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眠柳宿(穿越時空)————寒衣(古代重生)

  楔子
  落梅刀斜斜劈出,刀光一閃,和藍翎劍相交,在陽光照耀下,現出奇特的光彩。
  陽光?我趁刀劍分開那一刹那向東方看去,果然見薄薄雲層之後,金黃色的光彩穿射而出。
  原來我和他已經打了一日,月亮只剩淡淡的一道影子,太陽則已升起。
  泰山的日出是勝景,我和他在這裡比武二十多年,日出不知看了多少次,早已習慣了那染上橙紅蔚紫的繚繞雲霧。
  可是今天的日出格外漂亮,也格外懾人心魄。在泰山半腰看下去,氤氳霧氣罩著群山蒼蒼,只見天地茫茫,而正在爭鬥的我和他,不過是這芸芸眾生中的過客,什么蒼生什么公理,誰是正道,誰又是邪教?
  緩緩揮舞落梅刀,架住他的攻擊。我和他交手過太多次,彼此招式都熟得不能再熟,即使閉著眼,也能完美地拆招破招。
  往事從腦海中流過,一幕幕格外清晰。那些悔恨的、內疚于心的事情紛紛冒出,我點檢著過往,忽然一身冷汗。
  過去五十多年歲月,此刻想來恍若一夢。和他的恩怨糾纏了三十多年,而論及起因,不過是我的輕信和誤會。
  這么多年的對立,又是為了什么?他是邪道么?我呢?武林中人人都稱我一聲“柳大俠”,可我又算什么俠士呢?
  太陽終於從雲中鑽出,強烈的光線驅散我身邊霧氣,照在落梅刀上。
  藍翎劍一個攢刺,隨即劍尖點點,直向著我胸口而來。這招一劍穿心他用過多次,我早拆解得熟了。
  落梅刀橫橫推出,沿著劍身向上。
  陽光照在刀身上,亮得晃眼。心頭忽然生出疲憊來,轉瞬彌漫全身。
  我累了。和他爭鬥這么多年,我累了。
  腦海中念頭紛雜,手上動作卻不過一瞬。這一瞬的停滯讓我沒有防住他的進攻,藍翎劍當心刺入。
  我向後倒下,心口只有細微的疼痛,腦子卻格外混亂,意識混成一團,飄散在空中。
  人生憂多樂少,只希望若有來生,我能夠少一些憂慮和約束,過得自在一些…
  第一章
  我醒了過來。我死了么?這裡是陰曹地府?
  意識還在苦苦掙扎,眼前一切盡是空茫,大概是地府吧,不過不是都說地獄是一團漆黑么?
  難道是升天了?我下意識伸手去撓頭:雖說我也算大俠,師父他老人家也是道士,不過成仙不太可能吧?
  不對!手怎么會動?魂靈還有手嗎?
  這念頭一過,我馬上感覺到了疼痛,肩頭像是裂開一樣,痛得根本無法移動。
  死人怎么會有痛感?難道…我沒死?不可能,那一劍可是當心刺進來,就算懸崖摔不死人,我在墜崖之前也肯定死了…而且我現在是肩頭疼而不是心口疼,所以絕對不可能是沒死。努力地睜大眼睛,勉強看清楚我是在一間屋內,身下軟綿綿的,應該是床。
  難道我轉生了?可是轉生為什么會有記憶?難道轉生之前不是應該和孟婆湯嗎?我怎么不記得我喝過…***殿也沒去…不過好象聽人說過,人出生的時候是帶著前世的記憶的,直到會說話的時候,才變得愚昧,把前塵往事都忘掉。快六十了,難道還要當一年的小孩?這也未免太不合理了吧?我努力想著我在地上爬來爬去的景象,怎么都無法想像。
  胡思亂想之際,忽然聽到開門的聲音。我努力轉頭向門的方向看去——如果能動彈,我想我一定馬上會跳起來;如果嗓子裡可以發出聲音,我一定會大喊出聲。湘萱!竟然是湘萱!
  不是轉世!再怎樣的轉世,也不可能跟前生一模一樣…“暮生,你醒了啊,感覺怎樣?”聽,連聲音都是一樣的——聲音…她說什么?她叫我的名字?成婚之後,她就沒有再叫過我的名字,更別提這種還帶這些關切的語氣…她這種表情和語氣,倒像是還沒遇上洪彥竹之前,和我像家人時的態度…我仔細看著湘萱,她穿著一身淡黃衫子,頭上梳的是雙桃髻,我記得有一次耿大嬸給小煙梳這種髮髻,小煙還發了陣火,說這已經過時很久了。小煙處處乖巧,就是愛美的天性和湘萱一樣。就算死了,湘萱也不可能梳這種過時髮髻吧?
  我心中越發奇怪,張開口想問話,偏偏嗓子像是被火燒過一般,疼得難忍,聲音出來都是嘶嘶的啞音。
  “暮生你別勉強說話,你中了毒,陳盟主剛找到蘇神醫為你解毒,蘇神醫說你嗓子被毒燒過,至少要三四天才能說話,半個月後也許能好。”湘萱對我說,還拍拍我表示安慰,“你這次救了我,又阻止毒門勢力,立功不小啊。盟主特地撥給你日暉幫總壇的貴賓房呢,好好養傷吧。”我腦中一片混亂,完全無法理解她在說什么。中毒、蘇神醫、毒門、日暉幫…在混亂的意識中,靈光一現似的,我想起這一幕到底為什么如此熟悉了——三十多年前,我曾經為了救湘萱而和毒門動手,結果中了毒!那時候就是在日暉幫江陵總壇解毒養傷,住的…我轉頭四下看著,雖然是多年前的事情,但在那房間住過幾個月,依稀還能記得房內佈置。果然是紅木桌幾,精緻的架子上擺著幾樣瓷器玉飾,牆上氣勢磅礴一張畫,題的是曹孟德的短歌行。怎么會這樣?明明都過去三十幾年了,我為什么會再見到這一幕?如果是做夢…夢是不會疼痛的…難道是人死後會把人生重新過一遍?也不對啊,重新過一遍,也沒有理由從這時候開始啊…周圍的一切都如此真實,只有我是假的。或者,我也是真實的?
  湘萱一會兒就離開了,我一個人躺在床上,腦中思緒紛亂。
  身體痛得難以移動,但是試著運內力,丹田升起並不強烈的內息。感覺頂多有平時的一二成,我多年苦練的內力消失了十之八九。
  不過記憶中,我那一次中的毒好象是火灼?症狀雖然嚴重,卻不是特別厲害的毒,倒是那蘇神醫實在徒有其名,讓我多受了好幾天的罪。至於肩頭挨的那一刀並不嚴重,皮外傷忍一忍就過去了。
  內力經大抒穴,上到膈俞。把所有內力注入這兩個穴道,胸口抑鬱的感覺果然去了些,身體的僵硬也漸漸緩解。
  這毒最大的特點就是由內而外,外在表現出來受損症狀,因此解毒的人都從外部著手,結果只能治表,耗費時間極長。
  毒門的毒藥確實不同一般,不過我從花未眠那裡學到過大部分毒的解法,包括火灼。雖然內力不足,但花門主親自教的解法自然極為有效,身體慢慢地可以動彈了。
  如果內力不是這么弱的話,最多半天我就可以完全把毒驅出去。不過想想我當年因為這毒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之後還拖拖拉拉了一段時間,現在這樣已經不錯了。
  至少可以讓我起身下地,走到桌邊。日暉幫現在是江湖第一大幫,家底甚豐,銅鏡很清楚地照出我的臉──我在自家裡模糊不清的鏡中看過許多次這張臉,昨天早上起來梳洗過後,還看了看裝束是否整齊。
  眼前這張臉還算端正,濃眉大眼,倒有些像個鄉下農夫。
  原來三十多年前的我是這副模樣,真是新出江湖的土包子,除了一雙眼,處處傻氣。
  這張臉是我的,這雙眼也是我的。但是這張臉加上這雙眼,卻不是我。二十多歲的我和五十多歲的我,怎能混為一談?
  但我到底是什么?是初出江湖的毛頭小子,還是已近花甲的柳暮生柳大俠?如果是前者,那我三十多年來的清楚記憶是什么?如果是後者,那鏡子裡這張臉又是什么?
  或者,一切都是場夢?那么到底我那三十多年是夢,還是現在這樣子是夢?
  不知周之夢為蝴蝶歟?蝴蝶之夢為周歟?
  腦子裡忽然閃出這句話,像是泰山上看到的日出一樣,一閃奪目,照進我心裡。
  是夢怎樣,是真又如何?看得破能怎樣,看不破又如何?少年怎樣,老人又如何?
  我現在活在這裡,就夠了。
  “暮生,蘇神醫說你現在可以喝點粥,我喂你…”隨著興沖沖的話,湘萱闖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我轉頭,她的表情突變,呆呆看著我。手裡的碗掉落,濺到她裙角上,
  我想起來了,那時我在床上養傷,湘萱隨後就來給我送飯餵飯。
  當時我是多么開心,認識五六年來,湘萱哪曾對我那么好過。那時的我雖然不敢奢望,心底卻偷偷在想,也許我的捨身相救,讓她終於開始對我另眼相看了。
  真是傻孩子。
  那時的癡戀經過漫長的歲月和殘酷的事實,早已磨損殆盡。那時候的我以為只要她一笑,就算為她死了也沒關係。而現在呢?
  我看著她,心中波瀾不驚。她現在剛出江湖,正是最嬌豔的年紀,但是我深深地知道,再過幾年,這紅顏也就是枯骨罷了。
  “你…怎么可以下地走動了?”湘萱瞪大眼睛看我,問道。
  我方才想起,許多年前的我這時候應該躺在床上,乖乖等她來餵飯。可是現在,我站在桌前,拿著銅鏡自照。
  驚慌只是一瞬間。
  就算不一樣又如何?我都已經死了的人,還有什么可怕的?我為什么要跟以前做的一樣?既然不知道為何重新活一遍,就要活得不同才是。
  想到此處,我對湘萱微微笑了:“我剛才試著運內力,然後感覺身體好了很多…”
  我忽然住口,腦中湧現出一個令我激動的念頭──如果是重活一遍,是不是當時的很多錯誤就可以改正?我做錯的事情,這個時候,還沒有發生。
  對,現在是…!豐七年,我二十四歲,師父過世第三年。青峰劍派的榮世伯讓我帶著湘萱出來江湖閱歷,我們剛到江陵日暉幫,湘萱少不更事,外出遊玩的時候與人發生爭執,結果對方是毒門的人,我替她擋下了毒藥和刀子。
  所以現在什么都沒發生,我是毛毛愣愣的傻小子,誰都可以欺騙我愚弄我…
  我對自己笑了笑。很多年沒有這樣興奮的感覺了,好象隨著重生,人都年輕了一樣。
  我,已經不是那個我了啊!
  日暉幫內,專門開闢了一處做醫館。我不夠級別,不能讓蘇神醫來我這裡,還是慢騰騰走過去的。湘萱很不耐煩,但也只能陪我慢慢走。
  見到我能下地自己行走,蘇神醫瞪大眼睛張大嘴,鬍子都被他自己吹起來:“你不是中了火灼嗎?怎么能自己動了?”
  我當然不能說我知道怎么解毒,只能說是無意中運行真氣,打通兩個穴道,結果就可以動彈了。
  “柳…呃,柳少俠無意中發現的解毒法子,實在巧妙啊。如果火灼這毒藥本來就該這么解,那毒門的毒,老夫實在對付不了啊…”蘇神醫細細盤問我半天,又把脈又查看的,終於頹然坐下,“居然是真氣被阻隔而引起的,難怪這毒難解。唉,毒門本身實力就強,用毒竟然精到這地步…”
  毒門毒門,如果武功遠遠高於用毒之術,還不如叫武門。
  “神醫,今天我們發現瞭解火灼的法門,不是好事嗎?你為什么這么沮喪啊?”湘萱問。
  “火灼只是毒門常用的小毒之一,我以前一直以為這毒是外毒,只能傷人體表不能及內…難怪那些人養傷之後功力都大退,我還以為是他們自己的問題,唉!”蘇神醫歎道,“一個死不了人的小毒都這么厲害,其它的豈不更加麻煩?”
  “神醫也不必擔憂。”一個熟悉的聲音進入我耳中,我一驚,凝神去感覺,才發現門口站著一人,不知站在那裡多久了。
  雖然習慣性地保持警覺,但我現在的功力實在太差,原本可以感知整個院子的能力,現在連門口都困難,何況這人的武功高出現在的我良多。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氣息。
  那人開門走進房內,對著蘇神醫施禮,然後道:“毒門毒物種類並不多,而且也未必每種都如此難解,神醫既能看出他們一種,就能看出更多。而且這位柳少俠…”他看向我,沖我微微一笑,“能夠誤打誤撞解開這毒,可見福緣深厚,也許還會有其它發現也不一定。”
  他在懷疑我。
  不過這也難怪,像他這么心機深沉的人,會相信什么碰巧才是奇怪。
  我此刻武功比他差太多,不能與他直面對上。若是引起他一點懷疑,以後就會有不盡的麻煩。
  努力回想少年時的神態,儘量傻傻一笑:“中毒實在太疼了,我可不想再中一次啊!”
  “柳少俠有捨身為武林的俠義,洪某在這裡先謝過。”洪彥竹對我一躬道,轉而看向湘萱,“這位姑娘就是青峰劍派的房湘萱房師妹吧,在下日暉幫青龍壇壇主洪彥竹。”
  湘萱看著洪彥竹,人幾乎呆住了。直到洪彥竹對她說話時才如夢初醒,臉上一紅低下頭去:“洪壇主。”
  雖然初見的地點換了,但是最開始的反應絲毫沒有變化。
  我打量洪彥竹,其實他相貌並不算絕頂出眾,至少和花未眠比起來顯得很粗糙。儘管如此,對於第一次出青峰山的湘萱來說,他已經是她平生見過的最英俊的男子了吧?年輕英俊,位高權重,彬彬有禮,外加文采武功都是新一輩“少俠”中的佼佼者,師父又是武林盟主兼日暉幫幫主陳行龍…
  這么多條件在一起,難怪湘萱看不上當時她的“未婚夫”我,而是選了他。
  我上前去拉湘萱:“湘萱,我還是有點不舒服,我們先告辭吧。”
  同時按照記憶把嫉妒表現出來,就算是老實頭,也知道心愛女子對別人產生興趣時要吃醋。當初的我表現很糟,而心裡早就痛到不知如何是好的程度。
  已是隔世。
  “暮生你先回去吧,我聽說洪壇主曾經以十人之力獨挑陰鬼門,想問他多一些當時的情況。”湘萱神采飛揚,“洪壇主可是大英雄呢,現在遇到了,還不快多問些問題?”
  “你問吧,我不舒服,先走了。”做出一副生氣狀,我轉身離開,然後發現湘萱沒有跟上來,於是回頭,做猶豫狀。
  湘萱根本沒有理會我,一臉興奮地看著洪彥竹。我暗中歎了一聲:就算是都知道又怎樣?我能做什么?我能阻止什么?
  我這樣的武功,能自保已經是萬幸了。
  首先要自己強健才行。至於湘萱…命中註定,且不說我現在對她一點感覺都沒,也不想搶來一個麻煩。就算搶,也是搶不到的。
  當務之急是回房練功,看看這身體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結果身體的情況比我想像中還要差。
  丹田內真力少也就罷了,經脈幾乎都是阻塞的,勉強能行走三陽三焦。靈活性極差,反應慢,最重要的是警覺性也沒有。
  師父他怎么教的我,真是…記憶中我的武功也沒有這么差啊,不是還露過幾次臉,出過一點風頭嗎?
  ──那是因為我當時處的地位不高,見識也差,當然分辯不出自己的真實水準。而且在同輩人中,我那時的武功應該也算得上可以了。更何況還有救命三招…
  費了一下午時間,只不過真氣運行兩周天,稍微疏通了一下經脈。如果跟高手動手的話,憑藉我的招式和經驗,應該能撐下去。
  是我的身體,又不是我的。雖然說我已經活了這么多年,也無所謂生死,但當年的我能從這些陰謀風浪中闖過,難道現在的我反而過不去?當年那么差的武功況且能過去,現在武功見識都非以往,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所有人的打算──沒有什么能夠算過時間,再深的心機,總是有所圖謀。沒有掩蓋三十多年不發作的詭計。
  忽然想起一事,我伸手入懷,果然摸到師父給我的小半塊玉玨。雖然多年不曾拿到手裡,但握住它的感覺是如此熟悉,以至於我有些不捨下手。
  我的武功不足以保住它,還是…下手吧!
  “當”一聲,玉玨砸在刀刃上,玉質清脆,自然是馬上碎裂飛濺。上面那些繁複花紋也隨之變成碎屑。我猶自不放心,把玉砸到粉碎,方才甘休。
  這時候我還沒得到落梅刀,手頭只是普通青鋼刀,用著極不趁手。算了下現在的時間,我歎了口氣,回到床上乖乖躺著──因為真氣不足,毒解得並不徹底,還是要運功並且靜養才行。
  我休息了大概四五天,期間洪彥竹來探望過數次,無非是旁敲側擊。他***詐也不可能知道我對他已全盤瞭解,自然探不出什么來。而且他應該已經從湘萱那裡打聽出我的底細,也就沒什么戒心了。倒是我每次裝耿直裝嫉妒裝得很辛苦,但也沒有辦法,形勢比人強。
  而這幾天中,江湖上就發生了變化。
  湘萱下山闖蕩,明面上的理由是毒門危害江湖。毒門以毒為名,自然為正道人士所不齒,是下三流的門派。毒門向來不張揚,倒也和正道相安無事。但是今年以來,毒門開始異常活躍,據說是毒門現任門主顏夙劍長期浸溺于毒物中,身體已到了極限,要傳位等死。可能繼承他位置的,是他的幾名徒弟和他獨子。
  這本來沒什么,門派中勢力交接本屬常事,不會有人管。但忽然一下子,江湖上的毒門弟子多了起來,傷了不少人。而且那些毒門門人似乎是沖著日暉幫來的,傷的人基本都是日暉弟子。
  日暉幫也不是好相與的,幫中好手抓住幾名毒門門人,審問之下得知,原來顏夙劍傳位的條件是殺死日暉幫幫主。日暉幫幫主就是武林盟主,毒門這一命令在武林中引起軒然***,各幫各派分別派人來聲援盟主,,一時間日暉幫江陵總壇人滿為患。
  毒門在暗處,日暉幫在明處,因此日暉幫頗有些縛手縛腳──明知道敵人就在身邊卻不能真刀真槍對上,實在令人鬱悶。來相助的武林人士們便四處巡邏,看到疑似毒門弟子的人就盤查。其中當然有不少誤會,但也有抓正了的時候,例如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湘萱和我這一次。
  拼著我中毒受傷,我們終於將那毒門弟子抓回來,日暉幫審問他。本來這審問應該是秘密進行的,但不知為什么走漏風聲,現在江湖都知道,毒門門主的目的一是為讓他獨子立功揚名,二是為了…陳盟主手中的武林令。
  武林令世代相傳,本來是一塊普通權杖,唯一特殊的是它非金非玉的材質。但現下毒門傳出的消息是,這塊權杖是解開浩劫譜的關鍵。
  浩劫譜是數百年前江湖一場浩劫之後的產物,江湖人口耳相傳,其中記載了當時江湖頂級絕學。只是數百年來,再也不見它出現,只有“浩劫譜出浩劫生”這說法流傳至今。
  得知這消息之後,江湖人士大批湧入江陵。表面上說的是聲援盟主打倒毒門,實際那點心思再明顯不過。
  果然浩劫再生。如“前世”那樣,沒有絲毫改變。
  不過浩劫譜,他們再也不可能見到。因為關係到它所在的玉玨,有三分之一已經被我毀去。當然我心中記得,但是他們誰也不會知道的。
  反正上面的武功我都練過,現在只差讓這具身體熟悉那功法。
  那些明爭暗鬥,我無力管。江湖就是這樣,一本傳說中的武林秘笈,足能讓全武林沸騰。而且我知道,浩劫譜並不是假的,其中威力更是可以讓一個武功平平的傻小子變成武林至尊。
  這段時間,湘萱一直跟著洪彥竹忙前忙後,招待來總壇的武林人士。我中途過去看過一兩次,竟然還有一次見到了陳行龍。
  “你是巍然道長的徒弟?”陳行龍看著我,問道。
  我自然上前行禮:“巍然道長正是家師。”
  “教出這么個好徒弟,巍然就算九泉之下也該老懷大暢。”陳行龍上下打量我一番,微笑道,“真氣沉而不泄,腎水盈而不虧,年輕一代裡,你應該排得上號…如今江湖,倒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我倏然而驚:即使我有心掩飾自己的武功,但此刻我功力實在太低,根本做不到收發自如。瞞過洪彥竹還有可能,想瞞眼前這武功大成的陳盟主,那是做夢。
  “師父說我資質愚鈍,外功練不好,只能修煉內力。”連忙彌補,看看能補上多少,“師父故去後,坤敬師太讓我跟湘萱一起練武,就是希望我能學湘萱的招式。”
  陳行龍聽這話點點頭,指點了我一些武學上的細節,然後離開。他剛走,一眾剛出江湖的少年就把我圍住,七嘴八舌問我陳盟主說了些什么,羡慕我運氣好。
  我心中煩躁,勉強應付他們。
  看起來內功暫時不能大練,如果武功有太突出的進步,肯定會被懷疑。身體倒是可以訓練,打通脈絡這種事情,只要不把脈就看不出來,也沒問題。
  只是內力不強的話,很多招式都施展不出,經脈重塑也麻煩。偏偏這邊又絆著我不能離開,否則找個隱蔽地方連一兩年,至少能恢復我壯年時的狀況,而這具青年身體顯然比壯年的更好。
  但是想想這些日子“將”發生的事情,如果我離開,恐怕會抱憾終生。至於武功,反正現在地位不高,太高也沒必要。
  洪彥竹過來跟我說了幾句,我向他表達了我對陳行龍的崇敬之情,同時很高興陳行龍跟我這種小角色說話。他笑著點頭,話語一轉,問我可否願意加入日暉幫。
  我以我和湘萱有婚約為由回絕了他,他遺憾地說了幾句,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嘲諷。
  看到這一絲嘲諷,我方才真正放下心來。但同時,心也一沉:湘萱應該已經完全站在他那邊了。
  我深知湘萱的結局,也深知我阻止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同樣的憾事再度發生。
  ──也許我可以呢?
  就算我不能改變湘萱對洪彥竹的癡情,至少我可以改變結局吧?至少的至少,這一次我不可能會娶湘萱,也許她就不會死了吧?
  至少我應該嘗試一下,失敗了大不了一死,反正這條命也是揀來的。
  我想盡方法分開兩人,反正頂著未婚夫之名,這樣的舉動很正常。可惜情愛這種事情,我平生只有過一次,還是失敗的單方面愛戀。如果我知道如何分開他們,當年湘萱也就不會選擇洪彥竹了。
  洪彥竹負責事情極多,每日忙個不停,湘萱也跟他忙。而我既然是來助拳的,自然也不能閑著,跟著其它武林人士在江陵巡視。
  算算日子,好象也快到初次遇到花未眠那日了。不過具體日子我有點記不清楚了,幸好我的經歷雖然有了小小改變,總體來說還是相同的。每當發生記憶中已經模糊的事情時,我都會忽然想起:對,我經歷過這件事!
  所以只要按照正常安排來,我就能見到他吧。
  依稀記得是月中,地點我倒是記得比較清楚,是在日暉幫總壇五十裡外一條小河邊上。因此這幾日巡視的時候,每當走到那條小河邊上,我都會格外注意,以免錯過。
  此時還是夏季,河邊潮濕雖然不錯,但雜草之中蚊蟲滋生。武林人士不畏寒暑,卻不能避蚊蟲。他們是尋找可疑之人,又不是來挨咬的,因此走著走著,大部分人就都散了,只剩我一個人在轉來轉去。
  記得第一次見花未眠,他正在揍一個人。對方已經是求爺爺告奶奶,他卻仍然不住手。我那時候滿腔俠義,也不問前因後果就跳出來,和他動了手。
  我那時武功比他差得多,被他打的招架之力都欠奉。不過他也沒有很厲害地相逼,倒像是跟我打著玩。我那時是毛頭小子,被他逗得氣惱起來,不分輕重地跟他拼命。結果他被我拖住,而被他揍的那人趁機逃跑。
  “你個臭小子,那淫賊是你什么人,你這么護著他?”花未眠也不去追那人,把我打倒,然後拳打腳踢,開口罵道。
  “淫賊?”我當時張口結舌,“那人…是採花賊?”
  “廢話!”花未眠瞪我一眼,又揍了我一圈,“他居然敢對我圖謀不軌!小爺不打死他就不姓花!”
  現在的我輕輕笑起來,即使隔了三十多年,也能想像我那時的愚蠢樣子,和出口的蠢話:“他對你圖謀不軌?難道你是女扮男裝?”
  那時年輕啊,甚至不知妍麗的男子,有時候引來的狂蜂浪蝶,遠比美麗女子引來的還多。
  尤其是像花未眠那樣容貌…男生女相不是好事,他一生未娶,想來也是因為沒有女子能忍受丈夫比自己還美麗這件事。
  我想著,好象人老了思想就格外漂移,能從一件事想到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件事上。大概對老人而言,過去的日子比眼前的要精彩許多。但是一個年輕人整天想東想西,就有點奇怪了──我甚至被大家安上了“木頭”這外號,就是因為我經常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邊想一邊走的結果就是不注意腳下,本來河邊雜草荊棘的,就沒什么路。我這一分神,被一塊拳頭大小石頭絆住,向前跌去。
  雖然不是美男子,也不能任荊棘劃傷我的臉吧。真氣馬上流轉,沈于丹田,雙臂一劃向後,腳尖輕點地,從荊棘叢中躍出來。
  “好你個淫賊,膽子倒不小!”忽然一陣風從我身邊刮過,我聽到一聲怒叱,脖頸一緊,已經被人抓住。那人微一發力,借著我摔倒反起之勢,把我扔出數丈遠。我趴著著地,雙臂只來得及護住頭臉,一時被摔得七葷八素,眼前一陣金光亂閃。
  心中雖然知道要趕快起身回擊,但這身體根本不聽使喚,怎么也起不來。就在這時,後面那人趕了過來,沖著我拳打腳踢,一邊還不停罵著。
  我聽他罵得都是淫賊什么的,心頭火氣,暗道我就算採花也采不到你這男人身上吧。心中一氣,真氣運轉順了很多,勉強運足真氣,轉身竄起:“我連你面都沒見過,有什么可淫賊的,你以為你是天仙啊──”
  一句話剛出,看到對面的人,我真氣忽然又泄了。竄起的身子在半空中無力為憑,又重重摔落。
  眼前站著一名少年,二十上下年紀,裸著上身,下身也只是草草穿了條褲子,長長的發濕漉漉的,晶瑩水滴從漆黑髮上滑落,滴在白玉般肌膚上。
  黛眉朱唇,一雙眼點漆般黑亮。這人不是花未眠,卻又是哪個?
  第二章
  一瞬間我有種錯覺,以為我和他剛剛在泰山上下來,這一次仍然是不分勝負。兩人都體力殆盡,於是互相攙扶著下山。他的屬下和我的朋友,還有小煙一起圍上來,把我們各自領回自方陣營,然後各自下山。
  我們是敵人,也是不像敵人的敵人。
  腦中浮現太多“從前”,我癡呆了好半天,直到後背的疼痛蔓延上來才醒過神。幸好我呆愣期間,花未眠並沒有再動手,否則估計今天也甭回日暉幫了。
  回過神來,看到的是花未眠大片胸膛,我被晃了一下,才看到他的臉。
  他表情有幾分奇怪,我一愣之間,他已恢復正常,開口問我:“你不是剛才那淫賊的同夥?”
  呃?難道我來晚了,那淫賊已經跑掉了?
  不過記得當初見到花未眠的時候,他並沒有洗澡啊?
  …不過這傢伙本身有點潔癖,打跑淫賊之後,為了去掉對方身上味道特地跑去洗澡,也是很正常的。
  看起來還是我的行動多少有偏差,幸好總算遇上了人。
  忍住全身疼痛,我坐起來:“淫賊?什么淫賊?”
  花未眠橫了我一眼,然後上下打量我一番:“看你這傻樣子也不像是淫賊,閑著沒事跑這裡來做什么?砍荊棘當柴火?”
  真懷念他這張臭嘴,好象成為敵人之後,就很少聽到他這么說話了。
  “我是巡視這附近安全,尋找可疑人物的。”說完之後才想起,記憶中好象也是這么說的,看起來我越來越融入現在的年紀和性格了,“才不是什么淫賊,也不是閑著沒事!”
  “巡視?”花未眠四處看了下,“到這種地方巡視?”
  我臉上發燙,少年時總以為可疑人物都躲在險山惡水、杳無人煙的地方,因此巡視的時候淨找人跡稀少之處,也不想想合理與否:“那個,惡人肯定會躲在偏僻的地方嘛!”
  “哦?”花未眠挑起眉,似笑非笑問道,“那你看我像不像惡人?”
  我仔細看著他,視線盯在他臉上,一寸不移。
  就算是五十多歲時,花未眠照樣極美,何況年輕之時。我年輕時心中無塵,不知那有違常理之事,自然可以正視他。現在雖然心內無波,畢竟明白了那事,也就不能太唐突。
  於是傻笑搖頭,帶動身上疼痛:“你當然不是…啊!”
  疼得我難以繼續說話,住了口。花未眠眼神微一變,隨即輕斂:“你怎知我不是惡人?告訴你,我就是最惡毒最兇狠的大惡人!”
  這話我當年就不信,現在自然更不會信:“哪裡有自己說自己是惡人的,你不是。”
  他一把抓住我,惡狠狠地說:“你不是要找可疑的人嗎?我還不夠可疑?帶我去日暉幫!”
  其實從以前起我就一直很奇怪,為什么很少跟人親近的花未眠,在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跟著我走。不過此刻的我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你…該不會是又──”
  “又”字一出口,我就知道說走了嘴,幸好這個字尚未吐實,於是生生咽了回去:“呃…迷路了吧?”說完趕快一陣大笑,以免被他聽出紕漏來。
  我跟他相識三十多年,自然知道他不認路這一古怪缺點。連每次上泰山比武,上下山都是我為他指路。他此刻來日暉幫,走得迷路周圍無人,好不容易出來個我,當然要我帶他出去。偏偏他那性子,就算有求于人也不可能會直說。
  那些人口中的“陰謀”“破綻”,原來竟是因為他迷路所致。
  我開始是假笑,後來越想越是有趣,忍不住真的縱聲大笑起來。花未眠一張臉脹得通紅,狠狠瞪我:“你笑什么?”
  我笑得全身都疼。花未眠惱羞成怒,把我拽起來:“再笑?再笑小爺劈了你!”
  “你倒是劈啊。”我大模大樣地說。
  花未眠從未傷過無辜,即使他後來站在與“正道”對立的立場上,他也不曾胡亂傷過人。所以我很放心。
  他眼中忽然光亮一閃,然後低下頭,抓住我手臂就是一口。
  “啊──”我一聲慘叫,瞪著眼前的人。
  我在做夢吧,花未眠怎么可能做出這樣…幼稚的事情?而且他不嫌髒么?──雖然我每天沐浴,不過他的愛潔可是很嚴重的,怎么會做這種事?
