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線索 (出書版)》BY 流光歲月

 文案:
  研究犯罪心理的何行君,爲了破解懸案,
  不得不求助於同爲犯罪心理學者、
  現在卻淪爲階下囚的學長。
  一次次案件的剖析,何行君在逐步接近的同時,
  卻也被如匕首般鋒利出色的奉六章所吸引,
  更發現了他隱藏在鋒芒外衣下的柔軟與傷痛。
  但是奉六章的溫柔,彷佛是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
  已動了心的何行君,
  又該如何打破兩人間若有似無的藩籬?
  
  
  《犯罪線索 上(出書版)》BY 流光歲月
  
   
  
  第一章
  
  九月的天,藍得讓人恍惚。
  天高雲淡,秋氣爽朗,是這個城市最美麗的季節。
  奉六章安閒地靠在車後座的椅背上,看著掠過的街景和行人,婆娑的棕榈,高大的木棉,把這個如婉約女子的南方城市妝點出幾分英雄氣概。只是在他看來,無論婉約還是英氣,都不過是表象。
  車子停在十字路口等綠燈時,奉六章看到一個推著電動腳踏車車等待過馬路的女孩,被一個騎摩托車的人轉彎時帶倒,那個人回頭看了一眼倒下的人和車,自己卻徑直加速離開了。
  西裝革履、衣冠楚楚的一個人,想來是受過高等教育、職業狀況良好,但是素質麽……
  奉六章搖搖頭。
  路口一個機車行的老板放下手裏的活,去幫那個女孩子撿東西,然後幫她一起把車扶起來。樸實的臉上一直挂著溫暖的笑容。
  奉六章輕聲嗤笑,「有知識,沒文化,老夫子說得好。」他轉頭看向前座那個人,「吳警官,你說呢?」
  吳亭聲稍稍轉頭,「少廢話!你要把我們帶去哪兒?」
  奉六章舉起自己被铐在一起的雙手。
  「好虎還架不住一群狼呢,何況上了鎖鍊。」他饒有興致地看了看吳亭聲,語調悠悠,「吳警官,你怕我?」
  吳亭聲回頭怒目,正要開口,開車的秦義淡淡地阻止了他,「他是故意激怒你。」
  吳亭聲看了看他,哼了一聲,轉回頭去。
  奉六章大笑,「秦警官,你眞是不可愛。」
  綠燈,車子繼續前行。奉六章開口,「前面左轉彎上橋。」
  車子往上爬坡。這高架橋的高度,幾乎和旁邊五、六層高的建築一樣,下面有鐵路通過,鐵路下面還有隧道。
  「異化!」看著立體交通體系上來來往往的人和車,奉六章輕聲說出兩個字。
  車子朝南轉彎駛往城郊。
  奉六章向右轉頭,專注地欣賞著車窗外的天空。
  「秦警官,你是否聽過一句話,傍晚才是一天眞正的序曲。清晨根本不能與之相比,那不過是淺薄的前奏。這瑰麗多姿的雲朵、這激越動蕩的色彩、這鬼斧神工的造化,它才眞正預示著明天會發生什麽,如果你能讀懂它。」
  秦義擡頭往後視鏡看了看,他心底一陣細微的訝異。
  他以爲,奉六章這人根本不會有敬畏心,可是現在他臉上的神色,卻是眞正的膜拜。
  秦義忍了忍,還是開了口,「你還有敬畏心?」
  奉六章收回視線,他看著秦義,輕松地笑著問,「你以爲我是十惡不赦的魔鬼?」
  「你不是?你做那些事情的時候,怎麽不想想你害了多少人?」吳亭聲憤憤诘問。
  奉六章笑意十足,看著副駕駛座位上的吳亭聲。看著這個二十多歲的警察,奉六章覺得他就差在額頭上綁個布條,上書「替天行道」四個大字。
  「吳警官,你是國家執法人員,說這個話可得證據確鑿、事實清楚才行。」奉六章伸伸腰,「不然,我可以通知我的律師,誣陷的罪名一旦確立,你今後就很難洗清了!」
  秦義沒有插話,他知道吳亭聲根本不是奉六章的對手,自己也未必可以和他抗衡。
  吳亭聲只覺得一陣熱血上湧,他知道自己應該忍下去,但知道和應該永遠是和現實唱反調的。
  「我有沒有誣陷你,你自己心裏最清楚!」
  奉六章十分開心地笑了出來,「這原心定罪的話,你如果是老百姓,可以說;你如果是和尚或者道士或者神父,也能說;」奉六章收了笑容,正色道,「唯獨你是警察,這話可就不能說得這麽隨便了。」
  吳亭聲臉唰地漲紅,熱辣辣地像被人狠狠甩了一耳光。但他知道,奉六章所說的,的確是事實。
  「奉六章,你一定很痛恨體制和規範吧!」秦義看著吳亭聲霎時間垂頭喪氣,如同鬥敗了的小公雞一般,他心裏一亂,便沒有像平時那般謹言。
  奉六章挑了挑眉毛,詫異的語調拿捏得十分精確,「秦警官,我以爲你是了解我的,至少在這方面應該是了解我的。」
  秦義擡頭往後視鏡看,自己剛剛開口的確急了點。
  奉六章慢慢搖頭,「我怎麽會痛恨體制和規範,我贊同體制,贊同規範,沒有這些的話,我這平頭百姓維生將何其艱難。」
  奉六章微微閉眼,不再說話。
  秦義愣怔了一下,看著後視鏡裏頭的奉六章,原本嚴肅的面孔,從嘴角處出現了一個裂縫,最終笑意越來越明顯,他便不再壓抑,搖搖頭笑了起來。
  「我就知道,你還是了解我的。」奉六章也微微笑了笑。
  吳亭聲轉頭看,這個閉著眼微笑的男人,笑容居然宛如稚子般純潔,也如同老者般平和。
  他搖搖頭,把這荒謬的想法給掐死。這人,身上手上不知道背了多少案子,怎麽可能笑成那樣。
  奉六章說秦義了解他,是因爲他在秦義身上,看到了與過去的自己相同的地方。
  生存於體制內,渴望著體制外。
  曾經的他,因爲這樣的搖擺不定很是難受。被兩種相反的力量,一點一點加力分割,那種難受,會讓人逐漸失去克制。不過,能挨得過這種難受的話,那就眞的進入自在天地了。
  車子停在市郊的一個農産品批發市場,這裏是省內規模最大的批發市場。前面是普通的菜市場,後面則是集中的批發和交易場地。
  人來人往,喇叭齊鳴。亂,亂而有序;有序,卻又非常容易混亂。
  下車前,奉六章看了看自己的腳鐐,「我並不介意這樣出去,只是如果引起慌亂,你們的人足夠控制場面?」
  秦義盯著這個莫測的男人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頭,「亭聲,鑰匙!」
  「我既然已經自首,就絕不會想再逃跑。」奉六章笑著接過來鑰匙,彎腰自己把腳上的鐐铐打開。
  吳亭聲拿了一件衣服,搭在奉六章的手上。在旁人看來,他不過是雙手交握拿了件衣服而已。而且,不得不承認,奉六章這人表面看來,絕對襯得起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八個字。
  不過,內在嘛,正如日後他自己說的一句話,「這清平世界、大好人間,如同我這人一樣,雖金玉其外,卻難掩敗絮其中。」
  那時候他身邊的人則笑著點頭,「這麽多年,你倒是第一次這麽深刻地自省。」
  奉六章的樣子,幾乎可以看做是閒庭信步的最佳闡釋。明明是嘈雜混亂的集散市場,他卻慢慢踱步向前,簡直像遊山玩水一般自在。
  奉六章不疾不徐地往裏走,不時彎腰看看市場裏頭的蘿蔔白菜、鮮魚活蝦,然後和攤主或是買家攀談兩句。聽他們說錢越來越難賺了,生活越發不易的時候,他也點頭,「說的是,都不易!」
  負責跟蹤他們三人的行動小組代號「獵鯨」。
  奉六章是他們早就注意到的嫌犯,卻一直找不到有力的證據抓他。這一次,市裏在發生了一連串奇怪的案件之後,奉六章卻跑來自首。
  他所說的事實,只會是案犯才知道的。對於自己送上門的奉六章,局裏雖覺得奇怪,卻不可能不抓。
  抓了他之後,他說還有一件案子。
  一直負責跟蹤這系列案件的秦義和吳亭聲,在局裏的安排下,便押著他來了這裏。
  在看到他們越來越往市場中心走的時候,指揮中心連同地面跟蹤單位都緊張了起來。選擇了這麽個地方,可見奉六章的狡猾。
  傍晚時分。菜市場裏頭是下班之後的主婦主夫、老太太老先生們的身影,後面則開始陸陸續續有運輸車輛進出。
  此時,附近的蔬菜集散地、淡水和海水養殖集散地,也開始往這裏運送新采摘的蔬菜和水産品。這裏交易完成之後,這批車輛在明日淩晨會到達省內的各大批發市場。清晨時分,那些菜販才會批到新鮮的蔬菜和水産品。
  萬一出事,這場面立時就能亂成一鍋粥。而混亂,於奉六章而言,無疑會是最好的機會。
  奉六章在一個賣海鮮的小攤前停下。他忽然回頭,對著吳亭聲開口,「吳警官,你太太廚藝一定普通。」
  吳亭聲瞪了他一眼,沒接話。
  奉六章毫不介意地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不過,她那雙手長的確實不凡。細白柔軟、十指修長。」他悄悄靠近吳亭聲耳邊低語,「她用手伺候你的時候,滋味一定很好!」
  吳亭聲霍地轉頭。在看到奉六章的笑容時,出於刑警的直覺,他心底忽然一陣發緊。
  他示意秦義押著奉六章繼續走,然後拿出手機往家裏打電話。電話裏頭嘟嘟的聲音響了許久,卻一直沒有人接聽。
  吳亭聲開始有些著急,「接電話,接電話……」
  可惜電話線聽不懂他,電話那頭還是沒人接聽。
  秦義押著奉六章,快要走到菜市場和後面批發市場的連接處時,奉六章停了下來,「幾點了?」
  「六點五十。」秦義輕輕轉了下身體,右手往耳邊摸了摸,指揮中心提醒他一定要控制住奉六章。
  秦義心底暗暗苦笑,一定要控制,這幫老爺還眞是不識人間疾苦。不過,另一方面,作爲男人還有警察的自尊與驕傲,則讓他整個人處於高度警戒。
  「嗯,快了,好戲就要上演了!」奉六章望著遠處的天,然後看了看眼前忙碌的人群,「這才是眞正的好地方,美、實在。《伏爾加河上的纖夫》可比《維納斯的梳妝》美多了,你說呢,秦警官?」
  秦義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
  他心內有些惱怒,一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惱怒。他現在可沒有心思去和奉六章討論,是列賓高明,還是布雪媚於宮廷。
  奉六章看了看秦義,秦義明顯的漫不經心讓他有些興味索然。
  「很多時候,我們都只能等。」他的口氣有幾分認命,也有幾分嘲笑。
  秦義看了看他,原本提起的心倒放松了。他發現,奉六章的確有本事影響他身邊人的情緒。難怪,這個人被傳得神乎其神;也難怪,他們明明知道此人涉及多起重大案件,卻苦於沒有證據而只能看他逍遙。
  一輛廂型車緩緩地開了進來。副駕駛座上是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男人,手裏拿了一張紙,不時擡頭看看市場棚架上的指示牌。
  車在他們前面不足三公尺的地方停了下來。奉六章笑了笑,「服務業的品質和效率看來還是有待改善。」
  那個在副駕駛座位的人從車上跳了下來,衝著四周的人喊,「請問吳亭聲先生在嗎?送快遞!」
  秦義立時繃起所有的神經。
  埋伏的狙擊手也都對准了奉六章和那個廂型車。
  吳亭聲先是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後才想到了什麽似的,急匆匆地走過來。
  快遞?
  那個送快遞的人看到有人走過來,從廂型車裏頭拿出了一個不大的紙箱。在看了吳亭聲的證件後,讓他簽了單子,接著轉身上車離開。
  指揮中心那邊先松口氣,然後又緊張起來。這麽大小的一個炸彈包裹,殺傷力也足夠了,不單單是實際的殺傷力,一旦爆炸,其後引起的騷亂也夠可觀了。
  吳亭聲狐疑地看了看奉六章,後者笑容可掬地看著他。
  「秦警官,似乎你以前在拆彈小組?」奉六章轉頭對著秦義,似詢問,似提醒。
  秦義心往上一提,不是因爲那可能是炸彈包裹,而是因爲,那東西在吳亭聲手上。
  秦義狠狠瞪了一眼奉六章,「亭聲,把東西給我!」
  吳亭聲遲疑了下,看到秦義眼裏的淩厲時,還是把盒子遞了過去。畢竟,秦義不僅僅是他的搭檔,也算是他的師父。
  秦義小心翼翼的接過。他看了看四周,決定還是先把盒子打開。
  盒子是快遞公司送過來的,路上很容易顛簸碰撞。既然沒有爆炸,也就排除了觸發式炸彈的可能。
  秦義從身上掏出他常帶著的一把小刀,沿著盒子四周小心地劃開。打開盒蓋之後,秦義看了看裏頭,忽然間,一陣難以言喻的憤怒和害怕從心底升起。他看著身邊的奉六章,奉六章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其實,是送給吳警官的!」
  吳亭聲看著秦義的表情,一顆心慢慢懸了起來。他一邊抓著奉六章的胳膊,一邊問,「是什麽?」
  「亭聲,你別動。」秦義側轉,呼叫指揮中心,請求支援。盒子裏頭的東西,吳亭聲一旦看到,現下這場面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但無論什麽樣的場面,必定不是他們願意看到的,也必定是奉六章所樂見的。
  吳亭聲放開奉六章,快步走到秦義身邊。拉扯間,那盒子的蓋子忽然掉了下來。吳亭聲看到裏面的東西時,覺得自己的血都要凝固了。
  「爲什麽?」吳亭聲呆愣了一刻,然後走到奉六章身邊,克制著全身的顫抖發問。
  秦義忙把盒子放在一邊,一邊和指揮部通話,一邊看著吳亭聲。
  奉六章絲毫不爲其影響地輕笑,「不爲什麽,只是偶遇五年前名揚華南賭場的色子公主,爲其美麗的雙手折服,想著或許你願意收這份大禮,才送來給你。」
  吳亭聲強壓著聲音,「她早就退出了,她是我老婆!」
  奉六章譏笑出聲,「退出?假如你殺了人,是不是只要對著佛祖或耶稣說『我有罪,我忏悔』就一了百了了?」
  「她沒有罪!」
  「她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你說她沒有罪?」
  「那些人去賭博,與她何幹,那不過是她的工作!」
  「有人去吸毒,與毒販何幹,人家不也是在謀生?」
  「毒品會害死人的!」
  「賭博難道是救人用的?」
  吳亭聲緊緊地盯著這個笑得滿不在乎的人,眼前是楊若雙手俱斷、痛苦萬分的模樣。他似乎能聽到楊若說痛,要自己救她的樣子。他雙手抱頭,狠狠地抓住自己的頭發,用力撕扯,眼底漸漸泛紅。
  秦義結束通話,忙跑過來拉住吳亭聲,這家夥居然在拔槍。在這裏開槍,吳亭聲他不想活了?
  吳亭聲轉頭瞪著秦義,低吼,「你放開!」
  「局裏已經派人去你家了,你別衝動。」秦義看著這個瀕臨爆發的男人,心底一陣鈍痛慢慢蔓延。
  奉六章看著他們,「我會把人留在那兒嗎,你說?」
  吳亭聲原本被秦義稍稍安撫下來的情緒,終於衝破了他的控制。他拔槍,抵住奉六章的腰,「她在哪兒,你把她弄到哪兒去了?」
  奉六章搖搖頭,「啧啧啧,作爲刑警,你還眞是容易衝動。」
  吳亭聲原本抵住他腰的手用力往前一送,「快說!」
  奉六章轉頭看著他,眼睛當中居然是一片欣喜,「不如你這就開槍。」
  秦義看著奉六章的神情,忽然間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他忙走了過去,握住吳亭聲的手腕,「亭聲!」
  若吳亭聲開槍,這奉六章死了,吳亭聲就算不被判死刑,也差不多無期徒刑了;如果重傷,之後必然要送去就醫,而保外就醫的這段時間,奉六章想要脫離他們的控制,絕非難事。
  奉六章就在耍弄了他們一番之後,再度逍遙法外,而吳亭聲,卻要因爲故意傷人而被判刑。
  他看了看一臉笑意的奉六章,只覺得心底揪緊發涼。這個男人,眞的已經可以如此自在地來去於體制內外。
  吳亭聲雙目幾乎眦裂,呼吸也越來越快。
  他瞪著奉六章,後者嘴角揚起一個輕微的弧度,眼光中盡是嘲諷。
  他一手用力抓住奉六章的手臂,另一手食指放在扳機處,只要輕輕一扣,這個男人不一命嗚呼,也要一腳踏入鬼門關了。可是,楊若在哪兒?
  無論楊若在哪兒,她雙手都已經斷了。
  奉六章卻把這雙手送到自己這兒。
  他只覺得一股血氣漸漸上升,充滿胸膛,衝至喉頭,到眼睛,到大腦。食指回扳,多簡單的一個動作,就可以把這個男人送上西天了。
  秦義看著吳亭聲的臉色漸漸慘白,再看到他雙目漸漸凝滯,吳亭聲左手用力縮緊時,他忽然覺得不好。伸手握住吳亭聲右手手腕,用力外推。剛剛推開,就聽到噗的一聲,然後感覺到自己大腿處被一股大力打了上去。
  熱熱的液體湧出時,秦義心頭忽然一松。
  他死死地抓住吳亭聲的右手,笑了一笑,「我站不住了!」
  疼痛隨之襲來,秦義沒有堅持。他讓自己倒在吳亭聲手臂中時,心內閃過一絲說不清是什麽的滋味。
  看著臉色漸漸灰白的秦義,低頭,看到他大腿處的血汩汩外湧,吳亭聲只覺得頭一下子炸了。
  把人放下,吳亭聲跪在他身邊,脫下外套,解開襯衫,牙一咬,撕破了襯衫下襬。他低著頭,死死閉著嘴,呼吸越來越快。迅速把秦義大腿根綁緊之後,只覺得心跳快得讓他難受。
  和秦義搭檔這麽久,有些時候,他覺得自己根本無法理解秦義。可是,今天,秦義卻不難理解。秦義雖然是替奉六章擋了這顆子彈,卻是替自己擋了幾乎已經迎頭打來的厄運。
  直到全副武裝的警察快速趕來時,市場裏的人才察覺有什麽不對勁。
  不得不承認,奉六章這地方選得實在是好。
  奉六章被押走時,回頭對著吳亭聲笑了笑。
  吳亭聲死死瞪著他,大腦中只有一個聲音,過去,殺了他。那個男人,舉手間,傷了自己深愛的妻子,傷了自己最好的夥伴。
  他才一動,立刻感覺到手腕上秦義緊握的力道,還有他低弱的聲音,「亭聲!」
  
  
  
