣得一命嗚呼,真真沒見過如此不孝的兒子,人們啐著唾沫,戳著李橫脊樑背地罵。

  “聽說李橫被趕出李家了!”茶樓裏三教九流都有,一人提起李橫,都紛紛投來了注意。

  “趕的好!李二爺也夠仁慈了,要是我,早就將那畜生打死了!”以前人們不敢議論李家的少爺,現在可不怕了,個個贊同地跟著起哄。

  “李家二公子三公子四公子都被趕出來了!”

  “早該趕出來了,一個個不學無術,就知道敗家,要我說,就算沒這事,李家若是傳這四位公子任何一人手裏,再大的家業也得敗了!”

  “就是就是,你不知道,上次在怡花樓,李喬有多囂張,他……”

  早看不慣李家四位公子的人們繼續不遺餘力的八卦,連陳年爛穀子的事都扯了出來。

  一處偏僻的小巷,樓小拾扶著牆暈暈乎乎,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還沒弄清楚,只知道被人粗魯地推了出來。旁邊的四個男子目露凶光,剛剛他們已經咒鑿牆了一遍,此時大概累了,呼哧呼哧喘著氣,面色鐵青。

  “大哥!你被人陷害了!”李家二公子李喬一襲白衣,只是衣服淩亂,下擺還帶著泥土,狹長的鳳目瞪了起來。

  “現在是二叔掌權,准是他想要奪咱李家家產!我去一拳打死他!”李家三公子李程一身黑色短打,最為高大的他拳頭握得嘎嘎響。

  “三哥,你冷靜一點,無憑無證的,難道你想背上殺人的罪名嗎?”李家四公子李舟只有15歲,年齡最小的他在剛剛的推搡間被哥哥們護在了身後。

  “可惡!”最為狼狽的李橫攥緊拳頭砸著牆壁,撕扯間,頭髮早就被抓散了,雙目暴突,哪里還有面如冠玉的“紈子弟”的樣子。

  角落裏還有一個大約四五歲的孩子,穿著粗布衣裳,怯怯地縮在角落裏,他不明白大人們為何這麼生氣,他不敢問,連出聲都不敢,他怕換來一頓好打。

  沒注意到是誰問了一句“眼前該怎麼辦?”,四位公子紛紛說自己有至交好友,可以先找他們幫忙,於是四人就散開了,樓小拾冷笑一聲也不點破。

  李橫回頭看了一眼樓小拾,還有角落裏的那個孩子,那孩子看見大人們都走了,跑了兩步也想跟上,但哪里有大人的腳步快,轉眼就見對方消失在巷口,急的他直掉眼淚。

  “小不點!別哭了,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樓小拾揉揉額頭蹲下來,基本上他對孩子稱得上喜歡。

  小孩有點怕生,忍不住後退一步,小臉也低了下來:“我叫李夏,今年五歲了!”聲細若蚊。

  樓小拾上下打量這個五歲的孩子,身子小小的,臉蛋也黑黑的,不吵不鬧,即使是哭也是不出聲地大顆大顆掉金豆豆,一點沒有五歲孩子該有的樣子。李夏被打量得不知所錯,緊張地拽了拽發白的衣角,眼淚也忘了流。

  樓小拾眼睛一轉,猜這孩子定是那四人其中一個的子嗣:“你爹叫什麼名字?”

  “我……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李大公子……”

  樓小拾嘴巴張成O型,李大公子,不就是李橫,他名義上的“夫君”嗎?樓小拾可還記得那天李橫的窮兇極惡還有他說的話,合著他不止嫁了個男人,還成了一五歲孩子的後娘……好吧,其實是後爹!

  “那你娘呢?”

  “我沒有娘!”李夏頭壓得更低了。

  “怎麼會沒有娘?”樓小拾脫口反問。

  “我也不知道,府裏的其他人都說我沒有娘……”

  樓小拾眼裏有一絲心疼,暗氣李府的人竟什麼都在孩子面前說,小孩子本應該不懂,但聽多了,也懵懂知道了一些。看他的樣子李橫定是也不甚在乎他,按電視裏的狗血定律,這孩子不是私生子就是小妾或者外面的風塵女子生的,怪不得一點“李家小少爺”的樣子都沒有,粗布衣裳洗得發白,眼裏全是畏縮。

  “乖~”樓小拾撫了撫李夏的頭。

  樓小拾還想再問點什麼,四個男子已從不同方向回來了,相同的是都一臉陰霾,不用猜都能知道結果,酒肉朋友還說什麼是至交好友,真真的可笑!

  四個人不說話,眼裏卻快噴出了火,李橫更是目眥欲裂,一副窮途末路的樣子,看著雲淡風輕的樓小拾更是氣得牙癢癢。

  在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人影閃進了巷子裏:“李橫,李喬,李程,舟舟!”

三叔,謝謝

  眾人都將目光投向來者,一個年約三十來歲的男人,頭上盤著一個髮髻,兩鬢間有幾綹銀絲,五官本應不錯,但眼角已起了皺紋,濃濃的眼袋掛在眼底,顯得十分憔悴,青色布衣看的出來已有些年頭了。李家四位公子表情有些怪異,樓小拾還在奇怪對方是誰的時候,四位公子低聲地叫了一句“三叔”

  李三,李老爺子的三弟,當年也是淑浦縣才貌雙全的謙謙君子,卻在十八歲那年愛上一個男人,不顧家人反對和對方遠走他鄉,雖沒有明白的聲稱,但誰都知道李三被李家逐出了家門。逢年過節,李三總是托人帶來禮物,卻也知每每被扔出門外。幾位少爺只見過這個三叔兩次,一次是在爺爺的葬禮上,一次是在他們母親的葬禮上。對於這個名義上的三叔他們也略有耳聞,聽說三叔和那男人相處不到五年,男人就因病去世了,而三叔還一直守著兩人住的地方。他們很少提起卻每次都帶著鄙夷,饒是前兩次碰上了,不屑之色也毫不遮掩,在李老爺漠視的情況下,話裏也總是夾槍帶棍。

  幾人以為對方也是來看他們笑話的,畢竟之前他們也曾出言不遜,四位公子早沒力氣去計較了,脾氣什麼的在剛剛見識了人情冷暖後就被磨平了。

  “你們……哎!”李三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四個人僵著脖子,也不說話。

  “李橫你也真是太大膽了,你爹身體不好,你怎麼就敢做出如此驚世駭俗的事來?”李三搖了搖頭,對淑浦縣的傳聞深信不疑。

  李橫哼了一聲,那意思明顯是“你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

  “我知道你們瞧不起我,但我還是要說,你們也不是孩子了,做事、做人還是收斂點好,鋒芒畢露也未必好,容易招來別人嫉妒的心,你們防不了每一個人,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保不齊就有你們瞧不起的人在背後將你們絆倒!”李三苦口婆心。

  “果然應了大嫂的擔心啊!”李三又歎了口氣,從懷裏掏出幾張紙:“這是你娘嫁入李家時的陪嫁,這幾塊地契名字是你娘的,你們有繼承權。記住,千萬別賣了,租出去也好,種點什麼也好,就是別賣了,賣了的話你們就真的等著坐吃山空立地吃陷了。”

  四個人不敢置信地抬頭看著李三,李三晃了晃手裏的地契,卻未遞過去,而是走到了樓小拾跟前,執起了他的手:“你就是李橫的愛人吧!”

  “不……”樓小拾皺了皺眉。

  “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你可能不認識我,我是他們的三叔,另一半……也是男人。”跟小輩說這些,李三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半低著頭,壓根沒發現現場幾人怪異的表情:“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三叔,我叫樓小拾。”樓小拾有些尷尬,卻還是禮貌地叫了一聲。

  “好孩子,三叔將地契給他們不放心,三叔將地契交到你手裏,三叔信你,信你和李橫的感情,三叔不會看錯人的!”李三說著,將那幾張地契塞到了樓小拾手裏,好大一頂帽子扣下來,樓小拾僵著手,接也不是,拒也不是。

  李三這一手不可不說是用心良苦,一來,地契是李橫娘的名字,就算到樓小拾手裏也沒什麼用,他也辦不了過戶。二來,說不放心他們也是真的,怕幾人將地賣了。三來,通過這幾張地契,拴住樓小拾,怕他嫌自己侄子不再富有,而拋棄他。除了縮在角落的李夏,在場每個人都明白李三的用意。

  “三叔!”四個孩子瞪著眼睛,語氣裏有大多不敢置信。幾個含著金湯勺出生,不知人間疾苦的少爺,這一刻可能真的有些長大了。

  “我家幾個侄子是跋扈了一點,但都沒壞心眼,他們沒吃過苦,被趕出來了定不知道該怎麼過,就得需要一個強硬的賢內助管著他們,教育他們,長兄如父長嫂如母,小拾你不會丟下他們不管吧?”說李家三爺生得一顆玲瓏心思,果真一點都不假。對著李三充滿希翼亮晶晶的眼神,樓小拾不忍傷了這個有情有義長輩的心,硬著頭皮點頭答應。

  “小拾,你真是個好孩子!出了淑浦縣向東走,約二三十裏地,有個桃園村,那幾塊地你往村裏一掃聽就知道了,桃源村依山傍水,景色宜人,你定會喜歡的!”李三又掏出一貫銅錢,叮叮噹當的串在一起。李家公子給紅顏知己買枝“魏紫”(花)的錢都不止一貫,但此時卻不敢看那沾著油污的銅錢,一個個都緊緊攥著拳頭。李三將銀子交到樓小拾手裏:“村北頭還有幾間房子,李橫他娘特意蓋的,是土坯房,結實的很,不過裏面沒備生活用具,這些錢你拿去買點鍋碗瓢盆,柴米油鹽。三叔也只能拿出這麼多了……呵呵……”

  “三叔!”看著李三穿著打補丁的衣服,腳上的鞋子都磨破了,是個人都會不忍。

  “這是我的住址,如果……如果你們在這實在生活不下去了,也可以找我來,三叔定不會將你們拒之門外的!”李三遞過去一張對折好的紙條,低頭看見了李夏,蹲下身子摸了他的頭,又囑咐幾句“照顧好孩子”就揮手準備告別了:“三叔得走了,再晚點就上不了路了,你們也快走吧,天黑前就能走到!”

  望著三叔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走遠,消瘦的背影甚顯落寞,幾個孩子攥緊拳頭,暗暗發誓定要好好地過,等生活條件好了將三叔接來,讓他頤養天年。狹長的鳳目瞪得大大的,指甲在肉裏掐出了血絲。

  一行人走在街上,淑浦縣人大都認識李家四位元少爺,一路上不停地有人指指點點,好點的壓著聲音竊竊私語,平時跟李家兄弟有過過節的,就直接扯著嗓門諷刺,句句戳著脊樑背。

  “喏,你們知道嗎,李家上輩有個李三爺也好這口,你說這不作孽嗎,倆男人在一起,想想就噁心。李家兄弟別再是被那人傳上這病了吧?准是那李三記恨李老太爺趕他出家門,故意來讓李家斷子絕孫的!”小孩們在門口玩耍,三姑六婆在後面看著,閑來無事,聚在一起也只能互相交換著八卦,尤其一個黝黑的女人嗓門洪亮,語言粗俗。

  沒等李家兄弟發火,樓小拾先跳了出來,在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啐!大嬸你嚼人舌根也不怕死後下地府被割了舌頭,少說兩句吧,孩子在看著呢,小心他受你薰陶長大後成了地痞無賴,報應報在他身上!興許以後斷子絕孫的是你家呢,李橫已經有兒子了,不牢你費心了,還是看好自己孩子別出嗎意外吧!”許是被人說中了痛腳,她家小孩子有樣學樣確實會罵幾句髒話,鄰居們趕緊扯著自己孩子回家,並教育以後少跟那孩子玩耍,大嬸罵罵咧咧,扯著自己的孩子也走了。

  樓小拾沖著那強壯背影比了個國際手勢,嘴上還不依不饒:“你這麼粗俗,你家男人肯定受不了你,在外面找個溫柔嫻淑的相好,小心他早晚修了你!”

  “看什麼看,都該幹嘛幹嘛去!還等著我一一問候?”樓小拾呼哧呼哧喘著氣,欺軟怕硬是人的天性,周圍人見這主這麼惡,訕訕地散開了。李夏有些害怕地往後縮了縮,樓小拾牽著他的手卻一直沒鬆開,李家兄弟則是表情怪異地看著他。

  樓小拾緊緊攥著懷裏的銅錢,手都不敢離開。李夏很少出來,看著花花綠綠的糖果直流口水,樓小拾一咬牙給他買了串糖葫蘆,李夏捏著糖葫蘆都不捨得吃,直到快化了才小口小口舔著,小臉都笑成了包子。看著小包子臉,樓小拾覺得自己少吃頓飯都值了,李橫在一旁看的則頗不是滋味。

柴米油鹽!

  “那幾塊地咱還是種些什麼吧,光靠收租子,一大家子肯定不夠吃!”樓小拾道出自己想法,其他沒有生活能力的人倒也沒有異議。

  生活離不開吃,而吃離不開鹽、醋、醬、糖,醋醬糖對現在的他們來說都是可以省去的副食,尤其在這個調料加工遠不如21世紀的未知朝代,這些副食的價格都快趕上油價、米價了。樓小拾只買了鹽,兩斤花了40文,又花了60文買了三斤油。

  樓小拾想種點什麼自然少不了務農的傢伙,鐵具店看了一遍,花了100文買把鋤頭(鐵價大約30文一斤),拗不過老闆的忽悠,又以80文買了把鍥——似刀而上彎,如鐮而下直,刃有一尺長,柄盈雙握,老闆說這事最普遍的農具,可以割草刈禾,砍柴伐竹,一物兼用,樓小拾握在手裏揮了兩下,感覺挺順手。鍋碗瓢盆也少不了,150文買了口大鍋、炒勺外加幾個碗。

  接下來是該買糧食了,糙米50文買了五斤,豆子20文買了兩斤,土黃色的裝了一袋子。白米就貴點,要30文一斤,樓小拾咬牙買了一斤,其實白米和豆子他都是準備種的,根本捨不得吃。

  樓小拾看著堆在人家店門口的東西直犯嘀咕,他們一共就5個人外加一孩子,這些東西太多了根本弄不走,但是若要是分批買多來幾次,又實在耽誤功夫。

  樓小拾算了算剩下的銅錢,再次一咬牙花400文買了輛手推車,也算是為了以後做打算,他們種完糧食也得推到縣城來賣吧,乾脆就著這次買了。

  手裏的銅板還剩下69枚,正猶豫最後這錢該怎麼利用的時候,抬眼看見幾位少爺繡著團花朵朵的緞子長衫,眼珠子一轉,用他們身上的衣服換了五大一小共六件粗布短打和一床只夠李夏蓋的小被,其實按樓小拾的話來講,那個充其量也就算個被單,店主又找給了他們500文。衣服料子有點硬,磨著皮膚難受極了,幾位少爺皺著眉拽了拽下擺,滿臉不樂意。此時,幾位不知人間疾苦的公子哥終於完全變成了小老百姓。

  招呼眾人將東西都搬上車,樓小拾就打算出城了,手裏還有569文錢,他原本就沒有將錢花個精光的習慣,多多少少手裏總得留點,以備不時之需,萬一誰有個頭疼腦熱的呢,省的到時抓瞎。

  李夏坐在上上,樓小拾囑咐他抱好懷裏的個碗碟,就怕磕到碰到,都要出城門了,被一小販吆喝聲給叫住。

  “幾位,看看咱們家的土□,嘿,產蛋好,肉質鮮!您看多歡騰,自養或者殺來吃都合適!”一小販嘿嘿地笑著,邊說邊從旁邊的竹筐裏抓出一隻半大的雞,渾身都土黃色的,屁股處略深,雞冠倒是夠粉紅。雞在小販手裏撲騰了兩下,證明其精神充沛。

  “怎麼賣的?”樓小拾停了下來

  “60文!”小販將手裏雞往樓小拾跟前湊了湊。

  “100文兩隻,我要一公一母!”樓小拾比了比手指

  “要命哦,110兩隻!”

  “就100吧,咱家原本也沒打算買雞,要100兩隻我就買了!”樓小拾態度堅定。

  “哎呦,100文就100文吧!”

  “等等,我再多給你4文錢,你把那竹籠子給我,要不我怎麼給它們弄回去啊!”樓小拾指了指旁邊空了的大竹籠。

  “好好!”小販動作熟練地掏出兩隻雞放在竹籠裏,然後系好,好熱心地幫忙搬上了小車。樓小拾付完錢,隔著竹籠打量裏面的兩隻雞,一大一小,稍小的那只是土黃色的,大的那隻身上是紅黑的,肚子那裏是淺黃色的。

  一行人趕在太陽最烈的時候出了城門,沒辦法,要想今天走到桃花村,他們是別想再耽擱了。小車幾個人輪流推著,李家小四推了一會就喊累,眼睛一眨就含了霧氣,一臉委屈。李橫到底也還是做大哥的人,握住扶手幫著弟弟推。李夏則興奮地看著兩邊的風景,腦袋一刻也閒不住,東瞅瞅西瞧瞧,看嘛都新鮮,其實也就是羊腸土路,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樹木立在兩旁,鬱鬱蔥蔥。

  沿途遇見落在路兩旁的枯枝,樓小拾就拾起來堆在車上,準備當晚上生火的木材。樓小拾沒想到第一個動手跟著他撿樹枝的竟是李家老二李喬,然後李橫、李程看見了也都去撿回來,最後連李舟都學著哥哥們的動作。

  斷枝就讓他們去留意吧,樓小拾跑到路旁去采野菜,中間紫而兩邊葉綠,總能看見一小簇一小簇的莧菜躲在樹旁邊。樓小拾用衣擺接著。

  “這是什麼?”謔~背後猛然想起一聲音,樓小拾嚇了一跳,差點將手裏的菜扔出去,一回頭看見李橫正蹲在他身後,皺著眉頭盯著他拿在手裏的菜,這是自那天以來,他第一次主動同他說話。

  既然人家都開口了,樓小拾也不好再高姿態了,半轉過身子,將手裏的菜湊到李橫眼前:“這是莧菜,野菜的一種,我采點回去咱晚上吃!”

  李橫看了半天,接著也動手跟樓小拾拔莧菜。

  幾個少爺從沒走過這麼遠的路,手裏還推著車,他們行進速度十分緩慢,樓小拾在心裏盤算一下,現在估計得有下午4時了,也不知道他們今天走不走得到桃源村。在樓小拾正怵頭的時候,後方傳來嘚嘚嘚的聲音,一回頭,正好看見一穿著短褂的漢子牽頭牛從後面趕上他們。

  “誒!幾位兄弟這是去哪啊?”漢子和他們並排,掃了眼車上的生活用品。

  “我們是去桃源村,大哥你呢?”樓小拾擦擦頭上的汗。

  “誒?俺也是回桃源村,你們這是……走親戚?要不,你們把車套在俺家老牛身上,咱還能快點,看你們一個個細皮嫩肉的,沒走過遠路吧?”

  李家兄弟聽了那人的建議都挺高興,尤其李舟,更是在一旁直點頭。樓小拾則停下動作,戒備地打量對方,濃眉大眼,皮膚黝黑,面相倒是一派的忠厚老實。

  “哈哈哈,你不用這麼戒備,你們這麼多人,俺就一個,還怕俺拐了你們不成?”看出了樓小拾的猶豫,漢子倒不生氣,反而哈哈哈地爽朗笑出了聲。

  樓小拾面色一訕,心想這幾個都是沒吃過苦的公子哥,真有點什麼,他們幾個人一起上恐怕都不是這壯漢的對手,那拳頭,好傢伙,能直接給人懟飛了。但樓小拾面上還是堆著笑:“瞧大哥說的,我就是想這小車夠咱幾個坐的嗎,您這建議我們感謝還來不及了,那就勞煩大哥將牛套上吧,咱們還能趁早回桃源村。”

  漢子在前面動手弄著繩子,樓小拾和李家兄弟規整著車上物品,他偷偷跟眾人打個眼色,讓他們都機靈點,就是不知道對方看懂沒看懂。

  柴米油鹽堆在中間,那兩柄鐵具一個放在李程手邊,一個靠著李橫,李夏被李喬抱在懷裏,李舟抱著碗碟,而樓小拾則把持著雞籠。手推車原本後邊有把手的地方現在變成了前面,車子套在老牛身上前揚後矮,剛好將支著地的木杵抬了上去,離地面有好幾寸,不用擔心它磨著地面。三左三右,都側坐在車邊上,樓小拾不敢讓李舟和李夏坐在最後,怕他們摔下去,好在牛拉著車的速度也沒太快,但確實是比他們推著車走要快多了,還不累。

  “大哥,還沒請教您貴姓了?”樓小拾跟漢子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哈哈,公子是讀書人吧,說話都文縐縐的。俺姓牛,家中排行老大,人都喊俺牛大!”牛大笑的爽快。

  “呵呵……我叫樓小拾,這幾位都是我親戚——李橫、李喬、李程、李舟,這是李橫的兒子,李夏。”

  “對了,你們去桃源村是找誰去啊?俺也是桃源村的,村子裏的人俺全認識!”

  “我們不是去走親戚,我們是去桃源村定居去的。城裏呆不下去啦,長輩留給我們幾塊地,我們就回去種種地。”李家兄弟都不說話,就聽樓小拾和牛大一來我往的交談。

  牛大回頭看他們:“唉?你們可是說的村北頭那幾間屋子?”見樓小拾點了點頭,牛大面色一喜:“哎呦,那房子建了可有些年頭了,村裏人還說,建的這麼漂亮咋沒人來住呢?要不是村長一直告誡那房子是當年給村子修橋的女菩薩的,恐怕這些年那房子就得被人占去了!哈哈哈哈!”

  樓小拾再次感歎李母的深謀遠慮,不止弄好房子留好地,還打點好了人際關係,李家兄弟住那也不用擔心被人欺負了。李家兄弟一時也感慨良多,他們不知道從來都板著一張臉的母親竟在背後為他們做了這麼多。至此,樓小拾對牛大的戒備心算是放下了一半。

  “喏,快到了!”牛大指了指前方,兩旁的樹木的背後,不知何時多了如墨的山石,蜿蜒連綿到盡頭。有牛拉著果然不一樣,他們一開耽誤了這麼長時間,竟然還能在日落之前趕到。

  土路越來越窄,兩山之間形成一險隘,從口入,眼前豁然開朗……

  一塊塊的高低不平的土地延綿到天邊,樸素的老房子不規則地掩映綠野黑土之中,交織成一片春意盎然。兩座山峰遙相呼應,山上古木參天,青樹翠蔓,像兩個保護者似地將桃源村從東西兩面環繞了起來,而另一面則對著波光粼粼的湖水,燒紅半邊天的晚霞將湖水也染成了金紅色,美得讓人驚豔。還有一條小支流,蜿蜒穿村而過,溪旁錯落著民居。

  樓小拾徹底被震撼住了,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不小心來到了人間仙境。

搞雞毛啊!

  樓小拾還流連于兩旁的景致,馬車已拉著他們到了村北面,北面是離湖最近也最偏僻的一塊地方,樓小拾認為卻也是最肥沃的一塊土地。

  “喏,就是那幾個土房,野草都快半人高了!”牛大指了指,顯然對有人能花錢蓋一棟土坯房子而羡慕不已。

  牛車已駛到了房子跟前,牛大跳下車子穩住了牛,樓小拾仔細看著眼前被風雨侵蝕的都掉渣的土坯房,不是個這吧,就這還羡慕?這整個一危樓啊,住進裏面都得提心吊膽,而頂子的茅草早就爛光了。

  似乎看出了樓小拾的擔心,牛大上前拍拍土牆,一副引以為豪的口氣:“小拾兄弟甭擔心,這房可是當年俺村第一巧匠張大叔給砌的,人家現在都進城開鋪子去了,聽說那女菩薩當年花了大價錢,這材料都是用頂頂好的!”

  樓小拾也淌著草過去,跟著推了推,到底好不好他也不知道,牛大還在旁邊摸個不停。

  樓小拾抬頭看著屋頂,眉頭皺成了川字型,牛大接著道:“瞧我,光顧著呆著了,我幫你們找人去借點茅草!”樓小拾連忙道謝,牛大趕著牛走了。

  也不能傻站著吧,樓小拾讓李夏坐在車上看著東西,其他人則一起動手拔野草,拔好的野草堆在一旁,對於現在的樓小拾來說,什麼東西都得利用上。

  還沒等來牛大,到等來一拄著拐棍顫巍巍的老頭,旁邊一個中年人攙扶著他。來人打量著拔草的眾人,然後又轉過頭看了看坐在車上的李夏,半天才開口:“咳,我姓張,是這村子的村長,我聽牛大說你們是來這定居的?”

  老頭說話有點慢,樓小拾聽著都著急,等村長終於不說了,樓小拾趕忙掏出地契給對方看看,又將給牛大說的理由說了一遍,現在天已經半黑了,村長都快將眼睛貼在地契上了,他旁邊的中年人也看的仔細,樓小拾猜村長可能也就是裝裝樣子,這麼大歲數了,估計那密麻的小字也看不清了。

  “你們是那李曹氏的什麼人啊?”村長將地契遞了回去。

  “我們是她的兒子!”幾人都放下手裏的活,走了過來。

  “哦……”村長眯著眼睛又仔細看了看,長的到都挺俊俏,也細皮嫩肉的,但還不是跟他們一樣,穿著粗布衣裳,來這裏種地,村長又咳嗽了一聲:“咳,來到這就好好生活吧,村裏人都挺熱心的,遇到什麼難事也別硬扛著,能幫的肯定都幫一把。你們的地就在前面,喏,那一片野草特別旺盛的就是,現在清明都過了,你們也趕緊整點地種些什麼吧!”

  村長倒是苦口婆心,忽然他看見在籠子裏直撲騰的雞:“趕緊把雞放出來吧,肯定一天沒餵食了,沒看見他們直撲騰嗎,你這野草多,倒是美了它們!”

  “放出來跑了怎麼辦?”李舟皺眉有點懷疑。

  “哈哈,跑不了跑不了,這種家養的雞是不會亂跑的,而且這地上都是青草和蟲子,你轟它們都轟不走。”村長哈哈大笑。

  樓小拾聞言趕緊去解開栓著雞籠草繩,2只雞一出來就咯咯咯地叫著,撅著屁股在地上吃食,橫豎不會遠離這一塊。

  “咦?”一直未開口的中年人皺起了眉,一瞬不瞬地盯著地上的兩隻雞,眼睛都眯起來了,不一會,他跟村長說了什麼,然後就蹲在雞跟前仔細看著,光看還不夠,還伸手去抓,抓完這只抓那只,弄得雞叫的老淒慘了。

  “你幹什麼!”李舟不大高興地跺跺腳。

  “我家雞怎麼了嗎?”樓小拾懸著一顆心,生怕自己買到病雞,他也問出了自己的擔心:“難道這是病雞?”

  中年人放下手中的雞站了起來,嘴角要笑不笑地勾著,搖了搖頭:“雞沒病,歡實的很……”

  樓小拾終於放心了,但看對方表情似乎還沒說完,疑惑地看著對方,等著下半句。

  “就是你買兩隻公雞做什麼?又下不了蛋!”

  我靠,不是吧,搞雞毛啊,怎麼會是兩隻公雞呢,搞背背雞嗎……轉念一想那小販後來殷勤的舉動,樓小拾猜他們可能被騙了,但心裏還不死心:“大叔是不是看錯了,兩隻雞明明一個壯一個瘦,一個尾巴長,一尾巴短,一顏色豔麗,一顏色單調……”

  那中年人也猜出他們可能被騙了,收起笑容,一副教導的強硬語氣:“哪里能單憑這些就區分公母?這兩隻雞不是一個品種,當然大小不一樣,羽色不一樣了。你看,這兩隻雞翅膀上的羽毛基本長短一致,而且前端是尖的,母雞就不是這樣了,長短不一,前端也是圓的。這也就是最基本的判斷,真要仔細去分辨,還得翻□去看……”中年人說著,又抓起一隻雞,翻給眾人看。這群人也真是的,一聽說要看雞的□,一個個都湊過來了。看是看到了,但旁邊也沒有母雞去對比差別,樓小拾只能將公雞□的樣子牢牢記住。

  這時牛大也推著輛木板車過來了,車上放著堆放著茅草,旁邊有個小媳婦幫他提著油燈,另一邊還跟這個孩子,李大將車推到了土房跟前:“還好唐家奶奶平時就習慣曬茅草備著,否則還真不好湊這麼多。來,這是我家婆娘!”

  提著油燈的婦人一欠身,眾人趕緊幫忙上前跟著搬茅草,茅草都編制好了,一塊一塊的,緊密的很,牛大邊卸邊說:“這娃子是唐奶奶的孫子,唐小。唐娃子,來打個招呼!”

  那孩子瘦的跟竹竿似的,年齡看著應該和李夏差不多,但一點也不怕生,眼睛掃了一圈新搬來的眾人,跟個小大人似的。李夏小心地從車子上跳下來,躲在樓小拾身後看著唐小,他以前很少有機會能跟同齡人接觸,這會想跟這個小哥哥做朋友,但又怕生的不知道怎麼開口,唐小也看著李夏。

  樓小拾將李夏拽到跟前,替他找了個說話的機會:“李夏,來跟唐哥哥問聲好,唐娃子幾歲了,應該是哥哥吧?”

  “唐哥哥!”

  唐小看見同齡的孩子,也笑著勾起了嘴角:“我今年6歲了,你叫李夏是吧,以後沒事的時候你就找我來玩!”

  “嗯!”

沒眼沒毛!

  村長又囑咐了幾句就和那中年男人走了。牛大登上屋頂,一層層地將幹茅草鋪上,他家媳婦在旁邊幫他照著亮,反觀李家兄弟一個個傻站在一旁,樓小拾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一人踹一腳,這幾位當自己還是爺了?別人替他們幹活好像是應當則份似的,也不想想這到底是誰的屋子。樓小拾抱起地上的茅草遞給牛大,語氣裏滿滿的不悅:“你們還傻愣著幹什麼?還不都過來幫忙,真當是你家的下人了!”

  被人當著面嘲諷,李家兄弟臉上都掛不住了,牛大還一個勁地說“沒事沒事”。李程懂些拳腳功夫,借力一翻就上了屋頂,李舟在底下幫哥哥遞著茅草。樓小拾帶著李橫和李喬,將車上的東西都搬進屋。

  樓小拾這才瞧清屋內的佈局,一進門就能看見地上有一個方正的火塘,火塘很乾淨,一看就是沒使用過的,四周的小石砌的挺規整,做飯的時候方便放碗碟,或是冬天的時候一家人圍著火塘吃飯,也多虧樓小拾上輩子旅遊時見過這種類似的東西,否則他還以為這是個小便池了。一扇方正的窗子開在牆上正對著火塘,推開窗子向外望能看見涓涓小溪靜靜地流淌。把角處是一塊石頭壘砌的高臺,估計是用來放柴米油鹽的吧。一左一右各有一間屋子,屋子裏更是簡陋,只有竹床,樓小拾看著竹床皺眉,看來打好新床之前,得有人一直打地鋪了。

  樓小拾將路上撿到的枯枝堆在火塘裏,牛大哥幫他們弄到現在,連飯還沒吃上呢,那幾個少爺也餓了一天。樓小拾讓李橫李喬繼續收拾屋子,他去溪邊刷鍋洗菜去了,每戶人家都將房子建在溪邊,真的是很方便。溪水很清,因為是第一次使用,樓小拾趴在溪邊刷了半天。

  鍋裏盛好水,洗淨的莧菜掰成一段一段的丟進鍋裏,他準備焯好莧菜撒鹽拌著吃,清淡涼爽。

  打火石弄了半天才點燃枯枝,樓小拾將鍋架在火塘上,水見開他就將莧菜撈在碟子裏。鍋裏的水變成綠色的了,他將水倒掉,裝了糙米去溪邊洗米,有時浮上水面的谷皮順著水要流走,樓小拾都得一把給攔住,趕忙擺正鍋,古時的米也沒農藥,樓小拾洗了一遍就裝好水端回去了,將鍋再次架在火塘上:“李夏……李夏!”

  樓小拾沖著門口喊,一會,李夏就邁著小腿跑了進來:“小拾叔叔,幹什麼?”

  “你坐這盯著鍋,要是燒水沒了喊我一聲。”

  李夏點點頭,托著下巴就蹲在了火塘旁邊,樓小拾端起莧菜又出去了。蔬菜焯水後再拿涼水激一下,能讓綠葉更鮮嫩,口感也更好。

  樓小拾將菜擺好,期間在粥裏又添了兩次水,用筷子捅了捅米粒,看差不多了,牛大也正好弄完了房頂。

  “牛大哥,謝謝你啊太謝謝你了!”樓小拾見牛大臉上都是汗,真是打心眼裏感謝對方,要沒有他,他們還真不知道這房頂該怎麼對付過去。

  “嗐,沒什麼,鄰里之間互相幫忙嘛!”牛大抹了一把臉。

  “你們給牛大哥、牛大嫂倒杯水去!”樓小拾心想這幫人太沒眼力價了。

  四個少爺誰都沒動,樓小拾心裏火噌噌的,幸好李喬愣了一下就進屋找碗去了,哪里有燒水啊,直接在溪邊舀了兩碗遞了過去,牛大這次到沒客氣,是真渴了,接過碗就咕咚咕咚一口喝幹了,李喬支支吾吾地說了一句“謝謝”。

  牛大嘿嘿地笑了,樓小拾也挺滿意的:“牛大哥,牛大嫂,在我們這吃完飯再走吧,幫了我們一晚上還沒吃上飯呢!”

  “不用了不用了!”牛大連忙擺手。

  “別啊,牛大哥你別跟我客氣,都這麼晚了,你們不在這吃我哪過意的去啊!”

  “小拾兄弟,沒跟你客氣,你嫂子在家都做好飯了,下次,下次再來你家吃!”牛大連忙擺手。

  “唉~那我就不留牛大哥了。對了,我用不用給唐小點錢啊,他給我們家這麼多茅草?”

  “不用,唐奶奶也不是指這個賺錢,你趕明給他家割點茅草送過去就行,他家就一個唐奶奶一個唐小,孤兒寡母的,沒事能照顧點的地方照顧一下!”

  “好咧好咧!”樓小拾低頭看著唐小:“唐娃子,你在我家吃飯嗎?”

  唐小看看牛大看看李夏,李夏一副期待的眼神,但唐小還是拒絕了:“我也不了,我借著牛叔的油燈回家了!”

  李夏眼神黯淡了,滿臉失望,唐小沖著李夏又說:“明天,明天我再找你玩來!”

  “嗯!”李夏重重地點了點頭。

  牛大看他們家人口眾多,猜到他家床可能不夠用,也就沒將剩下的茅草帶走,樓小拾招呼眾人將茅草都搬進去:“搬完後洗洗手就吃飯吧!”他自己轟趕著雞進屋,沒辦法,沒有雞窩,晚上也只能讓雞在屋裏過夜。

  樓小拾費了半天勁才給它們轟進屋,一回頭正好看見四個少爺圍在火塘邊,李夏一碗一碗地給他們盛粥。

  “我說少爺們,你們是還沒認清現在嗎條件是麼?”

  四人只知道樓小拾語氣裏帶著火藥味,就是不知道他又因為嘛生氣,李橫的一聲將拳頭砸在地上:“你又發什麼瘋?”李舟也小聲地說著樓小拾的壞話。

  “你們四個大老爺們都等著一孩子給你們盛飯了是嗎?你們沒手沒腳啊,他不盛你們就不吃了是嗎?”其實小輩給長輩盛飯也沒什麼,樓小拾就是看不慣那四人一副理所應該的態度,根本沒把李夏當個孩子,當自己的骨肉,在他們眼裏,李夏可能就是一個年紀小的小廝吧!

  四個人不說話,梗著脖子一副自己沒錯的模樣,樓小拾咬牙切齒,一步上前將李夏盛好的粥都倒回了鍋裏:“少爺的習慣都給我丟掉吧,這沒人欠你們的,要吃的話自己盛!”

  樓小拾重新給自己和李夏盛滿粥,特意撈的鍋底的漿糊,沖著對面四人一副“你們愛吃不吃的表情”。四個人只強了一會,實在是餓了一天了,沒必要跟自己肚子過意不去,想著不能將一鍋粥便宜給樓小拾,一個個拿起勺子給自己盛滿碗,呼嚕呼嚕成心喝的大聲。

操心的命!

  “爹爹……我要尿尿……”李夏脫了褲子,苦著一張臉看著李橫。以前在李家有固定的“茅房”,這換了地方,李夏小朋友都不知道該尿在哪里。

  “啊?”李橫僵了一下,不知道此時他該做什麼反應。

  李夏的母親本是李府的一通房丫頭,使勁千方百計只為懷上他李橫的骨肉,傻女人以為有了孩子李橫就會納她為妾,最後卻機關算盡枉丟了性命,生李夏時難產而死。李夏在李家就成了一個尷尬的存在,明明是李家大少的長子,卻沒有人給他當成小少爺,甚至連李橫都沒有將他當成自己骨肉的自覺,幾年來沒有特意去關心,因為他覺得給李夏一個棲身之所,這就足夠了。

  這邊,李橫手忙腳亂,樓小拾卻端個罐子跑了過來:“等等等等……李夏,你尿在這裏!”說完,將罐子擺在李夏腳邊。

  “噓——”樓小拾吹著口哨。

  嘩————

  “你留這尿幹什麼?”李橫一臉嫌棄,樓小拾卻把還熱乎的罐子放在了火塘旁邊的角落裏。

  樓小拾拍拍手:“你們都聽好了,以後這個就當咱的夜壺,晚上小解都在這裏,我要這個有用!”

  眾人哦了一聲,碗筷洗好擺好以後,接下來就是房間分配準備睡覺。

  “左面那間屋子裏的床讓李夏睡,右面那間屋子裏的床李舟睡。”誰讓這兩個人是他們中最小的呢,李家兄弟對於這種分配到沒有異議:“外面有茅草,你們願意睡哪就搬點茅草墊底下,雖然春天了,但夜裏還是會涼,倆倆地擠在一起吧,晚上還能互相取暖。”

  能分到床,李舟還是小小地歡呼了一聲,他以為那凶巴巴的樓小拾會自己占著床了。李舟看了看自己的大哥、二哥、三哥,最後將目光停留在李喬身上:“二哥,你跟我睡床吧!”

  “我?”李喬指了指自己。

  “是啊!那床擠一擠也夠倆人睡的,晚上也不怕冷了!”不怪李舟選了二哥不選大哥三哥,李橫人高馬大長手長腳,李程一直習武也是身強體壯,也就長相偏柔美的李喬身材修長纖細。

  “那咱倆睡一起擠一擠吧!”李橫抱起茅草,沖李程努努下巴。

  李程點點頭,李橫見樓小拾也在撿著茅草,猶豫了一下說:“你和李夏睡一張床吧,他一個小孩子,占不了多少地!”

  樓小拾剛想說你倆是父子,還是你倆一起睡吧。但轉念又一想,若李橫和李夏睡一起,那就只剩下他和李程,倆人也不相熟,不可能擠在一起睡。樓小拾點點頭,推著李夏回了屋,李橫抱著茅草也跟著進了左面的屋子。

  樓小拾忘了買照明用的燈具或蠟燭,不真正過上日子,總不能算計好每一樣,熄了火塘裏的火,他們是摸黑進屋的,黑暗中只聽見悉悉索索脫外衣的動靜,樓小拾替李夏蓋了蓋被子,側著身子也躺下了。

  “小拾叔叔,我晚上睡覺會踢人!我要是踢你了,你可得給我推醒了!”李夏往裏挪了挪,生怕自己半夜將小拾叔叔踢下床。

  “呵呵,小拾叔叔能給李夏整個抱住,我抱著你,你就踢不了了!”

  “呵呵呵呵……”李夏在樓小拾懷裏動了動,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剛躺下根本感覺不到冷,李夏偷偷地將被子踢開,黑暗中樓小拾一撇嘴,給他將踢開的被子又蓋了回去,只是往下拉了拉。

  “小拾叔叔……”

  “嗯?”

  “我睡不著……”李夏這一天倒是沒累著,小孩子對環境最敏感,換了地方總會感到不安。

  “那怎麼辦?”

  “小拾叔叔,你能給我講個故事嗎,以前虎子哥晚上睡不著,虎子哥的娘就講故事給他聽,我也會在一旁聽著,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著了。”

  “那好吧,我給你講個故事,聽好了啊……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座山,那座山裏呢有一個廟,而在那個廟裏……有一個很老很老的和尚,那老和尚在幹什麼呢,他在講故事,他講的是什麼呢?那就是……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坐山,那座山……”

  這可比數羊還要管用,反反復複,李夏一會就迷糊了,嘴裏咕噥一聲,往樓小拾懷裏紮了紮:“小拾叔叔……你要是我爹爹就好了……”

  本來不大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裏卻顯得異常清晰,明知是童言無忌,但李橫聽見了還是覺得不痛快,自己的兒子想認別人當爹,這算什麼事啊!他也不想想,在這之前,他有做過當爹的該做的事嗎!

  樓小拾看李夏睡著了,他也不說話了,小孩子最能清楚的感覺出誰對他好,樓小拾對李夏睡前的咕噥也不在意,應該在意的人還在牆角擠著呢。

  樓小拾忙了一天,本應該極累,但他就是操心的命,大腦不肯停歇,一直盤算著以後的打算。清明都過了,地還沒整,整完還得翻,也不知道這的土地怎麼樣,適不適合種稻子、豆子,雨水充沛不充沛。別人都種些什麼,他買的那些白米豆子肯定不夠,看來明天還得進城裏買點,但是還得整地、除草,一堆活要做。還有收穫之前他們吃什麼?那點糙米是肯定不夠的了,這裏有湖,也不知道裏面有魚沒魚,或許還可以上山采點野味,不都說兔子繁殖快嗎,也許他也能逮到兔子。對了,還有那兩隻倒楣催的公雞……算了,還是先留著當儲備糧吧……

  樓小拾也不敢翻身,怕給李夏吵醒,腦子渾渾噩噩,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

  李夏:小拾叔叔,你是睡不著嗎?
  樓小拾:〒_〒嗯!
  李夏:上次小拾叔叔講故事哄我睡覺,那我也講一個給小拾叔叔聽吧!~(@^_^@)~
  樓小拾翻身轉了過來:你還會講故事o_O???
  黑暗中李夏揚揚脖子:那是!以前崔大娘給虎子哥講的時候我在一旁聽著,聽多了自然記住了,只是每次堅持不到最後就睡著了,一直不知道故事的結局X﹏X
  樓小拾心想到看他講些什麼,實在不行自己編個結局給他,又動了動,找了個舒服姿勢:你講吧!
  李夏學著大人的語氣,故意拉長聲音:在很久很久之前,一個小鎮上生活一對夫妻,到底具體多久之前呢,我也不知道●△●
  倒還也有模有樣,樓小拾笑了笑。
  李夏接著說:那對夫妻生活美滿,男人天天出去賣餅賺錢,女人在家……在家收拾屋子……
  樓小拾:˙▂˙
  李夏:然後……有個好心人看他家生活貧困就主動幫忙,不時地送些銀子給他家……
  樓小拾:-_-#……
  李夏:然後有一天武大叔生病了……西門公子就提著藥上門了……然後我就睡著了,小拾叔叔你知道結局嗎?
  樓小拾:睡覺(╰_╯)#

理論≠實踐

  包括樓小拾在內,每個人都殺氣騰騰,因為天還沒大亮,外面的兩隻公雞就咯咯咯地叫個不停,樓小拾覺得自己這一宿好像都沒有睡著似的,頂著兩黑眼圈推開屋門,兩隻公雞還在那比著叫呢。對面的屋子也是一陣床板晃動的聲音,沒一會,李喬披著衣服就出來了,同樣一臉疲憊。

  通過一天的觀察,樓小拾發現李喬的適應能力比他大哥李橫還要強,昨天也是今天也是,這會李橫還在茅草堆裏哼哼唧唧著呢,李喬就已經起來了。樓小拾沖他點點頭,打開房門,將兩隻雞轟了出去。李喬打著哈欠也出了屋,蹲在溪邊洗臉漱口,清晨的水帶著一夜的涼意,樓小拾和李喬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我今天還要去趟縣城,看來家裏還缺不少東西!”樓小拾覺得自己跟李喬還能搭上幾句話。

  “嗯……好!”李喬將水吐在一旁:“需要我們做什麼,你提前交代好。”

  樓小拾挑眉看他,顯然不相信他會主動要求幹活

  “你不用這樣看我,我們到底還是知道不幹活就沒飯吃的。給人當小工我們是絕不會去做的,要不想餓死,也只能先種地了。”

  樓小拾點點頭,本以為他們還得再驕縱任性一些了,有了這個自覺就行!

  樓小拾剛要再說些什麼,背後響起重重的哼聲,李喬和樓小拾同時回頭,李橫臭著一張臉站在他倆身後。樓小拾抹了把臉就起身走了,可能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反正樓小拾對李橫的第一印象是差極了,囂張招搖,又自負的不行。

  一進屋,李程、李舟、李夏竟都起來了,樓小拾越過他們,拿上鍋子就開始準備早飯,早早喂飽他們,也好有力氣去幹活。

  還像昨天一樣,李夏盯著火,大人們則利用煮飯的時間收拾房前屋後的野草,霧氣騰騰夾雜香氣從屋裏傳了出去,引來了小鬼一隻——唐小站在門口,伸長脖子往裏看。

  “唐娃子,找我家李夏來玩了?進去吧!”樓小拾沖唐小笑了笑,唐小猶豫了一下,最終抵禦不過香味的誘惑,跑進了屋裏。

  好在清晨比較涼爽,終於在太陽火辣之前收拾好了野草。樓小拾特意留出來一方土地,只用鍥割了一半,準備以後圈起來當雞窩使。

  屋內

  “李夏,你在幹什麼啊?”明知故問。

  “啊?我在熬粥啊!”坐在火塘旁,李夏的小臉被烤的紅撲撲的。

  “哦……”

  咕嚕嚕——不知是誰的肚子發出好大的聲響,李夏狐疑地看著唐小,半天才恍然大悟:“唐哥哥你沒吃早飯啊?那一會跟著我們一起吃吧!”

  “可以嗎?”唐小眼睛不錯神地盯著鍋。

  “當然可以啦!”李夏拿過樓小拾特意準備好的的水罐子,咕咚咕咚往裏倒了許多水。五歲的的李夏抱著水罐還是有些費勁的,唐小剛忙幫他托著罐底。

  “嘿嘿,謝謝唐哥哥!”李夏咧嘴笑了笑,大顆大顆汗珠順著額頭滑了下來。

  “呵呵!”唐小也沖他笑,然後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左看右看,起身在角落裏拿來一把茅草,順來一根枯枝,坐在李夏旁邊就開始鼓弄。

  李夏開始是不解地看著,然後小嘴巴張成了O形,唐小十指靈活,一捧散亂的茅草在他手裏鼓弄幾下,就像變魔術似的轉眼就被編成了一把小扇子。

  李夏接過唐小遞給他的扇子,小小地歡呼了一聲:“唐哥哥,你真厲害!”

  唐小有點不好意思,搔了搔頭:“嘿嘿,這茅草曬得太幹了,你先湊合著用,下次我用金毛花和山棕葉給你編,我還會編螞蚱呢!”

  “好耶!”李夏討好地給唐小扇了扇。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唐小的話剛好讓進門的樓小拾聽個正著,眼珠子骨碌一轉,心裏打上了小九九。

  “唐娃子啊!”樓小拾坐到唐小旁邊,從李夏手裏拿過扇子粗略的看了幾眼:“你手藝還挺好,告訴叔叔你還會編什麼?”

  被長輩誇獎,唐小就覺得更不好意思了:“我還會編蜻蜓、蝴蝶、小兔子……”

  “……”樓小拾不得不出聲打斷他:“我是說你……你會編籃子一類的嗎?”

  “會啊!”

  樓小拾心中一喜,又多誇了他幾句:“唐娃子手真巧啊,年紀這麼小就會編這麼多種東西!”

  “村裏的人幾乎都會編,像菜篩、箸籠、籃子、簸箕都是自己編,誰家有閒錢去買這些東西啊!”唐小人小鬼大。

  樓小拾嘿嘿笑了一下:“那唐娃子,小拾叔叔就不會編,你給叔叔編籃子,小拾叔叔用其他東西跟你換怎麼樣?”

  “真的?”唐小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晶亮得嚇人,他在想也許可以跟小拾叔叔換來一把糙米,這樣他就能給奶奶煮粥喝了!

  “當然是真的了,那你先告訴我,你想換什麼東西?”

  “嗯嗯……我想要點糙米,不用太多,一點點就可以,我可以多給你編幾個!可以嗎?”唐小偷偷地看著樓小拾的表情,生怕自己的要求太過分,對方不同意。

  “當然可以了,但你告訴我你怎麼想要糙米?”樓小拾還以為小孩子會跟他要些糖果一類的了。

  “嗯……家裏有兩個月沒吃到糙米了,奶奶說租子省點花才能夠過到年底,有時別人家也會給我們送點吃的來,但奶奶不讓要,說誰家都不容易,如果我用籃子跟你換糙米,就不算白拿你的東西,奶奶應該不會說我了吧!”

  樓小拾這才想起來牛大說過,唐家孤兒寡母就唐小和他年邁的奶奶。是啊,一老一幼,種地這種體力活怕是應付不來,也只能將地租出去,換點銀子過日子。

  唐小和樓小拾敲定,一想到自己能換來一捧糙米,唐小就呵呵直樂。樓小拾倒了點水又攪了攪鍋子,糙米粥還得再煮一會,他站起來從角落裏掏出那包白米,準備先泡一泡,過兩天地整出來了,也好下種。

  “白米!”唐小一聲驚呼,沖到樓小拾跟前,不錯神地看著白米,那眼神跟看寶貝似的:“小拾叔叔家還有白米啊?”

  樓小拾覺得他表情太誇張了,又笑了笑:“是啊,我準備用白米種點稻子!”

  唐小由看寶貝的眼神變成看怪物的眼神:“小拾叔叔你在開玩笑嗎?”

  “啊?”

  “白米又發不了芽,怎麼可能種的出稻子來?”唐小雙眼瞪得跟牛似的。

  “啊啊啊?”

實地考察!

  樓小拾讀大學那會,同宿舍有個農村來的,因為生活習慣、日常作息都不相同,宿舍其他人挺欺負排斥他的,樓小拾倒不是多有正義感,而是看不慣那群孫子趾高氣昂的樣子,一個個裝逼裝的跟帶著血統證明似的,對,就和那李橫一樣。一來二去,樓小拾漸漸和那人相熟。就是他給樓小拾講了許多關於種地務農的知識,他當時絕對想不到,自己有一天還真能用上。樓小拾開始還沾沾自喜,想著通過自己知道的現代總結出來的經驗之談而帶著李橫他們發家致富,等到實際操作時他才知道自己也不過是紙上談兵,他連大米發不了芽都不知道。

  樓小拾以牛奔的速度跑了出去,茫然無措,以為比李家那幾個公子哥多了生活閱歷,其實自己和他們也差不多,還有就是對以後的發愁。

  “他這是怎麼了?”

  “不知道,可能是在鍛煉身體吧!”

  “……”

  樓小拾看見前面扛著鋤頭的張大叔,就是村長的兒子,一眼看出樓小拾養的是兩隻公雞的那人,樓小拾一個箭步沖上去:“張大叔!”

  好麼,嚇了張大叔一跳:“小拾兄弟啊,這麼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

  “張大叔我問您點事!”跑的太急,嘴巴太幹,樓小拾吞了吞口水:“大白米是種不出來稻子嗎?那用什麼能種的出來稻子?”

  張大叔皺眉:“穀殼和糠都磨去了,精米怎麼可能種出稻子?你這問題就跟問煮雞蛋能不能孵出小雞仔一樣!”

  “那什麼能種出稻子?”樓小拾又問了一遍。

  “糙米啊,糙米能種出稻子!”張大叔用看傻子的眼神瞅著樓小拾。

  呼~原來是這樣啊,樓小拾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你問這個幹什麼?”

  樓小拾有點不好意思:“我們家不是有幾塊地嗎,我想種稻子,這不剛知道白米種不出稻子嗎!”

  “你還是種點玉蜀黍(玉米)吧,咱這大都是斥鹵,村民常年都種玉蜀黍,也就玉蜀黍也好成活!”

  樓小拾不明白啥叫“斥鹵”,他準備一會親自去看看,樓小拾記下了張大叔的話:“謝謝張大叔了,我先去我家那幾畝地看看,然後進縣城買點玉蜀黍去,家裏也還缺了好多東西呢!”

  張大叔想了想:“我今天也去縣城,正好我捎著你一起去吧!”

  樓小拾喜出望外:“太好了太好了!那您什麼時候走?”

  “我先去地裏看一遍,然後拾掇拾掇就走,你檢查完你家地就來我家找我吧!”

  “嗯嗯,那我先去了啊!”

  高低不平的土地上,有的地方光禿禿,露出了帶著白色晶體的土壤,有的地方則是一片片密集的枯草,樓小拾戳了戳地上的白漬,摸在手裏有點像鹽,伸出舌頭舔了舔,果然是咸的,原來張大叔說的“斥鹵”指的是鹽鹼地啊。

  樓小拾皺起眉頭,鹽鹼地確實不易作物生長,但也不是不能利用,現代總結出了許多改良鹽鹼地的方法,尤其桃源村又不是在濱海地區的附近,所以樓小拾猜測這鹽鹼地是後天形成的,好好改良,不久之後就能成為一方沃土。還可以種一些耐鹽的作物,水稻剛好就是其中一種,這更加強了樓小拾種水稻的決心。

  樓小拾他們的地離著湖極近,沒走多久就到了湖邊,蘸著水嘗了嘗,還好,是淡水湖。他不知道李母當初買這幾塊地是成心挑選還是純屬巧合,離著淡水湖近方便他灌溉排水,對改良鹽鹼地有太大的益處了。

  看來得重新計畫一遍了,樓小拾匆匆回了家,腦海裏不停盤旋著各種方案。

  回到家,李橫他們已經吃完早飯了,正坐在門口曬太陽呢,倒是給他留了一碗粥,粥已經不太熱了,樓小拾仰脖,一口喝光了:“我一會跟著張大叔去縣城,你們今天的任務就是除草,哪塊是咱家地都知道吧,都別偷懶,野草茂盛但分佈不均,今天一定都得除完!”