  今天真是倒楣,我本來以為吸取以前教訓之後,這次再見面我一定會幫他抓色狼,不會再被他暴打一頓。結果沒想到,暴打沒能避免,反又附加了一堆傷。
  他咬了半天,好象終於滿意了,放開我淒慘無比的手臂,對我粲然一笑:“我們可以走了吧?”
  我看著胳膊上的齒印,齒痕很深,都已經開始滲出血來。有氣無力地起身帶路,向日暉幫總壇走去。
  同時還記得問一些蠢問題,例如“你怎么知道我從日暉幫來”“你去哪裡做什么”。他嫌我囉嗦,一個搶步走在我身前:“你指路就好,少廢話!”同時手中劍出,掃開荊棘。
  等到快到地頭,我才想起忘了問他名字,連忙補上:“我叫柳暮生,你呢?”
  “花未眠。”他看也不看我,冷冷答道。
  跟花未眠在一起,就要有被萬眾矚目的覺悟。從進了江陵城開始,周圍視線就沒消失過。進總壇之後,眾人視線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趨勢──他們都認識我,又身兼保衛總壇重任,自然可以大膽打量陌生人而不怕失禮。
  在眾人眼光之中,我領著花未眠到了會客廳。日暉幫最近正值多事之秋,會客廳人來人往從不停歇。但我和他一進來,滿廳的聲音都停住了。
  今日接待的正好是洪彥竹,他上前一步,笑道:“暮生,這位少俠是?”
  “花未眠。”花未眠上前一步,從懷裡拿出一封信給洪彥竹,然後轉身問我,“你的房間在哪裡?”
  他這性格估計這輩子改不掉了。
  我正要回答,洪彥竹進前一步,道:“這位少俠姓花?不知道和花老幫主有什么關係沒有?”
  花未眠看他一眼,道:“你看信就知道了。”回頭繼續問我,“在哪裡?我要去休息。”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他當初非要跟我一間房,並且馬上和我回去,是因為揍了我之後心底愧疚和擔憂──我全身都在疼,偏偏是我帶他進來的,把他安排妥當之前,我不能回房。
  直說讓我回房休息多好,非要惹事…
  果然,洪彥竹還沒說什么,在他身邊站著的湘萱已經忍不住站出來:“你太無禮了吧?洪壇主問你話,你至少要回答完再去休息吧?而且暮生又沒說要和你一起,你做什么去他房間?”
  洪彥竹在日暉幫弟子心目中地位很高,有幾人聽到花未眠的話,臉色早就變了。此刻湘萱出面,他們也跟著紛紛拿話語擠兌花未眠,甚至有一人伸手拉他:“柳暮生住的是貴賓房,你有什么資格住──”
  我歎了口氣:日暉幫這些幫眾,大概是在天下第一幫的名頭下囂張太久,做事怎么都這么不經腦子?
  果然花未眠眉微一挑,在那人的手沾上他手腕之前迅速移動,袖子在空中劃了個弧,收回身側。我眼力猶在,清楚看到他手上動作,同時暗暗心驚──一息之間出三招,招招點中對手,而且每一點都蓄著真力。這份功力,我恐怕要十年之後才能具有。小一輩的佼佼者洪彥竹,比他尚且差了一籌…
  那幫眾倒也知花未眠對他出手,連忙擋架。但他連花未眠動作都看不清,更不要提擋住了,每一出手,倒都像是送上去給花未眠打的。花未眠自然不會跟他客氣,一連串穴道點下來,對方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慘叫著倒地。
  “你做了什么?”其它人喝叫,紛紛圍上來,包住花未眠。我自然知道花未眠會一門極厲害的點穴手法,名為銷魂手。是將真氣集于指尖,由穴道及經脈,重者或者疼痛難忍或者麻癢難當,若沒有花未眠親自解穴,即使滿十二時辰穴道自解,也會損半成以上功力。
  被他點穴那人在地上打滾哀嚎,花未眠看也不看那人,仍是回身對著我:“走吧。”
  “你…把他穴道解開好不好?”我深知花未眠是那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類型,如果別人先招惹他,他也絕不會有絲毫心軟。而且他性格非常彆扭,吃軟倒是不假,若是有人來硬的,他會比那人更硬幾分。
  所以在場諸人大罵是一點用都沒有的,只會起到反效果。只有我的請求讓花未眠臉色和緩了一點:“你還不快帶我回房?”
  其實這時候我已經忍痛忍得很辛苦了,從牙縫裡擠出幾句:“你先給他解開穴道,否則我們怎么回去?”
  花未眠哼了一聲,俯下身把那人穴道解開,回身拉我:“這下總可以了吧?”
  我看周圍日暉幫眾,大家眼底都是一片敵意。倒是前來拜訪幫忙的武林人士,眼中不乏幸災樂禍之色。
  各懷心事,不過如此。
  誰的心思大概也沒有洪彥竹重,他眼中神色閃了數下,最終終於道:“花少俠難道是…”
  花未眠斜了他一眼:“信裡不是寫了么?”
  “但是據在下所知,花老幫主並無兒子,只有一女…”洪彥竹拿著信,遲疑道。
  “關你何事?”這句話問得花未眠臉色不善,頂回他,“你把這信交給陳行龍,其餘與你無關。”
  說完拉起我,向外走去。大廳內日暉幫眾人臉上不忿,有些人還想動手,洪彥竹一揮手阻止了他們:“這位花少俠是花老幫主孫子,有老幫主信件在此,你們不得無禮。”
  他說這話的時候,花未眠和我已經走出門口。我聽到廳內紛亂詢問聲,讓自己訝異地看向花未眠:“你是花立花大俠的孫子?”
  他重重捏了我一把,正好捏在我被他咬出來的牙印上,我疼得一抽氣。
  “傷成這樣還有心思管閒事問閒話,你真有精神啊!”他說,俊美的臉上盡是嘲諷。
  回房間之後,花未眠四下打量一番,說了聲:“倒也真漂亮。”
  說完,倒也不客氣,直接往床上一坐,打量我:“看不出你樣子傻乎乎的,還能住這種上房…你是哪派弟子?”
  “我沒有門派,家師巍然道長。”我答道。
  “聽說過,沒多少名氣。”花未眠道,看著我,“教出來徒弟也不高明…”
  我不理會他,坐到床的另一邊,拿起乾淨衣物換下身上已經破爛的衣服。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破皮流血地方無數。
  “本來以為你這呆小子,住的地方肯定是沒什么人的偏僻之處,沒想到竟然這么中心。”花未眠有些苦惱,“我跟我的丫鬟走散了,在她找過來之前,雜事就交給你了。”
  “啊?”
  “我睡床,你睡地。你給我攔著點人,除了陳行龍,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我…”他一句話沒說完,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幾聲叩門響。
  我見他皺起眉頭,連忙起身向房門處走去。
  “不許開門──”
  他的話被輕柔聲音打斷:“暮生,你的傷是不是還沒有包紮呢?我來幫你上藥。”
  上藥么?目的是為了探聽花未眠的情況吧。
  愛情一旦消失,很多並不高明的掩飾就全部暴露出來。但我還是去開了門,讓湘萱進來。
  她進來之後,把藥放在一邊桌子上,對花未眠笑道:“花公子遠道而來,辛苦了。”
  花未眠翻了個白眼。
  “聽說花老幫主隱居處離這裡很遠,花公子是一個人來的么?一路顛簸一定很辛苦。洪壇主為公子準備了內室,希望公子能過去住。”湘萱道,“陳幫主現在不在幫中,等他回來,也一定希望能和公子多親近…”
  “藥帶到,你可以走了。”花未眠擺手道。
  “花公子,洪壇主他…”
  “簌”的一聲,什么東西從眼前飛過。以我的眼力,很勉強才看出是一文錢。錢從湘萱發邊飛過,釘在一邊牆上。花未眠沉下臉來:“我說你可以走了,你聽不懂么?”
  湘萱在青峰劍派被她師父師叔們寵壞了,哪裡受過這種委屈,當即臉色變了數變,最終還是沒忍住,眼圈一紅,飛奔到門邊,“呯”一聲把門摔上。
  “笨就得老實一點,又笨又裝聰明,也敢出江湖來混,居然還敢跑到我面前。”花未眠冷冷說了句。
  雖然他這話除了刻薄點之外,並無錯處。但我當然不能表示贊同,反而要生氣質問:“你為什么對湘萱這么凶,又憑什么趕她走?這裡是我房間,她是來看我的!”
  “把藥放到一邊,連點表面文章都不肯做,這女人是來看你的?笑話。”花未眠冷哼,忽然側頭看我,“她這么做肯定是有恃無恐,該不會…你喜歡她?”
  人老了,雖然可以控制神情和動作,卻不能強行讓自己臉紅。我努力嘗試,都快把自己憋死了,臉上也沒有發燙的感覺。沒辦法,只好囁嚅一句:“你胡說…什么…”然後讓自己倒在床內側,背對著他。
  “喂,我不是說了你睡地上?”
  不理他,不信他會踢我下床。
  過了半天:“算了,反正床很大,但是…”花未眠頓了一下,“你血流出來,把床都弄髒了,你還不快包紮傷口?”
  甩下兩個字:“不會。”
  “你…”聽到他氣結,我心裡偷偷笑。雖然有點為老不尊,但是想起初識時這傢伙對我的處處為難,忍不住想多氣他一氣。
  結果肩頭被他抓住,身體被扳得仰臥。我一怔之下,花未眠的手一挑,把我衣服脫下大半。
  我人在發傻,傷口上只覺一陣清涼。卻是花未眠取了傷藥,從懷中又拿出一個小瓶,給我上起藥來。
  我呆呆看著他,他給我上完藥之後,惡狠狠對我道:“我是怕你把床弄髒才給你上藥的,你明白嗎?”
  我點頭:“那個,我不太舒服,先休息一會兒。等到晚飯再叫我。”
  花未眠好象很生氣,說了一串話。我反正在睡覺,不理會他。
  過了半晌,身邊一暖,好象是他也躺下來歇息了。我心裡好笑,也不覺得身上傷很疼了。
  年輕的身體就是好啊,要換做原來的我受這種程度的傷,怎么也得休養小半個月才能完全康復。結果現在只用了幾天就感覺不到什么疼痛了,上竄下跳都沒有異常。
  當然不排除花未眠用上一些好藥的可能,不過他絕對不會承認,我當然也不會問他。他的丫鬟大概是把他弄丟了,過了好幾日都沒過來。於是這一段時間,就是我來照顧他。
  他的脾氣和習慣我都很清楚,那點少爺脾氣現在看來也沒什么,一些雜事,做做也沒什么大不了,我又不是沒做過。而且這傢伙也只有嘴硬,我每晚都睡床上,他也沒真把我踢到地上去──我以前是太老實,他讓我睡地上我就睡。現在想想自己一把老骨頭,可扛不起地上寒氣,也就大大方方佔據床的另一半。
  以前花未眠和我結交,是因為我比較老實,而且任勞任怨。也不知道我現在這樣,還能不能入他的眼。不過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跟他裝傻,也有點彆扭。
  不過好象因為我包攬一切雜事的關係,花未眠對我還是很不錯的。會記得給我換藥,會在外面幫我出頭。洪彥竹和湘萱經常來找我,明著是跟我談天,實際是打聽花未眠的情況。我自然是一問三不知,但這樣也有些煩,尤其在湘萱面前必須做出一副鍾情樣子,對我這個老人而言實在太辛苦。幸好花未眠經常救我于水火,每當他們來找我,他都會很爽快地用言語或者是眼神把他們趕走。
  唯一的問題是他順便把我幾名朋友也趕走了。來日暉幫幫忙的並非全是沽名釣譽或想混水摸魚之徒,也有一些真正的義氣之士。其中有幾個,在前世就和我關係很好,尤其是陶弘景,前世我看他慘死而無法救助,這一生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重複前世的悲慘。
  雖然現在看來,陶弘景也是老實有餘機靈不足,不過在當年,恰好和傻呆呆的我投契。那時的我幾曾遇到過這樣的朋友,自然是經常和他在一起。記得那時花未眠的評價是“傻子湊一堆”。但現在,我連找他們的時間都沒有了,花未眠占了我大部分時間。
  可能還是有差錯,我遇到花未眠的時間就不對,接下來的一系列事情也跟著發生了改變吧。至少他的丫鬟到現在還沒來,但是我的記憶中,那名叫做蝶兒的丫鬟是在花未眠來之後三四天就到了的。
  托花未眠的福,我還被陳行龍找去過一次,當然是在他和花未眠兩人談話過後。我無法得知他們談過什么,但是也能猜到陳行龍肯定是確認了花未眠的身份,並且探問過他的目的。而他找我說的那些話,當年的我聽不出其話中深意,現在卻已經能明明白白聽出他隱含的意思──他自然是不信任花未眠的,所謂的讓我“照看”他,其實照顧是假,監視是真。所謂盟主大俠,也不過如此。
  要知道他的幫主位子可是花立傳給他的,他至少應該相信花老幫主。花老幫主既然能讓他外孫來,就證明花未眠並無它心。
  可歎陳行龍氣度不過如此。雖說身為盟主,很多事情也是逼不得已,而且他也料不到我已洞悉一切──我的經歷連我自己都會懷疑是場夢,別人自然更不可能想到──這么做倒也談不上錯誤。就像湘萱總以為我還是月前那個傻大頭,因此習慣用並不高明的計策對付我,卻只能讓我心寒之余,有些好笑罷了。
  這一場戲我已經看到過終場,從頭再來看,戲中人那點心思再明顯不過,也就顯得可笑了。我老了,再也不能一起入戲。
  唯一能把我拽進戲裡的就是花未眠。他和小煙有點像,都是年輕而任性的人,抓著我非要我注意不可。我自覺已是祖父級的人,又對他有虧欠,哪怕是被他呼來喝去挑水做飯──花未眠不吃廚房做的飯菜,非要我給他做,還好我老來無事學過,否則毒也毒死他──也不覺得生氣。
  我還是負責巡視,只是原來和我一組的人都被花未眠趕跑,換成我和他。花未眠此刻雖然年輕,言談已經頗有見地。江陵勝景,和他同游,倒也覺愜意。
  反正我也不是真心去找什么可疑人物,不如自己開心一下。花未眠更是輕鬆,好象根本不是來幫忙,而是純粹遊玩的一樣,四處閒逛,哪裡有熱鬧去哪裡。
  這樣半月下來,我和他倒把江陵城裡裡外外玩了個遍。重活一輩子果然划算,以前哪裡有這樣的閒心賞景啊,忙都忙不過來。
  雖沒遇到可疑人物,倒是有不少人見了花未眠兩眼發直,路都走不動。甚至有不怕死的上前來搭訕,有些***熏心的還直接動手動腳。
  當初的我什么也不懂,看到花未眠動輒出手傷人,還勸過他來著。現在既然明白,對那些色狼自然沒什么同情心,也就幫著花未眠動手。花未眠不屑為那種人髒了他的手,我漸漸淪為打手,替他收拾色狼。
  這和以前又是不同,因此引發的結果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日晚歸,我和他在回房間的路上,聽到院子裡有人提到我和他的名字。
  “你說,那個花未眠和柳暮生到底是什么關係?”
  我一驚停住腳步,花未眠卻也站住,拉著我一閃身,躲在院中樹後。
  我向聲音傳出之處看去,只見院中涼亭內坐著三人,一邊喝酒一邊談天,談論物件正是我和花未眠。
  “還能是什么關係?你是沒看到那姓花的小子第一天來的時候,那叫一個囂張神氣,連洪壇主都不放在眼裡,青峰劍派的房姑娘夠美吧,姓花的一口給人家嗆回去了。”說話的是崆峒派弟子,叫盧瑜南。我跟他說過些話,但沒有深交,“結果呢,這么囂張的人,竟然死活非要跟柳木頭一起住,你說奇不奇怪?”
  “嘿嘿,不奇怪,柳木頭雖然傻了點,長得還是不錯的。姓花的肯定是看上他了。”他身邊那人是他師弟,人老了記性不好,想不起他名字,“這倆人天天住一起,還不知道是怎樣的場景呢…”
  他語氣很猥瑣,一聽就知道他腦中在做什么想像。我這一生在感情上最是失敗,也最聽不得這種話。雖說人老臉皮也厚了,還是不覺間臉上發燙,心底生出怒氣,同時覺得極為尷尬。
  偷眼看花未眠,不見他臉上慍怒,心中暗道不好。要知道花未眠這種性格,如果臉上表現出來怒氣,還不會太糟糕。如果一臉平靜,才是真的大怒。
  我這一走神,就漏過好幾句話,再聽下去,就聽到這三人討論起我和花未眠“房中之樂”來,聽得我面紅耳赤,辣到耳根去。終於再也無法忍受,輕輕提起腳步,往院外走去。
  寧可繞個圈子回房,也不能讓他們發現我。至於花未眠,他想打人或者怎樣,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只要他別當著我的面打人就好。
  雖然活過這么多年頭,而且成過一次親,但我依然是童子雞一隻。男女之事我聽到尚且會尷尬,何況這種…
  我躡手躡腳走出院子,身邊衣袂輕響,花未眠竟然也跟著我出來了。我看著他的臉,果然是豔極動人,心下窘迫,硬著頭皮道:“你怎么不去打他們?”
  平時要是有人敢在背後這么議論他,依他的性子早就動手了,怎么今天居然還退了出來?難道是生氣到極點,尋思用更厲害的手段報復?不過花未眠也不是那種人啊…
  “我打他們做什么?”他橫我一眼,“隨便他們說去,我還能和你這木頭怎么著不成?”
  我怔了一下,花未眠隨即補上一句:“就你這種連未婚妻都保不住的傻子,誰會喜歡?我要是跟他們認真計較,才會落人口實…”
  他忽然住口,臉上表情微有些變化。我卻已經沒有閒心分辯他神色,心裡只覺難受,實在無法在他身邊停留,轉身便走。
  就算是已經練出涵養功夫的老人家,也不代表怎么都不會生氣。我在感情上受創極重,就算已經看淡,傷口畢竟還在。現在把往事重演一邊,心下不是沒有觸動的,偏偏這傢伙非要揭我傷疤。
  就他這張嘴這性格,再好脾氣的人也難忍。我當年沒被他氣死,真是了不起。

  第三章
  其實當晚我就有些後悔。畢竟我已是一把年紀,什么沒經歷過,何必為了這么幾句話就生氣。
  但心境好象自動適應了這個身體,竟然恢復了幾分年輕時的倔強,無論如何也不打算服軟。我不肯低頭,花未眠當然更不肯,結果兩人就僵持住了。正好這時他的丫鬟蝶兒到來,我乾脆地跑去普通客房住,把貴賓房留給他們主僕。
  不就是生氣么,別以為我老了就沒脾氣。
  自然也不和他一起巡視,反正我還有朋友。陶弘景等幾人和我談得來,平時自然多在一起。洪彥竹另有目的,也極力跟我接近。至於湘萱,也在洪彥竹授意下套我的話。我不是以前的小傻瓜,自然只有敷衍沒有實話,反正他們也分不出來。
  這樣略微沉寂了一段日子,我樂得一人開心,不用哄小孩。日暉幫賓客院雖大,我和花未眠也算抬頭不見低頭見,平時總能遠遠看到。我每一次都視若不見地扭頭走掉,雖然有點幼稚,不過反正我今年還不到二十五又剛出江湖,不成熟也是可以原諒的。
  我這樣,花未眠倒好象有些忍不住了,幾次都差點走來我面前。我心裡暗暗覺得好笑,臉上卻若無其事,硬是不理會他。他果然顯出些焦躁,好象想開口主動跟我說話,又放不下麵子。
  以前怎么沒發現他這么好玩?逗逗就會上鉤,完全孩子氣的性格。我認識他這么多年,還是頭回發現他的有趣之處。
  不過不管他,反正目前沒什么事,就算不理會他也不會有什么問題。最近形勢頗有點外緊內松,毒門的消息滿天飛,每日日暉幫幫眾以及我們這些來助拳的武林人士都出去巡邏,但沒有任何事發生。
  我知道這只是表面的平靜,但是其它人並不知道。有些人就不耐煩起來,懷疑這是毒門耍的狡計,把焦點集中在日暉幫,實際目的卻在它處。眾人各有事情,有的就藉故告辭,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像我這種小人物,即使說什么也不會有人聽,乾脆閉嘴。白天出去遊山玩水,晚上跟陶弘景他們幾人談天說地交流武藝,也輕鬆自在。
  這一日傍晚吃過飯,我們幾人在院子裡比劃,不用兵器,只是拳腳。陶弘景是鷹爪派弟子,最擅長近身擒拿,我“此刻”的拳腳功夫稀鬆平常,也就和他一起切磋。兩人打成一團,很是熱鬧。
  他擒拿手實在不錯,只有個致命缺點,就是手腕翻轉之後姿勢非常不自然。這是他身體姿勢不正確的緣故,我看得出來,但是不能直接告訴他。只好一遍遍跟他拆招,故意引他翻轉手,然後故意從他僵硬之處逃掉。這樣兩三次下來,他身體忽然自動調整,一翻腕子抓住我。
  我本是在喂招,被他抓住嘗試反抗,卻掙不開。陶弘景更進一步,扼制住我身體,直接把我壓倒在地。
  唉,內力不濟就是吃虧啊,招式還要隱瞞實力,結果就是一輸到底。
  我看著天上火燒雲,想著。
  “嘿嘿,暮生你又輸了!”陶弘景笑道,放開我手臂,準備起身。
  “你們在做什么?”熟悉的聲音忽然響起,語氣冷冽。
  越過陶弘景肩頭,我看到花未眠站在一邊,臉色不豫地看著我們──不豫是委婉的說法,正確的形容應該是冷得讓人遍體生寒。
  “切磋啊,怎么?”陶弘景先站起,我隨即慢慢爬起,答道,“花大俠武功高強,一定看不上我這幾下子,要不要指點一二?”
  花未眠臉色變得越發難看,簡直是在瞪著我了。我側頭看他,做出一副皮實樣子,心裡偷偷笑。
  他張口正要說話,遠處傳來一聲尖叫,聲音淒厲,聽起來格外駭人。我一驚,馬上算了算日子。
  原來是今天開始的么?
  雖然知道跑過去看到的將會是死人,我依然被那名日暉幫弟子的慘狀嚇了一跳。毒門的毒物果然厲害,屍體呈現焦炭一樣的顏色,連血的顏色都紅得發黑。那人臉上表情是極度驚訝恐懼,五官扭曲成詭異形狀,瞪大的眼和張大嘴中的牙是全身上下唯二不是黑色的部位。
  這樣的場面對當年的我而言一定很有刺激性,初出江湖還沒真正殺過人,死人也少見,何況是死得這么慘的。我做出發怵樣子,同時偷偷打量周圍,尤其是洪彥竹。
  他表情是很完美的痛心和憤怒,即使我已經有了“後見之明”,也不能從他神情中看出任何的偽裝來。這人城府之深,真是令人心寒。
  周圍人臉色都很難看,陳行龍還在趕來的路上,因此現在由洪彥竹處理。我看著他忙前忙後,安撫眾人詢問問題,竟沒有半絲破綻。
  我心中生出無力感,就算知道人是他殺的又能怎樣?我沒有阻止他的能力,甚至連揭露都沒有證據。而且稍一不慎引起他疑心的話,恐怕是自身難保。
  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人在我面前慢慢死去?所謂的柳大俠,也不過是縮手縮尾的可憐蟲而已。
  腦中閃過無數念頭,一邊告訴自己要冷靜,又不是毛頭小子,衝動能濟得了什么事。另一方面,卻是真的好象跟這身體一樣變得年輕起來,不忍在明知事情前因後果的前提下還要眼睜睜看著人不停死去,哪怕會遇到危險哪怕無濟於事,也想大聲揭發事實。
  幸好最後還是阻止了那么可怕的想法。握緊拳頭,把頭歪過去不看死屍,才勉強控制住自己。正這時,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怎么?看到死屍就嚇成這樣?你膽子也真夠小的。”
  這聲音這語氣,不用看人也知道是花未眠。我瞄了他一眼,不理他。
  花未眠遲疑片刻,反而幾步走近來:“那個,你搬回來住吧。”
  今天他怎么轉了性了?我有些驚訝,轉頭看他。
  “蝶兒做飯不如你,這裡條件太差,她挑水也太辛苦了。”花未眠仰起頭,神氣道。
  老人不應該輕易動氣,我要冷靜、冷靜…
  不過這傢伙也著實太氣人了吧?我和他本來就在賭氣中,他還來跟我說這話,簡直是…
  “搬回來吧,白天也一起行動,別和那幫人一起了。”花未眠轉到我面前,微微抬頭正視我,眼中並不像我想像中那樣帶著嘲諷,而是一種奇怪的神色,“那些人都不知道是什么來頭,搞不好有些就是毒門中人。死的那人明顯是被日暉幫內的人殺死的,不可不防。”
  我看著他,心底有了些暖意。
  原來他其實是擔心我,只是嘴硬。
  “花少俠怎知譚蒼術是被幫內人殺死的?”洪彥竹耳力著實了得,隔著這么遠也能聽到,並且走了過來,問道。
  “不是很明顯么?”花未眠唇角一翹,道,“沒有打鬥痕跡,這裡是貴賓院,是日暉幫最內的院子,如果說敵人能輕易潛入,未免也太荒謬了。何況這人應該是中了毒之後今日才發作的,他是負責內院的吧,外人怎么會針對他下毒?”
  我暗中歎了口氣。
  花未眠啊花未眠,你平時不是多話的人,怎么今天忽然這么熱愛自我表現?如果你是在別人面前表現也就罷了,偏偏兇手就在你眼前,你這么說話,不是給你自己找麻煩么?
  不過當然,花未眠再聰明也猜不出兇手就是洪彥竹,這么說話也沒什么不對。而且反正他已經是洪彥竹眼中釘,再多這么一項也沒什么關係。還能吸引洪彥竹的注意力,這點而言,倒是幫了我不少忙呢。
  如果能趁著洪彥竹精力都集中在花未眠身上時,暗中做一些動作,也許會減少一些傷亡。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回去和花未眠同住,由於多了蝶兒這丫鬟,就稍微的有些彆扭起來。尤其我想到她是死在我劍下的,就總覺得難受──雖然她現在還好端端活著,只是對我態度比較惡劣。
  蝶兒對我一貫不友善,我不知原因,也無法做出應對。
  難道“前世”裡,她就是因為討厭我,才在眾人圍住她的時候,故意往我這方向跑。然後我明明想放她走,她卻硬要往我刀上撞,結果我收招不及,她便死在我刀下。
  我和花未眠交惡,一半是因為他在逃離時殺了陶弘景,另一半就是因為我殺了蝶兒。他殺陶弘景是跑掉時的不得已,我殺蝶兒卻是莫名其妙。
  所以現下,我對蝶兒真是小心翼翼,絕不手持利刃靠近她五丈之內,以免她好端端往我兵器上撞。她對我不友好,我也對她敬而遠之。
  隨之而來的是不停的死亡。每隔三五日,必然有一具屍體出現。死的人都是日暉幫核心幫眾,說得更準確一點,都是護衛內院尤其是護衛幫主的。
  這下毒門要謀害盟主的目的算是坐實了,日暉幫上下一團混亂,有些人極度小心,連吃飯都先用銀針驗過再下肚。更有些人四下抓有嫌疑的人,只要有人稍一不對勁,他們便密切注意該人,甚至抓起來押到陳行龍或洪彥竹面前。
  陳行龍沒有明顯的動作,只是出來進去的時候,著意把武林令露出來。對此花未眠冷笑一聲評價道:“殺人那人是想趁著混亂引他出來,沒想到陳大盟主把頭縮得乾淨,只留下誘餌讓人主動送上門…盟主果然是盟主,思慮周全,就是好象不怎么正義。”
  陳行龍是什么樣的人我自然清楚,卻也不好直接附和,只是道:“花少俠──”
  他轉頭瞪我,我忙改口:“呃…未眠,你好象懂醫術,不知道這毒門的毒,你有辦法對付么?”
  他自然是有的,即使他現在還沒坐上毒門門主的位子,也已經熟讀毒經了。只是他其實頗為能忍,在真凶被發現之前,他是不會把自己暴露出來的。
  但我已經不忍再看下去了,如果我一無所知,那對這樣的局面也沒什么辦法。可是我知道,只是不能說,說了也沒人信。
  但至少我可以試著推一把,即使讓自己陷入危險中,也可以減少傷亡,並且可能會讓洪彥竹的陰謀大白于天下。
  當然前提是花未眠肯幫我才行。
  花未眠瞪眼看我,臉上表情和他的美貌殊不相稱:“你想做什么?”
  “呃,你不用擔心,應該不會牽連到你頭上…”以你的本事,牽連到你頭上應該也不會太危險才是,“我是想…”
  正說著,忽然聽到外面腳步聲,我一驚住口。
  接下來要說的話很秘密,要是讓洪彥竹的人聽到,不僅會破壞我的計畫,還會把我完全地暴露出來。我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死也就死了,可是和我相關的人事怎么辦?萬一連累到花未眠,甚至讓洪彥竹達成他的目的,那可是死都難贖其咎的罪過啊。
  門口傳來敲門聲,我去開門,然後愕然。
  外面站著的,是打扮得格外漂亮,有數日不曾出現在我面前的湘萱!
  我看到她先是愣了一會兒,畢竟她有好一陣子沒來我這裡。但隨即心一動,算了算日子,果然差不多是今天。
  即使已經平靜了,這時候也不禁心中一痛:“湘萱?你來做什么?”
  “你讓她進來幹什么?”花未眠皺起眉頭,不悅地看著我。我只有微微苦笑,花未眠性格雖然彆扭,卻不是小氣之人,不知為何竟對湘萱排斥到這種程度。
  不理會他,我轉頭對湘萱笑著打招呼,讓她不要見怪。接下來跟她談天說地聊些家常,她著意討好,我心內算計,也算談得開心。花未眠在一旁坐著,臉色難看,不時冷冷嘲諷幾句。我和湘萱這時候還算默契,一同無視他。
  “最近死了好幾個人,暮生你一定要小心啊,天知道到底誰是兇手…”湘萱說著,還似乎無意地看了花未眠一眼,“不要跟不熟的人在一起,尤其故去的人都是中毒,誰知道什么時候吃的東西裡就有毒物呢!”
  花未眠冷哼一聲:“沒錯,天知道誰是兇手!”
  我心中一凜:難道他此刻已經看出端倪來了?