  第二章
  
  「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第二百三十八條、第二百六十四條、第六十七條第一款之規定,判決如下:被告人奉六章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非法拘禁罪,判處有期徒刑兩年;盜竊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數罪並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五年。」
  奉六章站在被告席上,聽著對自己的宣判,眼睛一直看著法庭上方的天平,不知道在想什麽。
  聽到最終的判決結果時,他微微眯了眼,幾不可聞地說了句,「五年呐,有點長。」
  被法警押著走出法庭時,看著頭頂的藍天,奉六章停了一下。擡頭略略後仰,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在皮膚上的溫度,奉六章嘴角難以察覺地彎起。
  那樣的表情,不像是一個行將入獄的人臉上的木然或痛悔,倒像是夙願得償後的滿足。
  一審判決下來,奉六章沒有上訴,只等著判決生效,等著轉到要服刑的監獄,市第二監獄。
  奉六章安心地在看守所等了十天,等著去第二監獄,等著去監舍○五三一三。
  「○五三一三……」
  奉六章看著被看守所窗戶欄杆分割的天空,輕輕地念著那一串數字,想著遠在天邊的另一個人,臉上慢慢綻出了溫柔好看的笑。
  秦義躺在病床上,看著電視裏播出的庭審影像。
  對奉六章的多項指控中,那些嚴重犯罪的罪名,因證據未達到證明標准被法院駁回,最後只認定了幾項無足輕重的罪名。
  整個庭審過程中,奉六章的表情,還有庭審結束時說的那句話,旁人或許沒有注意到,可他卻看得一清二楚。
  看人嘴形辨別對方的話,是秦義曾經花了很大工夫訓練出來的。只是爲了當年那個愣頭青一樣的人,那個現在因爲在執行任務時亂開槍而已經被羁押待審的人,吳亭聲。
  看到奉六章說這句話時的表情,秦義第一反應是「果然!」
  奉六章果然是計畫好了一切,可是,爲什麽選吳亭聲?
  秦義皺眉,想著吳亭聲是什麽時候得罪了對方,越想,眉頭皺得越深。秦義歎口氣,吳亭聲這性格,幾乎隨時都會得罪奉六章。擡手,關了電視,秦義一腦袋的混亂,不知道要從那裏入手。
  想著這混亂是因奉六章而起,秦義心底不由得更多了些煩躁。
  奉六章從看守所前往第二監獄那天,已經快要到新年了。
  冷空氣南下,氣溫下降了不少,再加上一連三天的雨,即便是這個南方城市,也多出了幾絲入骨的寒冷來。
  被獄警帶著往裏走時,奉六章回頭看了看。
  一個獄警看他這樣,歎口氣說,「現在才回頭,晚了點。」
  奉六章微微笑了笑,「不晚!」
  於他,現在才是開始而已。
  辦了手續,領了獄服,奉六章被帶去了澡堂。
  入獄的犯人,洗澡是第一件事。
  任何人,無論你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帝王將相、才子佳人,只要被判入獄,這個國家暴力機關會先從外型上把你格式化。統一的服裝、統一的發型,讓每一個人日漸面目模糊,逐漸成爲一串數字。
  洗澡,當然還是新囚犯的第一個關卡。
  挑開門簾,走進浴室。
  下一刻,奉六章發現裏面的人都停了動作,收了聲音,除了嘩啦啦的水聲,蒸騰四散的水氣,這浴室安靜得透出明顯的異常。
  水氣,讓人的視力受了些影響,可他還是看得明白,他進去之後,那些人表情和動作的微妙變化。
  帶他來的獄警喊了一聲,「新人,照顧著點!」然後,轉身走了。
  聽到這句話,那些人的表現更爲明顯,有人輕輕笑出了聲音。這笑聲,似乎是某種信號。
  漸漸地,有人開始講話。講話的聲音和語調,既把他劃在了某種界限內,又把他劃在某種界限外。
  「嘿,模樣不賴!」
  「模樣好有屁用,洞好用才有用!」
  「幹,屁股那麽翹,幹起來一定帶勁!」
  「幹幹幹,你他媽的就知道幹!」
  「你他媽的不想嗎?媽的,口水都流出來了!」
  「嗯,人家倒是希望他前面夠大……」
  交談還在繼續,最後那句話讓那些人一陣哄笑,這笑聲裏頭的內容和顔色,似乎人人都明白,打量著奉六章的視線也開始多出許多意味。
  奉六章低垂著眼,似乎什麽都沒聽到。脫完了衣服,拿著毛巾和香皂往淋浴頭那邊走過去。
  揉出一頭泡沫後,奉六章閉上眼,准備衝洗。
  水流快要打在頭頂之前,奉六章聽到身後微乎其微的一聲「啪」,然後,似乎一個什麽東西滾了過來。
  微微睜開眼,看到腳邊滑過來一塊香皂。
  奉六章不動聲色地冷笑了一下,還是這麽老土的方法。
  精神集中,身體收緊,等待。
  握住,轉身,一個過肩。
  那些人根本還沒有看清楚奉六章是怎麽動的,就聽到啪的一聲響,那個原本從奉六章身後偷摸過去的人,一下子就被摔在了地上。
  濕淋淋的毛巾甩過那個人的脖子,奉六章抓著毛巾兩頭,慢慢把人從地上拎了起來,臉上的笑容如春風拂水。
  他像似對那個偷襲的人說話,又像是對周圍那些人打招呼。
  「怎麽,見面禮?」
  手上不斷加力,那個被毛巾絞住脖子的人,臉上漸漸發紅發紫,舌頭也有些大,「哥哥,哥哥……咳咳……爺,大爺,爺爺,求你……饒……饒了我……」話說到後來,已經明顯出氣多,進氣少,兩眼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翻。
  奉六章看著對面那些人,那些人是被震懾、是不想惹事、還是不願貿然行事,他沒心思計較。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所有人都一動不動。
  浴室裏又只剩下嘩啦啦的水聲和蒸騰四散的水氣,還有手裏頭那個人越來越劇烈的喘息,幾乎像拉風箱一般。
  那些人還是沒有動靜,慢慢地,卻開始有了輕微的躁動。
  奉六章雲淡風輕地笑了笑,手下一松,那個人砰地倒在浴室地板上,一手撐在地上,一手放在脖子上,拼命地咳嗽,大口喘氣。
  奉六章轉身繼續衝洗,似乎剛剛什麽都沒有發生。
  洗完澡出來,慢條斯理地穿好衣服,奉六章起身離開。門在身後合上,隔斷了那些人的竊竊私語和閃爍視線。
  看著灰蒙蒙的天,奉六章停了一停。監獄上方如同蛛網一般的電線電網,把原本渾然一體的天空分割的不成樣子。
  「發什麽愣呢!」
  獄警的聲音讓奉六章回神,然後緊跟了兩步,往理發室走去。
  從理發室出來,奉六章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頭皮。
  短短的一層發茬,堅硬中帶著柔軟,摸起來有一種奇妙的觸感。奉六章體會著這陌生的感覺,還……不錯。
  進去監舍,獄警依流程辦了手續,帶他上去。上到三樓,右轉前行。快到走廊盡頭時,獄警停下了腳步。
  奉六章站在獄警身後等著開門,視線落在門邊的標牌上,○五三一三。
  下雨天,所有的犯人都留在監舍學習。看到獄警進來,裏面的人唰地起立,轉向門口。
  帶他進來的獄警點點頭,交代了幾句,轉身離開。
  鐵門在身後唰地合上,金屬相撞的聲音,冰冷凝重。
  奉六章站在門口,表情平靜,視線平穩。他知道,剛剛在浴室那一幕,不過是前奏,現在,才是正章。
  沒有人講話,也沒有人有什麽明顯動作,只一瞬間,似乎所有人都接到了什麽命令,下一刻,牢房裏的人都轉了回去,坐在自己床邊低頭繼續學習。
  只剩下一個人站著。
  奉六章有一刹那的驚異,隨即沈靜下來。
  正打量著他的那個人,左眉骨處有一道傷疤。
  那傷疤再長一點,這人的左眼鐵定廢了,想來,當初砍他的那個人一定是手上不穩。
  「叫什麽?」那人的聲音不大,還有些低沈,卻很亮,很有穿透力。看來,是練過。
  奉六章直視著他,「奉六章!」注意力卻放在右側那個正看圍棋書的人身上。
  現在想起來,剛剛那些人轉身之前,都是在這個人先轉了一步之後,其他人才跟著轉了回去,而且,看圍棋書……
  看書沒什麽,看圍棋書也沒什麽,但在監獄中看,此人很懂得如何顯示自己的地位。
  「犯了什麽事?」
  「砍了人。」
  那人慢慢走近,「身手不錯?」語調輕輕上揚,透出一絲明顯的不以爲然。
  剛剛進門之後,面對著這裏頭十二個人,奉六章很自然地注意到了幾個人。
  眼前這個、看書的那個、還有一個眼睛靈活得很。那人的眼睛,說是滴溜溜亂轉,眞正一點沒錯;這個人,剛剛在浴室裏頭也曾碰到。想來,浴室中發生的那一幕,這裏已經是人人皆知。
  人人皆知,卻未必人人都信,尤其是他所注意到的另外兩位。
  話音未落,奉六章發覺對方已貼近自己左側。他身體繃緊,表面仍然放松,左手手腕被握,左肩也被扣住,力道不大,卻被纏繞得嚴絲合縫。
  瞥到那人臉上的得色,奉六章不動聲色間開始動作。
  那人只覺得自己扣住的手腕一翻、肩膀一沈,然後雙手就被人扣在了身後,拇指對貼被人牢牢扣住了虎口。
  奉六章貼在他背後,輕聲開口,「你說呢?」
  這人臉上掠過一絲羞惱,房間裏的人也都看了過來。彼此間的眼色交換,讓奉六章看了暗暗一笑。
  被奉六章扣住的這個人一向自負身手俐落,可這次,連對方是怎麽脫開他的控制,怎麽被人扣在手下,都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奉六章右手貼在了他脖子上。如果眞正對戰,對方手裏不必有刀,一分鍾內就能解決他。
  那人心內一凜,原本的輕視也悉數抛開,吸氣、收腰,被反扣在後腰上的雙手獲得一點空間之後,迅速翻轉,繞過奉六章的手腕,在他手腕上反借了一把力。掙脫時,雖因繞過奉六章橫過來的一只腳而有些狼狽,卻不失俐落。
  轉身,看著這個面容俊朗、身材颀長,雖不纖細卻絕對不壯實的男人,陳其武身體收緊,蓄勢待發。
  奉六章看著他,嘴角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多少有些被刺激,陳其武手一伸,直接朝奉六章臉上招呼了過去。奉六章本能地稍稍後仰,陳其武手卻迅速下沈,抓向他腰間。
  腰微微往裏收,往一旁送,奉六章腳下轉了兩下,朝對方身後貼過去。前車之鑒,陳其武反應迅速,迅速換了腳下位置,扭住身體,還是正面對上。
  奉六章看著他,身體卻明顯地松懈下來。陳其武聽到身後的聲音時,也很快散去了緊繃的力道。
  「行了,其武。」
  奉六章看著那個男人把書扣在床上,起身開口。其他人也都放下了手頭的事情,一副等著看好戲又有些緊張的表情。
  那人慢慢起身,看向奉六章,雙眼之中,幽黑沈靜,隱隱透出些淩人的氣勢。
  這個,才是老大!奉六章直視著他,視線不曾挪開,直到對方眼睛微微往裏眯了眯,奉六章才略略低頭致意。
  頭低下來,眼睛卻一直沒有垂下來。這是一種屈服,表面屈服的姿勢。
  對方看著他,眼睛裏累積了越來越濃厚的興趣,然後往前邁出了一步。
  奉六章等的就是這一刻。
  視線隨之下落,他知道對方的界限在哪裏,也知道自己的界限在哪裏。垂下的眼簾遮擋住他的視線,也遮擋住湧動上來的情緒。
  低頭垂眼的一會兒工夫,奉六章心底的波動漸漸退去。擡頭,正看到那個人對一旁的人命令,「你搬過去,這裏給他睡。」
  那個不得不搬去靠近廁所門口床位的人嘴動了動,心不甘情不願地搬了東西。
  來到這裏,在摸清楚水到底有多深之前,尊重現任老大又顯示自己的力量,這才是叢林中最有效的生存法則。
  很殘酷,卻最有效。
  「下圍棋嗎?」那人坐下繼續看棋譜,邊翻邊問奉六章。
  奉六章回答,「偶爾。」
  轉頭過來,明顯是有了興趣,「看誰的棋局?」
  「都看,看武宮正樹的多點。」奉六章拉了個折疊凳,也坐了下來。自己的鋪位緊鄰著這位老大,看來地位也暫時定了下來。
  「大竹英雄怎麽看?」也許是沒人和他談棋,碰到了奉六章,他的興趣絲毫沒有掩飾。
  「佩服!」
  「怎麽說?」
  「不由其道而勝,不如由其道而敗。」奉六章也不遮掩保留,「棋不美,毋甯死。眞正是堅持對弈藝術,而非厮殺。」
  那人放下手中的書,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然後忽然笑起來,「對,是藝術,而非厮殺。」
  不知道這話讓他想起了什麽,神情有一刹那的恍惚。似乎,想起了舊事,但很快,神色恢複如常。
  「趙伯然!」
  「奉六章!」
  嘴角難以察覺地彎起,奉六章知道,自己第一步做得不錯。
  午飯過後,何行君直接從餐廳去了圖書館。冬天的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覺爬過四肢百骸,何行君舒服地眯起眼。路過宿舍時,聽到二樓誰家養的八哥開口,「你好!」
  何行君往上看,看到一只渾身黑亮、利喙嫩黃的八哥正偏頭看他。
  「你好,帥哥!」
  何行君眼睛一彎,左右看看,也沒什麽人,玩心大起,「喵,喵……」雙手也彎起,學貓爪的樣子。
  那八哥撲地一跳,「悲劇,悲劇!」
  何行君倒一愣,「好鳥!」然後笑著離開。
  到了圖書館總館第二閱覽室,塞上耳機,他開始專心地從左至右、從上往下地掃視書架,尋找有關嚴重暴力犯罪的案件紀實,有關犯罪心理學和破案邏輯的專著。
  耳機裏頭是李昌钰講座的錄音,在講作爲警探,應如何對在現場收集到的證據進行分析。
  李昌钰說,四十年前,當他剛剛從T國的警察學校畢業的時候,那時候警局的破案率非常高,高到什麽程度呢,比犯案率還高。明明是發生了十起案件,可最終卻找到了十五個犯人,破案率高達百分之一百五十。
  爲什麽,刑訊逼供嘛!
  何行君忍不住無聲地笑了起來。
  他想起老師說的,他們的工作其實和物證專家也是相通的。
  物證專家,如李昌钰,他們要從罪犯留下的蛛絲馬迹出發,尋找到最終是誰在當時做了什麽,而他們,犯罪心理學研究者,則要尋找到罪犯留下的心理痕迹,對罪犯進行心理輪廓描述,或者說心理肖像描繪。
  在案件偵破過程中,尤其是在偵破連續暴力犯罪、性侵犯犯罪以及犯罪動機不明的案件時,准確的心理肖像描繪,甚至可以起到關鍵作用。
  現在,警察偵破案件需要他們的幫助,則是因爲在禁止刑訊逼供的背景下,他們可以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爲警察提供最適當的訊問策略。
  老頭留下了作業,要他對剛剛偵破不久的「木馬」殺人案中的凶手,進行心理分析。
  正翻看《案史邏輯》時,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何行君放下書,邊接通電話邊往外走,「簡老師,是,好,我十五分鍾後到。」
  十五分鍾後,何行君到了老師,簡易,的辦公室。
  簡易背對著門口,站在書櫃前似乎在找書,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進來!」
  何行君走了進去,站在辦公桌對面等。
  他所站的位置,正好在自己老師後側方。他原本以爲老師在找什麽書,現在發現似乎並不是。老師站在書櫃前,手裏拿了一本書,另一只手裏卻拿著一張照片在看。那張照片他很熟悉,拍得非常好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三個人,正在校園裏走著。
  衣角隨著行走被微微掀起,三個人不知道說起了什麽,一起笑了起來。鏡頭就是在這個時候定格,滿心歡喜的簡易,兩旁笑得舒心暢快的兩個年輕人,三人的歡樂讓人豔羨。
  照片比普通照片大一倍,略略泛黃,不是因爲年代,而是衝洗方法所形成的那種黃。
  與單純的彩照或黑白照比起來,有一種說不清卻令人難忘的味道。
  何行君等了好一會兒,老師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動。何行君試探地輕聲叫,「簡老師?」
  簡易似乎被驚醒一般,轉身,看到何行君,「哦,行君啊,坐。」
  拿著書和照片,簡易走過來,坐在辦公桌前面。
  坐下之後,還沒開口,簡易先把手裏的照片遞了過去。何行君心內有些訝異,但還是沒吭聲地接了過來。照片上的人,他很熟悉,只是除了中間的老師,兩旁那兩個年輕的,他都不認識。
  同教授的學長姐、學弟妹都知道這張照片,也都很一致地保持沈默,誰也不說,誰也不問。
  除了有一次。
  那是他們同門的分組討論上,他剛剛進來,還是新進的小學弟。正在討論時,簡易讓他去書櫃找一本書,看到照片時,何行君口沒遮攔地就說,「簡老師,旁邊這個人跟您有點像啊,除了比您年輕也比您帥!哈哈哈……」
  簡易和他們關系很好,平時開起玩笑來,比這過分得多的都有,可聽了這話,又回頭看清楚他說的是什麽時,原本正和他們談笑風生的簡易,臉色一下子變了。那情形,似乎突然被壓了一副超出他能力的重擔。
  簡易臉色發白,神情也有些恍惚,最後對他們虛弱地笑了笑,「今天先到這裏吧!」
  那天,原本該上到五點鍾的課,三點半他們就回去了。
  拿著照片,何行君不免有些忐忑。正猶豫著要不要問時,簡易先開了口,「你說得沒錯,左邊那個的確是我兒子,叫簡之童。右邊那個,是奉六章……我教學這麽多年,遇到最優秀的一個學生。」
  何行君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他知道自己所聽到的,必然會是一個非同尋常的故事。
  「六章他,本科是法醫專業的。後來,他和之童一起來讀我這門課的研究生。他們研二那年……」
  簡易稍稍轉動了下椅子的方向,側對著何行君慢慢開口。一開始,語速很慢,似乎在努力組織著語言和語序,之後便越說越快、越說越快,快得何行君都忍不住抓住了椅子扶手,身體也不由自主地輕輕發抖。
  他心底一直在想,難怪,難怪,難怪簡老師一直把照片放在書櫃,卻一直不和任何人說這照片的事情,然後,爲自己當初的冒失有點不自在。
  說了許久,簡易終於停了下來。
  何行君看著老師把椅子徹底轉向了窗口,只留一個黑色的椅背給自己,也保持了沈默。
  窗外,是午後清朗的海面。
  偶爾,有拖船經過,低沈的鳴笛宣示著出海或入港。
  簡易終於轉了過來,從傳眞機那邊拿了一疊資料過來,「這個給你。」
  何行君接過來,看到上面的擡頭是市警局G區分局。
  「分局那裏最近遇到一個案子,有點麻煩,想讓我們去做一個犯罪心理分析。」
  簡易邊讓何行君看資料,邊說起叫他來的主要目的。「我下周要去澳洲,參加那邊一個國際犯罪行爲科學研討會,之後還有一個學習班的演講。這個案子你先去和分局那邊聯系,收集資料,隨時跟我保持聯絡。」
  何行君收起了資料,「好!」
  「你是第一次做這個,需要指導或者要有人討論的話,可以去找其他老師。」簡易交代了任務,停了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開口。「你如果有空的話,六章他最近……入獄了,在市第二監獄。你……就算……替我去看看他!」
  何行君看著自己的老師。
  簡易面容平靜,可垂下的睫毛一直在輕輕上下抖動。何行君應了聲,好,然後離開。
  看著那張照片,簡易出神了許久。
  
  
  
  第三章
  
  「奉六章,有人探視!」獄警站在文化活動室門口,朝裏頭喊。
  和趙伯然下棋的奉六章,正舉棋不定。看著棋盤上的情形,猶豫著是要打劫,還是要接一手把大龍接出來。聽到獄警的話,奉六章立刻起立,嘴裏應著是,手落棋子定,落在了天元位置。
  趙伯然一驚,扭頭看著已經離去的奉六章,不知道他這是有意爲之,還是隨手下了這麽個看似自投羅網的一手棋。
  奉六章走進探視大廳,迅速打量了那幾個在等的人之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靠南牆那頭的那個男孩子身上。
  那個男孩子擡頭看過來,他臉上隨後綻放的笑容讓奉六章呼吸一滯,腳下也停了一停。看著那雙眼睛,奉六章在短暫的驚訝之後,隨即有些哭笑不得。
  「簡易,你這招眞不漂亮!」
  但他很快恢複鎮靜,看著那個神采奕奕的男孩子走了過去。
  幾年之後,當何行君說起兩個人初見面時,還滿是感慨。
  「我以前只是聽說,有些人就像匕首,越是磨砺就越是光芒四射,那天看到你,才發現還眞有這樣的人。」
  奉六章當時聽到這話,笑得眉眼間滿是溫柔神色,「行君,原來你對我是一見锺情啊!」
  「是啊是啊,我對你頭頂青皮身著獄服的樣子一見傾心!」
  奉六章坐下,看著玻璃牆外的何行君看著他有些發呆的樣子,他忍不住微微笑了笑,抓起話筒,手指在玻璃上敲了敲,然後指了指話筒。
  何行君臉上一熱,忙拿起話筒,「你好,我叫何行君,簡易簡老師的學生。我在簡老師那兒見過你的照片。」
  「哦,是嗎?」
  何行君握著話筒沒有講話,一半是因爲奉六章低柔和緩的聲音,另一半卻是因爲他的表情。
  他的聲音很悅耳,很容易讓人沈浸其中,但更重要的是,不知道爲什麽,他總覺得奉六章的神色刹那間有些變化。至於是怎樣的變化,他也說不清,或許是想起那張照片,想起以前來?
  奉六章的確有一絲恍神,看到對面那個看著自己幾乎能眼都不眨一下的男孩子,他又很快回了神。
  何行君看向他的眼神,雖然直接,卻沒有任何刺探的欲望,反而純淨透亮。
  奉六章緩緩呼出一口氣,原本挺直的坐姿,也放松了下來。「你一直盯著我看,看什麽呢?」
  「我就是覺得,你這樣也挺好看的。」何行君脫口而出自己的想法。
  奉六章一怔,然後伸手揉了揉臉,笑容也變得更深,「謝謝,你這稱贊很與衆不同。」
  何行君大爲羞窘。
  從剛剛看到這個人開始,他就止不住的好奇,甚至驚奇,驚奇於有人居然能平頭、獄服還英氣十足。而且,之前看到照片時,他就知道這個人的樣貌很顯眼。他沒想到的是,看到本人之後,才知道照片哪裏及得上本人。
  奉六章舒心地笑開,看著對面那個臉上泛紅,一直低頭、低得額頭都快貼到桌面上的人,奉六章忽然間想起幾年前一個冬日的午後。那天,簡之童去到他那裏,笑容一如往日溫煦。
  「六章,陪我曬曬太陽!」
  簡之童的要求,他一直都不知道如何拒絕,而簡之童,卻一直知道怎麽拒絕他。
  冬日無風的午後,太陽靜靜地爬過院落。他和簡之童坐在院子裏,就那麽坐著,偶爾有小巧的翠鳥飛來,停在院子裏那棵芒果樹上歡快地叫上幾聲,然後,又從芒果樹上飛到另一棵還在長的木瓜樹上。不時傳來的啾啾鳥鳴,只讓這院子裏更加安靜。
  他看著坐在自己身前藤椅上的簡之童。簡之童舒服地躺在藤椅裏頭,眯著眼,雙手放在頭後的椅背上,腳翹在前面的凳子上,有時候腳晃一晃。他看著看著,忍不住無聲地笑了起來。
  現在,他似乎又體會到那時候的心情,雖然只有一點。
  「那個,奉……」何行君終於擡起頭,「我能叫你學長嗎?」
  「哦,行啊!」奉六章看著他,心情第一次是眞正好了起來,「我可不就是你正牌學長嗎?只要你不嫌棄我現在是個被國家暴力機關關押的不自由人。你說呢,小學弟!」
  何行君聽到那句小學弟,徹底地放下了自己的拘束。眼前這個學長,既然能讓簡老師誇成那樣,必然錯不到哪兒去,而且何行君堅信自己對人的第一眼判斷。
  兩個人的交談漸漸輕松起來。
  何行君和他說起學院那邊夜市的消失多讓人遺憾,說起學院裏頭那個曾經拒絕現任中央政治局某常委讀博申請的老頭的新近事迹,說起那個總是把組織念成肘子的老師,說起總要彷效歐洲老師迎新開酒會的新進教授,說起交代作業來恨不得讓他們脫幾層皮的簡易……
  探視大廳裏頭,他們兩個人絕對是相談甚歡,雖然已經盡量放低了聲音,放輕了語調,卻還是避免不了其他人偶爾的側目,甚至有人在悄悄地注視著他們。
  半小時的探視時間很快結束,在獄警的催促下,奉六章站起來,跟何行君擺擺手,「回去吧,告訴簡老師我很好。」
  何行君也跟著站了起來,聽到奉六章的話,他悄悄撇了撇嘴,「哦。」
  「你是想說,我都坐牢了,還說這話?」奉六章看著何行君,要笑不笑。
  何行君清了清嗓子,掩去臉上被人看透的一絲尴尬,「學長,簡老師說你是他最優秀的學生,果然是!」
  看著對面的何行君,已近中午的陽光在他身後形成一個暖融融的背景,他臉上的笑容讓奉六章心口蓦地一疼。
  那個最幸福的下午,他和簡之童兩個人什麽都沒說,就那麽靜靜地坐著。
  直到太陽漸漸西沈,簡之童起身,走到他面前,毫無預兆地抱住他,輕聲開口,「六章,我走了!」
  松開懷抱,簡之童在他對面就露出了這樣的笑容,溫暖,直到他心底最深處。
  「學長,我走了!」
  奉六章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照顧好自己!」
  嗯?何行君有些不解。看到奉六章臉上的表情,他壓下心底的疑問,只是笑了笑,然後離開。
  回過神來,奉六章准備回去監舍,眼角馀光看到坐在他身邊不遠的陳其武。後者似乎也察覺到他的目光,忙收回了視線,不再去看那個已經離開探視大廳的男孩子的背影。
  晚上九點四十五分,熄燈鈴響起,監舍內的人開始鋪床准備睡覺。趙伯然還坐在床邊看書,所有人都放輕了動作,不敢發出太大的響動。
  奉六章洗漱回來,剛一進門,就看到一個樣貌清秀的男孩子正站在他床邊,那個男孩子看他進來,討好地對他笑,「六哥。」
  奉六章知道,這個被大家稱爲小鴿子的男孩子,是很多人在這裏的發泄對象,可在監舍裏,那些人要找小鴿子的時候,卻得先看陳其武的臉色,或者說趙伯然的臉色。
  奉六章放下臉盆,看了看那個被稱之爲小鴿子的男孩子,又看了看坐在床邊看書的趙伯然,平靜地說了一句,「回去睡吧。」
  小鴿子表情一僵,扭頭看向陳其武,神情有些慌亂。
  趙伯然擡頭看著奉六章,無聲地打量著他好一陣子,然後低頭繼續看書,他身邊的陳其武對著那個仍然傻站著的男孩子說了句,「算了。」
  旁邊一個人谄笑著靠向陳其武,「武哥,今晚上讓小鴿子陪陪兄弟呗。」
  陳其武看了看趙伯然,趙伯然臉上沒什麽表情,也沒說什麽,陳其武擺擺手,隨他去。
  十點,監舍准時熄燈。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之後,四周很快安靜下來。
  奉六章躺在床上,思緒陷在簡之童和他來告別的那個下午,不能自拔。
  「啊……唔……」
  一聲壓抑而痛苦的呻吟打斷了他,漸漸粗重的喘息和暧昧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這聲音讓奉六章想起曾經幾乎讓他發瘋的那一幕。
  不過,那時候他都能迅速冷靜下來,從畫面中的細枝末節找到線索,現在拿這樣一個事情來秤量他……
  翻了個身,奉六章認眞思考著接下來該怎麽辦。
  耳邊那些聲音,漸漸地越來越模糊,直到什麽都聽不到,頭腦中,只有簡之童的笑容越來越清晰。
  第一次見到簡之童,是大四那年作爲交換學生來到這個位於南方的學校。
  九月,B市已經有了濃郁的秋涼之意,而這個城市,天是高的,雲是澹的,透澈的陽光,讓天空藍得恍如一塊寶石,微風裏,有海水的味道,溫柔而狂野。
  下了車,奉六章拖著行李箱往校門進,擡頭,眼睛微微眯起,看到高拱的石頭校門。
  一棵不知道有多少年的鳳凰樹,疏枝橫斜,越過校門。樹上的葉子不多,花卻不少,豔紅的鳳凰花,依偎著硬朗的石頭校門,倒透出一種別樣的協調來。
  「啊!」
  站在校門口的他忽然被一個人從後面撞了一下。身體趔趄了一下之後,奉六章還沒有開口,就聽到一個溫和帶著笑意的聲音問他,「不要緊吧!」
  揉了揉凝視天空太久的眼睛,這才看清了那個撞人的。
  眉清眼秀的一個男孩子,淺淺地笑著站在他面前。奉六章對人的容貌很挑剔,可看到這個人,他不得不承認,有人白襯衫、牛仔褲就能很好看。
  翌日醒來,趙伯然打量他的目光裏多了一絲探究的意味。探究,意味著好奇心,好奇心,則意味著想要了解的欲望。
  對此,奉六章只當看不見。
  入獄,結識趙伯然,讓對方對他感興趣。按照他的計畫,這一步花三個月就不算慢,現在看來,他的時間很充裕。
  也許眞的是因爲他以爲自己時間充裕,變數很快發生。
  一周後何行君的再次探視,讓他的確有些意外,他其實沒有打算這麽快就和這個小學弟再次見面。
  眼看著要到春節了,監獄裏也開始准備過年。
  難得的豔陽天,溫暖的陽光把之前濕冷的寒意驅走了不少。獄警來找人時,奉六章正在四監區大掃除,聽到獄警說有人探視時,奉六章有些驚訝,今天明明就不是探視日。
  奉六章跟著獄警走去接見室的時候,先看到了門框上貼的春聯。豔豔的紅色,看得人居然也有些暖意。
  走近,看到春聯上的字時,他忍不住笑起來。
  冬去哉 昨日之日不可守
  春來矣 今日之日待重頭
  旁邊那獄警聽到奉六章失笑,看了看他,也笑了。
  「是我寫的,厭煩總是浪子回頭、遵紀守法、悔過自新的那些了,就像老提醒人家你掉坑裏頭了。大過年的,看著別扭。」
  奉六章扭頭看了看人,是最初那個他進來時說他回頭晚了的那個老獄警,老獄警的臉上是溫和寬厚的笑。
  奉六章看著那笑容,收起了原本的不以爲然和嘲弄,微微笑了笑,「挺好的,有些冬去春來的意思。」
  老獄警拍了拍他的肩膀,「嗯,冬去春來才讓人有念想。」獄警站在門口,「進去吧,典獄長特別批准的。」
  何行君看到奉六章走進來,立刻站起來,「學長!」
  奉六章看了看他,又掃了眼長條桌子上的一堆資料,直接開口,「有案件?」
  何行君先是一怔,然後眉眼笑彎,「學長,你先坐。」
  奉六章站著沒動,他看了看那個小學弟,「你該找簡老師,或者其他老師。」
  何行君臉上表情有些垮下來,聲音也低了不少,「我知道,可是簡老師現在在國外,我只能用E-mail和簡老師聯系,有些情況根本說不清。」
  「那還有別的老師呢?」
  「學校放假了,我也很難聯系到他們。可是這個案子……」何行君看著他,口氣中帶著明顯的痛惜和懊惱,「上周六,就是大前天,又發生了一起。一個二十四歲的女孩子,年初六都要結婚了,可那天最後一次夜班的回家路上,就被殺了。」
  何行君說著說著,聲音不由得有些發抖。
  奉六章看著他,視線落在他握住桌子邊緣的手上,看著那雙用力握緊的拳頭,他在心底無聲地歎了口氣。
  奉六章坐下,接過何行君遞過來的資料開始看,是市內發生的一起連續殺人案的資料。兩年前開始,市內不斷有年輕單身女性被殺。
  「前年兩人,去年四人,今年目前已經立案的有三人。犯案手法很相近,作案時間間隔不定,但都是周末淩晨,最遲是淩晨五點一刻左右。目前,所有案件都沒有找到目擊者。」何行君調整了呼吸,坐下來簡單地說了下案情。
  奉六章看著現場筆錄、照片、詢問記錄,「你什麽看法?」
  翻看著現場照片,他忽然停了下來,「有三起奸屍?」
  「是,問題就在這兒!」何行君說出自己的看法。「簡老師說,嫌犯有可能有性功能障礙,但我不這麽認爲。」
  「嗯,說下去!」奉六章略略低沈的聲音,很容易讓人安下心。
  何行君已經完全冷靜下來,「受害者年齡介於二十到三十五歲,單身女性,身體健康,而且有兩名受害者練習過跆拳道。」
  「而性功能障礙患者通常身體孱弱或者過度肥胖,如果會犯罪,通常也會選擇反抗力較弱的少女下手,不可能選擇防禦力很強的成年健康女性。」奉六章接了他的話,說了下去,「還有嗎?」
  「根據這九個受害者遇害地點看,嫌犯應該居住在T區。一般來說,人在進行暴力犯罪時,會選擇自己熟悉的環境作案……」
  奉六章點點頭,「這個人總是選擇淩晨作案,恐怕是獨居。不然,總是淩晨出門,家人一定會懷疑。」
  何行君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他把椅子拖了過去,在奉六章身邊坐下,「學長,你說這人有沒有結婚,教育程度怎麽樣?」
  奉六章扭頭對他笑了笑,「別這麽心急,想確定這些細節,還有些問題你得考慮清楚,才能進行准確的心理肖像描繪。」
  「哪些?」
  「他看見那些受害者時,內心在想些什麽?他看到了什麽?爲什麽他要選擇她?如果他對這些女人做出這樣的事情,那他平時對女人是什麽樣的看法?
  「他有沒有可能是個極聰明的人?他可能從事什麽樣的職業?受害者遇害地點都不算偏僻,還有淩晨五點遇害的,爲什麽一個目擊者都沒有?」
  何行君只覺得那些問題就像一盞盞燈亮了起來,他最初看這些資料時的無從著手和迷茫,也隨著這些問題漸漸沈澱下來。
  「學長,你……」何行君扭頭看著這個冷靜分析著的人,他很想從奉六章臉上看出這個這麽優秀的男人爲什麽會淪爲階下囚。
  「我想你還是要聽聽簡老師的意見,畢竟……」奉六章放下了手中的資料,「行君?」
  「啊?哦,我知道!」何行君忙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下奉六章提到的要點,悄悄地長呼了口氣出去。
  看著何行君收東西准備離開時,奉六章總覺得有個什麽地方漏了。
  「這兩天天氣倒好,總算不會過一個陰雨連綿的春節了。」何行君看著外面的太陽感慨地說。
  奉六章忽然想起那些案發現場的照片,「行君,嫌犯對於作案的天氣似乎很注意!」
  何行君忙放下包包,重新打開資料,案發現場的照片一張一張看過去,發現每一起案件發生時,都是下雨天。
  