  幾個人點點頭,但都不見動,樓小拾翻翻白眼:“還不快點去啊,人家都播完種了,咱家還沒翻地呢。對了,野草都抱回來啊,我不推車去,你們用吧。”

  其他人這才站起來,樓小拾總覺得他們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也沒工夫搭理他們,樓小拾一抹嘴,揣上錢就去張大叔家了。

  樓小拾坐在牛車上真是舒服又愜意,張大叔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著話:“你要買什麼東西,一定要一次買齊了,村裏人很少去縣城,有牛車的也不多,一來一去太耽誤功夫,上次牛大是想去賣牛,我這次是要給老爹抓藥。”

  “好,我盤算盤算買什麼,一會儘量快點!”樓小拾扳著手指頭。

  到了縣城,樓小拾都快跑起來了,剛剛已想好買什麼了,現在直奔糧鋪。

  一畝秧田大約能種十畝大田,一畝秧田大約需要30-40斤種子“老闆,來30斤糙米,10斤玉蜀黍!您可得給足我分量啊!”

  “那是自然!”老闆樂呵呵地點點頭,樓小拾在一旁裝模作樣地皺著眉。

  樓小拾又花15文買了三斤醋,然後就拖著米站在一旁等張大叔,剛剛還有465文了,轉眼還剩下100文,樓小拾原本還想買油燈買農具,這會是什麼都不敢買了,之前也說過,他手裏沒點錢心裏不踏實。

  “小拾兄弟,都買好了啊?”沒一會,張大叔駕著牛車回來了,車上碼了一堆藥,樓小拾將米抗上去,沖張大叔點點頭。

  “都好了,再多也沒錢買了,手裏不得留點應急麼!”樓小拾嘿嘿笑了兩聲,一屁股躥上車。

  張大叔點點頭,顯然贊同他這種留有餘地的習慣。

  兩人也沒耽誤,還沒到中午就已經駕著牛車踏上回村的路。在路上,樓小拾又下車采了許多莧菜。張大叔跟著他一起采,他家雖然是地最多,每年賣糧的錢最多的一戶,但老爹每年的藥錢也是筆不小的數目,同樣節衣縮食以野菜沖糧。

  中午剛過,樓小拾跟張大叔就回了村,將米糧放回家中安排好,又去地裏看看他們進度,一個個滿頭大汗到都認真除著草,李夏幫著將拔下來的草歸好放在車上,一見樓小拾回來,張著帶泥的手就跑了過去。

  “小拾叔叔!你看我們都在賣力幹活,沒有偷懶哦!”李夏賣乖道。

  “好~乖!餓了嗎?”樓小拾摸摸李夏的腦袋。

  “餓了!”癟癟嘴,摸摸小肚子。

  “我給你們做飯去,裝滿這趟車就回來吧!”

  樓小拾又看了一眼就匆匆回去準備中飯去了。

認真計畫!

  樓小拾回家的時候繞道去了村長家,還好現在別家都春耕完了,張大叔答應借他幾把農具。樓小拾現在只覺得跟火燒屁股似的,恨不得一天掰成三天使。到了村長家,樓小拾先客套幾句,等拿過農具後更是一通千恩萬謝。匆匆忙忙告別了村長家,樓小拾又厚著臉皮去找牛大,管他又借了把鋤頭,這樣剛好五個大人人手一把農具。

  將借來的農具小心放好,樓小拾斂著枯枝和枯草就生火做飯。

  “小拾叔叔!你要的席子我編好了!”唐小拖著一圈大大的席子費力地邁進了屋,一看樓小拾才剛做飯愣了一下,然後又有點不好意思,他特意錯過了吃飯點,就怕讓人家覺得他是來蹭飯的:“小拾叔叔怎麼才做飯啊!”

  “好好好,唐娃子先放邊上吧,謝謝你了啊!”樓小拾攪了攪鍋裏的粥。

  “嘿嘿,您不是還給我糙米了嗎。對了,您要的籮筐、簸箕得等明天才能編好了。誒,李夏他們呢?”唐小四處看了看。

  “行,沒事,這兩樣明天給我就成。李夏他們去地裏幹活了。唐娃子啊,你幫叔叔看會鍋子行嗎?”

  “成!”唐小坐在了火塘邊。

  樓小拾展開席子,一根根光滑的草莖緊密地排列著,席面光潔,樓小拾又給唐娃子誇了一通,就拿著草席鋪到了門口向陽的地方,然後回屋又去取新買的糙米,薄而均勻地攤在了上面。

  “小拾叔叔,您這是在幹什麼?”唐小往門口望瞭望。

  “曬種啊,讓糙米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唐小以為樓小拾在逗他玩,低頭呵呵笑了幾聲,嘴裏嘀咕著“糙米還要呼吸啊?”。樓小拾鋪的仔細,儘量分攤得均勻一致,然後他怕一個沒注意那兩隻公雞在跑來吃食,就給它們轟進小屋關了起來。

  一抬頭,剛好看見不遠處幾個人推著手推車往回走。

  “對了,唐娃子,籮筐你能給編密點編大點嗎?”

  “沒問題,我編的籮筐能盛水不漏!”小手拍了拍胸脯。

  “那就太好了!”樓小拾進屋摸摸他的頭:“要不要在我家喝碗粥?”

  “可以嗎?”唐小不好意思地問。

  “當然可以了,唐娃子不是還給我編籮筐了嗎,以後叔叔還得讓唐娃子幫忙呢!”

  “好咧好咧,以後小拾叔叔有吩咐,我一定幫忙!”唐小聞聞鍋裏的香氣,又往裏倒了點水。

  “唐哥哥!”李夏還沒進門就看見了唐小,一下子撲進了屋。

  李家兄弟則還要把手推車停在一旁,雜草也卸到了牆角。李舟累的癱在了地上,倚著後邊的雜草堆,眯起了眼。李程則匆匆繞到了屋後,找了一處偏僻的地方,衣服一脫就紮進了水裏。李喬也來到溪邊,雙手捧水洗了把臉。李橫到是沒動,低頭看著鋪在地上的糙米。

  “這是在幹什麼?”李橫指了指,樓小拾聞言回頭。

  “曬種,讓糙米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樓小拾又說了一遍。

  李橫皺起眉頭,聲音裏有些不悅:“你蒙誰了,沒聽過糙米還能呼吸空氣的!”李橫以為樓小拾是在敷衍他,看他什麼都不懂就故意騙他的。

  樓小拾也皺起眉“誰騙你啦,人、動物需要呼吸,植物也是活的,怎麼就不需要呼吸?”

  “可他不是植物,他是糙米!”

  樓小拾翻翻白眼:“糙米是稻子的果實、種子,糙米種地裏能發芽變成稻子,他要是不會呼吸,怎麼變成植物!”

  李橫張張嘴還想說些什麼,樓小拾似連珠炮繼續開口:“用太陽曬糙米能讓他獲得氧氣,也能提高溫度,還能殺死表面的細菌……哎呀,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你又不懂,反正你記住,糙米種之前曬一曬,能提高他的發芽率,加快發芽!”

  李橫沒聽懂,但看樓小拾講得那麼認真也就信了。

  “小拾叔叔,粥熟了!”唐小在屋裏喊。

  “哦,來了!”

  樓小拾推了推李橫:“洗手吃飯去吧!”然後去房後找李程、李喬,又給李舟拉了起來。

  “草除的怎麼樣了?”樓小拾吹了吹熱粥。

  “差不多了吧,也就還有幾塊地。”回答他的是李橫,只不過樓小拾不知道這個幾塊到底是多少。

  “下午,讓李喬和李舟除草吧,那還輕鬆點,李橫你和李程翻翻地吧,先繼靠近湖邊的翻,門口有我借來的鋤頭,你們挑柄順手的吧!”

  “那還輕鬆啊?我手都割破了!”李舟一臉委屈,伸出了手,果然白嫩的掌心上不少細小的刮痕。

  李小四是嬌生慣養肩不能抗,能幹了一上午也只是抱怨抱怨,樓小拾也覺得欣慰了:“要不你去鋤地?”

  李舟想了想:“我還是拔草吧!”

  桃源村身處山中,四周高而中部低,明顯的丘陵狀盆地。桃源村地形閉塞,兩座大山定能阻擋冬季的寒流,冷氣進不去,熱空氣出不來,雨季降雨量不一定小,但因氣溫偏高而蒸發量大,溶解在水中的鹽分容易在土壤表層積聚。底部地勢低,雨季時容易積水洪澇,又沒有人工排水,大量水滲入地下使地下水位增高,加劇了土地鹽漬化。

  看著漫山遍野的青樹翠蔓鬱鬱蔥蔥,樓小拾判斷桃源村的土地其實養分含量頗豐富,肥力水準高,畢竟這裏人口稀少,沒有現代的化學、廢氣等污染,只是田地所處的地勢不好罷了,如若好好改善,定能成一方沃土。

  畢竟大家共住一屋簷下,樓小拾將此處地勢粗略地講了一遍,當然是用他們能聽懂的詞語,其他人不知道樓小拾判斷對不對,唐小卻眼睛亮晶晶地一臉崇拜:“是啊是啊,這裏夏天很熱的,下雨也多,所以大家才種喜熱的玉蜀黍。冬天也確實不太冷,小拾叔叔你是怎麼知道的?”

  樓小拾搖搖頭沒說話,雖然玉蜀黍喜高溫,但它卻不耐鹽鹼,所以這也是為什麼桃源村家家戶戶都有地卻又都不富裕的原因。

  李家兄弟開始聽樓小拾講的天花亂墜還半信半疑,但聽唐小肯定後,多多少少對樓小拾多了份信任。

  樓小拾換上嚴肅的表情,連粥都忘了喝:“要想提高產量,改善土壤是必須的,雨季防澇排水,旱季蓄水灌溉,這幾天活不少,大家都加把勁吧!”

排灌系統!

  值得慶倖的是,大田裏的地面並沒有板結,一鋤頭下去,倒是還能砸出一坑來。樓小拾先選了一塊離湖最近的大田改造,離湖僅有不到五十米遠。

  樓小拾想了想,改善土壤修建排灌系統,工作量太大,他們不可能在雨季到來之前把所有地都弄好,為今之計只有先繼一塊地整,整好了地就播種插秧,細心伺候這一塊沃土,收穫之際到也能供他們糊口。

  “挖!”樓小拾一嗓子,李橫、李程齊動手就掄鋤頭開挖。

  大田整體趨勢西高東低,於是在東面挖灌水渠,西面修排水溝,兩條溝渠皆伸向湖面,且一個是由深到淺,一個是由淺到深。好在湖面和大田地勢差不多,如若大田比水位還要低的話,就還要修建圩田,那工程可就沒日子完了,樓小拾也就不會選擇這種方案了。

  溝渠挖的很窄,以後有時間了可以多挖,但不宜太寬。幸好他們引水的地方是湖,水流平緩,而不是川流不息的江河,唯一擔心的就是雨季湖水水位升高引起倒灌,但因為溝渠窄,他可以用大石做成簡易水閘,雨季時放下大石,可擋水,通著蓄水池的排水溝則防澇。而旱季時可開啟石閘,引水灌溉。(這是擋水閘不是分洪閘,請不要聯想現代那些壯觀的水庫水閘)

  李喬和李舟又忙了一會就除完了草,也都過來跟著掄鋤頭挖溝,溝渠大約挖了1.5米深,邊挖邊給夯實。

  五十米短跑只需要不到10秒,挖這兩條溝渠卻用了幾個人一下午的時間,除了最後一段于湖水相連的地方,溝渠算是挖通了,明天的任務則是從溪邊挑山石鋪在渠裏,做個簡單的防滲處理。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李舟趴在手推車上哼哼唧唧。

  這一放下鋤頭,再拿起來就難了,樓小拾覺得兩隻胳膊酸疼的都不像自己的了,幾個人倚在車邊誰都不願意動。

  “回去吧,李夏還在家裏等著了!”樓小拾一咬牙,站了起來。

  只放著幾捆雜草的手推車竟需要大家一齊推才推得動,個個皺著一張臉,咬牙往前蹭。

  回到家裏,門口的糙米已經收起來了,是樓小拾下地之前特意交代李夏的,還好那娃子到沒忘。屋裏有一陣陣煙飄了出來,幾個大人嚇了一跳,忘了渾身酸疼,一步沖了過去。

  “爹爹、小拾叔叔、叔叔們,你們回來了啊,我熬好粥啦,你們洗完手就來吃飯吧!”李夏手拿著小勺,學著樓小拾的語氣。

  說不感動是騙人的,包括李家那幾個兄弟,都愣在了門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做什麼反應。樓小拾也頓了頓,明明想要責備,語氣卻柔得不行:“小夏,誰讓你動火的?萬一燒到、燙到你怎麼辦?”

  “沒事的,我以前也總看著崔大娘做飯的,我還幫他遞過柴禾呢!今天的火是唐哥哥幫我點的,他還教我怎麼煮粥,他在家就給他奶奶做飯,以後我也給你們做飯好不好?”

  這次誰都沒說話了,李夏又問了一遍好不好,李橫轉頭出屋了,李夏緊張地站起來,怯生生地問:“爹爹生氣了?爹爹是生我氣了嗎?”

  樓小拾摸摸李夏的頭:“沒有,你爹沒生你氣!”

  “真的嘛?”李夏不信。

  “真的!我們小夏這麼乖,誰會生小夏的氣啊!”

  “呼~”舒了一口氣:“嘿嘿,謝謝小拾叔叔誇獎啦!”

  吃完晚飯,幾個人癱在地上一動不動,最後還是李夏收拾的碗筷。稍微緩過來一點,樓小拾又發話了:“我說兄弟們啊,晚上吃完飯就睡覺不利於消化,不如咱在幹點活吧!”

  破天荒的竟沒人反對,李舟也只是啊呀啊呀怪叫幾聲,李橫問:“幹什麼?還下地?”

  樓小拾搖搖頭:“種稻子前得育秧苗,田裏還沒整好地,我打算就在房前屋後開墾出來點地當秧田。”民居所處的位置地勢比大田偏高,土地到沒有鹽漬化,拔了野草就露出了黑褐色的土壤。反正他們處的地方最偏僻,周圍又沒有什麼人家,不如合理利用了。

  “那需要我們幹什麼?”李程活動了下脖子。

  “你們找不會被房子遮住的地方,一人提水灌溉,一人翻地,別離溪邊太近了,至少有個十來步。李舟你去溪邊撿石頭吧,不用太大,撿好了堆車上,明天用得著!”

  “那我呢那我呢!”李夏指指自己。

  “我把雞放出來讓它們吃吃食,你盯著別讓它們亂跑就行!”

  “好!”

  樓小拾在屋門口生起堆火,也算給大家照亮,李夏一邊盯著雞,一邊守著火,看快滅的時候就續裏點乾草。

  李舟的活最輕鬆,他將手推車停在溪邊,一邊撿一邊往車上碼,撿完了再抬屁股換個地方。

  其他人索性把外褂脫了,個個光著膀子,褲腿挽到了大腿根。李喬和樓小拾運水,李橫和李程鋤地。澆了水的地成了和稀泥,到也好耕。忙了不到一小時,已經耕出了一大片地,李舟也堆了一車石頭。

  樓小拾招呼一聲:“大家洗洗就睡去吧,今天都累了一天了!”

  大家都累了一天,哪還有頭一天的認床毛病,基本倒下就呼呼睡著了。半夜,樓小拾是被疼醒的,胳膊酸疼酸疼的,眼皮似千斤重卻怎麼樣也睡不著。

  既然醒了就順道放水去了,樓小拾剛出房門,一陣嗚嗚的哭聲就傳進了他耳朵裏,樓小拾一個激靈,瞬間清醒。側耳聽了聽,原來是從對面屋子裏傳來的,聽聲音像是李舟的。樓小拾到可以理解,連他幹了一天活都疼得睡不著,何況細皮嫩肉的李舟呢?

  放完水回了屋,樓小拾怕自己疼的翻來覆去吵醒李夏,乾脆抱了捆茅草倒在地上,和李橫、李程擠在了一起。旁邊的倆人不時吭吭唧唧幾聲,睡著了還皺著眉頭,顯然都不輕鬆。

洗鹽初成!

  樓小拾睡的渾渾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是睡著了還是沒睡著,胳膊酸得難受,腿也累的慌,直想架在哪搭會。剛架上去,就被推了回來,

  呵~樓小拾還真不信這個邪了,反反復複反反復複,終於穩穩當當地搭著胳膊架著腿,這才感覺舒服點,咕噥一聲就沉沉睡去。

  本來昨天幹了一天活,要擱以前,樓小拾怎麼不也得睡到日上三竿麼,但屋外那兩隻雞,正不遺餘力地咯咯咯叫著,顯然不開門給它們放

  出去,它們就不帶停的,偏偏今個都累了,外面公雞吵吵了半天,愣是沒人起來。

  不情不願地睜開眼,謔~對上的是危險眯起來的一雙鷹目,剛想沒好氣地問李橫你瞥什麼瞥,忽然發現自己此時的姿勢,有點汗顏地將手從

  他脖子上移開,腿也老實的收了回來,硬扯出一個笑容:“早啊!”

  “嗯!”獲得自由的李橫捏捏額頭,看起來滿臉疲憊。

  “要不你在睡會,我去做早飯!”

  “好!”

  樓小拾起來,李橫終於能翻個身。他先將兩隻雞放出去吃食,然後打水燒水,樓小拾感覺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他真想什麼都不管往地上一倒就完了,可日子還得過。

  樓小拾將水燒熱倒在罐子裏,然後將布巾扔進去再撈出來,熱氣騰騰的布巾敷在酸疼的部位,燙得他直呲牙,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感覺熱敷完後舒服點了。裝熱水的罐子放在一邊,留著一會讓他們也敷一敷。

  接著,樓小拾就開始準備早飯了,糙米不好熟,他先將鍋做上,然後洗菜掰菜,今天煮菜粥。其實每天都是吃糙米和莧菜,樓小拾感覺嘴巴都快淡出鳥來了,就算是山珍海味,天天都是那一樣也受不了啊。要不是因為現在太忙,他早就趟路上山了,看有沒有什麼野味改善下伙食。

  聞著香味,李夏也起來了,在溪邊洗漱完畢後,像往常一樣坐在火塘邊盯著火。然後是李喬苦著一張臉出來,後面跟著李舟,眼睛紅通通的。

  “罐子裏有熱水,你們用熱布巾敷一敷酸疼的地方,應該能緩解下疼痛。”李舟一聽,連臉都不洗了,舉著熱布巾敷在胳膊上,嘴裏發出舒服的歎息,臉也舒展開了。沒一會,李橫、李程也起來了,熱敷好像真管點用,至少每個人不在呲牙咧嘴一副“要死了”的表情。

  吃完飯,樓小拾又將席子攤開,糙米均勻癱在上面:“小夏,這些糙米你盯好,隔一會翻一下,一點點翻就行。你看要是起風了,就趕緊將糙米收起來,我也會儘快往回趕的,做得到嗎?”

  “做得到!”

  樓小拾轉頭看看大家,露出一個苦笑:“兄弟們,開工吧!”

  五個人推著車來到地裏,鋪石頭的工作到不算繁瑣,只要將石頭緊密地堆在溝渠裏就好,畢竟這裏也沒有水泥讓他們砌。一車石頭自然不夠,期間李程又回去采了兩次,而他們一邊鋪一邊再次夯實。

  還沒到中午,兩條溝渠就鋪好了,接著就剩下最後一塊挖通,而樓小拾也早準備好兩塊大石,以備不時只需。

  嘩嘩——灌水渠挖通了,因為坡度不大,湖水順著溝渠緩緩地流向了田裏。同一時間,排水溝也挖通了,因為選的是高處,所以湖水沒有倒灌。

  田邊有田埂,也不用擔心湖水會沖到別的田地裏。湖水在沖刷著鹽鹼地,一開始水分被土地吸收,漸漸的,當水位達到一定高度的時候,就有水順著排水溝緩緩流出,一部分積在了溝底,一部分還是會滲進土裏,但剛多的是流向了湖裏。

  這一刻,大家都是喜悅的。樓小拾一聲招呼,五個人光著腳挽著褲腿,共同翻耕這一塊土地,總能感覺隨著他們每一次的揚土,流水就能帶走更多的鹽分。

  樓小拾又試了試充當石閘的石頭,選的有點小,但確實能截住水流,看來他們得再找幾塊更大的。

  到了中午吃飯時間,樓小拾總不放心沒人盯著,他讓他們先回去吃飯,而一會再來換自己,李橫也跟他留在了田裏。

  下午幾個人也是在田裏整地洗鹽,樓小拾終於找到了幾塊大石,這次回去的早,走之前用大石將兩個溝渠的口都嚴絲合縫的堵住了。

  晚上,為了犒賞大家,樓小拾用油炒了個莧菜,對於久未沾油水的他們來說,那道炒菜簡直是人間美味。

  唐小也將編好的籮筐、簸箕送來了,確實緊密的很,到不是真的盛水不漏,只是不想竹籃打水那樣嘩嘩往下流。樓小拾想留唐小吃完飯再走的,也不知他是不好意思了還是為什麼,放下東西就匆匆走了。

  晚上,樓小拾和李家兄弟又開墾出一小塊秧田。然後就都洗洗去睡了。

  轉天早晨,樓小拾用從地裏帶回來的泥土泡了一罐子泥水,一點點地將曬好的糙米泡進去,這時癟粒會浮在水面,將癟粒撇到鍋裏,剩下的則倒在籮筐裏。反反復複,一直到選好所有的優質稻米,糙米的品質提高了,自然能提高產量。

  下一步應該是浸種,但在浸種之前,糙米表面的鹽、泥水是一定要沖刷乾淨的。等到都弄好了,樓小拾特意在溪裏覓了一塊淺水的地方,溪底墊上平滑的大石,然後將盛有糙米的籮筐沉進水裏,籮筐露出水面至少有2寸,他還不放心,不止用好幾股草繩栓住籮筐系在一旁的大石上,還千叮嚀萬囑咐李夏一定看好這筐糙米。樓小拾之所以這麼麻煩,是因為浸種用活水比用死水要來的好。

  樓小拾和李家兄弟剛要下地,就看見小道上張大叔低頭悶走,最北面也就他們家一戶,不用猜肯定是來找他們的。樓小拾迎了出去,張大叔滿臉愁容,歎了口氣:“你家李夏是和唐娃子要好是吧?你帶著他去看看唐娃子吧!”

  “怎麼了?”樓小拾緊張地問,擔心唐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唐家奶奶昨晚過去了,唐娃子死活不讓人碰他奶奶,自己也不吃不睡……”

收養唐小!

  “張大叔您等一下,我這就去給李夏找來。”樓小拾說完轉頭就蹭蹭蹭往屋後跑,李夏還在那盯著籮筐呢。聽見身後動靜,李夏一回頭就見樓小拾火急火燎地沖他快步走來。

  “李夏你跟我過來。”樓小拾握住李夏。

  “小拾叔叔,我我我沒不聽話啊!”李夏怯生生地往後縮著脖子,他看樓小拾臉色不好,以為他生自己氣了。

  樓小拾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可能太嚴肅嚇著孩子了,不由得放輕聲音:“小夏別怕,小拾叔叔帶你去看唐娃子好不好?”

  “真的?”李夏偷偷打量樓小拾的表情。

  “真的!”

  “那好!”

  樓小拾先回屋跟眾人交代一聲:“李舟,你去盯著咱屋後的籮筐吧,你可要看好了,別讓水給沖走!”

  李舟點點頭,顯然坐溪邊盯著籮筐可比下地幹活輕鬆多了。

  樓小拾接著說,反正一會也得將唐家的事告知李夏,所以也就沒背著他:“唐家奶奶去世了,唐娃子不吃不喝守著呢,我帶李夏去看看他。你們先去田裏接著洗鹽耕地,那邊忙完了我就過去。”

  李夏哎呀一聲,李橫、李喬、李程三人點點頭,樓小拾說完就牽著李夏出去了,張大叔還在外面等著呢。

  “李夏啊,一會你好好勸勸唐娃子。”張大叔嘬了口煙斗,眉頭深深皺著,老村長年邁已沒精力操這麼多心,張大叔毅然是半個村長,唐娃子這麼小就成了孤兒,這讓他怎麼安排是好。

  “是啊小夏,你跟他說人死不能複生,讓放寬了心吧!”樓小拾循循善誘,就是也不想想他說的這些李夏到底記不記得住。

  “唐娃子一直不吃不喝,你說這半大的孩子哪撐得住啊!”

  “唉~也是個可憐的娃子啊!”樓小拾和張大叔兩人七嘴八舌囑咐李夏,李夏光想著唐哥哥現在還不得多難過多傷心,那些話壓根沒記住。

  遠遠看見那搖搖欲墜的茅草屋,樓小拾就不由得心酸,和這屋一比,他們那間毛坯房可真的算得上“豪華”了。一進屋,一股子騷悶味差點給樓小拾嗆出來,真正的家徒四壁,角落裏只有幾個破了邊的碗碟,另一邊就是靠牆放著的竹床,床上躺著一個乾癟癟的老人看起來有些恐怖,倒不是表情猙獰,相反還稱得上面目祥和,只是她太瘦了,瘦的只有一層皮緊包著骨頭。唐小就坐在地上伏在床邊,他也不哭,就一直守著老人,對於有外人闖入他家,他始終無動於衷。

  樓小拾和李夏都有點傻眼,一下子不知道該作何反應,還是張大叔推了一把李夏,李夏一個激靈,順勢往前走了幾步,站到唐小身後,苦著張臉,半天擠不出來一個字,最後一扁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他那哭聲實在洪亮,樓小拾和張大叔都嚇了一跳,但倆人仍舊一動不動,因為唐小也被那哭聲吸引,目光呆滯地回頭看著李夏。

  “唐哥哥……唐哥哥……”李夏哭得大鼻涕泡泡都流了出來,拿手一抹,又往唐小跟前湊了幾步,沾了鼻涕眼淚的小手一把抓住唐小的:“唐哥哥你別難過,唐哥哥你別哭……”

  明明一直是你在哭好不好?

  唐小沒反應,低頭看著自己被抓住的手,耳邊聽著李夏嚎啕大哭,許是被這氣氛感染,慢慢的唐小也啪嗒啪嗒掉了眼淚,後來乾脆放開聲音,哭得是又抽噎又打嗝。

  樓小拾和張大叔卻放下了心,能哭就是好事啊!在這期間,有好幾個人分撥的進來,有的探頭看看唐小,面帶關心,有的包了幾張餅子給送來。

  唐小哭過了也知奶奶該入土為安了,在唐小的同意下,幾個村民將唐家奶奶用席子裹起來抬了出去。

  “這是要抬哪去?”樓小拾站在屋外。

  “疤山山腳,村裏人死後大都埋在那!”張大叔收起煙斗,指揮村民。

  “巴山?”可是那個巴山?樓小拾有些激動,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一時間發生了太多事,他沒工夫去想自己到底穿越到了哪個朝代,還是乾脆連空間也穿越了?

  “嗯,這山的西面有一處凹陷,山上樹木茂盛,卻唯獨那裏寸草不生,連泥土都是白色的,遠遠看去就像這山身上的一條傷疤,於是就一直管這山叫疤山。”一行人向疤山走去,李夏陪著唐小走在最前面。

  “哦,原來是這個‘疤’山啊。”樓小拾心裏歎口氣,果然不是自己聽說過的。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他們就來到了山腳,遠遠看去到是真有不少墳頭,村民們七手八腳,不多時就挖好了墳坑,唐小又嗚嗚地大哭起來,幾個婦女在旁邊勸著,李夏那小子只顧著跟著哭。

  墳填好土,唐小點火,又將奶奶生前不多的東西連同那張竹床燒掉了,張大叔問他為什麼床也燒,唐小抽抽噎噎說:“以前奶奶總是讓我睡床,她睡茅草,我怕奶奶在下麵沒床睡,將床燒給她,以後奶奶就能一直睡床了!”

  大人們都沉默了。

  該忙的也都忙完了,張大叔讓村民們都回去吧,唯獨留下樓小拾和李夏。

  “李夏,過來。”張大叔招招手,李夏抹抹眼淚,走到了張大叔身邊,張大叔蹲下身子,摸了摸李夏的頭:“李夏喜歡唐娃子嗎?”

  “喜歡啊!我來到這以後,唐哥哥一直很照顧我!”李夏老實的回答。

  “那唐娃子唯一的親人過去了,以後就剩他自己一個人在家,這可怎麼辦啊?”張大叔表面是跟李夏說,眼睛卻看著樓小拾。

  樓小拾恍然大悟,這才明白。

  “我……以後我照顧唐哥哥!”李夏握緊小拳頭,然後他也知道這不是他說了算,回身緊邁著小腿跑到樓小拾跟前,抱著樓小拾的大腿撒嬌道:“小拾叔叔,我讓唐哥哥搬來和咱們住好不好?”

  樓小拾拍了拍李夏的背,又看了看唐小。唐小聰明能幹,他也真的心疼這孩子,於是點了點頭:“好,讓唐娃子住咱家來!”

  “太好了!”兩個孩子都眼睛一亮,李夏更是歡呼一聲就跑過去牽著唐小,張大叔也感激的沖樓小拾點點頭。

  唐小回屋收拾了下為數不多的東西——一副破邊碗筷,裝著野菜的籮筐,一床小被,兩隻水罐子。還有不少唐家奶奶生前曬的茅草,那就得回去推車來運了。

自家孩子!

  為了唐小的事,折騰了一下午,等到樓小拾將茅草運回家後,李橫他們幾個也已經晃晃悠悠地回來了。將事情給他們一說,幾個人到都不反對,家裏多個孩子無外乎就是煮飯多添一瓢水。

  “小拾叔叔,我來幫你煮飯吧!”躺下眼睛還紅通通的。

  “不用,你回屋睡會吧,糙米不好熟,離吃飯點還有一會了,飯熟了我叫你,”樓小拾記得張大叔說這孩子得有一天一宿沒合眼了,小小年紀,黑眼圈都出來。

  “我不困……”

  “還說不困呢,看你眼睛都發愣了。小夏,帶唐娃子回去躺會!”扯脖子喊來李夏。

  “好咧!”李夏從屋裏應著,接著就聽見咚咚咚的腳步聲……

  樓小拾又想起了什麼:“對了,唐娃子,你帶來的那些野菜可以吃吧?”

  “可以啊!”

  “唐哥哥!”李夏抓著唐小,不顧對方的反對,給他硬扯進屋,躺在床上的唐小沒一會就睡著了。袖子被唐小攥住,李夏不敢掙脫,索性甩掉鞋子也跟著爬上了床。

  樓小拾扒了扒唐小帶來的籮筐,裏面有一些樓小拾不認識的野菜:“這是……香椿?”樓小拾手裏握著一把菜,摸了摸又聞了聞。

  樓小拾將香椿下沸水裏焯了一遍,以前他奶奶就喜歡吃香椿,每次炒的時候總要跟他念叨“香椿吃之前要焯一遍,現在哪還有嫩香椿啊,我們以前都是在山上自己采,不要錢,可香了……”,可惜每次樓小拾都不聽完就跑開,他不喜歡香椿那味,太濃了。

  明明十分不喜歡香椿的味,但樓小拾現在格外想念奶奶做的香椿炒雞蛋,其實他一次都沒吃過,每次聞到那味時他就會先皺起眉頭,可惜現在沒有雞蛋。樓小拾撈出焯好的香椿,然後在溪邊過遍涼水,瀝幹水切末,最後撒上鹽。這個潦香椿,也是奶奶以前常做的。

  看著放在簸箕裏所剩不多的莧菜,也就再夠吃兩頓,看來明後得歘空再去采點野菜了。樓小拾拿出一把莧菜,洗了洗然後用油素炒。兩道菜都弄好後,樓小拾洗米煮粥。

  “李舟,你先去盯著火,水快幹了就加點水,會吧?”樓小拾叫來李舟,對方點點頭,而他自己則撈起泡在水裏的糙米,控了會水,就又將糙米攤在了席子上。

  看看周圍東一塊西一塊開墾的秧田,最大的一塊地也就三十來平米,最小的一塊更是不到十平米,樓小拾拿起鋤頭,趁天沒全黑之前又動手耕了會地,反正他今天一天沒幹多少活,到沒感覺累。

  李家兄弟看他開始幹活,也都要拿起鋤頭,樓小拾連忙擺手:“你們歇會吧,我今天也沒幹多少活,還有明天,我可能得去采點野菜,家裏快沒菜了。”

  對方點點頭,樓小拾利用煮粥的時間又翻了大約十平米的地。樓小拾進屋去叫李夏和唐小,見兩人蜷著身子睡的香甜,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叫醒他們。叫吧,不忍心吵醒他們。不叫吧,等晚點他們醒來的時候,飯菜也早都涼了。

  “小夏,唐娃子,飯熟了,起來吃飯吧……”樓小拾輕輕叫了幾聲,李夏還好,天天睡眠充足,叫了兩聲就醒了。倒是唐小,看樣子真的累壞了,叫了好幾遍,才揉揉眼睛坐起來,表情迷迷瞪瞪的。

  同一盤菜,果然有人喜歡有人厭,那盤潦香椿,李程和李舟夾的勤,李喬則是碰也不碰,李橫更是一直皺著眉,不著痕跡地將那盤菜推到離自己最遠的位置。樓小拾低頭笑了笑,雖然這味道不像現代的香椿濃到發膩,但自己果然還是不喜歡啊。

  吃飯的時候,火塘裏做著水,等吃完了飯,水也剛好燒熱,一罐子熱水分到兩個罐子裏,又都兌了一半涼水,樓小拾將布巾扔進去,擰幹後給唐小和李夏擦了擦身子。

  晚上,將糙米收起來又放了會雞。屋裏那張床就讓李夏和唐小睡,兩個孩子一張床到正好,看來新床沒打出來之前,樓小拾要一直和李橫擠了。

  轉天早上,當樓小拾揉著眼睛出來的時候,唐小已經坐在火塘邊煮上粥了:“怎麼不再多睡會?”

  “昨天我什麼忙都沒幫上,又睡的這麼早,今天早起會給叔叔們煮粥。”唐小有點靦腆,換了新環境,誰也不能一下子就習慣。

  “唐娃子,沒關係,你就給這當成你的家,我也給你當成自家的孩子。”可能對於唐小來說,還是有一種寄人籬下的感覺吧,無妨,慢慢會好的。

  唐小愣了一下,開始是張著嘴巴,然後緊緊地抿上,小臉皺成了包子,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樓小拾嚇了一跳,他沒想給人弄哭啊,手忙腳亂不知道怎麼哄,一把攬住唐小,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唐小將臉埋在了樓小拾衣服裏,哭聲變得悶悶的,唐小手裏還拿著大勺。

  其他人都醒了,李夏第一個沖了出來,圍在唐小身邊著急地團團轉,一直問著“怎麼了,怎麼了?”。

  唐小漸漸地止住了哭,將眼淚都蹭在了樓小拾衣服上,眼睛紅彤彤的跟兔子似的,別人看他他還不好意思。

  早早地吃完了飯,樓小拾像昨天那樣講糙米裝在籮筐裏,系好後沉在溪邊,囑咐李夏盯好了,然後又提醒李程他們,中午回來吃飯的時候

  記得將籮筐提上來,裏面的糙米翻動一下,再沉到水裏。

  樓小拾將吃好食的兩隻雞轟進了屋裏,然後展開席子將玉米粒攤在上面,整地比他原先預估的要快了許多,看了明後天玉米就能播種了。

  樓小拾將這幾天燒飯後攢的草木灰堆在了小推車上,他讓李家兄弟將草木灰撒在洗好鹽的那畝地裏,再深翻一遍,底肥沒有,只能用草木灰代替,也未必比現代化肥差,畢竟這是老祖宗總結出來的經驗。

  交代好該交代的,幾個人推著車就走了。樓小拾背上籮簍,別好鍥,也準備出村去采莧菜去了。

  “小拾叔叔,你這是要幹什麼去啊?”唐小跑過來。

  “我去村外采點野菜,家裏沒菜了。”樓小拾又拿了一個提在手裏的籮筐。

  “采野菜還用出村啊?山上有好多野菜了,小拾叔叔我帶你去吧!”唐小拍拍胸脯。

  “啊?山上?你帶我去?”樓小拾楞了一下。

  “是啊,山上有好多野菜了,以前都是我去采的……”說到這,唐小似乎又想起了奶奶,眼神暗淡了一下,但緊接著就換上了想要表現的躍躍欲試:“小拾叔叔我帶你上山吧,咱不往深了去,那裏的野菜絕對比村外面的豐富。”

  “好吧……”

自然寶庫!

  一聽說兩人要上山,李夏眨巴著眼睛希翼地看著樓小拾,樓小拾一狠心,就當沒看見。一是李夏還得在家盯著糙米盯著玉米,二是唐小對這山也還算熟悉,帶著一個唐小樓小拾還覺得應付的了,要是再帶一個城裏長大的李夏,樓小拾就光剩下擔心了。

  唐小將自己帶來的那只背簍裏的野菜倒在簸箕裏,然後背在肩上,兩人就踏上了上山的路,獨留李夏坐在石頭上一個人撅著嘴巴。

  “不是去疤山?”樓小拾望瞭望反方向的另一座山。

  “不是,無名山上的野菜樹木要比疤山上的茂盛。”原來他們是去另一座和疤山遙相呼應的無名山。

  無名山自然不像泰山廬山那種名山大川,之所以叫無名也是因為與對面那座帶著一道“傷疤”的山相比,此山毫無特色,山就是山,久而久之稱其“無名”。

  曲徑通幽,林中蔽天,一切都是未開發過的原始自然景茂。茂盛的樹木千姿百態,豔陽被頭頂上的繁枝密葉攔住,投在草地上形成斑斑點點,隨著樹葉的搖擺而變換著形狀。徐徐微風吹來了不知名的香味,淡得幾乎感覺不到,卻真真的讓人心曠神怡。小鳥嘰嘰喳喳地在樹上叫著,卻遍尋不到蹤影。山回路轉,漂亮的松鼠不期然地闖入兩人視線,然後就受驚般地逃走了。或是幾顆躲在樹後林中的野蘑菇,紅得讓人驚豔。樓小拾知道,對於這種披著鮮豔外衣的蘑菇,他也只能遠觀,其實未必豔麗的蘑菇就有毒,但他是寧可錯過也不會去嘗試的。

  “猴頭菇!”樓小拾眼前一亮,幾對成球狀的白色躲在樹幹的縫隙中,乍一看一點都不像蘑菇,白色的茸毛比一般蘑菇要長,整體也比一般蘑菇大,樓小拾除了超市里的香菇外,就認識這一種蘑菇,因為長得奇怪,實在好認。

  猴頭菇珍貴稀少,樓小拾只采到幾朵,這期間他又找到一種顏色樸實形狀像[嗶——]的蘑菇,將它們小心地裝在籮簍裏。

  “唐娃子,你在幹什麼?”樓小拾一回頭,見唐小像只猴子似的七手八腳爬上了棵樹,不一會就離地面有兩三米高,弄得樓小拾揪著一顆心。

  “我在打香椿啊!”唐小在樹幹上折下段樹枝,一隻手環抱著樹幹,另一隻手揮著樹枝敲打著上方夠不到的葉子,姿勢讓人看著心驚。

  “唐娃子你小心點!”樓小拾在樹下大喊,不一會地上就堆了一堆嫩葉。

  “哦!”唐小應了一聲,樓小拾無奈,正好瞥見不遠處也有一棵香椿樹,比唐小爬的這個小了許多,可能唐小沒看見吧,樓小拾將手裏的籮筐放在樹旁,也爬上了樹。

  樓小拾可沒唐小的好身手,撅著屁股拱了半天才爬了將近一米,就這都讓他出了一腦袋汗,學著唐小的動作,折了一棵樹枝,低著頭亂揮一通,別說,還真有葉子連同果實被他揮了下來。

  “小拾叔叔,你在幹什麼啊?”唐小早下來了,仰著頭看著姿勢難看的樓小拾。

  “我在打香椿啊。”樓小拾胳膊酸的不行,感覺自己實在撐不住了,扔掉樹枝滑了下來,倚在樹上呼哧呼哧直喘。

  “小拾叔叔,這不是香椿樹啊。”唐小一句話,樓小拾差點沒背過氣去。

  “怎麼不是?不是香椿樹那是什麼?你看他們葉子一樣,連果實都一樣。”好吧,其實樹葉和果實的大小有些不一樣,但樓小拾當那是因為大樹小樹的關係。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樹,但他真的不是香椿。你看,香椿最頂上是兩片葉子,這個最頂上是一片。你再聞聞,這個樹葉一點都不香。最關鍵的是這個不知名的樹,斷枝還會流汁呢!”唐小一手一株,湊到樓小拾面前。

  樓小拾仔細看,還真如唐小說的一樣。等等,樓小拾想起在現代的一條新聞報導,說香椿和什麼想像來著……榆樹?樟樹?樺樹?對了,是漆樹。

  要說漆樹可是個好東西,樹可取漆,果實可制蠟,籽可榨油。但問題是他現在要漆也沒有用啊,現在也不是秋天果實成熟的時候,一個個綠色的小果實,跟石榴籽似的,這要是想提取出一根蠟燭還不得用多少呢,再說漆樹籽的榨油量也不高。

  樓小拾歎口氣,只能先暗暗記下這裏有漆樹,等以後用得到的時候再說吧。

  倆人繼續往前走,唐小指著遠處:“前面是一片桃林,桃花盛開的季節來,一片一片的胭脂色,好看著呢,穿過桃林就能沾上滿身的香氣,可惜桃子太酸了。”

  樓小拾腦海裏自動想像著滿山桃花如雲錦般的綺麗,那得多麼的驚豔啊,暗自告訴自己,等桃花盛開的時候,一定要來看看,看看那片“桃花源”。

  “小拾叔叔,這邊。”唐小招招手,看他對這片山林熟悉的,跟逛自家後花園似的。

  唐小來到一棵樹下,放下籮筐,又爬了上去,這樹不是特別高,但上面的葉又寬又長,還翠綠得嬌豔欲滴。

  “其實我最擅長用棕樹葉編東西,棕樹葉煮過以後特別結實,還能防蟲,只是我每次來都是為了采野菜,平時編東西也就用水毛花和玉米皮。”

  “哦~”樓小拾兩眼放光,腦海裏已經想著棕樹涼席、棕樹草帽、棕樹坐墊……

  摘完了棕樹葉,唐小又帶著樓小拾往西邊走,大自然還能給他什麼驚喜?沒一會,一大片嫩綠就填滿了眼,最明顯的是一棵棵高聳的毛竹。除非是現代特意種植的竹林,否則很少有整片整片只有竹子的情況,這不,比竹子矮一些的,還有各種小喬木、灌木。

  “唐娃子,開挖!”一棵棵小而可愛的竹筍破土而出。

  樓小拾挖的小心,儘量不傷害竹鞭,他也挑一些一看就營養不良的小筍、歪筍挖,因為這都四月份了,竹筍若還是這麼小,以後成竹的幾率就很低了。樓小拾分散的挖,這挖一顆再在遠遠的地方挖一棵,不會集中在一起,將一棵竹鞭上的筍芽都挖掉。最後,挖完竹筍後,他會將筍穴覆土填平。

  倆人采了滿滿一背簍的竹筍,都笑得合不攏嘴。

  竹子的附近多有一些蕨類植物,唐小又撲在地上采著蕨菜。樓小拾留心觀察別的植物,他相信大自然是一座寶庫,永遠等待著人們探索發現,樓小拾來到一片約四五米高的綠色樹木跟前,該樹樹皮是淺褐色的,十分光滑,葉子則是橢圓形的,邊緣呈細小的鋸齒狀,讓樓小拾注意它的是樹上結了許多樣子像石榴的果子,只是這個果子皮非常硬也非常厚,捏起來跟木頭似的。

  樓小拾想著以前上園林課時辨認的樹木圖片,他覺得他應該認識這個樹木,但名字就在嘴邊滾來滾去,吐不出來。想不起來就不想,興許哪天名字自個蹦出來了呢,樓小拾折了一段枝,采了一些果子,準備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天色漸暗,樓小拾和唐小一天都沒吃東西了,原本還不覺得餓,但一想到采來的新鮮野菜和春筍,肚子就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倆人收拾收拾手邊東西就準備下山了。

  回到家,李夏委屈極了,先是重重地哼一聲,然後抵不住好奇,不一會就自己湊過來,扒著背簍瞧。唐小用小棕葉給他編了個螞蚱,李夏就喜笑顏開捏著螞蚱亂跑了。

  晚上,樓小拾炒了個筍又用蕨菜做了個菜粥,吃久了綠葉菜再吃這香嫩的春筍,每個人都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春筍不易隔夜,剩下的樓小拾煮了一鍋鹽水,筍切好丟進去,煮好後連水帶筍倒在罐子裏,封好口,埋在地下,一周後就有爽脆的泡春筍可以吃了,可惜沒有泡椒,否則他就可以做泡椒春筍了。

滲水下種!

  樓小拾拿出腐熟了好幾天的尿罐子,其他人皺著眉頭,嫌髒地躲遠了。接著,樓小拾又拿出一個空罐子,將腐熟的尿液往空罐子裏倒了一點,然後將燒溫的水兌了進去,直到罐子裏的液體過了一半,最後在其他人驚愕下,樓小拾將玉蜀黍粒沉了進去。

  李舟將頭撇向一邊,李程瞪大眼睛,李喬表情扭曲,李橫忍不住吼了出來:“你幹什麼?”

  “浸種啊,可以讓玉蜀黍長的快些。”樓小拾一臉理所當然。

  “你怎麼拿尿浸種?噁心不噁心?”李舟一臉嫌惡,仍舊沒將頭轉回來。

  眾所周知,在現代用的最普遍的一種化肥就是磷肥,可能是作物生長挺需要磷元素的吧!樓小拾不會提煉磷,但他知道人體裏含磷,磷火不就是這個道理嗎?但他總不能挖死人墳,用人骨頭磨成灰當肥料,所以他只能選擇另一種含磷的東西——人尿。但是人尿若直接浸種,反而會燒壞種子,所以用之前要將尿液腐熟,然後還要兌水稀釋。而之所以用溫水,是因為用溫水可以催芽,他乾脆將兩道工序合成一道。

  “古書記載,尿不是還可以入藥了嗎,怎麼不可以用來浸種?人尿裏含有大量作物成長時需要的東西,尿腐熟後兌水浸泡種子,對玉蜀黍成長可有好多好處咧!”

  其他人不說話了,看樓小拾說得頭頭是道,還以為其他人也都是這麼種植呢,只是一想到自己平時吃的糧食蔬菜可能用尿浸過種子,就一臉鬱悶。

  樓小拾一看就知他們想的是什麼,笑了一聲,心說我這還沒工夫腐熟糞便呢,你們要是看完用糞便當肥料,一個個的以後還吃不吃糧食?

  李夏盯著眼前裝著玉蜀黍粒的罐子,唐小看著沉在溪裏的糙米罐子,兩人都是用樹枝不時地攪拌一下。無事的時候,唐小就用水毛花和狗尾巴草給李夏編蝴蝶,編知了,編小兔子。

  樓小拾將農具裝上手推車,又把尿罐子和一個空罐子放了上去,一行人就下地去了。

  還是用剛剛的辦法,一點尿液稀釋多半罐湖水,樓小拾用稀釋過的尿液均勻地澆在地裏,昨天的草木灰和今天的尿液共同充當底肥。

  樓小拾一招手,眾人就又開始翻地了。和平常不同,平常澆的是水,這次澆的是尿,李家兄弟踩在帶著濕潤的土裏,總覺得腳心燒得慌。

  翻完後就是精細的整地,待土地松碎,無結塊又平整的時候就可以犁地,起壟作溝了。沒有犁,樓小拾用手推車代替,一個人推著手推車多跑幾趟,這一排就犁出了規整的溝,到下一排時換人推,像接力似的,嘻嘻哈哈一會整畝地就犁好了。

  抬頭看看天,太陽當頭照,一行人收拾農具就回去了。

  吃完飯,幾個人坐在一旁歇息,樓小拾拿過罐子,將玉蜀黍粒倒在簸箕裏排幹水分,尿液也不能浪費,直接澆在他們之前在房前開墾出的秧田裏。

  “你們在咱上午犁出來的那條淺溝裏澆澆水,我給玉蜀黍催完芽後就去找你們,今天一定要播完種!”浸種、催芽、下種不可隔夜、脫節,儘量在一天內完成。李家兄弟聞言點點頭,站起來拿上罐子和農具就走了。

  催芽,樓小拾想了個土辦法,這裏沒有火炕,他就在地上挖了一個土坑,坑裏點一把火,一小把茅草一會就燒光了,這時坑裏溫度升高了許多,但火燒得很小到不至於燙的地步。樓小拾將簸箕放在坑裏,簸箕上蓋著幹茅草,讓簸箕裏保持溫度。土坑裏溫度降下去時就再點火燒,順便將玉蜀黍粒上下翻動一下,反復好幾次,擰嘴露白的玉蜀黍粒越來越多。

  大約在下午三點鐘的時候,樓小拾抱著簸箕去大田準備播種了。

  李家兄弟澆的水此時已經完全滲進了土裏,樓小拾用手握了握,正好是適合下種的濕度。沿著上午犁出來的淺溝,將種子均勻地播成長條。一個人播一個人跟著隨後覆土,然後在輕踩幾下,這樣能防止透風露氣,種子和土也能更好地結合在一起,但不宜踩得過於用力,反而影響出苗。

  也幸好現在白晝較長,天黑之前他們終於將種子都播了下去,看著不算筆直但規整的土地,每個人都挺激動,連樓小拾都看著土地久久移不開目光。

  走在回家的路上,眾人有些飄飄然,咧嘴嘴角沖樓小拾笑,連最沒表情的李程都微微勾起了嘴角眯起了眼。

曬糞坑啊!

  樓小拾剛看了看糙米,已經有些露白了,再浸一兩個小時就能下到秧田裏了,這之前是要把秧田做最後的規整和灌溉。

  約每半米寬做成一淺溝,長度視他們開墾出的秧田長度為准,四周起壟,到不用做到水稻田那麼高和寬,因為秧田不用需要太多的水,即使是旱育秧都可以,起壟也是為了方便管理。可能因為每塊土地都是他們一點點耕出來的原因,這一塊塊長方形秧田看著說不出的漂亮,總覺得別人做的都沒自己的好。

  光著腳踩在帶著涼意和潮濕的秧壟溝裏,樓小拾手裏抱著盛糙米籮筐,他現在有些緊張,教他這些農業知識的朋友跟他說過,撒稻種可是一項技術活,在播種機還沒普及的時候,他們村裏每年撒種都是由經驗豐富的老一輩在做,一畝秧田撒多少種,都不用稱,基本沒有太大出入。樓小拾自然做不到這種,他先是根據秧田塊數、大小,將籮筐裏的糙米分成份數,免得他手裏沒譜,最後弄得秧田或種子不夠。

  深吸一口氣,樓小拾很輕很輕地抓起一把糙米,因為泡到露白的糙米,手勁大一點就會給碾碎的,他一點點往前走,跟著伸著手向前一抖,糙米紛紛揚揚地撒了出去,他都快分不清手是在故意的抖還是因為太緊張而止不住的抖。

  一塊秧田播好種後,李橫就會跟在後面,用準備好的草木灰撒在上面。可能躺在泥裏的種子看起來是那麼脆弱,李橫貓著腰,姿勢難看地撒著草木灰,動作緩慢,但草木灰撒得均勻且微薄,臉上的表情更是認真到了嚴肅的地步。

  不到30斤的糙米,他們是弄了整整一上午才播完。明明活比之前的翻地開墾輕鬆了許多,樓小拾的汗卻濕透了衣服,李橫也靠在一旁喘著氣,兩人相視一笑,剛剛的神經實在是高度緊繃著。

  種子撒下去了,樓小拾心中算是放下了一塊大石。

  這天,樓小拾尋了一處地方,距他們家不遠,距大田也挺近,他給李家兄弟都叫到了那,一聲令下,眾人還不知道要幹什麼,就輪圓了胳膊開挖。

  挖了半天,終於挖成了一個直徑約兩米,深一米的圓坑,幾個人又用老辦法,將坑底和坑的四壁夯實,鋪上了一層碎石頭。

  “樓小拾,你這是要幹什麼?”李舟站在坑邊喘口氣,指了指圓坑。

  “回頭我再找兩塊木板搭上頭,以後大家方便,都來這方便。”

  樓小拾擦擦汗,他沒注意到其他人黑了一張臉,李舟看看坑的深度,又看了看坑的寬度,眼睛瞪得老大:“你快拉到吧,蹲這上面哪是如廁啊,簡直是玩命,這一不小心滑下去……”

  “不是,樓小拾,我說你怎麼想的?誰蹲上面還拉得出來?”李橫眉毛都快豎起來了,鋤頭一扔,爬上了坑。

  “誒誒?可是這些糞便留著都還有用呢。”樓小拾皺起眉。

  “你怎麼什麼都有用?”李喬皺眉掩著嘴角,似乎已經聞到了那臭氣熏天的大糞味。

  “那你說你到底打算幹什麼用?”李程冷冷地給他一眼刀。

  “用糞便當肥料澆地裏。”樓小拾將頭撇向一旁。

  “什麼?”其他人以為自己聽錯了,果然如樓小拾所料,大家似乎接受不了這件事。

  “樓—小—拾—”怒火染上了眸子,三個字喊得咬牙切齒。

  “你在開玩笑對不對?”狹長的鳳目睜得溜圓。

  “……”拳頭捏得嘎嘎作響。

  “你要是這樣種出的糧食,別打算我們會吃!”一張小臉由黑轉白,驚聲尖叫。

  樓小拾沒好氣地翻翻白眼:“我沒有開玩笑,你們吃不吃跟我也沒有關係,糧食都是這麼種出來的,糞便腐熟後可是最好的肥料,沒有肥料的莊稼如何高產?”

  四個人只聽到“莊稼都是這麼種出來的”這句話,三個是不敢置信,李舟則是哇哇直叫:“不是吧不是吧?這麼噁心?我們以前吃的大白米、白菜、香菜……都是這麼種的?”