  前生的我實在缺乏觀察能力,人又傻傻的,直到事情真相擺在眼前,才明白各人的心思。因此花未眠到底什么時候發現一切的,我是完全不知道。現下看來,他這時應該已經心下有數了才對。
  但是湘萱應該還什么都不知道,被他搶白得有些掛不住,又不能反擊回去,只好抬頭可憐兮兮地看著我:“暮生,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也知道我膽子小…”
  果然來了。我輕歎一口氣,嘴上卻道:“是啊,我剛上青峰山的時候,你還會被蟲子嚇哭呢…”
  “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死人,還是被毒死的…”湘萱相貌本美,此刻一雙翦水眸中盡是晶瑩之意,當真楚楚可憐,“每晚我閉上眼,都好象看到那些人的魂靈繞在我身周,暮生我好害怕…”
  她話說到這程度,戀她甚深的柳暮生當然要寬慰要安撫要極力哄她。可憐我年近花甲,竟然還要違心做這種頗為肉麻的事情。
  所幸湘萱的目的並不是要我安慰她,我哄了一會兒,她也就停了淚水──這時候就要感謝花未眠了,他的冷言冷語實在幫了我不少忙。湘萱半仰頭對我說道:“暮生,那些人的魂好象是纏上我了,我問葛神算,他說我是女子,陰氣本重。那些人是冤死,自然不甘心,於是…”
  葛神算其實不是神算,只不過是對陰陽之術略有研究的武林人。不過世人多信神鬼之說,葛神算經常到處給人算命,若是准了,自然有人幫他宣揚。久而久之,竟然造出一名神算來。
  “啊?那這可如何是好?”我知她目的,故意裝慌亂樣子,“葛神算有沒有說怎么化解啊?”
  “葛神算給我畫了符,不過他說這符威力還不夠,我一定要找百年以上的古玉佩戴才行。”湘萱道,“玉可辟邪,百年古玉更是可以驅逐鬼怪。只是百年以上的玉雖多,倉促之間卻也不好找,而且到底是不是真有百年還不一定…”
  以前的我聽到這話的時候,馬上獻寶一樣把玉玨拿出,送給湘萱──反正師父給我,本來也說過我可以送媳婦兒的。
  但是現在,我只是裝聽不懂:“那怎么辦啊?”
  湘萱看我如此不上道,眼底也有了幾分不悅,卻還要溫聲道:“暮生,我記得你師父給過你一塊玉…”
  “啊!你是說那塊玉玨!”我大叫一聲,站起,“可是它被我摔碎了!”
  湘萱當即大驚:“摔碎了?”
  “是啊,前陣子和小陶他們切磋,被他扔出去。你知道我從來都把那玉玨帶在身上,當時正好掉出來,砸在石頭上…”當然那時我確實是砸了一塊玉,不過是隨便找的一塊,“而我當時又沒注意,爬起來又跟小陶打了半天,又動兵器的…結果那玉又被我的刀砸到,就…”
  我伸手入懷,拿出一小片玉屑來:“都碎成粉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塊大一點的碎片,能用嗎?”
  那碎片確實是玉玨上的,不過是最無關緊要的一片,上面只有兩道花紋。就算洪彥竹是神仙,也不能從這兩道紋路上推出整塊玉上面的地圖。他的計畫,是註定失敗了。
  湘萱臉色霎時灰白,問了我當時的詳細情況,最後拿著那碎片,說是要去問問葛神算這可不可以。我一臉歉疚地送她出門,又是品名討好,說我一定替她多留意。
  跟她周旋真是辛苦,回到房間,我方才暗暗松了口氣。
  花未眠性格是很古怪,不過和他在一起倒是很舒服,只要不被他氣死。我躺上床,想著洪彥竹可能的反應和舉動。
  接下來這段時間,我有的辛苦了。洪彥竹未必相信我真把玉玨砸了,肯定還要來試我,甚至可能暗搶什么的。
  時代已經改變,大概是由於我做了一些和從前不同的事情,從而讓生命的發展和以前不同。以前的經歷在現在只能用來參考,那時洪彥竹沒對付我,不代表現在他不會出手。
  一定要謹慎,我這武功,搞不好被人宰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在想事情,花未眠忽然拿出什么東西,在我眼前晃悠。
  我抬眼看,竟然是一塊玉佩,上面紋路繁複,看起來極為眼熟。
  “那個,你把這圖背下來,如果有人逼你想那個什么玉玨上的圖案,你就畫這個好了。”他看著我,說道。
  我心中一熱,知道他已經清楚湘萱的真實目的,怕我受到傷害。
  “你這傢伙這么傻,我給你三天時間背,背不下來小心我罰你。”他補充,“如果真出事,也別畫得太快,總要撐到我去救你…對了,這些藥你也收著,你傻乎乎的,搞不好會吃下什么奇怪的東西…”
  他就不能把那些傻啊呆啊之類的詞去掉么…
  接下來幾天,湘萱倒是經常來找我。如果是以前的我,也許會因此感覺受寵若驚吧。但是現在,除了酸澀和些許感慨外,我竟然只是冷冷看著她表現。
  原來老人在明智之後,也會變得冷漠。除了死亡還能激起我一些情緒變動之外,對於什么陰謀什么情愛,竟然是完全漠然。明知道湘萱腳下是一條不歸路,卻並不想救她──或者是不能,但是如果是年輕時的我,即使明知不能,也會勉強為之吧?
  但又能怎樣呢?各有各的因各有各的果。在見到洪彥竹那一刻起,湘萱就落入命盤內了吧。只有我這樣兩世為人的,才能跳出來看一切。
  認真在考慮我要不要出家算了,也許佛門廣博,可解我心中疑惑。
  我心中最大的疑惑是,我這般死去活來,是為了什么?我連上一輩子都活得有些厭了,為何還讓我再活一遍?難道就是為了讓我再失去當時的所有,或者是相反,為了讓我挽回?
  可,就算我能救回陶弘景救回蝶兒,就算我不會再和花未眠決裂,我一生唯一的愛戀,也不可能回頭。別說這時湘萱已經不能回頭,就算她能回到我身邊,我也再沒有曾經的情愛了。經歷過太多,已經不想再強求。
  我已經累了,若不是想著當年虧欠花未眠,也許現在就跑去出家參禪也不一定。
  正好此刻日暉幫內也有少林崇左等一干佛門弟子,我跑去跟他們求教,順便問一下各大寺院的情況。回房整理出來,打算事了就去看看。
  我和花未眠住在一起,我做什么事自然是瞞不了他的眼,況且這也不是什么可隱瞞的事情。結果花未眠看到我那張紙,整個臉都氣白了,惡狠狠問我:“這是什么東西?你要去寺廟燒香還是參拜?”
  事無不可對人言,至少沒什么可隱瞞他的,我自然從實答道:“我在考慮出家的問題。”
  “你瘋了?年紀輕輕又…有婚約在身,你好端端想什么出家?”花未眠瞪我,“還是…你情場失意,逃去空門?”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花未眠都敏銳得讓人心驚。雖然不是我的原因,卻也是事實。我尷尬一笑:“我只是向佛而已,俗事纏身,哪裡可能馬上就去。佛門萬事皆空,怎能是逃避情傷之處,我就是再無知,也不會…”
  正分辯著,只聽打門聲。我心中暗叫來得正好,連忙跑去開門。
  卻是陳行龍讓我去後廳一敘。我微微愣了下,因為以前並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不過心念一轉,大概也能想到這改變的起因。
  自然是要跟著去的,對花未眠交代幾句,他好象心情不好,對我哼了兩聲,並不多說。我向來深知他脾氣,也不會自討沒趣,跟著那人離開。
  不過我想出家,他有什么可不高興的?還是他以為我要改投門派?我本意在禮佛而非武藝,自然不會去少林那樣更像武學門派的寺院。總不會他覺得我太笨不像和尚吧?佛法在頓悟,和天資沒什么大關系,聰明未必早達。
  反正那傢伙三天兩頭都在生氣,不去想了。他就是看我來氣,我又能怎樣。
  專心考慮眼前局面才是真的。陳行龍雖非真的俠義之士,卻也不是小人。他這一次找我,若我沒料錯,應是收了挑撥的。
  幸好東西都帶在身上,完全可以見機行事。
  盤算了事態可能的發展情況,我人也就走到後廳,領我來的那名日暉弟子告退,廳內只有我和陳行龍。
  我恭敬行禮,陳行龍看起來倒是滿懷心事,一擺手讓我坐下。先是寒暄了幾句,問我在日暉幫住的如何,一切方便否,謝我幫忙的高情厚意等等…
  我耐心回話,顯出老實樣子。反正比起無所事事的我,忙碌的陳盟主肯定是先沉不住氣的那個。果然寒暄一會兒,他忍不住把話題扯到我身上:“聽說你和房姑娘有婚約,是令師定下的么?”
  “不,是家師過世後,我按照他的吩咐去青峰劍派,多蒙青峰劍派各位師伯照顧…坤敬師太尤其照顧我,看我和湘萱玩得好,就為我和她定了親…”我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坤敬師太圖的,恐怕也就是我那玉玨。只不過她表面要維持正派形象,不便直接向我詢問。她心思又重,以為師父和我知道玉玨的作用,因此以為我肯定不會將此物示人,故此雖然將湘萱許配給我,卻沒有囑咐她探問玉玨,怕引起我疑心。否則以我當年的傻勁,那玉玨早落入她手裡,也不會等到後來被這幫人巧取豪奪。
  陳行龍接著說了幾句,都是什么“天作之合”之類無意義的祝福話。然後狀似無心地問我:“我聽葛神算說,房姑娘前幾天拿了快碎玉給他看…”
  果然來了。我介面道:“啊,那是湘萱說要百年以上的玉來辟邪,那塊碎玉可以嗎?”
  陳行龍顯然已知前因後果,道:“葛神算說這玉太小,已經沒什么作用了…呃,這暫且不提,葛神算找我告訴我這件事,是因為那塊玉恐怕不是普通的玉玨。”
  我奇怪地問:“不是普通的玉玨?是因為它時間久么?”
  陳行龍搖搖頭,從身側拿出一物,放到我面前:“柳少俠可覺這上面的玉璧眼熟?”
  他拿出來的正是武林令。沉沉的黑色權杖上鑲著一塊玉璧,玉璧上紋路繁雜,倒像是一幅圖。
  “眼熟…”我遲疑了下,仔細打量著,“啊!這上面的圖案,很像我那塊玉玨上的!”
  穩定如陳行龍,此刻也不禁有些動容:“令師去世之後,柳少俠就一直戴著那玉玨,不知你能否記住上面花紋?”
  我搖頭:“暮生記心極差,又不曾留心過上面的花紋,記不住。”
  陳行龍眼中露出失望之色,重重歎了口氣。
  “陳盟主為什么問這個?那玉玨有什么不對嗎?”我問道。
  “…”陳行龍猶豫片刻,終於道,“想來你也是不知道的,這卻要從頭說起了…”
  第四章
  “想必你也聽過浩劫譜這名字。相傳前朝時,武林中有過一次大浩劫,就是因為這秘笈。最後它被一位不世而出的奇人得到,練就一身神鬼莫測的功夫…”陳行龍緩緩道,“這位奇人你也許也聽過,就是前朝的補天刀方青卓。”
  我點頭,不僅聽說過,還見過他的石像和筆跡──當然是“後來”的事情。
  “方大俠覺得浩劫譜對武林的危害實在太大,但又不忍心毀去前輩高人的心血,尤其他一身武功全由浩劫譜而來。他思來想去,便把浩劫譜放到一處極隱秘之所,把那所在繪成一張地圖,分別刻在三塊玉上。便是一塊玉佩,一塊玉玨,一塊玉璧。”
  “毒門要對我下手,就是為了這塊玉璧。”陳行龍摸索著武林令上玉璧的紋理,道,“從房姑娘手中的碎玉上來看,那塊玉玨應該就是你原來的那塊。”
  我張口結舌:“可是…那玉玨被我摔碎了…”
  陳行龍緊緊盯著我:“你真的不記得上面的圖案?”
  我茫然搖頭,不逃避他的眼光。
  年紀上,他其實比我還小幾歲。多吃幾年飯還是有用的,何況我很清楚他的心思,他卻完全不知道我。
  因此我有信心,他不會看破我的裝傻。陳行龍畢竟不是洪彥竹,身為日暉幫幫主兼武林盟主,他必須有盟主的氣度和心胸,即使對我還有懷疑,也不可能形之于表面。沒有證據證明我是故意把玉玨摔碎的,也沒有證據證明我能記住上面的圖案,他就不會對我下手。
  最後他只有歎了聲:“那你多多注意點,毒門中人若知道那塊玉玨曾經在你手裡過,一定會對你下手。如果那玉玨還在也就罷了,他們頂多搶去東西。但玉玨一碎,他們可能就會把所有希望放在你身上,也許會抓你走也不一定。出來進去還是要多注意,那塊碎玉也別拿出來,趕快收好或者扔掉為上。”
  我點頭應是,陳行龍再跟我說了幾句,探問了一下玉玨的來歷。師父是在一家道觀中無意得到這玉玨的,他生性閒散,武林中事倒大多不知,只當成古玉傳給我,還說如果日後貧窮可以拿來換銀子花。我此刻也只能一問三不知,幸好師父的性格武林中人大多知道一些,陳行龍最後還是相信了的。
  他把武林令收起,放我離開。
  剛出門就看到花未眠,他等在後廳外面,很不耐煩地走來走去。看到我,他臉上喜色一現,隨即斂去:“你出來了啊。”
  “你擔心我?”我想了想,他的這表現看起來很像是擔心,於是問道。
  花未眠臉色頓時更加奇怪起來,不過我已經可以看出他實際是在害羞。他張口,語氣惡狠狠的:“我是叫你過來做飯,都這時候了你還不做飯,要餓死我和蝶兒啊!”
  擔心就擔心,直說又能怎樣?真不可愛。
  不過還是乖乖跟他走,回去做飯。
  剛才出門的時候,我看到他的手已經放在腰間,雙眼直直盯著後廳的門,似乎隨時準備破門而入一般。
  除了師父,誰曾這么照顧我擔心我?我這一生,不是被人忽視,就是被人依靠,不曾有過被人擔心甚至維護保護的時刻。
  這時候,竟然是有些感動的。少年時的我太過單純,不懂得看人心,看不出花未眠對我的好,也看不出洪彥竹和湘萱對我的算計。
  然而這一生我既然懂了,就多補償他一點吧──雖然我還沒來得及虧欠他。他想要什么,我就儘量給他,也就是了。
  至於什么出家之類的事情,以後再說。反正那張紙被花未眠撕掉了,而且他隨後看我看得非常嚴,別說和尚,我跟禿頭說話他都把我飛快拉開,讓我啼笑皆非。
  這樣平靜了幾天,日暉幫內不再死人,我也便知道,真正的麻煩要來了。
  讓花未眠把蝶兒送走,他並沒有反對,大概也感覺到了危險。
  連陳行龍都斷定我不記得玉玨上的圖案,洪彥竹自然也不再懷疑,湘萱也就很少再來找我。花未眠有時冷言冷語兩句,意思是你看那女人這般無情,你還惦記她做什么。不如把婚退了,再覓佳偶。
  心下感激,不再像前世那樣生氣,因為已經明白他才是對的。不過表面上的功夫還要做,每每裝出一副癡情樣子,氣得花未眠屢屢變臉。
  老小孩老小孩,真是幼稚啊。我一邊這么想著,一邊快樂地逗他──誰叫他“後來”經常欺負老實的我,現在找點補也好。
  湘萱來的雖然少了,洪彥竹倒是勤快,經常來和我談天說地。他口才極好,我這傻小子當然是被他哄得團團轉,連情敵見面分外眼紅這話都無法阻止我和他的親近。
  花未眠就像保姆一樣,經常出現在我和洪彥竹談天現場,只是看著我。他果然看出洪彥竹的不對來,但是在我佈置下的那些伏筆都沒發揮作用前,我不認為直接揭穿他是個好主意。
  因此只好虛與委蛇,最痛苦的時候莫過於和洪彥竹還有湘萱一起之時,一邊要表現深情,同時又要跟“好友”談天說地,認為洪彥竹無錯,是湘萱自己動心,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不能因此失和…
  這么演戲真累啊…
  “今天怎么不見花少俠?”洪彥竹和湘萱在房內落座,洪彥竹四下看著,問道。
  “他外出還沒回來。”花未眠一身毒功,要定時買藥采藥來練功,每月月初月中他都會出去一整個白天。
  洪彥竹忽然問這句話做什么?他不可能不知道花未眠練功功法啊?
  心中馬上警覺起來,想想現下境地,不由暗暗叫苦。
  因為有“後知之明”,我的思路受了限制,總以為事情會沿著以前發展的情況來,不會改變。但是我自己已經不同,連帶很多事情都發生了改變,以洪彥竹之能,自然會選擇不同的做法。例如,把陷害花未眠的時機提前,害的人改一下,變成和花未眠關係最好的我…
  洪彥竹畢竟還是不能對我全然放心,尤其我和花未眠的關係被傳得沸沸揚揚,他大概不再指望能借我之手害他…呃,對,害我多好啊,還可以一石二鳥,他只要──
  正想到這裡,只覺腦袋一陣混,不由伸手扶住頭。心中大叫白癡,明知這傢伙不懷好意,還不多加提防。
  口中卻道:“奇怪,難道昨晚沒睡好?頭好暈…誒?洪大哥,湘萱你們──”
  眼光一掃之間,果然見他二人紛紛倒地。湘萱想必是真的中毒,洪彥竹肯定是作偽。於是我起身,搖搖晃晃走了兩步,然後終於支撐不住,對著湘萱躺的地方倒了下去。
  趁著倒下去的瞬間,我背對著洪彥竹,手偷偷伸進懷裡,拿出花未眠給我的藥來。我雖然從來沒有仔細學過這些東西,不過畢竟中了數次,又被花未眠教導過──當然是以後的事情──毒門主要的毒的解藥此刻都在我懷裡,要是被洪彥竹毒到,估計花未眠會罵死我。
  吞下一顆萬靈丹,手腳麻痹之感稍去,判斷出我中的是清風散。飛快找出解藥,一口吞下,然後倒在湘萱身上。
  …為了遮住洪彥竹的眼,為了不被他謀害,我也只能這么做了。反正我都是行將就木的老人了,沒什么占不佔便宜的說法…我心中這么想著,閉上眼睛假裝昏過去,豎起耳朵聽著周圍動靜。身下軟玉溫香,我卻只覺尷尬。
  幸好洪彥竹一直沒有動,想來是怕花未眠提早回來,反而壞了事。我躺著,心中彆扭之極,盼著花未眠快些趕回,好把我從現在的窘境裡救出。
  但是很顯然,花未眠並不能聽到我的心聲,直到窗外投進來的光線漸漸暗下來,門外才傳來腳步聲。
  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牆,幸好牆邊架子上有個小小的銅制盒子,勉強能照出人影。我半睜著眼,看著門口動靜。
  花未眠進來之後呆了一下,隨即動作馬上快起來,幾步竄進來到我身邊。我連忙緊閉眼睛,由他把我拉起來抱在懷裡。
  總算能從湘萱身上起來了,就算被花未眠抱住也沒什么,反正都是男人。
  感覺他的手在我身上動來動去,似乎是在檢查我的中毒情況。我已經服瞭解藥,估計他也查不出什么異常,還是不要逗他了。
  緩緩睜開眼,正對上花未眠雙目,只見他眼底盡是擔憂。我忍不住心中一熱,有些感動。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只能眼珠一轉,對他眨了下眼。
  花未眠見我睜眼,便是一怔。就在他這一愣的時候,我眼角余光看到洪彥竹從地上緩緩起身,動作很輕地慢慢接近花未眠。
  喂喂!要發呆什么時候發不好?非要在這關鍵時刻傻住!
  我被花未眠抱著,幾乎是貼在他身前,伸出手來拼命推他一把。他依然怔怔看著我,一動不動。
  平時挺機靈的孩子啊,怎么現在忽然傻了?
  眼見洪彥竹都靠過來了,花未眠還是沒反應,我運起內力,小心提防。卻見他一伸手,沖著花未眠腰間而來。
  花未眠再遲鈍,這時也不可能沒有感覺,連忙側身躲開。洪彥竹一翻腕子,竟是抓著他腰間佩劍劍柄,將其拔出。
  花未眠馬上出手,向著劍柄而去。我腦中飛快閃過一個念頭,在還沒有意識到它的準確內容之前,我已經感覺到了不對:“等等…”
  我的聲音似乎讓花未眠僵硬了一下,但他招式已出,來不及收勢,還是觸到藍翎劍的劍柄。
  洪彥竹臉上露出一個很古怪的笑來,猛地放手,身體卻向前一送,正把右胸送到藍翎劍劍尖前。藍翎劍鋒利無比,隔斷他胸前衣服,並在他胸上長長劃了一道。
  從我的角度可以看到整個過程,也能看出兩人交手情況。這一劍其實劃得並不重,只是傷口既長,血流得也厲害,乍一看像是重傷一般。我暗道不好,果然在這一刻,門外響起許多腳步聲。
  時間算得真准啊…
  感慨的同時,“當”一聲門被撞開,以陳行龍為首的大批日暉幫人士,和來助拳的武林人士們紛紛闖進來。這間屋子饒是貴賓室,也放不下這么多人,一時之間門口擠成一片,竟有些混亂。
  陳行龍卻不理會身後混亂,一雙眼直直盯上我們幾個。說實話這邊形勢確實比較詭異:湘萱倒在地上,花未眠一隻手抱著我,另一隻手手裡拿著劍,劍尖離洪彥竹身體不過數寸,鋒刃之上血光映著青色寒芒,看起來格外淒厲。洪彥竹胸前衣襟盡是鮮紅,鮮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這真是一個說都說不清楚的處境啊…
  唰唰幾聲,眾人兵器出鞘,對著我和花未眠。以前是洪彥竹栽贓花未眠,而我在壓力和欺騙之下,選擇了相信洪彥竹。
  而現在,卻是完全不需要選擇了。我相信此刻的我,在眾人眼中和花未眠已經是牢不可分的一個整體,目的是謀害陳盟主洪壇主,以得到某些某些好處…
  當此時,一切的解釋都是徒勞的。花未眠把我放下,忽然對著洪彥竹笑了:“洪壇主,你有清風散的解藥,怎么不分給房姑娘點?人家嬌滴滴的女兒家,被木頭壓著那么半天,說出來真是不雅啊…”
  我臉上有些發燙,他這話分明是用來取笑我的,說到最後居然還瞪了我一眼。明明是這樣的境地,他倒一點都不在意,好象挖苦我倒比眼前形勢還重要似的。
  “姓花的,你少逞口舌之利!”洪彥竹已經被攙到一邊,有人替他包紮傷口,他嘴上不肯閑著,開口叱道。
  花未眠挑眉:“不要轉移話題,我實在是很好奇洪壇主時間怎么算得這么准,居然和木頭同時醒過來…洪壇主一直醒著的話,怎么不早把木頭一刀宰了,非要等我回來再動手…”
  “哼!那毒藥分明是柳暮生下的,他為了避免嫌疑,當然是一起喝下茶,裝作也被毒倒的樣子。要不是大家趕到及時,我又服過蘇神醫配的解毒丹藥,今天就被你得逞了!”
  洪彥竹一臉憤然道,在場諸人紛紛附和喝罵。這種情況下是說不通的,一切破綻,在先入為主的前提下,都可以找出解釋來。
  因此我只是打量周圍情況,思考該怎么逃跑。反正我該做的也做了,現在暫時避開,等待某人自己暴露出來,也是可以的。
  “原來蘇神醫不是浪得虛名,還能解毒門清風散,真是了不起。”花未眠輕笑,“只是洪壇主表面和木頭交好,實際卻時時在算計他,否則怎么連喝個茶都記得先服解毒藥?不過木頭武功這么差,還能算計得了洪壇主和房姑娘,真是不錯。”
  “花未眠,現在是抓個正著,你怎么耍嘴皮子也是無用。識相的就放下手中劍束手就擒,我看在花老盟主面上,不殺你也就是了。”陳行龍打斷他們的鬥嘴,道。
  “外公他派我來,是為了幫你們。他絕想不到陳盟主氣量如此窄疑心如此大,因為我的身世而不敢用我幫忙。死的那些性命,實際上要算到陳盟主身上。”花未眠直視著陳行龍,道,“若我出手,根本不可能有人被毒死…下手之人在毒門地位算不上非常高,能用的毒種類和威力都很有限…是不是啊,洪壇主?”
  他挑眉看向洪彥竹,唇邊帶著微微的笑,本就俊美的臉上似乎罩了層光華一般。
  我在他身邊,此刻不由伸出手,暗暗握住他的手。
  花未眠似乎吃了一驚,向我看來。我對他安撫性地笑了笑,儘量做到慈和。
  “花老幫主上了年紀,又太愛惜外孫,自然是糊塗了。”陳行龍冷道,“花未眠,我們都知道你父親是毒門門主,他這次興風作浪,有一半就是為了你。如果我相信了你,日暉幫內這么多武林人士,多半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知道花未眠身世的只是極少數人,因此陳行龍這話一出,房內馬上亂起來。原本心中還存著懷疑的人也變為堅定,便有人開始議論“花老幫主的女兒不是已經過世了么?我記得她沒出嫁過啊,怎么會和毒門門主有個兒子?”“花立一世英雄,怎么到老了這么糊塗,外公哪有父親親,何況毒門勢力那么大…”“哼,要不是姓花的老頭,這些日子也不會死這么多人…”
  我看著花未眠,覺得有些心疼。
  他還只是個孩子。爹娘是仇敵,卻又相愛,於是他在長大的過程中,既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外公也不是經常陪在他身邊,留給他的只有一個小丫鬟,和無盡的寂寞。
  雖然照著他父親留下的書練成毒功,他依然是偏向外公這方的。此次毒門出動,又涉及到他,也只能讓他自己出來解決。花立瞭解他的外孫,卻不了解他的繼位者。他大概想不到陳行龍根本就沒信任過花未眠,只把他當作毒門的人。
  想到這裡,我有些明白為什么當初我不信他,他會那么生氣了。我幾乎算得上是他遇上的第一個年齡相近的玩伴──雖然主要是我被欺負──當年我老實又忠厚,花未眠第一個信任的外人,是我。可是當年的我,沒有給他同樣的信任。
  只有二十歲的,孤零零的孩子。我想到這裡,心中憐意大盛,握著他的手不放,上前一步,道:“陳盟主,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請教一下。”
  陳行龍看著我:“巍然道長也算是武林正道一脈,沒想到徒弟卻貪戀淫邪之事,成了惡人幫兇。柳暮生,你不慚愧么?”
  我有什么可慚愧的?“以後”你曾經在我面前痛責自己,甚至辭去盟主職位,隱居思過。我為什么要對著你慚愧啊?
  這話當然不能說,我只是道:“花未眠既然是在花老盟主身邊長大的,想必受正道薰陶更深,為什么陳盟主一定認為他心懷叵測?花老幫主如今不到花甲之年,若他真的糊塗,從他手裡接下日暉幫幫主之位的陳盟主,又算是什么呢?”
  大概是我傻呆呆的形象太深入人心的關係,這兩句話竟然把陳行龍問得愣了一下。我繼續問道:“是不是有人一直在陳盟主耳邊說花未眠的壞話呢?正如──是不是有人告訴陳盟主,我柳暮生身上有一塊玉玨,上面的圖案和武林令上的玉璧圖案很像?而那個人…”我頓了一下,看向洪彥竹,“是不是就是和我一起喝茶,然後一起暈倒,其實卻一直醒著的那位?”
  說完這句話,我抓著花未眠的手,低喝一聲:“走!”花未眠倒也知機,馬上竄起,和我一起撲向窗子。同時手裡扔出一把東西:“著!”
  他手中東西出去,馬上成霧。房內人站得多且密,想躲都躲不開,霧氣彌漫之處,人們紛紛倒下。
  躍出窗櫺的同時,我提高聲音喊道:“如果花未眠真有害人之心,這時候用的就不是迷霧而是毒霧了…陳盟主,你自己想想吧!”
  我現在內力不精純,說這話的同時,輕功無法正常施展。花未眠伸手搭在我腰間,帶著我向日暉幫後山跑去。
  當初花未眠一個人能跑出日暉幫,希望多了我,不會連累到他。
  江陵山多水多,日暉幫在選擇總壇地點的時候,大概出於戰略考慮,幾乎是一邊依山一邊傍水。這樣自然是難攻,不過同時,也利於逃竄。
  江陵是日暉幫的地盤,日暉幫把人鋪開的話,我和花未眠兩人可能就得有一個把命丟在江陵城了。尤其我現在武功一般輕功差勁,逃都不好逃。
  山林最適合逃竄,只要進了林中,被發現的可能就小得多了。我自小和師父在青峰山林中生活,雖然現下老了,應該也還能適應野外。
  花未眠也知道我的心思,抓著我直直向後山奔去。這時是性命所系,我哪裡還顧得上隱瞞實力,把吃奶的力氣都用上,拼命施展輕功。一邊跑還一邊想,我比花未眠還大著幾歲,轉生回來又加緊練武,結果居然還是差他這么多,真是沒用。
  我被他拖著在房檐上穿來穿去,後面跟了一群武林人士。遠遠能聽到他們大喊“給我下來!”“別跑!”,我覺得好笑,低低笑了聲:“不跑還等著你們抓不成?”花未眠橫我一眼:“你沒事了不是?”