  
  
  第四章
  
  下公車時,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
  何行君拉了拉領子,返頭往回走。今天年二十九,大街上的那個熱鬧勁兒,讓人看了就覺得這日子圓滿得不得了。
  街道兩旁,絢爛的景觀燈陸續亮起來,耳邊是應時應景的喜慶音樂,放眼看去,身旁的人個個都笑到開懷,五顔六色的燈光,把這些人的眉目塗染上一層瑰麗的顔色。就是這一層顔色,讓人覺得似乎看得清,又似乎看不清。
  不過一層燈光而已,就能讓人眼花,那如果是籠罩在一個又一個疑點下的案子呢?
  想著替老師追蹤的這個案子,何行君走到區分局門口時,停了下來。
  「小何?快上來。」
  他正站在門口胡思亂想著,蓦地聽到上面有人叫他。
  擡頭,看到三樓窗戶邊站著一個人,拿菸的那個姿勢,讓人一眼就能認出來,正是專案組負責人,劉以東。
  何行君下午接到他的電話,說案件有些眉目了,現在,已經確定了幾個嫌犯,而且有一個人還有重大嫌疑。專案組的人很興奮,紛紛說破案指日可待。
  聽著電話那頭那些人激動的討論,聽著劉以東簡略提到的情況,何行君剛接到電話時的高興又漸漸冷卻下來。
  事情,哪裏會那麽簡單!
  「根據最近兩個月的調查,我們認爲T區流氓頭目範大彪嫌疑最大。此人曾因竊盜入獄,假釋期又因搶劫二次入獄。三年前,服刑期滿出獄,在T區一帶組織起一批遊手好閒的溷溷……目前我們收集到相關證據如下……」
  「根據我們的走訪調查,D街高架橋下流浪漢王五至少和一起案件有關……」
  投影機無聲地運轉著,光線明滅間,專案組負責跟蹤線索的組員開始匯報本組進展。何行君坐在前排,認眞地聽著,不時記下幾筆有用的線索。
  所有人報告完之後,劉以東站起來開了燈,之後看向何行君,「小何,你說說看吧!」
  何行君看了看對面的劉以東。
  劉以東頭發有點亂,警服挂在一邊,毛衣袖子拉到了胳膊那裏,一看就是個俐落做實事的人,他又看了看專案組的其他成員,這些人,都有著豐富的破案經驗和現場辦案經驗,一雙眼和一張嘴,很是厲害。
  和他們講話,你必須得有料,言之有物,否則他們根本不會買你的帳,管你是什麽研究生還是大學者,在什麽SSCI還是CSCI之類的刊物上發表多少文章,如果你沒有能讓他們心悅誠服的東西,他們一定不會正眼瞧你。
  這些人很坦誠,坦誠到完全不會掩飾。
  也是因爲這個,參與這次連續殺人案的偵查工作之後,何行君只說了有關嫌犯的大致特徵:男性,居住在T區,年齡介於二十到四十五歲之間,有一定的反偵查能力。
  專案組各小組的調查,甚至所確定的嫌犯,和他之前說的並不矛盾。但是,這個範圍畢竟過大,而他們的調查也的確出現了偏差。
  「根據目前所掌握的涉案資料,以及各位新發現的線索,嫌犯應具備下列特徵。」
  何行君看了看剛剛補充的幾點線索,語調平穩、不疾不徐地開口。
  「第一,男性,T區常住人口,年齡介於二十到四十五歲之間,獨居或與男性年長親屬共同居住,未婚或雖有短暫婚姻但已經離婚。
  「第二,受過中等程度以上教育,智力正常,並自認爲比一般人智力要高。
  「第三,在處理與異性的人際關系方面,有一定程度的障礙,對女性輕視。但在公衆場合,一般不會公開表示歧視女性。這一點,應該是與其幼年與女性長輩親屬的惡劣關系有關。
  「第四,身高體型中等,掌握一般的攻擊防禦技術。第五,從事的工作偏向於普通技術型,不需要或很少需要與人交談。最後……」何行君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補充這一點。
  「什麽?」劉以東擡頭看向他,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何行君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此人有一定程度的潔癖。平時穿衣服時,所有的鈕扣一定會全部扣上,即便夏天也不例外!」
  會議室一片安靜,所有人都沒有開口,只剩下眼珠轉來轉去看著別人。最後,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何行君身上。
  「哎喲,呼!」偵查員老余的一聲呼痛,還有他甩手扔開菸頭的動作,讓所有人都回神過來。
  老余的聲音還有動作,恍如點燃了一根火線,會議室裏很快炸成一團。
  這些跑現場出外勤無數次的警察,聽到這個菜鳥學生上嘴皮一掀、下嘴皮一碰,輕輕巧巧地那麽幾句話,就把他們現在的調查方向都給否定了,一下子都要起來教訓教訓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好,性別、住址、年齡,這些你上次給的理由不差,我們相信你。你說嫌犯有反偵查能力,我們也信,可是單身、離婚的還有工作,還有那個什麽潔癖,這幾點你怎麽說?」專案組做事情最風風火火的老余,用手一拍桌子,就把問題砸了過去。
  其他人也都看著何行君,他們也有同樣的疑問。
  何行君看著他們笑了笑。他這笑容卻不是賠罪討好,而是冷靜自信。
  「余警官問的,我們一條條來分析。接下來還有問題,隨時打斷我。」
  何行君拿起手邊的資料,在桌子上敲了敲,身體往椅子前面挪了挪。
  來吧,看我的推論能不能禁得起推敲,看我能不能說服你們。
  打開電腦,把資料調出,何行君看了看專案組的成員,開始縷析案情。
  「目前立案的九起案件中,受害者均爲二十到三十五歲的女性。這些受害女性的樣貌都很普通,這說明加害者並非見色起意,而是……」
  「那不對,這九起案子裏頭,有三起有死後奸屍的行爲。」老余覺得,這漏洞大了,他卻沒想到,這菜鳥還挺厲害。
  「對,這一點很重要,但也是縮小嫌犯範圍的一個重要線索。」何行君放下手中的資料,開始解釋。
  「一個在受害者死亡時或者死亡之後,透過奸屍而獲取錯亂性快感的人,他將會在此後的每次行爲中重複、甚至強化這種行爲。這種性欲錯亂的現象,只可能表現得越來越強,並且,在沒有外力的阻止下,基本上不可能自行停止。
  「但這三起案件,一次發生在前年,兩次是去年,今年的三起案件中都沒有這種現象。」
  「我的天啊!你的意思是說,這死後奸屍的不是殺人凶手,而是另有他人?」老余的搭檔胡文插了一句話。
  其實,胡文自己也覺得奇怪。根據對從受害者身上采集的毛發的DNA檢測,他們找到了流浪漢王五。可這個王五,根本就是成天溷吃等死的一個人,怎麽可能一連殺了九個人,還每天悠哉悠哉的。
  「是!而且,性謀殺犯傾向於把技術上的事情做得完美無缺,這樣可以增強自己對受害者的控制程度,每多殺一個就會有新的控制感。」
  何行君看著胡文,看來是第一個被他說服的人。「但在本案中,大家可以看到,三年來的這九起案件,作案手法只是更爲熟練,遠談不上技術完美。」
  老余沒有再說話。
  「接回我剛剛的話,加害者作案並非是見色起意,而是對成年女性所持有的一種敵意。這種對特定人群的敵意,通常是源於加害者曾經與該特定人群的不良關系,尤其是加害者在幼年時與此特定人群的不良關系。」
  「也就是,恨屋及烏對吧!」胡文坐直身體,越來越覺得這個清秀斯文的男孩子非同一般。
  何行君笑了笑,「不但如此,許多罪犯,尤其是暴力型罪犯,多數都是因爲在成長過程中受到某種傷害,他才會在成年後,把曾經受到的傷害反射回來。當然,這種反射與其原來受到的傷害相比,會擴大許多倍。」
  何行君停了停,等等看他們是否要追問。
  沒有人開口,只是不少人點起了菸。
  何行君看到圓桌那頭的老余往後靠在椅子上,皺著眉,手撐住一邊臉頰,嘴角下撇地看著他。其他人,有幾個人的坐姿有了微妙的變化,從原來身體陷在椅子裏到漸漸坐了起來。
  何行君嘴角彎了彎。看來,自己的解釋已經影響了他們。
  而老余,這個肢體語言也很明白,他覺得自己說的話有道理,但有道理並不等於要接受,老余,這是在醞釀著一個能推翻他這些推論的問題呢。
  「與加害人幼年時造成不良關系的成年女性,基本上都是家庭成員。對應到本案中,應該是二十到三十五歲之間的女性,通常而言是母親,但不排除母親之外的成年女性撫養人。」
  何行君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分析。
  「一個對成年女性抱有敵意的男性,在他成年後需要和異性交往時,這種敵意將使他很難長久地保持一種健康的兩性親密關系,也就是戀愛和婚姻家庭關系。所以,此人必然是單身,獨居或者與男性年長親屬共同居住。
  「婚戀關系的破裂,會加劇他對成年女性的敵視。而爲了避免被他人認爲自己是個人際關系上的失敗者,他對女性的這種敵視並不會公開表露出來。」
  老余掐滅了菸,雙手在胸前環抱,認眞地打量著這個侃侃而談的人。
  何行君繼續解釋,「一個不會處理兩性關系的人,在正常人際交往中,也會覺得有負擔,這會促使他選擇一個不需要和太多人打交道的工作。
  「一個能在淩晨靠近單身晚歸女性而不會引起對方驚覺的人,其體型必然不可能過高過壯;一個每次作案都選擇下雨天的人,必然很懂得如何掩飾自己,這說明嫌犯智商沒有任何問題,甚至自視甚高;而一個能輕易對付練習過跆拳道的成年女性的男人,必然懂得一定的格鬥技巧。」
  「你怎麽知道他能輕易對付?」
  「從現場勘探的資料以及驗屍資料來看,受害者死前不曾有過劇烈掙紮,指縫乾淨,手掌平攤。這說明攻擊是在刹那間發生,並且下手位置很准。」
  嗯……
  老余沈吟了一下,沒再說什麽,目前爲止,這年輕小夥子的解釋還能聽。他把兩手抱在腦後,繼續聽下去。小夥子,那個潔癖你要怎麽解釋!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何行君看了他一眼,然後開口。
  「各位請仔細看一看這些照片。」
  何行君把電腦連上投影機,然後打開了一組照片,是案發現場受害者被發現時的照片,專案組所有人都熟悉的一組照片。
  「各位之前已經注意到,除了那三起奸屍的案件中,所有受害者被發現時,都呈俯臥姿勢,並且頭部偏向右方。」
  何行君把原本按照案發順序排列的照片重新分組,螢幕上兩組照片的對比可謂一目了然。
  除了老余,其他人全都坐直了身體,聚精會神地看著被重新排列的那些照片。
  何行君把照片下翻,屏幕上出現了另一組照片,全都是關於手的照片。
  「不知各位是否注意到,這九起案件中,所有受害者的右手都是手掌平貼地面。」
  這說明什麽?老余盯著何行君,想著是現在打斷他,還是等會兒。
  「這一動作,明顯不符合人體的運動規則。」
  何行君又換了一組照片,也是案發現場受害者的照片。畫面集中顯示了受害者的手部,沒有任何一個人的手掌是平貼地面。
  何行君把畫面再次跳回,「這說明受害者死亡之後,有人特意擺放成這樣。會在受害者死後繼續留在現場把屍體布置成特定狀態的,一是基於宗教原因,二是由於殺人者的偏執。
  「本案中,顯然沒有宗教因素,只能是由於殺人者的偏執。這種偏執反應在其日常生活中,會表現爲他對細節也不能容忍出現一絲一毫的錯亂。」
  這些平時只相信物證、技術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最初聽到何行君的那幾點推論時,覺得處處都是漏洞,可聽完這解釋,雖還是半信半疑,卻找不到了漏洞。
  劉以東用筆輕輕地敲著桌面,「行君,你這個每一條推論都是應該、大部分,這推論能成立嗎?」
  他當然也希望成立,這樣一來,他們的偵查工作就有了特定的方向,但是,這畢竟只是推論。
  老余似乎一下子抓到了關鍵問題,「小何,你知不知道,你這可能性累積下去,即便都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性,累積五次之後,結果就變成了百分之五十九的准確度!」
  何行君先是一愣,他是沒想到會碰到這麽一個問題。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我這個不是一個可能性中的可能性,而是一個一個可能性疊加,所有可能性疊加之後,准確度只會更高。這兩個的邏輯方向,是截然不同的。當然,這些推論必須靠各位才能證實!」
  「我的天啊!」胡文沈思了半晌,忽然扭頭抓住老余的胳膊,「老余,這說的不是你現在那個鄰居嗎?」
  「我的天啊」是胡文的口頭禅。單聽胡文說話,你很難想像他是個刑警,還是個很優秀的刑警。很多人第一次接觸胡文,都覺得他一定是基層民衆組織的工作人員,也就是管委會、街道辦事處一類的。
  但胡文有一個讓人稱絕的本事。
  他看人,可謂過目不忘,不過,他不是記人名字,他記人的特徵。比如這人臉上有個黑痣、那人手是六指、這人走路像個鴨子、那人耳朵邊有個肉瘤。
  何行君那句「所有的鈕扣一定會全部扣上,即便夏天也不例外」就像一句指令,啓動了他腦內搜索程序。果然,這人他是見過的。
  大年初一的早上,胡文、老余還有何行君一起,到了老余鄰居家門口。
  胡文看了看何行君,又看了看老余,轉過身來擡手敲門。
  門打開,一個衣著整潔、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人站在門口,表情平靜地打量著他們,「請問找誰?」
  胡文出示了證件,「G區分局胡文,你是鄭中?」
  「是,請問什麽事?」鄭中彬彬有禮地回答。
  站在胡文身旁的何行君,一直默默打量著這個男人。四十歲上下,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的身高,不胖不瘦,皮膚略略有些白。毛衣內的襯衫,領口和袖口,鈕扣一絲不苟地全扣了上去。鄭中看向他們的眼神,絲毫不見慌亂,表情也不見緊張。
  「有一起案件想找你了解一下情況。」
  胡文、老余和何行君走進房子。
  房內物品的擺設很有條理,但總讓人覺得哪裏不大對。何行君仔細看了看,然後恍然大悟。
  門口的鞋架上,皮鞋一模一樣的兩雙,運動鞋一模一樣的兩雙,拖鞋一模一樣的兩雙。再往周圍看了看,房子裏的東西,同類的物品都是同樣情形。
  剛剛坐下,正要開口問,聽到房間裏一個口齒不大清楚的聲音,「阿中,阿中!」
  鄭中轉身往房間走。
  房間內的人似乎有些著急,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房間的門打開,一個和鄭中年齡相彷、容貌也有幾分相像的男人走出來,「阿中,你又要走了?」哀切懇求的語調,讓何行君他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鄭中輕聲哄著他,「不走,和他們說說話!」
  何行君轉頭看了過去,目光最終落在那男人手裏拿的一串東西上。
  何行君心底一動,起身走了過去,微笑著輕聲開口詢問,「你手裏的東西能不能給我看看?」
  那個人握住鄭中的胳膊,整個人往鄭中身後躲了躲,眼神發怯又好奇地看著何行君,然後又看了看鄭中,「阿中,要不要給他看?」
  鄭中低頭對他笑了笑,柔和地開口,「給他吧!」
  何行君迅速地看了看鄭中,然後衝他身旁的那個男人笑了笑,戴上手套,接過來那串叮叮當當響的東西。
  鄭中把人領回房間,不一會兒,房間傳出電視的聲音,還有一個男人開心的笑聲。
  何行君看著手裏的東西,卻笑不出來。
  東西很普通,但出現在這裏就不普通了。
  那是一串鑰匙圈。
  五六個大小不一、樣式各異的鑰匙圈彼此扣在一起。墜子的顔色很絢麗,下面還有叮當亂響的鈴铛、珠子,這明顯不是中年男性會使用的飾物。鑰匙圈的磨損痕迹很明顯,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得出新舊程度的差異。環環相扣的鑰匙圈很亮,應該是被人一直拿著玩的結果。
  何行君慢慢轉動了金屬圈,看到有幾個圈子的接口處,有些暗澹發黑的附著物。
  何行君把鑰匙圈遞給胡文。
  鄭中安頓好房間那個人之後,很快走了出來。看到胡文在認眞打量那串東西,他的表情也沒有什麽變化。
  對鄭中的詢問,出人意料的順利。
  鄭中完全沒有要否認的意思,甚至到了最後還笑著說,「你們來得比我想得晚多了,我以爲第一年就會被人查出來。」
  何行君看到胡文的手攥了攥,老余似乎對這句話無動於衷,可何行君還是看到他額角青筋一下子冒了出來。
  何行君打量著他,突然忍不住開口,「你母親還好嗎?」
  鄭中臉色唰地變白,他驟然投過來的目光,幾乎讓何行君覺得整個人被什麽壓了一下。
  對於何行君的問題,鄭中沒有回答,他靜靜坐了一會兒,「我去換件衣服,然後和你們走。」
  何行君他們坐在外面等鄭中換衣服。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要說什麽。按說,這案子算有著落了,可不知道爲什麽,他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
  房子裏頭,只剩下房間電視的聲音不時傳過來。他們靜靜地坐著等,除了不怎麽清晰的電視聲音之外,忽然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人被扼住喉頭的急促氣聲。
  何行君醒悟過來,心底叫了一聲糟糕,他拉起胡文,「快,房間。」
  等他們撞開房間的門衝進去時,卻還是晚了。
  房間電視機前,剛剛那個拿了一串鑰匙圈的男人,姿勢怪異地癱在椅子上,雙手直直地下垂,兩腿往前直蹬,頭傾斜在一旁,眼睛上翻,臉上卻似乎有一絲笑容。
  對於他們破門而入,鄭中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只是低頭專注地看著這個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他伸手輕輕地替他合上雙眼,臉上的表情專注而溫柔。「我說過,只要有我在,就不會讓你受一天的苦。」
  何行君忽然轉開視線,不忍再看下去。
  
  
  