  “嗯!”樓小拾堅定地點點頭。

  李橫不愧為他們的大哥,第一個接受了這個事實:“好,就算退一步來講,莊稼真的需要糞便當肥料,那你挖這麼一個圓坑,誰在上面拉的出來?更別說李夏、唐娃子了,要是他們掉下去怎麼辦?”

  樓小拾想想也是,最後幾個人商量,又挖了一個傾斜的壕溝通向糞坑,以後大家在壕溝裏方便,但方便後得用水將糞便沖進糞坑。

  中午樓小拾給他們做了飯,幾個人一臉“□”樣地扒拉著筷子。

誰懷孕了?

  三個哥哥在前面不知道跟著樓小拾拾掇著什麼,李舟一個人坐在溪邊,兩隻小白腳丫伸進水裏,耷拉著腦袋好像沒什麼精神。哇啦哇的大嗓門從屋前傳來,一聽就是牛大哥的,好像是來看看他們過的怎麼樣。

  “嗚~”一抹倩影閃到屋後,手扶著一棵老樹,弓著身子一陣幹嘔。

  李舟認出了那是牛大哥的媳婦,看她皺著眉似乎極為不舒服,李舟收回雙腳,起身走上前:“牛大嫂?你沒事吧?”

  牛大嫂捂著嘴巴回頭,沖李舟擠出個笑容:“沒事。”

  “怎麼會沒事呢?牛大嫂我看你好像很累的樣子啊!”雖然牛大嫂雙頰紅暈,但跟他一樣,一副沒什麼精神的樣子。李舟想再湊近幾步,但從牛大嫂身上傳來一陣燒柴味讓他忍不住直反胃,壓下要吐的欲望,李舟後退好幾步。

  牛大嫂沒看出他的異樣,單手捏著額頭,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真的沒事,只是害喜罷了,聞到一點異味就犯噁心,渾身沒勁,也時常頭暈,吃什麼都沒胃口。”

  原來如此,李舟搔搔頭,心中不禁納悶,牛大嫂的反應怎麼跟自己的這麼相似?

  “牛大嫂,李舟,吃飯啦!”樓小拾在前面喊道,李舟和牛大嫂連忙應聲向著房前走去。

  桌子上是他們久未見到的蔬菜——土豆,原來是牛大哥給他們帶來的。剛剛在前面,眾人都知道牛大嫂懷孕了,樓小拾將土豆切絲,為照顧牛大嫂的特殊狀況,炒了一個醋溜土豆絲,酸氣四溢,著實惹人胃口大開。

  那盤菜極其受歡迎,尤其是李舟和牛大嫂筷子不停地伸進盤子裏,牛大哥見自己媳婦終於有了胃口更是喜笑顏開,在一旁將這道菜的做法仔細地學了過去。

  吃完午飯,牛大哥和牛大嫂跟他們客套了幾句便相攜離開了,眾人又休息了一會就抗上工具下地幹活去了。李舟皺著眉頭走在最後,翻地時也是一副沒力氣的樣子,做沒多久就蹲在一旁休息了,樓小拾體諒他這幾天可能真的累壞了,也就沒去催他,畢竟李舟也才15歲,仍舊是個孩子。

  看李舟真的沒什麼精神,他們一早就回去了。樓小拾特意拿出上次曬乾的蘑菇,準備多放點油水犒勞一下大家。生長在21世紀的樓小拾實在不敢直接吃山裏采來的蘑菇,他惜命,他怕蘑菇有毒。樓小拾想起了朋友教他的土辦法,他先在水裏丟了幾粒白米,待生米煮熟,他再將蘑菇丟進鍋裏,米粒變黑就證明蘑菇有毒,反之則沒毒。

  還好還好,米粒還是白色的,樓小拾瀝幹水分,丟在油鍋裏和青菜一起翻炒。

  眾人都快忘了肉是什麼味的,閉著眼睛吃蘑菇,暗示自己那個就是肉,除了李舟外其他人都吃了個底朝天,李舟扒了幾筷子青菜,就不吃了,匆匆洗了把臉,回屋睡覺去了,李舟感覺自己腦子裏好像灌了鉛,沉甸甸的。

  轉天一早,兩隻公雞亢奮地打著鳴,被吵醒的眾人打著哈欠從屋裏出來,樓小拾蹲在火塘旁做早飯,其他人在溪邊洗漱。

  “誒?李舟呢?還沒起嗎,你們誰去叫下他,早飯都快好了!”樓小拾喊了一聲,正好李橫洗漱完回來,聽見樓小拾的話後,進了右面的房間。

  “舟舟……舟舟,該起床了,舟舟……”低沉的聲音在對上自己疼愛的弟弟時,忍不住放柔。

  “嗯?嗯……”不情不願的咕噥,然後是衣服悉悉索索的聲音。

  沒多久,李橫和李舟一前一後的出來了,正好樓小拾端著稀飯起身,只見李舟臉色一白身形一僵,下一刻就捂著嘴巴沖了出去,蹲在一旁幹嘔,李橫愣了一下緊張地跟了上去,李喬、李程也注意到自己弟弟的不對勁,連李夏和唐娃子都跟著圍在旁邊。

  “舟舟,舟舟……”

  “舟舟,告訴二哥你哪里不舒服?”

  “舟舟怎麼了?”

  “小叔,小叔……”

  “舟舟小叔?”

  “李舟?”樓小拾分開眾人,也湊了上去。

  李舟抹抹嘴巴轉過了頭,只見他小臉煞白,大顆的眼淚撲漱撲漱直往下掉,弄得李家兄弟更是著急,一個勁地問“怎麼了”。

  “哇~”李舟大哭了起來:“我不舒服,我頭疼、噁心、渾身沒勁……我我我,我可能是懷孕了,怎麼辦,怎麼辦?”

  一時間所有人都不說話了,空中只有李舟的哭聲傳的老遠。

  “李舟!”李程的一聲暴喝拉回了眾人的思緒,李舟被吼得更加委屈,哭聲不斷且有放大的趨勢。

  “我剛才是不是聽錯了?李舟說他……懷孕了?”李喬作勢掏掏耳朵。

  聽見那兩個字時,李橫忍不住嘴角抽搐,也跟著瞪了一眼李舟。

  李舟抽抽噎噎,講話也斷斷續續的:“是真的……跟昨天牛大嫂的症……症狀一樣……我……我可能也懷孕了……”

  “你閉嘴,別再說那兩個字了!”李程咬牙切齒。

  樓小拾滿臉黑線:“你說你頭疼、噁心、渾身沒勁?”

  李舟抹著眼淚不停地點頭。樓小拾大手一揮:“你那是中暑了!”

  哦~原來如此,李舟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下來了,他見自己跟牛大嫂的症狀一樣,可嚇壞了,他以為自己成了怪物,也懷孕了。

  李舟立馬收起了眼淚,顫悠悠地走了幾步,眼前一花,左腳絆了右腳,險些摔倒,還好眼疾手快的李程一把接住他。

  即使只是中暑,也讓李家兄弟擔心不已,將李舟抱進了屋,一個人給他扇著扇子,一個人用洇濕的布巾搭在他額頭上。樓小拾揣上一把黃豆去找牛大哥,跟他換了一捧綠豆,回去煮了一大鍋綠豆湯,泡在溪裏晾涼後,灌了李舟好幾碗。喝沒了就兌水接著煮,其他人也都拿綠豆湯代水。歇了多半天,李舟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表示自己好點了。

秧田出苗!

  李舟的“中暑事件”很快就過去了,他又恢復成了活蹦亂跳閒不住的樣子,李舟想儘快將當時的窘樣拋到九霄雲外,偏偏幾個哥哥一有機會就當笑話般提起,尤其是李喬,總是在他面前捂著肚子捏著嗓子,學著李舟的樣子嚷嚷“我懷孕了我懷孕了”,弄得李舟一邊臉紅一邊捶打著李喬。

  一早,眾人坐在廳裏吃著飯,今天輪到李舟清理雞的糞便,連同平時的生活垃圾一起扔到曬糞池,李舟一口稀飯分三下嚥,磨磨蹭蹭的能拖一會是一會。李喬挑挑眉,作勢又要提起李舟的窘樣,李舟立馬一口氣喝光稀飯,撒丫子跑了出去,幾個哥哥在屋裏哈哈哈直笑,聲音大得跑出屋外的李舟都聽得一清二楚。李舟小朋友咯咯咯直磨牙,握緊小拳頭暗想,李喬你別讓我抓到小辮子,否則我一定天天嘲笑死你!

  吃完早飯收拾好碗筷,幾個人坐在門口等著李舟,他回來後就一起下地幹活。

  “哥哥哥哥……小拾哥哥小拾哥哥……土裏土裏……”李舟一邊小跑一邊嚷嚷,手還指著一側不停動換,一張小臉紅撲撲,跟個蘋果似的。

  “怎麼了,你慢慢說。”紅蘋果小臉笑眯眯的,所以其他人到不緊張。

  李舟喘了一口大氣:“咱那播了種子的土裏,長出東西了!”

  其他人一聽,二話不說都跑了過去,李舟叫一聲“等等我”,扭頭跟上。

  黑乎乎的泥土裏有指甲蓋大小的筒狀葉伸了出來,成片成片的,雖然不甚整齊,但看上去還是顯得挺壯觀,只是那伸出泥土的葉子不是綠色的。

  “這個葉子怎麼是白色的?”李喬問出了眾人心聲,幾位少爺就是再沒農識,也都知道葉子應該是綠色的。

  樓小拾摸了摸又想了想,擺了擺手:“沒事,這是胚芽鞘,保護幼苗用的。”以前上園林課時捎帶腳學的一些植物生長知識,有的胚芽鞘就不含葉綠素。

  幾個人聽樓小拾這麼說便放心了,然後繼續美滋滋地看著秧田,一點都不捨得走。

  秧田裏一片片的鞘葉成了大家的動力,每個人都掄圓鋤頭揮汗如雨,那身上,個個都跟洗了澡似的,一動換,啪嗒啪嗒直掉汗珠。晚上回去,還沒到家了,眾人就都開始解著衣服,走到溪邊時正好脫得精光,一孟子紮進水裏,那叫一個痛快。

  又過了三天,從胚芽鞘裏抽出一片小小的綠葉,那顏色,嫩著了,整個秧田都是一片綠色,著實讓人看著歡喜。出苗之後,幾乎每隔兩到三天,就會又長出一片葉子。秧田裏每天都有變化,可以親眼看著小小的一根秧苗由單薄一支,慢慢長成茂盛的一株。

  距一開始出苗過了有十天,樓小拾趴在梗邊仔細觀察,秧苗上大都展開了三片獨立的葉,他知道秧田這時可以放水了。於是樓小拾又組織大家往秧田裏灌水,只澆了薄薄一層,根本不會超過秧苗的高度。

  灌完水後還沒完,繼續祭出朋友教的土方法——在罐子裏倒了一罐地的醋,然後兌水稀釋,用稀釋的醋液噴灑秧苗葉子。

  要注意,醋液是噴灑到葉子上,而不是灌澆在秧田裏。直接用罐子潑又怕壓壞了小秧苗,於是每人含著一口醋液,對著秧田狂噴。腮幫子直鼓了一上午,是又酸又累,但是效果還是不錯的。

  這段日子,他們加緊時間大田洗鹽,深翻深耕,照著原來的方法在大田附近挖了排水溝和灌水渠,甚至田與田之間還挖了深坑充當蓄水池,雖然占了一些地方,但雨季時能積水,方便灌溉,免得總是指望著湖水。

  大田裏的活終於告一段落,如今就等著秧田裏的秧苗再長高幾公分,到時就可以起秧插秧了。上次采的野菜也都快吃光了,樓小拾準備再次上山,因為沒什麼活,這次全家一起出動,多一個人還能多帶下山些東西,這可美壞了對山上心心念念的李夏。

  李家兄弟也沒見過這種自然風光,全將這次當成了踏青,李喬更是有感而發現場作了首詩,一路上嘻嘻笑笑,倒也忙裏偷閒。

  誰也趕不上唐娃子辨認能食野菜的能力,於是李舟和李夏跟著唐娃子菜野菜,樓小拾帶著李橫、李喬、李程先奔去竹林。樓小拾早就想搭一個雞棚了,兩隻公雞成天養在屋裏也不是個事,每天早晨一推門,迎面就是臭烘烘的雞糞味,奈何之前實在□乏術,就怕秧苗育好之前來不及整好大田,如今還真讓他們趕出了五、六天,搭雞棚的任務立馬提到了最前。

  樓小拾自己挖著竹筍,其他三人有的砍竹子,有的去尋矮樹上雙指粗細的分枝,樓小拾不敢伐太多的竹子,看著就心疼,砍了幾根當主心骨就成。

  天黑之前,幾個人扛著一天的收穫就下了山,雖然也累,但也比平時務農要來的開心多了。到家後將東西歸置在一邊,吃了新鮮的炒竹筍,大家洗洗就睡下了。

戰鬥公雞!

  結果搭雞棚還是請了牛大哥幫忙,他們一群人鼓弄了半天,樹枝竹子勉強插在土裏,雞一撞,劈裏啪啦能倒一片。別看牛大哥一副粗手粗腳的莽模樣,幹起活來那叫一個細緻。雞棚的一面是房子的土牆,樹枝埋得又深又直,一根根並排著圍成個半圓,那高度,家雞是絕對飛不出去的,幾根粗一些的竹子起到加固的作用,上面是用藤條和草編繩緊緊地繞了好幾圈。雞棚的頂上有一半罩了茅草,說是夏天雨多,用來擋雨的,並且用石頭墊高了裏面,防止雨水流進去。最後,在石頭上放了蓬鬆的乾草,一切就大功告成了,兩隻雞在新家裏歡實地撲騰著,顯然也十分喜歡。

  這幾天活少,一個個終於能歇口氣了。偶爾一兩個人去地裏澆澆水,順便看看土地的情況。秧田裏的秧苗也正茁壯成長,得有兩個巴掌的高度了,樓小拾說再躥幾天就能移到大田裏去了。

  一閑下來才發現,他們的衣服不是這掛破了一塊就是那劃了一個道子,平時注意不到,但現在既然發現了就不能還當做沒看見,李家少爺穿不來破了的衣服,樓小拾同樣在意的很。

  樓小拾想起了小學時上手工課,為了提倡節儉,好幾節課都學補襪子。其實那時誰還留破襪子啊,但為了應付老師,樓小拾故意用剪刀剪破襪子,這麼做的肯定不止他一個人。末了,老師還對他們一通誇,補完的襪子則不知道被他扔到哪去了。那針腳,厚得直頂大腳豆,再說,誰還穿補過的襪子啊,一脫鞋,多丟臉!

  歎了口氣,樓小拾拉回思緒,還是那句話,沒當過家永遠想不到日常需要些什麼。樓小拾想好歹縫一縫吧,可手邊哪里有針線,懶筋犯了,不樂意為了針線跑趟城裏,乾脆厚著臉皮又找到牛大哥家,手裏還揣著一碗上次醃的春筍。

  “小拾兄弟,你說來就來吧,咋還帶東西呢。”牛大哥給樓小拾讓進了屋,春耕完畢,村民們大多閑在家裏。

  樓小拾反倒不好意思了:“要得要得,這醃春筍味道重,嫂子應該能愛吃,要是愛吃酸,倒點醋也行,我給嫂子送來嘗嘗……順便想借點針和線。”

  “哈哈哈哈!”牛大哥哈哈大笑,牛大嫂也撩簾出來了,門外的對話聽得真真,手裏早拿好針線籮筐了。

  樓小拾想接過來,牛大嫂卻不給,臉頰紅撲撲的:“男人哪會做這些細緻活,你把衣服拿來我幫你補吧。”

  “那哪成那哪成,嫂子懷孕了,怎麼敢讓嫂子來做這些。”樓小拾連忙擺手。

  “又不是什麼重活,我還嫌沒事幹無聊呢,自從懷孕後,你牛大哥連做飯都不讓我做了。”牛大嫂見樓小拾還是搖頭,轉念又道:“要不這樣,我幫你補衣服,你給我們做頓午飯,還要上次的醋溜土豆絲,你牛大哥怎麼做都做不出來小拾兄弟的味道。”

  樓小拾有些猶豫了,再加上旁邊牛大哥一個勁的說好,終於同意牛大嫂的提議。他先跑回去去取其他人的衣服,望著手裏的一堆衣服,樓小拾還是覺得自己占了便宜,說牛大哥做菜味道不如自己,其實能差到哪里,他又不是頂級廚師,菜也不是什麼複雜的料理,牛大嫂這麼說想來是怕他過意不去罷了。

  牛大嫂在一旁補著衣服,素手上下翻飛,樓小拾這邊做菜也做得更加賣力,大鐵勺在火塘上還意思意思地抖了兩下,反倒弄巧成拙差點沒拿住,逗得牛大哥牛大嫂哈哈直樂。

  牛大嫂生得一雙巧手,在飯熟前就補好了衣服,樓小拾接過衣服看了看,針腳密密麻麻細緻緊襯,工整得像機器織出來似的,樓小拾好一通感謝。

  飯桌上,牛大嫂誇樓小拾這次土豆炒的更加好吃,蘸著醋的醃春筍也爽口的很,樓小拾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在客套,碗裏的醃春筍,牛大嫂倒真是夾的勤。樓小拾說趕明再多送點過來,牛大嫂不好意思想謝絕,牛大哥倒是耿直,見自己媳婦愛吃,連忙說好,又拍了拍胸脯道以後有什麼事情,儘管來找他牛大,千萬別不好意思。

  他們每人只有一件衣服,那幾個還只著褻褲縮在屋裏等著呢,樓小拾拒絕了牛大哥的挽留,抱起衣服就回去了。怕自己忘了,樓小拾到家後就挖出埋在土裏的鹹菜罐子,立馬給牛大哥送去了。

  清晨,兩隻公雞像往常一樣賣力地叫著,隔了一層牆就是不一樣,不像養在廳裏那會,跟在耳邊打鳴似的。樓小拾翻了個身,繼續膩在茅草堆裏。

  難得的,第一個起來的是李程,今天輪到他清理雞棚了,想趁清晨還算涼爽,早早地都收拾完畢。打著哈欠推開了門,直接向雞棚走去。

  可能是相處了大半個月,兩隻公雞和他們一大家子也都熟悉了,李程邁進雞棚,公雞也只是撲騰了幾下。李程照例,貓著腰走到最裏面的乾草堆上,想拿到外面抖一抖再曬一會,摸到的卻是一圓圓的硬物。半睜的眼睛隨著左手往下掃,卻瞬間瞪大雙眼,困意一下子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樓小拾樓小拾!”李程飛奔進屋,連雞棚的門都忘了關好。

  “幹什麼?”樓小拾虛著眼睛,腦袋尋找著聲源。

  “咱家的兩隻雞都是公的對不對?”李程捏住樓小拾,搖了搖。

  李程手勁大,樓小拾吃痛,皺著眉睜開眼“是啊,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兩隻公雞按理說不會下蛋對吧?”李程的大嗓門吵醒了李橫、李夏、唐娃子,連對面屋都傳來了起床的動靜。

  被人吵醒,李橫正滿臉不爽,瞪了眼自己的弟弟,將抓著樓小拾的手打了下去,樓小拾活動活動胳膊,嘴巴大張:“這不是廢話嗎哈——欠”

  “可是咱家的雞下蛋了!”性格最為淡定的李程,語調難得的拔高了幾度。

  李橫和樓小拾聞言愣住,樓小拾甚至連嘴巴都忘了闔上,李夏和唐娃子則揉著眼睛,迷茫地望向李程。

  樓小拾也一下子清醒了:“李程,你是不是還沒睡醒啊?”

  李橫也帶著一絲擔心,望著自己的弟弟。

  李程呲牙咧嘴,氣憤地大吼了一句:“是真的,咱家兩隻公雞下蛋了!”

  恰巧,李喬和李舟推門進來,李喬捋著頭髮:“誰下蛋了?”

  多說無益,一大家子一齊奔向雞棚看個明白,樓小拾還忍不住喃喃:“李程你是不是把石頭看成雞蛋了?”

  李程沒說話,在後面一個勁地推樓小拾。

  不大的雞棚進了一群人,或蹲或彎腰都圍在了草堆邊上,兩隻公雞有點受驚,被包圍得直撲騰,咯咯咯地高叫,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正在宰雞。

  樓小拾顫顫抖抖地捧著那枚大雞蛋,還熱乎的,他腦海裏閃過的第一句話就是“公雞中的戰鬥雞,哦也!”

“兒”媳婦兒

  樓小拾舉著雞蛋沖著太陽45度仰望,紅色的蛋殼被太陽照得有些發亮,依稀可辨蛋中一個小黑點——還是受過精的雞蛋。皺起眉頭,樓小拾認為這是個十分嚴峻的問題。

  “你們告訴我,到底是你倆誰下的?”兩隻公雞當然不理他,撲騰著翅膀跳遠了。

  受過精的雞蛋能孵出小雞,可是沒母雞抱窩,雞蛋照樣只是雞蛋。樓小拾一招呼,李程隨手逮住一隻公雞就給他按在人工造的雞窩上,雞窩裏穩穩地放著那枚雞蛋。跟踩著雞脖子似的,那只公雞玩了命的掙扎,終於在啄到李程手背時成功逃脫,空中都是撲騰掉的雞毛,換了另一隻,情況還沒這只好呢。

  李舟哪里曉得樓小拾的想法,見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忍不住拍了拍他肩膀:“小拾哥哥你愁什麼了?我說當務之急咱還是想想怎麼改善伙食吧,你說這雞蛋是蒸了好還是煮了好?或者炒著吃吧,裝在盤子裏還能顯得多一些。”

  樓小拾回頭敲了敲他的頭殼:“這雞蛋不能吃。”

  “誒?為什麼?”李舟大失所望。

  “我還指望這雞蛋能孵出小雞呢……”

  原本失望的眼光再次閃閃發亮,李舟腦海裏已經自動將炒雞蛋換成了燒雞肉,咕嚕一聲吞了吞口水。

  “但問題是誰來孵這枚雞蛋啊?”樓小拾緩緩抬起了頭,挑眉掃過眾人。

  只楞了一下,下一刻就都跑了出去,剛剛還稍嫌擁擠的雞棚,此刻只剩下樓小拾苦笑地站在中間,兩隻雞跳到野草茂盛的地方正埋頭吃著食呢。

  樓小拾覺得此刻自己跟個孕婦似的,別人靠近一點他就大驚失色,一手護著肚子,一手推開來者:“別碰我別碰我。”對方就會黑著臉,一副“我根本沒打算碰到你”的表情繞開老遠。

  至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是因為樓小拾將那枚雞蛋貼身系在了肚皮上,他覺得自己走路都不會邁步了,就怕磕磕絆絆,碰碎了懷裏的雞蛋。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咱家‘大嫂’給大哥懷了娃娃咧!”第N次從樓小拾旁邊經過時被對方一副遇見流氓的口氣高喊“別碰我”,李喬忍不住出聲調侃。

  樓小拾狠狠地瞪了眼李喬,包括李橫在內,所有人都咧嘴大笑。

  其他人也一副“伺候孕婦”的自覺,清掃、澆水、除草、做飯全都攬了下來,讓樓小拾安心坐在屋裏休息。樓小拾躺在床上,怎麼想怎麼不對味。

  這一天也就稀裏糊塗地過去了。晚上,樓小拾將雞蛋放回了雞棚,自己狠狠地伸了個懶腰,又原地做了好幾個高抬腿。臨睡覺之前,他沖眾人打了個眼色,一副有想法的模樣。

  入夜,晚風拍打著屋外的小樹枝,發出悉悉索索的動靜。沒有現代的喧囂,沒有城裏的繁華,只有柔和的月光如披上一層羽衣,透過門縫打在地上一條細細的光亮。貓頭鷹咕咕咕的叫聲似乎從那山中傳來,沒有高樓大廈的阻礙,帶著回音,傳出老遠。耳邊是緩緩流淌的溪水,嘩啦嘩啦,綿長而動聽。還有蛐蛐的鳴叫,可能還有別的小蟲,只是都被蛐蛐的叫聲掩蓋住了。來到這裏大半個月,他們每晚都是聽著這些聲音入睡,竟一點都不嫌吵鬧,反倒如催眠曲般,讓累了一天的心靈平靜,早早就進入夢鄉。

  一個黑影一閃而過,在村中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有可能是豬獾,有可能是野貓,也有可能是黃胸鼠。黑影嘴裏發出低低的叫聲,若不是特意去分辨,在小蟲鳴叫的掩蓋下,根本聽不出那是什麼動物的聲音。

  撲騰的動靜要是在平常定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黑影殊不知屋內有幾雙閃亮的眼睛透過門縫或窗縫正將外面瞧的一清二楚。又等了幾分鐘,待黑影完全放下戒備,樓小拾一擺手,所有人一齊沖出了屋。

  幾個人圍在一起一擁而上,有的堵住去路,有的手拿茅草蓋住雞棚那一半露頂的地方,啪的一聲點亮了火把,一隻漂亮的長尾巴野雞正受驚地撲騰著翅膀橫衝直撞,連旁邊的那兩隻公雞都咯咯咯地亢奮高叫。

  原來是他家兩隻公雞每天奮力的啼叫,終於引來了不甘寂寞的母野雞。樓小拾就說嘛,公雞下蛋的這種驚奇事怎麼就寸了能讓他趕上,下午躺在床上他越想越不對,這才計畫了晚上的“抓奸”計畫。都說山裏的動物有靈性,樓小拾原本還不信,這次看了不得不佩服,這只野雞不僅懂得入夜來,天亮就前走,更曉得要隱藏自己的叫聲。其實不僅如此,樓小拾不知道野雞將下的蛋偷偷藏在了草堆裏,要不是李程想曬一曬茅草,怕是他們還發現不了呢,等到過些日子雞棚裏多出來的不是雞蛋而是個小雞仔,他們怕是該驚奇這雞何時由卵生變成了胎生罷。

  “兒子,幹得好!剛給你們蓋完新房,就給咱招來一漂亮的兒媳婦!”樓小拾豎起大拇指,臉上笑開了花。

改善生活!

  自從他家的公雞招來了母野雞,樓小拾就不敢在雞棚上面留縫隙了,怕他家漂亮兒媳婦跑了,又請來牛大哥幫忙給雞棚加固了一圈,頂上也蓋上了厚厚的茅草,雞棚是用樹枝搭成到不用擔心透氣問題,白天也只有在有人盯著的情況下才敢撤走一半的棚頂,讓三隻雞曬曬太陽。那只母雞開始還鬧騰的很,樓小拾生怕它不滿意,沒事時就抓螞蚱給它吃,水盆也推到跟前,跟伺候月子似的。母雞呆了幾天,可能覺得挺滋潤,也就消停下來了。

  秧苗終於長到了三十來釐米,樓小拾說可以移到大田裏了。

  這天,所有人起了個大早,樓小拾和李喬還有李舟負責把秧田裏的秧苗□,樓小拾怕損了秧苗的根,乾脆帶著表土一起鏟,而李橫和李程則去大田裏放水去了。

  樓小拾見李喬、李舟做的有模有樣,也就放心了,收好一籮筐,樓小拾就送到大田。大田裏的水剛沒過他的腳踝,樓小拾貓著腰,利用秧苗帶土的重力,拋進大田裏。

  如此反反復複,後來大田水也放好了,秧苗也都收好了,所有人學著樓小拾的動作一起拋秧。一直到夕陽西下,大田裏的水面被染上一層

  金色,所有的秧苗都穩穩地拋進了大田裏。當然沒有現代化工作插秧插出來的筆直工整,但一株株綠色的小秧苗承載了他們的希望。每個人臉上、腿上都是泥,髒兮兮的,卻都笑得眯了眼。

  教育要從娃娃抓起,除蟲也一樣,雖然春天害蟲鬧得還不是很厲害,但防患於未然嘛,樓小拾打發兩個孩子白天去田裏玩,沒事捉捉蟲子也好,當然捉來的蟲子都便宜了他家那三隻雞,尤其那只母野雞,來他家不到一周,感覺得肥了一圈。

  自從有了母野雞,他們家天天都能撿到雞蛋,有受過精的,也有沒受過精的,受過精的雞蛋當然還好好地留在雞窩裏,而沒受過精的雞蛋則讓他們下鍋改善伙食去了。這麼長時間終於碰上了點葷腥,每個人含著一小口炒雞蛋久久都捨不得咽下去。

  日子一天天的過,少了網路,少了煙酒,樓小拾自然強壯不少,李家少爺們少了酒色財氣,也都竄高了不少,李程更加結實了,連李舟都長了小小的肌肉疙瘩。

  樓小拾發現玉米地似乎比稻田更容易引來蟲子,他想了一個土辦法,每隔10米的距離,就在地下埋一堆枯草,天天往埋枯草的地方澆水,至於這方法管用不管用,那還得兩個月以後才知道了。樓小拾自己都驚訝,前世,朋友只說過一遍的事情他竟然還都記得,本以為早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這天,樓小拾剛給玉米地裏澆完水,正要往家走,就看見牛大哥手裏提著傢伙往這邊走來,樓小拾迎了上去:“牛大哥,你這是要去哪?”

  “嘿嘿,打算去湖裏捕點魚,給你嫂子補充補充營養。”

  樓小拾從沒想過這湖裏還有魚,是啊,又不是死湖,有魚有什麼好奇怪的,說實話樓小拾也饞了,這都多久沒沾到葷腥了,上次那一眯眯炒雞蛋不算。樓小拾咽了口口水:“牛大哥,我跟你一起去捕魚好不好?”

  “哈哈哈,好好好,小拾兄弟一起去吧。”牛大豪爽地拍了拍樓小拾。

  倆人往湖邊走,途徑他家的水稻田,牛大哥停下來看了老半天,滿臉疑惑:“小拾兄弟啊,你家種的這是啥啊?”

  這次換樓小拾哈哈笑了:“稻子!”

  “稻子咋種在水裏啊?”

  樓小拾也解釋不清楚水稻的意思,只能打馬虎眼:“啊,我們家鄉都給稻子種水裏。”

  “村長沒告你咱這地不適合種稻子嗎?產量太低,不如玉蜀黍產量高,你又這麼整,到時能結的出稻子嗎?”牛大哥滿臉狐疑。

  “當然結的出。”其實咱這的地更加不適合種玉蜀黍,樓小拾偷偷地想。

  “好吧,等秋天時再看看你這塊地如何吧……”牛大哥顯然還是沒抱太大期望。

  倆人沒走一會就來到了湖邊,其實樓小拾早就看到湖邊停得那只小船,只是破舊的很,他一直以為是只廢棄的小船,沒想到牛大哥竟跳上了上去。

  “牛大哥,這是……你家的船?真沒問題嗎?看起來不太靠譜啊。”樓小拾站在一旁猶豫到底要不要上,游泳池裏來幾圈蛙泳到沒問題,但這不知深淺的湖他心裏可沒底,萬一船漏水沉了……呸呸呸,一不忌,百不忌……

  牛大哥先是愣了一下,沒聽過“不靠譜”這個詞,但轉念一想就明白了大概意思,站在船上大笑起來:“放心放心,這船牢固的很,是巧手張走之前給村裏人造的,村裏人誰想用就用。”

  樓小拾一咬牙,為了魚他豁出去了,淌著水爬上了船。牛大哥撐著杆子往湖中劃去,一開始,樓小拾緊緊攥著船邊,後來見這不起眼的小船還真穩穩當當的,也就松了一口氣,再看看杆子吃水的深度,也沒有想像的這麼深。

  小船停了下來,牛大哥拿起自己帶來的傢伙,那是一根用竹子打造的魚標,中間粗而兩頭細,一邊尖而一邊圓,牛大哥站在船邊一動不動,待看見有魚游近時,抓好時機將魚標迅速地刺了出去,用三個字來形容,那就是快—准—狠!

  “魚魚魚!”樓小拾興奮地叫著,牛大哥拾起浮在水面上的魚標,魚標上插著魚的屍體,將魚褪下來扔上了船,牛大哥捏著魚標又全神貫注了。

  當然,不是每一次都能這麼准地叉到魚,魚兒有時也能提前察覺到危險而迅速遊走。樓小拾還起過養魚的心思,只是這樣捕到的魚都會被魚標穿膛而過,就別提養了。

  牛大哥見樓小拾這麼興奮,將魚標交給對方,自己躺在船上眯起了眼。樓小拾興奮地抓著魚標,只是他太笨,每次都叉不到魚,魚標掉在水裏浮在水面,每次還有趁魚標沒漂走前趕緊勾回來。

  被樓小拾這麼一鬧,魚都驚得四散開不往這邊湊了,牛大哥到不以為意,逮了3條夠吃幾天的了,現在天熱,魚也放不久,想吃再來逮就好。臨走時,牛大哥分給樓小拾一條魚,樓小拾不好意思,但還是沒狠心拒絕,接過魚時好一通感謝,就差給牛大哥鞠躬了,反倒弄得對方不好意思。

  提著魚回家,樓小拾也被好一通膜拜,炊煙嫋嫋,家裏是久違的奢侈香氣。

再去縣城!

  進了六月,天越來越熱了。這天一早,樓小拾他們正在喝粥,張大叔不緊不慢地晃到了他們家,樓小拾趕忙給讓進屋,問一句要不要喝點粥,張大叔擺擺手。

  “您這是來……”樓小拾搔搔頭不知道該怎麼問,問不好,跟不歡迎人家似的。

  “我昨天聽牛大叔說你把稻子種在水裏,我記得我囑咐過你咱這不適合種稻子吧,我剛去你們家地裏看了,稻苗上汪著這麼多水,沒事嗎?”雖然張大叔還不是正式的村長,但從小跟著老爹,早就有了村長的自覺,他也是真的關心。

  李家兄弟五穀不分,一開始還以為別人家稻子都這麼種呢,今個聽張大叔一說,感情不是這麼回事,個個放下了碗筷,等著樓小拾給個說法。

  “沒事沒事啊,我們家鄉都是這麼種稻子,保證能種出稻子。”樓小拾拍拍胸脯信誓旦旦。

  張大叔歎口氣沒再說什麼,想的卻是如果到時他們地裏顆粒無收就讓村民們救濟救濟,先過了冬天再說,總不能真餓死吧。

  “對了,我今天去城裏給老爹買藥,你家缺不缺東西,有沒有讓我捎的,或者乾脆跟著我去城裏?”

  樓小拾想了想,上次縫衣服就是找牛大哥借的針線,也總不好一直找別人借,鹽也快沒了,反正現在活也不忙了,乾脆和張大叔去一趟縣城,李家兄弟沒什麼興趣,怕在縣城遇見熟人受到奚落,兩個孩子卻眨巴著眼睛,一副想要去的樣子。

  “那好,謝謝張大叔啊,我正好也想去縣城買些東西……”樓小拾招架不住李夏和唐娃子懇求的目光:“我帶著兩個孩子去可以吧?”

  張大叔點點頭:“兩孩子也占不了多少地,想去就一起去吧。”

  李夏和唐娃子歡呼一聲,一口氣喝光了稀飯,抹抹嘴就站了起來,一副準備走的架勢。

  在場的大人都露出了寵溺的笑容,樓小拾回屋取錢,李橫跟了進去,一直跟在樓小拾身後,支支吾吾的。

  “幹什麼?”樓小拾轉身差點撞上他。

  “兩個孩子要是想要什麼你就給買,錢不夠的話你就把它給當吧。”李橫把一條狀物品塞到了樓小拾手裏,樓小拾仔細一看,原來是枚銀色的簪子,一頭是扇形,雕著簡單的小花,看不出材質,應該是某種金屬。

  樓小拾挑眉,李橫沒再說什麼,挑簾出去了,樓小拾看著他急衝衝的背影噗嗤笑了出來。

  四個人坐在牛車上,微微徐風拂面,總算能感到一絲涼爽,明明只是普通的風景,兩個孩子嘰嘰喳喳地對周圍指指點點,一刻也不得閒,興奮得臉頰都紅撲撲的。進了縣城,看著街道兩邊琳琅滿目的商販,兩個孩子更是嘴巴大大地張著,瞧什麼都新鮮。

  唐娃子是第一次去縣城,看見什麼都捨不得移開眼,他想,怎麼有這麼熱鬧的街道,小孩子穿的都這麼漂亮,小販手裏的玩意,看著可真奇怪,他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五顏六色的泥人,栩栩如生跟真的似的,還有那紅彤彤的果子,竄成一串,光是看著就引人流口水。

  李夏雖說是在城裏長大,但他統共也沒走出李家大宅幾次。小朋友們拿著最新流行的玩具你追我趕,有小鳥造型的哨子,又黑又亮,放在嘴邊吹得嗶嗶直響。啪啪的聲音,伴隨著陀螺快速的旋轉,兩撥孩子一邊起哄,一邊暗自較著勁。紅紅的竹馬騎在男孩們的□,噢噢噢的,你追我趕看誰跑得快。

  樓小拾看出了兩個孩子的渴望,找到一處小商販,挑了一個小巧的陀螺,一問價錢,他又不舍地將陀螺放了回去,沒辦法,在那時,玩具也算是一種奢侈品吧。兩個孩子很體貼,一聽到價錢都趕忙搖頭,拉著樓小拾走遠了。

  樓小拾覺得過意不去,給李夏和唐娃子一人買了一串糖葫蘆,才兩文錢,兩個孩子卻像得到寶貝似的根本不捨得吃,也就在糖快化掉時,小口小口地舔著。

  買了針線和鹽,拿著李橫的簪子去了當鋪,當鋪掌櫃奸笑著給了一個不太靠譜的價錢,樓小拾收回了簪子,也沒給倆孩子買太貴的東西,既然價錢不合適,他也不急著當。

  “土豹子,錫簪子還給當成個寶,又不是銀製品,咱們老字型大小難道還會坑人不成……”

  樓小拾理都沒理,直接出了門。

  張大哥還沒買完東西,樓小拾索性牽著兩個孩子四處閒逛,拐角處的牆上,貼著一張大大的白紙,大多數人是直接無視,但還是有一些人駐足議論,好奇心人皆有之,樓小拾也湊了過去。

  白色紙上密密麻麻寫著黑色的大字,都是繁體且有些連筆,樓小拾看著還真有些費勁,但仔細辨認再加上旁邊人的議論,樓小拾還是瞭解了個大概。

  監察禦吏于八月份南行至此地,恰巧又趕上禦吏大人的誕辰,傳說這名大人以怪出名,十分難討好,視金銀美玉為庸俗之物,卻獨喜歡那稀奇的東西,當地縣令為巴結監察禦吏而在全縣城廣征驚奇的玩意,在奇不在貴,被選上的物品會根據驚奇程度而有不同的賞銀。

  聽說他們縣城的縣令還勉強能算個好官,這種明碼標價可比臨縣的明搶豪奪要好的多了。樓小拾看了個大概但沒上心,畢竟現在他們都窮得叮噹響了,往哪里去弄稀奇的玩意,牽著兩個孩子,樓小拾又轉逛到別家商販了。

  張大叔買完藥和所需用品,站在空地四處張望樓小拾的身影,老牛哞的一聲,比喇叭還管用,不一會,樓小拾就牽著兩個孩子跑來了。車上還是一包包的藥材,還有一些糙米和豆子,最上頭,放著一把小小的彈弓,張大叔說是給他兒子買的,兩個孩子滿臉羡慕,張大叔讓他倆先玩會,李夏和唐娃子也只是摸了摸,沒真敢動手玩,張大叔也就不再讓了。

手制玩具!

  身為村長的孫子,張小福一直是全村的孩子王,所有的孩子都圍著他轉,他老爹給他新買的一隻彈弓,更是惹得其他小朋友好一通羡慕,虛榮心大大地滿足,其實小孩子哪懂得什麼叫虛榮心,張小福也只是喜歡成為中心焦點的感覺。一聲招呼,身後跟了得有七、八個孩子,都對他言聽計從,只為能摸一摸他手中的彈弓。

  張小福看了看躲在屋後的兩個小小身影,其中一個他認識,是唐小,那孩子悶悶的,一直不合群。另一個孩子則是白白嫩嫩的,跟他們一點都不一樣,張小福沒見過,但他聽自己的爹爹和爺爺提起過,村北面新搬來一戶人家,那戶人家帶著一個孩子,和他差不多大,爹爹總是在他面前誇獎那孩子乖巧懂事。

  哼!張小福哼了一聲,然後故意跑到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舉著彈弓四處亂射,其他孩子跟著叫好,有的孩子大著膽子跟他借,也想要玩一玩,張小福難得大方一把,擺著高高在上的姿態,將彈弓遞給對方,對方笑得臉都擠成了包子,射完一次,其他小朋友也跟著爭搶。

  唐小扯了扯李夏,然後給他拉走了,望著一步三回頭的白嫩娃娃,張小福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

  “哼!不就是一個彈弓嗎,有什麼好得意的,走,李夏,哥哥給你編螞蚱。”唐小也撅著小嘴,重重地踏著步子。

  “呵呵,那也等吃完飯的。”李夏給唐小拉了回來,兩人繼續坐在火塘邊盯著鍋子。

  抱著野菜站在門外,李橫雖然只聽到一半,但也能猜個大概。現在倒是換他踩著重重的步子,回身去找在溪邊洗菜的樓小拾。

  “你把簪子當了吧,多錢都當,然後給李夏和唐娃子買個玩具!”李橫站在樓小拾背後,忽然來了這麼一句,樓小拾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

  要說李橫一下子父愛氾濫,好像也不完全是,他只是心疼李夏,他李橫的兒子就不能讓人欺負!

  “你說什麼啊?”樓小拾甩甩手上的水。

  “我說你去給李夏和唐娃子買個玩具!”

  樓小拾翻翻白眼:“哪有那閒錢?”一個小孩子的玩具都趕上一斤糙米的價錢了,他們全部家當也就還有幾十文,幾十文錢得堅持到秋季豐收,天天以野菜充饑糊口,就這還沒算上突發的狀況,萬一誰有個頭疼腦熱,到時可能還得找人接濟。

  “你把簪子當了,多—少—錢—都—當—”那股衝動勁一上來,李橫想的就是必須買玩具,管不了別的了。

  夏天哈,人都比較浮躁,樓小拾強忍住將手裏籮筐扔到李橫臉上的衝動:“你是白癡嗎?有個簪子就以為嗎都能買了啊,你是真不知道咱家現在的情況嗎,啊?明明是做大哥的,怎麼你卻是最不懂事的呢¥%¥#@&*@……”

  李橫黑著一張臉,跟著樓小拾對吼,將剛剛聽到的和自己的猜測喊了出來。

  “你真當自己還是少爺了?”樓小拾有點失望,他還以為通過這些日子的磨練,至少他能有些改變,甩掉當少爺時的習慣,原來少爺的根性早就植入了骨髓裏,做什麼都要爭一爭,一點虧都不能吃,一點氣也不能受。這不是給李夏買不買玩具的問題了,樓小拾其實也心疼兩個孩子。

  李橫被樓小拾失望的眼神擊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其他人出了屋,不明所以看著兩人由剛剛的爭吵一瞬間轉變成安靜。剛來桃源村時,樓小拾也說過類似的話,當時李橫只聽得出來話中滿滿的諷刺,這時再聽,似乎又能琢磨出一絲其他意味。

  樓小拾對看著大人吵架而有些害怕的兩個孩子招招手,李夏和唐娃子怯生生地走到樓小拾跟前,不由得偷偷打量如木樁般立在原地的李橫。樓小拾蹲下來:“李夏、唐娃子,小拾叔叔給你們買玩具去好不好?”

  唐娃子張了張嘴,卻沒說話,然後看了看李夏,等著對方說。李夏先是瞪大雙眼充滿期待,然後慢慢皺起了眉頭,小手攪著衣擺:“還是……還是算了吧,家裏的米米又快沒了吧,唐哥哥平時給我編螞蚱,編兔子,也都可好玩了。”

  唐娃子在一旁跟著點頭,樓小拾眼中充滿愛憐,拍了拍兩個孩子的小腦袋,看都沒看身後的李橫一眼。

  樓小拾忽然靈機一動:“李夏、唐娃子!”

  “唉?”兩人齊齊答應。

  “你倆要是乖乖聽話,小拾叔叔給你們做一個可好玩可好玩的玩具!”

  “真的?”兩個小臉紅撲撲的,眼睛大大睜著,閃閃發亮。

  “當然是真的了。”樓小拾看著倆人的表情就忍不住想笑。

  “我們會聽話,我們會乖乖聽話。”小手拍拍胸脯。

  “好好盯著鍋子去,小拾叔叔這就動手給你們做。”李夏和唐娃子跟小狗似的,聽了樓小拾的話扭頭就跑進屋,生怕慢一點被說成不聽話。

  樓小拾找來上次搭雞棚用剩下的一段竹子,用鍥割了一節竹管,一頭削去做成敞口,另一頭在竹結處打一個小孔,李家的幾個少爺都好奇地圍了過來,李夏和唐娃子不時陳長脖子向外張望。

  樓小拾找來一根還算筆直的樹枝:“你要是心疼李夏就貢獻一段褲腰帶吧。”抬頭看了看李橫。

  李橫仍舊板著臉,但同樣止不住好奇,其他人用眼神催促他快點,李橫動手解開了褲腰帶。

  褲腰帶挺寬,樓小拾將其從中間對折,一圈圈的纏繞樹枝的一頭,漸漸成了個圓形,跟小槌似的,沒纏幾下,就和竹管內壁一樣粗了。樓小拾割斷褲腰帶,仔細地將布頭系緊。捅在竹管裏試了幾下,大小剛剛好。

  樓小拾走到溪邊,將竹管半浸在水裏,一拉樹枝做的推杆,竹管裏就汲滿了水,沖著李橫一推,水就從小孔裏射了出去。李橫滿臉錯愕,被噴得措手不及,其他人新鮮地湊了過去,都想看看樓小拾做的這個到底是什麼東西,幾個少爺也起了孩子心性,搶到竹水槍對著別人就是一通亂噴。

  聽著外面大人們哈哈大笑,可急壞了屋內盯著鍋子的兩個孩子。樓小拾動手又做了一個,其他人也在一旁跟著學,飯熟之前,四個竹水槍齊齊擺在了地上,沒辦法,另外兩個是如何也找不到富裕的布料了。

  李夏和唐娃子拿到竹水槍時都笑得合不攏了嘴,一刻也捨不得放下,對噴了半天,要不是樓小拾板著臉重重的一咳,倆人怕是連飯都不吃了。

桃花春!色

  小孩子嘛,有了新鮮的玩意自然是想要顯唄顯唄,其實大人不也是一樣嗎,也算是為了報上次的“一氣之仇”,唐小拉著李夏,故意到張小福附近去玩,兩個孩子拿著竹水槍對噴,果然成功引來了所有孩子的注意。那東西,別說是見過,就是聽都沒聽說過,小小的一節竹管,怎麼就能噴出水來呢,那傢伙,噴得可遠了!

  唐小和李夏跑到哪里,那群孩子就跟到哪里,連張小福都一臉好奇,眨巴著眼睛遠遠看著,一副想要上前卻又不好意思開口的模樣。最終,小孩子的好奇心戰勝了面子,以張小福帶頭,都湊到了李夏和唐小跟前。

  “誒,你們玩的那是什麼啊?”明明大眼裏都是好奇,偏偏卻要裝成一副不在意的口氣。

  唐小將竹水槍藏到身後,戒備地看著對面的人,李夏則毫無戒心,晃了晃手裏的玩意:“這是竹水槍,小拾叔叔給我們做的!”說著,李夏將推杆往裏一壓,小小的水柱就噴了出來。提到自己的小拾叔叔,小小的臉上都是驕傲。

  “切,那有什麼好玩的。”不好玩你還不錯神地盯著,唐小瞪了一眼對面的張小福。

  半天,張小福支支吾吾地開口:“我用我的彈弓跟你的竹水槍換著玩,要不要?”

  李夏和唐小也有些猶豫了,孩子嘛,就是圖新鮮,兩人其實對沒玩過的彈弓也充滿好奇。想了半天,李夏同意交換,但就何時再換回來又講得巨細。

  一群孩子圍成一圈,這邊教著如何用竹水槍汲水壓水,那邊指導著彈弓如何瞄準。小孩子哪里會記仇,不一會,就玩成了一團,早忘了之前的不愉快,咯咯咯的笑聲傳出老遠。天黑的時候,張小福約李夏和唐小明天去田裏抓蛐蛐,李夏和唐小也算是和這群孩子打成了一片。

  看著兩個孩子不再像從前似的只有彼此一個玩伴,樓小拾他們也算放心了,就好像每一天,他們都更加地融入這個村子裏。

  和李夏、唐小混熟後,張小福就厚著臉皮央求小拾叔叔也給他做一個竹水槍,其他孩子有樣學樣,圍著樓小拾團團轉甜甜地喊著“小拾叔叔”。樓小拾看著一張張可愛單純的小臉,實在不忍拒絕,但問題是竹子不夠了。

  張小福拍拍胸脯,說竹子的問題都包在他們身上,一聲招呼,那群孩子從家裏拿上工具竟浩浩蕩蕩的要上山。沒有大人跟著,樓小拾始終不放心,其實對於村裏長大的孩子來說,那兩座不算陡峭的山根本不算什麼,說不定上山經驗比樓小拾他們還豐富。

  最後,樓小拾和李橫跟著他們一起上了山。

  “小拾叔叔,這邊!”一群孩子帶著頭,張小福在最前面招招手。

  樓小拾和李橫喘著粗氣,早忘了倆人之間的隔閡,互相攙扶著,看著那群孩子跟猴子似的上躥下跳,倆人還真有點吃不消:“竹林……竹林不是在那邊嗎?”

  “小拾叔叔,我帶你們去我們的秘密寶地,這邊這邊,不遠了。”

  山路有些陡,兩邊的樹木不知何時也變得有些茂盛,好似遮住了去路,需要扒開繁枝,尋著稍大的縫隙往前走,但還不至於危險。

  “喏喏,就是這裏就是這裏。”張小福站在一高處,沖樓小拾和李橫使勁的招手。

  登上一處大石,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粉色不期然地進入兩人視線,驚豔得讓人移不開眼,樓小拾和李橫還維持著貓腰喘氣的姿勢,幾個孩子臉上則閃過驕傲。

  周圍茂盛的樹木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保護層,將中間的幾株桃樹圍了起來,由於地勢稍高的原因,陽光仿佛給桃樹渡上了一層金邊,葉子嫩綠嫩綠的,和地上還未腐爛的落花形成了強烈對比。

  桃花□暖先開,明媚誰人不看來。

  可惜狂風吹落後,殷紅片片點莓苔。

  樓小拾想,如果他能早來兩個月,是不是就能看到桃花夾著醉人的香氣紛紛揚揚地飄落,生生灼痛了人眼。一片片的胭脂色毫不做作,也沒有矯情,讓人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粉色,那是任何染料都調不出來的顏色,讓樓小拾一想到現代女生身上裝嫩的各色粉紅時就忍不住噁心。

  張小福七手八腳的爬上了矮樹,沖入畫中的一隻“野猴子”也拉回了樓小拾和李橫的思緒。

  陽光將樹葉照得半透明,張小福眯著眼睛,摘了兩顆青色的桃子後就滑了下來:“這是我們的秘密寶地,外面的那片桃林,一到盛夏,村民們就相約來摘桃子,一家也就能分到兩三個,這塊地方是我們幾個偶然發現的,我們誰都沒告訴,這的桃子可比外面林子結的要甜多了!”

  張小福爬下來,將兩隻桃子遞過去:“小拾叔叔給我們做竹水槍,我們決定把這個秘密分享給你們,你們可不要告訴別人哦,等到盛夏時,咱們幾個一起來吃桃子,這兩個嘛,就當先讓你們嘗嘗鮮。”張小福用食指點住嘴巴,紅撲撲的臉上是一副等著誇獎的模樣。

  樓小拾不能讓孩子失望,接過桃子後好一通誇獎,一群孩子咧著嘴,有的還謙虛地搔搔頭,表現出不好意思的謙虛樣,那表情,比自己吃到桃子還要開心。

  青色的桃子還未成熟,捏在手裏硬邦邦的,但圓圓的桃子著實可愛,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明知道此時的桃子肯定十分酸澀,卻引得人垂涎欲滴,就想嘗嘗那股酸。

  前幾天在縣城看的縣令懸賞稀奇玩意的公告不期然地闖入樓小拾腦海裏,一個點子在樓小拾腦海裏醞釀,連旁邊人的催促都沒有聽見,認真想了想,說不定真的可行……

稀奇點子!

  砍了兩根竹子,足夠給每個孩子做一個竹水槍的了,樓小拾催促著大家趕緊下山,和李橫一人扛一根竹子,樓小拾腦海裏認真盤算著什麼,好幾次差點絆倒,李橫翻翻白眼,乾脆將樓小拾肩上那根沒幾斤重的竹子一同拿在手裏。

  下山回家,孩子們又各自從家裏拿來了碎布,樓小拾腦海裏想著“稀奇玩意”,只示範地做了一個就打發李舟和李程給孩子們做,小孩子們對自己動手也十分期待,爭著吵著要自己來,李舟笑眯眯地在一旁陪著,一些需要動刀子的活還是由李程來。

  樓小拾找到村長家,還沒開口說什麼呢,張大叔就對他們哄著自己兒子玩表示感謝,樓小拾謙虛半天,這才想起自己來的目的:“對了,張大叔,我想問下您家裏有筆墨嗎?”

  張大叔歎口氣又搖搖頭,樓小拾剛想問那誰家有筆墨,張大叔就先一步說:“天不好的時候連飯都吃不飽,誰家還會有錢準備筆墨?以前村裏還有個教書先生,將自己的筆墨紙硯視為寶貝,後來鬧饑荒,還不是都賣了換了糧食,現在全村人怕是沒人有筆墨罷。”

  樓小拾咂咂嘴,看來還得跑一趟縣城,張大叔問他用筆墨幹什麼,樓小拾隨便編了個藉口就匆匆告辭了。

  牛大哥最近要在家照顧媳婦,張大叔前幾天又剛去完縣城,其他的村民樓小拾也不熟悉,沒人能捎著他,索性就走著去。樓小拾這人就是想到了什麼,那是一刻也不能耽誤,回家跟大家打了聲招呼,就揣上錢出門了。

  頭上戴的是唐娃子編的草帽,能擋住大半陽光卻擋不下炎熱的溫度,樹上的蟬不知疲憊的叫囂著,實在讓人煩躁,樓小拾只顧低頭悶走,汗濕了短打布衣。

  古色古香的店鋪透著一股莊重,黑色牌匾上書寫著四個金色大字——文房四寶,下筆剛勁有力,樓小拾其實也只辨出“四”那個字。樓小拾站在店門外有點猶豫,身上就揣著幾十文,如此氣派的老店他還真不敢進。扭頭隨便找了一處小販,買了一支最便宜的毛筆、一個小硯臺還有幾張紙,揣在懷裏就又急匆匆地出城了。

  樓小拾走的快,天剛黑下來時就回了村,這歇下來時才覺得雙腿酸痛。粥已熬好,菜也簡單的炒了一下,樓小拾不知道是誰做的,但多少覺得有些欣慰,他們也在進步不是嗎,要是那一群閒人眨巴著眼睛等著樓小拾回來做飯,那麼他非得氣吐血不可。

  吃過飯,樓小拾招來了李家四個兄弟:“你們誰寫字畫畫最好?”