  方才悟到當即最重要的事情是逃跑,收起戲謔,跟著他竄下去。眼看屋舍越來越少,樹木多起來,地勢也漸漸高了。
  一身毒就有這點好,別人不敢靠得太近,怕花未眠放出毒煙毒霧來。偏偏武林人士用暗器的不多,能扔遠的更少。真正射程遠的弓箭,在武林裡是沒有人使用的。
  因此我和他能在一群人跟在身後的情況下安然逃脫──當然我身上免不了掛點彩,不過那點傷對我來說實在不值得一提,直接將其忽略就好。
  終於見到樹林,而時間也近傍晚,天暗了下來。
  逢林莫入,何況是夜間。我感覺到後面跟著的人越來越少,最終在花未眠和我來回兜圈子中完全消失。我和他依然不敢大意,又往深處走了半天,方才確定沒有人了。
  我們走的時候非常注意,儘量不留下痕跡,同時做一些假像擾亂追蹤者的判斷。估計過了一晚,明日他們萬難發現我們經行路線,只能漫天撒網似的尋找了
  這山雖然是江南常見小山,但也算綿延不斷,想在山裡找兩個人真是談何容易。只要多加小心,我和他肯定可以逃出去。
  眼下基本安全,兩人也都跑累了,對視一眼,我見他身上狼狽,想到自己必定也如此,忍不住笑出來。我一笑,花未眠便也跟著勾起唇角:“你武功不行,跑得倒還蠻快的。”
  “就是武功不行,才要快跑啊。”我回答,往地上一坐,覺得全身像是散了架子一般。跑路的時候不覺得,放鬆下來的時候才發現身上傷並不如想像中的輕,有幾鏢甚至深深刺進身體裡,雖然沒及骨,也刺得不淺,所幸鏢紮在肉裡,並沒流出血,否則倒真不好隱藏。
  “你那幾句話說得倒是很厲害,反是我小看你了。”花未眠看我一眼,忽然道。
  我笑笑不答。他認識的柳暮生,是二十四歲和五十八歲交織在一起的那一個。以前他認識的只是那個老實的柳暮生,如今我既然回不去當初的老實和傻乎乎,他的態度大概也會改變吧。
  好象有點失落,但我也不想一直在他面前裝傻,若真想結交,還是以真實面貌相對比較好。
  咬咬牙,拔下一支飛鏢,疼得我一哆嗦,也就移開了心思。這身體還不習慣受傷,不比原來的我,身上大傷小傷無數,早就麻木了。
  懷裡還有些金創藥,掏出來塗在傷口上。在半暗天光下也能看到我一身髒汙,如果處理不好傷口,在這荒山野嶺可沒地兒找大夫。
  “你怎么了?”我這一番動靜驚動了一旁的花未眠,他一把抓起我的手,臉色變得不太好看──就在我手臂上,還釘著一支飛鏢,還釘得挺深。
  “早聽說金鏢王七的大名,今天算是真的嘗到了。”我苦笑,“而且還真的是鑲金的鏢,好重啊…”
  花未眠表情變了幾變,最後坐到我身邊,緊緊靠著我。一邊板著臉,一邊把我身上釘著那四五處飛鏢起出來,然後拿出藥給我上。
  還是他的藥好,上完之後一陣清涼,有絲絲麻意,感覺不到多少疼痛。上完藥之後他還很盡責地把傷口包起來,他的衣服也沒多乾淨,他乾脆脫下外袍,從內衫上撕下一條條布,給我包傷口。
  他對我真的很不錯。
  第五章
  在山中逃亡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我們二人深知日暉幫勢力範圍之大,自然不敢掉以輕心。起初幾日,真是萬般小心,唯恐入林不深。結果就是兩人進入深山之中,固然甩開了日暉幫和眾俠客,也讓我們深陷山中。
  這一帶既然是日暉幫勢力範圍,山內自然沒有猛獸,毒物瘴氣雖多,又怎奈何得了花未眠這學過毒經之人?因此一路行來,倒也沒什么大危險。
  只是山中逃亡實在辛苦,餐風露宿倒沒什么,由於怕被發現,我們連火都不能生,幾日下來,都是以野菜野果為食。為了保存體力,甚至每天都吃一些生肉,當真是茹毛飲血。
  雖然不想承認,不過這身體真是很沒用。這種程度的傷都能讓我低燒不止,雖然上的都是極好的金創藥,也無法避免傷口紅腫發炎。
  年輕的身體雖然更有活力,卻不夠堅韌。我五十多歲的身體肯定沒有現在這具底子好,但肯定比現在這具耐得了傷害──我曾被洪彥竹一劍幾乎刺死,徘徊在生死邊緣個把月,而後,等閒小傷我就完全無所謂了。
  不過現在,精神上可以做到堅毅,身體卻差很多。如果能得到靜養還能好一點,偏偏現在這情況,就算是好人都能累病,何況我受著傷,屬於半殘。
  這時候就能看出功力差距來,花未眠甚至在前開道,絕對比我辛苦,到了晚上卻還很精神,和累成一灘的我形成鮮明對比。我多少也還是有老年人的尊嚴的,總覺得我外表比他強壯,內心有比他多活將近四十年,如果在他面前顯出脆弱,也著實太沒用。
  一方面出於這樣的心情,另一方面當前處境也實在不能軟弱,因此我連發燒這件事都瞞著花未眠,也儘量掩藏疲累之態。本來傷口紅腫是瞞不過他的,但第一天之後,他就再沒動手幫我上藥,而是把金創藥給我讓我自己動手。所以我傷的情況,他便不太清楚。
  只要支援出山就好了。我心中給自己鼓勁,勉強支撐。
  俗話說屋漏偏逢連夜雨,雖然我們現在已經沒有屋頂可以漏,還是在傍晚遇到一場急雨。下雨最忌躲在樹下,我和他儘量找了快空地,任憑豆大的雨點打在身上。
  “你離近點,靠在一起好歹能少點地方被澆。”花未眠拉我一把,讓我靠在他身邊,手甚至環成半圓抱住我,兩人緊緊貼住。
  果然緊貼的地方不會被淋到,他身上的熱氣透過衣衫傳過來,為我驅走了些寒意。我本來極為難受,甚至在不停顫抖,現在得到他身上溫暖,倒也不覺太難熬。
  雨越下越大,漸漸連雨都看不到,只是白練不停打下來。身上甚至都感覺不到雨滴打來的痛,因為皮膚表面已經冰冷而麻木了。我靠著花未眠,只覺全身乏力,疲累不堪。真想這樣躺下,好好睡上一覺。
  但我也知道,我如果真睡下,就算死不了,也得去半條命。於是努力睜著眼看四周,雨落在地上,打起白色的霧氣來,一團團把我和花未眠圍住。放眼極目,周圍是單調的白茫茫,視線內唯一的例外,就是花未眠。
  長髮被雨打濕,沿著肩頭披下,鬢角處有幾綹垂下,為他俊美的容貌更添了些不羈。不知怎地,我腦中忽然浮現起“初次”見面時,他那一幅出浴圖。
  “你盯著我看什么?”雨聲太大,花未眠說了好幾句話我都聽不清,最後他湊到我耳邊大喊起來,震得我一抖。
  不盯著他看我幹什么?再說他要不看我,又怎么會知道我盯著他?我理直氣壯地想著,卻不敢理直氣壯地回答。
  卻聽他繼續在我耳邊打雷:“你倒是說話啊…誒?你耳朵怎么這么熱?”
  被你這么對著喊,又被你吹了不少熱氣,它不熱才奇怪好不好?
  “你發燒了?額頭也好熱!”花未眠腦袋探過來,額頭對著我的量了半天,然後大驚小怪喊起來。一雙手在我身上摸來摸去,他的手被雨澆得冰涼,我還在低燒,被他一摸,又是好幾個哆嗦,只覺難受。
  我腦中昏昏沉沉,模糊中還對他笑了笑,抱怨了聲:“你比雷聲還煩人…”然後實在撐不下去,放縱腦袋對脖子的摧殘,倒向花未眠肩頭。
  不管了,老人也是可以多病的…我不跟年輕人比了…
  身上一陣冷一陣熱,極為難受。腦子暈沉沉的,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只覺全身上下懶洋洋的,竟然是脫了力。
  沒用啊。我心中暗自感慨,這么點傷就折騰成這樣子,實在是太沒用了。最沒用的是現在躺在地上竟覺得非常舒服,身前有什么暖乎乎的,於是慢騰騰地向前蹭,緊緊貼住那熱源。
  真好,暖暖的軟軟的,連日奔波又發燒淋雨之後,這樣的溫暖實在讓人貪戀。那暖暖的東西動了下,向我這裡貼近,甚至分出幾塊將我包住,熱力直直傳到我身上,驅走最後那些寒氣。
  隨著身體的舒適,神智也漸漸回復。五感之中,最怪異的是味覺。口中有很重的血腥氣,雖然這幾天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但這也未免太強了些吧?
  而且我剛才不是昏過去了么?怎么會喝血?難道是花未眠給我灌下去的?那我現在豈不是一臉鮮血?
  雖然沒有花未眠愛潔程度嚴重,不過想到我一臉血的樣子,也實在有點受不了。掙扎了一會兒,終於睜開眼。
  眼前一片漆黑,好半天才適應過來,看清眼前情形。
  迎面的竟然是花未眠一張臉,離得太近了,已能夜視的我幾乎可以看到他垂下的睫毛和唇邊掛著的微笑──他唇角還有絲殷紅,配著笑容格外詭異。
  我下意識伸手摸自己的臉,希望我臉上不會也這么奇怪。手臂一動,才發現我竟被花未眠緊緊抱著,動彈不得。
  原來感覺到的溫暖竟然是人體,還是這傢伙…
  心中有些異樣,這么被人抱著,是從未有過的經歷。少時家貧兄弟多,父母把我送到富戶家裡做工,結果對方家破,師父收留了我。師父對我很好,但沒有過溺愛,也不曾太親近。而師父死後…連真的對我好的都沒幾個,又哪裡有人與我這般接近過?
  這一世,我願與他為友,不背叛不離棄。
  感動過後,還是覺得這情景有些尷尬。看看周圍,竟是一個山洞,想來是我暈倒之後他找到山洞,避雨兼休息。
  我伸手推他,想把他推得遠一些。我全身乏力,過了半天方才把他推醒。
  花未眠睜開眼睛之後,帶了些怔忡問我:“怎么了?”
  他相貌本出眾,現下這么睡眼膨松地看著我,竟有平時難得一見的可愛。這樣才像二十歲的少年嘛,讓人想伸手摸摸他的頭…
  我伸手摸我自己的臉,尤其仔細摸唇邊,但並沒有感覺到血液的黏稠。我心下疑惑,舔了舔嘴唇,也沒感覺到血腥。血的味道,只在我口中。
  花未眠身體微微一僵,我想起他唇邊還有血跡,順便抬手想替他擦去。他卻忽地後退,臉上表情瞬間有些可怕,而肢體間的排斥異常明顯。
  我討了個沒趣,心下有些不舒服,但也不想跟他計較,只是道:“你嘴邊有血,是喝的時候沒擦乾淨吧?”
  “啊?是嗎?哦…”花未眠身體向後退,嘴上胡亂應著,忽然一翻身起來,“那個,你傷口發炎,本來就低燒,又淋了雨…我找了些草藥,你等我回來…”
  找草藥幹嘛還要出去?又不是煎藥。我忙問道:“是你喂我喝血的吧?我臉上有沒有血跡?”
  花未眠走到門邊,聽我這句話,腳下一絆差點跌倒。也不回答我,逕自走向洞口。
  過得一會兒,洞口竟然傳來一陣香氣,是食物的味道。我和花未眠怕引來追蹤的那些人,也怕引起山火,一直都沒生火烤熟過食物。現在在山洞裡,只要小心點別熏到自己,倒是無需擔心這問題。
  “雨停了么?你居然能找到乾燥的木頭。”我提高聲音問道。
  “誰說濕木頭就不能生火?生不了火的,只有你這塊木頭。”花未眠也提高聲音,從洞口扔過來一句。
  我一怔,心道我又不是真的木頭,生什么火?
  花未眠不再說什么,我也沒力氣喊,躺著養神。
  這一靜下來才覺寒冷,現下畢竟是秋天,雨後天極冷,何況我生了病。偏偏身上衣服大概是被花未眠拿去烤幹了,只留小衫在。雖然似乎已被花未眠用內力烘乾,但依然遮不了寒。剛才不覺得,現在就忍不住發顫。
  運內力行全身,卻沒有多少用處。我把身體儘量縮成一團,以抵擋寒冷。
  裸露的手臂傷口處有新包紮的痕跡,看起來花未眠是把我的傷都重新檢查過一遍,並且都上藥包紮過了。甚至連傷口附近的髒汙都消失了,想來是他清理的。
  看著洞口處花未眠忙碌身影,我輕輕笑起來,覺得也不是那么冷了。
  過得一會兒,花未眠走回來,手裡拿著不知什么動物的後腿,還冒著熱氣。他走到我身邊坐下來,把烤好的食物遞給我:“我剛才打了只獐子,你來嘗嘗。”
  我一口咬下去,有段時間沒吃熟食,即使這肉沒加鹽,吃起來也格外香。看花未眠一副大少爺的樣子,手藝還真不錯,獐子腿外皮酥脆肉質滑嫩,實在是美味。
  他將來要是娶誰,對方就有福了。不過忽然想起他並未成婚,想來他這性子,也多半不會為人下廚。可惜這烤得噴香的肉,別人多半是沒這口福嘍。
  花未眠見我狼吞虎嚥,眼底露出笑意:“慢慢吃,我又不會跟你搶…獐子肉很補身體的,尤其你現在身體發寒,一定要多吃點。”
  我點頭,很快啃完手裡的肉,花未眠又拿了只前腿給我。我搖搖頭:“有水么?我想喝一點。”
  “不遠處就有山泉,但是…沒有盛水的東西啊。”花未眠微皺起眉頭道。
  想說那我出去喝點,不過想到現在身體狀況,我還是打消這念頭。大不了忍一忍,沒什么關係。只是實在不想吃東西了,塞得慌。
  花未眠看了我一眼,轉身出去,竟然走出山洞。我看不清楚洞外情形,只能聽到雨落雷鳴,顯然雨下得不小。心裡不由埋怨自己的任性,開口喊了幾聲讓他回來,他卻沒有反應。
  過了一會兒,花未眠慢慢踱回來,一步步蹭進山洞。我一看他,忍不住笑出聲來:他頭上頂著一個盒子,肩頭還放著兩個小瓷瓶,雙手合攏成碗形,小心翼翼走進來,好象連呼吸都不敢大一點一般。
  好笑之後,感動爬上心頭。見他這樣辛苦,我試著起身,卻被他一聲喝止:“別動!張開嘴!”
  我聽話張嘴,花未眠催動內力,一股晶瑩水箭從他手中射進我口中。泉水清冽,解了我的乾涸。他手中裝的水顯然不很多,一會兒便喂我喝完。花未眠方才松了口氣,雙臂張開,將肩上頭上的東西弄下來,放到地上:“還喝么?我這裡還有。”
  “已經夠了,剩下的一會兒渴了再喝。”我答道,拍拍身邊石頭,示意他坐下來。這山洞中處處潮濕,只我躺的地方是幹的,還鋪了層乾草。我看著花未眠身上濕衣,知道我昏過去之後,他肯定為我忙前忙後。難得他細心如此,我甚至覺得有些受寵若驚。
  他又拿了些獐肉給我,在我身邊坐下。難得這樣寧靜安逸,我和他東拉西扯,他說他少時之事,語氣雖平靜,字句之間卻盡是孤單寂寞。在他敘述中,我也禁不住想起很多年前,屬於我的少年歲月。雖然跟著師父練武很辛苦,沒有玩伴很寂寞,後來在青峰劍派並不怎么受歡迎,那段單方面的愛戀更是讓我心力交瘁…
  但是此刻跟花未眠說起來,竟然是開心居多。能想起來的,能說出來的,居然都是童年那些稍微開心的事情。有些蠢事會逗得花未眠笑起來,驅逐他臉上些許寂寞,變回平時那副神氣而跋扈的樣子。
  聊了半天,我覺得身體發起熱來。原本也是熱的,但已經有些降了,現在卻是忽然又燒起來,而且比原來還熱。隨著這股熱度,身體變得有些奇怪,尤其是…
  “那個,你能扶我到洞口么?”尷尬實在是很尷尬,我遲疑好久,終於開口,“那個,我想解一下手…”
  沒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人有三急,又不是女的…一個老頭還在乎什么?
  可還是很彆扭。尤其花未眠居然還不答話,眼神變得有些古怪。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俯下身來一把抓住我,把我帶起。
  到洞口,甚至可以感覺到雨絲斜打進來,淋在我身上。花未眠放開我,讓我靠在山壁上,他自己轉過身:“你…自便吧…”
  過了一會兒…
  “好了沒?”
  “沒,等會兒…”
  再過一會兒…
  “還沒好?”
  “不然你先回去,好了我叫你…或者我自己走回去也行…”
  他哼了一聲,不動。
  又過了一會兒…
  “喂你怎么還沒好?行不行啊你?”
  “你才不行呢…”
  “那你怎么還不好?”花未眠問道,轉頭看我。
  我一時驚得手腳冰涼。現在這樣子,怎能給外人看到?
  是有什么沖到下體,卻不是我開始以為的人有三急,而是…另一種欲望…
  不知道是為什么,竟然在這種地方,在發燒的前提下,竟然燥熱難耐。可我本來就少自我慰藉,上了年紀之後更是稀少,反正以我的年紀,只要不有意激起,就不會有強烈欲望。
  可是現在的身體是年輕人的身體。
  手上動作本就不熟練,花未眠在身邊一問,本來可能發洩出來也被他嚇回去了。偏偏我現在只穿著裡衣,沒有外袍遮掩,根本就瞞不過人。
  當然現在更是瞞不過…
  臉上火辣辣的,這一次可不是發燒,而是尷尬所致。居然被看到這個樣子,我以後還怎么面對他啊…
  慌慌張張把衣服放下,拔腿…往裡走,死死低著頭,絕對不能和花未眠視線相對。
  如果身體健康,我就逃出山洞了。
  不過我顯然高估了自己的身體狀況,剛走出幾步,腿就一陣發軟,直直向地面摔下去。幸好花未眠在我身邊,馬上扶住我──好象不太幸好…
  “那個,呃…”下身自有其意志,即使我再想讓它縮回去也是不行,反而因為外界刺激更加堅硬。我愈加難堪,恨不得在山洞裡找條縫鑽進去。
  “你…難道…”花未眠扶著我,抬眼看我。在他清澈眸子之下,我不禁羞愧得無地自容:“我…我…”
  “難道是我找的草藥有問題?呃,韭子是有催情的作用,但是不應該很重啊…”花未眠低著頭,輕聲道,“誒?難道是獐子血的關係?可是…”
  多半就是如此了。也是我不好,回到這身體之後從來沒考慮過欲望的事情,晨起的時候也順其自然,一會兒就好了,沒想到這身體是年輕人的,自然有年輕人的欲望──不過話說回來,我平時都和花未眠同宿,就算有需要,我也不敢動手啊…
  花未眠把我放到地上草中,問道:“用我幫忙么?”
  幫…幫忙?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心道怎么幫忙。花未眠忽然笑了一下,俯身躺在我身邊,伸出手向下摸去。
  他的手撫上我欲望的瞬間,我完全傻住了。腦中一片空白,什么東西炸開一樣,全身上下動都不能動,只有在他手裡那物事,變得愈發活潑,脹大著在他手中跳動。
  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那裡了吧,他手心光滑手指靈活,上下擼動套弄,指尖還不停刺激欲望頂端凹陷處。我這種事本就做的少,幾曾有過這樣快感,觸目盡是白茫茫,身體不由自主扭動,甚至張開口輕輕叫了幾聲。
  那手忽然收緊,我下腹一陣緊縮,止不住欲望爆發,“啊…”一聲叫出來,什么噴出來,身體軟了下去。
  眼前五色絢爛,身體軟綿綿的甚是舒服,聯手指都不想動。我抬眼去看花未眠,視線都是模糊的,只覺他臉上嫣紅,甚是漂亮。
  花未眠見我看他,臉色忽然變了變,把我衣服重新蓋好,起身說了句:“好髒,我出去洗一下…”飛快轉身,向洞口跑去。
  我一陣愕然:他要是嫌髒,做什么主動為我…那個…又不是我求他,真是…
  算了算了,安慰自己,這種事情是有點那什么,他幫我做已經是很過了,那種東西確實會讓人覺得髒啊,如果是我替他我也會馬上去洗手的…
  不過這傢伙真的很奇怪,幹嘛主動,我又不是不會…雖然真的有很久沒弄過了…
  雨後青山秀,橙黃和火紅的樹葉掛著水滴,顯得格外鮮豔。
  總算從山洞裡出來,我長出一口氣,感受山中清新空氣。
  總算是好了,也總算不用再和他大眼對小眼的尷尬了。
  這兩天在洞裡氣氛異常尷尬,我對著他的時候,雖然不停告訴自己:那沒什么,男人嘛,互相之間幫幫忙也很正常…但是心裡總覺得古怪,畢竟在以前,我從來沒有可以談及私事的朋友。
  不想了不想了!把這件事情忘掉吧,否則越對他越不自在。他對我可以說是極好──除了有的時候嘴上氣人──這幾天我燒著,他將我照顧得無微不至。得友如此,夫複何求?
  出山洞後,我和他隱蔽行跡四下查看,沒有發現日暉幫那些人的影子,想來是找不到人回去了。畢竟這山水重重,再多人也難把這裡徹底搜查。而且那些人一旦落單,又怎么會是我們的對手?
  而且我想我安排下的伏筆應該已經發作,日暉幫和那些“正道人士”恐怕也沒有時間也沒有立場來找我們麻煩了。所以接下來出山的日子,我和花未眠簡直就是遊玩一般,賞景抒情,一點都沒有先前的緊張感。我生了這場病,花未眠就再不肯讓我吃生食,而是細心看著火給我烤兔子山雞等野味,最離譜的一次居然捉了只蛇給我,說是大補…
  “接下來你要去哪裡?”眼看要出山,花未眠似是無意想起,淡淡問道。我側頭想了想,苦笑道:“無處可去,你呢?”
  “我想去毒門,既然那人非要我見他,我何妨去看看?”花未眠眼光一掃,道,“你要是沒事的話,就跟我一起去吧。”
  “那人…也未必是真的要逼迫你。既然有傳言說他身體已經不行快要過世,那可能是真的…”那一定是真的,我知道,“洪彥竹的野心,未必止于日暉幫幫主之位。”
  花未眠抬頭看我,眉頭微皺:“其實你不笨啊。”
  我一怔:難道他在誇我?
  他繼續道:“既然不笨,怎么在某些事情上那么傻呢…”
  …就知道這小子不知道什么叫尊老敬賢。
  不跟他計較:“你知道毒門在哪裡么?”
  毒門很神秘,其所在地也少有人知。雖然我其實是知道的,不過自然不能說。
  “那人給我留下一本毒經,最後有寫。”花未眠輕聲道,垂下眼睫。
  “反正我也無處可去,就跟你一起吧…”我考慮了下,道。
  雖然前世並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情,不過我跟他去的話,也許可以幫上忙。如果我設下的套有效,也許所謂的正邪之戰,根本不會打起來。
  花未眠見我點頭,輕輕笑了。
  過了數日,我和他終於走出綿延山脈,見到人家。花未眠跑去農家偷了兩身衣服──當然有留下銀兩──和我穿起來。我穿慣這樣衣服,穿上之後像普通農家子弟。倒是花未眠,怎么看怎么都是穿錯衣服的樣子,甚至是喬裝打扮跟人私奔的富家小姐…
  我苦笑,這一路上,恐怕我們會受盡指點。還說什么要謹慎行事隱匿行蹤,就沖他這模樣,放到什么地方都會引人注目。
  我想的一點沒錯,花未眠惹來麻煩不斷,最離譜的是有人堅稱他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非要我這牛糞認清自己主動退讓。結果他自己被鮮花一腳踢下橋…
  最後不勝其擾,花未眠終於買了斗笠,把面部遮起來,才算免了麻煩。我和他加緊趕路,終於在半個月後到了毒門所在處。
  第六章
  我在多年後去過毒門,不過那時候門主已經是花未眠,他繼任之後,把毒門上下裡外重建,因此面對眼前這綿延山脈,我還是有些找不到方向。
  跟著花未眠左轉右轉,很快就到了一座山前,撥開山岩上垂下的蔓藤,他在山壁上某一處按了下去。
  真是沒有創意的門啊…
  隨著他的一按發出轟隆一聲,山壁應聲而開,從裡面走出兩人。這兩人都是灰色打扮,頭被灰色布包起來,只留下眼鼻口。
  我知道這是毒門的規矩,三等以下弟子全身都要包裹在特質布料之中,減少皮膚觸到毒物的機會。不過這種做法也很愚蠢,太容易被混入,我後來就混進來過一次。
  那兩人看著花未眠,眼底露出疑惑。花未眠上前一步,伸出雙手搭在一起,說了聲:“毒霸天下。”
  兩人身體一震,對望一眼,半跪在地上:“參見少主。”
  想起花未眠“毒霸”這外號,不會是從這口令上來的吧?
  他一擺手:“起來吧,你們去找一身衣服,給我這朋友穿上。”
  “那少主你…”
  “我不用。”花未眠輕輕斂起唇角,“我是來見門主的,他…現在怎么樣?”
  換成年輕時的我,可能會對他現在的做法很憤怒。但是現在的我已經不再在意什么正邪之分,而是想到花未眠幼時喪母,此刻素未謀面的父親又命在垂危。他現在一定不好受。
  身為朋友,這時應該支撐他下。我上前走到他身邊,伸手拍拍他。花未眠飛快看了我一眼,臉色好象好了些。
  “門主身體很不好,已經很久沒出谷了。”其中一人道,“門主一直在等少主,現在少主你回來,他一定很高興,也許身體會好也不一定。”
  距離顏夙劍過世也只有數十日,他的身體已是油盡燈枯,就算見到花未眠,也不會多活幾日。那門徒這么說,也只是自我安慰兼安慰花未眠罷了。
  花未眠並不作答,讓一人去找衣服,和另一人說些話。一會兒先前那人回來,我照著他們的樣子穿起密不透風的衣服,帶上頭罩──說真的幸好現在是秋天,“上次”夏天來,簡直是熱得要死,虧他們受得了。
  “灰色的…真成了木頭啊。”花未眠看著我,笑道。他還有心情打趣我,可見情況不是很糟。
  我和他跟著守門的人進了山中,毒門所在處是一山谷,被群山包圍,非常隱秘。穿過漫長山道,我們幾人終於到了山谷內。
  毒穀瘴氣彌漫,花未眠遞給我一丸藥讓我服下,那兩人鼻子動了動,先前說話那人眼中現出詫異的神色:“少主,這是清心丹?”
  花未眠看他一眼:“你倒是清楚得很…我這朋友絲毫不懂毒性,毒穀中有沒有毒瘴弱一些的地方?”
  那人答道:“毒穀待客有清院,是為招待不用毒的客人的。屬下待這位公子過去,少主你跟著三兒去見門主好么?”
  他一說三兒,我想起來了,這人想必就是後來一直跟著花未眠的四兒。他武功毒功都上佳,為人機靈又很忠心。我點頭:“那我們先過去吧。”
  花未眠遲疑片刻:“好吧。這位是我好友,你多多照顧他點。要是他出什么事…”
  他停了下來,語中威脅之意昭然。四兒點頭,語氣鄭重:“少主放心。就算我自身擔著,也不會讓這位公子出意外…”
  顏夙劍既然讓他在洞門等待花未眠,自然是可以相信的。花未眠卻又塞給我一堆藥物,叮囑我幾句,方才離開。
  離開的腳步有些匆忙,畢竟是他生身父親,他又一直有練顏夙劍留下的毒經,可以說是半個師父。顏夙劍和花靜依雖然不能相守,但兩人是真心相愛,之後都是孤單餘生。在花未眠心中,對顏夙劍的孺慕之情很深。
  人生至悲莫過喪父喪母。我只覺得心疼,想著他回來之後要對他好些,讓他至少別太難過。
  那位四兒把我送到清院的客房,毒門少有客人,院中只住我一人。我和花未眠一路逃亡,哪有什么行李,自然是馬上安頓下來。他不知我來歷,只知我是花未眠好友,也就格外恭敬。馬上備飯上水果,陪我用飯。
  吃過飯後花未眠還沒回來,我知顏夙劍對他這寶貝兒子寵愛甚深,甚至在未見面的前提下就說要把掌門之位傳給他。如今父子見面,定然有很多話要說,因此倒也不擔心。
  跟四兒表達了想沐浴的願望,他吩咐人準備熱水。我多日奔波,身上不知髒成什么樣子,見到木桶就覺全身發癢,讓四兒出去,舒舒服服泡在熱水裡。
  連日來的辛苦好象都去了一樣,我浸在水裡,被熱氣熏得昏昏欲睡。熱氣浸泡下,全身氣孔張開,氣脈通暢。我運行真氣行走周身,現在不需要再隱瞞自己實力,能練到多高就是多高。畢竟在危險面前,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實力是真的。我可不想再拖花未眠的後腿。
  浩劫功法入門極難,但是只要入了門,進境幾乎可以一日千里。因此我雖在一開始差花未眠甚多,後來卻能跟他打個平手。不過後來他也有奇遇,我也始終超不過他,兩人鬥了二十多年,一直是平局。
  練功之時感覺格外敏銳,我聽到門外腳步聲,先是一驚,隨即聽出是花未眠。只是他腳步略有些沉重,大概心情並不太好。
  門被推開,花未眠走進來。我當然不會把木桶放得正對門,而是藏在屏風後面。我看他看得清楚,他卻不能一眼看到我。
  他一進來,大概是找不到我,瞬間一張臉變了顏色。我看得清楚,心中不禁有些異樣,覺得他的焦急太過,讓我有些受寵若驚了。
  花未眠在房內匆匆看幾眼,俊美面容上本就有哭過的痕跡,此刻又掛上極度擔憂,一轉身就要向外去。我連忙開口:“我在這裡。”
  在暗處可以清楚看到他表情變化,先是放鬆,隨即著惱。我深知他性子,自然知道他是惱羞成怒,忙道:“我泡得太舒服,差點睡著了…”
  他本已走得近了,眼光觸到我身上,連忙縮回去。在山洞那次事件之後,我對他也有些不自然,往水裡躲了躲。
  花未眠四下看了看:“這屋子還不錯嘛,清院目前是不是只住了你一個?乾脆我住你隔壁好了。”
  “啊?你住這裡?”他練毒功,應該是毒氣越強對他越有好處吧?這清院是毒穀中毒氣最弱的地方,他來這裡住,對他可沒什么好處。
  “是啊,我毒功已小成,外面的毒氣對我來說已經沒什么助益了。”花未眠道,解釋了我沒出口的問題,“現在毒門局勢不明,我不想住內院。”
  是怕我出危險吧?他是名正言順的少門主,又怕得誰來?
  “顏門主怎么說?”我泡得差不多了,側過去,拿起布巾擦身,同時問道。
  “洪彥竹是他早安插在日暉幫的內線沒錯,他也確實下令要洪彥竹得到武林令,並且也叮囑他留意我的消息。”花未眠道,“但是他並沒有放出那些風聲,也沒有讓毒門弟子明搶傷人。至於栽贓給我的做法,更不是他授意的。”
  “洪彥竹回來了么?”該出來了,卻又不想在他面前裸露,都是那晚的事情,搞得如此尷尬。
  都是男人怕什么。我嘩啦一下起身,背對著他擦身穿衣服。
  花未眠卻沒回答我,過了半天我都穿好,轉回身問他:“你怎么不回答?誒?”
  他臉上表情非常奇怪,眼神有些嚇人。見我看他,慌忙斂了神情,變回正常:“不回答什么?”
  花未眠不是這么沒城府的人啊?怎么忽然表現這么明顯?
  不過他不會對我不利,如果他不想說,我就裝不知道吧:“我剛才問,洪彥竹回來了么?”
  “他怎么可能回來?”花未眠終於正眼看我,挑眉道,“他如果回來,我怎會輕饒了他?就算他能解釋得通他的行為,以後也絕不會受到重用。他在日暉幫多年,就算毒門裡有他的勢力,也不會太強。他要回來,哼…”
  就算不能明著處置洪彥竹,花未眠多半也會把他收拾得一無所有吧。我偷偷想,這傢伙的報復心還是很強的。這次洪彥竹明著給他潑髒水,花未眠能放過他才怪了。
  “是啊,當前形勢,既然他已有可能成為日暉幫下一任幫主,甚至幹得好的話,過二十年,成為武林盟主也是可能的…反正毒門說什么他們‘正道’也不會信,毒門越污蔑洪彥竹,他在正道心中地位越穩。”我把接下來的話說了,對著花未眠笑笑,“不過…我猜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少主,門主讓你快過去一趟。”四兒從外面跑進來,高聲道。
  花未眠臉色一沉:“四兒,你進來怎么不敲門?”
  四兒一傻:“少主,我…”
  花未眠神色淩厲看著四兒,現在天已冷,四兒額上卻很快出了汗。
  “有急事直接進來又有什么關係?”我開口打圓場,以花未眠的武功,又不怕別人偷聽,他這么凶做什么?“又沒什么秘密不能見人…”
  花未眠好象想說什么,最終卻是橫了我一眼,扔下一句:“我先去了,等我回來。”然後在四兒耳邊吩咐幾句,跑出門去。
  我和他到的時候就已經是下午,此刻天黑下來,到了晚上。四兒忙安排我用飯,我雖是客人,但身份比較尷尬,何況顏夙劍重病在床,也不會有什么設宴招待之類的俗禮。
  半月辛苦趕路,加上之前在山裡折騰,我早已疲累不堪。如今先是沐浴後是美食,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四兒一直陪在我身邊,想必是花未眠吩咐他的。我問了他一些事情,太重要的他不會說而且我也知道,只是問些瑣碎的,同時稍微套一下他的話。
  我知道,花未眠是肯定會接他父親位子的,而且接任之後會遇到很多困難。顏夙劍多年因情傷而不太用心管理門派,下麵派系已成,豈會服從這一個不曾在毒門中出現的小子管束?