  第五章
  
  年後的第一個探視日,正是元宵節。
  奉六章看著對面的何行君,忍不住笑了笑。擡手敲了敲隔開他們的玻璃牆,然後對著話筒開口,「行君,你是來給學長演默劇的?」
  何行君擡起頭,看著奉六章的笑容,想說話,張了張嘴,卻還是什麽都說不出來。
  奉六章輕笑著問,「案子破了?」
  何行君點點頭,還是沒說話。
  奉六章沈吟了一會兒,「有……無辜的人死了?」
  何行君驚訝地看著奉六章,臉上的表情很明顯在問:你怎麽知道。
  奉六章沒有說話,只是笑著看著這個小學弟。他眼睛裏刹那間綻放的光彩,讓奉六章忍不住有一絲高興。
  今天的何行君,和上次很不一樣。
  上次來,這個小學弟眉尖微微擰起,眼睛亮得幾乎能發光,和他說話時,語調帶著些熱切和興奮。
  可今天,他眉頭是平的,臉上表情卻有些沈寂,剛剛開口叫他學長時,聲音低落,還帶著些不自覺拖長了的音調,似乎碰到問題又不知道該怎麽辦的小孩。
  何行君看著奉六章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鄭中的案子,讓他這幾天都覺得有些打不起精神。
  他早就知道,選擇這個專業,總有一天他會親眼看到人性的陰暗面。他剛剛跟著簡易時,簡易也說過,以後不管專業如何,學會化解因爲這個專業而産生的負面情緒才最重要。
  他沒忘,可理論上知道和切實體會到,居然有這麽大的差距!
  「那個鄭中,就是連環殺人案的那個凶手……」何行君深吸了口氣,開始慢慢說剛破了這個案子。
  那天,鄭中跟他們回去局裏之後,把自己是什麽時候殺人,如何殺人,殺了幾個人,作案工具在哪裏都一一交待,交待得很完整,很有條理,可說完這些之後,他就一個字都不肯說了,不管胡文和老余怎麽問他爲什麽要殺人,他都像啞了一樣。
  老余和胡文很惱火,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辦。
  鄭中沈默了好幾天,然後從拘留所那裏打來電話說他要見何行君。
  何行君有些驚訝,卻也有想知道更多的欲望,還有他也不能否認的一絲興奮,可聽完鄭中的話之後,何行君的興奮蕩然無存。他只覺得胸口悶得不行,心髒好像都在縮緊,還有點疼。
  「他一開始什麽都不說,只是坐在那兒不停的抽煙,我快要忍不住開口問他的時候,他忽然哭了起來。」
  何行君當時被嚇了一跳。過了一會兒,他掏出自己的手帕遞了過去。
  鄭中用手抹了抹臉,「謝謝,不用了。」他平息下來,然後緩緩開口,告訴了何行君那一切是怎麽回事。
  「那天那個是我哥,我們家就我們兩兄弟。他比我大兩歲,可是他卻總像個大人一樣,從一開始就護著我,護著我不讓我媽打我。對,是我媽,不是我爸,因爲我爸爸懦弱得甚至連我都能吼他。
  「小時候,挨打是家常便飯。作業沒寫好、出去玩回來的晚了、和別人打架、被老師批評、考試不及格,反正什麽事情都能挨一頓打,打得最厲害的,是因爲我尿床。可是,她越打,我就越擰,有時候明明沒有尿床,我都要故意往床上倒些水。
  「那時候,每天放學後,我都會去人家田裏抓些青蛙。看著那雙外鼓的眼睛,白白的肚皮,我就想這是那個女人,然後用小刀一點一點把她的皮劃爛,最後再扔給狗吃。我天天想著怎麽殺了她,然後自殺。沒有殺她,都是因爲我哥哥……」
  何行君一直記得鄭中說起自己哥哥時的表情,那樣的笑容,任何人都看得出來是幸福。
  「我哥哥根本不像是我們家的人,他脾氣好,又不窩囊,聰明懂事,對任何人都很禮貌,但他只對我好。」
  鄭中說起他的哥哥很多次出門找他,給他留好吃的,帶他出去玩,給他補習,從來不煩他,即便偶爾鄭中發狠鬧脾氣,他的哥哥也不過故意歎口氣,然後就來哄他。
  喜歡上自己的哥哥是那麽的理所當然,可愛上他卻似乎天理難容。好在,他不是單相思,天理難容,他不在乎,只要哥哥能容他,就什麽都有了。
  可他們的母親知道了這件事。
  他們的母親,人老了,脾氣卻不見老。家裏爆發戰爭那一刻,他打從心底裏覺得高興。盤子、碗碎了一地,雞毛撣子居然能打斷,看著倔強的兒子,家裏最粗的那個擀面棍就揮了過來。
  擀面棍落下來時,他只聽到一聲細微的聲音,然後,就是他那個已經大學快要畢業的哥哥,重重地倒在他懷中。
  他的哥哥再醒來時,眼神裏的空茫讓他一陣發冷一陣害怕,他當時就想去殺了那個女人,可什麽都忘了的哥哥,卻忽然笑著對他開口,「阿中。」
  「行君!」奉六章打斷了何行君的敘述。
  看著臉色泛白、聲音隱隱有些發抖的小師弟,奉六章忽然間有一絲心疼。
  其實,後面的情形,他想一下也就知道了。不外乎是他們的母親或者別的女人又刺激到鄭中或者那個哥哥,鄭中心底那根一直都有的弦又繃了起來,並且終于繃斷,殺人案應該就是那個時候開始的。
  何行君擡頭,抽了抽鼻子。安靜了好一會兒,他才不好意思地開口,「學長,你說我是不是根本不適合這個科系。」
  奉六章的聲音還有他看著自己的眼神,讓何行君覺得似乎什麽都可以跟這個學長說,也什麽都願意跟他說。即便是那些可能說出來會讓他覺得有些丟臉的話,也能沒那麽多顧忌的和他說出來。
  奉六章其實想說,是,你不適合,因爲你太容易産生同情感。
  可是,如果沒有這種同情感,他也學不好心理學。
  作爲一個優秀的犯罪心理學研究者,你得恰當地重構過去所發生的事情——不僅僅是透過受害者的臉,還要透過罪犯的眼睛和心理。這就要求心理研究者能體會罪犯的情緒,從案發現場透露出的殺人時機、殺人動機、殺人的手段去分析他當時處于一個什麽狀態。
  而且,他也不能否認,何行君很善于觀察和思考。對犯罪現場很容易被人忽略的細節,他能夠注意到,並且體會到其後所隱藏的東西。
  奉六章揉了揉眉心。
  「行君,你得記住一件事。那些受害者,他們被強暴、謀殺、虐待和毀滅,其實這個時候,在某個地方,有一個人他會繼續傷害別人。他可能就坐在那兒,回味自己所作的一切,甚至是帶著喜悅去仔細地品嘗它,並從中獲取某種快感。他不會自己停下來,除非有人阻止他,有外人阻止他。」
  何行君看著他,臉上原本的沈寂漸漸散開。奉六章笑了笑,這是個很聰明的男孩子,他知道自己要告訴他什麽。
  何行君也笑了起來,學長不愧是學長。
  「學長,有一個說程颢的故事你聽過沒?」
  「明道先生的故事多了,你說哪個?」
  「就是朱公掞去汝州見明道先生的那個。現在想想,他說那句話眞好。明道先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是讓『光庭在春風中坐了一月』的人!」
  奉六章看著眉開眼笑的何行君,感歎著還是這樣的笑容適合他,只是,這馬屁拍得也太不含蓄了。
  「行君,你這話太假了。不過……」奉六章笑意更深,「學長聽了還是很高興!」
  何行君坐在回城的車上,靠著車窗看窗外的景色,太陽透過玻璃落在身上,慢慢積累的暖意讓他覺得有些懶懶的。
  伸手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隙,早春清冽的氣息迎面撲來,帶著些涼意,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溫暖。
  空氣中有一股清甜的氣味,淡淡地,卻讓人舒服放松。何行君深吸了口氣,忽然忍不住無聲地笑起來。
  他的視線被車窗外的景色吸引住,是一片正在開放的桃花林。碧綠的稻田和遠處青山的背景下,這一片白白粉粉的桃花開得很熱鬧。何行君一陣驚訝,怎麽來的時候都沒有注意到?
  難道眞的是讀書讀傻了?
  校園裏一直流傳一首打油詩:「窮本科,傻碩士,又窮又傻是博士。」
  以前,只是當作一個笑話聽,沒想到還眞應驗了。
  想著想著,何行君噗地一下樂了。這麽認眞地想自己是不是傻了,那可不眞是傻了!
  「春風它吻上了我的臉,告訴我現在是春天……」何行君哼著歌往宿舍走。剛到樓下,就被人從後面抓住了衣領。
  然後,耳邊響起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小荷花,讓我再欣賞欣賞你這纖長優美的脖子,然後你就自己提頭去見你家BOSS吧!」
  何行君聽著那句不倫不類的話,笑著轉過頭去。「老古,你們在排什麽戲?這台詞設計得可不怎麽樣。」
  何行君看著自己的室友,法學院研究生,戲劇狂熱愛好者,古司畫,開始習慣性地擡杠。
  「小荷花,你又羞辱我?」古司畫狂怒,「你個小沒良心的,我淩晨五點才睡,早上八點半你家BOSS開始奪命連環CALL,十點開始你學長姐開始輪番上門抓人,我下午還要去新校區見我可愛的學弟學妹!」古司畫頭低下,語調森森,「我看你的頭不用給你們老板了,直接給我吧!」
  何行君作勢討饒,「古大俠饒命!小人三代單傳,上有父母尚未贍養,中有嬌妻尚未謀面……」
  古司畫笑著打斷了他,「這才象話!」
  收起剛剛的玩笑,古司畫告訴他早上到現在,老師簡易一直在找他,應該是有急事。
  何行君覺得有點奇怪,剛剛回來的路上,手機一直沒有動靜的啊!
  掏出手機一看,還是關機狀態,他一拍腦袋,想著眞是傻了傻了,居然忘了。
  剛一開機,簡訊提示音就響個不停。
  何行君嚇了一跳,「我什麽時候這麽重要了。」他一邊念叨一邊看簡訊,有老師和劉以東的未接來電提醒、有同學的簡訊。還沒看完,電話響了起來。
  「行君,你現在立刻到電視台來。」
  何行君啊了一聲,簡易那邊就挂斷了電話。
  一路忐忑不安地到了電視台,何行君剛從計程車裏出來,就看到電視台門口簡易黑著臉站在那兒。
  「前幾天不是告訴你保持聯絡嗎,怎麽手機關了一上午,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簡易說,他們這個專業,最怕馬虎大意。一馬虎,一大意,可能就冤枉了好人,就算沒那麽嚴重,誤導偵查方向也不是鬧著玩的,而細心認眞,都是平時培養出來的。
  連環殺人案宣告偵破,市裏頭回響很大。電視台的法津頻道和警局是長期合作單位,了解到這麽個好題材當然不會放過,于是前幾天就和分局還有簡易他們聯系做節目的事情。
  何行君心說我哪兒知道是今天,不過他還不敢在這個時候頂嘴,「我今天去看學長了,剛回來忘記開機了。」
  「哪個學長?幹嘛要關手機?」
  「奉六章奉學長,他不是……」何行君停了下來,他覺得自己老師的臉色刹那間發生了很微妙的變化。那樣的表情他說不清,有點像雲開霧散,可又不知道爲什麽沒有完全散開。
  簡易哦了一聲表示他明白了,轉身往電視台大樓走,「你吃飯了沒?」
  「沒呢,本來打算在學校吃的,剛回去,還沒來得及。」何行君揉了揉肚子,都有點餓過頭了。
  簡易看了看手表,「你先去吃點東西。回來後上去五樓,出電梯左轉走到盡頭去找我。」
  何行君扭頭往外走。沒走兩步,聽到後邊簡易又說了句,「那個,行君,抱歉我剛剛沒先問清楚。」
  何行君笑了笑,「簡老師,放心,您還是很帥。當然,您說過,勇于承認事實的人才最帥。」
  簡易笑著搖搖頭,往大樓裏頭走。
  吃完東西回來,上去五樓,走到簡易告訴他的那個地方,推門後發現裏頭已經開始在錄影。何行君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現場導演喊停,然後讓他進去在簡易身邊坐下。
  現場一共五個人,主持人、簡易、劉以東、他們學校的一個刑法學教授,還有他。討論的主題是惡性暴力犯罪的預防與懲治。
  何行君本來想自己老師都在這兒了,他頂多不過是必要的時候補充、兩句,沒想到事情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樣。
  現場部分,他占的時間還眞不少。
  聽到主持人問他是如何准確做出那幾條推論時,何行君給了一個很四平八穩的答案,不外乎學校的專業教育、老師的認眞指導。
  他無意間轉頭,看到簡易正微笑著看著他。那個笑容他很熟悉,就是早上奉六章說他「假了假了」的表情。
  何行君眼睛一亮,嘴角一彎,「簡單點說,就是我上面有人!」
  主持人一楞,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嗯,也就是說……」
  何行君燦然一笑,「也就是說,我老師給了我一個堅實的理論架構。」他在桌子底下偷偷朝簡易比了個OK的手勢,簡易搖搖頭笑起來。
  「啊,對了,我們裏面也有人。」何行君想起奉六章,很自然地就說了出去。
  主持人也笑了,看著他等他繼續解釋。
  「其實,這次我這部分的分析,是一個學長和我一起做的。」何行君看著主持人,笑了笑,「要不,我也不能那麽自信。如果不自信,我可能也很難說服劉警官他們相信這些推論。」
  奉六章坐在電視機前,看著螢幕上那個雖難掩青澀卻也透露出冷靜自信的男孩子。何行君眉眼間的明朗自信,讓他看了忍不住高興起來。
  而那句「我們裏面也有人」,終于讓他失笑出聲。
  笑容還沒有完成,他忽然想起本來也是這麽明朗自信的簡之童,奉六章長呼一口氣,臉色慢慢沈靜下來。
  站起身,奉六章往洗手間走過去。
  「六哥,六哥,你等一下再進去行不?」站在門口的小鴿子看到奉六章要進去裏面,伸手拉了他一下。看到奉六章的表情,他立刻松開了手,但臉上懼怕的神色更濃了些,聲音也多出些明顯的哀求,「六哥,你……」
  奉六章看看著急得開始臉色漲紅的小鴿子,「沒事,我知道。」
  他的聲音沒什麽特別,表情也很平靜,可小鴿子的臉色卻恢複如常,似乎奉六章說沒事就眞的沒事。
  剛剛想到簡之童,想到簡之童原本也該笑得這麽明朗,奉六章心裏不由升起了一絲煩躁。
  這煩躁,他不會忍,也不可能忍,不但不忍還要利用上。
  奉六章往裏走,塑膠底的鞋子沒發出什麽聲響,就算有那麽一點細微的聲音,裏頭的人也不可能顧得上去分辨。
  洗手間盡頭的角落裏,不時傳來男性粗重的喘息,喘息間,還有另一種細弱卻清晰的暧昧聲音,像打了肥皂之後用力搓手的膩滑聲響,也像滴著口水舔舐食物的聲音。
  奉六章靜靜地站著,左邊嘴角勾了上去,眼睛也微微往裏眯了眯。等聽到剛剛斷斷續續的喘息開始變得連續,聲音也越來越大時,奉六章走到旁邊的便溺器,拉開拉鏈,掏出來,開始撒尿。
  驟然而起的聲響似乎驚動了那邊的人,只聽到一聲壓抑又壓制不了的呻吟,然後另一個人似乎被什麽嗆到,一聲不明的咕噜聲之後,隨後傳來一陣輕咳。
  那邊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過後,有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來,腳步聲在離他不遠處停下。奉六章收起臉上的笑容,拉起拉鏈,整理好衣服,轉身正看到陳其武臉色陰沈地瞪著他。
  奉六章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視線越過陳其武,對著他身後的趙伯然開口,「你知道常昊跟李昌鎬在鳳凰城爲什麽會和棋?」
  趙伯然一楞,他顯然沒想到奉六章此時會說這麽一句話。趙伯然沒有開口,只是看著奉六章,臉色倒慢慢平靜下來。
  奉六章笑了笑,「對那些專業棋手來說,四路以下沒有秘密。他們能把路數算得精確到二十四分之一目,怎麽可能和棋?」
  趙伯然打量著他,過了半晌微微一笑,「說的是。」
  奉六章洗了手准備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加了句,「何況……算了,你知道我要說什麽。」
  趙伯然站在那兒,慢慢想著奉六章剛剛的話,他看了看陳其武,似乎是對陳其武說,又像是自言自語,「這奉六章倒眞不是一般人。」
  奉六章站在報刊架前面,看著上面一篇也是在寫那個連環殺人案的報導,似乎看的津津有味。
  「武哥!」
  一聲有點哭音的求饒,讓他轉過頭去。
  另一邊,陳其武抓了小鴿子的衣領,看似沒有用力的一推,小鴿子卻往後退了好幾步。要不是有牆擋著,應該是會跌倒在地上。
  小鴿子臉色煞白,擡頭求饒地看著陳其武,看樣子是快要哭了出來。活動室內其他人,有一些圍了過去,另一些人雖然沒動,臉上的興奮卻難以掩飾。
  暴力或者捕獵,總是能讓人腎上腺素迅速積聚,然後體會到一種莫名的衝動和快感。在監獄這種特殊的場合,衝動和快感反而會更強。
  奉六章很自然地想起以前自己的專業理論。
  他看著那些人,本打算冷眼旁觀,可看著那個男孩子眉尖微擰的樣子,他心底一動。放下報紙,奉六章走了過去。
  伸手攬住小鴿子,他對陳其武笑了笑,而後轉過來認眞打量著小鴿子。
  他左看看,右看看,然後提高了音調開口,「伯然兄,我發現這小鴿子長得還不難看,你說呢?」
  趙伯然正在活動室的另一頭打棋譜,聽到奉六章問他,趙伯然繼續往棋盤上落棋子,過了一會兒,才淡淡地開口,「可能吧。」
  奉六章轉頭看著小鴿子,「今晚你替我鋪床。」
  活動室還是很安靜,只是有人睜大了眼睛,有人開始手肘偷偷頂一下身旁的人,視線在陳其武和奉六章之間來回打轉。陳其武銳利的目光緊盯著奉六章,身體收緊,後背略略拱起,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
  奉六章卻似乎什麽都沒有注意到,表情放松,神態自在。
  小鴿子也一聲不吭,只是手指抓住自己的衣角扭得死緊。
  奉六章放開他,走去趙伯然旁邊,「來一局?」
  趙伯然擡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邊的陳其武,陳其武錯愕的樣子讓他笑了笑。收了棋盤上的棋子,手執白棋,等奉六章開局。
  棋盤上開到第三個劫時,趙伯然看著彼此的大龍看了許久,然後投子,「還眞給你開了連環劫。」
  奉六章只是笑,沒說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小鴿子,那個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悄悄打量著他的男孩子,立刻轉開視線,轉過頭去看電視。
  奉六章恍了一下神,他想到在自己面前笑得光風霁月一般的何行君。行君,會說我讓人在春風中靜坐的人,也只有你這個……這個傻學弟了!
  看著文化活動室牆上的日曆,上面的日期提醒他時間的變化。元宵節過去快一個月,而他入獄到現在也要三個月了。
  這三個月,布局初勢已成。局勢初成之後,不妨小規模捉對厮殺,有變動,他才有機會。
  可有時候,機會太多,也會讓人猶豫。
  
  
  
  第六章
  
  熄燈前,小鴿子走過來他床邊,怯怯地開口,「六哥!」
  奉六章隨口嗯了一聲,往床裏面挪了挪,示意他上來。等了一會兒,沒見小鴿子有動靜,奉六章從自己的思考中回神,擡頭看著他。
  小鴿子站在床邊,低著頭,眼神閃爍,欲言又止。
  奉六章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微微笑了起來,他知道這個男孩子在想什麽。這個男孩子以爲這次也會像上次一樣,會聽到奉六章淡淡地對他說一聲,回去睡吧,可沒想到自己卻要讓他上來。
  奉六章看著他,等他擡頭對上自己的目光。
  或許是感覺到奉六章的視線,小鴿子終于擡頭,看向奉六章的眼睛。慢慢地,他的慌張和不安開始後退,像潮水一般落下去,只留下一些難爲情。
  看到奉六章用手在床上拍了拍時,小鴿子又低下了頭,短暫的猶豫之後,他咬了咬嘴唇認命一般上了床。心底又在翻騰,卻不再是過分的恐懼和不安。他說不出來爲什麽,只是奉六章的眼睛似乎在告訴他什麽。
  小鴿子在他身邊剛躺下,監舍的燈也熄了。
  奉六章能感覺到這個男孩子身體的僵硬。他覺得很有意思,不是因爲小鴿子,而是因爲周圍的氣氛。
  監舍內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刻意,甚至詭異。
  住了十幾個成年男性的房間,臨睡前都會有一些聲響,比如哈欠聲、翻身時壓動床板的聲音、清嗓子的聲音、終于可以入睡的長籲氣的聲音、抻開身體的關節響動聲、或者拉扯棉被時窸窣的聲音、或者低聲交談的聲音。
  平時,這種聲音總會持續幾分鍾,可今天,燈熄滅了之後,卻一點聲音都沒有,不但沒有這些聲音,甚至,連呼吸聲都不大聽得到。
  奉六章知道,這些人在等著好戲上演,不單單是一場性事,更重要的是他和陳其武、趙伯然之間的戲。但奉六章沒想到,這些人居然如此期待這場戲。
  既然如此,一場爲人期待的劇目,開場自然要選好時機。
  奉六章靜靜地躺了一會兒,聽到另一側趙伯然轉身的聲音後,他伸手去拉近小鴿子。
  「啊!」小鴿子身體一抖,失口出聲。聲音雖然不大,可在這個安靜得過分的房間裏,卻清晰可聞。
  奉六章迅速捂住他的嘴,湊近小鴿子耳邊低語,「別怕!」
  小鴿子點點頭。奉六章拿開手,側身看著他。小鴿子用氣聲顫抖著開口,「六哥!」
  聽著這顫抖的聲音,不難想到這個男孩子現在是什麽表情。奉六章在心底自嘲,居然有一天他也要做這樣的事情。
  手撫上這個男孩子的後背,手下接觸的這個年輕的身體在輕輕顫抖。奉六章停了一停,心口忽然劃過一絲銳利的疼痛。
  「你自己來。」奉六章把手撤回,柔聲對小鴿子說。
  小鴿子沒有動靜,似乎沒聽明白奉六章剛剛說了什麽,又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麽做。房間裏的再度安靜讓奉六章迅速回神。
  奉六章低笑了一聲,「不會自己做,那,還是我來?」
  手剛伸過去,就被小鴿子抓住,「六哥,我……自己來。」小鴿子似乎慢慢明白了奉六章的意思。
  這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男人,看來不是眞的要拿他的身體發泄,倒像是爲了別的什麽,甚至可能是要幫他。
  奉六章閉上眼,好讓那個男孩子自在一點。
  只是,這畢竟是監舍的單人床,小鴿子在他身邊的動作,他雖然閉著眼,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小鴿子上下摸著自己的身體,動作間時輕時重的響動,慢慢變亂的呼吸,這個房間裏的氣氛也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奉六章靜靜地聽著,聽著有些人開始翻身輾轉,有些人開始呼吸加重,有些人床鋪上傳來規律的響動,而陳其武和趙伯然那裏倒很安靜。
  奉六章躺著笑了笑,有意地加快加重了呼吸,身體也偶爾動幾下,卻沒料到小鴿子忽然低聲哀求著開口,「六哥,我,我不行!」
  奉六章睜開眼,借著走廊上透過來的燈光,看到身邊這個男孩子水霧彌漫的一雙眼正看向自己。
  「怎麽了?」
  「我……我那個……硬不了……」小鴿子低著頭,聲音低得他幾乎都聽不清。
  奉六章等了一會兒,把手伸過去,抱住小鴿子,「我來?」
  小鴿子身體抖了一下,嗯了一聲。
  奉六章看著這個嘴巴裏答應著、身體卻慢慢僵硬起來的男孩子,把手貼上他的身體。
  年輕的身體原本該很容易挑逗起來,可奉六章發現這個男孩子的身體卻很不敏感。如果不是從未在性事上獲得過快感,那就是敏感帶被刺激過度而無法反應,無論是哪個,都不是好事,可隨著他的動作,他發現這個男孩子卻二者都是。
  這個發現,讓他手下的動作更爲輕柔,甚至帶著些憐惜。
  小鴿子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身體的溫度也越來越高,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奉六章的衣服,壓抑的呻吟偶爾從喉間發出,讓這個監舍的聲音開始變得複雜,而有另一種東西,卻開始明朗。
  南方春季裏難得的豔陽天,終于能出來放風,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些歡愉。奉六章抽著煙,懶懶地靠在鐵絲網上曬太陽,一段時間的陰雨,他覺得渾身上下,包括私處都快要發黴了。
  奉六章笑了笑,看來自己的忍耐力還得再練一練。
  趙伯然站在他身邊,用手肘碰了碰他,「诶,你爲什麽入獄?」問完,又加了一句,「煙拿一根來。」
  奉六章掏出煙給他,看著徑自拿了他嘴上的煙去對火的趙伯然,不動聲色地笑了笑。
  那晚之後,趙伯然對他逐漸接近起來,不是之前帶著疏離客氣的接近,而是一種察覺了同類之後,認同似的惺惺相惜。
  奉六章看著藍得透澈的天,慢慢伸了個懶腰,語調裏頭帶著些漫不經心,「爲了……我所愛的人。」
  趙伯然猛地轉頭,看著奉六章看了好一會兒。
  奉六章似乎沒有察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仍然安靜地靠在那兒。他站了一會兒,忽然笑出聲來,轉頭看著趙伯然。
  「你以爲現在還眞會有這樣的人?」奉六章的笑容加深,似乎是覺得自己剛剛的話很好笑。
  趙伯然認眞地打量側轉頭看著他的奉六章。
  奉六章英挺的眉目一邊在陽光下,另一邊陷在陰影中,陰影中那雙眼睛,很黑,很深,也很亮。
  他轉過頭去,看著遠處長呼了一口氣。
  「如果有呢?」
  趙伯然脫口而出,聲音裏透出些感慨。
  奉六章站直了身體,看著趙伯然認眞地說,「眞有這樣的人的話,我會覺得敬佩。」
  趙伯然看著他,「敬佩?」
  奉六章放輕了聲音,「還……有些羨慕。」
  趙伯然看著他,漸漸笑了起來,他搖搖頭,「六章,我們倆如果是在外面碰上,一定能成爲朋友。」說完朋友兩個字,他很快又否認,「不,是知交。」
  奉六章看著他沒說話。
  趙伯然覺得奉六章雖然沒有開口,臉上也沒有什麽笑容,可他這樣的注視不僅絲毫不會讓人覺得尴尬或不快,反倒讓人輕松自在,愉悅舒服。
  不遠處飛過來一顆籃球,籃球滾到他們身邊時的聲音,似乎打破了某種甯靜的東西。
  趙伯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另一邊。
  奉六章彎腰撿起來籃球,擡頭,看到小鴿子正從另一邊跑了過來。他把籃球遞過去,小鴿子紅著臉腼腆地笑著接過球,「謝謝六哥。」
  小鴿子拿著球回去,跑了兩步,回頭對奉六章又笑了笑。
  那個笑容讓奉六章看著小鴿子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前天是探視日,何行君沒有來,不知道這個小學弟現在在忙什麽?
  他的疑問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放風結束回去監舍時,看到樓下的來信通知板上有他的名字。奉六章走去取信,信封已經撕開,當然是被檢查過的。
  走回監舍,他拉了折疊凳坐在床邊看信。
  學長:
  你好!
  ……
  做足了架式,忽然發現寫信還眞是門學問。
  簡老師說,其實他最不願意考試了,看著那一疊一疊白花花的紙就拿來浪費印試卷,他就覺得惋惜,啊,不對,是心疼,都是原木啊。學長你一定能想到簡老師的那個音調和表情。
  簡老師如果現在來我房間,他一定覺得心疼,因爲我已經撕了好多張信紙。
  奉六章看著信的開頭,忍不住笑了出來。
  何行君眉眼間熠熠生輝,笑得明朗幹淨的樣子幾乎能從信紙上跳出來。看著這信上的內容,就像看到何行君坐在他對面對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話。
  奉六章繼續看下去,看何行君說學校裏發生了一起僞炸彈事件,他還被叫去了現場;說醫學院那邊也上了報紙,因爲有人舉報說有學生拿流浪貓做試驗;說學校准備八十五周年校慶,邀請了很多專家學者,可惜他們學院太年輕,短期邀請國外學者演講計畫沒有得到批准,不然簡老師打算邀請約翰?道格拉斯。
  學長,是約翰?道格拉斯啊,可惜我無緣一睹大師風采。不過,學長你那天那麽冷靜地教我做分析的風采也很好。
  學長你看到這裏,是不是又要說我假了假了,然後說雖然假了你還是很高興。可是,學長你看我的眼神是多眞誠,啊,對了,你看不到。
  奉六章蓦地失笑。
  學長,這周我要和簡老師去S市開會。開會回來,我就錯過了去看你的時間。
  對了,我昨天去簡老師家,看到簡老師養的一條黑色獵犬。我問簡老師這狗的名字,簡老師說叫柏拉圖,然後解釋說這是因爲每一條狗都是一個思想家。我仔細看了看柏拉圖的眼睛,發覺和學長比較像。
  完了,我又犯老毛病了,寫東西沒重點,想到哪兒寫到哪兒。簡老師說,我得去好好讀一讀邏輯,那我就去讀書了。
  奉六章看著這封信,先前的笑意還留在嘴邊眼角,眉頭卻忍不住皺了皺。他心底有點無奈,卻也有些意料不到的高興。
  拿著信紙,看著上面的字迹,他漸漸有些出神。
  「奉六章出隊,跟我去辦公室一趟!」
  獄警的聲音打斷了他,奉六章把信裝到口袋裏,立刻起立,大聲應是。
  奉六章跟著獄警走到獄政科辦公室。
  站在辦公室,奉六章打量著辦公桌對面那個警察。
  一個浸淫了酒色之氣的中年男人,雙手交叉平放在桌子上,神態中帶著掌權者的倨傲和輕慢,可他看著奉六章的臉又有些虛僞的親切。這個男人打著官腔對他說,獄政科准備讓他做監獄裏的教學輔助工作。
  奉六章剛剛低眼的一刹那,看到辦公桌上一個標題市監獄管理局的文件,上面有他的名字。
  他大致忖度了下,應該是上次那個案件的原因,和對面這個人一點關系也沒有,可是,對方現在的表情很明白,人家現在正等著他的感激涕零,似乎他翻手間改變了奉六章的命運,而且是一種從地獄到天堂間的改變。
  畢竟,一個服刑犯人能在監獄裏做教學輔助,也就意味著服刑輕松許多,而且容易獲取減刑機會。
  這樣的機會很難得,卻不是奉六章想要的。
  雖然不想要,他也不能拒絕。
  奉六章認眞地考慮著,如果接受的話,要怎麽和現在的布局連起來,怎麽連才能把這個意料之外的機會,變成一手鬼手棋,讓它的棋力能發揮出來。
  「啊咳,是不是一下子沒有想到,還沒反應過來?」那個警察從椅子上站起來,拉開抽屜拿出煙點上,慢慢走到奉六章身邊,「這可是我們這邊給你爭取來的機會!」
  奉六章快速做出決定,即便不能落成一步鬼手棋,他現在也得先答應下來。
  「謝謝政府,謝謝長官!做教學輔助,得買點書了,存錢進來的話,我們隊的帳號還是以前的吧?」
  那個男人看著奉六章,慢慢咧開嘴,笑得心花怒放,他用手輕輕拍拍奉六章的肩膀,很滿意奉六章的識相。
  之後的幾天裏,奉六章一直想著怎麽把這一步納入到他已有的布局。同監舍的其他人,除了小鴿子、趙伯然和陳其武,一個個都覺得奉六章這是交了好運了,有事沒事都和他攀起交情來。
  小鴿子對他越來越親密,但這個男孩子接近他不是因爲所謂的好運。
  看著那雙眼睛,很多東西,奉六章都看得一清二楚。對此,他無意鼓勵也無意阻止。
  趙伯然的態度很微妙。
  平日裏,他對奉六章越來越隨便;可如果說到彼此的私事,他還是像以前一樣防備得滴水不漏,甚至更爲敏感。
  陳其武則只有一個原則,全然相信,不,應該是迷信于趙伯然。
  陳其武這樣的人,很麻煩卻也很簡單。這種人有非常敏銳的直覺,他不分析、不思考,也不繞彎,他只認准了一條,任何接近趙伯然的人,他都要小心戒備。
  「我說,你哪兒找來其武這麽得力的一個人啊?」
  奉六章和趙伯然對坐在棋盤兩端,看著棋盤上交纏在一起的黑白大龍,已經是中盤了,執黑的奉六章落子時,隨口問了一句。
  趙伯然低頭看著棋盤,只嗯了一聲,沒說什麽話。
  開始在監獄做教學輔助之後,奉六章得到了一個意外的好處,能更爲經常地進出文化活動室。
  當然,不是平白無故就能進出。
  那個親切虛僞的警察,在看到自己銀行存折上的數字變化之後,便遮去了不少虛僞,對奉六章多出不少親切來。就連查鋪時看到小鴿子在奉六章床上,也不過裝模作樣地咳嗽兩聲。
  「他啊,就像小鴿子對你一樣啊。」趙伯然殺了一條黑龍,一邊提子,一邊回了奉六章一句話。
  奉六章笑了笑,「小鴿子對我也沒怎麽樣。」
  「都跟著你開始上文化課了,你想還能怎麽樣。』
  趙伯然殺了奉六章的大龍,一時之間心情暢快,便多說了幾句話,說陳其武很小的時候就和他認識了,說去年發生了點事情,陳其武本來要一力承擔,後來不行便一起入獄。
  「有人頂罪,還不行?」奉六章拿捏著語調,透出些詫異,卻又沒有好奇,似乎一句再簡單不過的感歎。
  趙伯然看了看奉六章,眼神有些飄忽,臉上浮出一絲無奈的笑容,「也不是什麽都能頂替的。」
  奉六章沒有再接話,低頭專注地看著棋盤,放在腿上的右手卻慢慢握緊。
  落下一子,奉六章擡頭看了看趙伯然,不動聲色地長籲了一口氣。身邊一聲微乎其微的聲音讓他轉過頭去,正看到外勤隊副隊長上半身貼著桌子,手在桌子底下不知道做什麽。
  看到奉六章看他,那個人盯著奉六章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去報刊架旁。奉六章低頭繼續看著棋盤,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晚上熄燈之後,巡邏的獄警走過之後,小鴿子爬到他身邊躺了下來。
  自從第一次奉六章教他體會到身體的快感之後,奉六章就沒再碰過他,只是每隔幾天都會叫他過來,在奉六章的床上自己撫弄自己。
  奉六章說,有些聲音也不礙事。
  畢竟還只是個二十出頭的男孩子,性欲被開發之後,他的身體便越發敏感。
  可是,他最近卻越來越拘束,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麽放,身邊的奉六章,實在太難忽略。
  小鴿子用手撫摸著自己的身體,臉上漸漸發燙,心跳也越來越快。
  可漸漸地,他的動作有些生澀艱難,身體似乎被什麽綁住了一般,無法放開,也無法體會到快感。
  睜開眼,看著夜光中這個輪廓清晰的男人,小鴿子忽然間就忍不住擡手貼上他的胸膛。
  還沒有完全貼上去,奉六章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然後放了回去,輕輕說了句,「你自己來。」
  小鴿子臉上騰地燒了起來,小心地悄悄往外挪了挪身體。
  奉六章閉著眼,繼續想著自己的事情。過了一會兒,忽然被身邊的動靜抓回了心神,身邊這個男孩子的喘息似乎有些不對勁。睜開眼,藉著走廊上的燈光,看到他眼角似乎有一道水迹。
  奉六章擡手摸了摸他的臉,沒想到摸了一手濕。
  「小鴿子?」
  奉六章側身,小聲地叫他。
  小鴿子被他摸到之後,身體一顫,快速地用手擦了擦臉。大口喘息了幾下,才怯怯地開口,「六哥。」
  奉六章看著他沒說話。
  「六哥,你……是不是特別討厭我?」
  小鴿子帶著些抽泣的氣聲問他。
  奉六章一愣。
  他那次看到小鴿子眉尖微擰的樣子,一下子就想起了何行君。許久不曾有過的心軟之下,他忽然冒出一個想法,他不想讓這個男孩子在監獄裏總是被人欺負。可現在看來,這男孩子似乎在他這兒才受了欺侮。
  奉六章想了想,「你回去睡吧。」
  小鴿子安靜了半天,幾乎連呼吸都很難聽見,然後從他床上小心地起來,悄悄地走回去自己的鋪位。
  之後的幾天裏,小鴿子都只是趁他不注意時,靜靜地在一邊看著他,就連去上文化課時,也都是低著頭。
  奉六章還是和平常一樣。偶爾看看小鴿子,也沒有特別在意,因爲他的注意力被文化室那邊發生的事情給吸引過去了。
  