  四人愣了一下,但還是一致指向了李喬,樓小拾點點頭,和他猜測的差不多:“你在紙上寫個‘壽’字試試。”

  李喬接過筆,眉頭緊緊皺著,似乎對用這麼劣質的筆來書寫是種侮辱。樓小拾不耐煩地催他快點,李喬提筆落下,不過幾秒的功夫,一個帶著放縱氣勢的“壽”字躍然出現在紙上,每一筆都昭顯著其作者的不羈與狂妄。樓小拾不得不佩服,那個字真真寫的好看,跟件藝術品似的。

  樓小拾又提出讓李喬畫一個壽星老,特意說明簡單就好。唰唰幾筆,一個慈眉善目笑眯眯的壽星老就被勾勒出來,神態、舉止十分傳神。

  樓小拾笑著點點頭,表示十分滿意,其他人不知都他要幹什麼,紛紛讓他說明原因。樓小拾將之前在縣城看的公告和自己的想法一說,每個人都滿臉驚喜,驚訝樓小拾那顆小腦袋裏怎麼裝了這麼多鬼點子!

  李橫看著還在比手畫腳的樓小拾不由得也淺淺地笑了,這一幕正好被李喬看見,後者換上賊笑的臉:“瞧大哥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我不會是看錯了吧?”

  唰的一聲,所有人都將目光齊齊投向李橫,樓小拾卻只看見李橫板起來的臉,雙眼一瞪,投給李喬一記狠狠的眼刀。

  轉天一早,天剛濛濛亮的時候,李家人就都起來了,揣上筆墨,五個人一同上了山,李夏和唐娃子縮著身子還沉浸於美夢中。清晨的空氣既涼爽又清新,涼風吹得人心情大好,爬起山來更是覺得比每次都輕鬆。

  來到了張小福的“秘密寶地”,樓小拾就四處觀察,從幾棵桃樹中選了一棵算高的,李程便將李喬馱在了肩上。

  “那邊那邊,不對不對,往左面一點……過了過了,再回來一步……”李程身上馱了個人,只能憑著樓小拾的指揮來找位置。李喬身子有點僵硬,總覺得自己要栽過去,好幾次都緊張地抓住李程的頭髮,弄得李程極度想給他扔出去,李舟則在樹下指著李喬的屁股哈哈大笑。

  “對對,就是那個,那個最大的!”其實底下就有他們勾得到的桃子,但樓小拾一來是怕被那群孩子誤摘了去,二來是覺得高處的桃子能更好的吸收陽光,所以他才選了結在高處,且有一些隱蔽的桃子。

  李程穩住了身子,李喬將頭上的汗蹭在袖子上,李橫在旁邊給他遞過去毛筆,李喬捏著筆的手都有點顫抖,找准位置,就對樓小拾選中的那棵桃子下了筆。大大的“壽”字比平時多了幾分潦草,李喬總覺得另一面的壽星老也笑得有些猥瑣。

  樓小拾卻表示很滿意,指揮著在其他樹上又畫了幾個,萬一這個被風吹掉了或是被蟲蛀了,他們也好有後備不是嗎。

  一共畫了四個,樓小拾仔細記住每一個桃子所在的位置,然後幾人就下山了。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等著一個多月後,桃子成熟了。

花朵造型!

  真真的運氣不好,樓小拾他們這天才剛在桃子上寫好字,夜裏就下起了雨。樓小拾被雨聲驚醒,一直唉聲歎氣,攪得李橫都翻身醒了盹。現代這種帶字的水果都是在外面貼上防雨遮光的材料,可如今讓他往哪里去尋這種材料,看來趕明等雨停了還得再重新去寫一遍,未來兩個月又是少不了的操心,好在不是什麼長久的事。

  “不礙事,明天再寫一遍去吧,也不是費事的活。”剛醒來的李橫聲音裏有一絲暗啞,聽起來好似少了平日裏的強硬,多了一絲溫柔。

  樓小拾點點頭,這才又翻身躺下。

  夏天的雨就是來的快去的也快,半夜,雨就停了,樓小拾特意起身看了眼天,深藍深藍的,看來近幾日也不會有雨了。心裏裝了事,天剛有點要亮的意思,樓小拾就叫醒了李橫、李喬、李程,將筆墨塞到他們手裏,又打發他們上山了,這次不用他在跟著,做過了一次也都知道該怎麼做,又囑咐了幾句,實在不行就多畫幾個桃子,千萬要記住位置。三個人打著哈欠就上了路,他們還從沒起過這麼早呢。

  果然桃子上的字被雨水沖刷個乾淨,連點墨汁的痕跡都沒留下。一回生二回熟,李喬坐在李程的肩上,不再像昨天那樣戰戰兢兢,他仰著脖子尋了半天,照著記憶裏的桃子就下筆劃了個壽星老,感覺可比昨天畫的要好的多。按照樓小拾的交代,又多畫了四五個,速度也比昨天快多了,等到三人弄完下山回家,樓小拾已經做好了早飯,接過筆墨,好好地收了起來。

  夜裏下了雨,今個他們就不用去大田裏澆水了,本應是悠哉的一天,個個卻皺著眉頭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因為昨天樓小拾就跟他們打過招呼了,今天有別的活要幹,一聽完內容,個個連早飯都吃不下去了。

  連樓小拾都是一副不樂意的樣子,在火塘邊上磨蹭半天,最後一咬牙,反正早晚都得幹,每人手裏發了個粗壯的樹枝,就帶著眾人向他們的“糞坑”走去。

  其實天天風吹日曬,糞坑裏的味早小了許多,關鍵那一坨坨的“糞幹”,看著就怪噁心的,尤其經過昨晚的雨淋,積了一層稀湯,乾巴巴的糞便和生活垃圾漂著上面。李舟捂住嘴巴差點吐了,更要命的是樓小拾還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喊道:“要吐吐糞坑裏去,別浪費了……”

  李舟連瞪他的心思都沒有了,趕忙跑遠,拍著胸脯壓下作嘔的欲望。等到李舟回來的時候,揪了兩團青草塞在鼻子裏,只要閉緊嘴巴,聞到的也只是泥土的氣息,其他人有樣學樣,都在鼻子裏塞了兩團綠。

  樓小拾擺擺手,話都省略了,幸好之前有交代過怎麼做,每個人用手裏的粗枝將糞坑裏的糞水上下翻堆,然後再層層拍實。這期間,他們總是做幾下,然後就跑到老遠換口氣,等到弄得差不多了,爭先恐後往上面蓋土,速度快的驚人,嚴絲合縫地將糞坑埋了起來。

  養過花草的人都知道,糞便是極好的肥料,但直接澆到土裏會燒壞作物的根,加上又有細菌,極易招來蟲子。以前樓小拾小,不懂事,為了討好母親給他買遙控飛機,天天往母親養的花草裏尿尿,甚至便便都用樹枝從馬桶裏挖出來抹在土裏,結果好心辦壞事,屋裏都是大便味不說,他媽媽極其寶貝的那些牡丹、月季、茉莉也都沒兩天就枯死了。遙控飛機沒換來,後背到換了幾巴掌,樓小拾還梗著脖子死不認錯,說用糞便當肥料是從語文書裏學來的,氣的他媽媽揪著他來到圖書館,扔了一本農業知識的小冊子,小小的樓小拾為賭一口氣,竟然將那段無聊的內容一個字一個字的看完,這才知道農民伯伯用糞便當肥料之前,都是需要腐熟的。

  樓小拾心裏暗罵語文書上的課文真是害死人,面上掛起了討好的笑容,磨蹭著母親的大腿,小拾媽媽則是又好氣又好笑。樓小拾想念自己那個作風強悍的母親,李橫推了推他,這才拉回了樓小拾的思緒,盯著眼前的淺坑。

  這周圍的形狀其實是這樣的:中間是一個直徑約半米的圓形淺坑,淺坑連著一條傾斜的壕溝,壕溝原本通著糞坑,如今這糞坑被做成了糞堆埋了起來。糞便被緊密堆在一起的時候,中心溫度達到70多度,能殺死大部分細菌,埋在地下經過兩三個月的腐熟,之後便成了最好的天然肥料。

  樓小拾又招呼大家在另一側再挖了一個糞坑,同樣由一條傾斜的壕溝連接至淺坑裏。樓小拾挖的極為對稱,連壕溝的長度都算的和第一個相當,他說以後還會有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糞坑,他說準備將這個修成個花朵造型,結果沒一個人搭理他。

  除了早上的那點稀粥,他們已經一天都沒吃飯了,中午的時候李夏和唐娃子倒是捧著食物來過,結果讓他們立馬趕走了,就怕多看一眼再吐了。還真一點都不誇張,雖然糞坑已經埋起來了,但剛剛的畫面實在太過衝擊,怎麼也忘不了糞水裏漂著爛菜根的景象,似乎空氣裏還漂著令人作嘔的臭味,以至於看見冒著熱氣的稀粥只剩下想吐的欲望,恐怕他們要好一陣子食欲不振了。

  晚上幹完活回家,餓的肚子咕咕直叫卻都爭先恐後地跳進了溪裏,衣服在水裏泡著,搓了半天身子,總覺得還有一股子糞味。

好事連連!

  一轉眼,多半個月過去了,這天又輪到了李程清理雞棚,和上次一樣,打著哈欠走進去,健步如飛跑出來:“樓小拾樓小拾!”

  “幹什麼?”樓小拾迷迷瞪瞪地將煩人的大手推開,李程的粗嗓門,響在耳邊跟敲鐘似的。

  “生了生了。”仍舊不遺餘力地推搡著。

  “嗯……誰生了?”樓小拾恨不得將腦袋埋進茅草堆裏。

  “雞生了!”

  “……”樓小拾閉著眼睛皺起了眉:“雞不是幾乎天天都下蛋嗎?”

  “不是……我的意思是……是小雞出生了!”李程一高興,反倒嘴笨的不知該如何表達。

  樓小拾花了一分鐘才理解李程說的什麼,聽明白之後立馬醒盹,旁邊的李橫也坐了起來,樓小拾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好,推開屋門直奔雞棚,那只漂亮的母野雞正領著七八隻雛雞來回溜達,生人靠近一點就撲騰著翅膀咯咯咯直叫。

  一會李喬他們也醒了,全都圍著雞棚笑得合不攏嘴,李夏和唐娃子是看一隻只小小的雛雞可愛的很,托著腮幫子蹲在一邊看,李舟則望著那幾隻還站不穩當的小雞直吞口水。雞生蛋,蛋生雞,看來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能吃上肉了。

  這期間,又下了幾場雨,每次陣雨過後,樓小拾就讓李喬他們上山畫桃子,後來熟練到只有李喬和李程去就行。六月份,正是桃子成熟的季節,幾乎一天一個變化,李喬說已經能在桃子上看見淡淡的印子了,每次只需要按著印子重描一遍。等到七月初這次再上山,桃子已成了淡粉色,上面隱約能顯出龍飛鳳舞的“壽”字和淺淺的壽星老笑臉,估計在半個多月就能成了。

  樓小拾擔心帶字的桃子成熟採摘之前被張小福那群孩子發現或是誤摘了去,於是最近總是讓李夏和唐娃子找他們來自己家門口玩,更是將自己小時候玩的遊戲教給他們,像是鬥雞(就是單腳站著對撞)、紅綠燈、跳房子、丟手絹、老鷹抓小雞……樓小拾還給他們縫了個沙包,教他們砍沙包。

  中間擠了一群人,兩頭各占一個,小小的沙包在空中扔來扔去,孩子們一邊躲一邊咯咯咯的笑,有的故意躥到最前,想要接住沙包,卻被砍中了肚子,一群人指著他大笑,被砍中的孩子也不生氣,笑著和扔中他的人換,一副要報仇的躍躍欲試。孩子們個個鬧了個大紅臉,汗水跟小溪似的順著脖頸流下來,卻沒人在意。

  這群孩子學會這些新鮮的遊戲後都玩瘋了,天黑了都不願意回家,轉天又都早早到他們家門口集合,可積極了。孩子們都愛圍著樓小拾轉,央求他再教些其他的遊戲,對樓小拾的話更是言聽計從,有時比自己親爹親媽的話都管用。

  樓小拾總覺得自己好像在欺騙天真可愛的孩子們似的,於是沒事時更是盡心地陪他們玩,絞盡腦汁回憶自己小時候還玩過什麼遊戲,甚至思考過用泥土做彈球的可能性。

  不知不覺間,玉米地的小苗拔出了高高的節,都有半人高了,樓小拾不知道這個高度是否良好,特意跑到別人家田邊去衡量比對,比了得有十來畝地,應該不是自我感覺良好,他家的玉米就是比別家的高這麼約一巴掌。

  雖然時不時地讓李夏和唐娃子去地裏除草,但玉米地周圍還是長了不少的野草。這天,樓小拾組織全家對玉米地進行中耕除草,還回去的

  工具再次借來,張大叔總聽自己兒子提小拾叔叔怎麼怎麼好,心想總算有個人能制服自己那調皮的兒子了。每個人都蹲在田裏,對玉米地行間翻土,斬斷雜草埋在地裏,而玉米苗周圍的就小心的淺翻,怕傷了根部。

  這一翻土,上次埋進去的枯草也被翻了出來,雖然還沒到2個月,但枯草上覆著一層體肥呈彎曲狀的白色小蟲,密密麻麻的看著讓人直起雞皮疙瘩,收上來的連枯草帶蟲子都讓唐娃子給雞送去改善伙食去了。由於糞肥還沒腐熟完全,樓小拾就用這一個多月來收集的草木灰埋在了土裏,等到下次中耕就能用上糞肥了。

  翻完土後又重新埋上枯草,忙了一天,總算把那塊玉米地都整理完了。

呈上仙桃!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們每天都在為一些生活瑣事而忙,炎炎夏日,正是最熱的時候,但是他們也盼來了山上桃子的成熟。

  一大早,李喬和李程去山上摘桃子,其他人坐在家裏等著,連李舟、李夏和唐娃子都起了個大早。眾望所歸,李喬和李程終於揣著桃子進了門。

  將八個桃子拿到溪邊,個個都有拳頭這麼大,芳香誘人,色澤粉紅豔麗,看著煞是可愛。眾人一起洗著桃子,黑色的墨汁被水沖掉,露出了裏面青色的果皮,和周圍的粉嫩形成對比。尤其壽星老的額頭正好在桃子的頂端最突出的位置,也是接受陽光最多的地方,飽滿而紅潤,很是傳神,另一面的“壽”字也連貫清晰。幾個人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看來這兩個月的折騰沒白費。

  樓小拾選了最大最紅的一個,抱著貴精不貴多和趁早毀屍滅跡的想法,剩下的桃子每人一個,哢嚓哢嚓當下就解決吞進了肚子裏,連桃胡都埋進了土裏。得有三個月沒吃到甜而多汁的水果了,感覺以前不是太愛吃的桃子竟這麼好吃,桃胡上一點果肉都沒留下。

  吃也吃完了,然後該幹正事了,李橫、李程陪著樓小拾一起去了縣城。畢竟自己是生在這裏長在這裏,李橫和李程的心裏都頗複雜,有的行人沒認出變了模樣的李家少爺,有的人認了出來,站在一旁指指點點。

  李橫和李程在拐角處等著,樓小拾一個人來到衙門口,跟守門的衙役說明來意,對方打量了樓小拾幾眼就給他領了進去。樓小拾忍不住四下亂瞄,沒電視上演的這麼精緻,構造大體想像,但柱子上的紅漆有的都脫落了。

  衙役給他領到小廳,穿著便服的縣令居於中間最上位,板著張臉露出官威:“你可有什麼稀奇玩意要呈上來嗎?”

  樓小拾點頭哈腰,沒有直接拿出桃子,而是先將之前想好的說辭熟練地講了一遍:“小民要呈上來那可是寶貝啊,昨天小的上山,在山半腰看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公公,這老公公衣衫破爛,滿臉焦黃。小民當時可嚇了一跳,心想這人眼生的很,但又不忍心置之不理,小民就分給他一些乾糧又喂了點水,問他怎麼倒在了山上,老公公說他是來投靠親戚的,實在走不動原路了,想要爬山抄近道,誰知天氣太熱,又一天沒吃東西了,這才熱昏了頭,如今是路也走不動了……”

  縣令呷一口茶,滿臉不耐煩,多次催促樓小拾廢話少說,樓小拾連連稱是,但仍舊滔滔不絕,並且故意表現出一副市儈樣:“老公公問我能不能給他背下山,小民也是實在不忍心拒絕那可憐巴巴的老公公,於是就背起他,好傢伙,那熱的我啊,汗跟下了雨似的。說也奇怪,當下了山我一回頭,老公公面色紅潤,背也不駝了,笑眯眯的連連點頭,小民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老公公撣了撣衣服,直誇我心地善良,還塞給我一個桃子,說是讓我來縣城換點喜錢,那大桃,紅撲撲的,上面還個笑臉呢……”

  樓小拾這才掏出了懷裏的桃子高舉過額頭,縣令看清樓小拾手裏桃子的那一刻眼都圓了,樓小拾低著頭偷笑,縣令連忙放下茶杯,幾步走了下來,雙手結過桃子仔細端詳。

  “仙桃啊,真真的仙桃啊!”縣令忍不住喃喃自語,山羊鬍子都一顫一顫的。

  “小民也不認的那上面寫的是啥,只覺得那張笑臉跟真的似的,可喜慶了。”樓小拾跟著在一旁連連點頭。

  “好好好!”縣令連說了三聲好,然後從懷裏摸出兩吊錢遞了過去,縣令現在沒心思在應付他,還是趕快打發了好。兩吊銅錢買了個“仙桃”,對縣令來說值了,對樓小拾來說更值。

  樓小拾接過錢發自真心的笑眯了眼,連連道謝,將錢小心地揣在懷裏,然後就讓衙役帶出了小廳。一路上樓小拾的嘴都沒合上過,在其他人眼裏名副其實是個市儈的小民樣。

  李橫和李程在一旁早等的不耐煩了,被人說三道四,兩人剛才差點沖出去抓住行人揍一頓。樓小拾的笑臉及時出現在兩人面前,成功讓這煩躁降了溫,看著對方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成了,忍不住跟著勾起了嘴角。

  之前樓小拾就答應了,若是此事成了,定買些酒肉犒勞一下大家,天天稀粥野菜的,他自己又何嘗不想念香噴噴肉的味道。樓小拾讓酒店切了兩斤烤乳豬包起來,去市場買了蔥、韭、蒜和一些蔬菜,又買了糖、鹽等調味料和兩個水罐子,最後打了一壺酒,一共花了180文。快要出城門時又想,若沒有張小福那群孩子,他們也賺不到這筆橫財,於是樓小拾將一小販的糖葫蘆都包圓,小販樂呵呵地還少收他1文錢。

  回到村子,他家簡直炸開了鍋,以李夏和唐娃子為首,一群孩子齊齊坐在門口,人手一串糖葫蘆,平時野極了的男孩子此刻也都小口小口舔著,小臉美得跟多花似的。李舟圍著裹著乳豬的油包直打轉,趁沒人注意偷偷捏了一塊,含在嘴裏一臉享受。李喬想偷喝口酒,還沒打開塞子呢,就被李橫和李程抓住了。

  晚飯時,樓小拾做了個韭菜炒雞蛋,又弄了個茄子泥,撒上蒜蓉香噴噴的,最後端上萬眾期待的乳豬,一說開吃,七雙筷子齊齊伸向裝肉的碟子,彼此互看了一眼都哈哈大笑。

  再說縣令連夜將“仙桃”給還住在旁邊縣城的監察禦吏送去,監察禦吏轉貢給皇上,大臣們看了無不稱奇,有的連稱祖宗保佑,有的奉承吾皇福祉昌延,有的說這是仙桃,有的又說這分明是“人參果”,就那多少年一開花多少年一結果,吃了可以長生不老的人參果,直說的皇上龍心大悅,打賞監察禦吏琉璃盞一對,官爵加封一級,淑浦縣的縣令也跟著沾了光。

  其實小拾也知道呈給皇上能得到更多的打賞,說不定還能混個官做做,可他連監察禦吏的面都見不到,更別說皇上了。就跟縣令何嘗不想直接呈給皇上討賞一樣,但他一小小的縣令,要這樣做了肯定會引來上頭的打壓,不僅有可能得罪監察禦吏,還有可能被別人占去功勞,所以他才給監察禦吏送去,其實縣令也早料到他會轉呈給皇上罷。

  兩吊錢賣了個桃子,對於樓小拾他們來說值了,對於縣令和監察禦吏更是個只賺不賠的買賣,此事就此不提。

水稻揚花!

  進入盛夏,也正是蛇蟲鼠蟻最活躍的時候,每個人胳膊上、腿上都有不少蚊蟲叮咬的包。有一次,樓小拾沒在意的小包讓他給抓破了,結果兩天后,傷口周圍竟有些化膿,又疼又癢,樓小拾呲牙裂嘴也不知如何處理,最後還是唐娃子上山摘來竹子葉,將竹子葉咬碎敷在傷口上,這才慢慢消炎癒合。

  各個地方有各個地方不同的土方法,桃源村也不例外,張小福將之前的事情跟他爹爹一說,轉天張大叔就給他們送來一罐藥酒,都是自己配的,打開罐子,氣味撲鼻,說不上是好聞還是不好聞。樓小拾將配方抄了下來,裏面用到花草,山裏大都尋得到,唐娃子記下了下來,沒幾天,就和小夥伴們都找齊了。每次下田的時候用藥酒將露在外面的皮膚上擦一擦,還真的十分管用,胳膊腿不再像以前,跟爛桃似的了。

  張小福沒忘記約定,摘了桃子就給樓小拾送去了,偷偷摸摸跟做賊似的,偏偏還一副小大人的謹慎樣,還有幾個孩子負責在外面盯梢,看著說不出的好玩。李夏和唐娃子分了一個大桃,哢嚓一口,比上次吃的還甜,腮幫子鼓鼓的,跟手裏的桃子一個顏色。轉天,張大叔也給他們送來了桃子,張小福還真沒說錯,比那“秘密寶地”裏的桃子酸多了。

  吃完了桃子就該幹活了,樓小拾來到田裏,稻子已長到了他的腰部,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水稻,滿眼的綠。稻子已經一節一節的了,上頭頂著小嫩芽。葉鞘鼓鼓的,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正在孕育著稻穗,樓小拾輕輕剝開一個,就可以看到一根白裏透著淡淡嫩綠的小穗,雖然還很小,但他們每天都在成長,直到從葉鞘中抽出。

  樓小拾讓眾人將稻田裏的水排出,露出田土曬一曬。現在是孕穗的關鍵時期,應該加大肥力,但是糞肥還沒腐熟完,樓小拾也只能繼續用草木灰代替。前幾天用竹筒做了幾個小噴壺,裏面灌上腐熟稀釋過的尿液,人手一個,沿著田埂,將尿液噴在稻子的葉上。

  沒有除草、除蟲劑,只能人工來,又過了兩天,稻田裏重新灌溉了水。

  再說家裏這邊,樓小拾上次買了不少蔥和蒜,之前沒注意,等到今天要用蒜的時候,竟發現堆在角落裏的蒜有不少都發芽了。樓小拾於是放下了手裏的的青菜,坐在地上認真地將發芽的蒜掰成蒜瓣,去了皮,蒜的根部已經能看出小小的鬚根了。

  樓小拾拿著盛蒜的籮筐來到房前,在地上隨手找了根樹枝,一邊澆水一邊鬆土,然後就動手將小蒜瓣挨排地插/進土裏,小小的芽露在外頭,李夏和唐娃子也好奇地圍了過來,沒一會就吵吵著搶著做。

  樓小拾記得自己上小學時還有過這種勞動課,這麼大的孩子,大都喜歡自己動手,樓小拾將蒜瓣遞了過去:“呐,李夏、唐娃子,這塊小小的菜地就交給你們負責了?”

  李夏、唐娃子拍拍胸脯表示沒問題,接過籮筐,然後有模有樣地學著樓小拾之前的動作,看樓小拾還在一旁鬆土,竟然開口趕他:“小拾叔叔小拾叔叔,我們自己來,自己來,不能讓別人幫忙!”

  樓小拾連忙笑著點頭,拍拍手站了起來,轉到溪邊洗了手,繼續準備午飯去了。將蒜瓣插在土裏都是很簡單的活,李夏和唐娃子沒一會就幹完了,可倆人還蹲在那邊鼓弄,一趟趟地往返溪邊,也不知折騰什麼了。

  等樓小拾做完飯出來招呼倆人時,這才好笑的發現,李夏和唐娃子撿了一堆小石頭,竟將那一方小小的“菜園”圍了起來,乍一看還真像那麼一回事。夏天的飯菜涼的慢,本也不急於立馬就吃,樓小拾索性又拿出一些青蔥,掰掉莖部只留根白,交給兩個孩子,讓他們一併埋在土裏。

  結果倆人真的每天認真負責那一方菜園,土幹一點就想著澆水,小孩子舉一反三的能力極強,還時不時地“偷”一把樓小拾攢的草木灰,撒在自己的菜園上,蔥和蒜都是味重的植物,倒不用擔心蟲害的問題。沒幾天,蔥和蒜都長出了一小截,兩個孩子受到鼓舞更加賣力,經常盯著樓小拾做飯,青蔥只要切剩到根白,就拿走種在土裏。

  時光匆匆,不知不覺間就進了八月,圓錐花序(就是以後的稻穗,但現在還不是)大部分從葉鞘中抽出。又過了幾天,田裏反倒沒有以前那麼綠意盎然,走近一看,原來是小小的如鬚子般的小花從花序中伸出,說是花到不像花,反而像是稻子上長了一層小絨毛。

秋收之前!

  這地裏糧食還沒收上來,田稅就先交上去了。畝稅三升,以米價換算,一畝地就要交100文稅錢,其實這錢合算成人民幣還真不算高,問題是村裏家家戶戶種的都是玉米,就是糧店賣的玉米也才每斤5文,聽說這地每年畝產也就在三百斤左右,加加減減再刨去爛穗病穗,村民們辛苦一年,也就夠個糊口。

  樓小拾他們有地十畝,就是1000文,這手裏的錢還沒捂熱乎幾天就交出去了,多虧上次賣了桃子沒亂花錢,否則今個只能臊著臉找人去借了。村民們早都習慣了,臉上到沒帶著喜怒,大都只是幽幽歎口氣,這幾個少爺們可就不痛快了,一個個梗著脖子橫眉冷目,樓小拾也知這幾人的心思,無奈地沖他們搖搖頭,那意思是昨個商量改善生活的事最近就甭指望了。

  進入了九月份,節氣上講已經算秋天了,但高溫仍舊持續不下,帶著仍像夏天的秋天特有的味道。鬱悶的心情在看到長勢良好的玉米地後稍微有所緩解,綠油油的一片都有一人多高了,連最高的李橫站在玉米地裏都看不到頭頂,密密匝匝的枝杆像張大網,李喬酸縐縐地即興做了首小詩,伸手卻被他口中的“青紗帳”割了個口子,其他人偷笑,李喬氣憤地甩開葉子,想踹幾腳又踹不得。李夏和唐娃子則圍著玉米地東躲西藏,愣是玩起了捉迷藏,樓小拾喊了好幾遍回來,才叫住那倆瘋孩子,跟迷宮似的,可樂壞了他倆。

  樓小拾算了算時間,這季的水稻和玉米估計等不到那糞肥腐熟了,索性也不等了,留著下次用,玉米地和水稻田繼續用稀釋的尿液噴灑葉面,將草木灰埋在土裏。

  這進入了秋季,雨量也明顯增多了,還好他們家在田周圍挖了排水溝和蓄水池,地裏的水一沒過田埂,就順著溝渠流向湖裏,流向蓄水池。

  當初的小雞仔也已經長成半大的雞了,天氣悶熱,白天,樓小拾就叫人將頂上的茅草完全撤走,半大的雞也飛不出雞棚,那只有功的母野雞估計也已經不想飛走了,天天好吃好喝伺候著,早沒了野性。只是這些雞都擠在雞棚裏實在顯得擁擠,樓小拾想等收了穀子賣了錢,再重新修個正經八百的雞棚。

  這馬上就快到豐收季節了,那可是最忙的時候,樓小拾想將未來兩月要用的吃的、用的都買齊,其他村民自然也都有這個打算,最近幾天能看見出村子的人多了,牛大哥約樓小拾一起去縣城,他家有牛,而他家有板車。

  “給嫂子一人擱家裏行嗎?要不我讓李夏和唐娃子過去陪陪嫂子?”樓小拾問。

  “沒事沒事,讓倆娃子去玩吧,張家二嫂中午會給麗娘(牛大媳婦)送飯去,讓她老實擱屋躺著,應該沒啥事。”牛大哥動手將板車套在他家老牛上,雖然嘴說沒事,可臉上笑得有些不自然,樓小拾看得出,第一次當上准爹的牛大哥多少還是擔心家裏只剩媳婦一個人。

  古代不比現代,醫療發達交通便利,桃源村這封閉又偏僻的小村子,連個會瞧病的郎中都沒有,產婆也是快臨盆時從鄰村請,這真要是有個閃失,那就不會是小事。

  樓小拾招來李夏和唐娃子:“你們今天去牛大哥家陪陪牛大嫂去,但別亂鬧,擾了牛大嫂休息。”

  “好咧!”兩個娃子得令,這就跑了出去,牛大哥咧嘴笑了笑,還是高興家裏能有人陪著媳婦,雖然是倆孩子,可都跟小大人似的,懂事著呢。

  進了縣城,能明顯感覺到行人比平時增多了,附近的村子都想趕著農忙前來給家裏置點物。沒走一會,樓小拾就發現了和牛大哥一起來買東西的好處。

  “你家得買幾塊油布,九十月份雨季多,下雨時也好及時給穀子遮上。”樓小拾恍然大悟,下車扯了好幾塊油布。

  “這秋老虎是熱,可天說涼就涼了,到時你來不及準備衣裳,那是肯定要凍著的,我看你家娃子還有李家兄弟都就一身粗布衣裳,怕到時防不了寒啊。”樓小拾原本是打算等秋收過後有了銀子,連冬天衣服帶被子一起置辦的,竟牛大哥一提醒,樓小拾這才知道自己之前考慮不周全。在現代的時候,年輕人早都打亂了季節穿衣,屋裏也都有冷暖空調,大冬天只穿短襪裙子,那在大學校園還真不是新鮮事,樓小拾自己也幹過冬天只穿一條牛仔褲的事情,想想自己當時為了耍帥,凍得心臟都打顫了,還得面帶微笑。

  樓小拾站在布店裏又猶豫了,到底是買成衣還是先扯布,這不像現代似的衣服都有號,再說這幾個月他們都有長個,怕買完成衣到時不合適,這能不能換還是個事。這扯布吧,到時還得帶他們來量尺寸,更麻煩。

  “怎麼了?”牛大等了半天,見樓小拾也沒出來,下車也進了布店。

  樓小拾嘖一聲“正猶豫是扯布還是買成衣呢。”

  牛大哈哈大笑,顯然給這都不當個事:“扯布吧,沒帶著人來,成衣也挑不好合身的,村裏好多巧婦了,她們有時也會來縣城裏的衣裳鋪子打些零工,回去俺給你找一個,你給幾個銅錢,她們保證給衣裳做的板生俐落。”

  “得,就聽牛大哥的。”樓小拾回頭喊來掌櫃,指了一塊素色粗麻布,一共買了一匹半,這是店裏最便宜的,還要了樓小拾300文。

  倆人這又去糧店買了糧食,糙米、豆子、甘薯,牛大哥又咬牙買了一斤白米,一斤白麵,皺眉頭卻勾著嘴角笑的傻愣,見樓小拾奇怪地看著他,不好意思地搔搔頭:“天天糙米蘿蔔的,也讓你嫂子吃點好的。”

  油、鹽也是必不可缺,又買了一些能放的住的蔬菜,醃醬菜不貴也買了一罐,光是那大子,樓小拾就覺得值了。秋收時家家都忙,誰還有富裕農具借給他們,就又去鐵鋪買了四把鍥,還沒敢買太多東西,這口袋裏又沒錢了。

秋忙開始!

  在玉米完全熟之前,家家都會采一部分嫩玉米留著自個家吃,樓小拾他們也不例外,剝了幾根玉米,露出了裏面嫩黃色的顆粒,樓小拾拿到溪邊洗一洗,這沒有農藥,只沖一下樓小拾就很放心,偶爾看見只小肉蟲爬出來他也不在意,晃晃玉米棒子,肉蟲就被水沖走了,越是有肉蟲的玉米越是香甜。將玉米擱在鍋裏煮上,不一會,玉米的香氣就順著屋裏傳了出來。這不是樓小拾自誇,那氣味香的,現代的玉米根本沒法比,這是真正的玉米味,鄰家也飄來了玉米的香氣,整個桃源村都籠罩在這香飄萬里的香甜氣味裏。

  其實玉米本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但吃久了糙米稀飯,再聞這玉米味,香得讓人恨不得立馬掀開鍋咬上一口,再加上又是自己種的,等真吃上了的時候,每個人都覺得玉米上的汁水都是甜的。

  樓小拾煮了三鍋,每人都吃了三個大大的玉米,連李夏和唐娃子都啃了兩個小的。有了鼓舞就有了動力,填飽了肚子,他們幹活就更賣力了。

  在水稻還沒有完全蠟熟前,玉米先熟了,若此時有幸站在高處望去,一塊塊淺黃、淺綠的田地,交織成了秋天最美的景色。周圍的地裏都是村民們忙碌的身影,走在路上遇見,平時還會閑搭幾句,這會也就只是點頭而過了,但臉上,個個洋溢著歡快的笑容。

  家家都是天還沒亮就起來生火做飯,等天邊露出了一絲白,也剛好抹嘴吃完,帶著晚間還沒完全散去的涼意,這就下田了。

  樓小拾帶著李家兄弟鑽進了玉米地裏,板車則停在一邊,左手夾著唐娃子最近趕出來的簸箕,右手擰著玉米杆上飽滿的玉米穗,待手中的簸箕裝滿,這就回到車邊,將簸箕裏的玉米悉數倒進車裏,然後連多看一眼玉米的功夫都沒有,轉身就又回到田裏。等一車裝滿了,李程就推著車回家,卸下玉米堆在一邊,轉身又推著車返到田裏,李夏和唐娃子兩個孩子也得了任務,坐在玉米堆旁動手剝著玉米的“外衣”,不一會,玉米皮攤了一地,而露出金黃色的玉米則佔據著土牆的一角,著實顯眼。

  要說一個爛穗、病穗沒有那也不可能,挑出頭上發黑的玉米擱在一旁,等著一會提前處理。他們家玉米地不算多,也不用像其他人家那樣,忙得連中午吃飯都是在地裏湊合兩口。

  中午,豔陽當頭的時候,樓小拾他們就推著車回了家,兩個娃子手腳也利索,牆邊已經堆起了兩個金黃色的“小山”,李家兄弟坐在地上歇息,手裏卻不停,也跟著剝玉米皮。吃完飯,李家兄弟又下田幹活去了,樓小拾則留在家裏收拾著剝好皮的玉米棒子。

  早在前兩天,樓小拾在牛大哥的提點下就擱屋前打了幾個一人高的木樁,騰繩繞了幾圈系在木樁上,秋收時可以晾玉米,平時也能當晾衣架。剝玉米時在玉米尾部都會留上一片玉米皮,就為了到時方便系在一起,難得在陰雨季節趕上個晴天,樓小拾將一串串的玉米搭在騰繩上,

  “小拾兄弟,你快去地裏看看,你家地裏出事了!”不遠處,牛大哥的一嗓子,嚇得樓小拾魂都快沒了,剛聽見“出事”那兩個字時,腦袋裏嗡的一聲,兩個孩子也害怕地站了起來,煞白的臉上都是無措。

  牛大打了一下自己嘴巴,可能是意識到了自己的話嚇著了對方,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來:“小拾兄弟別擔心,就是你家地裏引來十幾隻野豬,村民們正都趕過去呢。”

  樓小拾長舒一口氣,這才仔細看著牛大的表情,他臉上沒有擔心,竟然還一絲高興,手裏抄著一根粗粗的樹枝,樓小拾轉念就會意,原來是等著打死了野豬好有肉吃呢。

  牛大拽著樓小拾就要往地裏跑,生怕錯過了機會。樓小拾跟著跑了幾步,然後掙脫了牛大的手,跑到家門口拿上一截繩子,也順手找了根樹枝,見兩個孩子還傻傻地站在原地,安撫地拍了拍他們,表示讓他們放心。

  牛大站在後面,一個勁地催他快點,樓小拾也就不多說了,回身就往地裏跑。好麼,那牛大哥就跟脫韁的野馬似的,一路上,樓小拾被他帶的上氣不接下氣。

  跑到田裏,玉米地很明顯的被踩出幾條“道”,玉米秸東倒西歪,周圍圍了一大群人,個個手裏拿著傢伙叫囂,臉上也都跟牛大哥一個表情,樓小拾還沒看見野豬,但找到了雖然有些狼狽但並未受傷的李家兄弟,這才放了心。

  “總算等到野豬下山了啊!”三五個人聚在一起守住一條道,扯高嗓子,看來,野豬下山糟蹋玉米地還不是新鮮事。

  樓小拾還來不及心疼被踩壞的玉米,就聽見哼哼哼的聲音,玉米秸也大幅度抖動,他嚇了一跳,連連後退,手裏的樹枝緊緊抓在胸前。

  “來了來了!”分不清是誰在哪邊招呼,離著近的四五個人就沖了進去,同一時間,另一邊也有了動作。一時間,高呵聲,咒聲,雜轟轟的指揮聲連同野豬亢奮哼叫的聲音混在了一起,李家兄弟哪見過這陣仗,傻站在一旁不知如何反應,樓小拾原本還想抓頭野豬養,繩子都帶來了,這真到場上,卻連連的往後退。

  “守著北面,大勝子,它往你那邊跑了!”

  “看見了看見了。”

  “再過來幾個人,這是只大傢伙,咱們幾個按不住了……”

  “這就過來了,快快,抄傢伙,照腦袋拍。”

  “有只小的往西邊跑了。”

  亂哄哄的,在樓小拾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他眼尖地瞄見前方的玉米秸晃動,他心裏剛閃過一句“不是吧”,一頭野豬就露出了頭,黑色的鬃毛在綠色的玉米秸中十分顯眼。

  樓小拾直嘬牙花子,高喊:“撤撤撤。”隨手拉起一個人就往後退,當時也沒看清拽的是誰。

  那應該能是頭小野豬,但渾身的力氣也不容小覷,村民們都忙著打野豬去了,他們周圍竟沒一個人,樓小拾和李家兄弟連連後退,只是他們不知自己擋了小豬的出路,對於那邊的高聲連連,小豬驚得只能往相對安靜的這邊跑。

  手忙腳亂間,樓小拾只覺得有人跟他爭著手裏的樹枝,可他拽得死死的,一點也不敢鬆手,這也正代表了他此時的害怕,手裏抓著點什麼,多少能讓人安心。

  “你又不用,死拽著它幹嗎,給我啊!”一聲大喝,連同一衝擊,狠狠推了樓小拾一下,他當時傻了,都忘了應先穩住自己要摔倒的身子,還好身後被一個人牢牢接住,倚在硬邦邦的一個火熱身體上,樓小拾慢慢回了神。

  “李程你這個混小子,你不會輕點!”李橫沖李程呲著牙,樓小拾這才明白搶走自己手裏樹枝的是李程,接住自己的是李橫,而李喬和李舟早跑遠了。

  李程沒工夫說話,捏著樹枝就沖了過去,小野豬毫不停頓,鼻子裏發出憤怒的聲音。

  要說練過些功夫多少能有點用哈,李程身子一扭就避開了小野豬的直接攻擊,手裏樹枝狠狠的落下,照著小野豬的腦袋就敲了下去。樓小拾提著顆心,活捉的念頭早拋到了九霄雲外。

  “樓小拾,我真的能被你害死!”李程咬牙切齒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樓小拾不知道局勢怎麼樣了,但他至少知道小野豬還沒倒下,哼哼哼的聲音好像更大了。李程喊完就半轉過身子,看那架勢是想跑,樓小拾這才看見那根樹枝已斷成了兩半,一半掛在小野豬身上,另一半還攥在李程手裏。

  “傻愣幹什麼,還不跑?等著被頂啊!”李程玩命的跟他們打手勢,樓小拾還來不及有反應,胳膊被李橫拽著就跑。

又見豬肉!

  李程身手靈敏,幾步就趕上了李橫和樓小拾,小野豬被打的吃痛,也忘了逃跑,一個勁的追著前面的三人。不大的玉米地,跑起來卻像迷宮似的,如何也看不見前面的路,也只能儘量往耳中聽到的嘈雜地方跑。

  “李程,接著!”一抹白色身影撥開挺拔的玉米秸著實顯眼,小野豬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也停了下來,哼哼地噴著氣,看看這邊,看看那邊,一時不知道該去追誰。

  三人喘著大氣順著聲音看去,李喬身上的衣服被鋒利的玉米葉割破,紮起來的頭髮也散了一半,但他卻做出一個大義凜然的姿勢,高舉一根有手腕粗的棍子。木棍在陽光的照耀下劃了一個漂亮的弧度,他們甚至都能聽見破空的聲音由遠及近。也不知小野豬是被扔到頭頂的木棍嚇住,還是狡黠的它看出了一邊是三人一邊是一人,在木棍扔起來的那一刻,小野豬就掉轉身子,向著李喬拱去。

  “哎呀,我的媽啊~找他、找他去……”李喬見情況不妙轉身就跑,好巧不巧,棍子沒有落到李程手裏,反而砸在了小野豬身上,反彈掉在地上,骨碌骨碌滾進一旁的玉米地裏。

  “笨蛋二哥!”李程的眉毛都皺成了川字,他先是順著剛剛木棍滾落的方向撲了過去,伸手在地上摸了幾下便抓到了木棍。李程片刻不敢遲疑,抄著棍子就追上了小野豬。

  “舟舟,趕緊跑趕緊跑。”樓小拾和李橫當然也跟著追了上去,他們已經看不見李喬的身影了,但隱約聽見李喬的高喊。

  人在玉米地裏本來就跑不快,哪像野豬,橫衝直撞將玉米秸稈頂得東倒西歪,生生拱出一條道來。等樓小拾和李橫追上時候,只見李喬一手將李舟護在身後,一手握著個玉米棒子橫在胸前,大口大口喘著氣,胸間劇烈起伏,李程站在另一邊,尋找下手機會。

  要說這野生動物就是有捕食的天性,小野豬發覺自己被包圍了,停下了身子,在原地踏著步子,打量著周圍的局勢,似乎是看出了李程的落單,調轉方向,就向他沖了過去。

  樓小拾將心提到了嗓子眼,卻不知小野豬的舉動正合了李程的心意,他反倒不用擔心另外兩邊。只見李程面色凝重,雙手緊了緊手中的木棍,故技重施,避開小野豬第一下的攻擊,借著沖勢就將棍子狠狠砸了下去,這一下直震的李程虎口發麻,呲牙裂嘴險些拿不住棍子。

  再看小野豬,哼哼唧唧就栽倒在地上,亂蹬著四肢還要站起來,但幾次都撐不住身子又倒了下去,也不知是李程的力氣不夠還是野豬皮粗肉厚,那一下也只是給小野豬敲懵了。李程高舉木棍,就要再補一下。

  “等等等等!”這才回過神的樓小拾趕忙上前制止。

  “幹嗎?”李程停了動作,但高舉的木棍一直沒放下了,隨時戒備著。

  “活捉,活捉!咱家要養它!”樓小拾從脖子上摘下了繩子,李程皺眉,接過繩子卻不知從何下手。
  “那邊的是小拾兄弟嗎,你們沒事吧?”牛大哥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樓小拾鬱悶,心想怎麼到哪里都是等事情解決了,能幫上忙的人才出現呢,樓小拾趕忙應聲:“是我們,牛大哥,能過來幫個忙嗎?”

  “好咧好咧。”說著,牛大哥就從一旁的玉米地裏鑽了出來,看見地上還在掙扎的小野豬他嚇了一跳,舉起手裏的傢伙就要下死手。

  “等等牛大哥,別打死他,我想活捉,給它養起來,牛大哥能幫忙給綁上嗎?”

  “哦,原來是想養肥了再吃啊,好咧,李三兄弟幫忙抵著豬腦袋……”牛大哥做了個了然的表情,他還以為樓小拾是嫌小野豬肉不多,等養肥了再殺呢。他一邊指揮李程用棍子按住小野豬,一邊接過繩子,七手八腳就捆住了小野豬的四個蹄子,動作熟練的很。

  樓小拾也不解釋,看著小野豬因被捆了四肢而不住地在地上磨蹭亂動,木棍在中間一插,牛大哥和李程就一前一後扛起了野豬,牛大哥帶頭走在前面,這就出了玉米地。

  許多村民等在玉米地外,地上攤著七八隻野豬,都比樓小拾他們逮到的這只大的多,有的滿臉帶血一動不動,有的則還抽搐幾下,嘴裏發出痛苦但虛弱的叫聲,大體都沒活了。雖然是野豬先下山禍害莊稼的,但樓小拾看著這場面多少還是有些不落忍。

  “你家玉米地這次的損失不小啊。”張大叔一說,樓小拾這才注意到他家玉米地一片狼籍,哪里還有上午的整齊挺拔,倒了得有一多半,他頓時覺得心疼不已。

  “每年九月份,野豬大都下山來覓食,村裏肯定得有莊稼遭殃,但難得的又能吃上野豬肉。村民們合力去剿野豬,誰制服的野豬,野豬就歸誰家,大都是幾家共同制服的,那就平分野豬……”怪不得一開始牛大哥這麼著急呢,張大叔喘口氣繼續說:“但為了補償莊稼遭殃的那戶,每頭野豬都會分下一部分豬肉給那家。”
  張大叔皺著眉頭跟他細講了半天,他沒想到他們家剛搬來第一年,地裏就遭到了野豬的禍害。

  樓小拾點點頭表示理解,張大叔松了口氣,低頭問了幾句那頭小野豬是怎麼回事,牛大哥哈哈笑著講是李家兄弟合力抓到了,張大叔愣了一下,眼神中多少有點對他們刮目相看的意思,既然是他們家抓的,理應全歸他們,張大叔也以為他們是想等養肥了再殺,囑咐了幾句注意別被野豬拱到。

  “要說小拾兄弟啊,你家玉米地咋這麼壯呢,怪不得引的野豬跑來你家呢……”張大叔望著狼籍的玉米地一臉可惜,雖然大多玉米秸已經被撞得東倒西歪,但還是能從躲過一劫的玉米秸上看出樓小拾家的玉米地比別人家的都粗壯挺拔,再觀其他人家的玉米地,就顯得乾癟單薄了。

  周圍的村民也都三兩的站在一起指著玉米地議論紛紛,樓小拾被誇得不好意思,搔著頭連說“沒有沒有”、“一般,就一般”。

  張大叔不再多說,回頭招呼村民們散去,臨走時又看了一眼玉米地,忍不住搖頭歎氣,可能是覺得糟蹋了這麼好的玉米地比糟蹋其他人家的要來的可惜:“對了,豬肉等晚時分好了就給你家送去。”

  一聽見“豬肉”二字,樓小拾連同李家兄弟都忘了渾身的狼狽,頓時滿眼冒光。

共搭豬圈!

  眾人將小野豬扛回了家,連雞在雞棚裏都驚的撲騰的老高。大家坐在門口犯了難,這小野豬也不能一直捆著吧,但要是鬆開繩子,這沒個像樣的豬圈也圈不住它啊。正在大家坐在門口犯難的時候,一農漢由遠及近向這邊走來,樓小拾他們不認識,但多少有些眼熟。農漢手裏是一張大粽葉,而粽葉上躺著的就是他們極其想念的豬肉,打大家一瞧清楚就再也移不開眼。

  “小拾大兄弟,李家兄弟,俺給你們送肉來了……”農漢走到屋前,樓小拾連同李家兄弟全都站起來熱情相迎。農漢嗓門洪亮,但嘴巴笨的很,翻來覆去重複了好幾遍才講清那頭豬是幾家分的,到樓小拾他們這如何分到了這些。
  樓小拾見農漢不時偷看他們的表情,臉上有一些拘謹,轉念一想就明白了,農漢擔心這群縣城來的公子愛挑刺,嫌這肉分的不公平吧。李家兄弟沒工夫想這些,早一門心思盯著肉了,樓小拾連忙客套幾句:“謝謝這位大哥給送來啊!”

  農漢被謝的不好意思,一個勁的說不謝不謝,“誒?這小野豬怎麼還給捆著了?我聽牛大說,你們是想給養肥了再吃吧,老一直捆著它,它也活不久啊!”

  樓小拾皺起眉頭:“當時沒想這麼多,回來就犯難了,我家沒有豬圈,這小野豬往哪養啊?”

  “搭一個……”農漢沒說完就閉上了嘴,掃了一眼和村裏人一比就顯得身形單薄的李家兄弟,牆邊立著的也只是枯枝細樁,沒有人手又沒有材料,搭個豬棚談何容易?

  憨厚的漢子卻咧了咧嘴角,又拍拍胸脯:“俺幫你們搭豬圈吧,俺家還有上次剩下的大木樁,今個一晚上就能搭完。”

  樓小拾怕自己剛剛的那番話聽在別人耳朵裏是在暗示幫忙,他沒想到農漢竟一下子就攬下了搭豬圈的活,連忙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想謝絕對方的好意。

  “哈哈,什麼那個意思不那個意思的,村民之間不都是互相幫忙嗎,就這麼說定了,我這就回家拿工具去。”農漢轉身就要走。

  “吃完飯再說吧,都累一天了。”農漢走得快,樓小拾也來不及拉住他,只能在後面喊。

  “晚吃一頓也不礙事。”這就走遠了。

  原來真的會感覺到心裏暖洋洋的,樓小拾不知李家兄弟此時有沒有這種感覺,至少他摸著胸口,感覺心底熱乎的很。

  “來來來,把外面的東西都往趕緊往屋裏拾。”樓小拾轉身吩咐。

  李夏和唐娃子歡快地將玉米一簸箕一簸箕的往屋裏運,李家兄弟手腳也利索的很,立在牆邊的枯枝和竹子,一股腦的搬進了屋,攤在地上好幾堆的玉米皮也拾了進去。

  樓小拾他們剛收拾完,農漢就推著小推車回來了,不止他一個人,他身邊還跟著三個男人,都說要幫忙,樓小拾又是一通感謝。

  車上載著不少粗木樁,還有長長的騰繩和各種工具,幾個人不愧是幹活的老手,分工明確,倆人劈著木頭,倆人在選好的地方打樁,李家兄弟在一旁也幫不上忙,只能遞遞工具,或是幫忙運著木頭。

  天已基本黑透,樓小拾在周圍點了好幾盞火把,鍋裏的綠豆湯早就熬熟,倒在罐子裏,沉進溪邊晾涼,重新兌了水再熬,生怕這些熱心的村民渴著。

  期間,又來了好幾撥人,都是給他們送肉來的,細心的人家更是將豬肉穿了串,細細地告訴他們如何在陰涼的地方陰乾做成肉脯,否則這麼熱的天,這些肉也存不了太久,樓小拾都一一記下了。

  送肉來的村民看大晚上還有人在這忙活,一問知道了原由,都動手說要幫忙,樓小拾拒絕都拒絕不了。不一會,他家牆角處就圍了七八個人,要說眾人拾柴火焰高,豬圈的大概模型已經搭了起來,就差最後加固了。

  沒活的農漢就坐在一旁,喝著樓小拾遞過來的綠豆湯,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小拾大兄弟啊,你家的玉米地咋長的這麼高呢?”

  其他人聞言都靜了下來,豎起耳朵等著樓小拾回答。

  樓小拾愣了一下,農漢也意識到了周圍的安靜,頓時鬧了個大紅臉:“不是不是,小拾大兄弟,俺們幫你不是圖你……不是圖……”農漢嘴笨,說了半天也說不清楚。其他人也跟著紛紛附和,早聽說城裏人心思多,漢子們都怕樓小拾誤會,以為他們是有利可圖才幫忙來的。

  這次換樓小拾哈哈大笑了,若不是早就見過張大叔和牛大哥一直無私的幫助他們,樓小拾說不定真會多想,可這會看著一個個揮汗如雨的憨厚漢子,他再這麼想那就真是糟了心:“大哥們大哥們,我沒多想……”

  漢子們借著火把小心而仔細地打量樓小拾的表情,見他一直爽朗的笑著,這才舒了口氣,一開始問話的那個農漢更是改說這房後的溪水,硬生生的轉移話題。

  樓小拾覺得這群憨人傻得可愛,打斷了那人的話,再次提起了玉米地:“村裏的田地大都處在低勢,夏秋雨量也大,地裏常常積水,再加上夏季熱,蒸發的快,所以田裏大都鹽化的厲害……”

  蟬的叫聲成了背景,火把不時發出“啪啦”的聲響,樓小拾高聲講解著,其他人聽的仔細,只是聽得明白聽不明白就不好說了。樓小拾見眾人都一臉茫然,索性長話短說,用了大白話:“所以,種之前得用水先洗地,然後田旁邊挖排水、蓄水溝,這樣雨季的時候,地裏就不會積太多水了……”

  今天剿野豬時,大家也都看見了樓小拾他們家的地旁邊有許多溝溝渠渠,聽了這麼多也未必明白個所以然,但至少大家都知道了以後學著樓小拾家做就不會錯了。

  “等農忙過了,我教你們挖溝渠吧。”樓小拾一說,其他人更是高興的緊,手裏的活也更加賣力了,連說以後有用得到他們的地方一定別客氣。

  豬圈終於搭好了,雖然不算大,但看著結實的很,農漢們幫忙給小野豬拴在樁子上,然後割斷了捆著它的繩子,豬食早和好了擱在一旁。農漢們說先圈幾天,也先別打掃豬圈,等過幾天野性磨沒了,到時再打掃豬圈或者進去給換食它也不會頂人了。

  按現代的時間估計大約得有10點了,大家都沒吃飯,旁邊地上擺著的也都是農漢們自己婆娘給送來的乾糧,農漢們又招呼樓小拾他們過了湊合吃兩口,一群人圍在一起又閑搭了幾句玉米地的事宜。

  “不愧是讀書人,懂得可真多啊!”農漢感歎,一臉的欽佩,弄得旁邊另外四個讀書人只能尷尬地吃著饃饃。

  吃完飯,農漢們收拾東西都歡歡喜喜回家了,滿心念叨著過些日子自家地裏挖溝渠,等來年,田裏也能長出那麼高的玉米罷!