  更何況花未眠接掌門主之位後,下了一些在毒門門人眼中看來匪夷所思或曰大逆不道的命令。最基本的一條是不可擅自殺人,其後有無解之毒不得擅用、淫毒不得用、傳染之毒不可用等規定。甚至還讓這些毒門子弟去打點生意,還有開醫館…
  而同時,“正道”還在剿滅毒門。洪彥竹領著我們這幫傻子,不知殺了多少人,也結下難解仇恨。
  不過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我既然回來,就一定能阻止這一切。我救不了所有人,但絕對可以救大多數。
  吃過飯花未眠還沒回來,四兒把碗撤下,為我鋪被讓我休息。我怎好意思讓他服侍,連忙自己動手。四兒不肯讓我自己做,說是花未眠吩咐他一定要好好照顧我。我一再堅持,他好象放棄了,退出門去。
  果然是招待貴客的地方,床鋪柔軟,被褥熏得極香,又不嫌刺鼻。我往床上一躺,覺得全身疲累,再也不想起來了。
  呃…這身衣服要脫下來,明天洗…不過換洗的衣服被花未眠扔掉了,說是太爛。身上還有一兩處傷沒完全好,要換藥包紮…平時被花未眠照顧習慣了,現在真懶得自己單手包啊…
  這么想著,聽到門外腳步聲。步聲輕盈,不是花未眠也不是四兒。我趕忙坐起,看向門口。
  門開,進來的是一名少女,看上去十六七的樣子,相貌娟秀,衣著樸素。她進門後抬眼看房內,一眼便看到床上坐著的我。
  少女看著我,羞澀一笑,走進房裡:“柳公子,四少讓我來服侍你…”
  啊?
  “四少說你現在沒有換的衣服,找了一套他自己沒穿過的大尺寸衣服,我拿過來了。這是裡衣…”少女把衣服放到床邊,“我去打熱水…”
  “那個,我剛沐浴過,不用了…”我往床裡躲了躲。雖然說年紀在這裡擺著,不過其它人並不知道。我在前世最多隻有小煙照顧,從沒有過丫鬟,也不習慣被人服侍。
  “啊!你身上還有傷?我會療傷,幫你處理一下吧?”少女道,走到近前,對我笑著,“對了柳公子,我叫小煙,你這么稱呼我就好。”
  小煙?我仔細打量她,雖然沒有小煙的清麗,但溫婉尤甚。小煙太頑皮,不及眼前這小煙溫柔。
  不知道小煙她好么?也不知將來到底怎么算。如果隨著我的“死亡”而重來,也許還好。如果他們是繼續生活,那么小煙知道我死亡的消息,該會有多傷心…花未眠也會有麻煩吧,我那些親人朋友一定會找他算帳,搞不好“正道”又會找藉口攻擊毒門…
  我生出一陣歉疚。死的時候只覺輕鬆,就沒想想他們以後怎么辦──不過話說回來,死就是死了,有幾個人死後還能想到生前那些恩怨的?
  思緒飄回從前,我牽掛的那些人,以後還能見到么?尤其小煙,我改變了那么多事情,她…還能出生么?
  思念向來奇異,讓自己不要惦記時,可以很久不去想念。但是一旦想起來,就是無休止。我從想念中驚醒的時候,驀然發現這位小煙已經到了我身前,正在脫我衣服。
  我一驚非小。雖是我走神,但這小姑娘武功也不可小覷。我急忙向床裡縮:“小煙,不用了,我──”
  “你們在做什么?”一個聲音打斷我和小煙的糾纏,我向房門看去,暗暗叫苦。
  花未眠已經回來,正站在門口狠狠看著我和小煙。
  不知為什么覺得心虛,我連忙再往後退,對著花未眠做出一個笑容:“小煙在幫我包傷口…”
  “她幫你包?那我是做什么的?”花未眠走過到床邊,內息外放,給人一種凜然之感,“難道我醫術不如她?你還需要別人?”
  …這傢伙一直都是這樣小心眼。一個小姑娘又不會折損他尊嚴,有必要這么凶么?以前也是的,那時候我中了毒門的毒,有一位我放過沒殺的女子救我,結果被他罵得那叫一個慘。
  最後還不是給我解毒了。他解還是別人解有什么區別么,就算別人幫我解毒,他也還是毒門門主啊。
  真是…
  我示意小煙出去,她張口數次,想要說什么,但終究還是規規矩矩退了出去。她只是毒門中一個小丫鬟,花未眠卻是未來門主,她自然不敢得罪。
  “你氣什么?小煙也是好意。”她走了,我也就沒什么顧忌,皺起眉對花未眠道,“你未免也太嚴厲了吧,把人都嚇到了。”
  “怎么?心疼了?”花未眠挑眉問我,語氣並沒有太***動,但眼神有些駭人,“真是對不住呢。”
  什么叫心疼?我心頭就是不悅,怎么聽他這話怎么彆扭:“你做什么這樣陰陽怪氣的?”
  “我陰陽怪氣?是你見了女人就發情吧──”花未眠衝口而出,“還以為你對房湘萱是什么情聖,我看也不過如此,隨便一個女人…”
  要鎮靜,不要被他激怒,沒什么好生氣的…他嘴巴壞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不要在意,都快六十的老頭子了,還有什么在乎的?
  心裡是這么想的沒錯,但身體已經開始顫抖,眼皮都在跳,緊緊咬住呀,能聽到牙齒撞擊的聲音,在耳邊擴大數倍。
  我當他做朋友,他呢?
  我一生一次情殤,雖然告訴自己把她忘卻,但實際上遠遠沒有淡然。就算不再苦戀,傷痕依然深刻。
  平時被他說幾句也就罷了,什么傻啊笨啊的我不跟他計較,可是這情愛…
  是碰不得的。
  一時閃過無數個念頭,腦中也浮現起無數場面。我已經無暇理會花未眠在說什么了,心頭鬱鬱甚是難受,起身下床向外跑去。
  也許我是虧欠于他,但並不需要用被折辱的方式償還。
  跑出不遠就出了清院,我有花未眠給的驅毒藥,無所畏懼地沖進毒霧。
  迷糊之中也能看到迎面過來一人,我調整方向,不要撞到他。跑到那人身前,我全身一震,停住腳步。
  眼前人,正是湘萱。
  她身邊站著的,則是洪彥竹。
  我馬上退後兩步,理智回到腦中,知道現下簡直是任人宰割的狀況。手中鋼刀出鞘劈向洪彥竹,同時打出一枚飛鏢,射向湘萱。
  湘萱頓了下,伸手去接飛鏢。在她手觸到鏢身那一瞬間,飛鏢忽然轉了個彎,從她手中晃過。她愣了下,有瞬間的停滯。
  我趁這停滯把鋼刀扔出去,直向著洪彥竹。然後也不管是否砍中他,轉身,向來時路跑去。
  像我這種“正道中人”,殺了也沒什么關係。反正洪彥竹已把花未眠得罪透了,也不在乎多我一個。他武功比我高不少,這裡又滿地是毒,跟他們交手,我是有死無活。
  身後腳步聲只一頓,馬上追著我上來。是兩個人的腳步聲,我和湘萱的青梅竹馬之情,完全比不上她的愛戀。
  腳步聲漸漸近了,袖風響過,隨即是微小破空聲。
  後背感覺到極細微的疼痛,馬上轉為麻木。體內真氣無以為繼,腳步遲緩下來。
  我苦笑,不會生生死死走了一趟,竟然要在這裡喪命吧?
  “暮生──”
  誰在大喊我的名字,誰用手抓住我,誰把我緊緊抱住?
  意識陷入模糊之前,我張口:“混蛋!”
  醒來是在床上,看向周圍,是剛剛住下的房間。床邊坐著一人,逆光看不清面容,不過憑感覺就知是花未眠。
  好象最近經常這樣,在他面前暈倒,然後在他面前醒過來。按理來說這樣出生入死,我和他早該肝膽相照。可是他的脾氣總是讓我受不了。
  如果他不說話就好了,相貌俊秀人又出眾,除了嘴壞一點沒別的大毛病。他的這彆扭性子真要人命,難怪前世一直沒娶親,這性格誰會願意和他在一起啊?
  看,他見我醒來,眼中明明露出喜色,偏又不肯明顯表現出來:“你後背的附骨針我已經起出來了,你運氣看看有沒有什么異常。”
  我檢查自己身體的時候,花未眠不停地說著:“以後你不許這么亂跑,要知道毒門內是很危險的,就算別人不對你下手,毒穀內的毒都可能要你這條小命…你明知道洪彥竹會回來還自己跑出去,要是出事…”
  “就算出事也不勞你掛念。”我打斷他的話,道,“像我這種小人物,少得一個是一個…”
  “暮生!”花未眠急喊一聲,打斷我的話。
  他聲音中有些什么,我抬頭看他,對面的面容不復适才平靜,一雙眼中更是有著極深的痛。
  “不要說這種話…”他忽然像是洩氣了一般,以手觸額,半伏在床邊。過了半天,他才低聲道,“暮生…我知道我性子不好總惹你生氣,但是,不要說這種話,好么?”
  我有些嚇傻了。
  認識了他兩輩子,從不曾見過他服軟。感覺就算是天塌下來地陷進去,他都不會有任何懼怕擔憂。
  但現在他的語氣,帶了恐懼和憂慮。
  說到底他也只是二十歲的少年,卻經歷過太多死亡。母親早亡,剛見到父親,卻已是風燭殘年。稍微脆弱一下,也是正常的。
  我向床內挪了挪,拍拍床邊,示意他上來。在他躺上來之後,伸手拍他肩頭後背,安撫他的慌亂。
  過得一會兒,花未眠恢復了正常。我拿開手,倒覺得有些悵然:剛剛那樣的花未眠,可比平時神氣的他可愛多了。
  “我剛才生氣,是怕那丫鬟有什么不對…”再過半天,我都快在安靜中睡著了,花未眠忽然開口,低聲道,“毒門裡各懷心思的太多,你也不多提防著點,萬一她是誰派來謀害你的,甚至就是洪彥竹手下…”
  我一凜:“以前”從未在毒門見過這叫小煙的丫鬟,難道真的是有問題的?
  “你擔心過度了,如果她是其它勢力的人,斷不會為了我這種小人物暴露。”我笑著搖頭,“就算是洪彥竹手下,也不會這么對我下手的…”
  “對了,你怎知洪彥竹會回來?難道是你…”
  “你忘了我管你要過青蟹粉么?”我笑得開心,“那次陳行龍把我叫去問話的時候,我找機會把毒灑在他那武林令上。”
  青蟹粉不是劇毒,只是附著在物體上,接觸到它的人全身會變成青色,三日方去。
  當然也不會在碰觸的時候馬上就變色,變色時間主要取決於粉末的多少。我很清楚它的用法,故意設的時間長了些。
  “只有陳行龍和洪彥竹兩人變色,讓人不懷疑洪彥竹也不行,是么?”花未眠馬上反應過來,也笑了,不過很快變回嚴肅,“洪彥竹不笨,一定能想出前因後果。他定然十分恨你,木頭你一定要小心,平時不可以離開我。”
  …如果你不氣我的話…
  第七章
  有未來毒門門主的照顧,我中的那點毒算不了什么,沒兩天又活蹦亂跳。花未眠開始說要住我隔壁,發生這事之後,乾脆和我同屋。
  不過他要忙的事情太多,白天通常見不到人影。他給我一堆藥,又千叮嚀萬囑咐,讓我絕對不可以出去。四兒更是幾乎寸步不離跟著我,不讓我接觸他之外的人──因為他自作聰明找那位小煙服侍我,花未眠狠狠說了他一頓,他自然是不敢再讓其它人接近。
  被關在房中很無聊,但我也清楚,以我現在實力,不出去才是正確的選擇。毒門中也只有這裡相對安全,有四兒有花未眠布下的防範,洪彥竹再想對我下手,也不容易──何況機會稍縱即逝,現在就算我全無防範站在他面前,他也未必敢動手。
  當然,總是靠花未眠也不是辦法,他忙著他的門主之位,我自然也要努力提高自己實力。就算不能對他有所助益,至少也不能拖累他。
  每天白天練武晚上跟花未眠聊天鬥嘴,日子倒也開心。花未眠的聰明我向來深知,他在毒門中一步步紮下根基,收服各派勢力。我偶爾也幫他出出主意,他雖然總說我笨,倒也經常聽從我的話。
  洪彥竹不能接近清院,湘萱也不能。我心中對湘萱還有一份牽掛,但無能為力。洪彥竹鬥不過花未眠,他的結局早已定下。
  “等你坐上門主位子後,可以只廢去洪彥竹武功而不殺他么?”我問花未眠,說是問,其實語氣已有了些懇求的成分。
  “你說呢?”花未眠只是挑眉看我,反問。
  當然不能放過他,即使廢去武功也不行,一定要把人徹底殺死才可以。洪彥竹心機深沉為人堅忍,若讓他活下去,後果定然嚴重。
  理智是這么說的,可是…
  “他死了有什么不好么?搞不好你那位未婚妻會因此投回你的懷抱呢。”花未眠道,語氣揶揄,眼底卻沒有半分玩笑之色。
  我苦笑。湘萱確實在洪彥竹死後同意嫁給我,但她…只是為了報復和利用。
  “就算她有那個意思,我也絕不會同意。”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一遍,否則重活這一生也就沒了意義,“她愛的是別人,就算回到我身邊又怎樣,心還不是在他人身上…而且我現在對她的感情,是兄妹之情大於男女之愛…”
  雖然並不想看她傷心欲絕的模樣,但善惡到頭終有報,我不可能為她而保護洪彥竹。
  花未眠伸手搭在我肩頭,手握緊了下。我轉頭,他給我一個笑容。
  “百步之內必有芳草,肯定有人不長眼而喜歡你這木頭的。”即使是安慰也一定要損一下我,“你不用擔心大一輩子光棍…實在不行還有我陪你呢。”
  分明是你打了一輩子光棍吧…
  我現在武功雖弱,但畢竟“曾經”練到過近乎無敵的境界,再重新來就容易許多。所有的法門和注意事項我都清楚,不會再走彎路,進境自然是一日千里。毒門內毒物多,藥物也多。花未眠三天兩頭找各種補身體補真氣的藥給我,更是有助修煉。
  四兒已成花未眠忠實屬下,每天跟我說他的種種事蹟──今天又收服了幾名長老,明兒大展神威震懾了多少人…再怎么說,花未眠也是老幫主承認的繼承人,所謂的正朔。顏夙劍的忠實手下自然都會輔佐他,其它人即使有野心,也不能做的太明顯。而在毒門這種地方,實力也就是用毒的實力,是勝過一切的。
  大半個月下來,他在毒門中的地位已定。洪彥竹本身在毒門根基不穩,就算有點勢力也是跟人勾結而來。他表面上對花未眠極恭敬,內裡卻在全力活動著。
  洪彥竹果然是被正道發現,逃過來的。他帶回了武林令,算是立一大功。花未眠被他陷害的事情,被他說成是為讓少主來毒門而定下的計策,就算花未眠被正道捉去,他也有辦法把人救出來。
  這種話自然是死無對證,花未眠也拿他沒法子,只能隱忍等待時機。只要顏夙劍活著一日,花未眠就不會讓毒門內部有任何***產生。
  他跟我說,他希望顏夙劍會安心離去,而不是在臨過世前還惦記著門中事務。
  他希望顏夙劍和他母親,在地下能夠相會,續這一生未了情緣。
  他說這話的時候,儘管極力掩飾,臉上還是現出黯然寂寞的神色。我知他心中難受,卻不知怎么安慰,半天只說了句:“上天總是慈悲的。”
  “慈悲…么?”他低聲問道,然後聲音越來越低,“也是,至少他們曾經在一起過,還有了我…即使無望,上天也能給一些補償…”
  不想讓他太沉湎于悲傷中,我拍拍他,勉強笑了笑:“怎么忽然多愁善感了起來?我還以為你從來不考慮這些風花雪月的事情呢。”
  花未眠抬起頭,飛快看了我一眼:“是你不知道…”
  他側過頭,低道:“因情而生,為情而死…情之一字,當真害人不淺。”
  他是想起他父母吧。我歎了一聲:“所以又何必太執著,當放就放也就是了。”
  “不能放!”花未眠忽然提高聲音說了聲,然後抬頭看我,“不能放,生生死死都不能放!無論如何也要在他身邊跟他一起…”
  我愕然,他是在說他父母,還是說他自己?為什么態度這般堅決?
  “未眠,你有心上人?”聽他語氣好象還很難在一起似的,我開口問,有些奇怪。
  怎么都覺得花未眠和癡情倆字不沾邊,雖然現在再回想他的一生,倒也真像是心有所屬。他一生未娶妻,難道都是因為一人?那么…
  “你喜歡什么人?用不用我幫你?”我問道。
  江湖上從未有過他在這方面的傳言,那么他多半沒有和那女子攜手。我還有個名義上的妻子,而他…
  他看著我,表情在古怪之後變得有些惱怒:“你連你自己的事情都辦不好,還想幫別人?”
  也是。雖然我多活了這么多年,在這方面,始終是當年那個傻乎乎的愣小子。別說女人的心思,就是眼前這個大男人的念頭,我都猜不出。
  “少主,谷外來了位姑娘,說是你的丫鬟…”正在猜測花未眠心上人到底是哪一個的時候,四兒敲門而入,言道。
  “蝶兒找來了?”花未眠一喜,連忙下地出門。
  不會是她吧?少爺丫鬟,青梅竹馬,日久情生…蝶兒卻被我誤殺,然後他傷心一世,再沒有愛上其它女子…
  不過是她的話,花未眠為什么沒有趁著我武功低微的時候報仇呢?
  …好象也說得通,一方面知道她的死不是出自我的意願,另一方面又深恨我這個殺了她的人,因此才對我那個態度吧?每年都要與我決戰一次,偏偏又不用毒殺我,甚至我中了毒還救我…
  這一生蝶兒未死,花未眠…總可以幸福了吧?不會像我一樣孤獨終老,不會和愛的人天人永隔…
  心底甚至有些嫉妒了。
  他的命運已經改變,而我呢?
  蝶兒服侍花未眠多年,不過也不怎么耐毒,於是也住進清院,離我不遠。按說她住進來,花未眠就應該和她同住了吧,但他還是賴在我這裡。
  難道是瓜田李下,婚前要避嫌?花未眠不像是在乎世俗禮法的人啊…
  隨著花未眠權力加強,對清院的保衛也越來越嚴密。我和蝶兒雖都不能出清院,在院內至少可以自由溜達。
  瓜田李下,雖然出來進去的,難免碰上蝶兒,不過我見到她就連忙躲一邊,很少跟她說話。一方面是避嫌,另一方面在我心底,總對她有些懼意。
  直到今日,我仍是不明白,她“以前”為什么要往我刀上撞。但是我和花未眠交惡,關鍵之一確實是她的死。這一世我既然重生,就斷不會讓前世的遺憾再度發生。
  我不找她,但她能來找我。我每日早起都要出去練刀,自她住進清院後,我就只好跑到最僻靜的角落去練,避開她活動範圍。
  即使如此,她還是找到我練武的地點,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我被她看得心驚膽顫,總覺得她會跑上來撲到我刀刃前面來。心有旁騖之下,出刀軟弱無力,想的都是怎么飛快收刀回來。過了一會兒,我歎口氣,終於收刀還鞘──修習刀法時,腦中想的應是如何克敵制勝。若練的都是如何留手,那還不如不練。
  “蝶兒姑娘,刀槍無眼,你最好還是離得遠一點。”我對她點點頭,讓自己聲音聽起來誠懇溫和。
  “我就是來找你的,柳公子。”蝶兒道,上前一步。
  我小步退後一點:“蝶兒姑娘找我有事?”
  “我不過是少爺的小丫鬟,柳公子不必這么客氣。”蝶兒對我笑了笑,我心裡不由打個寒顫。
  “我這次來找柳公子,是有話想問。”蝶兒隨即斂起笑,轉到正題上,“柳公子你可知道,正道中人都在找你?”
  “啊?”找我?
  我心念一轉,馬上明白過來,道:“你是說陳盟主找我吧,哪至於正道人都找?”
  想也知道,洪彥竹暴露之後,陳行龍就會知道我和花未眠是無辜的。花未眠回毒門的消息應該已經傳到正道耳中,冤不冤枉他結果都如此。不過我可是無辜且“睿智”的,又和洪彥竹為敵,陳行龍當然會急著找我回去,一方面是彌補錯誤,另一方面則是用我抗敵。
  我每日都在清院打轉,四兒不告訴我的事情,我自然不知道。這事四兒不知是正常,卻不知為何花未眠也沒跟我說。
  蝶兒神色微變,她想不到我是猜出來的,大概以為我確實知道,於是道:“柳公子既然已知道,為何不出毒穀回日暉幫?陳行龍自認德行有虧,想把權力交給年輕人…柳公子,他是想收你為徒,你知道么?”
  “蝶兒姑娘前些日子流落江湖,看來倒是知道不少事情。”不回答是也不說不是,小姑娘你還嫩啊。
  蝶兒果然沈不住氣,道:“柳公子你是正道出身,在毒門中總不是良策。我家公子日後將是門主,是要與正道為敵的。柳公子你若要離開,還是趁早的好。”
  “我為什么要離開?”果然是年輕啊,這么就把話都說出來了。可是實在奇怪,我離不離開,跟她又有什么相干?
  蝶兒遲疑半晌,方道:“你留在這裡,對少爺影響不好…夫人是原來武林盟主的女兒,少爺又是在正道中長大的,很多人都懷疑他…”
  “不過是藉口而已。”隨著熟悉腳步聲接近,熟悉聲音響起,花未眠走過來,站在我和蝶兒之間,伸手拉住我,“蝶兒,這些都不用你擔心,你不要再來說些什么,回房去吧。”
  蝶兒還想說什么,花未眠皺起眉頭,深深看了她一眼。她震了下,轉身向她住處走去。
  若蝶兒真是他心上人,那花未眠還真的不夠溫柔,剛才那神情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對喜歡人應有的表情。不過…想想花未眠深情款款的樣子,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覺得他還是保持他的刻薄狀比較好。
  “你想離開么?”我正在胡思亂想,花未眠開口問道。說完,他四下看了看,找一處乾淨些的地方坐下,拉著我坐他身邊。
  我搖頭:“現在先不離開,等你把毒門的事情處理完再走。”
  花未眠怔了下:“你不怕別人說你跟毒門勾結?”
  “我正是想要跟毒門勾結。”我笑了笑,坐的地方後面正好是顆樹,於是雙手放在腦後,仰頭靠在樹上,“未眠,你是好人。”
  說完側頭看向他,果然見他臉上五顏六色,變得甚是好看。心下偷笑,嘴上繼續道:“如果你當上門主,你定然會約束毒門中人,不讓他們濫殺無辜…事實上,毒門偏安一隅,本也不是什么大惡的門派。”
  以毒殺人算惡的話,以刀劍殺人難道就不算?關鍵是殺什么人而已。毒門中人行走江湖時,本就很少用劇毒,大多是火灼之類的小毒。雖說毒門在斂財上手段有些不正義,不過所謂的正道,花的銀子又有多少是光明正大來的?
  不過如此而已。
  “你怎知我會約束他們,搞不好會大開殺戒呢。”花未眠頂我一句,我回看他一眼,不管他的嘴硬。
  “你是花老幫主的外孫,又是毒門門主的兒子,若是你坐上門主之位,兩邊敵視就會少很多。到時我再從中周旋,毒門和正道又沒什么大不了的仇恨,談和又何妨?”手放在後腦和樹幹之間,我看著蔚藍天空,道。
  這是我多年的心願,只是由於在洪彥竹挑撥下,雙方都殺了對方不少人,以至首惡被誅後,兩方也無法心平氣和地談和。
  而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至少我和花未眠,目前看來是不會反目成仇了。
  “對你來說,談和很重要?”花未眠問道。
  “江湖之中,哪有甯日?”我苦笑,“只是我既已深陷其中,這件事了結之前,我是不能抽身的。”
  “抽身?”
  “等此事結束,我想找一處安靜地方隱居。”我答道。我這年紀,說隱居好象有點怪異,但我已不想涉足江湖紛亂,“養花種田,習文練武…你笑什么?”
  “聽你說得好笑,當然就笑了。”花未眠很沒有形象地大笑著,“還習文…你又不是什么書生隱士…”
  不跟他解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怎么會理解年近花甲的人的想法,不說也罷。
  天高雲飄,草清樹香。這天地之美,勝過刀光劍影良多。
  想到那日泰山日出,也許我該四處行走,領略一下造物神奇才是。
  “對了,我今日路過武器鋪,看到一把好刀。”花未眠打斷我思緒蔓延,道,“你用的是尋常青鋼刀吧?我順便買下來給你,你看看…”
  他從身側拿出一把刀,我掃了一眼,然後愣住。
  再熟悉不過的刀鞘,再熟悉不過的形狀…是落梅刀?
  我忙拿過刀,入手一沉,果然是熟悉的感覺。握住刀柄,抽刀出鞘,刀身流光閃過,隱隱有粉紫光芒。
  心中狂喜,跳身而起,一個旋身出刀。心神守一,刀刃光芒流動,出招收招無半分滯澀。
  落梅刀法二十一式在二刻內練完,最後三式卻是不能隨便施展的,我收了刀,只覺神清氣爽。
  陪我最久的,大概就是這把刀了。如今它回到我手中,當真像是重見親人一般。興奮了半天,我才想起旁邊還有個花未眠,重新在他身邊坐下:“這把刀確是寶刃,你送我?”
  花未眠哼了聲:“廢話!”
  重新拿到落梅刀的興奮讓我一時忘了蝶兒的事,直到晚上花未眠強行搶走落梅刀之後,我才有閒暇思考她的舉動。
  她的目的決非她說出來的那么簡單,但她真正目的為何,我想來想去也想不出。
  她好象很不喜歡我,希望我儘早離開毒穀尤其是離開花未眠。真奇怪,分明我是一直站在花未眠這邊的啊,為什么她會那么排斥我?還是說她覺得我跟花未眠太接近了,所以吃醋?
  啊!忽然想起在日暉幫的那個“流言”,難道她是誤會了?
  “那個…未眠,蝶兒姑娘一個人住也會害怕吧,你可以去陪陪她…”
  怎么說都覺尷尬,不知該怎么措辭。花未眠瞪我一眼:“我就是喜歡住這裡,怎么?”
  我可不想被女人當情敵啊…
  漸漸入了冬,天寒地凍。毒門這裡比青峰山冷得多,我這身體多少有些難以適應。
  而同時,儘管沒有直接接觸,我也知道,顏夙劍的身體已經不行了。
  事實上在那個時代,顏夙劍此時應該已經去世。他現在還活著,多半是因為花未眠回到他身邊,行孝床前。
  即使如此,壽命將盡,也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花未眠毒術醫術皆是青出於藍,但再好的醫術,也醫不了命。
  臘月將盡,新年快到來了。而顏夙劍,終究沒有過了這個年。
  毒門上下衣白食寒,整個毒穀都陷入悲傷中。
  花未眠很忙,忙得甚至沒時間回房。他要做的事情太多:顏夙劍的後事,毒門的權力之爭…顏夙劍已死,毒門中一些有野心的人也就無所顧忌,聽四兒說,有些人甚至當面說他來歷不明身份有問題,搞不好是正道派來的奸細,不能讓他擔任門主之位等等…
  雖不能出清院,但我至少能為他做些事情。四兒很聰明,在毒門中也算是消息靈通。我從他那裡得知門中形勢,又教他一些話在外面散佈。內容無非是挑撥離間造謠生事,偏偏真的有人信。
  花未眠主要對手有老人派、本土新生派和外來派。新生派就是毒門年輕一輩的力量,而老人派和外來派從某種程度而言是相通的──洪彥竹是已故長老的兒子,顏夙劍因此才放心讓他去日暉幫臥底。
  散出傳言,說洪彥竹在日暉幫已經被收服,成了正道爪牙。再說洪彥竹從陳行龍那裡拿到了武林令,又得到三塊玉中的另一塊,差一點就可以取出浩劫譜…還有洪彥竹身邊的房湘萱是青峰劍派的大弟子,在武林正道中地位很高…
  反正給洪彥竹潑髒水,我是一點都不會愧疚的。
  在紛亂之中,顏夙劍屍身下葬,花未眠守靈七日,到第八天晚上,才回房休息。
  我見他往床上一倒,動也不動,好笑之中尤覺憐惜。走到他身前,坐在床邊看他面容,只覺身形消瘦形容憔悴,想來這段日子折騰得狠了。下巴甚至有胡茬冒出,不重,但在極注意外表的他臉上看到胡渣,簡直是奇跡。
  起身想去打水給他擦擦臉,身體一動就被他捉住。我愣了下,見他雙目半睜半合,像是困到極點又撐著保持最後一點神智…竟然讓我覺得,好可愛…
  像只任性的貓,半眯著眼,不悅的眼神,顯出的卻是依賴。
  花未眠微用力拖著我,低聲開口:“上來…”
  聲音都是慵懶低啞的。
  我乖乖上床,被他拉著躺下,他露出淡淡的微笑來:“抱抱。”
  說完伸手,把我環住。
  雖然在笑,卻是慘澹的笑容。我張開雙臂,反把他抱在懷裡。
  他靠在我胸前,我看不清他神情,只見他低垂睫毛。睫毛顫了幾下,慢慢低下去,上面似有水光流過。
  我收緊手臂。
  如果想哭就哭吧。至少我在這裡。
  胸前衣襟慢慢湮濕,懷中的人呼吸漸漸平穩,竟是睡著了。
  數著他規律呼吸,我也有些犯困,閉上了眼。
  爭鬥到了關鍵時刻,我留在毒穀只會讓花未眠分心,我提出要離開毒門,被花未眠嚴厲拒絕。
  本想按照記憶去“救”幾位高手,順便邀對方幫忙。不能離開毒門的話,也只能在房裡發呆看著事情發展。
  花未眠的厲害我是知道的,當年他也是在阻礙重重的情況下接掌了毒門門主之位,現在情況雖然有些變化,但總的來說還是差不多的。
  四兒也忙碌起來,我只能在晚上問花未眠毒門情況。他告訴我的當然都是順利的方面,不過看他神態越來越輕鬆,也可知確實是比較順遂。
  花未眠坐上門主之位,一時手段齊出,懷柔威逼,實在不能收服的人就用武力。在毒門中,武力和毒術就代表地位。他的門主之位日益穩固,我活動的範圍也稍微放寬了些,甚至可以在四兒陪伴的情況下走出清院,蒙著臉四處溜達溜達。
  毒穀景色極美,終年繚繞的毒霧不但沒有損害樹木生長,反讓其更加茂盛。在這冬季,竟然還有不知名的花開放,妝點在白色中。
  “暮生?”我正看著花出神,身邊響起一個腳步聲,女子聲音輕柔而遲疑。
  這聲音太熟悉。我心中暗歎了口氣,轉過頭去:“湘萱。”
  剛一轉頭,我便愣住了。眼前女子面容憔悴身形瘦弱,腹部卻微微凸起,顯然是有孕在身。
  雖說已看淡情事,這一刻,我卻似乎回到三十多年前的心境。那時湘萱剛嫁給我不過一個多月,大夫恭喜我,可是有什么可恭喜的?我自己很清楚,我從沒碰過她──洞房之夜,湘萱手裡拿著刀架在她自己脖子上,說若我碰她,她就去死…
  那一刻我真是萬念俱灰。我執著至深的情愛,只是湘萱用來保全孩子的***。
  而此刻,我只是深深呼吸,隔著面罩對她笑了笑:“找我有事么?”