  
  
  第七章
  
  會議最後一天下午,何行君和簡易沒有去參加所謂的外地調研,其實就是去附近的小鎮旅遊。午飯過後,他們依約去了H區分局,跟著一個年輕的警察,去見他們刑警隊的隊長。
  剛到會議室坐下,一個三十出頭的警察腳下生風一般走了進來。
  何行君看到他一進門就迅速地打量了老師和自己一眼,看向自己時,那人的眉毛不自覺地稍稍挑了挑。何行君知道,對方這是有點不滿,還有點不以爲然。
  簡易也看了出來,回頭看了看何行君,他對自己笑了笑,示意沒什麽。
  「周延,刑警隊隊長,歡迎簡教授……還有這位同學。」話剛說完,對方手就伸了過來。
  簡易握住他的手,稍稍側身轉向何行君,「我的學生,何行君。」
  周延看著何行君,稍停了下,而後伸手過來,「上次你們那兒一個連續殺人案偵破,是你吧!」
  「是簡老師還有一個學長!」何行君微笑著握住他的手,周延的握手簡潔有力,讓人一下就能知道這是個辦事俐落、講求效率的一個人。
  周延一手叉腰,一手往上爬了爬頭發,「請坐,我們就開門見山直說,局裏現在有一個案子有點棘手,想請您……二位看看能否給些意見。當然,請心理學家參與破案還不常見,我們……」周延搓著手,笑了笑。
  簡易對他點點頭,開口道,「犯罪心理學在國內的確比較新。不過,如果它不能解決實際問題,那就和巫術沒啥區別。」
  周延哈哈大笑,雖然因爲自己的擔心被人點破而有些尴尬,更多的,卻是放下負擔的輕松。「我這就叫人拿卷宗。」
  資料很快拿來,周延手按在卷宗上,猶豫了下還是問了何行君,「殺人現場你去過嗎?」
  何行君先看了看自己老師,而後對周延笑了笑,沒想到這個警察還這麽細心,「現場沒去過,不過上次那個連續案,現場照片我都看過。」
  周延把資料遞過來,「你還是做好心理准備,這些照片我們看了也都覺得不大舒服。」
  何行君接過來,一份放在簡易面前,一份自己拿過來翻看。打開資料夾,何行君才明白周延的提醒雖然有用,卻是其效甚微。
  資料夾內開頭的照片,是關于案發現場環境的拍攝,還有一張畫著十字架的紙片的照片。
  之後照片逐漸集中于屍體,並且從一切可能的角度拍攝下來。
  照片上,受害者呈現出一個怪異的姿態,雙手被綁在身後,雙腳也被緊緊地綁在一起,頸部被刺破,胸部和腹部有多處刀傷。血迹到處都是,傷口部分有明顯外翻的血肉。
  「最爲棘手的,是我們在屍體旁發現一張畫著十字架的那個紙片。我們一致認爲,這張紙是凶手故意留在現場的。」周延趁他們看資料的同時,補充了一句。
  雖然有心理准備,雖然參與了上次的連續案,可看到那些照片時,何行君還是覺得胃部一陣緊縮,口內隨之有些泛酸。
  他很想立刻放下這些,馬上離開。
  他確實沒有想過,一個人被殺害時的場景能到達怎樣駭人的地步,也沒有想過這些照片會怎樣的觸目驚心。和這些照片比起來,上次的那個案子的現場照片,實在算不得什麽。
  合上資料夾,何行君無意間看到身邊的老師簡易,也皺緊了眉頭,之後一聲長長的歎息。
  何行君想到奉六章安慰他時的話,「有一個人他會繼續傷害別人。他可能就坐在那兒,回味自己所作的一切,甚至是帶著喜悅去仔細地品嘗它,並從中獲取某種快感。他不會自己停下來,除非有人阻止他。」
  是啊,除非有人阻止他,除非有外人能阻止他。
  何行君想著這些話,忽然間明白了奉六章那些話的另一個意思。
  面對這些案件的時候,要學會從罪犯的眼光和大腦去重構當時發生的情形,然後還要學會跳出來,以一個客觀冷靜的觀察者來看待。
  心底慢慢平靜下來,重新翻看卷宗,他漸漸能從自己的專業角度去看這些現場照片。
  傷口如何分布?處于什麽部位?凶手用了什麽樣的刀子?他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從傷口看,他刺殺的時候,是正對著受害者還是在她背後?他綁了她多久?她的主要死亡原因是什麽?從被刺殺到死亡中間,經過了多長時間?他留下這張紙片又是爲了什麽?
  這些答案都很重要,因爲它們影響到更大的動機問題。殺手殺掉受害者是爲了得到什麽?是出了岔子的搶劫殺人,還是性衝動之下的殺人,殺人動機對確定凶手特征可以說是最重要的關鍵。
  想著這些問題,一一翻看那些現場照片,然後,他合上了資料夾,低頭揉著眉頭,靜靜地想著。
  「受害者,嗯,佟心她是什麽樣的人?」簡易問周延。
  何行君倒沒想到這些,擡頭看著老師和周延。
  周延從他手裏的資料夾抽出一張照片遞給簡易,何行君湊近看,照片上那個人,笑容燦爛明亮,很容易讓人喜歡的一個女孩子。
  何行君看了,不由得心口一緊。
  周延開始給出標准的描述:身高、體重、年齡、相貌……但簡易讓他停了下來。
  簡易放下照片,「我是說她人怎麽樣?」
  「哦,活潑開朗,對人親切,人際關系很好。」周延看著資料夾內的走訪筆錄,回答簡易。
  簡易看了看何行君,然後扭頭過來對周延說,「我們得帶些東西回去。」
  何行君跟著另一個警察去取資料,一邊走,一邊想著這個案件。想到那個被殺害的女孩子,何行君皺了皺眉,用手揉了揉胸口,長長地吐氣。
  「學長!」他低聲念叨了一句。
  何行君嘴裏咬著筆,坐在桌子前看卷宗。旁邊堆著走訪筆錄,現場勘驗筆錄,證據目錄,還有法醫的驗屍報告。
  簡易先回去了,學校那邊一堆事等著他回去處理。
  臨走之前,簡易交代何行君把他們的分析結果弄得更詳細確切些,和周延把這邊的事情做完之後,再准備返校。
  何行君看著簡易列出來的幾條分析意見,很是佩服自己的老師。簡易很厲害,昨天從警局回來才一個晚上而已,他已經對凶手年齡、居住地、性格特征、家庭情況、職業情況給出了大致方向。
  何行君現在要做的,就是根據簡易的方向,再深入詳細地刻畫凶手的特征,並隨時和簡易、和警局這邊保持聯系。
  簡易的幾條意見很簡潔:
  其一,凶手很年輕,十四到二十八歲之間。
  其二,他應該居住在案發現場附近。
  其三,社交能力不好,尤其是和女性的社交能力明顯低于一般人。
  其四,應該是單親家庭的孩子,或者和父母共同生活。
  最後,他的職業不可能是管理人員或白領階級,應該更偏向于勞力型工作。
  何行君看著卷宗,對照簡易列出的意見一一分析。這些意見給了周延,對方看了只會産生更大的疑問。何行君要做的,不單單是詳細,還得向周延說清楚原委。當然,這也是簡易留給他的作業。
  之後的三天裏,何行君一直在思考那個案子。
  根據法醫的驗屍報告,那個女孩子的死因是心髒被刺入。
  這也就意味著,她在短短幾分鍾內就已經死亡;而繩子的勒痕顯示,這個女孩子身上所有的刀傷,都是她被綁縛之後才刺入的。所以,這是一個有計劃、有預謀的殺人案件,但同時也是一個匆匆行事的刺殺。
  根據現場勘驗筆錄,案發現場即第一現場。
  現場是城鄉交接處一座橋下的橋洞。雖然是城鄉交接處,但從周邊環境來看,那裏卻算不上偏僻。
  受害者死亡時間是晚上六點左右。
  九月傍晚六點,天色並不算昏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也不少,附近甚至還有一所學校,這個時間是很多學生放學回家的時間。而從他們帶回來的走訪筆錄看,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異常的人或事件,由此看來,凶手應該對周圍的環境非常熟悉,知道如何避開行人。
  接下來要確定的,是凶手的殺人動機。
  從受害者被擺出的怪異姿勢,還有現場留下的一張畫有十字架的紙片看,這似乎是某種犧牲儀式,但正是這一點更有助于確定凶手的殺人動機。
  如果眞的是某種儀式下的殺人,對方的計畫會更嚴密,選擇的地點會更謹慎,對受害者的殺害也會經曆更長的時間。
  這幾點的缺失,顯示出凶手對計畫完整性和嚴密性的欠缺考慮,這是典型的不成熟的行事方式,也透露出了對方年齡。
  何行君認爲這是一場性暴力謀殺。和老師溝通之後,他更確定了這一點,而且也解釋了簡易爲什麽認爲凶手社交能力不好、尤其是和女性社交能力不好的意見。
  「性謀殺?」周延看著何行君遞過來的分析意見,忍不住問了了出來。
  何行君不意外周延會這麽問,他只是有點爲難要如何解釋。
  「呃……」何行君抓了抓頭發,「是這樣的,兩性之間的……那種……嗯,親密行爲,通常是一種私密環境下,雙方……情感交流和得到滿足的一個過程。」
  周延拇指托著下巴,噗的一聲笑了。「其實,你是說男女做愛要找一個沒人的地方,然後在嘿咻嘿咻的過程中,雙方既滿足了欲望,又發展了感情?」
  何行君臉騰地紅了,小聲地應著,「是,沒錯。」
  「然後呢?」周延忍住笑,看著何行君。
  「可是如果一方在這種正常的……嗯,嘿咻……當中……」何行君悄悄呼了口氣,然後繼續,「在這當中不能獲得滿足時,他們的性欲望並沒有隨之結束。」
  周延低頭看著分析意見,「性欲錯亂?」
  何行君慢慢克服了自己的尴尬,「是,很多性欲錯亂的患者就是由此産生的,有些人會發現對某個東西完全控制之後,可以爲他們帶來超乎尋常的快感或滿足。」
  「也就是我們說的戀物癖?」周延也恢複了認眞。
  「是,戀物癖嚴重之後,這些人會沈迷于自己完全控制的一種性行爲幻想。而實際的性行爲就再也不能給他們帶來滿足,或者實際的性行爲必須有相應的道具才可以讓他們滿足,譬如某種特定的色情物品、內衣、鞋子、假發甚至某種特定的儀式。」
  周延認眞地思考著,緩緩點點頭,然後示意何行君繼續說下去。
  「這種行爲繼續加重的話,實際性行爲的意義就越來越小,最終會完全消失。這時候,他們只需要自己完全居于主導或控制地位的行爲,另一方不是和他同等的參與者,而只是一個工具。」
  「所以,這個案子裏頭,受害者也只是凶手滿足性欲的一個道具?!」周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一下子也楞住了。
  去年九月案發以來,他們一直往仇殺或情殺的方向調查,投入大量警力卻一無所獲,清查了上百個嫌疑犯,也沒有找到什麽有價值的線索,原來方向完全是錯的。
  「你的這些說法……」周延遲疑著,仍然不敢相信。
  「都是有相關調查數據的。」何行君微微笑了笑,自信冷靜。
  周延看著他,半晌點點頭,「還有別的嗎?」
  「嗯,這個人應該見過受害者佟心,甚至可能和她說過話,了解她上下班規律。但是,佟心應該不認識他。」
  何行君想了想,最終又補充了一句。
  「他的學曆應該不會超過大學,而且,沈迷于帶有施虐意味的色情幻想,可能收集了相當數量的此類雜志或者光碟,而且他的書籍中,應該有某種類似于宗教儀式,但事實上是某種邪術並帶有殺人圖片的書。」
  周延伸手過來,用力地握著他的手,「謝謝,我們會重新調查。」
  何行君看著周延,他知道對方現在是願意聽取他們提供的意見,並重新調查,但他不會放棄既有的調查方向。當然,這是情理之中,也並非不信任他們。
  畢竟,相關的卷宗資料已經在對方手裏半年多了,他們拿走不過三五天,就從這些資料中看出了這些問題,讓對方一時間就完全接受,那眞的是太過天眞而理想的一個想法。
  不過,只要能爲案件偵破提供一點啓發,他們的作用就顯現了出來。
  何行君告別周延,回去飯店。
  想著就要能回去,何行君心情很好。他哼著歌,登錄了QQ,不一會兒,古司畫的頭像閃了起來。
  「小荷花,你還不回來,哥哥我夜夜獨守空房!!!!!!!!」古司畫在QQ上一連打出一串驚歎號,控訴何行君。
  何行君噴笑。
  「老古,你想我了?」打出這句話,何行君又忍不住笑了笑,他倒是有點想念奉六章了。
  「哎,你不在,沒有人蹂躏,日子好無聊。不過,今天下午市裏好像出事了。」
  何行君心口莫名一緊,「什麽?」
  「好像有一個監獄發生暴動,鎮暴部隊都出動了。」
  何行君心跳漏了一拍,然後開始加快,愈發激烈,他看著螢幕上那行字,直到那些字在他眼前跳了起來。
  半晌,他用力掐了掐指尖,手指顫抖著,在鍵盤上打錯了許多次,「是哪個監獄?」
  「不知道。」
  「什麽方向?」
  「只聽說市西北那條路被封了。」
  西北,正是第二監獄的方向。砰的一聲悶響,手邊的杯子不知道怎麽掉到了地上,厚實的地毯很快吸幹了潑出的水,杯子完好無缺。
  何行君拿起手機,先撥了簡易的電話,通話中;他又撥劉以東的手機,也是通話中。看著手機,何行君一時之間頭腦停止運轉了一般,不知道該想什麽。
  隨後,他很快起身,一路疾跑下去商務中心,查返回的航班。
  市第二監獄,現在已經陷入一片瘋狂。如果眞的有修羅場,恐怕也不過如此。
  近百的囚犯,嗥叫著從不同監區衝出來,聚集在他們平時放風的地方,從地面上、從牆壁上,撿拾、摳取一切可以用以攻擊的東西。木棍、石子、磚塊,還有一些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他們藏起來的鋸條、鋼絲、小刀。
  這些人嘴裏胡亂叫著,朝鐵絲網旁的警哨位置扔、砸,攻擊混雜著發泄的快感,讓每個人眼睛裏都閃耀出一種奇異的光亮。
  這樣的衝擊下,第一道警衛線很快就失去了作用,混亂的態勢愈發不可收拾。警報聲驟然而起,尖銳的鳴叫讓這些人莫名地更爲興奮。
  獄政科那個副科長,一開始還裝腔作勢地要主持局面,但他很快就認清了現實。好幾百已經狂躁的囚犯,只憑他們這幾十個獄警,即便人人在崗,即使個個佩槍,這樣一群野獸一般的囚犯,也會瞬間,將他們毫不費力地踩成肉醬。
  可惜的是,他發現這一點還是晚了些。倉皇失措地後退逃跑之中,他很快被那些終日勞作而身強體壯的囚犯捉住。
  當貓被耗子捉住之後,耗子對貓的戲弄一定花樣百出。而如果貓也是一個惡貓,那些耗子對他的戲弄更會是超出想象的殘忍。
  他的帽子被扔到一邊,很快被人踩得不成形狀,而他的嘶喊和掙紮,只更爲徹底地激發出來男人天性中的狩獵欲和主宰欲。那一身警服,警服上昭示著權力的警徽,他臉上的驚慌失措,讓戲弄他的那些囚犯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
  那些平日裏慣常收拾新進犯人的手段,一個個全都用了上去,他的狼狽讓這些囚犯更加得意忘形。
  刺耳狂亂的笑聲中,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的,也不知道是誰開始的,沒有人說出來,也沒有人示意,微乎其微的一聲衣物撕裂聲,而後笑聲便漸漸變了意味。
  「幹他,幹死他……」
  「肉眞多,靠,眞嫩……」
  「老子也來……」
  肉體被拍擊的啪啪聲,聲音似乎從中裂開了一般的嘶喊,沈悶地撞擊,在嗚嗚鳴叫的警報聲中幾乎被湮沒。
  監區的鑰匙被奪走,更多的牢房被打開,更多的犯人從監舍裏跑了出去,叫喊著,歡呼著,甚至有人把棉被、衣物拿出去,澆上白酒,空氣發出啪的爆裂聲,火轟地一下燒了起來,火光中,那些歡呼大笑著的人,面目扭曲得幾乎變了形。
  文化室內,奉六章拉著小鴿子躲在一個角落。另一邊,是他剛剛攔下的那個上年紀的獄警。
  暴亂發生伊始,奉六章就立刻反應過來,他拉著小鴿子躲了起來。而負責堅守文化室的那個老獄警,因爲幾面之緣讓奉六章也拉了過來。
  外面的狂叫聲和警報聲,讓這個獄警再也忍不下去,他掙開奉六章的手,准備起身。奉六章拉著他,很冷靜地對他說,「你現在出去,等于送死。」
  那個老獄警激動而嚴肅地看著奉六章,「我是個警察,就算是送死,我也得對得起這身警服!」
  奉六章看著他,不再說話,只慢慢松開了手。
  老獄警轉回頭,剛准備起身,後頸忽然間被一股力砸了下來。
  小鴿子看著倒在他們身邊的獄警,什麽都沒有問。但當他看到奉六章摘了那個獄警腰間的手铐,然後把人铐在一邊的鐵門上之後,他忍不住詫異地看著奉六章,「六哥?」
  奉六章沒吭聲,探頭往外看了看。文化室內來上課的犯人,都已經都跑了出去,外面的混亂,似乎正越演越烈,不時還能聽到鳴槍聲。這槍聲,非但沒有能壓下混亂,反而讓外面更加嘈雜起來。
  奉六章低頭思忖,不能待在這兒。
  現在的混亂,是有些人故意挑起的,帶頭的那些人十之八九是想趁亂出逃,可能不能逃出去,就要看這混亂能持續多久,所以他們會盡量鬧得越大越好。
  可這樣的興風作浪也不過一時,一旦混亂結束,凡是有鬧事嫌疑的,日子也就不好過了。甚至,連有沒有日子可以過也難說。
  看守監獄的獄警和鎮武警,碰到這樣的混亂,一定是立刻聯系上級單位。監獄雖然離市區有一點距離,但警察和鎮暴部隊出動起來,速度並不官僚。
  如果等到警察和鎮暴部隊來了之後,所有不在監舍內的犯人都將無可例外地受罰,奉六章並不想因爲這件事而讓自己的計畫流産。
  剛從文化室出來,奉六章心底就暗暗叫了一聲糟,他還是低估了這些人狂躁爆發的程度和速度。
  縱火、鳴槍、嘶喊、嗥叫、扭打、強制而混亂的多人性交,這些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整個監獄已經陷入集體瘋狂。
  奉六章拖著小鴿子的手,小心翼翼的往監舍走。只是,再小心翼翼,那股集體瘋狂還是如同漩渦一般,隨時都可能把漩渦之外的東西吞噬。
  一群人迎面過來,不少人手裏居然拿著鋼條!
  奉六章迅速地往一旁躲了躲,卻還是被一個人拉住。
  那人帶著奇異興奮的語調喊,「出來吧,出來吧,自由了,我們自由了!」一邊說著,一邊塞了一根鋼條給奉六章。
  奉六章很快把這鋼條塞給了這群人裏頭的另外一個,不料正是這個動作惹得一個人注意起奉六章。
  那人手裏倒是什麽都沒有拿,可那樣子看來,卻是這群人的頭頭,他攔住奉六章,「怎麽?」
  對方眼神中的冰冷和激烈讓奉六章一定,然後扯起一邊嘴角,玩笑般地回答,「沒怎麽。」
  那人看了看小鴿子,看了好一會兒,笑得讓小鴿子往奉六章身後躲了躲,「模樣不錯,跟咱們玩玩兒?」
  如果沒有認識何行君,如果不是小鴿子和自己那個小學弟眉眼間的一分相似,奉六章會二話不說就立刻把人留下。
  「我再給你找一個?」奉六章保留著嘴角的笑容,身體卻悄悄收緊,凝神准備面對接下來發生的任何事情。
  如果沒有小鴿子,對付這些人他綽綽有余,可現在……
  對方盯住他,半晌,那人忽然沒說一句話轉身往前走了。
  奉六章悄悄籲了一口氣。
  拉著小鴿子繼續往前走,小鴿子扭頭看著奉六章笑了笑笑。
  察覺到身後的響動和小鴿子表情的變化時,奉六章心知不好。他本能地低頭去躲,他卻沒想到小鴿子是這麽傻的一個孩子!
  