無意留情!

  一輛豪華的馬車停在府邸門前,朱漆高門,牌匾上狂放的兩個大字——謝府,不張揚卻處處透著莊重,門口迎著一群人,大氣也不敢喘,都畢恭畢敬地守在一旁。

  自馬車上下來一男子,華裾紛珂,頭束冠玉,雖有一絲風塵僕僕的疲憊,但不減眉宇之前的威嚴。一老者領頭應了上來:“五爺,您回來了!”

  “嗯。”頭也不低,徑直走進府裏。

  “您沒回來之前,皇上的聖旨就到了,獎賞了不少物件,您給咱朝爭了光,這在淑浦縣都傳開了,連老太爺都誇您給咱家長臉。縣令也投了帖子,約您下月十五明月樓一聚……”

  “謝管家,我累了,有什麼事等回來再說吧,我先回屋中沐浴更衣,稍後我會去給祖父報平安的……”男子捏了捏額頭,這才低頭看謝府的大管家。

  謝管家連連點頭:“謝小乙,還不趕快伺候主子回屋,這麼久沒見著主子手裏的活可不能馬虎!”一個年約十五的小童立馬湊到了跟前,連連稱是。

  待走近自己的別院,男子放慢了步子,瞥了一眼小童。小童會意,立馬湊近幾步,壓低了聲音:“公子在桃源村住下了,田沒租出去,聽說是自個種些了什麼,整日風吹日曬,小的在街上瞧見過一回,公子整個人都瘦了,也黑了……”

  男子聞言眉頭緊緊蹙起,半晌才吐出一句話:“無妨,讓他也吃吃苦,以後就該知道到底誰對他好了。”說著,將手裏的扇子遞了出去,小童趕忙雙手接住。
  ……

  玉米地毀了一半,搓、剝玉米的活也少了一半,這幾天眾人已將剩下的所有玉米晾在了繩上,玉米秸稈也紮成堆堆在了屋後,玉米皮有時生火用,有時切碎了喂豬。

  果然如村民所說,小野豬在頭幾天鬧騰的很,天天哼哼唧唧的,扯著繩子亂動,望著被它拽的直晃的木樁,樓小拾膽顫心驚,還真怕讓它給掙開了繩子或是扯斷了木樁。但村民們的手藝那是實打實,小野豬見根本掙脫不開,慢慢的也消停下來了,只是對生人湊近還是敵對的哼哼叫,弓著身子擺出要戰鬥的姿勢。樓小拾每次將和好食的木槽放在豬圈門口,然後用個棍子一點點給推過去。餵食喂水到好說,就是好幾天沒打掃豬圈,一出門,那味都能給人嗆個跟頭,樓小拾能做的也僅是將稀釋過的醋液噴在豬圈裏,希望對殺菌和抑味起到些微作用。

  而打豬草的活就落在了李夏和唐小的身上,兩個孩子樂此不疲,每天趕早,趁著天還不太熱的時候,一人挎上一小籃子,在大人們不用鍥的時候就別上鍥,跑到田邊、溪旁、無人的野地裏就打豬草了。

  四下觀察,豬草真是茂盛的喜壞了人,放下籃子紮衫袖,忙把地上的豬草拔,唐小還有模有樣地給李夏分辨著各種野草:“這是醬板草,這個是馬蘭草,這是馬齒莧、馬鞭草、黃花草,那個是豬麻葉,豬很喜歡吃這個豬麻葉的!”

  “唐哥哥怎麼知道的?”李夏摘了一朵馬蘭花,獻寶似的遞給唐小。

  唐小接過花,嘿嘿嘿直笑:“我看見過好幾次野豬在吃這個。”

  “呵呵。”笑罷,兩個小身影手裏的動作就忙了起來,不一會,就裝了滿滿兩大筐,抖了抖籃子,抖落些草上帶的泥土,好減輕些重量。

  除了喂一些新鮮的豬草,樓小拾也燒一些熱飼料,全家吃完早飯後,他就拿出一些豬草切碎,混一些粗糠丟進鍋裏煮,直到煮爛才盛進豬食槽裏晾涼,就是李家兄弟對和豬使一個鍋子稍有微詞。小野豬起初對熟食有些排斥,就像第一次給狗喂狗糧似的,第一天,樓小拾只煮了很少的一碗,小野豬抵不住香氣的誘惑,聞了半天才碰了食槽裏的熟食,然後每天慢慢增加,這會,小野豬已經喜歡熱飼料更甚新鮮的豬草了。

  小野豬同樣被伺候的有滋有潤,身子圓了一圈,更顯得腿短眼小,拜每天餵食所賜,小野豬見了樓小拾已經不鬧騰了,甚至還會圍在一旁哼哼叫喚,看上去竟然像是在撒嬌討食,樓小拾看它也覺得它有些可愛了。
  ……

  烈日當空,正是太陽正毒的時候,農漢們大都回家吃飯去了,玉米收的差不多,也不用像頭兩天那麼趕了,連吃飯如廁都恨不得在地裏解決,卻有一個身著青色布衣的小女子推著輛板車由西邊走來。
  (唱):
  小女子名雲娘,家住村東頭。
  上有年邁母啊,下有弟一雙。
  我日日把田下,就盼秋豐收。
  去年連雨天啊,地裏水漫漫。
  這可愁壞了人,整日歎連連。
  今年天作美啊,不澇也不旱。
  雲娘喜的緊啊,忙吧蜀黍采。
  鍥子拿在手啊,簸箕別腰間。
  忙把蜀黍采啊,忙把蜀黍采。
  忙中易出錯啊,急走急忙行。
  石塊擱腳踝啊,蜀黍滾一地。
  利葉割破了手,站也站不起。
  雲娘我真是急又疼,呀啊唉。
  眼淚直打轉啊,四下無人煙。
  淚眼婆娑生生急壞人急壞人。
  由遠走近個人,用目來觀看。
  昂藏八尺身啊,雙鬢若刀裁。
  眉頭濃又黑啊,緊蹙成小川。
  小哥不說話啊,拉我一把身。
  將我放車上啊,撿起蜀和鍥。
  一路上聽得蟬聲也成天籟啊。
  雲娘我真是臊紅了一張臉啊。
  到家中才想起忘問了小哥名。

賣糧換錢!

  這些日子可忙壞了唐小,不停地編著簍筐用來盛曬好的玉米粒,一想到馬上就能將玉米粒換成錢,唐小手裏的動作也更加麻利了。刨去留種的,剩下的剛好裝了二十筐,簍筐靠在牆邊,占了半間屋子。

  這天,好幾家人共搭一輛牛車去縣城賣糧食,自然也叫上了樓小拾。每家搬了三筐玉米粒上車,就坐在車邊唧唧喳喳聊了起來,有的捧著樓小拾家的玉米粒嘖嘖感歎。

  進了縣城,連兩旁的小販都更加賣力的叫賣著,攤前的蔬菜都新鮮著呢,有的還沾著露水。馬車直奔縣城最大的一家糧鋪,看的出來,他們都是這的老主顧了。村民們都將談價的活交給張大叔,沒一會就談妥了,連糧鋪的老掌櫃都誇樓小拾的玉米種的好。

  一筐約有十來斤重,一斤按3文錢成交的,仔細的稱量過後,樓小拾的三筐玉米粒剛好賣了100文,得了錢就是開心,每個人臉上都喜滋滋的。村民們都各自散開,添置家用去了,約著半個時辰後城門口見。

  樓小拾狐疑地轉過身,望著坐在糧鋪裏的男子,不是他多心,打他們一踏進糧鋪,那身著玄衣的男子就一直盯著他瞧,要不是在這根本不可能遇見熟人,樓小拾都要以為對方是不是自己忘記模樣的老友了。視線對上,雙方都沒有逃避,樓小拾不卑不亢的沖玄衣男子點頭示意,對方也有禮的沖他點點頭。

  離開糧鋪,也將剛剛的事拋在腦後,樓小拾專心算著家裏要添的物事。吃久了綠葉菜,現在全家都吵著要換換口味,一個勁的嚷嚷要吃樓小拾上次做的醋溜土豆絲。轉念又一想,土豆是耐寒作物,可在地下過冬,朋友曾經戲稱過土豆就是一“嬉皮”,你對它好一分,他九分十分的還回來,是極易種植生長的。

  念頭一有就在腦海裏生了根,他找到一小販跟人家談好價錢,細細的挑選個頭小,芽眼多的土豆,挑了半天才夠十斤。樓小拾說過兩天還得來買一批土豆,讓那小販給他留些小個的,那小販連連稱是,小個的不好切,一般人家還愛買大個的呢。小販熱心地幫樓小拾將土豆扛到城門口,搬上車,熱絡的說著下次來買一定找他。

  張大叔家的地最多,每年這時都得跑好幾趟縣城,買東西也不像其他人似的儘量一次都買完,只見他靠在車邊嘬著煙,樓小拾指了指土豆,說他還有東西要買,張大叔沖他點點頭,樓小拾就跑遠了。

  樓小拾驚訝的發現這竟然有賣石灰的,雖然色澤不如現代石灰潔白,但真真正正是石灰,而且價還不算高得離譜,只是用石灰燒的磚建房,就不是一般人家能支付起的了。樓小拾歡喜的買了一小袋石灰,腦海裏有太多想法了,走在街上都忍不住呵呵樂起來,也許明年他家就能住上磚房了。

  買完石灰,樓小拾嘴巴又犯了饞,在現代他的口味就偏重,天天離不開辣到不至於,但一周若是吃不著辣那就饞的難受了,可他到這快半年了,這半年連點辣味都沒沾著。樓小拾不會天真的以為這裏能有賣辣椒的,他也只能打聽下這裏的人是用什麼東西做出辣味來的。

  原來這裏的人用一種叫“茱萸”的小果子代替辣椒,果實呈橢圓形,紅紅的,乍一看跟小番茄似的,也有稍小的品種。樓小拾在攤前捏了一個嘗,根本不擔心農藥的問題,小小果子入嘴帶著青澀,辣味隨之蔓延開,沒有辣椒這麼辣,但多了辣椒沒有的芳香。茱萸便宜的很,樓小拾一口氣買了十斤才花了10文錢。

  樓小拾還想買點東西,奈何口袋空空如也,半個時辰前掙到的100文錢,這會分文未剩,樓小拾也只能抱著石灰和茱萸來到城門口和村民們匯合。

  回到家,眾人對樓小拾買了這麼多土豆表示歡喜。晚上,樓小拾在炒的醋溜土豆絲里加了茱萸,做成一道酸辣土豆絲,全家人更加喜歡,滿滿兩大碟子吃得精光。原本樓小拾還擔心兩個孩子吃不了辣,其中一盤土豆絲就沒加茱萸,沒想到李夏和唐小一直吃著那盤酸辣土豆絲,用實際行動表明自己更愛吃那盤。

  晚點時候,李程給樓小拾叫到一旁,板著臉孔問了一句玉米是賣給的哪家糧鋪。樓小拾想了會,道出一個名字,李程什麼也沒說,但樓小拾能感覺出他聽了那個名字後臉色更陰沉了,還沒等樓小拾問些什麼,李程就踏出了屋,重重地摔上了門。

  樓小拾到不生氣,只是覺得莫名所以,李橫沖他招招手:“別理他,那廝又犯病了。”

  剩下的十七筐玉米粒就委託張大叔給帶到縣城去賣了,十七筐玉米粒共賣了550文,聽說別人家一整畝地栽出來的玉米也不過是賣了800文左右。留種的兩筐玉米粒又多曬了兩天,然後揚去雜質。桃源村濕度大,儲存在哪都極易生潮,樓小拾在屋旁挖了個地窖,說是地窖,其實就一個長寬約一米半,深也約一米半的土坑。樓小拾在土坑坑底和四壁抹上一層石灰,接著墊上油布,最後將玉米粒倒進坑裏,一層玉米粒一層乾草,最後覆土密封。

  沒工夫去思考那550文能給家裏添些什麼,全家又投入到新的忙活中。樓小拾告訴大家他想要種植土豆,於是還沒歇息幾天的眾人又都扛上鋤頭去翻地,好在只有一畝地,五個人一起,弄了一天就翻完了。原先的秧田這會用來給土豆催芽,全家一起將土豆一分為二或者一分為四,保證每個土豆塊上都有一、二個芽眼,然後在土豆塊的切面抹上草木灰。將秧田裏澆透了水,土豆塊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淺埋在土裏,上頭覆上一層乾草,這就等著小芽從芽眼裏鑽出來了。

  只是當樓小拾告訴大家明天要敲開蓄糞池外面的泥土,將糞肥施在田裏,眾人就都是一副恨不得明天永遠別來的表情。

實戰上場!

  太陽還是按時的升起,期待永遠別來的明天也已經變成了今天。誰都沒吃早飯,怕一會吐了,眾人扛上工具,不甘不願地來到了蓄糞坑。

  露天糞坑的臭味長久以來早被這空氣中的微風吹散開了,蓄糞坑的外麵糊了一層泥,也將臭味牢牢封閉在內,只是當他們一鋤頭一鋤頭敲開那層泥的時候,沖天的臭味差點給他們掀了一個跟頭,鼻子裏塞再多的青草都不管用,就這還是未完全敲開的。太陽穴被那臭味熏得一下一下的跳著,腦漿子都疼,壓下甩手走人的衝動,五個人一起在糞坑上敲了一個大洞。

  頂風臭十裏,樓小拾覺得現在用這形容詞一點都不過分,他們已經第一時間後退了十來米,卻仍舊被那味熏得喘不上氣來,退得再遠也擺脫不掉那氣味,站了得有一刻鐘,愣是下不定決心走上前去。

  李橫悉悉索索解著褲子,眾人狐疑地望向他,只見他抽出腰帶系在臉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其他人會意,紛紛有樣學樣。沒有腰帶的束縛,褲子簡直松的要掉,各自想著辦法,有的將寬大的褲腰系了一死結,有的將褲腰和上衣下擺系在一起。

  緊了緊手裏的工具,抱著壯士斷腕的決心,五個人一步一步的往蓄糞坑邊走去。烈日照亮了糞坑,讓眾人將裏面如黑泥狀的糞肥瞧得一清二楚,眾人只恨不得瞎了一雙眼。

  運肥的過程是既噁心又痛苦,不外乎就是迅速舀半框,然後或擔或托運到田裏,好在這裏離田邊很近,樓小拾當初選地時就已想好了日後的運輸,五人運了四、五趟,也就夠這一畝地用的了。

  糞肥堆在地裏又犯了愁,說是要將糞肥翻到土裏,可腳上一雙單薄的布鞋,讓他們都不想站在田裏,更別說耕地了,那是稍微離近一點都能濺自己一身。

  樓小拾站在一邊,連動員的話都說不出來,李舟一癟嘴,眼圈都紅了:“我不幹我不幹,那個糞……會濺到身上的!”

  李舟說出了眾人的心聲,只是三位哥哥知道他們已經沒有任性的權利了,那半畝玉米賣了650文,對於其他人家來講這不算少,但對於他們來說,連之前他們給紅顏買朵花的錢都不夠,辛苦半年,竟不夠一朵花錢,說不清幾位李家公子當時是什麼心情的。

  “不用糞肥施地不成嗎?之前光用草木灰,玉米長的不也挺好的嗎?翻地的時候這些糞肥很容易就沾到皮膚上的。”李喬推了推樓小拾。

  樓小拾搖搖頭沒說話,既然可以讓土地上作物生長的更好,為什麼不做呢。這些農活聽人家講出來也只是短短幾句一帶而過,而真正要做了才知道其中的艱辛,連樓小拾都快要放棄施糞肥了。

  “罷了罷了,先回去了,這事從長計議。”樓小拾擺擺手,李舟第一個沖出去,好似生怕樓小拾反悔。

  李喬和李程也走得飛快,不一會,就給樓小拾甩遠了。樓小拾一個人走在後面想著事,李橫跟著他的速度走在他身邊。

  “那地,其實……”李橫吞吞吐吐,樓小拾不知道他想說些什麼。

  以為李橫是要跟他商量能不能不用糞肥,樓小拾也不生氣,畢竟自己都做不來的事情,沒道理要求這幾個含著金湯勺出生的少爺做得來,樓小拾只是歎口氣:“我其實也沒種過地,又何嘗做過這種又累又髒的活?一畝地能產400多斤就算豐收,你知道嗎,我的老家,玉米畝產都能達到一千八百斤……”當然還有種子、化肥的原因,只是樓小拾沒跟他細說。

  第一次聽樓小拾提到自己的事,李橫聽的認真,只是當樓小拾說道“一千八百斤”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瞪大雙眼,看著樓小拾認真的表情,李橫絕對相信這個跟“神話”似的事情是真的。

  李橫拉起樓小拾的雙手,盯著手上那一層薄繭,還有越發分明的骨節和被玉米葉割破的細小傷口:“我會跟他們說的,讓他們乖乖聽話。”李老大長兄的威嚴還是有的。

  樓小拾以為李橫少的可憐的良心忽然冒出了頭,手也不拉回來,還悄悄地往對方跟前又湊了幾分,他巴不得讓李橫給自己手上的繭子和傷口瞧仔細:“嗯,我也想想辦法,儘量不讓糞肥沾到皮膚上。”其實想法已經在腦海裏成了雛形。

  回到家,李喬、李程、李舟還在溪裏泡著了,樓小拾則回屋拿上油布,抱起來直奔村西頭。

  急行走到村西一戶人家屋前,樓小拾輕叩房門:“李大娘!”

  人未到聲先至,一聲洪亮的“誰啊”從屋裏傳來,下一刻,房門茲啦一聲就被拉開,露出了一張飽經風霜卻樸實的笑臉,見到門口的是樓小拾,笑容更濃了。

  “原來是樓小哥,趕緊進來。”婦人給樓小拾讓進了屋,關完門回屋,走道一瘸一拐。

  李大娘就是上次牛大哥介紹的做衣巧婦,早幾年摔斷了腿,平時也只能接些縫補的零活補貼家用,他家男人不在家,估計是下地幹活去了。

  “李大娘,上次自家幾個做衣服,尺寸您這還有嗎?”

  “有有,怎了?”李大娘回身取了張單子,上頭密密麻麻都是數位,一個文字都沒有,也只有李大娘自己看得懂。

  “我又想訂一套衣裳,有些特殊,要用油布做,而且是長衣長褲,最少還能連身……”李大娘聽得皺眉,幾次打斷樓小拾詳細問了細節,樓小拾連比劃帶說,終於讓李大娘明白了他想做什麼樣的衣服。

  “這衣裳還真奇怪,只是樓小哥啊,這油布又不保暖又不舒服,你做這種衣服幹什麼啊?”李大娘忍不住好奇。

  “自家們下地,又是糞又是尿的都嫌髒,我這才想到用油布坐成長衣長褲。”

  “要說樓小哥就是點子多啊,這油布防水,還好清洗咧,你不知道我家那個,每次下地回來衣裳都跟在泥裏滾過似的,要洗好半天,用油布做衣裳,真是好主意啊!”李大娘眼睛睜得大大的,滿臉興奮。

  “只是我這幾套衣裳要的急,最好明後天就能出來,還有,我想用油布再做幾雙靴子,不用啥樣式,有個鞋底子就成。”

  “好好好,李大娘自然先繼你,一會我給薛家媳婦和雲娘都喊來,一定明天就做好,只是這布怕是不夠吧。”

  “謝謝李大娘了啊……”李大娘聞言笑眯眯的,她就是喜歡樓小哥這個有禮的模樣,樓小拾繼續說:“我這就趕著去縣城,買好布就給您送來。”

  李大娘連連點頭,也不留他,催他快去吧,要不一會張大叔他們都走了。樓小拾放下油布,急匆匆又走了。

  揣了上次得的550文,一多半用來買油布,然後找到了上次的小販,小販還真留了不少小土豆,剩下的錢都買土豆了,又是花的一分不剩。

一個字「累!」

  李大娘說到做到,轉天,五套連體的衣裳和五雙靴子就做好了,衣服上面是系帶的,到真是“背帶褲”的雛形。李橫昨天的說教也起了作用,李家兄弟默默接過衣裳,沒有任何抱怨。一開始到田裏翻地,大家還有所顧忌,好在糞肥經過一天一夜的曬亮,味道已小了很多,用土一覆也基本看不出來,再加上油布做的衣裳將這穢物擋在衣外,只要不去想,倒也都做得來。

  抱著早完事早解脫的想法,眾人掄圓了胳膊,將一膀子力氣都使了出來,多半天,就完成了這一畝地的深翻。翻完地後,以最快的速度沖到溪邊跳進水裏,油布衣裳不吸水,脫了衣服個個捂出一身的汗,在水裏紮了幾個孟子,這才涼快下來,而衣服則漂在水裏,任水流帶走沾在衣服上的髒汙,最後好歹揉搓幾下,就晾在了架子上。

  忙完了這塊地,旁邊的水稻也到了收穫的時機,微風吹來,如金色海洋般被吹起一波又一波,和如洗的碧空遙相呼應,勾勒出最樸實、最美麗的景致。

  置身在稻田裏,水稻都彎向一頭,枯葉也堆在根部,更加突一穗穗出黃橙橙的稻子。五人忙著收割,都穿著油布連體衣,已經赫然將那身衣服當成了工作服,不僅能避髒,還能擋下蚊蟲的叮咬,這秋天的蚊蟲可倡狂的很。

  那群久未出場的孩子們,終於在幫家裏幹完活後跑了出來,別人家秋收基本結束,可樓小拾他們這邊卻是正忙的時候,成群結隊的一起來找李夏和唐小,兩個孩子也正在田邊跟著幫忙呢。一群孩子無聊的瘋跑了一會,後來也跟在樓小拾他們的後面撿著地上的掉穗、掉粒,真真是顆粒不丟。樓小拾自然是高興,承諾那群孩子們,等賣了稻子,請他們好吃的,孩子們幹活幹的更加賣力,並且以後的幾天,天天一早就來報導,偶爾還能在樓小拾家蹭一頓稀粥喝。

  一開始,五個人都不習慣長時間的使用鍥,掌上被磨破了,速度還慢的不行,李舟更是差點砍到腿,嚇得他臉色發白,後來越用越順手,

  也漸漸摸索出來一些經驗,一手抓著稻杆,另一隻手順勢一“拉”,稻子就唰的一聲割了下來堆在腳邊,又省勁又整齊,鍥握在手裏也不再磨手,速度提高了不少,只是長時間彎腰,一站起來都哀叫連連,骨頭哢哢作響。葉子劃破手是稀鬆平常,只是有時被葉尖紮進指甲縫裏那就是鑽心的疼了,如果說之前每個人手上都有一層薄繭的話,那麼現在手上的能稱之為老繭了。頭兩天,李舟還疼得偷偷哭過,樓小拾自己又何嘗不是眼眶發酸,滿腔的委屈,只是漸漸的,連李舟也不再叫痛了。

  屋前都是一捆捆的稻子,看著就喜悅,連一天的疲累似乎也不是這麼重要了,田裏還有沒割完的,樓小拾只恨不得多生出幾雙手。偶爾,有熱心的村民過來看兩眼,摸著稻子感歎,顆粒飽滿,色澤金黃,這一捆捆稻子可比等量的玉米棒子值錢多了,腦海裏想著明年自己家也種上稻子的話,日子也能稍微富裕些了,更是樓小哥前樓小哥後地叫得親。

  累了一天,幾個人只恨不得狠狠灌一通水,再跳進水裏洗個澡,爬上來後就躺在地上動也不想動。有時,閑下來的村婦過來幫忙煮頓飯,其實多少也有些討好的意思,樓小拾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表示等他們忙完了,就教大家如何修蓄、排水池,村民們也總是咧著嘴說不忙不忙。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連小學生都能背出來的詩,樓小拾和李家兄弟這時才真正的體會到字裏行間的真實,以後再浪費一粒糧食,都對不起他們自己。

  稻穀終於全部割完,只是看著屋前滿滿的又犯了難,樓小拾只知道在現代有專門的脫穀機,可在這顯然不可能有那玩意,那如何將稻穀從稻穗上脫落下來呢,難道要一粒粒的去“摘”,太可怕了!

  張大叔知道了他的難處哈哈大笑,從家裏搬來一個木制的倒梯形“盆”,底窄口寬,盆地還卡著幾個糙米粒,見樓小拾仍舊一臉茫然,張大叔笑著給他解釋:“這是打穀桶,我小的時候,村子裏還是種過稻子的,後來收成不好,穀桶我也就用了盛糧食了。”

  將打穀桶側立起來,盛糧食的器物立馬變成了打穀用的農具,樓小拾來不及感歎古人的智慧,張大叔就示範地雙手握住稻子杆,高高揚起手,在打穀桶內側拍打,再次揚起之前還要抖一下,防止穀物撒得到處都是,伴隨著的聲音,穀粒脫落在桶內,最後將脫粒後的稻杆扔在一邊,繼續新一輪的打穀。

  一開始,大家都覺得新鮮,輪番的來試,不過打穀也不輕鬆,一直貓著腰胳膊不停的高抬運動,不一會就腰酸胳膊疼,呲著牙坐到一旁休息,換下一個人。

  要說打穀累,將稻穀分離成糙米和米糠那更累,從另一戶人家借了石臼,造型有點像酒缸,重的都要用牛車來拉,看來也被那戶人家當成了盛糧食的器物,還有一個配套的石棒槌。

  將稻穀倒進石臼裏,握著得有十來斤重的棒槌,一下又一下的捶打棒砸稻穀,就是舂那一簸箕米,五個人都得輪番兩三次,太重太累了,只砸一會,就感覺臂膀抬不起來了。

  稻草也要忙著攤開晾曬,等曬得差不多就堆成堆,屋頂每年加新層用幹稻草,雞窩豬圈同樣少不了。

  這一忙就直接忙到了十一月初,天氣變涼了,全家人穿上了新做的衣裳,還好當時有牛大哥提醒,要不他們非挨著凍不可。這期間,也將發芽的土豆塊移到了田裏。挑了飽滿的稻穀用作留種,用儲藏玉米粒的方法將穀種埋在地窖裏,同樣在泥裏撒了石灰,鋪了稻草和油布。

  攢了二十來筐舂好的米,樓小拾準備明天借輛牛車,將米拉到縣城賣了換錢。

謝家五爺!

  樓小拾之所以將剛舂好的二十五筐米急著賣了,除了家裏油鹽菜快用完了,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李程病了。咳嗽聲不斷還整天流鼻涕,八成是前幾天出完汗就直接跳溪裏讓涼水給激的,這風寒可大可小,聽說在古代一場小病就有可能要人命,樓小拾不敢耽誤,轉天就將舂好的米都裝上了車,順便給李程抓幾服藥。

  這次負責趕車的是另一個要去縣城買東西的村民,牛車停在了他們每次光顧的那家糧鋪,上次那個公子仍舊一身玄衣,占了桌子一角翻著帳本,因為對方也算高大英俊,所以樓小拾一眼就認出了他。玄衣男子看見樓小拾後也愣了一下,然後不聲不響地放下了帳本。

  樓小拾和村民將米卸進了屋,掌櫃的立馬迎了出來,摸著筐子裏的米笑彎了眼,連連點頭,剛要報價,玄衣男子橫插一杠,攔下了掌櫃的話,接著有模有樣仔細查看著米,眉頭也越皺越緊,掌櫃識趣的守在一旁一言不發,看來這位才是真正的當家?

  “你這米好是好,但是……”玄衣男子捧起一把米,樓小拾挑眉,有了但書就明白對方是想壓價錢,樓小拾也不動聲色。

  “但是這舂的也太不細緻了,你說這算糙米還是白米?我是按糙米的價給你還是按白米的價給你?顆粒是夠飽滿圓潤,只是大都黯淡發烏,其中又不乏碎米,當真算不上是上等的米啊……”

  樓小拾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要不是曉得“無奸不商”這個成語,怕是他真的相信了,只是對方的話他也無從反駁,梗了梗脖子:“痛快點,直接談價錢吧。”

  “你這米也只能按十五文一斤收,咱家店鋪是老字型大小,自然不會蒙你,尤其你們桃源村也多年和咱們店合作了,不信你可以去別家問問,你這米,別店最多給13文。”玄衣男子一臉真誠,要不是瞄到了掌櫃的驚訝的臉和旁邊村民緊蹙的眉頭,他樓小拾怕是得對這男子感激涕零?

  樓小拾猶豫了,他對縣城其他糧店也不瞭解,試探性地望了眼跟他來的村民,村民也拿不定主意,他將目光投到打過幾次交道的老掌櫃身上:“益祥糧鋪到是老字型大小,價格給的也一直是同行裏最高的,只是……您看能不能給再漲漲?”

  掌櫃立馬揚手給樓小拾和村民引薦:“這是咱們謝家的五爺,益祥的事都是五爺做主。”擺明老掌櫃在謝五爺跟前也說不上話。

  玄衣男子搖搖頭,一臉為難:“他這米,富人家瞧不上,窮人家吃不起……”

  那村民也是個小年輕,聽那人說的頭頭是道,不時的跟著點頭,等男子閉口不說的時候,村民已經改勸樓小拾了。

  見對方死活不鬆口,樓小拾也只能按這價錢賣了,畢竟家裏還個人等著用錢抓藥了,總不好二十五筐米拉出來,再原封不動的拉回去吧?點點頭算是應允,掌櫃的立馬喚來了夥計給那二十五筐米稱量算錢,看著對方喜滋滋的臉,樓小拾怎麼想怎麼覺得自己吃了虧。

  一共是二百七十三斤,樓小拾得了4貫錢又95文(4095文),村民滿臉羡慕地看著那袋子銅錢。賣完了米,樓小拾和村民就分開各買各的物事去了,同樣約好一個時辰後城門口見。

  樓小拾首當其衝的自然是藥鋪,坐在桌前的郎中細細問了他病情,樓小拾將李程的症狀一一道來,老郎中聞言摸摸山羊鬍子,接著洋洋灑灑報了一堆藥名,旁邊的學徒答應一聲就回身去小格櫃子抓藥,共包了十好幾個小包,樓小拾又買了一藥壺。學徒包藥的時候,老郎中囑咐樓小拾用藥禁忌和飲食的注意,幾煮幾開熬幾個時辰,急火、文火各熬多久,皆事無巨細。付了錢道了謝,樓小拾扭頭就要踏出藥鋪,和他錯身而過的是位一瘸一拐的小哥。

  “一兩滑石,一兩赤石脂,一兩大黃……”身後傳來老郎中慢悠悠的聲音,樓小拾已經邁出藥鋪的左腳又伸了回來。

  “熱茶洗傷口,然後用藥敷,不到10貼准好……”那小哥道謝,抓完藥一瘸一拐又走了,老掌櫃見樓小拾還站在門口遲遲不走,投去了詢問的目光:“這位小兄弟,還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樓小拾搖搖頭,心裏冷笑了一聲,謝五爺是吧,就等著下次得瑟不死你的吧!

  “老先生,我來十斤滑石!”

  老郎中聞言直皺眉,非要細細問清樓小拾要這麼多滑石用來幹什麼,見他也說不清,老郎中開始還不願意賣,但禁不住樓小拾在一旁死磨活磨,再加上滑石也不是毒物,要真想用滑石害人估計得給對方端上一盆,老郎中這才答應賣滑石給他。老郎中讓學徒到後院去取,給樓小拾湊了十斤,十斤滑石40文,算上李程的藥和藥壺,也才花了120文。

  跟老郎中約好一會過來取,樓小拾又買副食去了,油、鹽、醋、糖,還有那微辣,他家消化得極快的茱萸,再多樓小拾就拿不了了,只是當他扛著一堆東西往城門口走的時候,又被那賣豬的小販吸引過去,談了半天價,終以1500文成交了一頭小母豬,那小販幫他送到城門口。

  約下午三點的時候,樓小拾就回到了家,李家兄弟正坐在一邊偷懶休息,地上是舂了一半的米,李程躺在屋裏,打外面就能聽到裏面咳嗽的聲音,樓小拾趕忙先將一副藥泡在碗裏。

  將剩下的錢收進屋裏,樓小拾跟李家兄弟念叨那些米共賣了多錢,也提到了謝家五爺,還有他怎麼想怎麼覺得自己吃虧的米價。放好錢轉回身,樓小拾這才看見李喬站在後面一直跟他打眼色。

  不解的側頭望向李橫,只見對方黑著一張臉,拳頭死死捏著,咬牙切齒從嘴裏念出一名字,樓小拾沒聽清:“怎麼了……”

  只是樓小拾還沒問完,背後彭的一聲巨響嚇了他一激靈,回頭就瞧見滿臉疲憊,雙頰卻泛著不自然紅潤的李程沖了出來,可憐的門板還在“茲啦茲啦”地晃悠。

  “李……”

  “那個混蛋,我去找他去!”李程這就要衝出屋,連衣服都還沒系好,樓小拾隱約覺得那句“混蛋”指的是謝五爺。

  “李程!”離門邊最近的李喬第一個沖了過去,只是他哪里是有武功底子的李程對手,即使對方在生病中,李喬還是被推了一踉蹌。

  “三哥!”李舟急的直跺腳,也要上前拉他。

  李橫擋住了李舟,怒喝的一嗓子也只是讓李程頓了一下,後者下一刻還要往外沖,李橫三步並作兩步攔在了門口,一把給李程拉了回來,李夏和唐娃子有些害怕地躲在一旁。

  “李程你能冷靜點嗎?你跑過去找謝五能有什麼用?等著他嘲笑奚落嗎?”李橫死死捏著李程的胳膊,這還是樓小拾第一次看見李橫拿出李家老大的威嚴(上次的他沒看見),連他都有點被震住了。

  李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氣得嘴唇都顫抖了。李橫連拉帶拽給他推進了屋,的一聲就關上了門。不一會,樓小拾就聽見屋裏傳來鬧騰的聲音,想吼一句別砸壞了東西,轉念又一想,那屋裏也實在沒什麼東西讓他砸的,李程發洩了一會,慢慢的也消停下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藥壺下的小爐子裏點上火,將泡好的藥一股腦倒進藥壺裏,樓小拾這次知道了壓低聲音。

  李橫坐到樓小拾旁邊,盯著壺裏的藥,濃重的中藥味慢慢散開:“讓李喬跟你講吧。”

  “大哥曾拒了謝六娘的親事。”樓小拾愣了一下,轉念明白這謝六娘指的應是謝五爺的妹妹。從牆上取下掛著的扇子,樓小拾一下下扇著爐子裏的火,好讓它再旺點。

  李橫瞪了一眼李喬,李喬全當沒看見,聲音壓得更低:“謝六娘是謝五的胞妹,原本這是兩家早就定好的親事,大哥和謝六娘的關係也能稱得上不錯,卻因為……咳,因為一些原由而讓大哥拒了那門親,打那開始謝五就一直惱著大哥,當然這只是其一,早在這之前,李程和謝五就結了梁子。其實原本李、謝兩家是世交,關係一直不錯,按輩分來說,李程和謝五還是師兄弟呢,一個師傅教出的拳腳功夫,只是不知何時因為什麼,兩人就不相往來了,碰著面也多由謝五的冷嘲熱諷演變成兩人拳腳相向,最後再加上大哥那事,兩家關係也算是徹底鬧僵了……”

  “哦……”樓小拾拉了個長長的音,一副八卦後的滿足感,別有深意的看了眼李橫,然後又盯著那屋的門板。

  李橫連瞪了李喬好幾眼,後者趕緊轉移話題:“看,這壺裏的藥煮開了!”

  樓小拾將扇子放在一旁,墊著布掀開壺蓋,接到李喬求救的目光,笑呵呵地幫他轉移話題:“郎中說開後還要用文火在煮一會,一會趁不燙口時就讓李程喝了,然後捂上被子悶悶汗。”

  李橫點點頭,幫他將碗放在了旁邊。

  “不過謝五那廝也忒不是東西了……”偏偏李喬自個又提了起來。

  “沒事,等著下次我讓他得瑟不出來,蒙了我的他得加倍給我吐回來!”樓小拾胸有成竹,李橫看他一副竊笑的摸樣,也斂了怒氣跟著勾起了嘴角。

  晚點的時候,給李程灌了藥,捂上被子半天卻仍不見出汗,臉頰倒是越來越紅,吐出的氣息都燙人。喝了藥後,李程就迷迷瞪瞪的睡著了,嘴裏一直喃喃著什麼,湊近了才聽清是“混蛋”二字,可能是難受的原因吧,眉頭一直緊蹙著,平日裏身強力壯的李家三公子,此時看起來竟說不出的可憐。

價格翻番!

  直到半夜,李程的額頭上才總算出了層薄汗,嫌熱的想要掙開被子,守在一旁的李橫立馬給他按住,又緬好了被角,起來放水的樓小拾剛好看見李橫掩著嘴角打哈欠,見樓小拾醒了還會問一句“吵到你了?”。樓小拾想,原來他也還有優點的嘛!

  轉天,李程的熱度就褪下去了,只是渾身乏力的很,嗓子也啞了,樓小拾讓他好好躺著,再休息幾天,李程這會也不逞強了,翻了個身對著牆,一會就又睡著了。

  再回過頭來說那只小母豬,昨天,樓小拾給小母豬牽進豬圈,結果兩邊都驚了,小母豬連連往後退,小野豬則是一直往前湊,大鼻孔張張合合,哼哼著就要往小母豬身上拱掘,小母豬也畏畏縮縮地哼了幾聲,估計是在交流呢。樓小拾給小母豬解下繩子就出了豬圈,他這還沒回屋呢,就聽見豬圈裏發出兩隻小豬的嚎叫聲,嚇得他立馬又折了回去,隔著豬圈往裏看。

  小野豬像是生氣了,追著小母豬又拱又撞,鼻間的哼聲也越來越重,小母豬嚇得到處亂跑,躲它老遠,嘴裏發出的聲音怎麼聽怎麼可憐。樓小拾又氣又擔心,擔心小野豬給小母豬頂傷了,那可是1500文啊,可他又不敢此時進去,怕刺激到了小野豬再給他來一下,暗自琢磨著是不是單獨給小母豬搭個圈。仔細觀察了一會,小野豬終於累了,像是宣告自己所有權似的躺在了豬圈正中間,小母豬則縮在角落裏。

  樓小拾總念叨要單獨給小母豬蓋一個豬圈,但他一忙起來,這件事就被拋到了腦後,也只有在每次見到小母豬畏頭畏尾吃食時才想起來,可下次同樣又顧不上,可能是天天擔驚受怕的原因,小母豬日日吃好的,卻一直沒肥起來。

  樓小拾買了滑石,自然是要用到,他還指著讓那謝五爺將蒙他的都給吐出來呢。稻穀脫殼的最後一步是用簸箕篩去殼子和雜物,樓小拾就在簸箕裏撒上滑石,翻滾的過程中,滑石粉摩擦包裹著米粒,等到篩完米,簸箕裏的米粒顆顆圓潤飽滿,光滑透亮,而且在不知不覺間,那些滑石粉也都加進了米里。

  “這會不會吃死人啊?”李舟抖著簸箕一臉猶豫,看著樓小拾的眼神都怪怪的。

  李喬替弟弟說出了心聲:“想不到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樓小拾竟然這麼黑心,為了報復謝五竟在米里混東西,你還真敢賣!嘖嘖……只是你會不會被送到衙門吃官司啊?”

  “你們瞎說什麼了,滑石可以入藥,人當然能吃了,尤其混在米里這麼一點點,指不定還能強身健體呢……”李喬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樓小拾繼續說:“我們老家,米里都是要加滑石的,你們看,加了滑石的米粒是不是比以前要有光澤……這就對了,我自己都敢吃,怎麼就不敢賣人了?這樣一來咱家米的檔次立馬上升了一級,看他謝五還能有什麼可挑的!十五文一斤是吧,我這次讓他翻番的給我吐出來!”

  其他人見他說得信誓旦旦也就都信了,反倒一副迫不及待要瞧好戲的模樣,等著看謝五挨宰,手裏的動作都更快了。

  上次跟樓小拾同去縣城的小哥跟村民們一說,大家都知道那些米賣了4貫多銅錢,天天上門的更勤了,時不時地問他何時能教大家挖溝渠,樓小拾滿臉歉意,說他們家最近實在太忙了,這眼看天就涼了,可他家連一半的米都還沒舂出來,過冬的物事也還沒準備。村民們看李家兄弟那砸五下歇兩下的架勢就發愁,最後有人帶頭提議,由村子裏的壯漢幫他家舂米,而樓小拾則要負責教大家挖溝渠,樓小拾和李家兄弟自然舉雙手雙腳贊成。

  那些幹慣了力氣活的農漢就是不一樣,速度幾乎是他們的三倍,因為是輪番來又不用歇息的原因,短短四天,就舂好了三十筐米,樓小拾也根據大田不同的位置和高低,教村民在合適的位置上挖溝渠,等明年開春就能排水洗鹽地了。還有那個蓄糞坑,現在幾乎家家都在田邊挖了一個,有的家人口少,就三四家公用一個,倒也省地。

  張大叔帶著張小福進縣城添過冬棉衣,樓小拾裝上那三十筐米,再次厚著臉皮搭上了車,李家兄弟知道年底了,謝五肯定天天待在店裏,想看他挨宰的模樣,又不樂意去縣城,於是就派李夏和唐娃子去,讓他們看好了謝五的表情,回來將給他們聽,兩個孩子一聽能去縣城,自然高興得手舞足蹈。

  三個孩子坐在車裏嘰嘰喳喳,張大叔似乎也覺得上次的米賣賤了,但是益祥一向厚道,應該不會做坑蒙村民的事來,樓小拾也不說破李家和對方的淵源,一路上聽著張大叔講這謝家的事。

  樓小拾自牛車上跳下來,一眼就能望見寬敞規整的屋裏,謝五坐在桌邊,對方也看見了他,蹙著眉頭,放下了筆墨。他果然知道自己和李家的關係,樓小拾迎上對方的目光,並沖對方挑挑眉。

  回身將筐子卸下,張大叔要來幫忙,樓小拾沖他擺了擺手,只搬進去一筐米,迎出來的還是上次那位老掌櫃,在看清筐子裏的米後眼睛都瞪大了,一副想誇獎的表情卻一個字不說,半天看向站在身後的玄衣男子:“五爺,您看……”

  謝五的表現自然比掌櫃的淡定多了,伸手捧了一把筐子裏的米,連腰都沒有彎,一副可有可無的態度:“這米……”

  “這米色澤可算剔透?”樓小拾打斷他的話。

  “呃……到是有光澤。”謝五愣了一下但又不好睜眼說瞎話。

  “這米里可還混著糙米?”這次都是老手舂的米。

  “倒也見不著。”

  “那我這米可能算一等的米?”

  “呃……”

  “謝五爺,咱還是痛快點談價錢吧。”

  謝五撣了撣手,仔細打量了一遍樓小拾:“這位小哥先說個價聽聽吧。”

  樓小拾也不客氣,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一斤。”

  謝五故意表現出吃驚的樣子:“小哥真是獅子大開口啊,我這糧鋪賣米也不過三十文一斤。”

  樓小拾也不回話,走到了糧鋪裏米桶的旁邊,學著謝五的動作,捧起一把米:“那謝五爺可覺得咱家的米比之您店鋪的米呢?”

  謝五不說話,看著樓小拾學著他剛才的動作撣了撣手,樓小拾繼續道:“我這米放在您店裏,您可還會賣三十文?我這米比之那酒館、邸店又差在哪里?”

  “二十二文一斤。”這次換謝五打斷了他的話。

  樓小拾搖了搖頭:“我們也都是小戶人家,拋去自留的也剩不下多少米,我要是去那酒館推銷,縱使不能一次都賣了,三十文的價應該也差不多。”

  謝五冷哼了一聲:“三十文是絕不可能,你再說一個你能妥協的價。”

  樓小拾想了想,死咬著一個價反而讓雙方鬧得挺僵:“二十八文。”

  “二十四文。”

  “最低二十六文。”

  “痛快些,二十五文。”

  “好,成交!”

  二十五文收來這種成色的米,謝五其實並不虧,但他怎麼看樓小拾怎麼是一副占到便宜的樣子,心裏恨得牙癢癢,張大叔聽聞這次的米已二十五文成交的,楞得都差點忘了反應,然後趕忙幫樓小拾將米都卸了下來。

  夥計在一旁清點,掌櫃的那個算盤劈裏啪啦的算賬:“三十筐米一共是346斤,每斤25文成交,一共是8650文。”掌櫃的取了八貫錢,又數了650文給樓小拾。

  樓小拾喜滋滋地掂量了下錢,走時還沖謝五擺擺手:“謝五爺,下次還得麻煩您了啊!”吹著口哨就坐上了車。

  謝五第一次覺得談了一筆賺到錢的生意後心裏竟如此不痛快,察言觀色的老掌櫃立馬招呼夥計將米都搬到了後院。

細逛縣城!

  口袋裏有了錢,樓小拾有些飄飄然,走起路來感覺都搖擺了,大手一揮:“叔叔我請你們吃甜糕!”三個孩子聞言笑眯了眼,小拾叔叔前小拾叔叔後的直拍馬屁,直到一人手裏捧一塊熱乎乎香噴噴的甜糕,吃得嘶嘶直燙嘴。

  張大叔也跟著高興,駕車來到布店門口,幾個人一起進店挑選布料。這也到年底了,該為過年做準備了,張大叔給張小福選了一塊喜慶的紅色布料,給自己和老父選了幾塊素色的,又給媳婦扯了幾尺帶著小花的黃色麻布。 樓小拾買了一匹深藍、一匹鐵灰、一匹青色的麻布,棉布稍貴些,扯了一匹白色的做褻衣褻褲,一匹素布做被子褥子,給兩個孩子也扯的是鮮活(兒)色的料子,又買了棉花好蓄被子和做棉襖,一共花了1500文。

  想那銅錢剛才還8貫呢,這麼一會就變成了7貫,歎這錢真不禁花,剛剛的飄飄然頓時消失無蹤,看來光種地要想過上富裕的生活那還真是有些難度,還得想點法子幹些什麼。

  今天無事,索性就圍著這淑浦縣好好轉一轉,來到這個世界半年有餘了,每次逛縣城都跟趕場似的,買了需要的物事就匆匆回去,竟沒有好好逛過著淑浦縣。

  茶館裏面三五人坐一桌,有的是貨郎為歇腳,佔據門口喝上一大碗茶,稍歇片刻,挑起門口的擔子又繼續沿街叫賣去了。有的則是閑來無事的文人、公子坐在茶館內裏的雅座,或是指著這門口的松樹吟上一首酸詩,或是坐在一起閒聊市井八卦,誰家的新婦和公婆又吵了一宿,誰家姑娘嫁給了那巷尾的憨子,誰家公子在萬花樓裏和那個誰大打出手,誰家的小娘子整日勾著一張狐媚眼搔首弄姿……

  路上一頂小轎,粉底的垂簾上是朵朵小梅花,只是那平頭的轎頂黑乎乎的,掩了秀氣,一前一後的轎夫早就習慣了這重量,臉上也只是帶了些汗珠,和那小轎擦肩而過,一陣香粉撲鼻,隨行的小丫鬟挑簾不知對裏面人說了什麼,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傳了出來。

  算命攤前坐著一大娘,滿面愁容不知說了什麼。酒肆前一陣酒香,狂飲的大家子弟正操著大嗓門一派亂語,周圍伴著鶯鶯笑笑。肉鋪的老闆將刀子磨得“嚓嚓”響,或是用大刀一剁,生生砍斷了豬骨頭。雜耍的藝人表演著功夫,精彩紛呈,四周圍了一群人,有叫好聲,也有跟著起哄的。三教九流,形形□,無所不備。

  逛了半天也大致瞭解了淑浦縣的物價,米比菜貴,肉比米貴,布比肉貴,牲口比布貴,越是含有“技術含量”的物件,價格越高,比如要經過長時間焼煆才制出的黃泥磚,比如那造型各異的雕花紫砂壺,又比如那做工精巧的琉璃擺件。

  當然,除了觀察風土人情,樓小拾也沒忘了正事,給家裏添了些平時吃不到的蔬菜,還有那便宜卻頗受他們一家喜歡的醬菜,買了一袋子石灰,趁著錢還沒亂花,又給家裏添了兩把犁,木制的犁到不貴,還是人、牛兩用的,像他家沒牛,人拉著犁也能比之前省不少力,不是樓小拾不想買牛,而是那價貴得離譜。張大叔說,一般家裏有牛的,那頭牛就占了一半家產,往往比地還貴。

  “你田種的這麼好,怎麼不多再置幾塊地,來年收入不得翻一番嗎?”張大叔有一搭沒一搭地根樓小拾聊著。

  “再多就忙不過來了。”樓小拾擺擺手,一副累死了的表情。

  張大叔卻不贊同地皺起了眉,語氣也嚴肅了:“你說的這是哪里的話,年紀輕輕的這點苦都吃不了?你們家五個男人,才種這區區十畝地就叫累?村北頭的張二餅,一個人打理四畝地,還不是綽綽有餘。你們就是剛開始不習慣,等務農都熟練了,手腳也麻利了,這幾塊地也就不叫事了。”

  張大叔的話還真說動了樓小拾,誰不想多賺點錢啊:“那……咱那的地價貴嗎?”

  “地價不貴,只是一年兩次的稅收不輕,不過你家要年年都能像今年似的,那稅錢也就不算什麼了。”

  樓小拾低頭想了片刻:“那好,回頭我跟他們商量下。”

  張大叔也不傻,除了唐娃子,他家五個姓李的,只有樓小拾是異姓,雖然不知道他們的關係,但親兄弟還明算賬了,置完田後地契的名字就是摞摞缸的事,張大叔嗯了一聲也不再多說。

  臨回去之前,樓小拾記得上次還允諾過那幫孩子們好吃的呢,又包圓了一糖葫蘆小販,三個孩子坐在車上看著油紙裏的糖葫蘆是想吃又不捨得現在吃,非要忍著回村和其他小夥伴們一起吃。

雙方試探!

  張大叔駕著牛車停在了樓小拾家門口,李家兄弟迎了出來,幫忙將車上的東西一個個卸進屋,見到了許久沒吃過的韭菜,李舟吵吵著晚上要吃韭菜炒雞蛋,張大叔似乎特意要給樓小拾製造能和李家兄弟談話的機會,招來了三個孩子,打發他們拿著糖葫蘆找其他小朋友玩去,剛囑咐完,三個孩子就跑沒影了。卸完物件,張大叔趕著牛要走了,臨走時還別有深意地看了眼李家的幾位少爺。

  東西搬進了屋,有的在翻看樓小拾買了些什麼,有的則動手整理,將新買來的和同類堆放在一起。話在嘴邊滾了幾滾,樓小拾幾次要開口,最後都咽了回去,講話也是門學問,他在組織著恰當的用詞,李橫看出了他的吞吞吐吐:“怎麼了?”

  樓小拾擺擺手:“你們先別忙,我有些事要跟你們商量。”

  其他人愣了一下,難得看見樓小拾換上嚴肅的面孔,也猜不透他要說什麼事,一個個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等著樓小拾說話。

  “今天的三百來斤米賣了8貫又950文……”

  一聽這次賣的米錢將近是上次的二倍,幾個少爺忍不住都面露喜色,李喬和李舟似乎在想像著謝五的表情,一個掩嘴直樂,一個更是撲哧笑出了聲,李程的表情則是淡淡的,李橫也是一副等著他繼續說下去的模樣。

  李舟提了幾句想要改善伙食的話,李喬在一旁附議,又說自己饞香波樓的千日春了,樓小拾應景地歎了口氣,指了指堆在牆邊新買的布匹,給他們一一算來這些布的價錢,還有那新買的蔬菜、石灰和一些日用品:“年前我還想打幾張床,咱們幾個總不好一直睡稻草吧,今年收的米咱自家得留一半,再賣也賣不了多少錢了,這加加減減一算下來到也夠咱糊口,但也只是夠糊口,明年如此,以後年年怕是都要如此……”

  “那你的意思是?”李喬聽出了他話裏有話,挑挑眉,催他不要說這麼些鋪墊了。

  “我的意思是想再置幾塊地,今年可能緊點,不容你們奢侈了,但來年就能富裕些了吧。”樓小拾仔細觀察眾人的表情。

  李舟一聽還要緊點不由得皺起眉頭撅著嘴,但他也不傻,想得長久,到也認同了樓小拾的話跟著點了幾下頭。李程則是依舊沒有太大表情,似乎這些事跟他無關。李喬鳳眼一眯,露出了認真的表情,腦子裏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李橫則一瞬不瞬地看著樓小拾,面上也無太大起伏,卻最快地下了決定:“好,那就再置幾塊地罷。”

  其他人聽了李橫的話倒也不反對,也不知是因長兄如父,說得話有分量,還是因為其他人也贊同這個意見。樓小拾吞吞口水,硬著頭皮又道:“那這新置地地契上的名字……”

  樓小拾話才出口,屋子裏就彌漫著尷尬的氣氛,誰都不說話,彼此互看了幾眼。樓小拾不傻,他也不是活雷鋒,得為自己考慮考慮了,表面是他在管著這家的花銷,現在什麼事都沒有還好說,可真要遇事了,李家人給他一腳踢開,他都沒地方說理去,跟保姆似的辛苦多半年,他也得試探試探對方的意思,若對方是一副他做這些都是理所應當的態度,那他還是趁早走人的好。

  李舟、李程、李喬都不說話,看表情也看不出是怎麼想的,三人一致將目光投向了李橫,似乎等待著大哥的決定和發言。李橫還在看著樓小拾,直給後者盯得發毛:“地契上就寫你的名字吧,這也是你應得的……”

  眾人聞言都嚇了一跳,李舟瞪大眼睛,然後撇撇嘴,李程狐疑地看著自己的哥哥,李喬愣了一下,看了看樓小拾又看了看李橫,然後很快就恢復了往常的表情,要說最吃驚的還數樓小拾。

  樓小拾原本還琢磨著如何開口說這地契上寫自己名字的事,雖然種田用的是李家的地,但這多半年他也有不少苦勞,不是邀功,就算是給人家做下人,也該有工錢吧,樓小拾心裏正拿捏著用詞,李橫的直接讓他措手不及,一時也聽不出對方說這句話有沒有其他意味,只有仔細分辨他的表情。

  “你講真的?”樓小拾試探地又問了一遍。

  “嗯,真的。”李橫點了點頭,看表情似乎沒有動怒,那句話也不像是氣話。樓小拾等了片刻,也不見李橫還有但書,不由得面露喜色,李橫接著道:“置地幾畝你自己拿捏吧,只要計算好咱們以後的日用就好,還有這稅錢,也別落下了……”

  樓小拾瞪大雙眼,上下打量李橫,想伸手探探他腦門,手伸了一半就又收回來了。這是李橫嗎?那個趾高氣昂的李家大少?剛見面第一天就拿把劍橫在他脖子上沖他吼的李橫?連李家其他幾個兄弟都有點不敢置信,一個個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大哥。

  “咳!”李橫被瞅得不耐煩,這才板起臉狠狠咳了一聲,又瞪了幾個睜著露骨眼神看他的弟弟一眼。

  要說樓小拾也有一顆活絡的心思,剛剛決定了這麼大事,他知道李家兄弟之間也有話要說,他一個外人在場自然不方便,隨便找了個藉口,就出門找張大叔去了。

  不是不明白樓小拾的想法和擔心,其他幾人也就沒對李橫的決定有微詞,畢竟人心都是肉長的,對於樓小拾,他們還是有許多感謝的,只是那些話,他們死活都說不出口吧。

  李喬透過窗戶,看著樓小拾半跑著走遠,顯然對方心情很好:“大哥,你到底怎麼想的?”