  倒是有些擔心,她能夠不戴面罩不穿防護的衣服在毒穀中行走,想必是身體已經習慣毒性。她來這裡時日不短,習慣也是這些日子,也不知會不會對她肚子裡的小煙產生什么影響。
  我胡思亂想著,岔開思緒可以讓自己平靜一些,不至於被回憶侵佔。
  湘萱還沒說話,四兒已經一把拉住我,提高聲音道:“柳公子,我們該回房了,一會兒門主就會回來,要是看不到你,肯定會不高興的。”
  我也實在不想跟湘萱打交道,雖說四兒這話太招人誤會,我此刻也顧不得了,順著他的話茬點頭,對湘萱抱歉笑笑:“有事到清院找我吧,現在時間有些晚了,我得快些回去。”
  說完急忙轉身,向清院走去。進了院子快到房門口,跟一人撞個正著。我踉蹌兩步,險險站住,然後看我撞的人,卻正是花未眠。
  …我借他抱了那么多次,現在換回來總可以吧?
  這么想著,我抱住花未眠,垂下頭搭在他肩上。
  他不會背叛我,不會因為愛情而騙我傷我害我,不會利用我的感情肆無忌憚地傷害我…
  是朋友,高興了可以一起喝酒,傷心時可以互相安慰的朋友。付出和獲得都是相互的,不會有付盡所有愛戀,卻換來一場不堪的事情發生。
  只是…
  我抱他可以,他抱著我…因為身高關係,有點怪怪的…
  第八章
  之後幾天,花未眠又把我牢牢看住,不許我邁出清院一步。我知道他要對洪彥竹動手了,跟他提過幾次,洪彥竹我不管,但至少要放過湘萱。花未眠默不作答,我怎么說他都不肯點頭。
  洪彥竹殺了不少人,兼之野心極大心機深沉,花未眠絕不會放過他,我也不打算救他。湘萱前世既然能為他殉情,今生大概我也救不了她。但小煙,我是絕對不可以不救的。
  只是我在清院中,花未眠不想讓我知道的事情,我無法從他和四兒口中打聽出來。
  不過清院裡還有別人嘛。
  同在清院,蝶兒的待遇和我就完全不同。她可以出院,陪著她的人有好幾名,都會把外面消息告訴她。
  什么叫重色輕友,這就是了。
  硬著頭皮跟她打探消息,蝶兒並不是很明白這方面的事情,不過她一直關心花未眠,外面的大致情況她還是知道的。我聽她敘述,已知洪彥竹和花未眠的對立到了最後程度,眼看就要出手一決勝負了。
  我心下有了計較,當晚花未眠沒回來,我戴上頭罩穿上袍子,偷偷潛出清院。
  論武功,我不比四兒強到哪裡去。但是做這種事情靠的主要不是武功,而是經驗。
  打聽出洪彥竹住的地方的大致方位,我小心在毒穀中穿行。這身衣服真是太方便了,只要穿上這身,所有人都會認為我是低等弟子,根本不會有人發現我是生面孔。
  只要我偷偷潛進去,找機會點住湘萱穴道,把她帶出來,就可以了。離毒穀不遠處,有一位我“未來”的朋友在。他素愛行俠仗義,定然會同意收留湘萱。
  小心翼翼地走著,洪彥竹住的地方肯定防範比較嚴,畢竟他已和花未眠勢成水火,總要防備花未眠一派的暗害。幸好他不會想到有人會對湘萱下手,不會在她身邊太設防就是。
  記憶中,洪彥竹對湘萱更多的是利用,相比在這一世也不會有不同。帶湘萱離開,應該不會很難。
  站在洪彥竹住的院子後身,我尋找著可以潛入的路。
  “你是哪壇的?在這裡做什么?”耳邊忽然響起一人聲音,他語聲並不高,我卻聽得清楚。我先是呆了下,然後反應過來,對方是在我耳邊說話的,再然後才醒悟:這聲音好熟,是…花未眠?
  糟糕,這裡是敵人地盤,他來做什么?
  我努力壓低聲音,沙啞著嗓子回答道:“屬下見過門主…屬下是青龍壇弟子,副壇主讓我來這裡看看…”
  我不太清楚現下形勢,只能以“後知之明”來胡亂編造理由。不過想來小人物的活動,花門主應該不會知道也不會太關心,只要鎮定一點應該能瞞過去吧…
  “哦,你們壇主讓你來的?”花未眠看向我,微微皺眉道,“打探消息確實有必要,但是也得派武功好的人吧,你行么?”
  我不敢多說話,點頭表示肯定。
  “洪彥竹武功不比我低多少,我剛才來你身邊你一點警覺都沒,可見武功平平。”花未眠道,伸出手探向我丹田,“這樣怎么可以來這裡打探消息?反會壞事。”
  我沒有警覺是因為太熟悉他的氣息,沒有人會提防每晚和自己相擁而眠的人,除非他晚上不睡覺。我和花未眠同床共枕那么久,早就習慣他的接近,自然反應就慢。
  但這話當然不能說,只能任由花未眠探查我功力。他在我丹田上輕撫片刻,大概是覺得我內力還不錯,手向上過肚腹,擦過我胸前,似乎是在檢查我體內經脈情況。
  我不敢動,武功這種東西騙不過人,我稍一運內力他就能發現我內息法門不是毒門武功了。我現在只希望他能快點查完離開,不要在這裡耽擱──我還有正事要辦,哪裡耗得起時間?萬一被洪彥竹發現,我就再不可能帶走湘萱了。
  花未眠的手卻不停,在我身上上下撫著。一開始我還擔心被他發現,過了一會兒卻覺得他的手摸得地方都很…古怪,有些癢,說不上難受,只是感覺很怪。
  問題是,他怎么沒完了?而且…手停留的位置越來越奇怪,最後甚至要向我下身摸過去。我一傻:“你幹什么?”
  說完才反應過來,竟然忘了壓低聲音。
  花未眠聞聲收手,斜眼看我:“我就知道是你。”
  …就算聲音能瞞過去,我和他在一起那么久,彼此的氣息和身體彼此都熟悉。穿在袍子裡能多少掩住身形,但一摸就暴露了吧…
  還沒去找人,已經失敗。花未眠來的真不是時候…
  被花未眠“拎”回清院,我畢竟是理虧,雖然覺得這樣姿勢不雅,卻也不好反抗。被他扔到房中床上,他遲疑一下,坐在床邊。
  他表情很嚇人,好象認識這么多年,也不曾見他這副樣子,我忍不住抖了下,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些心虛。
  老年人膽子小啊。
  “我不是讓你乖乖待在清院嗎?你這么隨便跑出去,不要命了啊!還跑到洪彥竹的地方,要是被他發現,你、你…”花未眠“你”了半天,好象是要說諸如“死了百八十遍”“粉身碎骨”之類的話,可不知為何竟然沒說出口,“你太過了吧!有沒有腦子啊你!”
  “還不是你,你不答應放過湘萱,又不讓我隨意出去,我除了這么做,還能怎樣?”他還說我?我還憋著氣呢。我好歹也算一代大俠,就算拋去這不論,至少也是一個獨立的人。他這么強行規定我要這個不要那個,不讓我離開不讓我救人…從某種程度而言,算是對我的無禮干涉。只是我知道他是好意,又認定他是朋友,對他總有些愧疚之情,才一直聽從他的話。
  否則我又怕得誰來?都是兩世為人了,還在乎這點危險不成?
  我態度一硬,花未眠倒似是軟了下來:“我也是擔心你,你武功不高,萬一被捉反會壞事…你武功本來就不高嘛,我又不是打擊你…”
  我低下頭,歎口氣:“未眠,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你想過么,我好歹也是闖江湖的,年紀比你還大著些…你覺得我會很開心地躲在你身後,因為安全而欣慰么?”
  花未眠怔了下。
  “而且不管做了什么,湘萱畢竟和我在一起多年,又曾是我的未婚妻,我全心全意愛過的女子…”我輕聲道,“如果她死在我身邊,我卻不能救助…你能想像我會是怎樣的心情么?”
  “我會負疚一生,甚至也許會埋怨你…未眠,武功進境,和心境是有關系的。我為了一己安危躲藏起來,甚至因此不能救助自己愛過的人…這樣的話,日後在武學上可能無法突破自己。”當然,其實我早過了爭強鬥勇的年紀,並不會覺得躲起來有什么不對。不過湘萱是不能不救的,“你覺得你認識的柳暮生,是一名怕事的膽小鬼么?”
  “你…不就是想救姓房的那女人么?”花未眠一咬牙,“我放過她的話,你是不是就肯乖乖待在清院?”
  說實話利用他對我的好這么要脅他,有點內疚。我於是點頭:“我只希望你能讓她把孩子生下來,畢竟那條小生命是無辜的…”
  花未眠歎息:“好吧…”
  說完,他脫了鞋子,上得床來:“時候也不早了,睡吧。明天開始,我教你些毒功的入門。再加上我給你的藥,應該很快就能出清院。等到洪彥竹事了,你還可以當個副門主什么的幫我的忙。”
  …他不會是想讓我一直不離開毒門吧?
  我懷了心事,這一晚始終睡不沉。花未眠事務繁忙,我又怕驚動他,控制呼吸裝作睡熟,心裡亂七八糟的,一時想湘萱,一時想起洪彥竹,一時又想身邊的花未眠。
  想事情想得迷迷糊糊之時,身後的人忽然貼上來,一雙手臂緊緊抱住我,把我環在懷裡。
  我嚇了一跳,不覺微微動了下,花未眠一隻手放鬆,在空中揮了揮,似乎是夢到什么。另一隻手仍橫在我身前,重重壓著我。
  他睡相這么差啊,難怪我早上醒來的時候,總覺得我自己睡的位置和姿勢和前一晚不同。開始還以為我睡覺太不老實,現在看來,多半是被他逼的…
  果然是年輕人,睡覺都不老實。
  翌日,我又起在花未眠後,因此也不知他醒來時是不是還抱著我,當然也不知道如果是的話,他看到那樣場景會是什么表情──大概是尷尬混著好笑吧,我想。
  用過早飯後,他開始教我毒功。毒功分為不同幾種,他教我的是最容易上手,防毒性高,卻沒有多少攻擊能力的一種。
  其實在前世,他就教過我一些,記得是我和百毒老人爭鬥,被他發的毒鏢擦了下身,雖然趕得及制住他,回家後卻一病不起。接連好幾位善解毒的名醫來看都是不行,只能暫緩毒性。
  最後還是花未眠幫我解的毒,他說我的對手是他,怎么可以被那種不入流的人毒死?於是給了我功法讓我至少修練入門。
  雖說其實他跟我比武的時候,幾乎沒用過毒…照他的話就是“光憑武功就可以打敗你,用毒不免勝之不武”。
  不過他不是一直說,用毒殺人和用刀殺人,並沒有本質區別么?
  原來在那時,他表面與我為敵,暗中其實一直在照顧我。
  我努力練功,同時,從清院的氣氛中可以看出,花未眠已經開始動手。
  他既然答應我放過湘萱,她定然會安全。洪彥竹雖狡猾,應還不是花未眠對手──儘管這么想,而且也確實知道花未眠“後來”贏了他,還是有些擔心。
  他忙起來就不回清院,我只好從蝶兒那裡探聽消息。一日我照常去打聽,還沒到她住處,在路上就看到她一臉陰沉,站在那裡看著我。
  我腦中“嗡”的一聲,能讓蝶兒露出這樣表情,定然是花未眠出了什么岔子。尤其蝶兒看我的眼神中帶著恨意,難道…
  我張開嘴,有些不敢問出口。蝶兒已經上前來,伸手“啪”地打了我一記耳光。我心下憂慮,竟然沒躲開。
  “是不是你讓少爺放過那女的的?你知不知道少爺差點因為一時手軟,而被洪彥竹殺掉?”蝶兒沖著我一頓大喊,“就因為你,那傢伙逃了,少爺也受了重傷,你──”
  “他受傷了?”我聽到這句,剩下的就完全入不了耳,“有多重?會不會有問題…他在哪裡?我去看他…”
  蝶兒狠狠瞪我:“少假惺惺的了,哼,你們這種人我見多了,一個個都號稱什么大俠,知道少爺父親是毒門的,就都說什么孽子不可留…我才不會讓你再去害少爺,你休想!”
  我知她對我偏見已成,解釋亦是無用。聽她這話,心下一疼,只想馬上到他身邊。
  這時也顧不上許多,我轉過身向院外跑去,臉上還火辣辣的疼,風刀子一樣刮著臉頰,蝶兒武功倒真不弱。
  院門處照例有人看著,此刻我也顧不得什么隱瞞實力,施展我“後來”領悟的逆風訣,飛快閃過他們,跑出院落。看守的人主要是防備外人來侵,對內稍微疏忽一點,他們反應過來後有兩人來追我,但已追不上。
  忘了穿那衣服,幸好現在已經入門,外面的毒氣對我危害不大。
  按照記憶向花未眠住處跑去,他既然沒回清院,多半就是在門主居住的毒院中。多年沒來,我還能記清楚方位,一路跑過去。路上倒也遇到不少人,不過我穿的衣服是四兒給我找來的毒門中級弟子服,倒也沒人攔我。
  只是到了毒院門口,再往裡進就不容易了。毒院是門主住所,外面防範甚嚴。守門的幾人根本不認識我,自然不會輕易放我進去。
  我跟他們說我是清院的客人,是花未眠的朋友。他們聽也不聽,說就算四兒過來,他們得了門主嚴令,也是不許進的。
  我心急如焚,也再顧不得許多,落梅刀出鞘便要硬闖。守門的人中,任一人功力都不在我之下,但論起動手經驗,他們可是差得多了。
  自然不能傷人,我也不能拖時間,落梅刀刃尖數點,分別向其中二人刺去。二人閃身躲過,防禦出現一點空隙。
  我那招卻是虛招,他們既然躲開,我也隨即收招,刀身一蹭旁邊門柱,同時躍起。守門諸人紛紛出手,我身形在空中凝住,然後以刀身為憑,接連幾個騰挪,躲過他們的攻擊,我跳進院中。
  這一番折騰已讓我氣力不足,落在地上後,深深吸了口氣,抬頭辨別方向,腳下發力…糟糕!
  腦袋發暈,身體不聽使喚,軟綿綿的無法動彈。
  然後我才想起,毒院內的毒氣,和外面是不能比的啊…
  有什么在我臉頰拂過,極輕柔,略微有些涼,但是很舒服。只是指端掠過的地方有微微的疼痛,像是著火一樣的熱。
  對,剛才被打了一巴掌,估計臉上還有紅印子呢。疼的應該就是巴掌印,女人啊,就不能用其它方法打我么,這樣實在不怎么好看…
  我心裡這么想著,睜開眼睛。
  依照慣例,眼前自然是花未眠。他看起來有點糟糕,臉色慘白,身上包得好幾層,隱隱還能看到白布下麵的血跡。
  他表情卻有些奇怪,是生氣,但怒氣並不是對我而來。而且我睜開眼的一瞬,竟然還能見他眼底一絲沉溺。
  我稍微怔了一下,看四周,似乎是他的房間。他半坐在床上,而我躺著。被上織錦滑膩,有暗香縈繞。
  “你的傷…”我開口,聲音啞啞的甚是難聽,我清了清嗓子,還沒等再問,花未眠已經接下:“我的傷沒大礙,倒是你,你臉上這是怎么回事?”
  我當然不能說實話:“撞到的。”
  花未眠瞪我:“這是撞的痕跡嗎?”
  我點頭,裝傻看他:“你的傷怎么樣?怎么好象還在流血?”
  “剛剛…裂開的…”他回答,中間遲疑了一下,轉了下口風。
  難道是…我的闖入驚動到他,害他傷口開裂的?
  手在被裡握成一團,負疚的心情蔓延,忽然覺得自己除了拖累他之外,別無所成。什么朋友啊什么幫忙都是胡扯,要求他放過別人結果害他受傷,甚至害他傷口裂開…
  總覺得自己多了幾十年生活經歷,就能把一切處理好,結果呢?
  羞慚無地,動動身體想起來,被花未眠按下去:“木頭你做什么?你被毒氣所傷,要靜養不要亂動。”
  對,從認識他之後,就總是我在受傷。每一次都被他照顧被他保護,而他受傷的時候,我卻一點用都沒有。
  無能的老頭子,自以為是的老頭子,真叫人討厭啊。
  “你呢?你傷這么重,還坐著幹什么?”我問道,身體往旁側,知道他不會放我下地,至少不能讓他難受下去。
  花未眠掀起被子,緩慢地滑進被裡。我忙為他蓋上被子,動作儘量輕柔,以免碰到他傷處。
  他對我笑笑,伸出手摸我的臉:“木頭,還疼不疼?”
  和他相比,我臉上受的巴掌算什么?我害他受傷,他的情人把我宰了都是應得,打我這一下不痛不癢,有什么關係。
  我搖頭,花未眠輕道:“不管是哪個多事的告訴你我受傷,總之木頭,現在毒門算是穩定下來了,我要做的事情很多,你留下來幫我,好不好?”
  這種情況下,我怎能說不?點頭應允,見他臉上喜色,更覺慚愧。
  我這樣子眼高手低的老人,還是跑去什么地方隱居,直到把武功練好再出來現世吧。總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無所不能,結果什么都不能。
  這么想著,跟花未眠聊了幾句。他不讓我多說話,說我呼入毒氣太多,再過度用嗓會出問題。我聽他說著,漸漸困意上湧,睡了過去。
  我好象一直在受傷,不過這一次並不嚴重,只是吸入毒氣所致。花未眠是用毒大行家,幾樣藥下來,我就沒什么事了。
  他受的傷卻很重。那日他本已勝過洪彥竹,正要下手殺他,湘萱跑過來擋在洪彥竹身前。花未眠顧念對我的許諾,生生收了勢。洪彥竹卻沒有放過這機會,一劍從湘萱肩下刺透,刺入花未眠前胸。
  所幸他躲了一躲,閃開心臟位置,讓劍刺入胸口正中。也幸好那劍從湘萱身體穿過,已失了部分去勢,因此刺得不深。
  饒是如此,他也是受了重傷,一時行動艱難,被洪彥竹趁機幾劍刺中,傷得甚重。當然在毒門中,洪彥竹的勢力已遠不如花未眠。花未眠屬下很快趕來,救下花未眠,而洪彥竹趁機逃跑──他逃得甚險,自然沒把湘萱一併帶走。毒門中人見她有孕在身,雖把她軟禁,卻未為難她。
  這樣也不錯,總比她跟著洪彥竹好得多。她受的傷不算很重,洪彥竹劍術了得,劍刃並未碰到她骨頭。即使如此,她在懷著孕,這樣的傷也是難以承受的。
  這陣子都是我在照顧花未眠,出來進去都比較自由,也就去看了她一次。
  寒暄了半天,叮囑她要自己照料好身體。她微微一笑道:“這是我和他的孩子,我自然會好好照顧他…”
  “即使洪彥竹傷害你拋下你,你也…要照顧好他的孩子么?”
  我問,其實已經知道答案。
  湘萱側頭看著我,緩緩開口道:“暮生,你我在清風山上共處多年,師父的意思是讓你我在一起,但…”
  “我並不想騙你,暮生,我從來沒有愛過你。”湘萱道,“如果沒有出來沒有遇上他,也許我會聽從師父的吩咐而嫁給你,但是…”
  她露出一個很溫柔的笑來,二十四歲的我不明白,現在卻多少懂了。
  曾經的我,會因為她的別戀而憤怒傷心,現在卻知道,那時的我,實在是強求。
  我還記得前世的問題,此刻忍不住又問了出來:“可洪彥竹並不是好人,他對你也未必是真心,他甚至傷了你,你…”
  “我愛他,並不會因為他不愛我而停止去愛他,也不會因為他不是好人而不愛他…”湘萱輕聲道,“我愛他,並不是因為他愛我,也跟他是不是好人沒有關系。天下會有人愛我,也有無數好人,更有很多人不會傷害我,可是我只愛一個人。”
  “如果因為他不愛我因為他不是好人而不愛他,那么我愛的也不是他。真正愛的話,他是好人,我跟著他除暴安良;他是壞人,我幫他殺人滅口。”明明是溫柔嫻淑的女子,此刻的表情卻是以前絕不會出現在她身上的堅決,“如果我為他不愛我而停止愛他,只能證明我愛我自己勝過他。如果我為了他不是好人而停止愛他,那我更愛武林正義和我自己的名聲…”
  這一段話我熟悉到可以背出的地步,甚至可以指出她這段話中什么地方和原來的有差異,哪裡多字哪裡語氣不同都能聽出來。
  但是再聽一遍,依然如第一次般震撼。那時候我對她戀慕極深,聽她這段話後,足有半年的時光不停在想:我肯不肯為她拋棄武林道義,肯不肯為她濫殺無辜。
  我不肯。因此我自以為的愛意,在她眼中只是虛偽。
  “啪啪”幾聲掌聲傳來,我大驚,向房門處看去。守門的幾人站在門外,而正中站著的,正是花未眠。
  為什么我每次偷偷做什么,總能被他逮個正著?
  鬱悶中,聽他聲音響起:“房姑娘的感情確實是驚天動地,只是沒說一點,那就是你的眼光問題。”他頓了頓,“你起初還不是以為他是少俠一名,才動了心,之後再想抽身也來不及…”
  “這只能證明你沒用,你不能以自己的力量影響他,甚至不能堅持你自己的立場,完全按照他的目標行事…”花未眠勾起唇角,聲音緩和卻有力,“你這個樣子,完全主動送上門去,他當然只會利用你而不會愛你…你愛得也許很感人,不過眼光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正常人當然很少會想你這樣死不認輸,明明知道自己愛上的那人不是心中想像的樣子,卻還要死撐到底…一般人都會大失所望之後愛意消褪,談不上什么更愛自己之類的,只是看清對方真實模樣而不再執著了而已。”花未眠道,“我佩服你的執著,不過還是覺得你眼光真差,真的。”
  有他這么氣人的么…
  不過聽他這么一說,不知為何覺得輕鬆了許多。雖然很多話後來也想過,但是不可能在湘萱面前再對她說,因此永遠也無法與她辯駁。
  現在,卻好象可以從記憶中解脫了一樣。
  花未眠依然在說著,最後以一句話作結:“我可以為我喜歡的人做很多事情,對方讓我生也好死也好,我都可以去做。但是他根本不會讓我去死,也不會讓我幫他殺人滅口。如果他是那樣的人,我又怎么會看上他…”
  湘萱飛快看了我一眼:“撿我不要的,也算眼光好么?”
  “分明是別人不要你吧,你不覺得去日暉幫之後,他對你的態度已經變了么?”花未眠笑起來,道,“你雖然一直對他無意,卻一直也沒有堅決拒絕他。你以為他看不清你是怎樣的人么,他一旦對你失望,自然就從情愛中掙脫出來…你這種女人,根本不值得他愛!”
  我心下有些難受,湘萱她有意激怒花未眠,竟連我也搬出來了。她自是聽了傳言,以為我和他真有什么,其實我對她的冷淡,是兩世為人的緣故,而非移情別戀什么的──前世的時候,在知道她愛上洪彥竹的前提下,我還繼續那癡心,還在洪彥竹死後湘萱要求時,毫不猶豫地娶了她。
  花未眠說的沒錯,我對她的愛戀,是在漸漸灰心失望中,磨成飛塵的。她可以不愛我,但她不應拿我的愛來輕賤。
  苦笑一下,都是老頭子了,還在意這些做什么?
  想想要不要為花未眠辯解,仔細想一下,這種事情辯不清楚,隨便湘萱怎么想吧,只要不傳到蝶兒耳朵裡就行。
  我上前一步,歎息一聲:“湘萱,你對他,也不過一見鍾情。而一見鍾情的前提,是你身邊只有我這種一無是處的傻小子…我不後悔我愛過你,我並不認為我的感情有什么錯誤,我只是現在,不再愛你了而已。”
  “你可以在這裡把孩子生下來,你以後的生活,我也會托人照顧。”我對她說,竟然一陣輕鬆,“在我心中,你依然是我的妹妹。至於你愛誰不愛誰,深情不深情,與我完全沒有關系。”
  說完轉身,走出房門。
  花未眠在後面跟上來,只是跟在我身後,不急不緩地走著。毒門囚人之處並無毒霧,院外毒氣卻比一般地方還厲害,是為防止被軟禁之人逃跑。
  我套頭罩披外袍時,花未眠走上一步,到我身邊。
  “其實她很聰明。她想喚起你的感情,或者乾脆激怒我…或者逃掉,或者殉情。”花未眠開口緩緩道,“甚至讓你我起爭執,她好尋機逃走…洪彥竹身邊的人,果然不可小覷。”
  她曾經是那么單純的女孩,不會耍心機,在青峰山上有些師姐嫉妒她,暗暗為難她,她連看都看不出來,更不要提怎么應付了。
  我微低下頭,心下難過:“湘萱她…本來不是這樣的…”
  人都會變的,在過去的時間裡,怎樣的改變我沒見過?
  我長長歎了口氣,戴好頭罩:“未眠,謝謝你。”
  他怔了一下,沒有答話。
  “不過真是想不到你會說出那一番話,想必你對你心上人愛戀很深吧?”他剛才說那番話,絕不只是做戲,大概是勾起他內心真實感情了,“你要記住叮囑剛才那幾名守衛,別把那些話傳出去,萬一被你心上人聽到,那才叫百口莫辯。”
  花未眠側頭,用看白癡的眼光看我。
  …我知道我這方面很沒用,而且這一生大概也會這么沒用下去。不過你也不用這么看我吧?
  感情這種事情只是人生中一小部分,親情友情道義,哪一樣都不比它輕。你花未眠重色輕友,我可不是。
  當然這些話只敢在心頭說,見他走路有些不穩,忍不住埋怨自己怎么這么遲鈍──他自稱傷勢已好可以下地走動,實際連我都看得出他尚需一段時間靜養。我連忙到他身邊,伸手扶住他,幾乎是半抱著他往毒院走去。幸好他不重,不然我在毒氣中不能大幅度吐納呼吸,氣力很容易不足。
  我一路走一路小聲嘮叨,跟他說要在床上乖乖不下地尤其不能走這么遠到這裡來。結果花未眠橫了我一眼:“是誰偷偷摸摸跑到這裡的?”我頓時無語。
  不過至少了了一樁心事,我一直被湘萱的言語所困,脫不得身。到現在,總算是前因後果再不相纏。我會關心她,但絕不會再與情愛相關。
  心輕鬆下來,腳步都快了許多。
  第九章
  接下來幾天,我繼續在毒院照顧花未眠,偶爾也出去溜達。毒門中人大多知道我是他們門主好友,對我都很客氣。現在剩下的人都是花未眠一系,對他的命令嚴格遵行,我“以後”看到的毒門,現在已初具規模。
  不過真奇怪,我都可以進毒院了,蝶兒還在清院。難道是花未眠怕她功力不足?這么不在一起,也不好吧?
  忽然懷疑是不是我猜錯了,花未眠喜歡的另有其人?不過他身邊女子不是很多,也看不出他對誰特別好──當然那我也懷疑以他性格,就算喜歡上什么人也不會顯得深情款款就是了。
  至於洪彥竹,毒門已布下天羅地網搜捕他。現在是我在壓著花未眠不讓他外出,等他完全康復之後,親自去抓洪彥竹,肯定很快就能將他除去。
  照顧他倒也不辛苦,就是有的時候他會難纏得很奇怪,例如幫他擦身的時候。搞得到現在,我到他擦身的時間就自動出去,讓四兒幫他。
  無所事事在毒門中亂晃,逛到呼吸略微有些不順,是毒氣吸入過多而功力無法化去的結果。我連忙跑去清院,那裡沒有毒氣,適合打坐練功。
  進清院,我向我原來住的地方走去。剛走幾步,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危險臨近的感覺…
  在腦子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已經本能地一縮,躲到房側樹後。飛快運內力去化體內毒氣。不過以我功力,想迅速化去毒氣是不可能的,只能儘量快一些。
  我剛躲好,就見一條人影一閃,竟是向著我住的那屋子而去的。那人影在我房門外立了半天,應是感覺到裡面沒有人,隨即轉身,向著蝶兒住的地方走去。
  糟糕,難道他打算對蝶兒下手?
  我大驚,這身影如此熟悉,怎樣都能認出是洪彥竹──何況會偷偷摸摸來這裡的,也沒有別人吧──他難道是想抓我或者蝶兒,來擾亂花未眠?
  這時間的話,蝶兒一定會在房裡啊!
  絕不能讓他抓到蝶兒,萬一她真的出事,花未眠會發瘋的。
  一時心念電轉,這種情況,叫人也來不及,不過洪彥竹在毒門也不敢多做停留,定然事事小心。一旦被發現,除非他手裡已經抓住人,否則肯定有死無活。
  我心下盤算好,一邊發出一聲長嘯通知眾人,一邊拔刀上前,攔住洪彥竹。
  他穿的是毒門低等弟子的衣服,在清院中顯得格外醒目。見到我,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憤怒,然後是喜色。
  他手中劍一格落梅刀,左手伸出成抓,抓向我右臂。
  我武功雖比他遠遜,也不至於在有防備的情況下被他一招擒下。落梅刀刃口一偏,沿著他劍鋒削上去,左手同時出招,格開他左掌。腳下右虛左實,只待他收劍瞬間閃身。
  一招使出就覺不好,這樣過招,在平時用來自保是沒問題,但現在洪彥竹處境比我危險得多,他寧可拼得受傷也得把我擒下,我這招雖能傷他,但恐怕…
  心念轉動,腳下步伐晃動,左手收回。右手勁力直透落梅刀刀背,銀光閃閃,正是落梅刀法中救命三式之一,亂梅遮天。
  這一招既出,便是四面刀影。師父傳我這刀法的時候說的清楚,最後三招只能在關鍵時刻用,因為對內力和狀態都要求是頂尖的。施展這三招中任一招之後,不是一流好手,也不可能再出手了。就算一流好手,也不可能把三招都施展出來。連我自己,也是三十七那年浩劫神功有成,才能施展完三招仍有餘力。
  若不是這段日子武功進境甚快,我可能連這一招都用不出來。現下雖然用出來了,但我顯然低估了我剛才吸入毒氣對我的影響,刀式用到一半,就有些頭暈,無力為繼。
  咬住嘴唇,咬出血來以求清醒,我如果被抓走,花未眠也會很擔心。
  “洪彥竹,你現在乖乖束手就擒,我還能留你一條生路!”模糊中聽到花未眠的聲音,我精神一振,本以有些無力的招式淩厲起來,直沖洪彥竹而去。
  只要再拖一會兒…
  刀的去勢忽然鈍住,我大驚,連忙抽刀。偏偏落梅刀像是入了泥中一樣,竟然抽不出來。我凝神看去,洪彥竹竟然用肩頭擋刀,刀鋒陷入他肉中,他只要運起內力,我自然是拔不出。
  我馬上棄刀,但我武功本就比他差許多,這時候再反應還哪裡來得及,手臂一痛,被他拿住。隨即一股黑煙襲來,我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清醒過來的瞬間,我第一個念頭是不要睜眼不要改變呼吸快慢,繼續裝作還在昏迷。昏倒之前吸入的是甘夢,我練過毒功,對這藥已有了部分抵抗能力。現在的情況,一點錯誤也可致命,我定要小心。
  檢查下身上情況,忍不住大喜。大概是認為我武功不夠高無所謂,洪彥竹竟然只是封了我穴道而沒有把我綁起來。雖然他用的點穴手法很古怪而且有效,但那是對其它人而言,不是對我。
  我不足的只是功力,不是見識。能點住我的點穴法有,不過極有限,估計也不會被洪彥竹所知。
  能聽到呼吸聲,鼻間能聞到潮濕氣息,身下極硬,應該是岩石。應該是在毒門附近的山上,有風流動,那么不是在山洞裡。
  小心運內力,只要衝開穴道,有心算無心之下,我肯定能逃跑。毒門附近山脈綿延,洪彥竹又沒有人手,我找個地方一躲就沒事了。
  正沖得經脈有些通,穴道漸漸鬆動時,忽然身邊衣袂聲,洪彥竹聲音高高提起:“什么人?”