  
  
  第八章
  
  黑暗的房間中,奉六章靜靜地坐著。他雙臂抱在胸前,腳跷在桌子上,專注地看著大螢幕上的畫面。
  一個樣貌清秀的男孩子滿面酡紅,雙眼微閉地趴伏在一張大床上,他的身後是一個看不到臉的男人,死死地扣住他的腰,用力地撞擊。
  看著那雙微微擰起的眉毛,奉六章只覺得心髒,似乎被一雙手慢慢擰緊,呼吸間,疼痛越來越深。
  忽然,那男孩子睜開眼,雙眼間一片澄明,「六章……」
  奉六章握緊雙手,身體也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
  不知道爲什麽,那個男孩子的臉很快又變成了另一個人,周圍的環境也發生了變化。那個男孩子就躺在奉六章懷中,頭上的血不斷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上,發出微弱而讓人恐懼的滴答聲。
  那個男孩子的容貌漸漸清晰起來,奉六章都能看到他臉色越來越蒼白,越來越沒有生機。
  奉六章抓住他的手,看著這個蒼白著臉色卻笑得明亮溫暖的男孩子,他心疼得更加厲害。
  攥緊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似乎攥得緊些就能留得住他。
  「六哥,我喜歡你,我喜歡……」
  「學長,學長……」
  躺在他懷抱中的人似乎在叫他學長,這一聲學長,讓他更爲用力地攥緊。
  「學長,學長你醒醒!」
  奉六章蓦地睜開眼,看到何行君時,他定定地看了好久。
  「學長!」
  何行君輕輕叫了一聲。奉六章眼底激蕩的神色,讓他看了不由得有些擔心,任何人都能看出那是太過激烈的情緒,這種情緒理論上來說得先安撫下來,之後要慢慢讓它疏解出來。
  可何行君發現,理論是很清楚,他卻不知道怎麽安撫他。
  奉六章垂下眼,安靜了半晌,然後雙手撐在床上准備坐起來。一撐,才發現何行君的一只手還攥在自己手裏。
  奉六章靠一邊借力,坐了起來,慢慢松開兩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看到何行君慢慢揉了揉被他攥了不知道多久的那只手,嘴裏小聲地吸氣,皮膚顔色一時之間沒有恢複,還顯得青青白白,紅紅粉粉的一片,手指印子也很明顯。
  奉六章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心跳慢慢恢複了正常。
  「疼嗎?」他知道自己的手勁,剛剛又是那麽用力的攥緊,想來還是會有些發疼的。
  何行君擡頭,驚訝地發現奉六章眼底已經恢複了平靜,再也不見一絲剛剛的情緒。聽到奉六章問他,何行君啊了一聲,忙笑著回答,「沒什麽。」
  奉六章看看他,沒說話,只把他的手拖了過來,一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另一手稍稍拉起他的袖子,從快接近臂彎的地方往手指方向推,推到手心,然後又重複。
  何行君一開始有些不自在,後來也不知道是習慣了,還是舒服了,便低頭乖乖坐著,看奉六章柔韌有力的手指,順著他的手臂推送滑動。
  微微有些粗糙的手指滑過皮膚,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嘶!」何行君忽然間覺得奉六章手指按壓的地方有點奇異的疼,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奉六章停下來,看了看何行君,手指扣在他臂彎稍稍靠前的位置,又加力壓了壓。
  何行君冷不防被他施力一壓,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你腸胃不好?」奉六章稍稍松開手,拇指在他剛剛壓的那個地方不輕不重地揉著。
  何行君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奉六章輕輕笑了笑,「這裏是手三裏,主治牙痛頰腫、上肢不遂,腹痛、腹瀉,你前兩項都沒有,自然是腹部。你在這兒坐的時間應該不短了,也沒見你內急,可見是慢慢積下的腸胃上的毛病。」
  奉六章就看何行君眼睛一下亮了起來,陽光下,那雙清澈的眼睛清幽水潤,讓人忍不住要多看幾眼。
  何行君看著奉六章,想著這個學長眞不枉簡老師那麽誇他。可轉念想到另一個問題,何行君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學長,你本科是法醫?」
  奉六章還扣著他的手,似乎沒有察覺何行君身體抖了抖,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是啊,法醫不是醫?」
  何行君有些窘迫,正不知道怎麽回答奉六章這個話,有人推門而入。一個獄警陪伴下,醫生和護士走進來查房。
  何行君忙起身,站在一邊,看醫生檢查奉六章身上的傷口。那些顔色或深或淺、面積或大或小的傷口,幾乎遍布奉六章的胸前,這些傷都還不要緊,最嚴重的是他左小腿上的傷,胫骨骨裂。
  醫生詳細地查問完,又交代了醫囑就出去了。另一個身著警服的人走進來,何行君對他點點頭。
  那個人是劉以東的同學,王應天,在市監獄管理局工作,好像是個副處長,何行君上次因爲那個連續案,還有這次能這樣探監,就是托了劉以東這同學的關系。
  「奉六章,經局裏討論決定,我們准備破格向法院申請你的減刑問題,這裏是相關表格,你先填好。」
  何行君一臉喜色地看著奉六章,奉六章臉上卻是淡淡地,沒看出什麽驚喜來,似乎對方跟他說的不過是今天天氣不錯的一句話。
  何行君上前接了表格,對王應天道了謝,問清楚填好之後交給誰等一連串問題。
  王應天對何行君印象不錯,也就沒計較奉六章的態度,轉身准備走了。奉六章語調平淡地開口問了一聲,「○五三一三監舍的肖格怎麽樣了?」
  王應天哦了一聲,「我們局裏正在做他的死亡相關手續。」
  奉六章沒再開口,他雖然已經料到是這個結果,可是聽到了之後,還是沈靜了許久。
  那天,肖格,也就是小鴿子扭頭對他笑的時候,正看到那個沈默離開的囚犯悄然轉身,手裏一根鋼管對著奉六章後腦勺就砸下來。小鴿子想都沒想就撲了過去,那一鋼管正落到他頭上。
  奉六章顧不得去收拾那些人,抱住頭上血流不止的小鴿子,急匆匆地回去監舍。
  他自己藏下來的一些簡陋藥品,對于小鴿子後腦上受的傷,只能說是聊勝于無。奉六章只能盡力讓他血流速度慢些,卻無法根本止血。
  暴動持續了四個小時,不算太長。能這樣迅速地平息暴動,當然是因爲警察和鎮暴部隊人數衆多,甚至還有部隊隨時候命。
  可除了那些,也多少是因爲奉六章告訴監舍內所有人不要出去之後,一個人衝入瘋狂暴亂的囚犯群中,打開了被囚犯從裏面堵死的大門,那些人才進得監區,平息暴動。
  不過四個小時,一部長的電影時間,一場音樂會的時間,一次男女約會的時間,卻是小鴿子生命慢慢消失的時間。
  鎮暴警察和武警終于平息暴動之後,所有監舍外的犯人統統被押往操場。每個人脫得一絲不挂,雙手抱頭,俯臥在地面上。其他並未離開監舍的囚犯,全被集中在文化室。
  獄警進入監區後,開始大範圍搜查,這搜查又耗了兩個小時。兩個小時中間,除了受傷的獄警先被送往醫院,所有犯人無論傷勢輕重,一律不得離開監獄。
  奉六章一直記得,那個眉眼間和自己小學弟有一分相似的男孩子,最終躺在他懷抱中,笑容燦爛到幾乎美麗地對他說,「六哥,我喜歡你,我喜歡……」
  「行君,你幫我辦件事吧。」
  何行君靜靜地坐著,聽奉六章語調輕緩地說起那個叫肖格的男孩子,說他如何被父母抛棄,上學的時候如何被人欺負,他從沒想到居然會有人打他身體的主意,高中快要畢業的時候,他因爲這個,失手殺死了一個人。
  奉六章說完這些,不再說話,只看著自己眼前這個小學弟。
  不知道怎麽的,看著奉六章,雖然他臉上平靜自然,何行君卻忽然間覺得,這個如同匕首般鋒利的學長隱約間多出些柔軟的部分。
  「學長,你是想讓我替你料理他的後事?」何行君放輕了語調問。問出這句話時,他心底劃過了一絲說不清的感覺,他也不知道自己心底究竟在想什麽。只是,奉六章這麽輕柔和緩的語調,似乎是因爲那個男孩子……
  奉六章嗯了一聲,「我不想讓他成爲醫學院的大體老師。」
  「什麽是……哦,我明白了。」
  何行君說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口不知道爲什麽有些虛得慌。他低著頭,掰著自己的手指數來數去、數去數來地玩。心底有個問題,想問又覺得不妥;不問,他又有些七上八下地不自在。
  「學長……」
  擡頭看過去,奉六章臉上什麽都看不出來,何行君剛想脫口而出的問題,又攔了回去。
  他爲什麽要問這樣的問題,即便問了,奉六章又爲什麽要回答他?
  噫,爲什麽想得越多,他腦子裏就越亂,幾乎亂作一團。
  何行君一手緊緊握住另一只手,猶豫著該問還是不該問,沒等他做出決定,奉六章先替他開了口。
  「行君,你想問什麽?」
  奉六章柔和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帶著溫度,慢慢熨平了何行君心底某些皺在一起的情緒。
  「學長……」何行君躊躇著擡頭,看到奉六章臉上溫暖平靜的笑容時,他終于把話問了出來,「學長,你……喜歡他?」
  奉六章的笑容深了些,沒有馬上回答他,只是看著何行君。
  何行君被他看得慢慢地有些不自在,他正想解釋自己爲什麽要這麽問的時候,奉六章輕輕笑著問了他一句,「你說呢?」
  嗳?
  看著奉六章溫暖柔和的笑容,何行君卻忽然間想拔腿就逃,不知道爲什麽,反正就是要逃。
  可還沒等他腳尖動上一動,奉六章歎了一口氣,「他眉眼間和你有一分相像。」
  啊?
  何行君刹那間屏住呼吸,在奉六章的注視下,他心跳越來越快,臉上越來越熱,手腳都不知道要放在哪裏。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何行君霍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內急!」
  起身動作還是轉身動作太快,椅子砰地倒在地上,何行君臉上更熱,顧不得把椅子扶起來,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奉六章就看著自己這個小學弟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門還沒有完全打開,他就急著出去,結果肩膀又撞在了門上。奉六章輕輕皺了皺眉,似乎還聽到何行君撞上門之後的一聲輕呼。
  看著半開半阖的門,奉六章失笑,搖著頭自言自語念叨了一句,「你跑什麽!」念叨完,又加了一句,「跑也慢著點兒呐。」
  何行君跑去外面。跑得急了,心跳快得讓他有些難受。停下來,靠在牆邊,呼吸漸漸恢複,心跳卻怎麽都緩不下來。
  他呆楞楞地從走廊往外看,下面是醫院的小花園,一株抽出新芽的柳樹,顔色嫩綠清新,半晌午的陽光透過那些柔軟嫩綠的枝條,在地面上跳著某種神秘的舞蹈,其中的涵義讓人捉摸不透。
  何行君揉了揉自己的頭發,「和我有一分像,那又怎麽樣?」
  雖然他想知道怎麽樣,可現在讓他再回頭去問,他還眞是沒有那個勇氣。
  正胡思亂想著,不知道哪裏傳來了一陣流暢熟悉的鋼琴聲。曲調很熟悉,柔和的起調,而後漸漸充實了很多內容,不疾不緩,不輕不重,漸漸又多出些轉折和激昂的情緒。
  音樂聲中,聽到一個女孩子朗誦的聲音。
  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裏。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裏。不來不去。
  你愛,或者不愛我,愛就在那裏。不增不減。
  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的手裏。不舍不棄。
  ……
  何行君聽著這熟悉的音樂,不知名的詩詞,站在走廊上站了許久。
  何行君從他病房裏衝出去之後,就沒再回去,對于這一點,奉六章絲毫不覺得奇怪。
  這個小學弟眉目間的明朗自信和簡之童很像,在專業上也一樣的敏感銳利,但他不是簡之童,奉六章很清楚。
  簡之童碰到這種情況時,只會不著痕迹地把話題轉開,表情上、言談裏、動作間沒有一絲破綻,甚至有時候還能笑著把話頭轉回來,讓奉六章自己一時之間說不出什麽來,卻又對著那樣耀眼的笑容無從計較。
  奉六章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小學弟的羞澀和單純。
  仔細想了想,剛剛那句話是一點都不過分,過分的話他都留著沒有說出去。可誰知道,留是留了,還是把人嚇跑了。
  奉六章笑了笑,轉頭看向窗外,走廊裏不知道是從哪兒傳來的音樂聲。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原來是李斯特著名的《愛之夢》。意外地,音樂聲中還有一個女孩子悅耳的聲音。
  不是這鋼琴曲原來的詩詞,卻是倉央嘉措的一首詩。奉六章聽著那首詩,心底一絲柔軟溫暖的情緒漸漸蔓延。
  ……
  來我的懷裏,或者讓我住你的心裏。
  默默相愛,寂靜歡喜。
  何行君剛從醫院出來,其實就有點後悔了。
  或許,剛剛學長那句話不過是個玩笑,再說平日裏他們男生間開玩笑,開得比這厲害多了,眞是滿是葷腥、生冷不忌。合力掀裸睡的人的被子,打球時抓住某個人阿魯巴,一群人玩壓十八羅漢,都是男生熱衷的遊戲。
  可是……
  何行君坐在回去的車上,總忍不住想到奉六章剛剛的目光。要說奉六章那句話,實在算不得什麽,可他的目光……
  何行君伸手往臉上揉了揉,「怎麽能那樣啊?」
  他原本還想著要把在S市遇到的那個案子和奉六章說說,聽聽他有什麽看法,被奉六章這麽一調笑,他倒給忘了。
  不知道下次來看奉六章是什麽時候,他靠在車窗上,想著得過多久才能見著奉六章而不再尴尬。
  唔,何行君閉上眼,抓住前額的幾縷頭發,「我眞是能把一件小事弄得亂七八糟。」
  奉六章把人嚇跑了,安靜下來之後就陷入了沈思。
  他算是故意的,因爲不想讓何行君看到他低落難受的樣子,不想因爲這個小學弟而一直不停地想著小鴿子,不想不能靜下心來想想今後該怎麽辦。
  沒想到,眞的安靜下來,他先噗哧笑了起來,「不知道下次你隔多久才會來。」
  他猜測怎麽也要十天半個月他才能再見到何行君。不過,步步爲營的過程中,也會有些讓人意外的驚喜。
  一周後看到何行君再度來醫院時,奉六章有點驚訝,看來這個小學弟還是有些道行的。
  可看到隨後進來的簡易,奉六章忍不住低頭笑了起來。當然,這笑意幾乎沒有顯露出來,不過是唇角勾了一點,眼睛彎了一彎。再擡頭,他臉上已經是一如既往的柔和平靜。
  「簡老師!」
  察覺到何行君在剛剛和他對視之後的赧然,奉六章便把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老師身上。
  余光中,看到何行君悄悄長籲了一口氣,身體的緊張也隨之和緩下來,他心底歎了一聲,怎麽這麽敏感。
  簡易看著自己最爲得意的這個弟子,臉上的神色很是複雜。三年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奉六章。
  奉六章的眉目間,有著比過去更沈著冷靜的自信,當年的鋒芒也收起來不少,不再那麽淩厲、那麽咄咄逼人。
  這樣的轉變是好的,也是他一直想要看到的,可背後的代價,簡易是知道的。
  簡易拉了椅子坐下來,「六章,你……」
  奉六章笑了笑,「簡老師,我很好。」
  簡易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慢慢地笑開,「那就好。」
  何行君坐在簡易身後,他雖然看不到簡易臉上的表情,卻能聽到他講話的語調和語氣,那是一種放心和輕松的語氣。他看了看簡易的背影,也明顯地輕松下來。何行君再擡頭看了看奉六章,奉六章對他笑了笑。
  何行君雖然還有些臉上發熱,可奉六章現在的笑容和目光卻讓他完全放松下來,猶如冬日下,人縮緊的身體在暖陽下漸漸放松的感覺一般。
  何行君心底暗暗稱奇,這個學長神色間一些微妙的變化,居然能讓人感覺如此不同!
  「簡老師,你們今天來有別的事吧。」奉六章的話雖然是推測,語氣卻是確信無疑。
  奉六章看著何行君眼睛中,一如往常亮了起來,便朝他笑了笑,視線也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在何行君垂下眼簾時,奉六章也收回了視線,「簡老師,有事您說吧。」
  簡易回頭看了看何行君,何行君趕緊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然後開口,「哦,是簡老師和我在S市碰到的一起案子。」
  奉六章聽他說起來那個案子,說前兩天S市那邊來了消息,局裏已經抓住了嫌犯,的確如同簡易他們當時分析的樣子,可他們的審訊出了問題。
  那個人一會兒承認自己確實對被害人有過性幻想,並且在想象中對受害者隨心所欲地施虐,可接下來又很快改口說自己只是見過受害者,從來都不認識她;一會兒他又說自己是被冤枉的,那些警察根本沒有確切的證據就抓了他,根本就是爲了破案亂抓人;一會兒他又會表現出恐懼的樣子,說他什麽都承認,什麽都承認,只要他們別再嘲笑他。
  「六章,心理學應用于審訊,我個人的確沒有足夠的實際經驗,你……當時那個工作上,一直在用這些,所以我想來聽聽你的看法。」
  奉六章應了一聲,「簡老師您還是這麽謙虛。」
  這也是他這個老師讓他最爲欽佩的一點,雖然有研究成果,有實際經驗,但對于自己不了解甚至不熟悉的領域或問題,從來都是誠懇地承認。
  「我得先了解他們的審訊情況,包括筆錄,包括審訊錄音,如果有影像資料當然更好!」
  審訊筆錄對方已經送來給簡易了,錄音也隨後送了過來。
  在病房裏,在獄警和監獄管理局警察的監督下,奉六章反複地看著審訊筆錄,聽著審訊錄音。簡易因爲他的教學、科研還有合作項目問題,除了第一次有來,其後都是讓何行君一個人來。
  「這個審訊不可能一次就完成,警局那邊需要派出一個耐心的偵察員來做訊問人。」
  審訊過程,就像是開車上山一樣。你想直接到達頂峰,這是不可能的,必須走環山公路,一圈一圈往上,接近目標。
  「一開始的訊問必須從看上去是漫無邊際的地方開始,譬如談談他的家庭,他的小學,他在上學的暑假時會做什麽,讓他習慣談論細節。」
  何行君停下筆來,「就像人和人一開始交往時,也是談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一樣?」
  奉六章點點頭,「嗯,沒錯,不過重點是要談論細節。」
  看著何行君注視他的樣子,奉六章笑了笑。
  「這樣談到謀殺案時,他就不會覺得一下子從空泛的談話,突然進入到非常詳細的問題,譬如一個人剛和你認識兩天,前天還跟你說今天天氣不錯,今天就對你說我們結婚吧,你會不會覺得突兀?」
  何行君忽然間低下頭來,「學長……」
  這個比喻,也太不適當了吧。旁邊監督的獄警倒忍不住笑了起來。
  何行君聲音軟軟、音調拖長的那麽一聲學長,讓奉六章忽然間打住了話頭。
  看著微微低頭的何行君,奉六章笑了笑,「嗯,我就是那麽一個比方。」看著何行君臉上羞窘的神色退去,奉六章不由得有些出神。回過神來,用筆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繼續!」
  「哦。」
  「進入到和案件細節相關的談話時,如果訊問太過突然時,他會說他不知道、他不記得,或者他當時根本不在那裏,訊問人這時候不能緊逼,否則他只會往後退,可以緩一緩,甚至暫時停止訊問,後面再繼續。」
  「可不是得緩一緩嗎,這要把人家的心裏話給套出來呢,有進有退才不會把人逼急了啊。」那個獄警感慨了一句。
  何行君回頭,「也不是套,一層一層扒了他的僞裝而已。」
  奉六章看著自己手裏的資料笑了笑,看到何行君有些探詢的目光時,他很快收斂了笑容。
  「繼續談話時,可以從他已經說過的那些開始,讓他重複,然後再進入細節,必須是最清楚的細節:他幾點離開那裏,左轉還是右轉,步子速度如何,有沒有把手插在口袋裏。」
  「他在重複你們的談話之後,會說出更多的訊息來,甚至承認他當時是在哪裏見過受害者。他往前邁出一步之後,一定不能覺得驚訝,不能說,『你上次可沒有承認這一點』然後抱著看他出醜的心態追問。」
  「不能讓他覺得緊張是嗎?」何行君看著自己記下的那些,咬著筆頭,認眞地思考這樣的訊問策略還眞是循序漸進。
  「對,他不緊張,他才會帶領著你一直往前,直到出現另一個他想不起來或者不願意承認的細節。」
  「還是不能逼他,對嗎嗎?」何行君想了想,便接著說了下去,「再往後退一次?」
  奉六章笑著點點頭,「行君,你學得很快。嗯,記住別對他說他這是負隅頑抗、浪費時間,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話也要避免。可以對他說,『嗯,今天談得不錯,稍稍休息一下吧。』訊問,就是一個從淺入深的過程,一定不能讓他覺得突兀。」
  「學長你以前做什麽的啊?」何行君感歎的語氣很明顯,這個學長也太神奇了吧。
  奉六章笑了笑,其中的意味,何行君不是很明白,但他知道不好再問。
  「除了訊問策略,還有一些東西是訊問人得去解釋的。就是簡老師你們一起做的那個分析,性欲錯亂。得跟嫌犯解釋這個是怎麽形成的,是個什麽問題。換句話說,得讓他明白,他不是惟一一個這樣的人,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如果解釋不通呢?」何行君碰到過這樣的,怎麽說都說不明白的人也不是沒有。
  「不要緊,那就告訴他即便他不明白,這也是個事實。解釋這個,就是要讓嫌犯知道他是被人理解的。」
  「現在是不是就要進入到審問的核心部分了?」憑著他的專業知識,何行君判斷既然已經到了向嫌犯解釋的地步,那也就是說到直擊事實眞相的時候了。
  看著雙眼一刹那亮了起來,幾乎有些神采飛揚的何行君,奉六章有瞬間的失神,但他很快恢複正常,「是,的確是進入審訊的核心了。」
  何行君聽著奉六章繼續解釋,要如何用到他們已經掌握的細節,如何應該嫌犯的出爾反爾,何時正面提出有關殺害,或者虐殺的精確細節問題,直至他終于承認。
  「但是不能脅迫他認罪,否則將來他很容易翻供。」奉六章放下資料夾,「也不能引誘他招供,就是要讓他感受到外力推動,又能夠輕松談話,對待他的態度,就是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只是感情上還很困難。」
  何行君認眞地思考著那些話,忽然間,衝奉六章笑了笑,「我明白了。」
  奉六章不再說話。卷宗平攤在身前,嘴角挂著一絲淺笑,他就那麽看著坐在他床前往筆記本上寫字的何行君。
  午後的陽光越過窗戶投射進來,落在他的床上還有何行君身上,安靜的房間裏,只有何行君的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響。
  偶爾,有輕柔的和風吹進來,窗外的樹木在輕風中擺動。外面不時有人走過的腳步聲,卻讓這房間越發顯得靜谧,靜谧得透出一絲讓人恍惚的溫柔。
  
  
  