  李橫也望著門口,難得放柔了語氣:“這是一次試探吧,于他於我皆是,我將最後一點信任全給他,如若他負我,也當是這些日子來他應得的,等到日後大家也好兩清。如若他不負我……那麼以後他就是這家的半個當家,對我如何,你們就要對他如何。”自己母親的未雨綢繆讓李橫感觸頗多,他也想讓樓小拾自己手裏握有些什麼,只是這些他沒跟弟弟們說出來。

  “噗……”

準備置地!

  一旦真的決定了要置地,該考慮的事就不少,買幾畝地,選位置在哪,都得算好了。樓小拾猛然想起唐小家還有幾塊地,聽說租給了村民,招來了唐小詳細問了一遍。

  “我家有4畝地,租給了村南頭的霍家,年租子一共是400文,每年開春時交租。”

  “唐娃子,叔叔想把地收回來咱自個種稻子,你說可好?”

  本以為唐娃子會欣然同意,沒想到他卻皺起了眉,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小拾叔叔,咱還是先去霍家看看吧。”

  樓小拾點點頭,跟著唐小往村南頭走,一北一南距的可遠些,尤其他家是在村最北頭,而那霍家則在村子最南頭。

  “喏,那個就是霍家。”順著唐小的手指一看,入目的是一座能用“破舊”來形容的茅草屋,房屋的四壁是黃黑色的,能看見用來做龍骨的不算筆直的樹樁,窗戶也只是用個草簾堪堪遮住,頂上的茅草更是比之他家的少了一半。

  樓小拾站在門口說不出話來,恰巧此時一位半頭銀霜的大娘端著簸箕出了屋,看見樓小拾和唐小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掛了笑容,使那張老氣的臉孔打上更多的褶子:“唐娃子來了,是來找春生和南生的嗎?他倆中午的時候就跑出去了,這位是……”

  霍大娘很少出門,也並未見過樓小拾,帶著疑惑盯著這個眼生的小哥,唐小乖乖叫了一聲霍奶奶,然後介紹道:“這是小拾叔叔。”

  唐小的介紹根本讓人摸不著頭腦,樓小拾哭笑不得,剛想開口自我介紹一遍,對方卻一副了然的表情,嘴角咧得更大:“曉得曉得,春生、南生跟我提過,說村北頭的小拾叔叔極為照顧他們這群娃子,還給他帶過糖葫蘆呢,我家老大老二也提過……只是您這次來是……”

  “呃。”樓小拾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霍大娘看看唐小又看了看樓小拾,心裏立馬就有了猜測,臉上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了,慢慢換上了苦桑的臉:“小哥莫不是想來收回唐家的那幾塊地嗎?”

  “呃……嗯。”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小哥能再容我們租一兩年嘛?咱家沒地,就指著那四畝田糊口了,這收走了田,咱們也沒錢置地,怕是得餓死了,都怨咱家那當家的,前年一場病,造光了大半的家產……”說著就掉了眼淚,哭哭啼啼講了一堆,樓小拾勸都勸不住。

  “娘,您怎麼了?這是……小拾兄弟?”背後一吼聲嚇了樓小拾一跳,兩個漢子丟下鋤頭跑了過來,圍在了霍大娘身邊。

  “老大老二,來,快給小拾兄弟跪下,求他那四畝地再讓咱租幾年。”霍大娘急急給倆人往外推。

  霍老大和霍老二立馬明白了原由,轉身對上樓小拾竟真的要跪下了:“小拾兄弟,你再租俺們兩年吧,俺倆也啥都不會,要是沒地種,俺們全家都得餓死……”

  樓小拾連忙攔住他倆,感覺自己跟黃世仁似的,兩個漢子直挺挺的還要下跪,他心裏也頗不是滋味,哪里還敢說要收回地,只顧著安撫了:“好好好,我不收了不收了,兩位大哥趕緊起來吧,都怨我,啥也不曉得就來了……”

  折騰了半天,總算讓對方相信自己暫時不會收回那幾塊地了,在母子三人千恩萬謝中,樓小拾牽著唐小回去了:“你怎麼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啊,我要知道他家這樣,也不會提收回地的事了。”

  “我怕小拾叔叔不同意嘛,還是親眼所見比較真實吧!”唐小偷偷吐了吐舌頭,樓小拾又好氣又好笑,一路上聽唐小又講了講這霍家。霍家老爹前年患了重病,賣了所有的地也不過多活了一年,一家幾口就靠租唐家的地過活,以前也頗為照顧唐家娘孫倆,年年又是租錢,又是稅錢,老大媳婦去年也餓跑了,丟下兩個當時不滿3歲的孩子,兩個漢子是又當爹又當娘,上頭還有一老母,日子過得可想而知,老二都二十好幾的人了,還娶不上媳婦呢。

  唐小的那4畝地,最近是不敢再想了,樓小拾將置地的事又重新規劃了一遍。這段日子,終於將所有的稻穀都舂好了,自家留了一半,這其中包括三分之二的糙米和三分之一的白米,畢竟他家還沒富裕到頓頓食白米的地步。剩下的米分3次都賣給了謝五,共得錢25貫又630文。簡單做了個帳,籠統的算了一遍,9畝水稻得米共3160斤,畝產約在350斤左右。算上之前賣米得的錢,他們家現在的積蓄一共有32貫錢和幾百文零頭,這錢對其他村民來說簡直是天價,一年賣糧就賺了32貫錢,在他們是想都不敢想的。

  錢終於湊夠了,這天,張大叔帶著樓小拾去縣城衙門,張大叔牽著牛車等在衙門口,樓小拾一個人進去的。負責置地相關事宜的自然不是縣老爺,縣老爺要做的也只是在擬好的地契上淩蓋一個大印罷了。

  “這位官差,我想問下這地究竟如何買賣,價錢為何?”樓小拾點頭哈腰。

  明明只是衙門裏一小小的官差,看著無權無勢的小民卻一副趾高氣昂的嘴臉,大大地打了一個哈欠,半天才悠悠開口:“想在哪里置田?”

  “桃源村。”

  一聽名字,對方更是不屑地嗤笑了一聲:“地佳者兩千,次一千,我朝鼓勵農民墾荒,若圈桃源村荒地自己開墾則八百。你先說明欲置地畝數,衙門會派人丈量標記,然後草擬地契,最後由縣老爺審核蓋章。”

  樓小拾大喜,暗想地價真的不高,隨即掏出十來枚枚銅錢塞到對方手裏,老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這些事樓小拾還是懂的:“那這位官差大人,小民想置地10畝。”

  官差的小眼眯了起來,這才正眼看樓小拾,投個他一個“果然上道”的贊許眼神,連口氣都放軟了:“10畝是吧,今天登個記,明天就會有人過去丈量,你叫什麼名字?”

  “樓小拾。”

  官差在紙上簡單的做了登記,大體就是姓名,日期,和欲置地的位置:“好了,你先畫個押吧。”

  在紙上按了個手印,官差接過紙後笑得更深了:“雖然這地是每畝800,但是……衙門裏最近有了新的政策——凡置地者,證有餘錢,則要為我朝分擔財政緊張,每購4畝地要收贖受災區人口一名……”

新添三人!

都知道四捨五入吧,為毛乃們都認為是2人,乃們想衙門會吃虧嗎?只有入得份,哪有舍的可能!

還有,以後他們家肯定還會添人的,打算讓這李家慢慢壯大,也得有模有樣有下人,雖然多了配角,但不可能都一一詳細的描述,只是想起到增強氣場的作用= =  那官差的話直給樓小拾說傻了:“啊,這是什麼意思?”

官差裝模作樣地歎口氣:“前一陣子,鄰縣的幾個村子遇上了地龍翻身,受災頗嚴重,不少人家窮得賣兒賣女,我朝有規定——因災被迫賣子女者,官府予以收贖。但衙門裏一直養活著這麼些吃白食的也不是個事,於是縣老爺就規定凡是有置地的,每買4畝,就要購一人口為國家分擔。”

“啊?”

“你置地10畝,則需購人口3名,且你已在登記簿上畫了押,若反悔則要蹲大牢的。”

這簡直是強賣,樓小拾在心裏將那縣老爺罵了一遍,面上還得維持著笑容:“那這人口是按多錢買賣的?”

“不貴不貴,一人口200文!”那官差的表情到好像他們得著了便宜似的。要說200文買個下人真不算貴,但是若一般老百姓置地,哪里還有錢在養活一口子,多個人就多張嘴,他這一下子就多了仨。

還沒等樓小拾再說些什麼,那官差就催著交錢,10畝地是8000文,3個人口是600文,再加上登記錢、丈量錢等等等等,一共是9000文,合9貫錢,樓小拾只換來薄薄一張字據,連地契也還得後天才辦好。

“行了,我帶你領人去吧!”關鍵的是強賣給他的那些人還不能樓小拾自己挑選,領給他哪個就是哪個。其實樓小拾不知道,像那些有些姿色的小丫頭或是靈巧討喜的娃子,早被有錢人家贖走了,或是當個通房丫頭,或是做個貼身小廝,剩下的大都是一些“歪瓜裂棗”。

沒想到在衙門裏碰上了縣老爺,上一刻還趾高氣昂的官差立馬換上的狗腿的嘴臉,上前問了聲好,又簡單交代了幾句身後的人要置地,他是帶著領人去的。

縣老爺剛想揮退了那名官差,卻看清了後面的樓小拾,縣老爺愣了一下,竟然還記得他,樓小拾上前幾步跟縣老爺施了個禮,縣老爺微微一頷首:“置地?”

“是!”

“甚好。”說完就走了。

兩人的對話只有五個字,但就是這五個字讓一旁看著的官差心裏有了計較。官差領著他們來到了收留災民的院落,態度明顯軟化,甚至一路上還跟樓小拾閑搭了幾句。

樓小拾等在了院落門口,不到一刻鐘,官差領著三個人就出來了。打遠處看都是髒兮兮的衣服和蓬頭垢面,一時間竟分不出是男是女,直到幾個人走進了,樓小拾才看清領給他的人是二男一女。

為首那人瘦的跟竹竿似的,走起路來還一瘸一拐,顯然腿腳不利索。跟著他身後的那個男人看著倒挺結實,人高馬大,比前者高出一頭多,就是一臉傻樣,直偷偷地瞧著樓小拾。第三個,也是唯一的女子,她一直將頭壓得低低的,樓小拾只能看見一張櫻桃小口,單看嘴樓小拾猜應該能是個美人胚子,可是當官差推那女子,她被迫抬起頭時,樓小拾竟嚇了一跳。柳葉彎眉,一雙眼睛生的確實好看,只是左半邊臉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有的結痂了,有的還帶著血水,也看不出是如何造成的,看得直讓人頭皮發麻,可惜了了,生生毀了一張俏臉。

樓小拾看清這三人後真是喜憂參半,喜得是原本他以為官府收贖的子女都是如李夏那般大的孩子,而對面三人年齡雖然看不清,但身形和李舟相仿,來到他們家至少還能幹些活。憂的是這幾人每一個身體都不大利索似的,還得給他們置身行頭。

樓小拾卻不知,就是這三人還是官差看他和縣老爺搭上了話,免得得罪人而特意挑選的相對好一些的。

“好了,人你領走吧,這是他們的賣身契,明天家裏留人,官差自會去給你丈量標記。”官差將那三人的賣身契塞給樓小拾,這就打發他走了。

“小拾兄弟,他們三是...”張大叔見樓小拾終於出來了,笑容剛露出一半,看見他身後的三個人後,僵住了表情。

“唉,咱先離了這,我再跟您講。”樓小拾歎口氣,然後招呼三人上車,也不知是怕生還是怎地,三個人都有些拘謹,樓小拾一句話,三人一個動作,坐在車邊上也是縮著個肩膀。

看離衙門遠了,樓小拾才將這事情跟張大叔說,直說得張大叔皺眉,卻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後只幽幽歎了口氣:“那他們三你打算怎麼辦?”

“能怎麼辦?既然花了錢,那就帶回去吧,平時幫我們幹些活也好。”

“那得給他們置身冬衣了。”兩個小子衣裳都破了,露出裏面黑得跟車軸似的皮膚,那姑娘倒是裹得嚴,只是小風一吹,單薄的衣衫跟張紙似的直抖,光看著都覺得就冷。

“嗯!”

“還有這女子的臉...”張大叔又歎了口氣:“至少得給她上點藥吧。”

“那是自然,咱先去藥鋪,然後再去布店罷。”

張大叔將牛車停在門口,樓小拾領著那女子進了藥鋪。恰巧來藥鋪抓藥的某府丫鬟厭惡地用帕子掩鼻,又說了幾句閒話,大抵是嫌樓小拾帶進屋的這女子渾身散著臭味吧,匆匆付了錢就走了,樓小拾身後的女子往角落裏縮了縮。那老郎中倒是盡職,將女子拉到跟前細細的把脈,又瞧了半天臉上的傷口。

“這傷口是怎麼弄的?”樓小拾往郎中跟前湊了湊。

“你不知道?”老郎中原本還因這女子的慘狀心裏埋怨樓小拾,一聽他問這話,又想自己可能是誤會了,臉色也緩了下來:“她臉生金瘍,應為礫石創傷而又化膿潰爛,原本處理的好了也不礙事,但這傷口卻只是草草的塗了藥,瘡瘍久不癒合,只怕以後就是治好了,也得留疤了...”

樓小拾想起,那官差說過他們村子是因地龍翻身鬧了災,才被賣了換糧。老郎中給開了幾副外敷的藥膏和幾副內服的湯藥,和上次一樣,細細的囑咐了許多注意事項。

出了藥鋪,張大叔駕車直奔布店,這次是樓小拾自己進去的,賣了三匹最便宜的麻布,又要了一些棉絮,也不知那女子會不會針線活,應該不差,索性多買了些針和線,一共花了800文。

快出城時才想起來,還得跟他們添幾副碗筷,順道又多買了幾隻盛水的罐子。

回到家,李家兄弟對樓小拾帶了的這三人都傻了,半天才想起問怎麼回事,樓小拾又講了一遍,李橫盯著那三人沉下了一張臉,李喬諷了幾句這制度的霸道,李程皺著眉狠狠罵了那縣令幾句,李舟撇撇嘴,問出了個實際問題:“那他們三睡哪啊?”

樓小拾也直嘬牙:“現在咱房旁邊搭個茅草屋,這之前...就讓他們先在小廳裏湊合吧。”

任那三個哥哥發洩謾,李舟則想到了好的方面:“原本小拾哥哥說還要置地種田,我真是叫苦都沒地方叫去,家裏添了幾個下人也好,還能跟著一起幹活,有個小丫鬟也不錯,我可吃膩了小拾哥哥做的菜,除了酸辣土豆絲,其他的菜都是一個味的!”

那幾個人骨子裏還是帶著少爺的本性,樓小拾也不知該用什麼態度對那三人,向李橫遞了一個眼神,李橫咳了一聲,站在了最前面,雖然仍舊一身布衣,但氣勢和樓小拾初見他時也沒遜色多少,門口那三人被李橫盯得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你們既然來了我李家,以後就要好好幹活,一個個手腳都利索點,腦子靈活點,別打一鞭子動一步,當然,只要你們不偷懶,咱們也自然不會為難你們...”

李橫像是換了一個人,鞭子和糖果都給了出去,三個人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李橫又將家裏的幾口人介紹了一遍,三人小聲地喊了“大爺”、“二爺”、“三爺”、“四爺”,介紹樓小拾時,李橫愣了一會,想了半天最後只介紹了名字,那三人也鬧不清樓小拾的身份,卻仍舊畢恭畢敬地喊了一聲“樓爺”,管李夏和唐小喊“夏少爺”和“唐少爺”。

李家少爺微微頷首,一副不鹹不淡的樣子,兩個娃子手足無措,又有點樂呵自己被稱為“少爺”,樓小拾咧咧嘴,也鬧不清心裏啥感覺的。

“對了,你們也自我介紹一下吧。”樓小拾插了嘴。

“小的名叫江半。”細竹竿說話聲都細弱如蚊,樓小拾又問了一句今年多大了,這才又說了一聲“16”。

“小的名叫周我,今年也16,和江半都是毛桐村的。”憨子的說話聲到響亮,還不時地偷瞄對面的人。

“小...奴婢名喚青蓮,今年15,原本家住大秋村。”那女子最為膽小,連臉都不敢抬起來。

樓小拾喃喃:“大秋村,這名怎麼耳熟呢...”

李喬揮開樓小拾一步上前死死抓住青蓮的雙臂:“可是梧桐縣的大秋村?”

青蓮嚇得直點頭,話都說不出來了,樓小拾急急拉開李喬:“怎麼了?”

“大秋村是三叔呆的村子啊...”李喬臉上血色盡褪。

事前準備!

  “你們村是不是有個叫李三的人,他現在怎麼樣,有沒有受傷,還在不在大秋村?”李喬又抓住了青蓮,竹筒倒豆子似的問了一堆問題,青蓮一問三不知,只顧著搖頭,雙眼裏含著眼淚,看著說不出的可憐。

“你說啊?”李喬一副恨不得將話從她嘴裏搖出來的表情,這下子青蓮更加說不出話了。(樓小拾語: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李喬他咆哮馬附體呢!)

“李喬!”李橫大喝一聲,一把分開兩人,右手死死捏著李喬的手臂:“你嚇到她了,你讓她慢慢說。”

李喬深吸了一口氣,儘量壓低自己的聲音:“青蓮,我問你,你們村子可有一個叫李三的人?”

青蓮小聲的啜泣,然後輕輕地點點頭。

“那他現在怎樣了?有沒有受傷?”李喬忍不住又提高了音量。

青蓮似乎緩了過來,哽咽了幾聲,漸漸收住了淚水:“我不清楚,村子裏當時很亂...房子大都倒了,有的爬了出來,有的就找不見了,一個個跟泥人似的,都分不清誰是誰了...轉天我就被父母帶出了村,能走的村民們都走了,沒走的大抵是一些無親戚可投靠的...”

雖然李三在淑浦縣還有親戚,但是他們知道他是斷然不會來投靠他們的,更別說那個和他斷絕關係的李府。李喬聽了青蓮的話,只愣了一下,接著,他像發瘋的牛似的就要往外沖:“我得去找三叔,我得去給他接回來。”

李橫猝不及防,被推了一踉蹌,還是李程守住門口,一把又給李喬推了回來。李程力氣大,要沒有李舟在那擋著,他能一頭撞到牆上,李舟小小的身體被李喬撞得生疼,臉都皺成了包子,也顧不得了,只一個勁地喊著“二哥,二哥!我們也擔心三叔,但今天天都快黑了,咱們從長計議好不好?”

李喬漸漸恢復了冷靜,李舟能感覺到手裏的胳膊慢慢放放軟,他也鬆開了手,李喬掃了一圈眾人,態度堅定地說:“明天我去大秋村。”然後轉頭看著樓小拾,樓小拾半天才明白那是李喬無聲地在找他要錢。

“好,明天就去找三叔!”幾個小子也不是不擔心三叔,李舟第一個同意。

樓小拾點點頭那意思是錢我肯定會給你的,然後接著說:“明天我跟你去大秋村,再帶上青蓮,她熟悉路,也省的咱繞彎。”

還未等李喬點頭,李橫打斷了樓小拾:“不行!”

“為什麼不行?”李喬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豎起了渾身的毛對著自己的大哥。

李橫沒好氣的瞥他一眼,然後對著樓小拾說:“你跟著去?你跟著去他瘋時你治得了他嗎?”

李喬這才明白那聲“不行”指的不是不讓去,而是不同意樓小拾跟去,閉上嘴消停了下來。

樓小拾轉念一想也是,搔著頭犯了難:“那讓李程跟著?不行不行,一個兩個都這麼衝動,別到時倆人一起瘋...要不這樣,我、李喬、李程還有青蓮,我們四個一起去,雖然人多點,但人多了也好有個照應,萬一...咳!”樓小拾見李喬一臉黧黑,也就沒將話說完。

誰知李橫還是搖頭:“你也說了,倆人都這麼衝動。”然後抬頭看著大家,拿出了大哥的威嚴:“李程和李舟在家看家,我和樓小拾、李喬、青蓮一同去大秋村尋三叔。”

眾人沒有異議,然後就是商討細節問題了。

“我待會去找張大叔,讓他明早送咱進縣城,咱在城裏租輛車,現在得想好了一路上要帶些什麼。”古代不比現代,到哪都是隨處可見的便利店,出了縣城走上官道,有可能一天都遇不見個村子。

“青蓮,你可會下廚?”家裏也沒有板凳椅子,大家還都站著呢,樓小拾看向一旁的青蓮。

“嗯,會一些。”青蓮點點頭。

“好,我一會去村裏換些玉米麵,晚點你給咱們烙幾張餅子,多烙一些,咱也好帶路上吃。”他家之所以一直沒買面,那是因為樓小拾根本不會做麵食:“瞧咱們光顧安排了,把你們三人剛來這事都忘了,屋子後面有溪,地上那個是燒水的罐子,你們燒點水擦擦身子,青蓮要是不方便,就進那屋,咱明個走的急,也來不及做衣服了,一會我給你借一身去。”

三人連連道謝,樓小拾揣上一簸箕糙米這就出去了。他先來到張大叔家,將大體情況說了一遍,張大叔嘬著煙直歎氣,又喚來自己媳婦給他換了一簸箕玉米麵,在一旁聽著的老村長則一直叨叨了著最近幾年各地天災不斷,怕是要出事,要出事!樓小拾趕忙轉到正事上,說明早想讓張大叔送他們進城,張大叔想也沒想就答應了,若不是那牛車不適合遠行,張大叔怕是都要送他們去大秋村了。

“你也得想想將人接回來以後的事,你家就兩間屋子,今個帶回來的三人怕是都沒地方住吧?”張大叔想得也周到。

“嗯,原本我想年前擱屋旁邊再建兩間房,可這事生的急,只能等我們回來再安排了。”

“等你回來再安排就晚了,那時更沒地方住了,不如趁著你們去大秋村,家裏人少還擠得開時就張羅建房,等你們回來時也就差不多了。”

“可是...我們明天就走了,哪里還有工夫安排?”這主意倒好,只是他們這次著實走的急啊。

“你若信得過我,我幫你張羅,茅草、木樁啥的也都不用錢,這時村民們還不算忙,大抵願意來幫忙,每天管頓飯就好。”

“信得過信得過,也替我謝謝村民們吧!”樓小拾打心裏高興,連連感謝,“對了,我還想打幾張床,我家現在還只有兩張。”

“嗯,徐老二早些年跟巧手張學過些手藝,這活給他就行,只是他家也不富裕,怕是...”

樓小拾立馬就懂了:“曉得曉得,該多錢是多錢,村民們已經幫我們這麼多忙了,哪好意思再白拿啊,一共打...9張吧,李夏、唐娃子也都在長身體,過些日子就該一人一張床了,錢我會留給李程他們,做好了找他們要就行。”

出了張大叔家,樓小拾就來找牛大哥,牛大嫂挺著個肚子,站起來都得用人扶,樓小拾趕忙讓她躺好別起來,這才說明了來意:“牛大哥,我想跟嫂子借件衣裳。”樓小拾認識的村民中,也就牛大嫂懷孕前的身形和青蓮相仿。

去年的衣裳牛大嫂今年都穿不了了,被塞在了箱子最底下,牛大哥給他翻找,順便問他借衣服做什麼。樓小拾將他買地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他們明天去大秋村接三叔去,和張大叔反應一樣,聽說那邊鬧地龍翻身,也連連歎氣。

也沒功夫多說些話,樓小拾揣了衣服和換來的玉米麵就回家了,青蓮還是髒兮兮的樣子,那兩個小子倒是擦了身子,露出了乾淨的臉,倒也有模有樣。樓小拾將衣裳遞給青蓮,後者接過衣服端著水罐子就鑽進小屋了。

樓小拾拿上新買的布和錢,招來了江半和周我,帶著他倆一起去了村西的李大娘家,路上忍不住囑咐:“我讓李大娘給你們做身衣裳和被子,過兩天你們就往這拿來。這幾天我們不在,你倆手腳都利索點,跟著李程去田裏多忙和忙和,雞棚也天天打掃,豬圈就別管了,那野東西不熟悉你倆,讓李程喂他們就行。”

周我和江半連連點頭,一聽說還能穿新衣,頓時喜笑顏開,連江半都勾起了嘴角。在張大娘家量了尺寸付了錢,樓小拾領著他們又匆匆回去了,這天都黑了,他們還沒吃上飯呢。

剛回到家,還沒進屋,一陣米香就飄了出來,青蓮收拾乾淨了正在火塘前忙和,單看半邊臉真是個俊俏女子,兩個小子趕忙過去跟著幫忙。

樓小拾又給李程和李舟叫出了門外:“這幾天家裏就你倆能頂事,遇事心思活絡點,雖說他們是我買來的,但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幾天張大叔幫忙張羅建房的事,都是村民們來幫忙,你倆可別擺少爺的譜了,每天的伙食別小氣了。我訂了幾張床,做好了就結錢給人家,人家說多少就是多少,也不許抱怨。還有地裏也別忘了澆水,打掃雞棚的事我交給江半和周我了,你倆看好豬圈就行,每天喂好食,不行的話就等我回來再打掃,錢放在李夏他們床下那酒罐子裏了,我留了10貫,你倆平時懷裏也揣點散錢......”

樓小拾還在滔滔不絕,李舟撇撇嘴:“知道啦知道了,還真當我倆是小孩子了。”

李夏和唐娃子也蹭了出來,一人抱著樓小拾一隻大腿:“我倆也會乖乖聽話的,小拾叔叔可要儘快將三叔公接回來!”

尋著三叔!

轉天天還沒亮,李家人就都起來了,青蓮忙和這早飯,其他人跟著收拾東西,李夏和唐娃子乖乖地坐在一旁。

“李舟,拿油紙給餅子包起來。”

“樓爺,別忘了打火石!”周我將打火石遞了過去,出門在外可少不了這個。

“樓爺,您看您們要不要帶上一小袋糙米?萬一在大秋村呆上幾天,那幾張餅子怕是不夠。”只半天,幾個人就弄清了這家誰把持,難得江半想得細。

回答他的是李喬“對對對,還是帶上點糙米吧!”說完,轉身就盛米去了。

“青蓮,一會你也將郎中開的那外敷的藥膏帶上吧,咱趕路也耽誤不了你上藥。”

“謝謝樓爺。”

“灌了兩罐子水,應該夠咱這一道的了。”李橫將水罐子堆在門口。

太陽漸漸爬了出來,劃破了天邊的深藍,深藍的周圍被映成了絢爛的紫色,東邊的雲塊也被染上了豔麗的橙紅,煞是好看,只是除了唐小外,現在沒人有心情也沒工夫看這景致了,唐小從屋外跑了進來:“小拾叔叔,你們還是帶上些油布吧,朝霞不出門,今天怕是要有雨了!”

“啊...”樓小拾扒了下頭,果然見著天邊翻滾的朝霞,他當然不懂那些老話諺語,但見連周我他們都一個勁點頭,還是乖乖帶上了油布。

簡單的對付了幾口早飯,屋外就傳來了咯咯的牛蹄聲,李喬一抹嘴,抱起牆邊的兩個罐子就率先出去了。李橫放下碗筷,拿上油布,青蓮緊隨其後,拎著盛糧食的包袱,樓小拾兩手空空,走之前忍不住又將今天衙門官差來丈量土地的事交代一遍,讓他們一定在家裏留人,又細細囑咐了自己之前特意選好的位置。

“小拾哥哥,我們知道了,你趕緊去吧,我二哥在車上瞪你呢!”李舟沖他直擺手,樓小拾一回頭,果然如此,趕忙三步並作兩步也跳上了車。

本就是冬天了,清晨的溫度更是比白天低了許多,樓小拾緊了緊衣服,張大叔專心駕車,也沒工夫跟他們搭話了,一路將牛車趕得急。

饒是縣城,一大早也稍顯冷清,張大叔將車趕到衙門門口,樓小拾跳下車緊扣縣衙大門,沒一會,一個官差耷拉著臉推開門,帽子還沒帶整齊,沒好氣地問道:“幹什麼幹什麼,大清早的,有什麼事晚點再來,老爺還沒起身呢!”

樓小拾趕緊塞給他十幾枚銅錢“這位官差大人,昨個我聽說咱衙門裏收贖了許多災民,小的是想向您打聽下這裏有沒有叫李三這麼個人?”

官差見到了錢,這才緩和了臉色,將十幾枚銅錢塞到懷裏:“李三?哪個村的,多大?”

“大秋村的,二十...九...”

“沒有。”那個“九”字還沒完全吐出來,官差就打斷了他的話。

“肯定沒有麼?”樓小拾見對方連想都沒想就否決了,連忙急急又問一遍。

官差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肯定沒有,衙門收贖的都是賣兒賣女的,沒有超過18歲的。”

樓小拾知道了原由,趕忙連連道謝,那官差嘟囔了幾句閒話就甩手關上了大門。幾個人在一旁也聽得清楚,立馬改去尋車,正規的車馬行是去不起,只有找那在車馬行附近拉私活的車夫,晃了半天才尋到一個趕驢車的,原本車資是100文一天,但當對方聽說要去大秋村,立馬改口150,念叨著那地剛受了災,道指定不好走,樓小拾說了半天好話,才劃到120。

四個人鑽進車廂,說是車廂,其實也就是一竹棚,三面用竹子圍成一米高的圍擋。四個人蜷著腿擠在一起,張大叔還在後面細細的叮囑,那車夫斜搭在車邊,“嘚”的一聲,驢車就駛了起來。

李喬跟那車夫說他們有急事,一再催他趕快點,車夫苦著臉,只得揚起鞭子往驢屁股上招呼,速度到相當於一輛小電動。

出了城門,就是長長的土道,再加上驢車是兩個輪子,顛簸得樓小拾差點沒把早飯吐出來,那倆少爺也極為不適應,淨磕腦頂了,尤其轉彎的時候,都能給人從這邊甩倒那邊,好幾次樓小拾沒抓住,生生撞在了李橫的身上,罐子裏的水也灑出來一些,後來他們用身子擠著,這才穩住了水罐。青蓮倒是佔據車廂一角,死死摳著車廂上的窟窿眼。

驢車趕了一上午,兩邊還是一成不變的繁林翳薈,眾人被顛得也沒胃口吃餅,只喝了些水。果然如唐娃子所料,過了晌午,天氣就開始發悶,他們窩在狹小的車廂裏更覺得喘不上來氣,樓小拾蔫了,也顧不得自己整個人都倒在了李橫身上。

不一會,夾雜著寒意的冰滴就澆了下來,頂上雖說有棚子,但四周的圍擋有不少窟窿眼,雨水順勢潲了進來。車夫趕忙停車,披上了隨身帶的蓑衣和斗笠,回身看看車裏的幾位主顧,問是找一處避雨還是繼續趕路。

李喬抖開油布,罩在了眾人的身上,沖車夫擺擺手,示意他繼續趕路,雨水還是打潮了衣角,這會哪還顧忌什麼男女授受不親啊,大冬天淋了雨,那可不是小事,樓小拾讓眾人往中間聚聚,又緬了緬油布。

外面天陰的厲害,頂上又罩著這麼一大塊黑布,跟在小黑屋似的。冬雨通常伴隨著寒風,樓小拾縮在最中間仍舊覺得瑟瑟發抖,對面的青蓮也冷得牙齒打顫,直聽得咯咯咯的聲響。

李橫僵著手臂圈住了樓小拾,樓小拾只當他是為了縮在一起互暖,也就更往他懷裏湊了湊,雙手凍得發僵,樓小拾一把撈起李橫的大掌,兩雙手相互的摩挲,漸漸也有了些溫度。

躲在黑暗裏無所事事,幾個人是又疲又乏,皆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樓小拾時不時的嚎一嗓子,提醒眾人千萬別睡,睡醒了被風一拍,十有**得染上風寒。車夫一嗓子“到梧桐縣地界了”倒真是振奮人心,雨也小了下來,只淅淅瀝瀝噠幾個點,李喬撤了頂上的油布,但仍圍在四人身上,透過窗戶往外瞧,這才發現天都黑了。

青蓮抖著單薄的身子探出了車外,給車夫指了一個方向:“大道被山石堵住了,咱只能走這邊的小道。”

車夫直抱怨這次買賣賠了,駕著驢車就拐了彎,路上都是碎石,看得出來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驢車趕得小心,速度已堪比步行了,後來眾人索性下了車,一開始凍得直打顫,蹦蹦跑跑一會,身子也暖和了起來。

走了半天,入目的只有滿眼的碎石,直到看到碎石下露出來的茅草頂,才知道他們已經進了大秋村,一旁的青蓮也紅了眼眶。有的屋子被整個壓在了大石下,有的露出了壓塌的木樁橫樑,直看得他們心驚膽戰。

“先生的屋子在靠裏面,受災應該不會太嚴重。”樓小拾愣了一下,然後會意青蓮口中的“先生”指的就是三叔。大秋村同樣依山而建,不同的是村子建在了山腳下,入口處是一道險阻,所以建在村邊上的屋子才落了這麼個慘下場,看清這村子局勢後眾人都不由得後怕,尤其李喬,臉色都白了,只能慶倖這次地龍鬧的小,否則將村子整個壓在山石下都有可能。

漸漸的,周圍的廢墟上出現了三三兩兩的災民,有的縮在一起披著茅草,有的守著火堆,也見著了搭了一半的屋子,看來沒走的人仍舊努力重建家園。

到了大秋村反而使人越發的焦急,眾人分散開來,辨認著四周的人影,那頭驢子不安分的哼聲反倒引來了周圍人的注意,一聲猶豫的“李橫?”直叫的人將心提到了嗓子眼。順著聲音望去,只能看見一個單薄的身影,樣子還隱在黑暗裏,直到那人走進了一旁火光的範圍,才照清了來者狼狽的模樣。

此人不是三叔還會是誰?

胳膊腿腳都好好的,看著應該沒受什麼重傷,眾人懸著的心終於能放了下來,只是三叔看著竟比上次還要消瘦許多,臉上都是髒汙,下巴上掛著胡茬。

“三叔!”李喬的聲音竟帶上了哽咽,他一個箭步沖了上去,一把將三叔圈在了懷裏。

倔強三叔!

眾人都急忙地趕了過去,李喬緊緊摟著三叔,沒看見後者此刻正呲牙裂嘴,一臉痛苦。

“李喬,你先放開三叔!”李橫在背後喊,李喬卻全當沒聽見:“李喬!你捏疼三叔了,你先看看三叔有沒有傷著!”

李喬聞言立馬松了手:“三叔,你有沒有受傷?”說著,就動手檢查三叔的腰身、手臂、肩膀,他這才發現對方的臉上不僅是髒汙,還有許多細小的傷口,像是被石子磨破的。

樓小拾怎麼看怎麼覺得李喬的動作過分親昵了,他望了一眼李橫,李橫也正蹙著眉頭盯著李喬,青蓮則是一直低垂著頭。

“我沒事,都是些小擦傷罷了...”三叔不著痕跡地拉開了李喬的手,看著一字站開的李橫三人,還有不遠處的驢車和車夫:“你們怎麼來了?這是...青蓮?”

青蓮抬起了頭,眼淚汪汪:“先生,看見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樓小拾也想上前幾步說些什麼,不料鼻子一癢,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三叔板起臉:“你說你們怎地這麼不知分寸,大冬天還往這邊趕,染了風寒可難好,都快過來,咱先生了火再說話。”

樓小拾搔搔鼻子,眾人踩著碎石跟上了三叔。不遠處有一小方空地,空地邊上堆著些茅草,都是散亂的斷茬,一看就是在廢墟裏胡亂拾的

。 三叔從草堆底下扒拉出一些稍幹的,青蓮連忙遞給他火石,點了半天,才將帶著潮氣的茅草點著,幾人都圍在火堆旁,車夫也尋了一處樁子栓了驢湊了過來。

火光照亮了四周,他們看見茅草堆下露出沾滿泥土的書籍一角,再看三叔的手,指甲都劈了還都是細小的傷口,似乎還嫌不夠,草堆旁是一個破碗,碗裏是猶如稀泥一般的東西,綠不綠黃不黃,看得直叫人心酸。

“三叔,這是什麼?”李喬走過去端起了碗,湊到鼻前嗅了幾下,卻也聞不出味。盛碗裏的不是吃的就是喝的,只是李喬想像不到這東西能是什麼。

“嗐,穀麵糊糊都沒見過啊。”說著就要奪過李喬手裏的碗。

李喬拿著碗閃過了三叔的手,鼻子裏發出哼的一聲:“正巧,您侄子我趕了一天的路還沒吃飯呢,這碗糊糊就便宜我吧!”說著,端起碗喝了一口。

“李喬!”這次三叔搶過了碗。

“咳咳咳...”在大家還沒明白三叔為何有這麼大反應的時候,李喬就彎下了腰,捏著嗓子直咳,臉都皺在了一起。

“怎麼了怎麼了?”眾人嚇了一跳,趕忙圍過去看是怎麼回事。李喬還在咳,三叔也著急圍著他團團轉。

“水,三爺,您喝點水吧。”還是青蓮機靈,抱著水罐子送到了李喬麵前。

李喬喝了水,這才止住了咳,看他臉都憋紅了,三叔歎了口氣,李喬清了清嗓子:“三叔,這是什麼?我感覺跟喝了口沙子似的。”聲音竟啞得厲害。

“什麼沙子啊,你那是吃不慣。”三叔看著手裏的碗。

青蓮張了張口,但似乎覺得這裏沒有她插嘴的餘地,於是將話咽了回去,還是一旁的車夫搭了話:“這是穀子皮吧,不用說都知道,准是衙門發的賑災糧...唉,那是給牲口吃的啊...”

李喬還看著三叔,卻對一旁的青蓮下了命令:“青蓮,把餅子拿出來,還有糙米,趕緊做水擱罐子裏煮...”

“噢!”青蓮早在一旁等著這句話呢,這會得了令,手腳麻利的很,不一會罐子裏就煮上了糙米,那幾個餅子也搭在上面熱著。

三叔又歎了口氣:“也不全是穀子皮,只是衙門發的穀子面裏混了些罷了。”

眾人守著火堆,聽著罐子裏發出噗噗的聲響,餅子熱了,李喬遞給三叔一張,其他人也拿了罐子上的餅,坐在一邊吃了起來。

李喬挨著三叔坐下:“三叔,我們這是來接您回去的。”

三叔將嘴裏的餅咽了下去,然後掃了一圈眾人,緩慢卻堅定地說道:“我不跟你們回去。”

眾人始料未及,都停了吃餅的動作,李喬沙啞的嗓子也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三叔?”

“三叔,我們現在過得很好,家裏的地種了稻子和玉米,今年收成不錯,小拾還養了幾隻雞...”李橫以為三叔是怕跟著回去會給家裏增添負擔,所以將這幾個月的情況粗略講了一遍,好讓他放心。李喬也在一旁跟著幫腔,說家裏還喂了兩頭豬。

三叔聽著他們的話面上掛了微笑,拉過樓小拾,讚賞地沖他點點頭,卻仍開口打斷了李橫和李喬的話:“十一年前我來到大秋村,就把這裏當成了家,哪有家裏剛遭了一點災,就卷包袱跑人的道理?這不是還有這麼多人準備一起重建大秋村麼。”

李橫不說話了,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勸,李喬卻陰了臉,連聲音都冷冰冰的:“三叔,你留在這裏可是還為了那個男人?”

三叔瞬間白了臉色,望著李喬,嘴巴開開闔闔,卻一個字也吐不出,青蓮和那車夫只顧圍在火堆旁取暖,當自己聽不見他們的對話。

火堆裏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罐子裏的動靜也變成了“呼呼”的幹響,一時間氣氛尷尬至極。李橫跟樓小拾遞了個眼色,他不是一直很得三叔的喜歡嗎,想讓他也開口勸勸,樓小拾沖他偷偷呲了呲牙,暗道這會能讓他說些什麼,也只有趕緊打岔過去:“青蓮啊,你看罐子裏的米粥是不是熟了,給大家分分吧。”

青蓮忙掀開蓋子,用剛剛撿的樹枝攪了一下底:“嗯,熟了熟了,可是...盛在哪里啊?”

眾人這才想起他們根本沒帶碗筷,帶米也是李喬聽江半提醒的,原本誰都沒想到會用上。

“咳,先給三叔盛一碗,我們其他人都就著罐子吃吧。”樓小拾拿起剛剛被放在一旁的那個破碗,裏面還有半下子“穀麵糊糊”,他頓時又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穀麵糊糊了。

“你們吃吧,我把這半碗穀麵糊糊吃了就夠...”三叔沖樓小拾伸手,樓小拾不落忍,遲遲沒給遞過去。

“倒掉!”李喬沒好氣地打斷了三叔的話。

三叔正要夠到那碗,手還僵在了半空,聞言皺起了眉頭,面上也帶了一絲嚴肅:“李喬,這是糧食!”

樓小拾似乎都能聽見李喬鼻間呼出的重氣,下一刻,他將手裏的餅子摔在了一旁,站起身,劈手奪過樓小拾拿在手中的碗,在眾人以為他要將碗裏東西潑出去時,李喬卻仰脖將穀麵糊糊一口全倒進了嘴裏:“三叔,您不是要留在大秋村麼,好,做侄子的也留這孝順您吧!”聲音已啞得跟烏鴉叫似的,嗓子裏還帶著“呵呵呵”的吐氣聲。

“胡鬧!”難得三叔臉上掛起了長輩的威嚴,李喬也不理他,抱起水罐子灌了口水,看他的表情,似是連喝水都覺得嗓子疼。

“李橫,明天你們就走,把李喬也給我拉走。”

李喬也沒再頂撞,抖開油布挨著茅草堆就躺下了。

倔強李喬!

.  也不知道李喬是真睡著了還是裝的,半天連個動靜都沒有,眾人就在這尷尬的氣氛中默默解決了餅子和米粥。填飽了肚子,接下來就是睡覺的問題了,青蓮一個姑娘家也不好跟他們睡一起,還是那車夫厚道,讓青蓮一人睡在了車上,他跟大家擠一塊。掀開了油布,一個接一個鑽了進去,旁邊的火堆也不用顧著,讓他自個慢慢熄滅就好。

樓小拾剛有點迷迷瞪瞪要睡著,那邊就開始折騰了起來。先是壓抑的咳嗽聲,接著是悉悉索索起身的動靜,翻來覆去好幾趟,直把所有人都鬧醒了。

樓小拾坐起來的時候,正看見三叔拍著李喬的後背,李喬咳聲不斷,光聽著就讓人難受,“怎麼了?”大半夜醒來真是都冷到了骨頭縫裏,更別說現在還是冬天,樓小拾縮著脖子,攏手呼著哈氣湊了過去。

“沒事,就是嗓子疼...”李喬幾乎發不音出來,啞著嗓子跟磨砂紙似磨過一樣。

樓小拾聽那聲音直起雞皮疙瘩:“這麼一會,怎麼就這麼厲害了?”

“嗐,他吃穀子皮糊糊吃得太急了唄,那玩意,做成糊糊也都是渣子,忒劃嗓子。這位爺一看就沒吃過什麼苦,哪吃的了那個。”那車夫一看就是常在外面過夜的人,他也只是將脖子縮進棉襖裏,不像樓小拾,牙齒打顫話都說不利索了。

青蓮也從車裏下來,正蹲在地上生火,三叔讓她燒罐熱水,青蓮搖搖頭,說水都喝完了。三叔歎口氣,抱起兩罐子摸進了黑暗裏。

“李喬。”李橫居高臨下看著李喬,語氣裏有對他不知分寸的責怪,但更多的是無可奈何的歎息。

李喬咧了咧嘴,用那破鑼嗓子道:“嘿嘿~大哥,你就別管我了罷。”

沒多久,三叔捧著兩盛滿水的罐子就回來了,將其中一個遞給青蓮,眼睛卻看著一旁的李橫:“明天一早你們就走,先帶李喬去梧桐縣瞧瞧郎中,開幾服藥,這個莫耽誤了。

李喬也不跟三叔強了,仍舊咧嘴笑,臉上無賴樣十足:“三叔您還是別操心了,侄子說了要留在這孝順您,這點苦吃不了哪行,不就是劃嗓子,多吃幾次也就習慣了。”

車夫聽了邊搖頭邊咂嘴,似是讚賞李喬的孝順。水也不用燒熱,燒到溫時能入口了,青蓮就給李喬遞了過來,然後火上做上另一罐。

“李喬,你別強。”三叔有些急了。

李喬卻還是笑:“三叔,我沒強。當初,我們走投無路時您伸手拉我們一把,現在換我照顧您也是應該的。”

車夫這次是直接開口誇了出來,跟著在一旁幫腔,勸三叔跟這幾個孝順的孩子走吧,現在的大秋村也沒啥好留戀的。三叔沒說話,只是給李喬又兌了些熱水。

車夫打開了話匣子就開始滔滔不絕,說這十來年他也拉過許多次大秋村的活,最初這也是一個山明水秀的小村子,後來朝廷在山上開了礦,就一年不如一年了,去年秋天時他還來過一趟,山上都禿了,現下怕是連個活物都見不著,“老天爺發怒嘍!”最後搖頭歎息。

李喬喝了一罐子溫水,可能覺得嗓子舒服點了,咳嗽聲也不像剛剛那麼撕心裂肺了,眾人以為轉天不就能好了麼,誰知後半夜,李喬竟發起了熱,也不知是那嗓子引起的,還是半夜起夜多了,被風拍著了,於是眾人手忙腳亂,挨著他跟前生了火,就怕他再凍著。

樓小拾見車夫又被鬧了起來,略帶抱歉地說:“吵醒您了,真不好意思啊。”

車夫被當做下人慣了,頭一次有人用“您”稱呼他,受寵若驚般地連說“沒事”,他見這一家子有禮又孝順便問樓小拾用不用他幫忙,樓小拾擺擺手:“明天若是趕路,您還得撐一天,可熬不得夜,趁天沒亮您還是再睡會吧。”

樓小拾說得在理,車夫便也不再跟他客套,挨著火堆又鑽進了油布裏。都知道發熱的話要趁早捂些汗,可這環境,別說捂汗了,能別再凍著就好,三叔將最後一點茅草堆在了李喬的腳底。

青蓮從車裏下來跟在一旁伺候,樓小拾也守在跟前,連連打哈欠,李橫過來推了推他:“你也睡會去吧。”

樓小拾搖了搖頭,刻意壓低了聲音:“你們都起了,我也跟著忙和忙和吧,打個水蓄個草的。”

李橫捏了捏鼻樑,大少爺除了在溫柔鄉,哪里熬過夜,借著火光都能瞧見眼裏佈滿血絲,聲音也低沉了許多:“你睡去吧,我怕我明天盯不住,李喬那小子要再發起強來,你也好在一旁攔著,別到時都打蔫。”

樓小拾還是搖頭,暗道李橫怎麼能和他比,古代晚上沒有什麼娛樂活動,除了那個以外,大都早早就睡了,樓小拾可不一樣,他可是在大學時曾經被稱為“戰神”的人,一連通宵五個晚上,不費勁。只是這多半年來過慣了正常的作息,猛地一熬夜,這才有點不適應,但還是比李橫強,“你去睡吧,我熬夜熬慣了,這一晚上還不礙事,再說明天李喬要是發強,還是你這個做大哥的攔得住。”

李橫將手從臉上移開,抬眼瞧他,樓小拾只覺得他眼神怪怪的,待他還琢磨自己剛剛可有說了什麼不恰當的話時,李橫點頭道了聲“好”。

李橫鑽進了油布裏,樓小拾也讓青蓮回車上歇去,青蓮一開始還連說不敢,但礙不住樓小拾勸,說李喬這會也消停點了,用不著這麼多人,趕明估計還得忙和,青蓮這才道了謝上了車。樓小拾撿了幾根茅草坐在了三叔旁邊:“三叔。”

三叔點點頭,看了一眼樓小拾又歎了口氣:“李橫之前說的這麼輕鬆,可我知道這半年多來你怕是吃了不少苦,也真是多虧了你,要不那幾個孩子還不得怎樣呢,他們,一個個都強的很。”說著話,還不時地用手去探李喬的額頭。

樓小拾眼睛有點發酸,三叔的話是對他這些日子以來的肯定吧,畢竟輩分在那擺著了,樓小拾在對上三叔時,心裏不由得湧上了一陣委屈。三叔拍了拍他的腦袋,樓小拾這才注意三叔眼角的皺紋比上次又多了幾條,躲在暗處也遮不住滿臉的疲憊。

樓小拾第一次聽李橫說三叔29時真的嚇了一跳,瞅著都像39,他也一直以為三叔得有三十多。李橫說祖父老來得子,加上三叔聰慧討喜,真真集全家寵愛于一身,連身為長子的李橫父親都比不上,後來三叔跟個男人跑了,祖父氣得不行,雖然擱了狠話,但又料准他用不了多久就會回來,因為李三是含著金湯勺出生的,那些個苦自然吃不了,只是一向精明的李老太爺還是猜錯了吧。

“爹爹走之前都沒說過一句原諒的話,這怕得是我一輩子的心結了。”三叔望著火堆:“許是不孝的報應,小乙哥陪了我不到五年也走了...”

三叔說了許多,卻從不提那個“小乙哥”,只說初來這裏時滿山的海棠樹,山間都掛滿了花,粉的、白的煞是好看,在地上一滾,身子上都沾滿了香氣,還有那玲瓏小巧的果子,有酸的也有甜的。曾經這裏也有一條小河,河裏魚肥蝦美,每每抓來一條魚,那烤熟的香氣怕是全村子都聞得到...

“三叔...”樓小拾想說些什麼,只覺得心裏跟著一抽一抽的。李喬的呢喃打斷了三叔的思緒,他趕忙過去探他額頭,又給他取來了水。

即使在火邊烤了一晚上,李喬也沒發出汗。青蓮一早起來要給大家熬粥,誰知李喬抖著身子竟湊過去跟著忙和,三叔喝了他一嗓子,他也只笑著說自己沒事。

“李橫,你帶他走!”三叔轉過了身。

“大哥,你們走吧,就是將那袋子糙米留給我和三叔吧。”兩人各說各的,李喬的聲音已啞的不像他了。

“李喬!”李喬對三叔的喝聲充耳不聞,仍舊蹲在地上攪著鍋裏的粥,臉頰紅撲撲的跟抹了胭脂似的,嘴唇卻幹得爆皮。

李橫像是下了狠心,也不去管那個弟弟了,不鹹不淡地道:“三叔,你就別管他了,他願意留在這就隨他吧。”

“李橫?”三叔不敢置信。

“車夫,一會準備準備吧,吃了早飯咱就走。”李橫轉頭吩咐車夫。

“好咧好咧!”車夫笑眯了眼,回車上取飼料喂驢去了。

眾人圍在一起吃飯,李橫還有模有樣的叮囑李喬,讓他別給三叔添亂,好好照顧三叔,李喬笑著一一應是。

“好好好!我跟你們走!”三叔甩了甩手,站起身不看他們了。

樓小拾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連車夫和青蓮都在一旁笑,三叔是強的很,但也心軟的很。

一起回家!