  “你耳朵倒很靈。”太熟悉的聲音,以至於我可以想到花未眠此刻臉上表情。
  他追上來得也太快了,想必是在洪彥竹身上下了什么追蹤的物事,山林中也能追上來。
  果然聽洪彥竹開口問道:“我換過衣服也仔細洗過,你用的什么方法,竟然可以跟上我?”
  “你不過學了點毒門功夫的皮毛,也敢在我面前賣弄?”花未眠依然是氣人的語氣,“追蹤你還不容易!”
  “不是吧,你追的不是我,而是他吧?”洪彥竹話語一挑,道,“花門主對這小子,倒真是情深意重啊!”
  “廢話少說,你到底想怎樣?”花未眠沉聲問道,“洪彥竹,你要知道你現在的處境…毒門和正道都要殺你而後快,你現在放開他,我還能給你留條生路…”
  我心中暗自搖頭:跟人討還價錢,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人看出你的急迫,否則就沒有辦法壓低價格。花未眠你挺聰明一人,怎么現在這么急躁呢?如果現在裝作一副不在乎我的樣子,讓他捅我兩刀打我兩掌,再談條件就會容易許多。
  現在情況,只好我努力衝破穴道,爭取別讓他吃虧。
  “留條生路?花門主覺得我做那種只求苟活的喪家犬么?”洪彥竹冷冷一笑,“我也沒時間跟花門主廢話,你把老頭子給你的毒經還有浩劫譜都給我交出來!”
  “浩劫譜?”花未眠語氣變為疑問,“我怎么會有浩劫譜?”
  “你和柳暮生武功都大進,尤其是他,昨天竟然能擋住我那么多招,還傷了我…你們肯定是得到了浩劫譜,他那塊玉玨根本沒被毀對吧?”
  我武功確實大進,原因也確實是浩劫譜,但是…我確實沒拿到它。
  不過這話根本沒得解釋,這種事情,只要他認准,再怎么解釋也是枉然。可惜事先沒有準備,否則完全可以做本假的給他。
  “那玉玨確實被毀掉了,暮生他昨日與你過招,用的是巍然道長落梅刀法中的救命招式,並不是因為練了浩劫譜的緣故。”花未眠跟他解釋,“我們確實沒拿浩劫譜…我和他一直都在毒門,就算真的知道也不可能有時間去拿啊。”
  “你身上一塊玉佩,武林令現在在你那裡,又有了玉璧…你和柳暮生一直住在一起,其實你是早看出他有玉玨了吧?”洪彥竹冷笑道,“就算你沒去取浩劫譜,也一定知道它的下落,對吧?”
  “你要做什么”花未眠聲音帶了幾分驚慌,我正在疑惑他慌從何來,只覺脖頸上一股寒氣襲來,是劍尖抵上我喉口。
  洪彥竹聲音在我上方響起:“不做什么,只是請花門主告訴我浩劫譜所在地點,否則…”劍上冷意越發重了,我只覺頸間一痛,似有血流下。
  “在霧霞山!他昨日吸多了毒氣,你不要傷他,快給他包紮!”花未眠大聲喊道,語氣甚是惶急,“洪彥竹,你要敢傷他,我會讓你後悔為什么生在這世間!”
  我完全愣了。
  花未眠很關心我,但…到這樣的程度也未免有些奇怪了吧,他並不是這么容易失常的人啊。正常情況下,他應是比較冷靜地跟對方鬥心機,而不是現在這樣一退再退。
  當然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怎么會知道浩劫譜在霧霞山?
  除了我之外,決不可能有人知道浩劫譜的下落。三塊玉必須齊聚才行,而我確定那塊玉玨在我認識花未眠之前就已經粉碎了。他決不可能知道,除非…是我說的…或者…
  心中紛亂,就有幾句話沒聽到,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聽花未眠道:“我可以毀去內力跟你走,但是你怎知我內力被毀是真是假?我又怎么確認你會放了他?”
  “旁邊有一條河,你全身脫光然後跳進河裡,然後自己把右臂砍了。”洪彥竹道,“我帶兩個人不方便,如果殺了他,你恐怕會拼命…放心我沒那么傻,你自己愛信不信。”
  我心中大急,拼命去沖穴道,一定要在他真的做傻事之前衝開!他…他不會真的這么做吧?他沒那么傻才是…要知道現在的情況,花未眠固然不敢動洪彥竹,但洪彥竹也不敢動我,頂多就是劃兩道噓聲恐嚇一番,沒有生命危險的。倒是他若落在洪彥竹手裡…
  “快點脫,別耽擱時間!”衣衫索索聲伴著洪彥竹的催促聲,他語聲略略發幹,“花未眠你這樣的人,便真有斷袖分桃之好,天下美男子甚多,你挑誰不好,做什么要這傻乎乎又沒多好看的傢伙?”
  “我不挑他,難道還挑你不成?”花未眠語聲上挑,帶了幾分魅惑,“洪公子,莫非你愛的人不是房姑娘,而是…”
  “你、你做什么…”沉默片刻,我聽得洪彥竹慌亂聲音,聲音幹啞帶著欲望。我心下一沉,腦子發熱,全身都發燙。
  他…不會在用美人計吧?洪彥竹竟然是對他…有意?
  不過好象也說得過去,前世的時候,洪彥竹對他態度就有些奇怪…像洪彥竹這種自視甚高的人,也只有比他強的人才能吸引他目光吧?
  “你別過來,否則我…”
  “否則你怎樣?”我睜開眼,說話同時,身體平平向側移動兩丈,移到剛才聽出花未眠站的地方。然後跳起,轉頭──
  呆住。
  不是沒見過他光裸的樣子,只是在天光照射下,他竟耀眼到令人不敢逼視的程度。
  我發愣的同時,花未眠一抖手腕,一串金針向洪彥竹打去。洪彥竹連忙躲閃,花未眠得了空隙,俯身拾起劍和暗器,飛快拔出劍,同時暗器出手,搶身上前與洪彥竹動上了手。
  我在一旁看得提心吊膽,畢竟花未眠遠途找來,而洪彥竹已經休息一晚。待到身上穴道盡解,無力感全無,我摸出落梅刀──洪彥竹連落梅刀都沒收走,著實太自信了──繞到洪彥竹身側,看准他破綻,揮刀。
  高手相爭,破綻本是一閃而沒,且定是對手不得不防備自己招式時露出的破綻,對方即使想利用,也必須先防禦而不能進攻,隨即破綻便會換了位置。
  但前提是一對一。
  在二對一的情況下,我的經驗和眼光就能發揮全部作用了。洪彥竹的動作緩慢招式破綻百出,只有內力比我高出許多,我專挑他薄弱處下手,他根本防守不及,很快就被打得狼狽不堪。
  終於他有些抵不住了,抽劍想跑。在他收勢瞬間,右肋露出極大破綻,我一刀劈過去,待到入肉半分忽然有些猶豫──這么劈下去,他定然是活不了了。可是,我真的要殺了他么?
  在我遲疑的時候,洪彥竹手中劍忽然一個變招,沖著我前心刺來,竟是同歸於盡的招式。我馬上放開手中刀向後退,只覺胸前被蹭了一下,卻沒有後續。
  定眼看去,只見花未眠手中劍從洪彥竹前心刺入,在後背透了出來。洪彥竹雙目圓睜看著花未眠,再也動不了了。
  我心中生出一陣悲涼,呆呆站著看著他屍身。
  忽然被抱住,觸手所及是滑膩而結實的肌膚,花未眠把頭埋在我肩上:“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呃?
  正想告訴他先把衣服穿上比較好,話還未出口,唇上感覺到了一陣溫暖。然後──
  再也開不了口了…
  這…這是什么?
  軟軟的暖暖的,還能感覺到他的呼吸,綿綿吐在我鼻間。我完完全全傻掉了,一時間無法知道現在到底是怎么一個狀況。
  在我發怔的同時,有什么靈活地鑽進我口中,亂動起來。我嚇了一大跳,本能地想把那東西吐出去,結果是那物事更加猛烈的糾纏。
  是…是他的舌頭?
  可、可眼下這是什么狀況?
  過了半天才找回一點點神智,我瞪大眼睛,眼前是放大了的花未眠的臉。他閉著眼,表情竟然像是…沉迷?
  身體被他緊緊抱住,能聽到他心跳的聲音,感覺他身上的溫度。我想伸手推他,觸手所及盡是滑膩肌膚,竟有些不敢碰觸。
  怎么…怎么會這樣?他…難道他在吻我?
  確實是吻無疑,不過為什么他還把舌頭伸進來?還有他、他的手在做什么?還有那裡…
  等等,這不是重點,重點是──
  他在做什么?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我是男的啊!
  他為什么要吻我?
  他臉色正常,呼吸…稍微有點快,可是並不像是中了***之類的東西啊,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唔…”空氣都被他搶走,我憋得難受,不得不發出聲音抗議。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放開我,我無力倚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這招用來殺人倒是正好,憋也憋死了。
  花未眠輕笑了一聲:“木頭,不會呼吸么?”
  當然會,可是…
  “你做什么?”呼吸順暢之後,我衝口問道。
  “吻你啊。”
  “我知道你、你在吻我…可、可是為什么?”
  “木頭你結巴了哦。”他看我,眼彎彎的,裡面盡是笑意。
  “你──”
  他表情忽然嚴肅起來,眼直直看著我,眸子幽深,一眼望不到底。他開口,輕聲道:“柳暮生,我喜歡你。”
  …
  他、他說什么?!
  我完全傻住,瞪大眼睛看著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我聽到了什么?花未眠他說他喜歡我?
  他、他…
  他怎么會喜歡我?
  花未眠看著我,漸漸的,眼中熱切變成了失望和黯然。他轉過身去,在地上拾起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慢慢穿上。不知是我眼花還是怎么的,我竟然感覺他手在發抖。
  直到他穿好衣服,我還在發呆。花未眠緩緩走到一邊,撿起洪彥竹佩劍,在地上挖掘起來。他動作很慢,每一下卻都挖得很深,沙塵飛揚,漸漸彌漫了周圍。
  “哢”一聲,是劍經不起他這么折騰,從中折斷。花未眠把劍扔到一邊,走開幾步,過去把洪彥竹屍身拖到坑裡,伸手出掌,擊在他挖出的土堆上。
  立時更是漫天沙塵,我沒有防備,一下子咳起來。花未眠飛快旋身到我面前,手攬在我腰間,將我拉開塵土彌漫的地方。
  他拉著我拐了幾個彎,到山石群立之處,讓我坐在一塊平整山石上。他坐在我身邊,抬起手用袖子幫我擦去臉上灰塵。他擦得仔細,動作小心,而眼光一直盯在我臉上,瞬也不瞬似的。
  我忽然覺得很慌,心跳得厲害,像是怕得不敢正視他,卻又移不開視線。他眼中有著什么,似是歡喜似是痛苦又似是乞求,而更深的…
  他歎了聲,又把唇覆上我的。
  第二次的我不比第一次好多少,依然是喘了半天。花未眠抱著我,讓我靠在他肩頭平復呼吸。
  我終於有了些真實感,離開他肩頭,不敢看他的眼,低聲問道:“未…你是說真的?”
  “我倒希望是假的…”花未眠咬了下唇,他牙齒潔白,在粉色唇上留下個印子,讓我不由想起剛剛的…吻。
  “如果是假的,我就不用痛苦那么久,不用明知道對方是討厭我的,還每年每年跑去拉著人家比武…我想過無數次,要是假的就好了,我根本沒有喜歡上誰,不需要遠遠看著不需要無望想著…”他低聲說著,語聲尾音有微微的顫抖,“柳暮生,我有無數次希望我沒有愛上你,我會想如果早上起來,忘了你是誰就好了…可是每個早晨,我還沒睜開眼,就想到了你…”
  “你…”每年拉著人家比武?“你、你也…”
  難道他是“那個”花未眠?可是…難道所有人都重活了一遍?不對啊…
  “我跟著你跳了下去。”花未眠知道我想問什么,淡淡答道,“在泰山之巔,我一劍從你心口刺入,看著你掉入山崖…”
  他話語頓了下,似是不忍說下去,過了半晌方才繼續:“我看著手中的劍,劍身上還有你的血。那時候太陽剛剛升起,照在劍上,血紅得像是著了火。”
  他竟然笑了笑:“我想也沒想,回劍當心刺入,跟著你墜下山崖。”
  我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眼前不斷重複著他說的畫面,一時間只能聽到自己心跳動和血流動的聲音。
  他…愛我?愛到每年來跟我比武,只為見我一面?愛到“殺”死我之後跟著跳下來,還刺了他自己一劍?
  我全亂了,嘴裡喃喃,問的話連自己都不知道問來幹嘛:“可是你那時候不是與我為敵…”
  “…反正今日已經說了這么多,也沒什么再可隱瞞的。”花未眠沉默片刻,道,“我一開始跟著你,是覺得你很呆,應該不會對我造成危害…後來覺得你雖然呆,卻是個好人。你那時喜歡房湘萱喜歡得緊,我覺得你的癡心很傻,但是也覺得…羡慕吧。”
  “等我發現我是在羡慕房湘萱的時候,已經晚了。”花未眠手駐在石壁上,露出一個慘澹的笑,“我那時對你態度很不好,後來我被懷疑,他們逼你表態。可我只知道憤怒,一點沒考慮到你的境地…結果,蝶兒死了,你那些朋友被我殺了幾個,我即使想回,也回不去和你開始相處的情形…”
  “我和你,終究越走越遠。最後竟只有和你為敵,才能得到接近你的機會。收集你的消息,有時甚至偷偷跑去看你。可是不能再近。”花未眠道,“你把洪彥竹和房湘萱的女兒養大,我經常看你對她笑…有的時候我也會想,你是透過她在看她母親吧,你一直都在愛那個女人。後來柳凝煙出嫁,最高興的人也許是我也不一定。”
  “我什么都不求,十年二十年過去,我已經習慣遠遠看你。你不知道也好,如果你知道,就不會每年來和我待上幾天,一起練武一起看星。反正都是四五十歲的老頭子了,我還求什么呢?”他側過頭去,“你沒人要,我不要別人。我一直想,也許再過十年二十年,等到我把毒門託付出去,你把武林正道那點事情丟下,到時候,我去找你,你可能不那么恨我,我們還可以結伴一起…”
  聽他這么淡淡道來,我只覺難受,心被堵住一般,疼得恨不得把它剜出來。
  我從不曾想過,花未眠會用這種神態這種語氣,說出這樣的話來。我一直以為,像他這樣的人,就算喜歡上一個人,也會很神氣地告訴對方──反正如他這般條件,他根本不用擔心對方不接受他…
  花未眠應該是倔強的好強的神氣的囂張的甚至刻薄的,絕不會是這樣黯然無自信甚至顯出些許卑微的…
  這樣的花未眠,我不熟悉。
  “你記得這次在河邊相逢,我咬了你一口么?”花未眠忽然問我。
  我點頭。
  “我以為我死了,結果活過來,竟然是與你相逢前不到一個月的時候。我想這一輩子是白得的,無論如何,我也要和你在一起。以前的錯誤,到這輩子絕不能再犯。”他說道,“於是初次相遇那天,我到了河邊,等待你出現…”
  “結果我記錯日子了?”我低聲問。我確實沒記準時間地點,因為我沒有在意過。
  “時間地點都差了一些。我還以為…我其實來到的並不是我們以前的時代,而是另一個世界,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只是沒有你。我本來想那我還活著做什么,結果見到了你。”他看著我,“你一出現我就覺得不對勁,等到說了幾句話之後,我就可以肯定,你…是後來那個你。”
  “那一瞬間我真的恨極了,恨得想把你咬碎吃掉──你讓我殺了你,你一死了之,你知道我那時是什么心情?如果我沒有跟著跳下去,剩下的日子,你讓我怎么活下去?”他說,拉起我衣袖,露出他咬過的痕跡來。他凝視那牙印半天,最後輕道:“好了我都說了,你…你好好考慮一下吧。”
  “考慮?”我傻傻地問,“考慮什么?”
  他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瞪了我一眼:“我怎么會不長眼看上你這木頭!”
  這樣的花未眠才像他。
  “我會考慮的。”我回答,“不過…可能要等一段時間…”
  太突然了,我一時有些理不清,而且我雖然知道男人和男人可以,但也只是知道,從未想過會發生在我身上。
  最重要的是,我覺得我已經太老,老到心都死了的程度。他雖然不比我年輕多少,但心還是活的。
  我…能夠和他在一起么?我願意么?我有能力么?
  我只是受了點小傷,花未眠基本上沒事,兩人休息一下就起身回毒穀。一路上我只覺尷尬異常,想說話卻又不知該說什么。他偷偷瞄了我好幾眼,卻也沒開口。
  一路無話走到毒穀外,我遠遠看到一人站在離毒穀入口不遠的地方,似在找著什么。我心中一凜,知道這人多半是在尋毒門,多半是敵非友。
  走得近了,那人卻是認識的,是陶弘景。我見到他便是一怔,他同時看到我,忙跑過來:“暮生,我總算找到你了!”
  “你找我幹什么?”我話問出口,馬上就明白過來。
  果然陶弘景答道:“暮生,陳盟主希望你能回去一趟…花門主有空的話一起去是最好,那個…”
  “武林令在我這裡,你可以帶回去,但是暮生…”花未眠看向我,我猶豫了下,最後還是咬牙答道:“洪彥竹死亡的消息總得有人帶回去,還有湘萱的事情,我至少也該回去交代一下…”
  我承認我膽小,人越老顧慮越多,做什么都要思前想後,不想傷害在意的人。
  有些想逃,倒也不是就此逃開不再回來,只是想讓自己冷靜一下,留下足夠的餘地來思考。不能在他身邊,否則我可能根本沒有想的空間,稀裡糊塗就答應他了。這好歹也算終身大事吧,至少應該想清楚再決定。
  花未眠眼神黯了下,我忙道:“日暉幫那邊我至少應該交代清楚,若真的…呃,也就算沒有雜事相擾了。我會儘快回來的。”
  他看著我:“若你不同意,派個人傳話說你不回來就行…如果你親自跟我說,我怕會…控制不住。”
  心中更是難受,幾乎就要衝口而出“我不離開了”。但又覺這樣衝動下決定實在太魯莽,日後想起可能會覺後悔。不若多想一想,如果還是決定在他身邊,也是深思熟慮下的結果,就算有什么後果,也無怨無悔。
  點頭答應了他,回毒門簡單收拾了下,跟著陶弘景離開。這一世幾乎一直和花未眠在一起,這樣乍一離開,竟是極度不舍。
  把所有的情緒都嘗一遍吧,才能明白他在我心中到底有著怎樣的地位,然後才能做決定。太過接近就容易看不清楚,離開一段時間,才能知道到底舍不捨得。
  不過…
  “弘景,你說我可有什么地方像女人?”晚上停馬打尖,我摸著自己的臉,問道。
  陶弘景瞪大眼睛,很不給面子地大笑起來:“你像女人?暮生你要像女人,天底下就沒幾個像男人的了!”
  可是…男人喜歡男人,不是因為對方長得像女的么?記得前世見過的一些…真正相戀也好,或者是妓館的小館也罷,都至少有一人相貌姣好如女子。如果是我喜歡花未眠倒也正常,可明明是他喜歡我。
  到底是我以前搞錯了,還是花未眠與眾不同呢?
  第十章
  “未眠,這道菜味道不錯,你嘗嘗──”
  一句話堵在喉間,筷子凝在手中,我怔了片刻,苦苦笑起來。
  “暮生,你跟花門主…”坐在我對面的陶弘景終於忍不住問,“你們真的…是那種關係?”
  難怪他會這么問,剛才那種情況,在我倆共行這段時間裡不停出現。我騎馬時會叫他,吃飯會叫他,甚至晚上吃完飯各自回房,我都會不自覺喊花未眠一起睡…
  在我沒有察覺之前,他已經成為我身邊不可缺少的部分。我已經習慣和他在一起,只是幾日的分離,已經開始不習慣起來。
  也許我對他的感情,比我知道的要多很多。
  我搖了下頭,又點了點頭。陶弘景神色微變,但他畢竟還算豁達,隨即恢復平常神情:“那我把你帶出來,他是不是很怨恨我?糟糕,以後可不能進毒門地盤了…”
  我笑了聲:“他又不可怕,你這么誇張做什么?”
  “嘖嘖,是你覺得他不可怕吧?”陶弘景道,“他得門主的手段可不怎么平常,坐上大位後做的事情著實不少,雖然並非邪道,出手卻也極狠厲。”
  若是優柔,只會造成更多死亡。我深知這一點,卻也不想跟陶弘景爭論什么,轉回我最關心的話題上:“你不覺得我和他的關係…很不正常么?”
  陶弘景笑道:“這種事情,江湖上不算多見,卻也不是沒有。若你和他只是普通武林中人,也許大家還會唾棄一番。以他現在的身份和你的地位…就算說三道四,也只能在背後偷偷說──毒門弟子遍佈天下,就算偷偷說都不能保證不被聽去啊!”
  他這話半點錯皆無。有了足夠的實力,他人的言語又算得了什么?況且我這般兩世為人,又有什么可在乎的?
  世人毀譽與我無關,那我自己呢?我是年過半百的老頭子,我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單戀,我已多年心如止水。
  什么情愛啊,對我來說也太遙遠了吧?我本就從不曾得到過,而到了這年紀,就連嚮往的念頭都沒了。
  可是我想他。從出了毒穀就開始想,一直覺得他在身邊,還是一轉身就可以看到,結果人卻不在旁邊。
  想他有無意識的,也有有意為之的。有意地想,想的都是他那日對我表明感情時說的話和臉上表情,越想越是疼惜。
  三十多年的歲月啊。就是我對湘萱,也沒有愛戀如此之久。而且她至少知道我的心情,我和她也有過青梅竹馬的日子,甚至訂過親事還成了婚,而花未眠…
  他的心情,我連知道都不知道。我一直以為他討厭我恨我,一直以為他跟我比武是為了與我作對
  他怎么那么傻?如果他那時告訴我…
  我不可能接受的吧?至少四十歲之前的我,肯定不會接受男人和男人的情愛。
  現在呢?
  吃過飯後睡下,睡得不踏實,總覺得少了什么。忽然驚醒,猛地醒悟到是少了什么。
  ──竟然是少了睡在身邊,睡著睡著總會抱住我,有時半夜醒來會發現他手腳都放在我身上的那個人。
  現在想來,他晚上和我同睡,可未必規矩。偏生我一點都不明白…歎氣,再回想從前,他的很多行為都很明顯,是我完全沒往那方面想過,才把他那些行動都當作其它意的。
  我知道我老了,就算頂著年輕人的模樣,我也是老人了。但…正因為是老人,見過太多生死離別,太多轟轟烈烈轉為淡無聲息,太多生死相許變成反目成仇…因此比一般人更清楚,三十多年執著的單方面戀慕,到底意味著什么。
  而我何德何能,竟得他這般相待。
  我坐起來,靠在牆上,擁著被子。
  如果說我不動心那是騙人的,就算再老,也不會失去感動的能力。而再深想一層,我死前只覺得對不起他,而重生之後,又念念不忘補償他。
  他對我而言是不同的,雖然我本意並不是情愛,但也不是不可能變為情愛。
  兩個活過五十多年的老頭子在一起生活,好象是件很值得期待的事情。我沒有試過兩情相悅,他好象也沒有。這樣如果兩人在一起的話,從前的不快樂,是不是可以抹去?
  我想著,真想馬上出去牽馬回毒穀,跟他說我以後就在這裡不離開了。
  他一定會很開心,但又不會表現在臉上,大概會彆扭地罵我兩句…
  想像那樣的場景,我禁不住笑起來。
  他會開心吧。那我也會覺得高興。
  在日暉幫很快把事情交代完,我便告辭離去。陳行龍再三挽留,甚至提出讓我加入日暉幫,言下頗有“我將來這位子就是你的了”之意。我堅定拒絕,言道我意不在此,只想回毒門。同時也向他保證,毒門日後不會與正道為敵,亦不會對無辜之人下毒。
  最後他只能放我走,眼神頗有些奇怪,說了幾句“驚世駭俗”“自己保重”之類的話。我知道他心中所想,但現在看來,那些有關我和花未眠的傳言也不算完全錯誤,至少有一半是正確的。
  而現在,讓另一半也正確好了。
  匆忙趕回去,想花未眠此刻一定焦躁不安,更是縱馬疾行。眼看再有一日就能到毒穀,晚上在客棧歇息時,想的都是他會怎么驚訝然後怎么掩飾開心…
  “什么人?”我突地感到窗前有人,大聲喝道。只見三道黑影從窗外閃過,我開窗,窗櫺上掉下一物,是一個管狀物體,我仔細看去,像是放迷香的管筒。
  小賊?但那三人輕功極高,看來並不像是用這種下三濫手段的樑上君子啊。
  想到此處,我腦中忽現警兆:那他們用這東西做什么,難道…
  來不及多想,我忙抓起那筒子向窗外丟,同時大喊:“危險!快逃!”
  終究是慢了一點,筒子剛出手便發出奇異的光亮,顯然是要爆開。我心中大驚,要知道這客棧是專供行路人歇腳的地方,裡面住得極滿。若這管筒爆炸…
  心念一轉,我立時全力出掌。浩劫譜裡有一門纏絲掌法,最是綿柔。這管筒似是霹靂門的霹靂彈改制,那么只要不改變管筒位置,裡面的液體和火藥以及其它物體接觸得慢了,就不會爆炸。
  客棧內一片胡亂,我已無暇思考太多,小心翼翼控制內力,一點點移動邁出窗子,施展輕功踏著房檐前行。
  要找一處沒人的地方把這管筒扔出去…我一邊尋找著人少之處,一邊施力維持管筒平衡。要知我之前練的內力以陽剛為主,運這陰柔內力實是不易,何況施展輕功同時也要注意上體不能動,否則那管筒當即就能爆裂。
  總算找到一條小河,河邊並無人家,是扔這玩意的好地方。我松了口氣,運起最後一點內力,緩緩推出。
  在那管狀物正要出手之時,忽覺後身和身側三個方向起了三陣勁風。那一瞬間已容不得我考慮,我翻手轉身,將管筒推出。
  “啪啪啪”三聲響過,我中了三掌,身體頓時一輕,向後飛去。同時,“!”一聲巨響,我只聽到半聲慘叫,便再無聲息。
  這三掌打得極重,其中打向背心那掌因為我轉過身,印在我胸前。我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打翻了個,一張口就是大口大口鮮血往外湧。我緊緊閉住嘴,伸手捂著,總算止住不停冒出的血。
  幸好河邊不是岩石而是土地,我躺在地上,半天都動彈不得。勉強轉頭,見身後位置黑煙彌漫,中間又夾著火星,看不清人影。
  這管筒炸起來威力太大,我將其推到偷襲我那三人身後,推出距離並不遠。若我不是被他們打得飛出數丈,估計此刻已被炸成碎片。那三人武功很高,但離爆炸地點太近,恐怕都活不了了。
  當然我現在這情況,也就比死多一口氣而已。內力全無,身體受傷極重,估計內臟都被震傷了,實在是淒慘萬狀。過了好半天方才能勉強動彈,從懷中拿出花未眠給我的一堆藥,找出療傷的,一口吞下去。
  花未眠給我的藥物都是上好的,沒多久丹田內便覺熱力上湧,已耗盡的內力又生出些許來。在這種情況下,生出的這一點點內力幾乎可說珍貴無比。我盤膝打坐,運起功來。
  內力行遍一周天,總算是從瀕死邊緣走回來,我松了口氣,站起身來。身體顫抖得厲害,用了很大力氣才走到出事的地點。
  地上是一堆殘渣,有鐵屑有土塊還有…人的殘肢。不是沒見過死人,但這樣的死法實在讓人太難受,我轉過頭去,不願再看那些七零八碎的肢體。
  接下來怎么辦?是找個地方靜養,還是快些趕到毒穀以免再有敵人來襲?第一個念頭自然是躲起來,至少要等到傷好了再去毒門,以免花未眠擔心。但隨即想到若是長時間不回去他才會更擔心,一時間猶豫起來。
  等下…這三個人是針對我來的,可是為什么?我並沒有得罪多少人,頂多是…洪彥竹?
  難道他手下還有人未死?那花未眠豈不是有危險?
  想到這裡,我心中一寒,連忙拖著這破爛身體往客棧走。客棧內亂成一團,我也顧不得他們,回房收拾行李,跟著奔逃的眾人出客棧,策馬揚鞭,向毒穀趕去。
  一天的路被我緊趕慢趕大半天趕完,受的傷益發重了,午飯時喉嚨難受到連話都說不出來的程度,還是用筆寫的。到了下午,幾乎就是趴在馬背上前行,努力忍住不適,拼命趕路。
  到得毒穀門口,我已是筋疲力盡,喉間一股鮮血將吐未吐,腦子昏昏沉沉。勉強打開毒穀的門,已是難以支撐,軟軟倒了下去。
  迷迷糊糊中,有人為我穿上袍子帶上面罩,領著我一路往裡走。然後好象有誰跟帶我來那人爭執起來,內容似乎是讓我進去還是先通報的問題。結果那人先進去,帶我進來那人和我在一旁等著。
  怎么還不見花未眠?難道是出事了?想到這種可能,我只覺焦急萬分,想著怎么還不快點進去見他,偏偏問不出聲來。抓住身邊那人衣袖,睜大眼,眼前盡是飛來飛去的亮點。好不容易穩住,那人似乎是四兒手下一名中層弟子。我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寫:“我要見花未眠。”
  那人遲疑半天:“也罷,你是門主朋友,想來他不會生氣,我帶你過去…不過我不能進心閣,你得自己走進去,行么?”