  第九章
  
  春光融融,空氣中有淡淡的花香四處彌漫,輕飛的柳絮若有似無,落在人臉上一陣微癢。
  這陣抓不住、撓不著的微癢,似乎能把人心底也撩撥得一陣一陣顫動。
  何行君坐在會見室長桌的一頭。
  陽光透過窗戶,一束一束地落了進來,悄無聲息地爬過。光束中上下飛舞的灰塵,讓這房間裏籠罩上了一層輕紗似的,把人的眉眼都變得柔和起來,卻也讓人有些看不清。
  「他們的審訊進展基本上就是這樣,嫌犯已經做了口供,而且說他的確很後悔。他還寫了信給他女朋友……」
  何行君把視線從筆記本上移開,看著對面的奉六章,奉六章臉上的表情讓他停下了話頭,聲音輕輕上揚地叫了一聲,「學長?」
  「嗯?哦,那就好。」
  奉六章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太多變化,坐姿也沒什麽改變,整個人還是那麽平靜柔和,可何行君知道自己這個學長剛剛又走神了。
  這次的訊問,他一直替簡易和S市那邊保持聯系,每次審訊之後,周延都會通知他們訊問進展,然後他會來把審訊進展告訴奉六章。之後他會把和奉六章討論後的結果告知簡易,由簡易確定之後,再把新的建議回複給周延。
  這兩個多星期,何行君一直都在學校和醫院、監獄之間往返。
  每天醒來,想到可以見到奉六章,心情就不由得好起來。
  和奉六章的每次交談,他都能有新的收獲,這樣的收獲,讓他狂熱地喜歡上了自己的專業。
  他終于能夠體會到剛入學時,簡易所說的那句話的涵義:要對自己的研究抱有濃烈的情感,像戀愛一樣地愛上自己的專業。
  他的確像陷入戀愛一樣,愛上了自己的專業。
  他越來越覺得這個專業是眞的具有一種莫大的吸引力。
  如果能像奉六章一樣,把自己的專業知識應用到出神入化。何行君有時候想著想著,會忍不住偷偷笑起來。
  可是,笑過之後,卻不是開心之後的喜悅和滿足,而是一種夾雜了茫然,不知所措的失落。
  失落的原因,還是奉六章。
  同樣一個專業,同樣一個老師,奉六章的優秀是他親眼目睹的,不僅僅是奉六章這兩次條理清晰的分析,還有奉六章能輕易看透他,而他卻越發地看不清自己這個日漸熟悉的學長。
  越熟悉,越無法看清。
  無法看清全部,卻不意味著他什麽都看不清,至少這幾天來奉六章不時的走神,他是看得一清二楚。而這樣的走神,卻又不是完全走神。奉六章還是看著他,聽著他講話,不會漏掉任何重要訊息,可他的確是在走神。
  奉六章似乎是看著他,卻又似乎沒有看他,也不對,是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他有時候會忍不住想,那是一個讓奉六章眞正喜歡的人吧。
  何行君低著頭,那個念頭讓他的胸口似乎有些東西在縮緊,又有些什麽在膨脹,很滿,滿得他覺得自己快被淹沒,又很空,空得好像那裏丟了些什麽。
  這樣陌生的感覺讓他有些慌。
  「行君?」
  擡頭,看到奉六章關切的表情,何行君忙笑了笑,可心口卻還是慌,還是覺得有些沒著沒落。
  回去的路上,何行君一直在想著奉六章。
  初見面時覺得他很淩厲,之後的案件分析時他很冷靜,元宵見面時他很敏銳而溫柔;監獄暴動之後看到他,柔軟而令人心疼,卻又體貼有趣,最近呢……
  何行君歎了口氣,他的那些動作、那些眼神,到底哪個才是眞實的,又或者,其實都是眞實的?
  以前用學到的那些知識去分析人,即便是一個路人,他也有把握分析到五成以上。他們同門最愛做的一件事,就是周末出去,到某個街口觀察路人,然後分析這些人什麽職業,什麽心情,單身還已婚,出來是什麽目的,分析得不亦樂乎。
  可所學的這些知識,要來分析奉六章,他卻覺得無從著手。
  雖然無從著手,可他直覺地知道,自己和這個學長在一起的時候,由衷地覺得快樂而充實。
  不單單是因爲奉六章好看的模樣,深厚的知識,還有和他在一起時,明顯感覺到自己在一點一點地成長;不單單是因爲奉六章讓他成長,還因爲他從奉六章那兒看到運用所學的這些,他能做什麽;不單單是因爲和他在一起時毫無負擔,還有他甚至不必自己說什麽都能明白自己在想什麽,在苦惱什麽,在仿徨什麽。
  而他也不必害怕在奉六章面前暴露出他的任何缺點:不堅定,容易産生代入感,容易被案情影響,過于急切地想一步邁入事實眞相。
  奉六章看到他這些缺點時,不會指責他、不會嘲笑他,只會告訴他要往哪裏走,哪裏要走得快些,哪裏又要慢下來。
  這樣的一個人,他會喜歡上什麽樣的人?
  如果能被他喜歡上……
  何行君蓦地挺直了脊背。
  喜歡,這個忽然跳出的念頭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奉六章察覺到了自己這個小學弟有些不對勁。
  這段時間裏頭,何行君神色間的不自在、言語間的欲言又止,還有偶爾攥緊的手,奉六章看得一清二楚;再看他和自己四目交接時,眉眼間的慌亂、耳根的微紅、奉六章想了想,一開始只是笑了笑,什麽都沒說。
  看著這個越來越容易在他面前臉紅的何行君,奉六章心底有一小塊柔軟得一塌糊塗,可是,他現在這個處境,他只能容忍這麽一小塊。奉六章在心底慢慢念著,輕易而貪者多喪,春播夏長,秋收冬藏。
  很多時候,等待的過程就是忍受,也只能忍受。
  可是他忍受的同時,他不能要求何行君跟著他一起忍受。更何況,他的忍受不是爲了何行君,他怎麽能在這個時候,要求甚至哄騙著何行君爲他忍受。雖然,他如果眞的要求或者哄騙的話,何行君一定乖乖地跟著他就是了。
  他暗暗歎了口氣,還是說了出來。
  「行君,年輕的時候,我也相信愛情要多純粹有多純粹,可以不食人間煙火,可以不計較身分、地位、年齡、容貌,甚至性別。」
  何行君臉上泛起的紅暈,還有他明亮的眼睛幾乎讓奉六章說不下去,可他還是得說。
  「但更多的時候,那些只能是故事,賺人眼淚的故事而已。」
  何行君張開嘴,卻又合了上去,然後低頭用牙齒輕輕咬住下唇。
  深吸一口氣,奉六章語調溫柔地說,「回去吧,照顧好自己。」
  何行君原本挺直的脊背忽然彎了下來,頭也稍稍偏向了一邊,他慢慢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學長……」
  「行君,我有喜歡的人了,不是你!」奉六章打斷了他的話,匆匆說完之後,就先離開了會見室。
  一如奉六章所想的,那次會見之後,何行君就沒再來了。
  放風的時候,奉六章偶爾會看著天空發呆,然後笑一笑。回過神來,他會歎口氣,重新計算到了這裏之後的時間。
  趙伯然現在已經完全把他當成了朋友,因爲監獄暴動時,在鎮暴部隊進來之前一段看似平靜的時間裏,奉六章拉住了他沒讓他出去。
  事後證明,那段時間出去的人,也都被扒光衣服晾在操場上,禁閉、加刑,他們也遭到了和參加暴動人員一樣的懲罰。
  五月底的一次放風時間,趙伯然照例在他身邊,神色平靜卻認眞地對他說:「六章,我准備出獄了,你跟我一起出去吧!」
  奉六章看著他,然後誠懇地對他笑了笑,「謝謝,不過,我現在還不能出去。」
  趙伯然打量著他,沒說話。
  奉六章下巴朝一邊揚了揚,「看到那邊那個人沒,我和他還有帳沒算清。」
  趙伯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過去。鐵絲網另一邊,屬于另一個監區犯人放風的地方,一個看過去很年輕的男人孤單地靠在那邊,神色看不大清,姿勢卻是說不出的頹廢和萎靡。
  「不像普通犯人。」趙伯然隨口說了句。普通犯人的話,不會有這麽好的放風位置,不會這麽鳥,還沒有人去收拾他。
  奉六章笑著哼了一聲,「先前是個警察。」
  趙伯然一驚,默不作聲地打量著奉六章許久。
  「六章……」
  趙伯然不是什麽好人,對警察也未必放在眼裏,但這麽直接跟一個警察作對,趙伯然他們還不會這麽做,至少不會做得這麽明目張膽。
  「假如你最愛的人,因爲他毀了,你會怎麽辦?」奉六章站在陽光下看著那個人,狀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你要怎麽辦?」
  「我希望看著他怎麽一點一點被毀。」奉六章語調輕柔地回答他,然後轉頭對趙伯然笑了笑。
  沒由來的,趙伯然忽然覺得背後一涼,他心底蓦地冒出一個念頭,幸虧自己不是奉六章的目標。
  趙伯然的保外就醫辦得很快,他出獄的時候給了奉六章一個電話號碼,「你出去之後,隨時可以找我。」
  奉六章只是笑了笑。他念叨著「出去以後」幾個字,腦海中先出現的居然是何行君的笑臉。
  奉六章楞了一楞,然後對著趙伯然說,「一定。」
  不知道何行君現在怎麽樣了,應該已經又能笑出來了吧。
  何行君坐在圖書館,面對著打開的專業論著,那些字在他眼前擠成一堆,一個一個看在眼裏都認識,卻無法明白到底什麽意思。
  他合上書,用手揉了揉眼窩,呆呆地坐著不知道該想什麽。
  對面的古司畫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他的腳,然後努嘴朝外面揚了揚。
  何行君又把書打開,小聲回答他,「不去!」
  嘿!古司畫把書扔下,走過去一把拎住何行君的後衣領,壓低了聲音威脅著,「你給我出來!」
  何行君看在已經對他們側目的其他人,臉上一紅,弄開他的手,低聲警告,「你別亂,這裏是圖書館呢!」
  古司畫拉著他到了圖書館外面的湖邊。
  「小荷花,你這幾天可是太不對勁了。啊,不對,何止不對勁,你簡直詭異到了極點。」
  「老古,你別瞎說。」何行君聲音悶悶懶懶地回答他。
  「你上個月幾乎天天跑去監獄。去就去吧,你說是有案件,可你那會兒每天高興得跟撿到錢一樣。不僅如此,天天在我面前哼唱那些靡靡之音,簡直比樓下那些貓叫還讓人抓心撓肝地不自在。」
  何行君早就習慣了古司畫這種說話方式,卻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滾,亂說話。」
  「好了,這段時間倒是又從良了,可是臉色又苦得不得了,你說你到底是怎麽回事?」
  何行君只好繼續無奈地笑。
  「小荷花,你是不是准備靜婉臨溪照額黃,剝盡紅衣搗玉霜了?」
  「什麽?」
  「上句是荷花,下句是蓮子。簡言之,就是你是不是要開花結果,結婚生子了?」
  何行君不由失笑,好笑之余,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看著陪他安靜了半晌的古司畫,何行君輕輕地說了句,「司畫,你別問了……」因爲,他自己也不知道。
  「葛萊古裏,我們可不能讓人家當做苦力一樣欺侮。」
  「對了,我們不是可以隨便給人欺侮的。」
  「我說,我們要是發起脾氣來,就會拔劍動武。」
  ……
  何行君坐在學校的小禮堂內,看古司畫他們排練百演不衰的《羅密歐與茱麗葉》,老古在裏面演辛普森,演得很不錯,至少讓何行君笑了出來。
  「可是愛的力量比它要大過許多。啊,吵吵鬧鬧的相愛,親親熱熱的怨恨!啊,無中生有的一切!啊,沈重的輕浮,嚴肅的狂妄,整齊的混亂,鉛鑄的羽毛,光明的煙霧,寒冷的火焰……」
  聽著羅密歐在用詩一般的語言感歎自己爲情所苦,何行君刹那間覺得心底有什麽地方被觸動。
  對這些看似矛盾重重的話,他有些明白,卻又有些糊塗,沒等他糊塗明白清楚,手機震動起來。
  走出禮堂,接通電話,聽完劉以東講的話,何行君心跳先是漏了一拍,然後,開始變快。手用力抓著前面的欄杆,他清了清喉嚨,「嗯,二十分鍾後我在大門口等你們。」
  劉以東很准時。
  上了車,何行君看到除了劉以東,還有另外兩個不認識的人。劉以東向他介紹,一個是市局的秦義,另一個是刑科所的技術人員。
  他不由得心口又是一緊。人越多,那就證明情況越嚴重。何行君心底暗暗歎口氣,監獄!
  剛剛在電話裏,劉以東說市第二監獄發生了一起在押犯被殺的案件,奉六章也有涉案嫌疑。
  「那邊現在什麽情形?」何行君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劉以東看了看他,「發生在放風的時候,受害者已經死亡,有涉案嫌疑的犯人有三百多人,嫌疑最大的一批犯人已經被隔離。」劉以東說完,看了看另一邊沈默的秦義,然後拍了拍秦義的肩膀。
  何行君看了看秦義,那個男人臉色凝重,神情似乎還有些不安,似乎對這個案件更爲關切。
  其實這是個訓練觀察力的好機會,可他卻沒有一點心思。他想了想,這時候應該問一些細節問題,可又不知道該再問什麽,腦子裏亂成一團。
  轉頭,看向車窗外,陽光不時被雲朵遮住,偶爾明淨、偶爾陰郁的天空,讓人不知道這天氣會轉晴還是轉陰。
  「行君,這次我們希望你能直接參與訊問。」警車駛入第二監獄大門時,劉以東對何行君說。
  何行君打起精神,深呼吸,然後點點頭。
  從上次和奉六章見面到現在,時隔將近兩個月。
  兩個月裏頭,他不時會想起奉六章當時那句話。怎麽能有人用這麽溫柔的方法,卻讓人覺得這麽難受。
  想到這個,不知道怎麽的,他心內就會有些隱隱的疼,似乎有一條線慢慢在心底抽緊,勒住心髒的某一塊,輕輕地勒緊。隱隱的疼痛之後,會突如其來地覺得委屈,可又不知道在哪裏受了委屈。
  想著很快會見到奉六章,想著甚至要用他教會自己的那些實際手段來審問奉六章,何行君眉頭皺得死緊,心底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滋味。
  下車,獄警帶著他們去了現場,現場受害者身下大灘的血迹讓人觸目驚心。
  先到的法警還在拍照做筆錄,他們站在那兒等法警。何行君看著現場,心底倒慢慢安穩下來,他很自然地想到奉六章教他的那些。
  站在現場,你要能學會從凶手的立場看這個現場。爲什麽選這裏、爲什麽選這個人、爲什麽選這個時候、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這一切又是如何發生的。
  何行君閉上眼,快速地重構現場。
  案件發生之前,他們都在這兒放風,然後,其中一個死掉了。他們兩個人之間除了共處一個監獄,一定還有別的某種關聯,某種可能是短暫卻狂暴的關系。正是這種關系,讓他選擇殺掉對方。
  突破口,只能是在這個關聯上。
  對那些人的訊問很耗神,每個人說法都不一致,卻似乎誰都沒有說謊。何行君知道,這是正常的,不同的人看同樣一件事,得出的結論很難是一樣的。
  而他要做的,一是要明確對這些人的提問方法,二是要根據這些人描述現場情形時的表情和肢體動作,篩選出眞實有效的訊息。
  訊問進行到第二天下午,當他看到奉六章走進審問室,何行君看著他,忽然間不知道該問什麽。
  他的一切實戰技巧幾乎都是源于奉六章,這些技巧怎麽可能對奉六章有用?如果沒有用,要怎麽問?
  他認眞打量著奉六章,看了許久。
  奉六章看著他,也不作聲,似乎任由他如何都會接受的樣子。
  他的問題終于清晰,就在要問出之前,他看到奉六章微微笑了笑,表情平靜、聲音柔緩地開口,「不用問了,你想到的都是眞的。」
  何行君忽然間就楞住了,他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問,奉六章怎麽會知道他在想什麽。
  「是,是和我有關系;不,人不是我殺的。」奉六章坐在他對面,淡淡地說了兩句話。
  「什麽,他眞的這麽說?」古司畫一拍桌子,蹭一下站了起來,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何行君。
  看著眼睛瞪得溜圓的老古,何行君不由失笑。如果他當時也能這樣對著奉六章拍桌子、瞪眼睛的話……
  何行君認眞地想了想,有點難以想象,雖然他很像這麽做,而且,即便他眞的會拍桌子瞪眼,奉六章看著大概只會噗哧一聲笑出來,然後說手疼了吧。
  何行君想到這兒,不知道爲什麽臉頰有點發燙。揉了揉臉,走去窗口,把窗戶完全打開,清風掠過,臉上漸漸沒那麽燙了。
  前後三天在監獄裏的訊問,他做的還不差,劉以東說做的很好,對他們偵查幫了大忙。
  雖然吳亭聲很直接地承認人是他殺的,雖然死的那個人是當時監獄暴動時一個領著一幫人拿著鋼管,破壞了不少地方的人,劉以東他們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讓何行君悶到幾乎能胸口碎大石的,是奉六章那句話。
  不是因爲被奉六章一眼看透所帶來的挫敗感。不是不挫敗,只是他在奉六章面前,不至于因爲這個就挫敗。
  他也說不清到底是一種什麽感覺。
  奉六章那兩句話,讓他刹那間似乎就被扔下懸崖。扔下去之後,卻發覺懸崖之下又沒有實地,他就那麽輕輕地飄著。而隱隱地,心底有一絲絲失望,失望之後,覺得痛、覺得舍不得、覺得無所適從。
  除了無所適從,他還覺得委屈,覺得這也太欺負人了,雖然他一時說不清自己哪裏被欺負了。
  看向窗外,六月的陽光明亮幹淨,校園裏,成排成排的鳳凰樹正在開花。枝葉如細羽一般的鳳凰樹,枝頭是一簇一簇紅油油的花朵,炙烈的顔色,應時應景地渲染著天空。
  如果什麽都能應時應景,清晰明了,該多好。隨之,他搖搖頭笑自己的天眞。
  他站在窗戶邊發呆,看到樓下一個男生腳下踩著足球,手攏成喇叭開始朝上喊,「大操場,足球,網蟲隊對畢業黨,歡迎觀戰!」
  後面的古司畫一拍腦袋,「差點忘了,我是網蟲隊的後衛。」
  何行君轉身,看著古司畫開始手忙腳亂地換衣服,他實在不想一個人留在宿舍,于是脫口而出,「我也去!」
  古司畫看了看他,神情有些古怪地嗯了一聲,然後先跑了出去。
  天氣不錯,風和日麗、冷熱適宜的六月。
  操場上,老古身形靈活地左右奔突,過人、傳球、配合,飛揚而沸騰的青春,讓旁邊觀戰的人也都激動起來。
  何行君發覺,老古這個平日裏一臉土匪樣的家夥,在進球的時候,居然會笑得有些耀眼,再仔細看看,似乎因爲某一個人。
  很快,何行君就知道了那個人是誰。
  老古一夥土匪在速度和配合之下,已然二比一領先,眼看勝利在望。
  這個操場上,足球比賽最經典的一幕就這樣出現了。
  爲了鎖定勝局,老古他們隊裏有一個人竭力去彌補本隊後腰的空缺,可與此同時,老古卻伸手朝此人的後腰撲了過去,因爲老古看到他球褲的系帶已經松了。
  老古這麽著急,是因爲他知道那上面的松緊帶早就老化了,這意味著什麽,這意味著馬上就要水落石出,雄雞一唱天下白了。
  老古伸手要力挽狂瀾于即倒,可他們二人的速度差,卻讓他的雙手只來得及摸到人家褲子的兩邊,雙手一抓,沒有抓住對方的小蠻腰,倒讓眞相立刻大白于天下……
  兩人一前一後倒在草地上,老古兩手還抓著對方的褲子,只是已經褪到了膝蓋。正熱鬧的足球場如同被按了暫停鍵的電影畫面,所有人瞬間靜止,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這露出的眞相上。
  半晌,不知道是誰很平靜地說了一句:「老大,你竟然穿丁字褲。」
  另一個不知道是誰的聲音,清晰平穩,「還是紅色的。」
  現場一片靜默,然後有人開始憋不住笑。
  何行君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這一笑,漸漸地大家都笑了起來。
  那個被暴露了眞相的男孩子倒還鎮靜,起身穿好褲子,俊秀的面龐湊到老古耳邊,輕聲笑著慢慢說,「今天晚上,我要吃咕咾肉!」
  老古發誓,他那個時候聽到了誰磨牙的聲音。看著那個笑得比這午後陽光都燦爛的男孩子,老古忽然間打了個寒顫。何行君左看看右看看,忍著笑走過去攬住古司畫的肩膀,「老古,你可眞敢……」
  老古只看著那個男孩子,面紅耳赤地悶聲道,「吃就吃,怕你啊!」
  所有人都哄堂大笑,那個男孩子也在笑,看著老古笑得煞是開心。
  何行君看著看著,發覺老古這個土匪眼神有些不對勁。何行君停下笑,看著古司畫半信半疑地問,「老古,你……不是吧!」
  這個平日總沒正經的老古收回視線,轉頭看著何行君,看了半天,緩慢而認眞地點點頭,「是,我是。」
  何行君一時楞住,他很詫異,但這詫異抵不上他心底的其他感覺。
  何行君後來說,那一刻,他忽然體會到什麽叫做蝴蝶效應。
  就是老古那麽一句話,他眼前閃現出許多奇異的畫面:奉六章出獄,看到他時對他笑了笑,他也對奉六章笑了笑。他記得自己有什麽話要告訴奉六章,于是回頭,可奉六章已經不見了。兩個人就此擦肩而過。
  他就此開始了尋找。
  不斷不斷地尋找,卻總也找不到奉六章。
  他到了某一個地方,奉六章要嘛沒來過,要嘛就剛剛離開,而奉六章一直都給他寄明信片,上面什麽都沒有,只有當地的郵戳,他就這樣順著郵戳的地址一直一直地找,一輩子過去了,他也不曾找到奉六章。
  終于,他老得再也走不動去尋找了,于是一個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孤單到老,卻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第十章
  