吃過早飯,眾人麻利的收拾東西,李喬總嫌不夠快,怕三叔變卦,坐在車裏個勁的催他們快點,後來又蹦下了車,想跟著忙和,被李橫提了回去。三叔從廢墟裏扒出來的東西不多,只有十來本書,撣了撣上面的土,小心翼翼地碼在了車上。

走之前,三叔去跟村民們告別,李喬說將衙門發的賑災糧連同那個破碗都留給他們吧,三叔想了想也同意了。有的村民道謝,有的村民讓他保重,難得三叔也紅了眼眶,告訴他們自己新的住址。

李喬知道三叔是去告別了,也不再看著眾人收拾,隨手拿了本書,裏面有三叔臨的帖子,筆跡狂狷秀麗,看著看著竟然睡著了。驢車的顛簸攪醒了李喬,他似是驚醒般地坐了起來,見三叔也在外面跟著車走,長長籲了口氣,直到出了村子,所有人都上了車,三叔也挨他坐著,李喬這才放了心,撐不起似有千斤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又著了。

眾人商量,還是先去梧桐縣,帶李喬瞧瞧郎中開些藥,否則等回到淑浦縣,也半夜了,藥鋪早關門了。李橫背著他上車下車,竟沒吵醒他,只是吼間發出哼哼唧唧難受的呻吟。郎中給號了脈,又看了看舌苔:“咳者則劇,數吐涎沫,咽中必幹,小便不利,心中饑煩,日卒時而發,其形似瘧,有寒無熱,虛而寒栗,咳而發汗,蜷而苦滿,腹中複堅。”

郎中說得快,又帶著口音,樓小拾是沒聽懂,三叔卻在旁連連點頭,郎中給開了藥,同樣十好幾包的去熱藥,價錢竟是上次給李程抓藥的三倍,還收了100文診金。

抓了藥又買了些饃饃留著路上吃,樓小拾雖然知道梧桐縣比淑浦縣要大,但沒想到這的東西竟貴的嚇人,皆是淑浦縣的二到三倍,出於習慣,原本他還想帶點特產回去的,這也打消了念頭。

路上車子仍舊顛簸,但眾人昨晚忙了多半宿,大都又疲又累,沒多會就擠在起睡著了,身上罩著油布,和昨晚比,竟也覺得舒服至極。

中途驢車停在路旁歇了會,眾人吃了饃饃喝了水,李喬也迷迷糊糊睜了眼,只是嘴裏念叨著糊話——我把你的寶貝書都扣下了,看你還說不跟我回去。樓小拾湊到跟前聽了半天才聽懂,不由得掩嘴直樂,會就將聽來的話告訴李橫,倆人塊樂。

將近子時,眾人才回了桃源村,樓小拾感謝車夫跟著忙前忙後又沒休息好,結給了他300文錢,車夫高興地接過了錢,說自己叫旁小三,經常在車行門口攬活,要是以後用得著還找他,然後就駕車離開了。

李家人聽見外面的動靜都起身迎了出來,李夏揉著眼睛,看見三叔後也跑了出來,把撲到三叔的大腿上,軟綿綿糯生生地喊了句三叔公,嘴巴又甜道:“三叔公你可來,三叔公你沒事吧,三叔公我好想你。”直把三叔逗笑了,抱起來親了又親。

唐娃子站在旁也乖巧地叫了聲“三叔公”,三叔愣了下,李夏掙扎著從三叔懷裏跳了出來,拉過唐娃子,小大人似的介紹:“三叔公,這是唐哥哥,我跟您說噢,唐哥哥可厲害了...”

在路上時,李三聽樓小拾提過唐小,否則聽李夏這沒頭沒腦的介紹他哪知道是誰啊,親昵地拍了拍這個懂事乖巧的孩子,能明顯感覺到跟前的唐小松了口氣,緊繃的身子也放鬆下來。

“趕緊生火生火,可凍死我了。”樓小拾直嚷嚷,不用他說,江半就往門口抱茅草去了。

“呦,二哥怎麼了?”李舟跟三叔問完好後,就看見大哥背著二哥下車。

李程也叫了聲“三叔”,體貼他們趕路辛苦,趕忙跑過去從大哥背上接下了二哥,馱著他進了屋。

他們也猜到幾人去不了幾天,所以天天晚上給留著飯,這會火塘上熱著鍋稀粥,只會就咕嘟咕嘟冒泡了,樓小拾接過碗,仰脖口氣全喝了,燙得他嘶嘶直吐舌頭,卻也終於覺得渾身暖和了起來。

“周我,你去把這副藥熬了,煎兩開,先武后文。”樓小拾指了指桌上的藥包。

“噢!”周我應聲,問了藥壺擱哪了,就生火煎藥去了。

剛回來時樓小拾就看見了,屋子旁邊黑漆漆的都是散落的木樁,遠遠看去竟有了模樣,兩天自然是搭不好屋子,但李程說,那龍骨什麼都已經做了出來,估計再有兩天就能建好了,還有那竹床送來了五張,三張擺大屋,兩張放在了小屋。

江半和周我也沒剛來時那麼拘謹了,直催他們早點休息去,這裏有他們收拾就行,樓小拾打著哈欠點頭,實在是太困了,三叔卻不放心李喬,直說要等李喬喝了藥再睡。三叔可跟他樣熬了宿,樓小拾還想再勸兩句,李橫見他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就讓他趕緊回屋,說他會勸三叔的,樓小拾也不矯情,邊解棉襖邊往屋裏走,剛傳來撲在床上的動靜,就立馬響起了不算吵人的呼呼鼾聲。

三叔拗不住幾個孩子的勸,連李夏都在旁拉他衣擺,總算妥協了回屋睡覺。煎藥最費功夫,兩開後小火文了刻鐘,又擱在碗裏晾溫。李程攬起李喬,江半端著碗湊到他嘴邊。李喬沒醒,聞到藥味卻皺起了眉,嘴裏哼哼唧唧,抬起手就要揮開藥碗,差點燙著江半和他自己。

李舟坐在旁困得眼皮直打架,心說二哥燒迷糊了還這麼著哩,他沖三哥挑挑眉:“掰下巴,灌。”

江半又吹了吹藥,三人合力將藥給李喬灌了進去,期間那人掙扎不休,藥汁濺了李舟身,李舟撇嘴,趁人不備彈了李喬腦,青蓮正巧看見,掩嘴咯咯直樂。

灌完了藥,就給李喬塞進了被裏,眾人這才得休息。其他人不睡,青蓮也不好睡,她直跟著忙和到了最後,李程給她在廳裏搬張床,其他人擠擠倒也能兌付幾晚。

吃了藥又捂著被,後半宿李喬就出了汗,掙扎著要踢開被子,吵醒了跟他睡在起的三叔和李橫,樓小拾紋絲不動,仍舊抱著被子呼呼大睡。三叔直給他緬被角,後來李喬被李橫和三叔兩人擠在了中間,這才踢不動被子,只是燒的厲害,身子不停的動,嘴裏也直發出難受的呻吟聲。李橫後來睡著了,三叔卻守著李喬半宿,好在天亮時李喬退了熱,他這才幽幽睡著。

李喬疲憊地坐起身,渾身都潮透了,他見大哥還攬著樓小拾呼呼大睡,三叔在另邊枕著胳膊,從廳裏飄來陣陣米香,周我他們壓低聲音的說話,李程在外面“赫赫赫”地,應是練著拳腳功夫,李舟嘎嘎大笑,嘲他姿勢難看,還有李夏和唐娃子嘰嘰喳喳的叫喚。

他想真好,家人終於都回家了。

伺機洩憤!

一早,村民們相約來李家蓋房,見樓小拾他們回來了都湊上前搭話,熱情地對三叔噓寒問暖,說這幾個孩子一聽梧桐縣那邊受了災,直擔心的要命,轉天就雇車去大秋村尋人,誇他們懂事又孝順。自己的侄子被誇,三叔其實高興的很,謙虛客套了幾句,道這些日子以來真麻煩他們照顧了。

經張大叔提醒,樓小拾才想起自己的地契還在衙門裏未取出來呢,急匆匆趕到縣城,送了些好處,樓小拾這才沒被衙役們為難,捏著幾張薄薄的紙他心情無比激動,從此他也是有產業的人了!只是這地契太不結實,小心翼翼的收進懷裏,就怕給扯破了。

回到了家裏,看新房比之早晨更加像模像樣,全家人都高興得緊,李喬在床上直嚷嚷要給三叔辦接風席,李舟也跟著在一旁起哄,樓小拾心情好,大手一揮,去雞棚逮了兩隻公雞交給青蓮料理,倆人這才滿意,李夏和唐娃子也為能吃到雞肉而手舞足蹈。

青蓮先熬了鍋雞湯盛在罐子裏,然後把雞撈出來剁碎,跟青菜一起炒,直炒了三大鍋,嫋嫋的炊煙洋溢著久違的奢侈氣息,雞肉的香味傳出去老遠。來幫忙的村民每人都分到了一塊雞肉,個個端著碗吃的那叫一個熱火朝天,聚在一起有說有笑,跟過了年似的。

李家人也好久沒吃到肉了,圍在火塘邊,等布好了菜一說開吃,唏哩呱啦一陣猛搶,早忘了什麼叫客氣。

這肉怎麼這麼嫩?這味怎麼這麼鮮?比聚福樓的燒雞還要好吃,李家人直沖青蓮挑大拇指,江半他們則早顧不得說話了,青蓮被誇得不好意思,低頭小口喝著粥。

吃飽喝足後也該幹活了,樓小拾去清理豬圈,這時他才注意到兩頭小豬親近了許多,有時還會互相嗅嗅,小野豬不再亂頂小母豬,小母豬也不再處處躲著對方了,兩天未見樓小拾,都圍著他哼哼直叫,似在表示對這髒亂豬圈的不滿。

桃源村的冬天對於樓小拾以前生活的城市來說真的不算冷,當然,凡事都有好壞兩面,暖冬意味著在這裏幾乎見不到雪景,樓小拾存冰做冰酪的想法將付諸流水,但也意味著這裏更適合秋冬作物的栽培。這不,地裏的土豆葉仍沒有變黃的趨勢,甚至有的還頂著花骨朵,遠遠瞧去一塊顯眼的綠,讓周圍褐色的土地襯得極為突兀,也讓這個略顯蕭條的冬季別有一番景致。不少村民嘖嘖稱奇,道這冬天了,地裏怎麼還能長出綠葉呢,卻沒看見早先樓小拾下了多少工夫,稻草一車車的往地里拉,覆在地上為幼苗保溫,水和肥也都澆得勤。

三叔漸漸融入了眾人的生活,甚至都快成為不可缺少的一員。別看他曾經也是少爺出身,幹起活來可比李橫他們麻利多了,幫著樓小拾喂豬養雞,閑下來時還會教兩個孩子認上幾個字,可比那個真正當爹爹的要盡責的多。

一大家子擠了兩天,終於迎來了旁邊茅草屋的建成,並排的三間屋子,也剛好解決了睡覺擁擠問題,旁邊還有一個獨立的小屋,是樓小拾之前特意交代的,這屋子也就兩米寬,三米長,眾人不解,問他這間小屋有什麼用,樓小拾解釋道,這獨立屋子夏天當廚房使,也省的在廳裏做飯弄得整個屋子烏煙瘴氣,還熱得慌,而冬天嘛則可以當菜窖,儲些白菜土豆之類的,眾人聽了直贊這想法妙極。

這天,樓小拾跟著村民進城去採買日用品,直到下午快天黑才回村,剛進村口,一年輕人沖著他們火急火燎跑了過來,車上的眾人還在嬉笑,車對面那人卻大喝一聲:“小拾哥,你快去村長家看看吧,你家兄弟和段老大打起來了。”

眾人也不笑了,樓小拾聞言只覺得心裏咯一下,也顧不得拿車上的東西了,跳下來跟著那年輕人就往張大叔家跑。樓小拾知道這李家兄弟中就屬李程最暴躁衝動,尤其他還練過些拳腳功夫,心裏暗想“別是李程,別是李程”,可他一推門,第一眼就瞧見了臉上掛了彩的李程,對面站著個膀肥腰圓的壯漢,那壯漢頭被打破了,還汩汩直流血,正捂著腦門呲牙裂嘴。李程的身後站在李家眾兄弟和周我、江半,個個怒目圓睜,看表情都恨不得給那人吃了似的,到顯得那邊人一副受欺負的可憐樣。

“怎麼回事?”樓小拾瞪了一眼李程,他第一反應就是李家兄弟又犯了少爺脾氣,幾句不合和人動手打起來了。

“哼!”李程將臉撇向一邊,一副他沒錯的樣子,末了還重重哼了一聲。

樓小拾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心裏卻盤算著這事該如何收場,他們雖說住了半年,但怎麼也比不上人當地的村民,這和人家鬧了矛盾,以後還如何相處?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樓小拾一副極凶的樣子,至少表面上得如此。

李家兄弟個個不說話,他當是他們理虧了,只是他不明白為何連那漢子都不說話,張大叔扶著村長在一旁欲言又止。

“江半,你說是怎麼回事。”

江半最近也有些氣勢了,見他挺了挺小身板,還狠狠瞪了對面那人一眼:“之前我跟著三爺去地裏澆水,總見有花掉落在地裏,後來越來越多,我和三爺就發現那斷茬是人為的,三爺也沒讓聲張,說要偷偷的盯著,果然今天就瞧見這廝偷偷摸摸來到咱田裏,見了花骨朵就掐,如今...如今田裏的土豆苗都找不見一朵花了。”

樓小拾愣了,瞪大眼睛看著壯漢沒說話。那漢子被瞅得心虛,仍舊裝腔作勢梗了梗脖子:“瞅什麼瞅?告訴你們,那地若不是俺老娘照顧的好,你們這群啥都不會的少爺能種出這麼好的稻子,這麼好的玉米?你們那是沾俺娘的光了...”

那人還在說個沒完,反復提他的老娘,一來二去,樓小拾也猜著個大概,李母之前買的地應是這人家的,他不知道漢子家為何賣地,卻也聽出了他語氣裏的酸味,見樓小拾他們豐收了,賺錢了,這才心有不甘伺機報復。

“俺現在也不怕你們,告訴你們,俺後天就去應募參軍了,到時你們想告老子也找不到人了!閃開閃開,都給老子閃開!”說著,就推開了樓小拾,大步地踏出了屋。樓小拾一個踉蹌,李橫和李程齊齊跳了起來,就要衝到門口抓住那人,那人立馬由大步走變成大步跑,兩步就躥出了門口,李程馬上就要抓住他了,樓小拾卻給他攔了下來。

“樓小拾?”李程心有不甘,拳頭捏的嘎嘎響。

“算了。”樓小拾搖頭,抿著嘴巴眉頭皺在了一起。

李程還想說些什麼,村長一聲歎氣卻也打斷了他未出口的話:“唉,段老大這混賬,自從他娘死了以後,就沒人管的了他了。”

“爹,就是他娘在時也管不了他吧,為非作歹,好吃懶做!”張大叔臉上都是對那人的厭惡。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賣了地,去臨安城應募參軍去了,他這一走,咱們想告他也找不見人啊...”村長搖頭歎息,接著止不住地咳嗽,直說自己管不了了,杵著拐杖回屋了。

“小拾兄弟,真過意不去啊。”張大叔來到樓小拾跟前,眼含歉意,其實樓小拾倒覺得張大叔也沒什麼好抱歉的,可能是身為“候補村長”卻沒管好村民的自責吧,張大叔接著道:“他這一走,咱們是真的無法子啊,你就是現在報官,估計也已經找不到他了。”

樓小拾還抿著嘴:“沒事,這件事就算了吧,他走了也好,省的以後再有這種事發生。”

“怎麼能算了?那咱地...咱的地怎麼辦?”李舟跺了跺腳,手指指著門口。

“就是就是!”江半周我在一旁幫腔,一副忿忿不平的樣子。

“唉~小拾兄弟,真是委屈你了,你好好勸勸他們。”張大叔也知道樓小拾的一句話比他們五句十句都管用,見他是真的不打算計較這件事,這才略微松了口氣。

“嗯,我會的。”樓小拾點了點頭,然後讓他們跟自己回去。樓小拾表情有些怪,其實若細心留意,就能發現他根本沒有生氣,更加沒有一臉委屈。

李程和李舟摔袖子奪門而出,李橫和李喬則是眼珠子一轉,接著不疾不徐地走了出去,周我和江半則耷拉著腦袋走在了最後。

“噗~”一行人各有心思,樓小拾的噗聲引了所有人注意,看他肩膀聳動好似在笑,眾人只覺得莫名其妙。

“噗嗤~呵呵呵呵...”樓小拾捂著嘴竟真的在笑?

“樓小拾?”眾人被他笑得發毛。

“你是不是又有啥鬼主意了?”李喬挑眉,早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樓小拾還在笑,捂著嘴巴回頭瞅了瞅村長的家:“回去再跟你們說。”

辭舊迎新!

  畢竟和樓小拾相處了多半年,經李喬一提醒,李程和李舟也察覺出樓小拾怪異的表情,頓時覺得這裏面肯定還有些隱情,他樓小拾何時吃過虧?兩人也就沒再像剛才那麼氣憤了,倒是江半和周我摸不著頭腦,還以為自家主子氣糊塗了呢。

三叔攬著倆孩子在屋裏焦急地等著,青蓮也紅了眼眶頻頻望向門口,一想到地裏被糟蹋成那樣,兩個大人就忍不住心疼,又擔心李程莽撞的舉動會不會給他惹來牢獄之災,坐都坐不住。李夏和唐娃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也察覺出家裏肯定遇了難事,乖乖地呆在三叔懷裏不吵不鬧。

打遠就瞧見了一行人往家這邊走,青蓮立馬迎了出去。三叔原本還做著最壞的打算,待眾人都進了屋,卻驚訝地發現中午走時眾人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滿面興奮?

“事情如何解決的?李程不會有事吧?”三叔迫不及待地問。

李喬搖了搖頭,勾著嘴角指了指樓小拾。

“小拾哥哥你快點說啊,真是急死人了。”李舟拉著樓小拾忍不住催促。

“是啊,都到家了,你可以說了吧?”李程也止不住好奇。

樓小拾點點頭,還是忍不住在笑:“我問你們,咱家那畝地裏種的是什麼?”仍舊賣著關子。

“土豆啊!”李舟立馬搶道。

“那就得了唄...”樓小拾攤攤手:“土豆是地下的塊莖生長,又不是指著它開花結果,那段老大是個呆子,也不知他是認不出那土豆的葉子還是根本就不知道這個,掐了花又不會影響土豆生長。

眾人恍然大悟,接著都忍不住爆笑出聲,李舟拍著大腿,嘴裏一直念叨著“那呆子,呆子!”。三叔一點就通,也掩嘴直笑,關心則亂,連他都忘了這個。

李程笑了笑,接著又慢慢斂下笑容,他仍舊覺得自家這是被欺負了,一口氣難舒,樓小拾看出了他的不快,繼續道:“而且啊...而且你們想,土裏就那些養分,要分給地上的葉、花,還要分給地下的塊莖,如果那花被掐去了會怎麼樣?”

“少了花跟塊莖爭養分?”三叔還是聽懂了“養分”的意思,頓時眼睛一亮。

樓小拾點點頭:“我原先也忘了這個方法,還是他段老大提醒了我,而且給咱那畝地幹了白活,等到明年這活就得咱自個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意思就是土豆多分了養分能長得更好唄!

眾人這次笑得更大聲了,李程這才覺得不那麼氣憤了,一想到那段老大偷偷摸摸在地裏辛苦好幾天,自以為報復實際上幫了他家忙,李程就是想氣也氣不起來了。

“真想看看段老大知道這事後的表情,怕是氣得眉毛都要炸起來了。”李舟笑彎了腰。

樓小拾去地裏看了看,如他所猜,花骨朵散在地上,還有被踩踏的痕跡,看著是挺狼籍可惜。周圍圍了不少村民,有的大罵那段老大混蛋,有的搖頭歎氣,還有的上前來寬慰樓小拾,弄得他反倒不好意思了,直說沒事。

這件事也不是什麼秘密,有細心的村民轉頭就明白了段老大白忙和一場,拉著別人直笑他傻。張大叔也是在轉天才想起這其中的門道,暗想怪不得當天樓小拾不急呢,他臉上的表情哪是忍著怒氣啊,那分明是忍著笑意,又好氣又好笑自己白操心半天。從此,這件事成了桃源村的反面教材,訓孩子時總會來這麼一段“你要是不跟你爹好好學下地,將來跟段老大似的,想害人還做了白工!”,一代接一代的口口相傳。

進了12月份,即使是暖冬,早晨的風也刮得人臉疼,雞棚頂上,樹樁上均披上了一層白霜,果然沒兩天,地裏的葉子被凍得慢慢脫落、枯萎。樓小拾道該挖土豆了,等上午天暖和了點就帶著眾人下地。

挖土豆總是讓人興奮的,隨處一刨,就能發現一兩個圓滾滾的土豆,跟挖寶藏似的。秋季種的土豆沒有經過完全的發育成長,挖出來的土豆比一般外面賣的要小許多,但一個一個的埋在地裏也著實不少,將最小的挑出兩筐單獨儲存,留著明年當薯種直接種,剩下的全堆進了菜窖裏。

這轉眼就進了臘月,家家忙著“年事”,樓小拾也不懂這過年的習俗,於是帶著青蓮一起進城採買。買了魚買了面,買了肉買了菜,買了屠蘇酒還買了些糖糕果子。

年三十那天,家家窗上貼了紅紙,人人穿上了新衣,一早起來就互相問好拜年,打中午就開始為年夜飯準備。桌中央是五辛盤,蔥、蒜、萸、韭、芥,五種辛味,五種顏色,取其諧音“新”,意味辭舊迎新之意。淺黃的那盤是豆芽菜,你卻不能說是炒豆芽,要管其叫如意菜。玉米麵的年糕也要稱為“年年糕”,白菜餡的餃子要叫“百財角兒”,還有一盤“年年有餘”,卻不能晚上吃,非要過了年三十到了初一才能吃不可。

天一擦黑,家家就開始燃放爆竹,此爆竹非塞了火藥的爆竹,而是村民們在山上采的青竹,然後用火燒之,竹子就會發出劈啪的聲音,雖沒現代爆竹來的響亮,卻也真真是名副其實。然後大家就將桌子圍成個圈,無論人多人少,座位都是不能留縫隙的。

眾人臉上掩不住的喜慶,互相說著吉祥話,然後就可以舉筷吃飯了,有多久沒吃過這麼豐盛的菜了,只吃得人人嘴上掛著油。桌邊還有屠蘇酒,無論大人小孩是都要喝的,李夏和唐娃子用筷子沾了沾,眉頭都皺起來了卻還是掛著笑臉,辣得他倆直嘶嘶吐舌頭,樓小拾也喝不慣,只淺抿了一口。

待酒足飯飽,李家兄弟和樓小拾跟三叔行禮祝福,李夏和唐娃子則給長輩跪拜磕頭,三叔用紅紙包了幾個紅包,裏面塞上幾枚銅錢,每人給一個,連青蓮他們都沒有落下,無論在古代還是現代,接到紅包時都是讓人發自內心開心的,將紅包壓在枕下,一家人就坐在一起守歲了。和現代不同,這裏沒有電視沒有紙牌麻將更加沒有豐富的娛樂活動,卻仍舊是要守一宿。全家人在一起聊著天,吃著糖糕果子,偶爾聽三叔和李喬對著對子,李夏和唐娃子一開始還挑著糖糕往嘴裏塞,後來實在是困得不行,坐在一旁直“點頭”。

正月初一是雞(吉)日,富裕的人家會宰雞掛在門前,買不起雞的也會象徵性的在門上貼張雞的畫。

正月就這麼熱熱鬧鬧翻過去了,樓小拾體會了許多早被現代人忘記的習俗,好吃好喝又不用下地幹活,所有人好像都長肥了一圈。年裏的喜慶味還沒完全散去,家家戶戶就又開始為接下來一年的生計忙活了。

樓小拾看著堆滿了菜窖的土豆又犯了愁,這麼多土豆一時也吃不完,怕放壞了或招蟲子,有心賣了換點錢卻因個小料准賣不出去,或許可以加工加工再賣?樓小拾又開始琢磨在現代到底用土豆加工成什麼能最賺錢,最好還是操作簡單的。

新鮮吃食!

“青蓮~來,今天晚飯咱們做點新鮮的吃食。”樓小拾捧著一堆洗好的土豆來到火塘邊,青蓮應聲,將手中縫補的衣服擱到了一旁,還細細囑咐兩個孩子千萬別碰,那上面有針。

樓小拾從旁指點,先讓青蓮將土豆切成條,然後丟進沸水裏煮,待煮個兩開就撈上來,控幹水分盛到盤子裏。等待水分晾乾的這功夫,樓小拾又指揮青蓮將茱萸一股腦倒進鍋裏,一邊熬一邊攪拌,等到鍋裏的茱萸熬成了茱萸醬,點了些糖就倒在了碗裏。最後一步就是將土豆條下到油鍋裏炸。說是炸更像是煎,鍋底只倒了薄薄一層油。要說起來,樓小拾還得感謝[家有妙招]教了他這麼個省油的法子,土豆條的裏面已經熟了,只需在外面裹上一層香酥的“金黃外衣”,盛盤時再撒上一層鹽,茱萸醬配在旁邊,古代版的薯條就完成了,雖然口味比現代的打了些折扣,但對於古人來說這還是挺新鮮的一道“菜”,從其他人吃得讚不絕口中就看得出來。

樓小拾自己也很滿意,暗暗計算著這麼一盤“薯條”的成本。

李家這幾天由早先的滿心歡喜變成了滿臉鬱悶,原因無他,連著五天了,他們家頓頓都是土豆,現在他們幾人怕是打個嗝都是濃郁的土豆味。

“來來來,今天是雞汁土豆泥,大家嘗嘗看,是這個好吃還是昨個那好吃?”樓小拾在前面介紹,青蓮捧著個大碗跟在後面。

眾人心不甘情不願,捏著筷子戳了兩下,這才一人夾了一小口。

“小拾哥哥,咱能打個商量嗎?”李舟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什麼事?”樓小拾笑眯眯。

“咱下頓能吃個青菜麼?我感覺自己身上都是土豆味了。”李舟撇嘴,指了指自己。

樓小拾皺眉,李喬立馬介面:“咱們都明白你想研究些新鮮的菜色拿到縣城去賣,可這五天來這麼多花樣真的夠了。

樓小拾坐下來也吃了一口:“那好吧,但你們得說這幾天裏哪個最好吃!”

眾人一聽下頓不用吃土豆了,立馬積極發言,“我喜歡吃那個炸土豆條!”李夏揮著小拳頭,唐娃子在一旁跟著點頭。

“我覺得那個土豆餅不錯,尤其第二次做的加了蘿蔔的,鹹香酥脆!”

“我喜歡吃土豆球,可惜沒有芝麻,若是沾了芝麻一定更可口!”

“其實今天這個土豆泥也不錯,清清淡淡,也不膩味。”

樓小拾汲取著意見,在心中暗暗盤算,然後轉頭對青蓮道:“青蓮,明個一早咱倆多做些土豆餅和土豆球,讓江半和周我推到縣城賣個試試。”

青蓮應是,樓小拾又轉身去囑咐江半和周我,讓他倆明個在縣城尋一處熱鬧的地方。

轉天一早,樓小拾和青蓮就準備了兩籃子的土豆餅和土豆球,將籃子交給他倆,給了他們十幾文散錢,定了價錢又囑咐他們莫和人吵架,倆人點點頭就出門了。

樓小拾幹活時總念叨著江半和周我,土豆餅賣的如何了?可有人會喜愛?倆人不會與人動口角?直到下午周我和江半提著籃子回來,他倆臉上的笑意讓樓小拾松了口氣,再看籃子裏早就空了。

青蓮給他倆一人遞了碗水,倆人喝了水,周我就將今天賣餅的過程講給大家聽:“我和江半在茶館旁邊尋了個位置,一開始也少有人來瞧,等中午的時候就有幾個在茶樓裏歇腳的過來問問,慢慢的也就有人買了,看大家的反應應該是愛吃。只是下午來了個牙子收了咱5文地方錢。”

周我將懷裏的銅錢拿給樓小拾,江半有些緊張,過來插了句嘴:“一開始,我倆也尋不著地方,後來還是茶館旁的卜卦先生給我倆擠出個地兒,為了謝他,我白給他個土豆球。”說完就小心地瞧著樓小拾,看他臉上可有了生氣的表情。

“不怪江半,我覺得是別人瞧見了卜卦先生吃的土豆球,這才湊過來的!”周我怕樓小拾責怪江半,趕忙說好話。

“嗯,做得好。”樓小拾笑了笑,反倒誇了江半會辦事,倆人這才松了口氣,嘿嘿嘿直咧嘴笑。

樓小拾拿著錢,坐在床上算帳。今天這是做了15個土豆餅,20個土豆球,一共用了七、八斤土豆,兩個蘿蔔,再算上雜七雜八的油、鹽,

成本也就合80文錢,一個土豆餅是5文,一個土豆球是3文,拋去給牙子的地錢和白送給卜卦先生的那個,這還賣了127文呢。樓小拾點點頭,準備明天再多做幾個。

一連幾天,土豆餅和土豆球賣的都不錯,有人拿他當點心解饞,有人卻拿他當餅子果腹,土豆吃進胃裏也確實搪時候,再加上江半、周我選的地兒好,一來二去竟也賺了快400文了。

這天,樓小拾瞧見自家門口來了輛馬車,江半和周我從車上跳下來,隨後,一個年約40的中年男人不疾不徐從車裏邁了下來,此人不胖也不瘦,黑緞子長衫緊趁俐落,隨手撣了撣衣服,也不著急往前走,而是先四下打量了一遍。

“樓爺,樓爺!”周我還沒進屋,大嗓門就先傳了進來。

樓小拾擦擦手,迎了出去,只瞧見周我滿臉興奮,直沖他擠咕眼,還是江半穩重些,跛著腳走近,給雙方做介紹:“趙二爺,這是我家主子樓爺。樓爺,這是‘十裏香’的掌事,說是要和您談談關於咱家做那餅子的事。”

李舟在溪邊洗菜,看見門口的趙二爺後將臉背了過去,趙二爺也看見了他,嘴角不著痕跡地挑起個譏諷的弧度,轉瞬即逝,對上樓小拾立馬換上了謙遜的笑容:“樓爺,方不方便咱坐下來好好談談?”

“好,請進。”樓小拾沒忽略那聲故意加重的“樓爺”,卻仍不卑不亢地將人請進屋。

他家茶葉茶杯都沒有,索性就免了奉茶的步驟,開門見山問他有何事。趙二爺也爽快,直接說對他做的土豆餅很感興趣,與其天天給牙子地錢,問他有沒有興趣在他們‘十裏香’賣土豆餅。

樓小拾自然是感興趣,低著頭假裝認真思考,實際上是為了不讓對方瞧見自己快要笑出來的臉,半響才抬起頭,問他可有什麼條件。

“我不找你要地介錢,你也可以在咱們‘十裏香’的廚房做,只是賺了了錢你我要四六分成,你四我六。”

“五五分。”樓小拾伸出手掌。

趙二爺搖頭:“在咱們‘十裏香’,你賣的肯定比外面多,還省了地錢,又不用受凍,四六分你不吃虧了。”

樓小拾想了想:“四六分也可以,只是你要收了我家的土豆,這是特意為做餅子種的,個頭小,口感好。”

趙二爺點頭同意,土豆是按外面市價定的,約著明天一早就來接人,順便將讓人將土豆拉走,談妥了一切,趙二爺就告辭了。

晚上,樓小拾將事情跟大家說了,其他人也沒過多的表現好還不好,李喬只提醒了一句,那個趙二爺不是能吃著虧的人。

轉天一早天還沒亮,趙家的馬車就在屋外等著了,樓小拾留了夠自家吃的土豆,剩下的都讓趙家的夥計搬上了車,然後帶了青蓮也坐了上去。

十裏香門面不大,但位置卻是頂好,趙二爺先帶他去稱量土豆,結給他3300文錢,然後領著二人來到廚房,給大家介紹一下就單獨指給他

一灶頭。這裏的廚具全,灶台也高,做起飯來十分順手,青蓮的動作比平時還快,不一會,一盤土豆餅就做好了。由於不用顧忌著用油用料,再加上是現做出來的,香氣四溢的土豆餅很快就引來了客人的注意,紛紛指著趙二爺桌上的那盤要。

原本賣5文錢的土豆餅,一進到店裏,轉眼翻了一番,晚上趙二爺和樓小拾結賬,許是大家都愛圖個新鮮,這一天單土豆餅和土豆球的盈利就有500文,樓小拾分得200文,趙二爺招來馬車送他倆回去了。

之前嫌炸土豆條成本高,這會也不用顧忌了,樓小拾在十裏香又推出了這道小吃,佐以茱萸醬,竟十分受歡迎,每天賺的錢也多了七八十文。樓小拾只跟著盯了頭幾天,後來就讓青蓮自個去了,趙二爺也不算小氣,偶爾還讓青蓮帶些飯菜回來。

卻說這天,青蓮從馬車上跳下來,哭著進了屋,眾人團團圍了上去問她怎麼了,她啞著嗓子說:“趙二爺說咱以後不用去了。”

商人本色!

眾人聽了青蓮的話立馬明白了怎麼回事,李程罵了一句“那無恥的小人”,扭頭就要衝出去,三叔忙給他攔住,拳頭卻仍捏的嘎嘎作響,江半和我周聞言白了臉色,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都是小的錯,不該將那趙二爺引來的。”

大家一齊望向樓小拾,想問該怎麼辦,卻見他處變不驚,將周我和江半扯了起來:“起來吧,這種事早該料到了,莫不說他是一個不會吃虧的主,就是一般人,誰又願意天天和別人去分利潤。”

“那你還答應去他店裏賣餅子?憑什麼讓他學了手藝就給咱一腳踢開?”從沒見過李舟這麼生氣,眼睛都紅了。

樓小拾拉著李舟,卻被對方甩開了手,樓小拾再次拉住他,迅速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李舟看他不緊不慢的模樣氣得牙根癢癢,樓小拾卻道:“你們也真是傻,若不在他店裏賣,我們如何半個月就賺了快4貫錢?如何能將那些小土豆以市價賣給他?”

“可是,如果他偷學不到手藝,我們就能一直,一直...”李舟大聲嚷嚷。

“一直什麼?一直在茶館門口擺小攤賣?一天掙那四五十文錢?”樓小拾打斷他:“而且過些日子就要耕地種田了,哪還有功夫讓江半和周我天天往縣城裏跑?那趙二爺也不傻,他就是料准了這些,即使他上次來時我倆談不妥,他也會有辦法說得我同意,至少春耕之前我肯定會同意。”

李程表情緩和了一些,李舟還一直“可是可是”的不服氣,樓小拾接著說:“在外面擺小攤或是在別人酒館裏做廚子都不是長久之計,對於咱來說,短時間攢些銀子就夠了,現在麼,還是踏踏實實種地,我惦著等湊夠了錢,今年秋天就在縣城裏盤間鋪子,他學去了幾個餅子的做法又何妨?到時咱再研究新的不就成了!”

一聽說今年要開店子,其他人這才消了氣,嘴上卻不饒,直罵那趙二爺黑心,青蓮也擦了眼淚,把今個趙二爺結的錢給了樓小拾,就生火做飯去了。

晚點時樓小拾偷偷問了李橫:“你們和那趙二爺也結過梁子?”

李橫猶豫了下,然後點點頭:“梁子倒是不至於,只是以前我家和他家有過生意往來,是二...二叔帶著李舟去談的,那人小氣的很,一分都不讓,最後沒談成,鬧得大家都挺不愉快的。”

樓小拾了一聲,暗道人家那才叫會做生意呢,怪不得李舟今個急紅眼了呢,感情之前就沒占到便宜,一直記恨上了。

李橫又問:“咱家存多錢了?秋天夠租間鋪子的嗎?”

樓小拾沒發覺,早在不知不覺間,大家都習慣了稱“咱家”,連他自己都忘了其實他和這家根本無關係。樓小拾掰了掰手指道:“不到27貫錢吧,等今年秋天把糧食都賣了,應該就夠了。”

天氣漸暖,眾人脫了棉衣,周我和江半自打不用去縣城賣餅,在家時就一直非常賣力的幹活,似乎還覺得趙二爺那事是自己的過錯,喂豬放雞都攬了過來。

“樓爺樓爺,你快來看看,咱家的倆頭豬打起來了!”周我慌慌張張跑進了屋。

“啊?”樓小拾想兩頭豬最近相處的挺好,怎麼又突然打起來了?

跟著周我往豬圈跑,還沒到地方,就聽見了亂哄哄的哼哼聲,湊到跟前一看,樓小拾頓時囧在了當場,周我也傻眼,他跑來喊樓小拾時還不是這樣呢,低著頭跟著不好意思起來。樓小拾原本還以為小野豬又欺負那頭母豬了,誰知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母豬嘴角流著口水,爬跨在小野豬身上,屁股一拱一拱的,做著猥瑣的動作,小野豬哼哼直叫,半天才從幾乎是它兩倍肥的母豬身下躲開,那母豬卻不依不饒,還往跟前湊去,小野豬忍無可忍就去頂它,母豬倒是也躲,只是沒多久就又湊過去了。

毫無懸念,母豬發情了。這倆折騰了半天,才漸漸消停了下來。樓小拾跑去問人,這才知道母豬性成熟比公豬早很多,這下子,母豬和野豬□下崽的計畫算是泡湯了。

樓小拾愁眉苦臉,暗想自個趕明還得再買頭公豬,這又得花錢了。可是還沒等他來得及花錢,那豬將豬圈撞破了個窟窿,兩頭豬連夜逃跑了。轉天第一個發現的是最早起床的青蓮,嗷得一嗓子,嚇得眾人全從睡夢中驚醒,比樓小拾平常叫大家起床可管用多了。樓小拾拍著胸脯,心臟咚咚咚跳得厲害,聯手都有點抖了,衣服也來不及穿整齊,趿拉著鞋就往外奔,正好和向屋跑的青蓮撞上,青蓮哭哭啼啼,嘴裏一個勁地念叨著“豬、豬”,等到大家都趕到豬圈邊上時,那豬早跑沒影了,也就地上還留著幾個小蹄子印。

這可坑死樓小拾了,倒吸口氣差點沒摔倒,還是李橫扶住了他,白著個臉色半天說不出話來。要說那母豬有這麼大勁拱破這結實的豬圈,樓小拾不信,他猜是被纏急了的小野豬發了狠,這才撞破了柵欄,那母豬自然跟著跑了。

樓小拾低沉了好幾天,江半卻仍舊天天和豬食,樓小拾一見食槽,心就抽抽的疼:“豬都跑了,你還和什麼食啊?”

江半也知他心情不好:“家豬一般戀家,也適應不了野外的生活,它跑出去玩幾天,過些日子就會回來了,我用食引引它。”

樓小拾揮揮手,也沒抱太大希望,江半卻天天煮豬食,將食槽擺在門口的土道邊上,豬圈也打掃得乾乾淨淨。

這天一早,天還沒亮,連青蓮都還沒起床,樓小拾卻猛然從床上坐起來,動了動耳朵,明明還迷迷瞪瞪的,卻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豬叫,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麼,樓小拾剛要倒回床上繼續睡,一聲清楚的豬叫卻再次傳進了他的耳朵裏,這次沒有聽錯,樓小拾瞬間醒了盹,外衣都沒穿就跑出了屋,撅食槽邊上吭哧吭哧吃食的不是他家母豬還有誰?

“花妞啊~”樓小拾立馬奔了過去,眼角差點擠出了淚。好麼~那聲花妞叫得也夠響亮,屋裏起了動靜,有人悉悉索索開始穿衣。

母豬哼哼唧唧抬頭,給了樓小拾個眼神,然後繼續悶頭猛吃,看來是餓壞了。這時其他人也都披著衣服出來了,見到母豬自個回家了,都高興的很。

樓小拾竄到江半跟前,激動地拉著他的手:“江半啊江半...”

江半被捏的生疼,可看著對方閃亮的眼神又不好意思抽回手,低著頭又扔給樓小拾一個好消息:“咱家母豬是發情時跑走的,我估計是上山找野豬去了,這會它自個跑回來,我想應該是...咳咳,那啥完了吧,這種事我們村以前也發生過。”

“真的?” 樓小拾瞪大雙眼,嘴角都快咧到腮幫子了,看了眼地上還在吃食的母豬,又看了看江半,話卻是對著身後的周我道:“周我,宰雞去,今天好好犒賞犒賞江半!”

“好咧!”

第二年了!

  聽江半這麼一說,樓小拾更是給他家“花妞”當成了寶,也不著急再給它找伴了,全家人一起好吃好喝的伺候著,直喂得它越來越肥,瞅著都嚇人。

這轉眼就到了雨季,家家戶戶都憋一冬了,以前下雨發愁,現在千盼萬盼總算盼來了,個個鉚足了勁,一大早就在樓小拾屋門口蹲著,等他吃完飯,就給他拉到地裏,樓小拾跟領導視察似的,圍著田埂邊溜達,時不時地指導一下村民翻地洗鹽。村民們滿頭大汗,滿臉泥濘,卻揮鋤頭揮得更加熱火朝天,似乎都能預見了秋季的豐收景象。

玉米、水稻的種子也都取了出來,浸種催芽、整地育秧,村民們又圍在一旁跟著學,只不過有的人家拿不出這麼多稻種,有的人家擔心賠光了家底,大多都是只種幾畝水稻,更多的卻還是種玉米。

忙完了這邊,樓小拾也該跟著忙自家地去了,20畝地,光看著就發愁,屋門口開墾出來的那幾塊秧地是肯定不夠用了,樓小拾單獨占了一畝地做秧田,而門口那幾塊早讓樓小拾種上了葫蘆,這會都定棚爬架了。這期間,連青蓮都跟著下地幹活,直忙了多半個月才翻完地。這接下來就是施糞肥,好麼,這個村民們早都準備好了,敲開各家蓄糞坑上的土,一擔一擔往地裏挑,其他村民也沒這麼嬌氣,人家就是光著腳踩在地裏,頓時整個桃源村都籠罩在濃重刺鼻的糞臭味裏。等都忙和完了,他們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五月份,天兒說涼不涼說熱不熱,而等在門外的人卻急得團團亂轉,臉都憋紅了,屋內傳來撕心裂肺的叫喊,聲聲叫得人揪心。

“怎麼還不出來,怎麼還不出來。”牛大哥身子都有些抖了,好幾次要撞開門硬闖進去,樓小拾跟著在旁邊安撫。

牛大嫂在屋裏高聲叫著讓人肝顫,可當她聲音一點點弱下去時,比聽著她叫還讓人擔心,到最後,只能聽見屋裏產婆和青蓮忙和的動靜,牛大哥實在熬不住,撞開了門。

“嗷哇哇哇...”伴隨著門被推開的響聲,一聲啼哭也清楚的傳了出來,眼淚往往代表悲傷,但這時的哭聲卻能給人帶來莫大的歡喜。

“老婦給您道喜了,是個女娃。”等眾人都進了屋,產婆已經將孩子包好抱在懷裏,牛大哥只匆匆看了一眼就伏在了床邊。樓小拾偷瞄了一眼,床上的牛大嫂跟從水裏撈出來似的,頭髮都貼臉上了,緊閉著眼睛像是昏了過去,一雙柳葉眉卻仍緊緊皺著,樓小拾趕忙收回視線,瞧孩子去了。

產婆將孩子交給青蓮,這就走了,樓小拾擱旁邊“”地逗了幾聲,小孩子渾身都是褶子,跟褪了毛的小猴子似的。不一會,就有村民來道喜,沒有賀禮,大都是幫他家做飯燒水哄孩子的,實在又貼心。

牛大哥的幾個妹妹早嫁到了鄰村,這會家裏也沒個幫襯的人,天天地裏家裏兩頭忙,樓小拾念著以前牛大哥幫了他們這麼多,就把青蓮派過去照顧牛大嫂,牛大哥這才有機會坐一邊喘口氣。

這牛大嫂剛出完月子,樓小拾家那頭花妞就產崽了。一大早就聽見母豬在豬圈裏叫喚,聲音和平時的不太一樣,前些日子做了病,一聽見豬叫,樓小拾噌地就從床上坐起來了,跑到豬圈邊上一看傻了眼,好幾頭身上還沾著粘液的小豬趴在母豬邊上,母豬見樓小拾來了還在不停的叫喚。樓小拾當時也顧不得怕了,開了門就進去,把幾頭小豬從花妞身下扒開,那幾個小傢伙真是又醜又難看,渾身還軟趴趴的。樓小拾數了數,一共8只,可惜的是有兩隻小豬被母豬壓死了。

誰都沒有養豬的經驗,只能摸索著養,每天喂更多更好的豬食,豬圈也打掃的勤。都說剛生的小孩子一天一個樣,這小豬崽也是,這會身上毛也乾淨了,露出裏面一道道的條紋,天天撅著小屁股擠在花妞身下搶奶喝,看著竟說不出的可愛,村民都跑來看他家這些小花豬。

雞也不甘落後,這會雞棚裏都快招不開了,期間樓小拾讓周我跑到縣城賣了兩次雞蛋,賣了兩次雞,這又是一筆進賬。

一晃就到了收穫季節,家家戶戶都喜得合不攏嘴。那句話是咋說來著,有收無收在於水,收多收少在於肥,這施足了糞肥的地就是不一樣,玉米也好水稻也好,都躥得老高,直比樓小拾去年種的還要好。從此,家家戶戶敬樓小拾敬得跟什麼似的,對他的話言聽計從,有的人家地少,秋收收的快,就跑來樓小拾家地裏跟著幫忙,可讓他家輕鬆了不少。眾人一合計,這以後要都種上水稻,還不得賺多少?連村裏最窮的霍家都說,明年他家估計就能置上地了,霍大娘蒸了幾個玉米饃饃讓霍大給送來,其他人家也跟著有樣學樣,有送魚的有送餅子的,也有送自己醃的鹹菜的,樓小拾他們家這幾天算是不用生火做飯了。

還有屋前的那些葫蘆,有一多半早在未成熟之前就摘下來食用了,剩下的一小部分,這會已經成熟,成熟的葫蘆用來當器物使。

那天,樓小拾還坐在屋前搓著玉米了,李橫左手握著葫蘆,右手捧著酒壇就坐在了樓小拾身邊。那葫蘆也就巴掌大,李橫見它形狀好看,就一直擺在屋裏,樓小拾也不知他何時將小葫蘆切成了兩半,做成了類似瓢的器物。只見李橫將子裏的酒分別倒在葫蘆裏,然後拿起其中一個遞給了樓小拾。

樓小拾滿臉狐疑:“幹嗎?大白天就喝酒?”

“這酒你喝麼?”

樓小拾見他滿臉嚴肅,還真不敢說不喝,以為這是什麼當地的習俗了,就接過了“酒杯”,李橫雙手捏著那半個葫蘆,意思意思地跟他的碰了碰,弄得樓小拾也不由得鄭重了起來,雙手握著,兩人一同喝光了酒。

可能是因為今年供米的人家多了,米價稍微有些下滑,便宜了幾文錢,即便是這樣,村民們今年賣糧的錢也是往年的好幾倍。樓小拾盤腿往床上一坐,這又開始記起了帳,19畝地有17畝用來種水稻,另外2畝種玉米,水稻的畝產量快400斤了,玉米的畝產量則有600多,仍舊刨去自家吃的和留種,今年糧食賣了73貫多,加上之前剩的20貫,過些日子在城裏盤間鋪子應該不是問題了。

新開茶肆!

誰都沒忘樓小拾說要開店的事,如今賣了糧食有了錢,眾人這就將這事提到了桌面上來談,鋪子在哪里找先擱一邊,最要緊的是先商量好開什麼店吧。

古代店子的種類無外乎就那麼幾種,刨去了花樓賭坊驛館當鋪,古玩字畫擺件的風雅堂也不用考慮,糧菜果肉他們沒有,再有就是鐵、木、瓦、陶的手藝店,棺木香燭的壽衣店,這些他們也都不會,想來想去也就只剩一種,那就是去賣吃食,酒樓是不敢想,也就開個賣點心湯茶,供人歇腳的茶肆吧。

已經將欲在縣城盤間鋪子的事知會了專門管的牙人,如今大家圍在一起定著日後的菜單。

“咱也做那土豆餅、土豆球,哼!”顯然李舟還記恨著趙二爺那事了,樓小拾聞言趕緊在紙上記下,到時賣不賣先擱一邊,做做樣子也好讓李舟舒口氣。

“還有那便宜的玉米麵饃饃,去茶館歇腳的不少是沿街叫賣的小販。”青蓮提著建議,樓小拾點點頭,又記下了。

“還有茶水,散茶就行。”原來這會將餅狀壓緊的“片茶”稱為上等,而普通百姓則飲散狀的茶葉。

“在做點包子,那個能搪時候。”

“可是這些別家也都有啊,咱們再賣也未必好賣,樓爺,您不能想想什麼新鮮點的吃食嗎?”還是江半想得細。

“對對,我和江半在縣城賣餅子那前,不就是在茶肆邊上麼,咱們看那家生意就不太好,也就中午的時候有些人,屋裏的座都坐不滿。”周我也插了句嘴,這會全家又都看向了樓小拾。

“嗯,咱今個先把基本的東西定下來,特色的吃食我肯定會想。

轉天,牙人就帶來了消息,說現在縣城有不少店鋪急著出手,根據樓小拾他們說的價錢,又挑出來三、四家,牙人帶著樓小拾和李橫又挨個看了看。

這其中竟有江半說的那間茶肆,雖說因“前店後宅”的格局而在這幾家裏最貴,但樓小拾念著這原本就是茶肆,被人相熟也省的現打招牌了,再加上後院可以住人,也省的他們在城裏單獨再覓住處,於是就定了這家。雙方簽了契辦了手續,店錢是40貫,又單獨付了牙子500文,還有在衙門上下打點也花了些錢,但他們總算有間鋪子了,這次房契上的名字是李橫。

臨盤鋪子之前,樓小拾也問過眾人都有誰願意來縣城盯鋪子,本以為這幾個公子還不削尖腦袋想要回城裏,但令他想不到的是除了李橫竟無人願意,轉念一想也能理解,曾風光一時的他們不樂意灰頭土臉的回去。兩個孩子倒是想去,只是又捨不得村裏的小夥伴,也知大人是做買賣去的,沒時間照顧他們,只能皺起了一張小臉,左右為難。青蓮是一定得帶上的,店裏沒有夥計,也叫上了江半,因為這些日子還要耕地種土豆,就將力氣大的周我留在了村裏。

臨走的時候,樓小拾還在囑咐眾人地裏的事,千萬別偷懶,周我拍拍胸脯說包在他身上,相熟的一些村民來送他們也說會幫忙照看的。李夏和唐娃子跑過來一把抱住樓小拾死活不撒手,掛著鼻涕泡泡讓他們多回來,然後李夏又怯生生地摟了摟李橫的大腿,小聲的說了一句“爹爹也要常回來”,直到牙人在門口不耐煩的催,他倆才松了手。

辦完手續從衙門出來,李橫懷裏揣著房契也揣著他的抱負,眉毛都舒展開了,顯然心情極好,樓小拾沖他調侃:“李大當家!”

李橫聞言笑了幾聲,反過來也道:“樓二當家!”

茶館不大不小,屋裏擺了六張桌椅,屋後是一小院,院裏有兩間臥房,一間柴房,一間廚房,廚房邊上有口井,院子的一側還用茅草架子隔出來的小間,裏面單獨擺了一恭桶,樓小拾是越看越滿意。

茶碗用具也都是現成的,樓小拾不舍耽誤工夫,當天就讓青蓮和江半在前面忙和,茶肆照常營業。樓小拾之前也跟村裏人都打好了招呼,周我駕著借的牛車給他們來送生活用具和米麵雜糧,又跟著樓小拾和李橫在後面收拾了半天。三間屋子四個人,青蓮一姑娘家單獨一間,柴禾堆在院裏,將柴房也改成了臥房讓江半住,李橫和樓小拾則住進了主人房。

來茶肆的客人對換了老闆也並未在意,這些跟他們又有什麼關係,仍舊喝茶聊天或是充饑歇腳。

上個主家給剩的茶葉不多,收拾好了屋子,樓小拾和李橫又趕緊上街去採買。茶葉和食鹽一樣,都是官府專賣承包給茶商,即使便宜的無名散茶也要50文一斤,好在那是個經喝的東西,市井人家沒這麼多講究,能反復沖泡好幾次。

茶肆門口本有個褪了色的招牌旗幟,連名字都看不清了,樓小拾原本不以為意,大門敞著,人們多半不看招牌一眼就能認出,可李橫非要重置一個招牌,說茶肆換了老闆改個名也能討個吉利,這才又換了個紅底旗幟。

“洗盡古今人不倦...”李橫上下嘴皮子一碰,於是淑浦縣就多了個“不倦茶肆”。

茶肆改名那天,趙二爺竟提著賀禮來道賀,李橫在錢櫃後重重哼了一聲,本不打算搭理,樓小拾卻暗忖對方果然是生意人,擱後面捅了捅李橫,他這才迎了出去,卻沒有多少好臉色,趙二爺也不惱,恭維了幾句好話就告辭了,李橫未動,倒是樓小拾給人送了出去。

李橫還惱著對方的見利忘義,卻不想人家跟你何來的義,又腹誹他竟當沒事人似的如此厚臉皮,甩了袖子就回到了錢櫃後,算盤打得劈啪響,樓小拾送完人回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樓小拾好笑的湊過去:“你還會打算盤啊?”

李橫也知他們幾個兄弟在樓小拾眼中就是不學無術的代名詞,被人當面小瞧,卻還是變了臉色,又重重哼了一聲:“我好歹也是李家的長子長孫,從小看帳經營也學了不少。”

只是學了這紙上的門道卻學不來處事人際,樓小拾偷偷想:“一文一文的進賬也用得著算這麼久?如何,這兩天盈利多少了?”

李橫原本還想在縣城做了買賣,這日後就能慢慢賺到大錢,過上好日子,在城裏置個大宅子,他從小聽的李家發家史就是這麼講的,但真的做了生意才知道比想像中的難,皺起了眉頭也不跟樓小拾置氣了:“兩天的盈利是96文。”剛夠他們四人在縣城的吃穿用度,如若長此以往,何時能賺上大錢?還不如再置上幾畝地回村種田去呢,但李橫又不甘心,他們種地是實在走投無路了,其實打心眼裏他就一直覺得村裏的人比縣城裏的人要低上許多,多多少少有些瞧不起吧。

不難猜出他是怎麼想的,樓小拾寬慰道:“哪有這麼快就能賺錢的,不都得慢慢來。”

樓小拾拿過帳本,不得不佩服李橫一手小楷寫的工整挺拔,一行行錯落有致,這要是擱現代,裱起來就是一件藝術品。帳本記得清楚,樓小拾粗略看了一遍,這一天裏也只有中午人才多點,大都是外村來的貨郎,有的還自帶了乾糧,其他時間裏客人就更寥寥無幾了。

“咱得想個法子吸引些當地的人來。”

早上吃食!

  就像現代開飯館似的,若是客流量本就不多,再光指著一個時間段經營,那關門大吉也只是早晚的事,不如在其他時間段裏也下些功夫,例如早上。樓小拾以指敲著桌子:“我們來賣早點可好?”

“早點?”李橫反問道:“早上的糕點麼?一般早飯多是吃粥啊?”