  我點點頭。這大半天的路,若不是想著見花未眠,我現在的狀況根本撐不下來。如今人就在附近,再怎么我也能挺下來。
  那人帶著我往裡走,到一處樓閣之外停下:“這裡是心閣,門主靜修之所,我等級太低不能進去,你…自己走過去把。”
  我點頭,儘量快地往裡走。穿過長長走廊到了門口,我也顧不上什么禮貌,直接推門進去。
  裡面卻是一座大廳,臺階延伸上去,坐在高處的人正是花未眠。離得遠了,我此刻眼前已是發花,根本看不清楚,只覺他臉色甚是難看,不知是不是受了傷。
  臺階太高,我正要踏上去,卻聽他一聲大喊:“站住!別上來!”
  我一傻,他繼續喝道:“你給我閉嘴!不要說話!”
  我靠在柱子上,本就不靈活的腦子裡更是一團亂,不知他為什么要這態度。卻聽他放低了聲音,若不是我耳力不錯,連聽都聽不到:“你、你以為我當真非要求你,我就真非你不可么,居然、居然…”
  他聲音更低,我連聽都聽不清了。再凝神去聽,就聽他道:“不過是一個老頭子,長得又不好,性格也普通,連定下婚的情人都不要你,有什么好驕傲的…天下俊男美女無數,憑什么我非你不可…”
  我腦中“嗡”的一聲,眼前亮點不再飛舞,而是漆黑一片。
  “對,我是耍你的,我怎么會喜歡一個臭男人…我、我討厭你所以騙你,嘿嘿…”他笑聲漸漸低下去,我的心也沉了下去,胸口悶極,竟有些萬念俱灰的感覺。
  我還以為,至少這一世,我有幸福的可能。我還勸我自己,就算是男人又怎樣,女人一樣會背叛,只要是真的喜歡就好。
  我已經做好一切準備去接受他,我…已經動了心。可他這時候卻說,他是騙我?
  伸手捂住嘴,大口大口血沿著手臂染上袖子,沒入深黑色之中,被掩去燦爛的顏色。意識已經完全模糊,隱約聽到花未眠的聲音:“不行,我不能再犯以前的錯誤,不能再那樣過一輩子了…我、我去纏他求他,我…”
  接下來他說了些什么,我卻再也聽不清──耳力取決於內功底子,即使內力大損也不會造成太大問題,但身體已到了極限,再多的聲音都無法反應。我勉強讓自己站直,不想露出敗象,卻實在撐不下去,重重倒下,磕在臺階旁的柱子上,好大一聲。
  “暮生!”我聽到熟悉的聲音響起,聲音大到整間大廳都震起來一般。我閉上眼,心道為什么那日在泰山上沒有徹底死去,要受這樣的欺騙和羞辱。
  有什么從額上輕柔拂過,然後到了唇間,又掠過全身。身上痛楚略減,胸腹間的煩厭感也去了些。我睜開眼,卻是熟悉的房間,熟悉的身邊人。
  花未眠坐在床邊看著我,眼中盡是關懷,我只覺好笑,轉過頭去不看他。
  “暮生,你不要生氣,我、我昨天是弄錯了,我以為你派人過來所以一時氣憤…”他低道,伸手去握我的。我一下掙開,才發現自己…呃,好象沒穿衣服…
  心裡憋悶得難受,不想聽他說話,背對著他看牆壁,不理會他。雖然這樣的行為有點幼稚,但實在是不想面對他。
  再也不去管什么情愛了,我本不該奢求什么的,二十幾歲就得不到的東西,難道變成一個老頭子就能得到?我註定不會有人真心相待,所有的說辭都是欺騙,只是為了一些目的而說出來耍我的而已。
  “暮生,認識這么多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你覺得我真會拿這種事來騙你么?”花未眠聲音極低,在我耳邊道,“我對你如何,重生以來你不會沒有感覺,我什么性格你也清楚,我若真恨一個人,我會直接打他殺他,斷不會把自己搭進去騙他…暮生…”
  他的手輕輕落在我臉側,聲音低啞:“你知道我發現下麵站著的人是你時我有多害怕,你能回來,定然是肯考慮我的感情了…我卻…”他的聲音越來越近,我能感覺到他髮絲落在我耳邊,“等到我跑下來,發現你…你吐了那么多血,我…”
  “不過是個臭老頭子,就算死了,又有什么關係?”我衝口而出,語中怨氣極重,語聲卻喑啞。剛說了這么一句,嗓子已是難受得不得了,拼命咳了好幾下才勉強平息。花未眠本是半伏在床邊,此刻連忙坐上床扶我起身,緩緩拍打我後背。
  平復下來方才發現我此刻幾乎是靠在他身上,而且上身完***露,赤裸的皮膚觸到寒冷空氣,起了些雞皮疙瘩,忍不住打起寒顫。花未眠與我身體相觸,馬上拿起被子給我裹好,卻不放我躺下,而是將我抱在懷裡,繼續輕輕拍著我後背。
  “你受傷很重,喉嚨似乎是被煙火熏過,又吐了那么多血…你不要說話好不好?就算生氣也不要說話,等你好了我任你處置。你要打要罵要砍成碎片都隨你…”他在我耳邊說道,聲音極輕。
  身體最重要,就算想離開,也得傷養好再說。想到這裡,我也不再掙扎,隨便他做什么說什么去。
  他卻放開我,輕輕下地,摸出門去。我躺在床上,棉被本應是禦寒的,但絲質被面給人一種冰冷感覺,我縮了縮,不習慣這樣***地接觸被子。
  門緩緩開了,花未眠輕手輕腳進來,手裡拿著炭盆。房內本就生著火,這一來便更是暖和。他放下炭盆回到床上,一隻手拎著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放到我身邊,我感覺到熱意,側目看去,竟是一隻袖爐。
  這時候又來做什么關懷體貼狀?都撕破臉皮了不是么?
  “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我們都可以重來了,我不想再毀在同一個人手裡,暮生…”花未眠上床躺在我身邊,我翻身背對他,他卻從後面抱住我,低聲道,“上輩子若不是她,你我怎么會到仇人的地步…可恨我始終對她心軟,一直以為多小心點她也就罷了…”
  我被他抱得很不自在,轉身和他正面相對,觸到他眼光,微微怔了下。
  花未眠相貌極好,但他生得完美的五官中,只一雙眼就能掩住其它。他雙目靈動,便如能言語一般。當他專注看一個人的時候,對方便很難移開眼光。
  此刻我與他視線相對,只覺他平素的飛揚神氣和驕傲都收斂起來,我能看到的盡是心疼和後悔。心頭憤怒委屈不甘忽然淡去,本已鑽進牛角尖的執拗繞了出來,聽得進他的話了。
  一旦肯去想,哪裡還有想不明白的道理。我張開口,不發出聲音,做了個口型。
  ──“蝶兒。”
  花未眠點頭:“是她…上次你被洪彥竹擄走,我總覺得和她多少有關,於是把她調離身邊,讓她去管一些雜事,結果她竟然隱瞞你來的事情…”
  他頓了頓,咬牙道:“她跟我說的是你派人來,那日你我在谷口說話,她就在裡面聽著…我猜她打算把你關起來,另找一個人就說是你派來的,然後…”他打了個戰,“幸好你闖進來,否則多半會被她殺死…”
  我皺起眉,張口:“為什么?”
  剛問出口就想到答案,果然他道:“是為我。”
  不過接下來的話倒是稍微有點不同于我想像:“你知道,我和蝶兒一起長大,她一直根在我身邊…在她而言,最重要的人就是我,她希望我能成為武林第一人,名揚天下。娶一個美麗的妻子──或者一堆──生一群可愛小孩…而不是愛上一個男人,而且還是單方面愛上…”
  他苦笑著搖頭:“所以她寧可自己身死,也要把你送我身邊拉走…以前,在我都還沒發現我對你的心思之時,她就知道了。因此她故意死在你劍下,而這一輩子,她…”
  他頓了頓,雙臂抱著我,忽然收緊:“是她對你下的手,她怎能如此,若你死了…”說道此處,他臉微微紅了紅,“那我也…”
  他抱我抱得極緊,微微顫抖著像是恐懼。我拍拍他以示安慰,嘶啞著嗓子道:“不要對她下手,好么?”
  花未眠瞪大眼看我:“暮生,她要殺你…若不是你跑得快運氣好,現在可能已經死了。我、我怎能放過她…”
  “你會愧疚。”實在是不舒服,只能儘量少說幾個字,不過他該會明白。
  他愣了下,把我抱得更緊,臉湊上來,整個與我貼上。唇熨著我雙唇,倒也不深吻,只是不停蹭著。
  “暮生,你…是在為我考慮?”他在我臉側問道,有些小心翼翼有些不敢置信,也有歡喜,“你不生氣了是么?你這次回來,是已經決定要和我在一起了是么?”
  他抱得太緊,我有些喘不上氣,禁不住咳嗽起來。他連忙放開我,又是拍打又是摸的。我瞪他,用沙啞聲音咬牙切齒:“你不是說天下俊男美女無數,不要我這被定下親事的人拋棄的沒用男人嗎?”
  衝口而出之後才發覺這話怎么聽都是賭氣抱怨,我臉上一陣發繞,轉過身去掩飾自己的尷尬。
  “暮生,我、我當時是一時氣極,還有我想若你再不接受我,我只有繼續做你的敵人…”他有些慌了,語聲急促,“還有當時我聽你腳步沉重,以為是隨便一名跑腿的,我自言自語聲音又不大…”
  他又從我身後抱住我:“暮生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把我烤熟了,嘴也還是這德行…我這一次差點被嚇死又後悔得要命,你想怎么罰我都好,但現在你受傷很重,要好好養著才行。先不要動氣,讓我照顧你…也不要離開,好不好?”
  我轉過身,嗓子還在疼,但是勉強能用:“我…”
  他伸手掩住我的嘴:“不舒服就不要說話,聽你那么難聽的聲音,我…我心疼…”
  正常情況下,他應該會說“這么難聽就不要說了聽著真難受”之類的話吧?
  即使嘴硬說話難聽,他也是關心我的。
  我乖乖閉上嘴,他既然不讓我說,我就不告訴他了。
  其實在他高高在上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我在痛的同時,已經明白,我是喜歡他的,比我之前考慮過的更加喜歡他。否則我不會那么痛不會那么氣,醒來之後更不會跟他賭氣。
  不過…他不想聽,我就先不說好了。
  反正都這么老了,還把這種話掛嘴邊,也有點不好意思。以後,還有的是時間,不是么?
  有這么一個忙前忙後生怕我少穿一件衣服少吃一口飯的人,我傷好得很快。畢竟不是五十歲老頭的身體,很容易復原。
  不過這樣年輕的身體也有件讓我困擾的事情,那就是某種說起來很正常,但是在花未眠身邊就顯得很…曖昧的身體反應。
  意識到他的感情,和他的身體接觸就顯得尷尬起來。雖然我總覺得那種長得漂亮的男子才會引起同性的欲望,不過…有時候晚上睡不熟,會感覺到他在對我“動手動腳”──以前也有,不過以前會覺得他是睡著了手腳不老實,現在…
  至於早上起來之後的某種反應,從前也以為沒什么,現在也弄明白了。大家都是男人,我以前就奇怪為什么他早上起來欲望那么強烈,還猜想過他是不是屬於情欲特別旺盛那種人,結果…竟然是因為我。
  呃,我知道男人和男人可以在一起,也可以像男女一樣尋歡,可是…要怎么做呢?難道是像那天在山洞裡那樣…
  一想到我要動手替他“那樣”,我就臉上發燙,無法再想像下去。幸好現在還在養傷期,花未眠雖然時常發情,也只敢偷偷摸摸做點小動作,何況之前的事我還沒跟他說我已經不生氣了。
  不過這樣拖也拖不了多久,花未眠照顧我照顧到無微不至的程度,偷偷佔便宜也占到眼睛發綠的程度。隨著我身體好到可以連翻百八十個筋斗,他表情越來越焦灼,數次想說什么,都被我混過去。
  他終於忍不住,一天晚上再次進行“吃藥了沒”“吃過了”這類對話之後,很嚴肅地坐在床上跟我說:“暮生,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怎么做,你才能消氣呢?”
  我搖頭。這把年紀了,很多事想明白就不會計較:“我沒有在生氣。”
  他也算衝冠一怒…呃,為木頭。趕走蝶兒,跟她說若我死了,他也不會多活一天。跑去把蝶兒請的那個殺手組織挑了,甚至一路追查下去,連賣給那組織火器的霹靂門都被他大鬧一場,折騰得顏面無光。
  他對我如此,我又有什么好生氣的?
  “真的不氣?”他眼睛一亮,靠近了一些看著我。
  我後退了一點,他臉馬上陰沉下來:“你分明就是不高興…”
  我是覺得彆扭…
  不過又不能直說,只好穩住不動,任他一點點向前,開始動手動腳:“暮生,我想把毒門事情儘量交代出去,然後我們出遊好不好?我一直想和你看遍名山大川,觀盡世間奇景。”他遲疑了下,臉色稍稍變了些,“當然,不去泰山。”
  看來我的死對他影響極深,我心下歉疚,點頭道:“好。”
  他又近了些:“暮生,我們,這就算在一起了吧?”
  我點頭:“是啊。”
  他的唇已經貼到我臉邊:“暮生你知道在一起要做什么嗎?”
  “那個…”我手忙腳亂,“我一定要動手么?”
  “不,你不用。”花未眠一笑,唇貼著我的,聲音低到不能再低,“暮生你只要躺著不動──也別完全不動必要配合還是要有的──就好。”
  說完吻上我,我雖然覺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對勁,但一時想不出來,也就由他。反正既然是在一起,這種事情總是免不了的。
  可是…他在做什么?
  怎、怎么可以含住那裡!
  他、他的手在做什么?
  那是什么東西?黏黏的還滑滑的。啊!怎么可以放到那裡!
  我完全傻住了,大腦一片空白。花未眠做的事情已經超出我正常理解能力,我只能任他擺佈,隨便他做些什么,直到──
  “疼!放開啊…”好難受好奇怪…
  “忍一下,一下就好…”
  “為什么…要這樣?”
  “因為我愛你啊。”
  …
  “好點沒?舒服么?”
  “…恩。”
  結果第二天早上整個人像被掰斷了似的,起都起不來。花未眠還跑去跟給我煮了幾個紅雞蛋,說是習俗。
  而我還在震驚中。男人和男人,原來…竟然是這么…那個的…
  “不喜歡么?下次可以你主動…”
  難道要我%¥#&然後*%&*?
  “還、還是你來吧…”我結結巴巴地說,“不過,難道不能不做么?”
  這種事情太奇怪了吧,雖然…是有點舒服…
  花未眠上床,鑽進被子裡,手沿著向下:“別忘了這身體可才二十多歲,正是血氣方剛。”
  他還不是一樣,硬硬地頂著我…
  “你是初次,不折騰你了。吃完早飯補下眠,以後還長著呢。”
  花未眠笑著說。

  尾聲

  數月過去,湘萱生下一女,託付給我。她隨即自殺,去追洪彥竹。
  我不知道她算不算幸福,我只知道我無法阻止。
  女孩自然叫柳凝煙,我試圖像前世一樣,全心照顧她,但被某人破壞──花未眠硬是說什么我已經分給她二十多年時光了,剩下的日子應該陪他。於是把小煙交給奶媽,把毒門甩給四兒,帶著我出去遨遊四海了。
  雖然我總覺得,他的興趣好象不在白天,而在晚上。
  ──全文完──


豆腐是怎樣被吃的──花眠柳宿番外 BY寒衣


  豆腐是怎樣被吃的
  在毒門壇主四兒的眼裡看來,一年裡最特殊的日子不是過年不是重陽不是中秋,而是門主和那柳暮生的決戰日。
  那柳暮生雖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俠客,武功高得少有人敵,但畢竟沒有什麽成型勢力,也並不以剿滅毒門為己任,其實門主不應該一直跟他過不去才是。不過真的說起來,門主每年與那柳暮生比武一次,每次都是難分勝負。比完武之後,這一年中兩方互不找麻煩,說起來,哪裡像是敵人的架勢,倒像是朋友在切磋。
  而最讓四兒疑惑的是,每一次門主在決戰日到來之前都顯得有些緊張,總是要用上幾天準備衣服啊髮型啊飾物啊之類的。門主本來就貌美,每次決戰,打扮得更是比平素還俊朗,有的時候,連他們這些屬下都會看得呆了。
  而在那幾天裡,門主的情緒也會格外不穩。總的說來是高興的,但有時候也顯得神經兮兮,露出擔憂的神色。更有甚者,門主會忽然走神然後傻傻笑起來,或者一臉嚇人表情,目光呆滯。
  真是奇怪啊。
  
  奇怪的門主正在房內發呆。
  兩個月前聽說那家夥被赤血蠍下了毒,也不知到底有沒有事。雖說自己給過他毒經,但那家夥總一副正大光明的樣子,也不一定會用心研究。那個赤血蠍也算江湖上用毒好手,萬一毒沒解徹底,可是不好。
  應該好好查看一下他的情況才行,可是……用什麽理由呢?上次給他毒經,用的說法是“你是我的對手,如果你被江湖上其他用毒的小卒毒死,我面子上該多難看啊”。這一次如果說為他檢查甚至替他驅毒,卻要用什麽說法呢?
  腦子裡剛湧出這想法,不知怎地又出現了“檢查”的情景──既然是檢查,碰碰摸摸甚至脫下衣服這個那個……都是可以的吧?
  陷入幻想中的門主幾乎要流下口水,還露出奇異的笑容,笑得實在……有點色……
  去年,去年實在是太令人失望了,那個總纏著柳暮生的什麽綺雲劍連他們比武都不放過,死活要跟著上泰山。雖然總算是在自己發飆之下不敢跟來,但在比武之後,本該是兩人聊天的時間裡,那女的又借著送飯的機會上山大呼小叫,最終把人叫走。
  那死女人!分明就是對那家夥不懷好意!柳暮生那死木頭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真是!
  於是,一會兒傻笑,一會兒咬牙切齒,花未眠花門主就這樣度過比武之前的幾日時光。
  
  決戰日,泰山之下。
  雖然起來的很早,也很快收拾完畢,但是花未眠依然等到差不多的時候才出發,而到達目的地之後,花未眠先派人去查看情況,得到屬下回稟,言道柳暮生一行人已到達,他方才不緊不慢策馬而去。
  離得近了,他看到那人身影,心頭就是一熱。臉上自然還是漠然,眼睛一掃,見不到那“綺雲劍”,心下更是高興。
  他二人已不是一次兩次比武,此刻很有默契地一起下馬,向對方走來。走近之後,二人都是一拱手,然後施展輕功,並肩上山。
  至於二人屬下朋友,因為已經習慣,都開始支帳篷準備吃食,等人下來。
  
  腳步有些虛浮,動作不夠快,肯定是中毒影響到了。
  花未眠一邊盯著眼前的人,一邊心裡判定,同時還在暗暗決定回頭就把那赤血蠍剁了。
  現在大喊一聲住手,然後說“我才不屑於趁人之危一定要把你治好再跟你動手”?呃,就這麽辦!
  花未眠正要喊,卻見眼前柳暮生為了閃躲他的劍,動作大了,衣襟襟口被微微掙開,能看到裡面肌膚。
  “咕嘟”一聲,聲音不大,在這比武現場也不會被柳暮生聽到,卻是花未眠吞了口口水。他心念飛轉,手下劍去勢開始詭異起來。
  “唰唰唰”幾劍,劍勢精妙,簡直是花未眠壓箱底的功夫。柳暮生中毒未愈,哪裡擋得住,只能盡力向後躲。他這一躲,身上倒是沒有受傷,胸前衣服卻被劍尖觸及,破裂碎落。
  他並沒有感覺到什麽不對,緊張地招架花未眠招式,完全沒有注意到對面人的一雙狼眼。花未眠眼都有些綠了,再幾下,把柳暮生胸前衣服割得亂七八糟,基本上整個胸膛都清晰可見了。
  柳暮生就算再愣,也總能感覺到山上寒風。他低頭一看,胸前衣衫破爛,卻沒有一處受傷流血。他長歎一聲,放下落梅刀:“花門主手下留情多次,在下再糾纏下去,已是無意義。”
  他以為花未眠劃破衣衫而不傷人是警告之意,殊不知那才是花未眠的目的。而糾纏,花未眠倒巴不得他多糾纏幾天,大家比武比到明年此期才好。
  此刻花未眠見他棄刀,先是怔了下,想要不要現在為他療毒。但是剛才他心中就在遺憾兩人是比兵器而不是拳腳,此刻機會正好,放過太可惜。
  於是他收起藍翎劍,向前一步:“正好我們從來沒比過拳腳,既然柳大俠棄刀,不如我們試試?”
  也不待柳暮生說話,他便餓狼撲羊一般撲上來,揮拳出腳,掌風劃過之處,手總免不了在人家身上多碰幾下摸一把。
  柳暮生拳腳功夫實際比花未眠要高明,但是此刻功夫已是大打折扣,也顯不出優勢。開始還打得熱鬧,漸漸手腳便酸疼難忍,動作也緩了下來。
  花未眠估計差不多該住手了,忽地出腳,絆住柳暮生。柳暮生向後躲,花未眠手伸出去,勾住他。兩人一起失去平衡,倒在地上。柳暮生壓在下麵,花未眠疊在他身上。
  兩人雙目相距不過數寸,花未眠眼底神色變了幾變,終於一咬牙,在壓得時間過長之前起身,然後一臉傲氣道:“你是不是中毒還未痊癒?我不屑於趁人之危,你起來,我先幫你驅毒,我們再行比過。”
  柳暮生抬頭看著他,眼神有些奇怪。花未眠心裡“咯!”一聲,暗道不妙。
  卻聽柳暮生道:“誒?你怎麽知道我中了毒?”
  花未眠的心方才放下,瞪他一眼不回答。
  
  於是,這一年的比武仍在進行。在進行過程中,四兒上來送飯,花未眠叮囑他去買件衣服。四兒不解,只是遵命去辦。
  而這一年後面小半年裡,毒門上下的日子過得都很不錯。門主心情很好,除了為難了下江湖中聲名狼藉的赤血蠍之外,對別人都很寬宏。
  可見豆腐有助於順氣,乃古今至理也。


紀念日


  健康的一天是從床上開始的。
  健康的花未眠在客棧的床上心滿意足地抱著柳暮生動手動腳,不想起床。
  雖然算起來也五六十歲,但身體還是非常年輕的嘛,而這人是一直渴望著的,如今終於到手,哪裡有不盡量多賴幾下的道理?
  還是他家小柳好,皮膚結實摸起來舒服,反應又好,非常敏感。就這樣把人抱著靠在身上,欲望就不自覺地湧出。
  "收斂點,大清早的......"被花未眠抱著靠在他胸前的人醒了,低啞著聲音這麼說。
  他不說還好,這麼帶著昨夜情欲餘韻地出口,讓花未眠更加衝動,按著柳暮生脖頸,狠狠吻上去。
  柳暮生深諳他的禽獸本性,連忙掙扎開,用被子把自己緊緊裹好,然後瞪他:"你昨晚折騰得還不夠嗎?快起床!"
  "這怎麼可能會夠?"花未眠厚著臉皮道,還妄想動手,被柳暮生推開。
  花未眠早成為怕老婆群體,雖然色膽包天,也不敢真的惹老婆生氣,連忙討好笑道:"好了我起床......這不是天冷嘛,抱著你暖和。"
  ......大夏天的天冷?
  花未眠哀怨地穿好衣服爬起來,那邊柳暮生正在穿外衣,他忙湊過去給人系腰帶,順便揩油。揩得差不多了,他才慢吞吞住手。
  "今天想做什麼?江陵城內大小景觀我們好像都看過了,也沒太多可去的地方吧?"花未眠問道。
  "我們既然到了日暉幫,總不好過門不入,先去拜訪一下陳盟主,我找朋友敘下舊。"柳暮生道,不意外地看到花未眠的變臉。
  "不許去找什麼陶弘景,每次你和他都把我晾在一邊,哼......"花未眠不滿道。
  "說幾句話而已,不會太久的。"柳暮生笑道,"明日我們還有事情要做,哪來那麼多時間?"
  花未眠臉色緩和下來:"你知道就好。"
  他心裡高興,倒也不太過追究──這木頭總算開竅了,竟然記得明天是什麼日子,並且提前要求來江陵城......他都這麼做了,想要見見故友聊幾句也就隨他吧,反正人都是自己的了,還擔心他跑了不成?
  話是這麼說,可是看到柳暮生跟那個陶弘景勾勾搭搭......呃,總之是聊得很開心,花未眠還是覺得喝下了一罎子醋一般。
  明明都是老頭子了,居然還到處招蜂引蝶,真過分!
  跟陶弘景聊完又去和陳行龍商量什麼武林安危,武林正道眼中的反派人物花未眠聽得實在無聊,乾脆坐在一邊看著他家木頭髮呆,直到商量完也沒反應過來。
  晚上被邀請在日暉幫住下,雖然鬱悶於今晚木頭肯定不讓自己碰他,但想想還有明天呢,花未眠也忍了。
  忍到第二天,花未眠沒用柳暮生催促,早早爬起來。柳暮生起床後,拉著他出了日暉幫。
  "誒誒?方向不對啊。"花未眠見他越走離河邊越遠,忍不住出聲提醒。
  "不對?"柳暮生奇怪地看著他,"是這條路啊,有什麼不對?"
  難道是有什麼其它安排?或者要給個驚喜什麼的?花未眠疑惑,不過也不想再問,閉上嘴跟著他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終於想起來了,花未眠忽然停住腳步,任柳暮生怎麼拉也不動:"等等,你這是要去那個什麼關西大俠的家裡?"
  柳暮生點頭:"是啊,他‘當年'是在今天被仇人尋上門,然後全家被滅門的,你忘了麼?"
  "你說今天有事,就是這件事?"花未眠臉色不善,側頭看他。
  柳暮生沒有任何危機意識,點頭道:"否則還能有什麼事?你不是也記得這件事,才早早說要來的麼?"
  花未眠眼睛都氣紅了:"那你去救人吧,我回去睡覺了!"
  說完放開柳暮生,轉身走掉。柳暮生一時不解,又怕去得晚了耽誤救人,只好先不管花未眠,繼續前行。
"死木頭爛木頭,真是一塊木頭疙瘩!"
  憤怒的花未眠狠狠踢地上的石子,氣得死去活來。
  還以為他是記得,結果根本就是為了什麼不相干的人,隨便的路人甲都比自己重要麼,怎麼就不見他記自己的事情這麼上心?居然連對方哪天出事都記得清楚,那麼重要的日子卻忘掉了。
  哼,木頭疙瘩!這次一定要生氣,一定不要理他,讓他自己反省。
  話是這麼說,過了一會兒,氣衝衝的花未眠就開始擔心起來。
  沒記錯的話,這個滅門事件當時鬧得很大,據說對方實力強橫人手眾多。柳暮生一個人,萬一遇到什麼危險......
  越想越擔心,嘴上恨恨道:"我才不是擔心他,就是去看看情況,那傢伙就算受傷也和我沒有關系......"
  越說越擔心,說出"受傷"二字,就好像真的看到人在眼前受了傷一樣。腳下極快,飛奔向剛才走的方向。
  糟糕,他並不知道那個關西大俠家在什麼地方,只好邊找邊問,耽誤了不少時間。等他趕到的時候,整個莊子已經打成一片。
  在混亂之中,花未眠找到了那個一直牽引他視線的人。無論身在何方距離多遠,他總能第一眼看到他的那木頭。
  他的木頭很辛苦地在眾人之間殺進殺出,周圍人太多,他武功雖高,也有些疲態。身上觸目驚心盡是血跡,應該是別人濺到他身上的,但是也不能肯定他沒有受傷。
  心提起來,能聽到跳得厲害的聲音。花未眠也不多想,馬上沖了出去。一邊沖一邊不要錢似的灑迷藥毒藥,只要是能通過空氣傳播的、不會馬上死人的,他都拿出來狂灑。
  等到他跑到柳暮生身邊,一把抱住他時,在場的不管哪方的人,基本已全倒下。只有柳暮生平時被他喂了無數解藥,才能佇立不倒。
  上看下看,發現人只是疲累,倒還沒有受太大的傷,頂多破點皮。即使如此,花未眠也有點緊張,拿出上等金創藥給他包個裡外三層。
  自然免不了罵兩句,不過柳暮生聽習慣了,絲毫不以為意,只是笑道:"幸好你趕來了,要不然我一個人還真不好解決。"
  "就知道逞英雄,也不知多叫幾個人過來......"花未眠埋怨,"那麼多人,你一個怎麼打得過來,來之前也不好好想想!"
  "可是我沒辦法解釋消息來源,所以想想反正有你......"柳暮生也有點委屈,便道。他抬著眼看花未眠,漆黑的眼讓花未眠當時走神,以至於聽不清他說什麼:"未眠你還生氣嗎?"
  花未眠傻傻搖頭。
  "那處理完這些人我們就回去吧,解藥呢?"
  
  終於處理完繁瑣事情,人也救了,犯人也被送到日暉幫。堅決拒絕了陳行龍"再住一晚"的邀請,花未眠拉著柳暮生跑到外面看風景。
  兩人聊了幾句,柳暮生忽然想起來:"對了,未眠,你剛才是為什麼跟我生氣啊?"
  花未眠臉一下子變了,扭過頭不跟他說話。
  死木頭,哪壺不開你提哪壺。
  柳暮生多少也感覺到他的情緒,只好不說話,兩人繼續走著。
  穿過街道走向野外,柳暮生越看越覺眼前景物眼熟──當然江陵城很多景物他都很熟,但這裡......
  "啊!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前面吧?"柳暮生忽然想起這裡為什麼格外眼熟了,"說來我們初次相見,好像就是這兩天嘛......"
  花未眠轉頭看他:"還以為你全忘了。"
  柳暮生傻笑:"怎麼會忘呢,我只是沒想起來......"
  是啊,重生之後見面的那一刻,怎麼會忘呢。一切有了重新開始的可能的那天,就算過多少年,也不會忘記。
  再往前,穿過雜草和荊棘,到了河邊。花未眠走到河畔,開始解腰帶。
  柳暮生傻在當場,看著他把衣服一件件脫下來,最後不留什麼地跳進河裡。
  ──你知道麼,我當時是故意想要勾引你的,雖然一直知道你這傢伙不容易受勾引,但總是想著有比沒有好。
  心裡這麼想著,花未眠瞪岸上的柳暮生:"傻呆著做什麼,給我下來!"
  "啊?哦......"柳暮生聽話地脫衣服,在熾熱眼神下下水,隨即被水中人抓住吻住。
  "你說,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時候,有沒有感覺?"惡狠狠地問。
  "第一次沒有......"可憐的人似乎被打了,低聲叫了下疼,方才續道,"第二次有。"
  "第二次不就是第一次嘛,有什麼差別?"得到比較滿意的答覆,語氣和善了些,動作也開始不規矩了些。光天化日之下,做出有傷風化的事情來。
  ──重新開始,就是開始。
  屬於我們的,嶄新的這一輩子,剛剛開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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