樓小拾也知在這會兒,早上人們大都食粥,可若頓頓吃粥,就是天天換著花樣來也會膩啊,所以他才有了這個想法:“早上茶肆也沒什麼人,誰大早晨來外面喝茶啊,不如咱們早上買些吃食,不賣粥,賣些其他適合早上吃的東西。”

李橫也覺得這主意不錯,頓時來了興趣:“,那你說早晨不吃粥,還能吃些什麼?”

樓小拾滿臉自信,沖他挑挑眉:“多著呢,你就留好肚子等著晚上試吃吧!”說完就回屋取錢去了

李橫也笑,還不忘沖樓小拾背影喊一句“好,我等著呢!”

樓小拾一人上街,一邊想著現代的早點,一邊算著要買的東西。

樓小拾來到一門面前,打老遠就瞧見了懸掛著的豬肉:“大哥,這豬骨怎麼賣的?”

那屠夫見對方不是買肉,便將手中的剔骨尖刀扔在案上,用肩頭的布巾擦擦汗:“10文,您瞧瞧,現剔的呢,新鮮著了。”

樓小拾看了看,不由得咋舌,這刀工可夠好的了,骨頭上連個肉絲都沒有:“我來二斤吧。”

屠夫在案上揀了二斤,裹好遞了過去,樓小拾放下錢,將豬骨收進了籃子裏,繼續往前走。

既然一開始要打口碑,樓小拾也捨得在吃上多下點本,向人打聽了路,拐了個彎就找到了香料鋪子,櫃上一格一格的都是香料,十有**是他不認識的,樓小拾自個也覺得新鮮,隨手指了一個就問:“小哥,這個是什麼啊?”

“這是菌桂...”那夥計瞄到了樓小拾籃子裏的荷葉包,知他去了肉鋪子,又連忙道:“燉肉裏擱片菌桂,那香味怕是整條街都能聞得到。

樓小拾了一聲,又指一個問:“那這個呢?”

“這是豆蔻,烹魚能去腥。”

樓小拾一連問了十好幾種,有的他聽過的,有的是連聽都沒聽過的。

那夥計被問得不耐煩了,臉上的笑容早褪去了:“我說這位客人,你是不是來消遣我的啊?”

樓小拾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是有些煩人了,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是真不認得這些。”

那夥計見他表情也不像裝的,語氣也謙和,只得嘖了一聲,似是頗無奈,手指點著一個個的格子道:“這是茴香、蘼蕪、甘草、丁香、馬芹、蓽撥,芫荽(yan'sui)、丹椒...”

樓小拾連忙喊停,湊近那丹椒跟前看了許久,赫然發現所謂的丹椒就是花椒,沒有現代花椒這麼紅,卻比現代花椒大幾圈,怪不得他一開始沒認出來呢。還有那芫荽,竟是香菜,原來這會還是當做香料來吃。樓小拾賠了個笑臉,指了幾樣:“我來這菌桂、茴香、甘草、芫荽、丹椒,各二錢。”

夥計見他總算買些東西了,手腳麻利的稱了重量包了起來。芫荽的價幾乎是其他香料價的二倍,樓小拾問了原因才知這芫荽是前朝從域外傳來的。

金秋時節,走在街上瓜果飄香,兩邊多了許多賣水果的攤子,東西多了,價格也就壓了下來,柑子、梨子、棗子、桃子,蒲萄,瞧著就引人流口水,花上十幾二十文,就能買到一籃子,樓小拾挑了些柑子、桃子和棗子。

籃子裝滿了,再多他也拿不了了,樓小拾沿街往回走,又細心留意著兩旁的酒樓食肆,見太陽快落山了卻仍高朋滿座,心裏暗自竊喜,看來淑浦縣消費水準不錯,不乏有肯花錢的人。

提著籃子回去,再看他們茶肆已經沒有人了,青蓮出來接過籃子,李橫也湊過來扒了兩下,一臉狐疑:“你早飯就惦著賣這個?是啃骨頭呢,還是吃柑子啊?”

樓小拾一拍腦門:“瞧我,將最重要的落下了。”說完,扭頭就又出去了。

也就一刻鐘,樓小拾捧著個包就回來了,青蓮得了話,知晚上樓小拾指點下廚,這會也就還沒生火做飯。

提著籃子招呼青蓮一起去廚房,擱下一句“你們就瞧好吧”,幾人都掩嘴直樂,卻也暗自期待。

茶肆門都關好了,桌椅也拾好了,只留一張他們用的,卻仍不見樓小拾和青蓮端出飯來,江半不是不想跟著忙活,只是那廚房小的很,再擠進去個人,就轉不開身了。

又等了一會,樓小拾終於端著倆碗出來了,急忙放在桌上又嫌燙地摸了摸耳朵:“你們趕緊嘗嘗。”

李橫見碗中是褐色的鹵汁,汁上漂著蛋花,綠色的細末切得太碎也看不出是什麼菜,而碗底那透著白的東西李橫卻一眼認了出來:“這是豆腐?”

“恩恩,你們趕緊嘗嘗啊!”樓小拾催促。

倆人拿起勺舀了一口,原本也沒抱太大期待,入口後卻瞪大了雙眼,江半直接說了句好吃,就又舀了一口,卻被燙的嘶嘶直吸氣,李橫則滿臉驚喜地看著樓小拾。

“大爺,您覺得如何?”樓小拾學著店小二的語氣。

“鹵汁鹹香,豆腐爽滑,那綠色的碎末是芫荽吧?濃郁得讓人回味無窮啊。”

樓小拾滿意地點點頭:“讓你誇得我都饞了,做完後我還沒吃上一口呢。”

“那你也嘗嘗。”李橫舀了一勺遞了過去,然後才察覺自己的動作顯得過分輕浮,畢竟旁邊還有江半呢。

李橫舉著手僵在了半空,收也不是送也不是,臉上就快浮現了尷尬神色,樓小拾卻未察覺,就著他手就吃進了嘴裏,江半在一旁都快將頭壓進碗裏了。

樓小拾琢磨琢磨味,點點頭卻又搖搖頭:“這湯是我用豬骨熬的,味也是青蓮配的,自然沒的挑,只是這豆腐卻老了硬了,跟老北...跟老豆腐似的,我卻愛吃豆腐腦,豆腐剛點出來,還軟和的那會做的。”

“這個也不錯啊。”李橫笑了笑,收回了勺子,自己又吃了一口。

“各有所愛吧,你們說,咱們早上賣這個可好?”

江半整碗都吃光了,聽了樓小拾的問話卻忍不住皺眉:“這個好吃是好吃,只是人們能吃的慣嗎?”

李橫卻很有信心:“吃得慣吃不慣試了不就知道了嗎,這豆腐不油不膩,味道也香,若讓你拿這個當早飯你可願意?”

江半連忙點頭:“我當然願意了。”

樓小拾接道:“那不就得了,明個早上咱就做這個,我一會去豆腐鋪子跟那大嬸說說,問他們幾點開門,我一早就要。”

江半站了起來:“我去吧。”

樓小拾搖了搖頭:“我得囑咐他我要嫩豆腐。”

“對了,青蓮幹嗎了,怎麼還不出來?”江半往後瞧了瞧。

“我都忘了,她一個人還在廚房忙了。”

“還有吃食?”李橫也吃光了碗裏的豆腐。

“那是自然,光吃這個你們吃得飽嗎?”

江半摸摸肚子,尷尬的嘿嘿一笑,樓小拾說:“一會還有主食呢。”這就回身又進廚房了。

李橫笑他做什麼事都是急性子:“江半,把碗給廚房送去,再給我盛一碗。”

“好的,大爺!”江半心裏偷樂,自己不好意思回碗,這正好借著大爺又能給自己再添一碗了,想起剛才那味道,跛著的那只腳都忍不住加快動作了。

早上主食!

江半端著倆空碗進了廚房,好麼,灶臺上堆滿了碗盆罐勺,弄得那叫一個亂,還想偷偷看看鍋裏做的什麼主食,卻被樓小拾趕了出去。江半和李橫吃完第二碗,坐在桌邊又等了一會,總算盼來了樓小拾端著盤子出來。

盤中盛了幾個色澤金黃的小餅,和外面賣的胡麻餅差不多,只是餅面上沒有芝麻,李橫指了指:“胡麻餅?”

“你嘗嘗看!”樓小拾沒說是或不是,又將盤子往他們跟前推了推。

李橫和江半一人拿起一個,吹了吹就要往嘴裏送,樓小拾在一旁連連囑咐:“小心燙,小心燙!”

江半點點頭,卻沒放在心上,手上清楚的衡量了餅子的熱度,也就毫無顧忌地大口咬了下去,卻見他下一刻面容扭曲,大張著嘴巴嘶嘶吸氣,一餅塊含在嘴裏吞不下去也不捨得吐出,眼角都溢出了淚水,烏了巴突地叫痛:“燙燙燙。”

“都叫你小心燙了!”樓小拾要笑不笑,回身拿了碗茶遞給他,江半也來不及道謝,咕咚咕咚一口喝下,連那塊餅也跟著咽了下去,卻還吐著舌頭。

李橫慶倖自己沒心急,看了看江半掉在桌子上那少了一口的餅子,餅上沾了不少橘色的餡料。李橫知餅裏還暗藏乾坤,這才小心地咬了一口,細細品嘗。

餅子入口,牙齒先是咬上了香酥的面皮,發出小小的“啦”聲,然後嘗到了燙口軟綿的餅層,餅層裹著酸甜的餡料,還透著一股清香,跟街上賣的肉餡或是蔥花餡的胡麻餅截然不同,不油不膩,開胃利口。

“這是?”橘色的餡順著餅子的開口流了出來,李橫小心地吹了吹,又咬了一口。

“這是柑子餡料的,一會還有棗泥餡的,如何,好吃麼?”

“柑子餡...嗯,甜而不膩,很好吃!”李橫點點頭。

江半見大爺開口稱讚,又聽說是柑子餡的,嘴饞地吸了吸口水,撿起了掉在桌上的餅子,明明已經不燙了,卻還要吹好幾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唔,好吃!”江半這會也忘了疼,第二口餅子就直接去了一半,總聽說哪哪哪的鋪子賣的糕點酥鬆甜香,這會他覺得那糕點一定沒有樓爺做的這個好吃。

這時青蓮也端著盤子出來了,盤子裏還是那餅子,樓小拾介紹道:“這幾個是棗泥餡的,你們嘗嘗。”

江半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伸手就抓了一個新出鍋的餅子,燙的他倆手倒來倒去,又吹了半天:“這個好吃這個好吃!比柑子餡的好吃,又甜又濃。”江半嘴裏含著餅子,話都講不清楚,唇角也還沾著紅褐色的棗泥餡。

李橫咬了一口卻說:“我倒是愛吃那柑子餡的,這個太甜了。”看來李橫不愛吃甜啊。

青蓮又從廚房端了兩碗豆腐腦:“大爺,江半,可還要再吃一碗豆腐腦?”

李橫點了點頭,將碗遞了出去,江半卻搖頭,說自己更愛吃這餅子。青蓮忙的滿頭大汗,給李橫盛完後,樓小拾招呼她趕緊吃吧,自己也捧著豆腐腦呼嚕呼嚕喝了起來。

吃了一年多的米麵蔬菜,忽然喝上一碗家鄉特色的豆腐腦,樓小拾回味無窮一臉享受,連喝了三碗,又拿了一個棗泥陷的餅子,這才開始談正事:“明天開始咱們就賣這些,你們說可好?”

江半猛點頭:“這餅子這麼好吃,一定有不少人喜歡。”心思細密的江半,也只有這時才流露出一個16歲少年該有的孩子氣,指著餅子笑眯了眼。

青蓮這小姑娘也愛吃甜,飯量極小的她吃了三個餅子,然後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大家,臉都紅了,低著頭手指戳著桌邊。

“那這價錢怎麼定?”李橫看了看樓小拾。

樓小拾咽下最後一口餅,抬頭瞧他:“現在水果便宜,一個餅子的成本也就4文錢,豆腐腦的成本也不到2文,餅子我墊著賣7文,豆腐腦賣3文,等過些日子水果少了,就不做這個了,再換些別的吃食。”

青蓮和江半一聽以後還有別的吃食,眼睛都亮了,樓小拾接著道:“就是這餡料做起來頗費些功夫,光煮就要兩遍,還要碾碎攪拌,咱們以後怕是都得早起了。”

眾人點點頭,樓小拾抹抹嘴站了起來:“我現在去豆腐鋪子跟那大嬸打個招呼。”

江半還沒來得及開口,李橫就跟著站了起來:“我跟你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樓小拾擺擺手。

“飯後遛一遛也好,青蓮,去取了燈籠來。”李橫沖一旁的青蓮吩咐,青蓮趕忙回屋去取。

李橫接過燈,江半早就開了門,倆人一前一後這就出去了。

這會換算成現代也不過**點鐘,街兩旁的商鋪民宅卻早已門戶緊閉,朦朧的燭光打在紙窗上圈出淡淡的影子,沒有林立的街燈,夜顯得更黑,但天上的繁星也襯得更亮。遠處似乎能望見掛在高樓的五彩花燈,影影綽綽,鶯鶯燕燕,交織出一片紙醉金迷。

只隔著半條街道卻好似身處兩個世界,樓小拾深吸了一口氣望著滿天星星點點,不由得感慨良多,腦子裏也不知究竟是想著什麼了還是什麼都沒想。

李橫見樓小拾難得的安靜,不由得轉頭看他,那張說不上俊秀的臉大半隱在了黑暗中,表情也看不真切,卻好似轉眼就要消失在黑暗中,李橫沒由來的一陣心慌,未經大腦思考就出聲喚他:“樓小拾?”

“嗯?”樓小拾聞言也轉過了頭。

李橫看見了他異常明亮的眼睛,這才略微松了口氣:“你...”這個你字開了口,卻不知下面該說些什麼。

“怎麼了?”

“......”李橫轉回頭,改盯著自己手裏的燈籠柄,連上面的紋路都瞧了一清二楚:“沒什麼,豆腐鋪子到了吧...”

含金如意!

轉天天還沒亮,樓小拾他們就都忙起來了,畢竟是第一天賣早點,個個都重視的緊,樓小拾早就往豆腐鋪子取豆腐去了,青蓮在廚房忙和,好在棗泥餡和柑子餡頭一天都煮好了,這會也就是在灶邊打著鹵子,江半按樓小拾吩咐給桌子凳子搬出了屋,連李橫都拿起了一塊布擦了擦桌子。

約莫著卯時三刻,天邊漸漸露白,街兩邊的商戶也陸陸續續開了門,見街角的不倦茶肆將桌椅搬了出來都難免好奇,不一會,就見那茶肆的主家和夥計坐在門口吃上了早飯,也瞧不見吃的什麼,只能聞著從桌上大罐裏傳來的香氣。有的夥計一邊擦著門板一邊偷偷往那邊瞧,閑來無事的店家老闆則晃晃悠悠的走過去看一看。

“呦,老闆這是在幹什麼了?”做生意的人大都健談,不乏有人上前來跟樓小拾他們搭話。

“吃早飯啊。”樓小拾咕嚕咕嚕喝了口豆腐腦,末了還咂咂嘴。

站著的那人抻長脖子又瞄了一眼碗底,那黑不黑白不白的也不知是什麼:“恕我眼拙,您們吃的這是...”

樓小拾就等著對方問了:“這是我們家鄉的特色小吃——豆腐腦,這位老闆要不要來碗嘗嘗,便宜得很,才3文錢。”

站著那人哈哈一樂,也知對方此舉的用意,卻也真的被勾起了興趣,揀了一位置招招手:“那就來給我也來一碗豆腐腦。”

不用樓小拾吩咐,青蓮站起身就去給那人盛,先舀了一勺豆腐,再淋了些鹵子,最後撒上芫荽末,這就給那老闆送到了跟前。李橫他們早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一齊看向那人等著他的反應,那人咳了一聲,低頭就舀了一勺。

且不說這鹵子味本就濃厚地道,光是這從未見過的吃食,就讓那人連吃了好幾口,臉上露出了笑容,連連點頭,這時,眾人才松了一口氣。

樓小拾又湊了過去:“老闆,這豆腐腦味道怎樣?”

“不錯不錯,味濃料香,豆腐滑口軟綿,搭在一起甚是美味。”

樓小拾從身後又變出了一小碟,碟裏放著餅:“老闆,您再嘗嘗咱家的餅子,也是家鄉的特色,7文錢。”

那人見碟裏的餅與外面的胡麻餅相似,賣的卻比外面的貴,但有了前面豆腐腦的保證,一聽又是家鄉特色,點頭接過了碟子。

“小心燙啊。”樓小拾在一旁連連提醒,他可不想好事變壞事。

那人自然沒有江半心急,小口地咬了一口,餅酥餡多,樓小拾又特意給他拿的柑子餡,味道自然沒話說。

“好好好!”那人一連說了三聲好。

人們都有個不壞不好的毛病,那就是愛湊熱鬧,也拜這毛病所賜,一旁瞧了好久的人見那人吃得津津有味,也都湊過來找了個位置,沒聽見那碗吃食是何名字,就指了指那人道來份一樣的,這便都忙了起來。

賣餅子的時候樓小拾還都問一句:“咱家餅子兩個口味,一個稍甜一些,一個稍淡一些,不知道客人好哪口。”

有的人喜甜,有的人喜淡,也有的人圖新鮮,一樣要了一個,不一會,已經賣出去五六個餅子了。

青蓮收拾了他們的碗碟,這又騰出來一張桌子。第一個上門的客人沖樓小拾招了招手:“你這兩種口味的餅子都叫什麼名字啊?”

樓小拾呃了一聲,還沒等他開口,李橫就過來了,聲音不小,在座的人都能清楚聽到:“稍甜的這個是如意餅,而淡的那個是含金餅。”

樓小拾也知他取這名一是為了好聽討喜,二是為了讓人難猜出這餡料是用什麼做的,否則按樓小拾起的“柑子燒餅”、“棗泥燒餅”來命名的話,有心人立馬知道這餡的原料,便也在一旁跟著點頭。

“如意餅、含金餅...好名好名!”那人反復呢喃了一遍,然後又沖李橫挑挑眉:“不知這個含金餅可是那個餡料似含金的‘含金’?”

樓小拾不知為何李橫聞言板起了臉,那人卻哈哈大笑:“在下是街口添花布莊的掌櫃,這位小哥,給我包倆個含金餅,再來碗豆腐腦,我捎回去給我家漪娘嘗嘗,一會我差人將碗送來,不知可否信得過在下。”

“信得過信得過,難道我還怕大老闆拐了我家碗麼。”樓小拾打趣道,然後親自給他包了餅,又多給他塞了一個,和那碗豆腐腦一起裝進了籃子裏,遞給他,裝模作樣地偷偷道:“我給您多塞了個如意餅,女子大多愛吃甜,這個就當做小店對第一個客人的謝禮吧。”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接過籃子付了錢就走了。樓小拾拉過李橫小聲地問:“他說了那句含金,你怎麼就沉了臉?”

李橫歎了口氣,道:“我起那名也是為了防一些宵小偷學了咱餅子的做法...”樓小拾點點頭,表示理解:“[庭橘似懸金],沒想到他還是一下子就猜出了餡料是用柑(橘)子做的。”

樓小拾了一聲,心說怪不得那人還特意交代自己是布莊的掌櫃,想是為了讓李橫放心吧。

不一會,就有人將洗好的碗連同籃子給送了回來,並捎了句話“女子果然大都還吃甜啊”。

忙了一早上,雖稱不上高朋滿座,倒也沒斷過人,有的百姓捨不得吃7文錢的餅子,卻也扔了3文錢要了碗豆腐腦喝。這會,街上上人了,道本就不寬,樓小拾也就差江半將桌椅搬了進去,李橫在櫃後打著算盤,樓小拾見青蓮和江半兩人應付的了,便湊到了李橫邊上。

“今個一早如何?”

李橫在賬簿上寫了最後一筆,笑著將本子交給他,道:“刨了本錢,到現在已經賺了46文了。”

“不錯不錯!”樓小拾笑眯眯地點點頭。

“對了,放牆邊的罐子裏你醃的什麼?”李橫見樓小拾不看賬簿了,便收進了錢櫃下的口槽裏。

樓小拾小聲道:“是茶葉蛋,今個估計還沒入味,再醃一天的,明天再賣,咱家豆腐腦是鹹的,乾糧是甜的不太好吧。”

“茶葉醃的蛋?那一會我可要嘗嘗鮮去。”李橫嘴邊止不住的笑意:“還有,你去買些筷子勺子吧,今天險些不夠用。”

樓小拾笑他嘴饞:“知道了,昨個光想著吃食的材料了,倒把這個給忘了,我順便看看還能買些啥,再鼓動些新鮮的東西。”

“好,去吧!”

不省心啊!

  樓小拾去了香料鋪子,他見豆腐腦賣的好,索性就一次多買些香料,也省的總往這邊跑,叫有心人學去了打鹵的方子。樓小拾並不是只買豆腐腦用到的香料,平時他們吃的,再加上未來可能用上的,樓小拾都買了一些,即便真有人打聽出來了,怕是也得費些勁琢磨了。

樓小拾又繞到了鐵鋪,按照記憶中的樣子,讓打鐵師傅給他做個爐子,人家是專門幹這個的,他只講了個大概和用途,對方就理解了,交了定錢,約著明天下午來取。最後才是買了些碗筷回去。

有了頭一天的口口相傳,第二天早上來不倦茶肆吃早飯的人更多了,甚至有些大戶人家差婢子買了豆腐腦和餅子捎回家。樓小拾端出了茶葉蛋,人們又是止不住的好奇,3文一個的價和外面賣的差不多,大都要了一個嘗嘗鮮,樓小拾又讓青蓮做了一些無餡的胡麻餅,和外面賣的價一樣,4文一個。有的人吃了鹹口的茶葉蛋自然想就些乾糧,樓小拾坐在門口,將茶葉蛋夾在餅裏,張嘴咬了一大口吃的津津有味,其他人紛紛有樣學樣,吃了的人大都稱讚新出鍋的餅子面脆酥香,裹著的雞蛋茶香濃郁。

中國人早上習慣吃鹹口,大概從古時就一直如此吧。自從有了茶葉蛋,早上配著胡麻餅吃的人漸多,而甜口帶餡的餅子吃的人則漸少,再加上後來樓小拾將鐵匠做的爐子擺在門外,上面小火文著茶葉蛋,鍋裏冒著白煙,將茶香和蛋香帶出去老遠,連中午歇腳的人都會忍不住來一個,既解饞又填肚子。但這並不意味著如意餅和含金餅賣的少了,而且正相反,有的人中午來問有沒有甜口的餅子,有的人下午捎上幾個回家,漸漸的,含金餅和如意餅賣起來倒更像是糕點了,樓小拾索性又推出了桃子餡的紅妝餅和梨子餡的雪香餅。

說起這做餡料,還有一個小插曲。那天,樓小拾又上街買水果,溜了一圈便發現了一家比其他攤賣得更便宜的小販,樓小拾貪了個小便宜,將那小販的水果一股腦包了圓,回到茶肆後,他挑了個梨子哢嚓一口,差點沒酸掉他的牙,再往街口去尋,哪里還找的到人啊。樓小拾鬱悶地將水果都搬進了廚房,和青蓮一起熬果醬,原本還想這次要多放些糖才好,真應了那句話,便宜就是當。樓小拾先是放了跟往常一樣多糖,舀了一勺準備嘗嘗味道,再衡量該加多少糖,他卻驚喜的發現酸梨熬出來的果醬竟比他每次用甜黎熬出來的還要好吃,甜裏透著酸,酸又襯著甜,酸甜適中,反倒更利口了。樓小拾又用酸桃子試了試,也是如此,而且並不是他一個人這麼想,用新果醬做出來的餅子連客人都稱比以前還要味美。以後樓小拾再買水果便會問人一句“你這水果酸嗎?”,人家說不酸,他還不要,弄得小販們都摸不著頭腦。

不倦茶肆終於也打出了個小名氣,而每天的盈利差不多也有個百十來文,算算他們快一個月沒回桃源村了,樓小拾還真不放心他們,等到張大叔進城買藥那天,樓小拾包了幾個自家的餅子又買了些果蔬肉菜,搭著車就跟著回村子了。樓小拾提前給李橫他們打好招呼,轉天再回來,他本想囑咐李橫幾句的,但又想只是去一天,也發生不什麼事,開了口反倒顯得自己不信任他似的,也就什麼都沒說。

“我看你們那茶肆生意還不錯啊。”張大叔趕著車,一邊和樓小拾聊著天。

“呵呵,還行吧,都是一文一文賺的小錢。”

“能賺錢就好,可別學那些奸商,賺的是多,可良心都讓狗叼走了...”張大叔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臉上換了憤恨的表情。

“我曉得曉得。”

兩人搭著話,一會就到了村子,村民們看見車上的樓小拾,都熱情地跟他打招呼。張大叔將車停在了李家房前,樓小拾遞給對方幾個提前包好的餅子。

“快拿回去,你們的小本生意也不容易。”張大叔駕著車就要走。

“要的要的,幾個餅子不礙事,這可是我做的,給村長他們也嘗嘗。”樓小拾攔住了車。

兩人又互讓了幾番,張大叔實在拗不過樓小拾,只好接過了油包,又道:“你是今個走還是明個走?”

“明個。”

“那好,明個你讓周我來我家牽牛,讓他送你回去,要不你得多前才能走到縣城啊。”

“嘿嘿,謝謝張大叔,還是張大叔想著我!”

“你這孩子...”張大叔笑道:“趕緊進屋吧。”

在門口玩的兩個孩子瞧見了樓小拾立馬沖到了跟前,樓小拾大腿被他倆抱得一步也邁不開,其他人這會也都迎了出來,噓寒問暖,問這一個月過的怎麼樣,茶肆經營的如何,他們的大哥過得好不好。

“別在門口說話,把東西先搬進去吧。”幾人這才拿起東西往屋裏走,樓小拾一手一個,給李夏和唐娃子夾在胳膊下提了起來,兩個孩子在空中蹬著小腿咯咯咯直樂。

坐在屋裏,一人手裏拿著一張甜餅吃的津津有味,愛吃甜是小孩子的天性,李夏和唐娃子吃得滿臉都是果醬,還傻兮兮地互相嘲笑。

“我給你們買了些菜和水果,知道你們饞肉了,又捎了塊豬肉,家裏還缺什麼嗎?明個周我送我回去,要是還缺什麼我讓他帶回來。”

眾人搖搖頭,說家裏有雞有蛋的,吃上面到沒缺啥。樓小拾攬過兩個孩子給他們擦擦嘴,見兩人衣服上都是補丁,其他人身上也是。一年就兩身衣服,天熱時一身,天涼時一身,怪不得他們穿得這麼費,樓小拾怨自己疏忽了:“我明個買幾匹布讓周我帶回來,你們拿到李大娘家,讓她給你們做身新衣服,周我你帶著李夏和唐娃子重新量一遍尺寸,倆小子長身體了,怕是再按原先的尺寸做就穿不下了。”

“好的好的。”周我應下,其他人聽了有新衣穿了都跟著高興。

“咱家的雞可好,豬崽們可好,花妞可好,地裏的土豆可好?”剛才他也沒來及往雞棚豬圈看一眼。

不等周我回答,李舟撅起了嘴:“雞也好,豬也好,土豆也好,你家花妞更好,你怎麼就不先關心人呢?”

樓小拾噗嗤笑出了聲,其他人也跟著笑:“還用我問啊,看你們個個都肥了一圈,肯定都好著。”

“哪有哪有!”李舟臉紅,掐了掐自己的肚子又捏了捏臉頰。

三叔問了問李橫和茶肆的事,樓小拾粗略給他們念叨了一遍:“茶肆不錯,李橫給起了個名,叫“不倦”,現在不止賣茶水,早上還賣早點,平時也賣這甜餅子,雖說是一文一文的賺,但生意還算不錯...”

“洗盡古今人不倦...好名!”三叔一下子就聽出了典故,點點頭,眼裏都是讚賞,李喬在一旁偷偷翻了個白眼。

樓小拾又講了豆腐腦,大家腦子裏猜著那味道,又聽說不少人都愛吃,李舟吵著要樓小拾明天給他們盛一罐子,讓周我捎回來。

“等回了村子再吃就不好吃,那個就得熱乎時吃。要不這樣,明天讓青蓮教周我怎麼做,我給你們買些豆腐和香料,讓他回來現做給你們吃吧。”

眾人歡呼,囑咐周我一定學仔細了。

吃完晚飯,也沒什麼娛樂,眾人這就都睡下了。李夏和唐娃子一左一右躺在樓小拾兩邊,纏著他講些好玩的事,樓小拾也不困,就陪著他倆,正講得起勁,屋外傳來嘚嘚嘚似牛拉車的聲音,下一刻,他家大門就響起了急切的敲門聲。

兩個孩子有些怕,急忙往被子裏縮了縮,樓小拾皺起眉頭,心跟著那“砰砰砰”的敲門聲也咯一下,披上衣服從床上下來,倆個小的也跟著跳下床,亦步亦趨地跟著他,李喬卻早他們一步,已來到了門邊正準備開門。

門開開了,是江半撲了進來:“樓爺,您趕緊回去吧,大爺差點和謝五爺打起來。”

樓小拾嘖了一聲,望向揉著眼角還迷糊的李舟道:“你們的大哥真是一刻也不讓人省心啊。”

衝動的事!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李程捏著江半,力氣大的掐得後者呲牙裂嘴,而他自己卻還不知。

三叔也披著衣服出來了,一聽說打起來了,頓時心中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卻也在一旁勸著李程先松了手。

樓小拾也推了推他:“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江半,你怎麼來的,咱現在就回去。”

李程鬆開了江半,江半哭喪個臉:“青蓮在車馬行附近尋了輛驢車,說是去年送爺幾個回來的那車夫,他載我來的。”

“好好好。”說著便攏著衣服系著扣,拉著江半就要往外走。

“我也跟你去。”三叔和李程同往前邁了一步,開口叫住了樓小拾。

樓小拾知李程和那謝五爺有私仇,並不想帶上他,三叔是長輩,在李橫面前多少能說上話:“那行,三叔您先回屋多加件衣裳,夜裏了涼。李程你就別去了。”說著,就遞了個眼神給李喬,想讓他給李程拉開。

李程卻急了:“別讓三叔去,大哥那強脾氣上來,再氣著三叔。我去,我倒要看看謝五那廝這是要幹什麼!”

也不知李喬是會錯了那眼神的意思還是怎地,竟也在一旁幫李程說話:“是啊,這是他們幾個的私仇,別牽了三叔進去,讓李程跟著去吧,若大哥到時真和謝五打起來,李程還能幫把手。”

樓小拾也是最擔心這個,無論是打人還是被打,吃虧的總歸是他們,三叔也知這個理,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不能動手,千萬不能動手!”

李程卻不管他們再說些什麼,逕自出了屋子跳上驢車,樓小拾氣得指著他一句話說不出來,半天才甩了手,道:“周我,你跟著去縣城。”

周我在一旁應聲,看見樓小拾沖他撇嘴,明白其意,也就先出門上了車。

樓小拾過來安撫三叔,這會又怕李程和李橫湊在一起犯了混,再頂撞了三叔:“三叔,您留在這等消息吧,我會看著他們的。”

三叔還是不放心,想要跟去,卻終究拗不住勸,只囑咐了幾句千萬莫動手。李夏和唐娃子被嚇到了,可憐巴巴地站著門邊,樓小拾拍了拍他們的頭,這就帶著江半出去了。

駕車的果然是上次的旁小三,樓小拾跟他客氣地道了謝,這就上了車,待驢車動起來,樓小拾看向坐在他旁邊的江半:“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半欲言又止,低頭偷偷看了一眼樓小拾,樓小拾不明所以,又催了一遍,他才道:“今個下午,咱茶肆來了五個人,一老漢,一老婦,還有一對夫婦帶著個幼童,那老漢說是來尋兒子的。”

樓小拾啊了一聲,心說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咱這哪有他兒子啊,江半、周我,莫不是你們的父母來尋你們了?”

周我趕忙搖頭,說自己自幼就無父無母,跟著村裏一老爺爺長起來的,老爺爺也在那次地龍翻身中去了,江半著急地哎呀一聲,接著道:“那人說他兒子叫孫小毛...”

“那他們就找錯了,咱家沒有叫孫小毛的。”

“大爺也是這麼跟他們說的,可他們死活非說孫小毛在咱家,大爺不耐煩,想趕他們走,他們這才說孫小毛便是當初賣進李家沖喜的...”

“啊?”樓小拾一臉茫然,他見李程瞪大雙眼看著他,腦海裏零星記起李橫跟他提過,自己是他沖喜的“夫人”,緊接著又啊地大叫了一聲,感情那孫小毛指的是他?

“那這事又怎麼會牽扯到謝五?”李程又看向江半。

“大爺並不信,只當他們是來訛人,可那老漢將過程講得巨細,最後道,起先跟他們訂孫小毛死契的是一位謝姓的公子。然後...然後大爺就沖了出去,瞋目切齒,我從沒見大爺這麼氣過。”

李程只覺得遍體生寒,搭在身側的拳頭攥得泛白。樓小拾反復咀嚼了幾遍江半的話,然後倒抽了一口氣,如果他是謝五買來送進李府的,那氣死李老爺子這事便不是意外而是早有預謀,那麼李家兄弟和謝五的仇則真是不共戴天了。

“那李橫跑出去以後呢?”

“我腿腳不利索,是青蓮追出去的,她說大爺找上了謝府,也巧了,正遇上謝五爺回去,大爺沖過去,卻被謝府家丁攆了出來。”

樓小拾歎了口氣,偷偷看了眼李程,只見他臉色白的可怕,好似雕像,一動不動。樓小拾不知此刻該不該慶倖李家其他兄弟沒跟來,還有三叔,若是他知道自己大哥是被人害死的,那還不得氣瘋了不可。

後來,眾人一句話不說,像是應景般地,外面竟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樓小拾偷偷跟周我打了個眼色,讓他一會可要盯好了李程,周我苦笑地咧咧嘴,表示儘量,他又不是沒領教過李程的拳腳功夫,樓小拾也知這要求為難他了。

驢車終於進了縣城,眾人只覺得異常緊張,好似有一場硬仗要打,樓小拾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快,竟有一種類似近鄉情怯的感覺。

驢車慢慢向茶肆駛去,耳聽得“刺啦”一聲,車廂的小門被人推開,李程一個借力就跳了出去,樓小拾只來得及看他被雨水打濕的背影,下一刻那背影就融進了黑暗裏,等到他出聲讓車夫停車,卻連個影子都瞧不著了。

樓小拾頭皮都麻了,剛還說要看住他,這轉眼就讓他從眼皮子底下跑了,李程要是一衝動...樓小拾眼皮跳得厲害。

“趕緊回茶肆,小三哥,麻煩您給快點。”

話分兩頭,李程熟門熟路地來到了謝府後門,深吸了一口氣,借著旁邊的一株老樹就翻上了牆頭,跳到院內,沒驚動任何人。他知謝五的居所離後門極近,繞了假山過了宅院便到了地方。月亮被烏雲遮住,院內一片漆黑,這會連伺候謝五的小廝都已經睡下了。

定更鼓打的聲音被雨水遮了一半,李程將手放在門邊,還沒用力,門就啦一聲開開了,謝五站著門後,衣裳緊襯俐落,好似在一旁等候了多時。

李程臉色煞白,到像是怨鬼索命,若一般人大半夜推開門見屋外站著個人,怕非得嚇破了膽不可,那謝五卻低頭笑了幾聲,李程眼睛都紅了,額邊浮起青筋,提起拳頭向著謝五臉上招呼過去,謝五反手一擋卻躲開了那拳,李程化拳為掌,謝五再躲,倆人一路從屋外鬥到了屋內,竟無太大的動靜。

原本兩人若認真較量到能打個平手,但李程怒極攻心,早亂了章法,這會反倒讓謝五占了些上風。李程忽地瞄到了屋中央的桌上擺著一把裝飾精美的匕首,李程腦海裏已想不了其他,只恨不得要了對方的命,見他一個閃身就將匕首抄在了手中,甩開鑲滿寶石的刀鞘,直沖著謝五就捅了過去。

謝五只是向左挪了幾分,卻不閃躲,噗嗤一聲,匕首撕破了錦緞衣衫,沒進了肉裏。李程像是清醒了過來,臉色立變,握著匕首不鬆手,也沒再有其他動作。

“可消氣了?我寧願...咳咳,寧願讓你欠著我...”不知是不是受了傷的原因,謝五的聲音極輕,沉重的喘氣直吹在李程臉上:“外面有聲音,怕是剛剛咱倆的動靜吵醒了守夜的下人...咳咳,你先回去,關於你爹的事情,明天我自會給你個交代。”

李程不動,謝五抬手推他,卻讓匕首往肉裏更鑽了一分,話沒出來,反倒咳出了血,噴在了李程的身上。李程仿佛摸到什麼燙手的東西,驟然甩開手,頭也不回就跳出了門外,繞開了下人,翻出謝府。謝五苦笑,還要拖著身體替他關上了門。

樓小拾此刻正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李橫面無表情地站在門邊,心裏卻好似裝了火,直燒得他想做些什麼發洩一下,想摔了碗子砸了店子,想不管不顧地沖到謝家門口點上一把大火。

樓小拾一聲驚呼,沖進了雨裏,他一眼就瞄到了李程衣襟前那片嚇人的殷紅,後者如失了魂般任樓小拾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檢查。樓小拾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篤定李程還是幹了無法挽回的事來。

當年之事!

  眾人圍著李程團團轉,也不能在他嘴裏撬出一個字,周我顫顫抖抖地幫他換下了那件沾血的衣裳,樓小拾讓他趕緊拿到廚房去燒了,江半找了件李橫的長衫給他披上,李程就這麼坐在床邊,一言不發。

耳聽得屋外傳來金雞三唱,紙窗上也漸漸透出了白光,按平時來講早到了不倦茶肆開門經營的時間,今個卻大門緊閉,樓小拾將耳朵貼在門上,聽見外面不時地傳來腳步紛雜的聲音,還有議論今天為何沒開門的說話聲。

又待了約莫一個時辰,過了吃早飯的點,也不再有人等在茶肆門邊。街上傳來了小販賣力的吆喝,還有婦人提著嗓子與人爭吵,更襯得院裏靜的讓人不安。

砰砰砰,敲門聲讓眾人心裏跟著一顫,不由自主地屏住氣息,似乎這樣就能躲過屋外的人。砰砰砰,不疾不徐,卻一下下好像敲在了人心尖上。是謝家來尋仇的,還是官府來抓人的?李橫一下子站起來,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竟是要去開門,樓小拾立馬給他撲住,衣服蹭在桌邊發出沙沙聲,明明極小卻嚇了眾人一跳,唯恐外面的人聽到。

“去開門吧,應是謝家的人。”沙啞的聲音,是打昨晚到現在第一次開口的李程。

樓小拾心跟著咯一下,李橫聞言是謝家的人,更是站起來要衝出去,樓小拾將全身重量放在他身上才勉強壓住他。李橫察覺出身上的樓小拾發著抖,指尖也冰涼到好似剛從雪裏撈出來一般,他這才停了動作,雙手環住樓小拾,拍了拍他後背讓他別怕。

李橫的安慰多少也管些用,樓小拾強自鎮定,輕輕咳了一聲:“周我,你去給開門。”

周我穿過小院,樓小拾自李橫懷裏而起,緊了緊前襟撣了撣了衣裳,就要迎出去,他的一條腿剛邁出門檻,就見周我慌慌張張好似見鬼般跑了回來。樓小拾愣了一下,就這麼個錯神的功夫,他看見周我身後出現一張平時極不想見,此刻卻異常想念的臉。

“謝五爺?你沒死?”樓小拾忍不住驚呼,到好像久旱逢甘雨,心中頓時亮堂了。

謝五頭戴紗羅小帽,身披滾金邊黑緞子披風,腳蹬染皂熟皮靴,襯得臉色白得跟張紙似的,嘴唇也毫無血色,少了渾身的刺,不像商人像書生,竟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印象。

房門未關,屋內的李橫自然也看見了謝五,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恨他竟沒死,一個箭步沖出屋,拳頭毫無章法的就揮了出去。

謝五面色一沉,伸出雙臂擋下了拳頭,明明截住了攻擊,卻仍舊面容扭曲,好似真的吃了痛,額間滑了汗珠。昨夜,衣服上的血跡可不是假的,樓小拾早猜出謝五若沒死則一準受了傷,趕忙上前拉住李橫,指甲都掐進了肉裏。

謝五瞥了一眼李橫,滿眼的厭惡:“我有話跟你們說。”說完竟不顧李橫,逕自的往屋裏走,他身後面還跟著一個人,弓著身子,渾身也叫大披風包住,連臉都瞧不清。

樓小拾往茶肆的正堂看了一眼,轉頭對周我道:“可關好了門?”

對方點點頭,這時,青蓮和江半也識趣的從屋內出來,三人進了茶肆,揀了一張靠門的桌子,坐在一起也不說話,樓小拾這才拉著李橫進了屋,關好門。

李程坐在床上,謝五挑了他對面的位置,那身後的人立馬將凳子挪到他跟前,李橫站在屋中間,樓小拾跟著站他身後。

“你說過,要給我一個交代?”李程冷冷地看著他。

謝五點點頭:“卻不知該從何說起,要不你問吧。”

“我問你,當初大哥的沖喜嫁娘可是你找的?可是你與我二叔合謀,尋了身為男子的樓小拾,害我父親怒極攻心而亡,害我兄弟成為全城的笑柄被趕出家門?”

謝五將目光移向樓小拾,眉頭微微蹙起:“我倒記得他名字是孫小毛?”

聞言,樓小拾倒吸了一口氣,李橫罵了一句“你這個畜生”,但誰都沒有李程動作快,李橫的罵聲剛起,他就已閃身來到了謝五的面前,倆人打了對臉,李程的雙手攀上謝五的脖頸:“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那就別怪我了...”

謝五處變不驚:“我只承認當初買了孫小毛,與你二叔設下這計,卻未承認害死你父親吧?”

“有什麼不同?是,你是沒有親自動手,可你兵不刃血,和我父親的死又可脫得了關係?”李程忍不住沖著謝五咆哮:“我自以為瞭解你,精明強幹、有膽有識,雖是視唯利,不肯吃虧,但有一顆玲瓏心思,做不來背信棄義之事,畫虎畫皮難畫骨,畫人畫面難畫心,我竟不知你有一副爛黑的心腸。”

謝五聽了不禁笑了起來,好似聽到了什麼好話,而掐著他的李程則氣得渾身顫抖,謝五將手按在了脖上的桎梏上,慢慢斂下了笑容,又道:“誰說你父親是怒極攻心而亡?”

只一句話,就叫李程松了手,李橫沖了上來:“你說什麼?”

謝五每每看向李橫,總是難掩厭惡:“李老爺是中毒而死。”

“什麼...”除了謝五和他身後的人,在場三人皆忍不住驚呼,李橫瞪著眼睛反駁道:“你一派胡言。”

謝五瞪向李橫:“你可還記得為何拒我家妹子的婚事?”

李橫不知他為何忽然提這個,卻不說話,謝五也不指望他回答,道:“外間傳言我妹子殺了當時正得你寵的一通房丫鬟,是或不是?”

坊間的傳聞大都不可信,往往聽了芝麻能傳出西瓜,樓小拾不知他為何轉移話題,但聽他話裏語氣好似還有隱情,就忍不住問道:“那究竟是如何呢?”

謝五斂下眼瞼:“我妹子也確實殺了那丫鬟。”

樓小拾倒吸一口氣,想不到謝五的妹子也這麼猛。謝五臉上帶著薄怒,猛然喝道:“你可知她為何殺了那丫鬟?坊間傳她善妒,這才對得寵的丫鬟起了殺心...”

李橫接道:“薇娘說她是失手。”

“而你卻不信!”

李橫沒說話,算是承認了那句“不信”。謝五哼了一聲,道:“你拒了我妹子的婚事,坊間的流言蜚語,再加上殺人後的夜夜夢魘,你可知我妹子後來過得如何?而她還求我救你!”

“李老爺原本身體硬朗,不到一年,卻由小病演變成連床都下不了,也是在那時,我家妹子不顧外面罵她不懂矜持的嘲笑而日日往你家跑,你又可知為何?”

太多的“為何”讓李橫僵在了當場,當初酒桌上的朋友還笑稱俊美無雙的李大公子將那謝家小六迷得團團轉,他雖不言語,心裏卻極為受用,也認同了那些話,而事後發生的那事也讓李橫篤定謝薇是因妒而殺荷花(同房丫鬟名字)洩憤,他只覺得厭惡,又怎麼會娶一個惡毒的女子為妻,拒了早已商議好的婚事,也從不管下人將這事傳開。

“我告訴你為何,我家妹子曾見你家下人在李老爺屋中的油燈裏或火盆裏添了一味東西,她原本只以為是熏香一類,但也留了個心眼,後來她發現整個李家只有李老爺屋中的燈里加了那個,而半年後,你那荷花便開始在你屋中的燈裏添加那奇怪的東西。”

“我妹子不知那是什麼,卻知道你從那時起身體出現了不適,如何用藥,收效都微乎其微,連郎中都診不出那是中毒,苦於沒有真憑實據,我妹子也只是讓你小心荷花,但你卻說她善妒,對她的話也呲之以鼻。後來,我妹子藏在小櫃裏將那荷花抓了正著,她竟起了殺心要殺人滅口,小六幼時和我學過些拳腳,那繡花枕頭又豈是她對手?廝打間,那丫鬟撞上桌角,這才有了後面‘謝家小六妒殺李家公子通房丫鬟’一事。”

“為了擺平小六這事,我也頗費了些功夫,等到事情解決我再去李家時,李老爺子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我恨你自大無情,本不想摻和你們家的內鬥,小六卻央我救你。那時兩家已不容水火,我又如何救你?”

“荷花死後,李二苦於短時間內除不了你們,又怕李老爺中毒之事讓人揭發,我便投其所好,替他想了這個法子,李老爺的死既有了合理解釋,又能快刀斬亂麻,將你們趕出李家,等李二掌了李家所有家業,握有了實權,即便你們回來也拿他無法。救你們最好的法子就是讓你們離開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宅子,我就是要讓你們在他眼裏成了喪家之犬,自大是你們李家的通性,沒了錢財你們早晚得餓死,李二對你們不會斬草除根,只是會樂得在一旁看你們苟延殘喘!”

謝五的連珠炮直打得李橫和李程天旋地轉,李程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李橫眼神空洞,嘴裏還喃喃著“不可能...”

“便猜到你們不信,李祿,你跟他們說。”

謝五身後一直不說話的那人抖了抖身子,將披風帽子悉數摘去,樓小拾捂著嘴巴,只見那人滿臉滿手都是紅斑,他一張嘴,就瞧見嘴裏牙齒少了七八個,看起來竟好似風中殘燭:“大少爺,謝五爺講的都是真的,給老爺油燈裏放毒的就是小的我,我對不起老爺對不起李家...”說著就跪在地上,砰砰砰磕起頭來。

李橫身形一晃,險些栽倒,記憶如珠子被串了起來,李橫想起了曾多次在放油燈的桌上見過點點可疑之物:“你說那毒是何樣?”

“其狀如水,似水非水,灑落成珠,其色似銀。”

走著瞧吧!

.  樓小拾嚇了一跳,心說那莫非是水銀?又暗歎李二果然心思歹毒,用水銀殺人,在沒有高科技儀器的古代,的確可以和一些老年病混淆。而且誰說下毒非得吃進嘴裏,殺人無形,這幾個字真真當之無愧。

“李祿!”李橫怒目而視,那倆個字幾乎是從牙齒縫裏迸出來的。

“大少爺,是小的狼心狗肺,小的狼心狗肺...”李祿仍舊不停地磕著頭。

“當初你為什麼不去衙門告他,你當初為什麼不說?”李程的聲音破碎得幾乎難成完整的句子。

“那時,我和你們兄弟可有心平氣和談話的機會?李祿是我半年前尋到的,當初無憑無據,單我一人紅口白牙,官府又憑什麼會信?”

“那現在李祿是最好的認證,走,咱這就去衙門。”

李橫伸手就要來抓地上的李祿,卻叫謝五攔了下來:“李大少爺,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厭惡你嗎?不單是因為我家小六的事,而是你身為李家長子長孫,想法卻總是這麼簡單可笑!李祿,你告他,你是因何出的李家?”

“二爺誣我偷了李家的銀子,打了一頓就叫人給趕了出來。只見李祿一把鼻涕一把淚,嗓子都喊得充血了。

謝五又道:“李祿被趕出李家,當時人盡皆知,你說,一個被趕出家門的少爺,一個被趕出家門的管家,他們二人說的話又有多少信服力?”

李橫聞言,一拳捶上了牆面,如受傷的獅子,一下又一下,不多時,拳頭帶上了血跡,染紅了牆面,嘴裏發出嗚嗚的發洩聲。李橫曾想過二叔為奪家產而給他們趕出家門,卻不知他竟歹毒至此。當初頂著大少爺的頭銜,他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自以為是地以為他看到的就是真的,沒想到他才是天下最大的傻瓜,明知殺父仇人是誰,卻只能看著他逍遙快活。惡毒的心思不期然地闖進心中,李橫急紅了眼,想著不管不顧沖到李府,點一把火和對方同歸於盡。

樓小拾看李橫那樣,只覺得心裏起了一陣無明業火,又生出了恨鐵不成鋼的情緒。樓小拾兩步來到李橫跟前,掄圓了胳膊,只聽“啪”的一聲,給李橫來了一個大嘴巴。

那巴掌讓李祿忘記了磕頭,讓謝五臉上閃過痛快的神色,讓李程要勸哥哥的手僵在了半空,讓李橫停了動作,連樓小拾自己都覺得手掌震得發麻。

“你還是男人嗎,怎麼這麼窩囊?大道理我也懶得說了,只是你在這鑿牆有什麼用?”

李橫低頭看著樓小拾,後者瞪著眼睛呼呼呼喘著粗氣,李橫心中那剛剛冒出頭還來不及發芽的惡毒跟著這一巴掌煙消雲散。身邊還有樓小拾這個認知讓李橫心中透亮了許多,剛剛好像要撕裂心臟的痛苦也不再那麼難熬。李橫一把摟住樓小拾,雙臂緊緊箍著他,將頭埋在他頸窩處:“小拾,小拾...”聲聲透著苦澀。

樓小拾被他捏得生疼,呲牙裂嘴看著謝五沖他挑眉。

李橫用了一刻鐘收斂了自己的情緒,他看向謝五,心中五味陳雜,謝五卻依舊不想和李橫過話,站起身竟是要走,李橫叫住了他:“謝五...我想見一見薇娘。”

謝五回頭看他:“出了那事之後,祖父就將小六送到了里安的表姑家了,這事還是日後再說吧,我勸你對小六還是斷了念想吧,祖父是絕不會同意的!”

李橫表情怪異:“我見她也只是想當面跟她賠罪,並無其他念想。”

謝五點頭,說了一句那就好,然後他將視線移到了李程身上,李程看了他一眼便將頭撇開了,謝五沒再說什麼,推門就出去了。地上的李祿又重重磕了個頭,站起身來披好披風也跟著出去了。

李橫站著門口喚了周我,樓小拾不知他要做什麼,不安地叫了他一聲,李橫勉強擠出來個笑容,又捏捏他的手:“我以後不會再衝動了...”然後轉頭吩咐道:“周我,你去雇輛車,回村子將李喬和李舟接來...然後告訴三叔我這邊沒事,只是一場誤會。還有,一定別讓三叔跟來。”

周我點點頭,接過散錢就出門了。樓小拾走到他跟前,問道:“可是要將這些事告訴李喬、李舟?”

李橫回頭瞧了瞧他:“你覺得不妥?”

“也不是...只是...”只是如何,樓小拾沒說出來。

李橫看了看李程,介面道:“身為父親的兒子,李家的子孫,他們也該知道這些。至於三叔,還是瞞著吧,不該再讓他操心了,他若知道二...二叔做出來的事,非氣出病來不可。”

下午,李喬、李舟就被接來了,周我說安撫三老爺還真費了不少口舌,若不是兩個孩子跟著一旁可憐巴巴地看著,三老爺定會不管不顧跟著來縣城。李舟一臉擔心,一進門就直撲李橫,問他有沒有吃虧,李橫不說話,直叫李舟急得哇哇叫。李喬滿臉狐疑,看了看臉色可以用沉重二字來形容和大哥和三弟,他也猜出定是發生了什麼,這會也不多言語。

不用李橫吩咐,周我識趣地出了屋,替他們關好了門。李橫沉吟了片刻就將上午之事一五一十道來,和一開始他們的反應一樣,李舟紅了眼眶啪嗒啪嗒掉著淚,咆哮著說要報仇,李喬臉色慘白,出口成章的嘴裏此時吐出了惡毒的話語。

“大哥,難道咱們不做些什麼嗎?難道要讓父親死不瞑目,讓李二那...那糟心之人如此倡狂嗎?”李舟嗓子都啞了。

“舟舟,我問你,李家家業如何?”

李舟沒明白大哥的意思,李喬卻介面道:“李家家業遍佈兩浙,茶鋪、酒業、食肆、漁場,年進賬從不下萬兩白銀。富商巨賈,淑浦縣李家當屬第一!”

“而如今我們呢?”

李家兄弟不說話了,樓小拾卻替他們道:“小茶肆一間,於淑浦縣西巷口街尾小有名氣,日進帳不過百文!”

“臥薪嚐膽的典故世人大都知道,而能做到的人卻寥寥無幾,我告訴你們事情原由是要讓你們將殺父之仇牢記於心,卻不想咱們以卵擊石。”

話說開了,李舟的情緒還是有些激動,眼淚流個不停,眼睛腫的跟倆桃子似的。晚上也沒吃飯,李喬、李程、李舟和周我就回村了。

話雖然說得漂亮,可李橫心仍舊堵得厲害,根本吃不下去飯,卻苦了青蓮和江半還有樓小拾,李橫揮揮手,讓青蓮去廚房準備晚飯吧,江半跟著一溜煙鑽進了廚房。

李橫站在茶肆中間,摸了摸被擦得乾淨的桌子、凳子:“小拾,我是不是很差勁?”

“之前是很差勁。”樓小拾撇撇嘴,半天又補充了一句:“簡直差勁到沒邊!”

“之後不會了。”

“那就走著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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