  何行君下了車,看著路對面的監獄大門,他看了許久,然後慢慢歎了口氣,不是探視日,也沒有特准手續,他只能站在高牆之外,看著那個戒備森嚴的地方。而且,看看也不行,門口站崗的警衛已經開始注意他了。
  四處看了看,他走去一個約一百公尺外的小店。
  坐在店門口的椅子上,何行君看著那個地方,頭腦裏冒出很多想法。
  他比你強太多。我會繼續努力的。
  他已經有了喜歡的人了。可是那個人在哪兒?
  他是個男人。那……又怎麽樣?
  他是個犯人!我可以……我願意等的吧?
  嗯,我願意。
  「老板,有信紙嗎?」
  奉六章看著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了兩、三次,他忍不住輕輕地挑了挑眉。
  清秀的字迹他一眼就認了出來,是他那個字如其人的小學弟。
  讓他覺得奇異的是郵票上的郵戳,居然就是監獄所在地的郵局,再看看信封背面的投遞局郵戳,果然一模一樣。
  何行君怎麽會跑到這兒來寄信?
  打開信,慢慢看下去。
  學長……
  看到這麽簡單的兩個字,奉六章忽然心頭一軟,他想起那天他說了那兩句話之後,何行君臉上的表情。
  當時聽完他說的話,何行君只是定定地看著他,明顯的難以置信。
  然後他低下頭,把手裏的筆分開、合上,合上、分開地重複了很多次。
  終于擡頭看向他,何行君眼中的複雜情緒和微微下垂的唇角,讓奉六章那一刻有點後悔自己講話那麽不留余地。
  這幾天以來,想著或許何行君從此不再出現,心底總有一個什麽東西橫在那裏似的。
  剛剛拿到這封信,他沒來由地先在心底籲了口氣,那個橫在心底的東西也隨之消失不見,甚至還覺得有些高興。
  他記起來何行君第一次給他寫的信,說他覺得寫信很困難,想著何行君寫這信又不知道撕了多少信紙,他忍不住輕輕笑著搖搖頭。
  何行君其實沒撕多少信紙,他只是對著寫了「學長」兩個字的信紙發呆發了很久。他有很多話想寫上去,可又不知道怎麽准確地寫出來。
  微風吹過,旁邊的玉蘭樹有細小的白色花瓣落下來,落在地上,無聲無息,只偶爾有清甜的香氣飄過來。街上的人來來往往,離他很近,笑容也很眞實,卻每個都是陌生人,他們的快樂和自己沒有任何關系。
  看著遠處的天空看了許久,何行君決定不必想著怎麽寫這封信才合適了,他只是把自己想寫的都寫上去。
  他寫自己看到的傍晚天空如何變化,街上的人怎樣的說笑,旁邊的一只小狗追逐自己的尾巴,一旁玩耍的孩子如何歡笑。
  這一切很簡單,卻都無法再重複。
  玉蘭花過了這個季節,再次花開就到了明年,一年一年,似乎都是同樣的,但如果我今天沒有來這裏,這次的花開我便沒有看著。錯過了這次花開,我如果想看,等到明年也就行了,可前提是明年我還能來這裏。
  電視在放一部紀錄片,關于沈從文先生的。他說生命是太脆薄的一種東西,並不比一株花更禁得起年月風雨。最近半年多裏,我不過接觸了兩次案件,聽你說過監獄那次暴動發生的事情,這些在漫漫的時間長河中,都不過是再微小不過的事情。可那些人的消失,眞的不會長于一朵花經曆的時間。可見,沈先生這句話說的眞對。
  時間這個東西很奇妙,會讓你遇到一些人,也會讓你在某些時間離開另一些人。這種相遇和離開,充滿了未知和不可預測。在不斷的相遇和告別時,人和人之間建立這樣那樣的關系,或許眞的是沈先生說的,不過湊巧如藤葛一般纏繞在一起。分開之後,再度相遇卻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沈先生說他走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的雲,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他應當爲自己慶幸。看到電視裏他們的照片,我想他的確會覺得慶幸,因爲他知道自己所要找的就是那個人,而且他找到了這個人。
  學長,遇到你,我一直都覺得高興,即便你讓我看到自己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即便我和你之間有那麽明顯的距離,即便你說的一些話甚至有些過分,我還是覺得高興、覺得慶幸。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因爲這樣的慶幸就糊塗起來,啊,雖然有時候的確有些糊塗,可我會努力,一定會切實努力做好一個人,一個男人。
  奉六章看著這封信,想著幾天前,何行君就那樣坐在離自己不願的地方,在人來人往、車輛川流的路旁,給自己寫這封信,或許偶爾會擡頭看看這個被高牆鐵絲網隔開的地方。
  想到這個,他閉上眼,擡手揉了揉眉頭,慢慢笑著呢喃了一句,「傻孩子!」
  奉六章又看了看那封信。
  收到信這一個星期以來,他總會三不五時拿出來看看,每次看,都會看出不一樣的東西。盯著信紙看了半晌,折起來收好,他走去電話邊。
  「餵……」
  「行君。」
  奉六章想著要怎麽對他說,還沒措辭好,就聽到電話那頭稀裏嘩啦一陣亂響。亂響之後,聽到一聲輕微的碰撞聲,還有小聲倒抽氣的聲音。
  抽氣聲消停了,就聽到何行君明顯帶著驚訝語調的聲音,「學……學長?」
  奉六章楞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起來,「行君,你又撞到哪裏了?」
  「頭。」何行君順口說了出來,然後似乎意識到什麽,忽然住口。半晌,他小聲地拖著尾音喊了一聲,「學長……」
  聽到這一聲學長,奉六章臉上原本調笑的神色慢慢發生改變,頭略略低了下來,嘴角揚起,眼簾下垂,臉上留下的是再溫柔不過的笑容,隨之,心底慢慢湧出一種平靜安適的感覺,這感覺讓他籲了口氣,身體也斜斜地靠在一邊。
  電話那頭的何行君也靜靜地不再說話。
  雖然誰都沒有開口,雖然無法看到對方,可這一刻的安靜,卻讓人覺得心安而滿足。
  「行君,你胃好了沒?」奉六章看著計算通話時間的數字不斷跳動,還是先打破了這安靜,開口問了起來。
  「老樣子,偶爾會疼。」
  何行君的聲音輕輕的,卻似乎能順著耳膜進入大腦,讓奉六章莫名地有些愉悅,甚至快樂。
  「是不是總是不吃早飯?」
  「沒,我有喝牛奶。」
  「熱的?」
  「呃,冷的。」
  「胃喜熱,早上還是要吃些熱食。」
  「哦。」
  講著講著,奉六章慢慢放棄了原本的打算。
  不是不能拒絕何行君,也不是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只是忽然間不願意再像上一次那樣,拿著一把軟刀子絲毫不留余地地刺傷何行君,只是,忽然間就舍不得了。
  奉六章在電話裏交代他要學會照顧身體,別熬夜,記得鍛煉。
  電話另一頭,何行君懶懶地躺在床上,聽奉六章跟他講一個院士說健康何其重要的故事。
  院士說:成績是自己的嗎?成績不是自己的,成績是上司給的。錢是自己的嗎?錢不是自己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老婆是自己的嗎?老婆也不是自己的,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就隨人去了。什麽是自己的,只有健康是自己的。只有身體健康,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何行君聽他講完,忍不住笑起來,「學長,我又不是小孩子,我當然知道健康是自己的。」
  還有,愛情也是自己的,他在心底默默地加了一句話。
  「你還不是小孩子?怎麽那麽容易自己就撞到自己。」
  「……」
  愛情雖然是自己的,通往愛情的那條路,卻不是自己能完全掌控的。
  後來,何行君也感歎自己此時的想法眞是天眞。
  何行君坐在前往機場的巴士上。
  車子向前行駛的沙沙聲響、車內其他人偶爾交談的聲音、電視播放的音樂聲,讓這個空間顯得很滿,滿得甚至令人覺得擁擠。他靠在座椅後背上,看著這個擁擠的地方,卻覺得心裏有些空落落的。
  還未離開,便已想念。
  不知道怎麽的,心底蓦地冒出這麽一句話來。轉頭,看著車窗外掠過的景色,他知道自己離這個城市越來越遠。
  車停在收費閘口時,何行君忽然有種衝動,下車,返回,放棄那個什麽暑期學習班的機會,只要回去。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那股衝動也慢慢被掐滅。長長地呼氣,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何行君靜靜地等著這路程到達終點。
  可車子開得越遠,他就越覺得自己被什麽綁住了似的,不斷地把他往後拉,那力道越來越大、越來越緊,何行君動了動身體,無論怎麽動都找不到舒服的坐姿。
  他就這麽一路不舒服地到了機場,換了登機證,辦理完手續,等航班起飛。
  犯罪行爲科學的暑期學校在B市。
  暑期學校由司法部、高等法院、高等法院檢察署牽線,依托在一所大學裏,請來的老師都是世界級的專家學者,包括像李昌钰這樣的頂級物證專家,還有約翰﹒道格拉斯,這個何行君最爲醉心的人,也是對犯罪心理學應用于實際偵查的最關鍵人物。
  四月分申請這個學習班的時候,他正沈浸在對自己專業如戀愛一般的熱情裏。何行君想到當時的自己,忍不住笑了笑。
  回頭看看,那時的熱情,其實是被奉六章吸引才産生的吧。當時只是想著,如果他能夠努力再努力,離奉六章是不是就可以更近些,或者說,機會更大些。
  機會,這也是上午見面時奉六章說的。
  奉六章說,一些事情看過去很複雜,但其實又很簡單,那就是該做什麽的時候就去做什麽,並盡力把它做好。比如小孩子,就該活潑可愛有玩耍的時間和空間;少年時,就好好成長;到了二十幾歲,那就認眞談個戀愛。
  「行君,在B市如果能遇到合適的人,就認眞談個戀愛吧。」
  何行君記得自己聽了這話,原本的離愁別緒瞬間沈澱下來,他忽然間體會到什麽叫做兜頭一盆涼水。
  大腦冷靜下來,臉上的表情也慢慢沈靜下來,他擡頭看著對面的奉六章。認眞地看,什麽也不說,就只是看,直到奉六章垂下眼,慢慢低頭,手也擡起來遮擋在自己面前。何行君知道,那是求饒賠罪的手勢。
  想到這個幾乎讓他高山仰止的學長,居然會因爲他的目光而低頭示弱,何行君心底原本空落而漂浮的感覺,慢慢實在了許多。
  他笑著在心底默默念,要切實努力,做好一個人,一個男人。
  在B市的日子其實很快樂。
  暑期學校每周,都有特定的主題,包括偵察邏輯、現場重建、證據學、案情論證、邏輯並案,當然還有觀測失誤、冤錯經典,這樣的學習充實而精采。
  原來李昌钰是那麽可愛的一個人,約翰﹒道格拉斯也那麽親切,親切可愛的同時,他們都很銳利,課堂上精采而鞭辟入裏的分析,總會讓下面的學生忍不住鼓掌。
  國內去上課的老師一開始看過去很普通,可聽了課之後,才知道所謂人不可貌相原來就是這樣。
  這個人走在路上,絲毫不會讓人注意,看一眼,認不出;看第二眼,還是認不出。就算認出之後,他再回到人群中,你便又找不到了,可他在課堂上,可謂光輝熠熠。
  他負責的課要結束時,何行君他們才知道這個人的學生,居然不少是臥底組織的主要成員。
  有些人聽到臥底組織,忍不住小聲感歎。
  那個老師站在講台上,淡淡地笑了笑,風輕雲淡的笑容卻讓下面漸漸安靜下來。
  「大家應該都知道部隊中所謂的尖刀班,或者尖刀排,我們的臥底組織也是類似于這麽一個地位:來之能戰,戰之能勝,深入到最危險的地方,獲取第一手資料。而這代價,就是我們這些無名英雄的血肉之軀。」
  課堂裏安靜的氣氛中,忽然多出了幾分莊重而令人激動的氣氛。
  「進入臥底組織,並不是大起大落的精采人生,而是日複一日的煎熬和考驗。精神、肉體、內在、外在,行差踏錯一步,可能就是萬劫不複……」
  那個老師停了停,笑容淡淡地挂在嘴邊,卻讓人能看出這笑容背後,必然有驚心動魄的過去。
  「眞正的萬劫不複。這個差錯,並不是我們習慣的是非對錯,而是不符合當時的環境。我們曾經有一個很優秀的成員……」
  何行君聽那個人語氣平淡地敘述,說那是個性格溫厚、反應靈敏、適應力很強、自我平衡能力也很強的人,非常適合臥底組織的工作,而且那兩、三年裏,也的確做得很好,可是,毀就毀在他有一次忍不住救了一個新入行的警察。
  「犯罪行爲科學能早日確立下來,對我們的工作也會更順利,代價也會隨之減少。」
  何行君心底忽然就有些激蕩,說不清楚原因的激蕩。一時之間,他開始想念奉六章,很想念。
  只是不知道奉六章會不會想他。
  奉六章已經許久不曾體會過牽挂的滋味了。
  八月底的夜晚,一場大雨讓持續的高溫降下來不少。
  同室的其他犯人不再像平時那樣,因爲燥熱而罵爹罵娘,一個個都很快入睡,只剩下或大或小的鼾聲。偶爾,會聽到外面院子裏傳來的蟋蟀叫聲,還有不時的蛙鳴。
  安靜而涼爽的夜晚,奉六章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躺在床上,眼前有各種畫面紛至沓來,在他腦海中交替上演。
  鳳凰花開得正豔的時候,他遇到了簡之童:陽光溫暖的冬日午後,簡之童來和他告別;白色大床上,簡之童酡紅著臉頰被一個男人肆意地操弄;辭去工作,東奔西走的那一年多;入獄……
  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著,原本一切都那麽按部就班,一切都順理成章,怎麽也不會想到會遇到何行君。
  何行君的種種模樣出現在他腦海中,有點呆的、熱切的、皺眉的、臉紅的、慌張的……還有月余前那樣堅定的樣子。那張堅定的臉雖然還帶著點孩子氣,卻在和他的對視中,讓他忍不住低頭讓步了,心甘情願地讓步。
  暗夜中,奉六章無聲地笑了笑。笑容褪去,聽著外面的蟲鳴,他的心底卻有一絲淡淡的惆怅,時間過得這麽快了,但似乎,又過得很慢。不知道何行君什麽時候才會回來。
  算了,幹脆再等一等。
  何行君哼著歌收拾行李,這裏的學習後天就會結束,他已經體會到了什麽叫做歸心似箭。原來,他會這麽強烈地思念一個人。
  來這裏之前和奉六章見面時,奉六章說,行君你知道寫給犯人的信都會事先被檢查的吧。何行君點點頭,點頭之後他才慢慢反應過來,臉上也騰地一下變紅了。
  不能寫信、不能打電話,思念卻沒有消減半分,反而越來越深刻。何行君想著想著,不由得笑著搖搖頭,笑自己居然有文藝青年的氣質!
  與他住同一個房間的是一個警察,應傑。
  剛剛進來之後彼此介紹,應傑說了一句,啊,那裏啊,我有同學在那邊的警局呢。後來一說,居然是劉以東,兩個人都說眞巧。
  這一個多月相處下來,兩個人一個覺得對方直爽俐落,一個覺得這男孩子大方開朗,有時候聽完課再一起討論討論,都覺得彼此很對味,相處也越來越好。
  應傑看他收拾行李便問了句,「要回去這麽開心,是不是急著見什麽人啊?」
  何行君聽到他調侃自己,也就笑著回答,「是啊。」
  「年輕眞好!」應傑感歎了句,還想再說什麽的時候,電話響了起來。
  接完電話回來之後,應傑坐著沈默了好一會兒,不時看何行君幾眼,欲言又止的樣子,看著何行君把床頭的書都收起來時,應傑才開口問道,「小何,你眞的急著回去?」
  何行君停了手裏的活,他轉過頭來,打量著應傑的表情,「你直說吧!」
  應傑繃了繃嘴角,開門見山地問,「如果你不是特別急著回去,能不能和我去一趟,幫我們看一個案子。」
  何行君想了許久,「應傑,我只是個學生。」
  應傑嗯了一聲,說他明白,然後和他解釋爲什麽想讓他去看一看。
  何行君聽他說,警局裏頭的行政風氣其實很濃,一般部門有多官僚,他們就有多官僚,甚至只會更官僚。
  其實,這個案件是他年初就著手調查了的。突然間,不知道哪裏空降來了一個少爺,半途就大搖大擺地插進了專案組,不僅裝懂,一個本來線索、證據、調查都越來越清楚的案子,就忽然間成了懸案。
  「那些受害者都才十幾歲,大的也不過十六,小的甚至才十歲……」
  應傑的表情有些激動。可是何行君沒有正式加入調查此案的話,案件詳細情況他不能說太多。
  何行君想了想,「你們可以正式邀請我老師去,他的經驗、地位都比我更有說服力。」
  應傑無奈地笑了笑,「小何,你沒明白我剛剛的話。我如果提出邀請你老師,就得一層一層往上報告,先請示隊長,然後是政治處,然後是副局長,最後到局長,而且也未必批得下來。」
  「那他們也不大會同意我進入你們專案組吧。」
  應傑笑了笑,「這你放心,我們主導偵查的副局長還是很信任我的。」
  何行君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要避開那些官僚程序,也可能是要避開那個空降少爺,盡快破案。
  他猶豫了,一來覺得有些輕率,二來又想盡快回去。可看著應傑隱約帶些希望的目光,何行君想了想。
  「好,那我跟你回去一趟吧。」
  何行君原本想著像以前一樣,去了解一下實際情況,看看現場,拿了案件資料,他可以先回去,之後再和應傑保持聯系,而且回去之後還有簡易,還有奉六章呢。
  只是,事情總會有些出人意料。
  打開案宗,剛看了案情主旨,何行君就知道麻煩了,這個案子沒那麽簡單。他放下資料,閉上眼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繼續看下去。
  今年年初,根據城市建設規劃,市政施工隊開始拓寬市區邊上的道路。在按照規劃拆除一片沿路出租房屋時,施工隊在一所房子的下面挖出了一具骷髅。
  應傑他們接到報案趕往現場時,現場已經圍了不少人。警犭在現場一直吠叫個不停,出于刑警的直覺和判斷,他們開始繼續搜查,果然又在附近發現了另外兩具骷髅。
  一所房子周圍居然埋了三具屍體!
  何行君看著現場照片,忍不住皺起眉頭。
  繼續看法醫的驗屍報告,他看到了自己所擔心的。三具屍體都已經埋入地下五年左右;而屍體的擺放方式,證明受害者死前遭到了捆綁;屍骨上一些細微的裂痕則顯示死者生前受到過外力重擊。
  他殺,虐殺,多個未成年受害者,多年之前……
  何行君揉了揉臉,在大腦中迅速整理自己所看到的這些訊息。
  現在看來,眞正麻煩的是最後那個問題。不是因爲證據湮滅,而是這個凶手從五年前到現在這幾年來可能做過的事情。
  如果一個人多年前就有了這樣的犯罪手法和經驗,並且能自我隱藏得這麽好,那他的犯罪欲望只會越來越強,他不會自己主動停下來,除非有人阻止他。
  想到那將會意味著什麽,何行君忽然間覺得胃部有些抽緊,身體也有些發冷。他用力攥了攥手,用力地克制,卻還是忍不住有些發抖。
  「小何?」應傑看到何行君有些不對勁,伸手輕輕拍了拍他。
  看到何行君發白的臉色,還有他皺眉的樣子,應傑有些疑惑,這個現場照片還有勘驗筆錄,不至于這麽嚇人吧。
  何行君沒擡頭,只輕輕擺了擺手,「等一會兒!」
  合上卷宗,慢慢思考了一會兒,何行君轉頭開口說,「應傑,你們在找的不是一個逃犯,很可能是一個一直在殺人的凶手。」
  「什麽?」
  應傑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睜大了眼睛看向何行君。
  剛剛何行君那句話,讓應傑明白了他這幾個月來一直隱約的擔心是什麽,而這樣的明白並不會讓人放心,反而會更擔心。
  「那現在……」
  「去看一看人口失蹤統計吧。」何行君看了看應傑,兩個人臉色表情都有些複雜。這樣的推測,無論是對是錯,都無法讓人輕松。
  人口失蹤統計的調查方向,讓那個空降的少爺很不以爲然。他繼續使用者局內的大多數警力資源,進行他所謂的現場、物證、人證調查路線。
  每一天,他都會重複一次自己的口號,要把「大自然綁在刑訊架上」,用鐵證抓到狡猾的犯罪分子。
  聽說何行君的專業之後,他嗤之以鼻哼了一聲,「唯心主義者!」
  何行君聽了,只笑了笑,他對應傑說,「已經算很厚道的評價了。我們老師說,他最初論證開設這個學科必要性的時候,很多人都說簡直是巫術!」
  原本很氣憤的應傑聽了也忍不住好笑,「眞是巫術的話,先釘他個小人!」
  正在整理數據的何行君被他逗笑,「哎哎,唯心了啊!」
  人口失蹤統計,說起來容易,可那一堆一堆的統計冊,何行君想著這什麽時候才能統計出來。或者,可以做個資料庫。
  「資料庫?」
  「嗯,這樣的話,以後凡是有人報失蹤,直接把數據輸入就好,還可以清晰地看出各地區人口失蹤比率是否失常。」
  應傑聽著何行君解釋,又是點頭,又是搖搖頭,「小何,我們沒那麽多辦案經費啊,再說這資料庫的事,局裏說和案件沒直接關系的話,我也不能說長官不對啊?」
  何行君想了想,又看了看那些堆在一起的資料,「我做一個吧,你們局裏能提供兩台電腦嗎?」
  應傑楞了一會兒,反應過來何行君的意思之後,他不由高興地拍著何行君的肩膀,「小何,你眞是太能幹了!」
  何行君笑了笑,其實,他只是想盡快把這邊的事情做好,盡快回去。
  回去,眞是溫暖的詞語,何行君長長地呼了口氣,心裏默念著「學長」,笑容更深。
  不知道是太幸運還是太不幸運,近一個月後,市區人口失蹤的數據庫剛做好,一個轄區的人口失蹤異常情況立刻引起他們的注意。
  何行君指著那個突然上升的曲線,「查一查這些失蹤的具體情況。」
  結果很快出來。
  這個轄區的失蹤人口中,將近八成都是未成年人,男女比例幾乎相當。拿出市區地圖,把失蹤人所在地一一標注出來,地圖上漸漸出現了一個詭異的馬蹄形狀。
  何行君和應傑對看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雖然未必和要調查的這個案件有關,但這個地方一定有問題。
  應傑讓何行君回去休息,自己急匆匆地趕回了局裏,准備找那個一直很支持自己的副局長匯報情況。當然,更重要的是能要來兩個偵察員,去走訪和調查這個失蹤的情況。
  何行君說,這個人很可能還在繼續殺人。
  五年前的那個現場,對于他們現在的偵破水平,幾乎沒有什麽重大意義和價值,只能從失蹤人口尋找線索和突破。
  「失蹤人口調查?應傑你日子過得太清閑了吧,我們手裏一堆重案大案的辦案警力和資源都不夠,你現在要我給你抽調警力去調查這個?」
  「局長,我已經……」
  「打住,我只是副局長。」
  「副局,我已經說明了情況,這理由不夠嗎?」
  「不夠!」
  「高長天,你既然不相信我,當初幹嘛打電話讓我從北京回來!」應傑被那個空降少爺憋起來的火,終于忍不住了。轉身,腳下生風一般地往外走,門在身後甩上時,應傑罵了一句。
  關門的巨響讓裏頭坐著的高長天嚇一跳,看著似乎還在微微顫動的門,他無奈地笑了笑,「小兔崽子。」
  應傑疾步往外走,剛到了門口,就被人叫住了,「應傑,有人報警!」
  轉身,看著那個擺出一副「我在忙大事」的少爺,應傑正想說不接,要接自己接,那個來報案的人就上了抓住了應傑的胳膊。
  「警察,我兒子失蹤了,你們可一定要幫我找到我兒子!」
  應傑斜靠在椅子上,漫不經心地看著剛剛寫好的報警單,看著看著,他猛然地站了起來,這個地址……
  三步倂作兩步衝到挂著一排地圖的牆邊。
  站在市區地圖前,一手慢慢劃過地圖,邊看地圖,邊低頭看另一只手裏的報警單,應傑眼裏一亮,啪地在地圖上拍了一下,臉上帶著些難掩的興奮。轉身,他急匆匆地上樓去了副局長辦公室。
  從高長天辦公室出來的時候,他一手拿了把車鑰匙,一手拿著張地圖,後面是高長天不滿的訓斥聲,「你這小子屬耗子的,遲早要把我東西搬空!」
  應傑嘿嘿笑了聲,沒回頭徑直下了樓。一邊走,一邊打電話給何行君。
  何行君上車的時候,手裏也拿著張本市地圖,他們兩人之間標注好的那張。兩張地圖放在一起一對比,這起新報警的失蹤案發生地就顯得不那麽普通了。
  何行君收起地圖,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這時候,自己的推測如果是錯的自然高興不起來;如果是對的,卻更加令人難過。
  車子往市郊的方向開,大概半個小時,他們到了目的地。下了車,看著周圍的環境,何行君想著這個地方眞的很適合作案。
  城鄉交接處,不算繁華,也不算冷清。周圍的人,看衣著、聽口音是外來人口居多,如此一來,人員流動性也就很大;路邊有幾家網咖,有電動間,一般的食雜小店;那些在路邊玩耍的孩子,很少有人管束,東奔西跑,有些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令他驚異的是,路上還能看到有人貼出來的尋人啓事,而四處跑著的那些孩子卻還是沒有人照看。
  何行君歎口氣,跟著應傑開始四處走訪。
  很多人似乎並不覺得小孩子丟了如何嚴重,有些人說大概是人販子;甚至有些人說他們早就算過命。家裏小孩是神仙托生的,不可能在他們家長久,何行君有些哭笑不得。
  敲開一家獨門獨院的大門時,是一個少婦來開的門。
  看到這個少婦,應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正是他退的這一步,原本他身後側的何行君剛好和那個女人目光撞了上去。
  何行君原本有些放松的心神霎時集中起來。
  他認眞打量著這個女人,波浪卷發,身材有些豐滿,穿著細肩帶的睡裙,外套松松垮垮的披著,肩頭幾乎全都露在外面,腳趾塗著鮮豔的紅色。
  讓何行君刹那間心神收緊的是她的眼睛,開門時原本帶著些不耐煩的神色,在看到何行君之後一下子變了個樣子。身體稍稍前傾,腳尖朝著何行君稍稍分開,眼睛也亮得有些過分。
  何行君看著她的笑容,心底警鈴大作。
  這個女人跟應傑講著話,眼睛卻一直瞟向何行君。說話的時候,不時用手撩一撩自己的頭發,舌尖偶爾掃過嘴唇,她那種姿勢已經太過明顯,明顯得讓應傑都覺得有些不對勁。
  「請注意看好你家孩子,最近治安不是很好。」應傑說著,打算離開。
  何行君正要跟著應傑轉身離開,門口那邊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哥哥……」
  門口不知道什麽時候站著一個身形瘦小的小女孩,微微低著頭,腳尖倂得緊緊的,眼睛從下往上看著何行君,神色間帶著明顯的怯懦和求救。
  何行君還沒想好要怎麽辦,那個少婦一把把小女孩抓了回去,而後虛笑著關上了門。
  他們兩個人看了看對方,慢慢往外走。還沒走開太遠,就聽到一個尖厲的哭聲,而後一個細細的小女孩聲音大叫著,「我不敢了,不敢……」
  何行君就要往回走,應傑一把拉住他,「我們今天只是來查問,沒有搜索令。如果那邊眞的有問題的話……」
  「呼……我知道。」長長呼出口氣,何行君皺著眉回答他。
  是,如果眞的有問題,他現在回去只會打草驚蛇。轉頭又看了看那個大門緊鎖的院子,他不甘願,卻也無可奈何。
  他仔細地想著剛剛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對他擺出的姿勢,還有那些小動作,那不是緣于兩性間的吸引,那明顯是一種獵食者在看到獵物時的興奮。
  引起他思考的是那個女人絲毫沒有掩飾的意思,似乎這樣的捕殺欲望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不僅如此,她似乎還因爲這樣的欲望而激動,而覺得快活。
  「應傑,我們去問問周圍的人對那家人的印象。」
  應傑停下來,「不用問了,我都看得出來她對你有興趣。」應傑想起剛剛那女的那眼神,「小哥,沒想到你還是少婦殺手啊!」
  何行君無奈地笑了笑,「你也看出來了。不過,不是有興趣,她是想吃了我。」
  應傑長長地哦地叫了一聲,帶著些恍然大悟的意味,「看不出來啊看不出來,我還以爲你是純潔的好寶寶呢。」
  何行君楞了楞,看著應傑有些促狹的笑容,忽然間臉上有些熱,「瞎說什麽,她那個可不是你想得那些亂七八糟的,是眞的要吃人。」
  何行君記得簡易曾經教他們要去讀的一本書,其中一部分內容就明確提到,如果一個人從侮辱,虐待,控制,殺戮一步步走下去,他離吃人也就不遠了。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讀到這些的時候,心底的難以置信還有一些不適感,可是在看到更多的實際案件資料後,他才確信,的確有這樣一些人。
  這些人在與他人的交際中,無法體會到把對方視爲夥伴的那種愉悅和溫暖,他們要的就是完全的控制,把對方完全視爲一種取樂的工具,只是爲了給他們帶來某種樂趣的工具。
  一旦這種工具可能脫離控制,他就會抛棄或毀掉對方。
  抛棄或者毀掉,換言之也有很大的可能是殺戮。
  之後的走訪,讓何行君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有關那個孩子的失蹤,對周圍人的走訪是一如預料中的沒有什麽有價值線索,倒是對那家人的了解增加了些。
  周圍的人說那裏是住了一家子,但到底這家有幾口人卻沒有人說得准。
  那對夫妻平時也會和鄰居笑著打招呼,但從來沒有人去他們家串串門,他們也從來不去別人家串門,沒有特別交好的朋友,也沒有關系特別惡劣的鄰居。但偶爾經過那裏時,會聽到小孩挨打還是什麽的叫聲,但是,誰家大人不打孩子呢。那些人都不以爲然地笑著說。
  只怕,不是打孩子那麽簡單。
  回去的路上,何行君一直在想著那些人口失蹤資料,想著那家人,他總覺得那裏有些不對勁。
  「小何,你說會不會眞的是人販子集體作案?」應傑邊開車,邊隨口問了一句。
  集體!
  是啊,他怎麽就沒想到也許凶手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譬如……那對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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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罪線索 下(出書版)》BY 流光歲月

  
  文案:
  爲了報仇,奉六章步步爲營,處處心機,
  更不惜讓自己身陷囹圄,處心積慮地接近目標,
  然而,小學弟何行君的出現打亂了他的計畫。
  何行君的明朗自信,觸動了他以爲早已失去的柔軟,
  不是不動心,不是不憐惜,
  但是他怎麽能把何行君拖下泥潭?
  當謀劃逐漸進行,複仇即將來到最後一步,
  卻有什麽東西正在混亂、失控,
  一切的線索、一切的歸屬,由於事先沒想到?
  
  
  
  第十一章
  
  一周之後,他們憑著搜索令進到了這家。搜查的理由,是涉嫌賣淫。這一周,他們從警察、從管委會、從周圍的一些人那裏,掌握了更多這家人的情況。
  這家人四年前搬到這裏,管委會常住人口的統計上,他們之前的居住地居然就是年初那起案件發生的地方。
  而搬來這裏之後不久,這家女主人就有了些風流名聲。據說她經常從附近的歌舞廳帶人回家,大多是樣貌清秀的小夥子。警察上門調查過,最後卻只是警告了事。
  這個,卻正好成爲他們上門搜查的理由。
  那女主人的目光讓何行君一陣不舒服,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何行君仔細地觀察著周圍的情形,很普通的院落;再看看那對夫妻,其實也是很普通的人。
  可進到房間之後,何行君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地上鋪著地毯,顔色殷紅、質地普通,是經常用于室外或者小餐館的低廉尼龍地毯;茶幾上擺著一套酒具,旁邊的紅酒瓶子裏還有大半的酒,一個杯子裏甚至還剩下一點酒液。
  往裏頭走,一般人家裏常見的挂畫、照片一類的東西都沒有看到。推開一扇門,何行君和應傑彼此看了看對方,他們簡直要懷疑這裏是什麽地方了。
  房間挂著水紅色的窗簾,光線透過窗簾,讓整個房間呈現出一種暧昧而充滿肉欲的顔色。
  房間裏只有一張大床,床上的顔色也是一樣粉膩不堪,而床靠牆的一頭,是一面巨大無比的鏡子。
  應傑打開床頭的燈,紅色的光線照下來,讓這個房間幾乎有些妖異。何行君忍不住皺眉,繼續打量四周,轉身正看到門後挂了一張眞人尺寸的畫。
  卷發、吊帶裙,肩帶幾乎全部滑落,豐滿的胸部和幾乎全都露在外面的大腿,挑逗的神情和色情的意味讓人立刻想到這家女主人。
  應傑繼續搜查,床頭矮櫃上一個像鬧鍾一樣的東西引起他注意,拿起來,卻有一條細長的黑線連著,通往隔壁房間。
  順著搜查隔壁房間,發現的結果讓應傑和何行君都難以置信,是一堆色情錄影帶,其中的女主角大多是這家女主人,還有幾個年幼的女孩子,甚至有他們的女兒;不僅如此,還有一些小男孩被人肆意玩弄的帶子。
  和手裏的人口失蹤資料對比,發現居然就是失蹤名單裏的那些孩子。
  應傑和局裏聯系,要求加派警力。
  後援警力一個小時後到達。他們還在裏面繼續搜查,就聽到尖銳的警笛聲一路響著到了這家院子。
  兩個人正面面相觑,外面的嘈雜聲就傳了來。
  「舉起手,抱頭,蹲下……」
  應傑和何行君都有些哭笑不得,這少爺是警匪片看多了吧。
  這少爺的確是警匪片看多了。
  他一進門,就開始吆三喝四,第一個被他吆喝的就是應傑,因爲應傑在聽到他進來之後,沒有立刻上前敬禮匯報。
  「在香港,在國外,遇到上司講話要立刻回答Yes sir,上司指示完畢還要說thank you sir。你這是什麽樣子?」
  應傑直視著他,在心底加了一句,你不知道這兩句後面還有一句吧?
  Fuck you sir!
  那個少爺被應傑的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轉身開始指揮起別人。
  嫌犯的羁押進行得很順利,那對夫妻令人意外地沒有任何要反抗的意思,順從地跟著警察去了警局。
  一切很順利,除了那個空降的少爺開始自作主張地接手了這個案子,俨然是此案負責人的樣子。
  應傑心理火大,卻也無可奈何,畢竟人家警銜在那裏呢。他對何行君抱歉地笑了笑。
  何行君現在沒工夫計較這個,他只是覺得這個案子沒這麽簡單。
  如果只是普通的賣淫,那對夫妻不會親自上陣那麽多次。
  另外,那些失蹤的孩子最後去了哪兒?
  而這對夫妻到底和那宗未成年人被殺的案件有沒有關聯?
  這些問題,那少爺卻不看在眼裏,他現在興奮于終于偵破了一起案件,而且是一起不小的刑事案件。
  何行君歎口氣,建議應傑多問問那個小女孩,也在這家再多搜查一次。
  他的擔心再度被證實,那個最近失蹤的小男孩就被關在地窖,已經奄奄一息。
  就在應傑指揮開始要掘地三尺的時候,那個少爺卻又插了進來,而且把應傑罵了個狗血淋頭,無組織無紀律、未經上司同意擅自行動,順便把何行君一起罵了。
  應傑氣得拍了桌子,對著那個亂指揮又一再強調他是上司的少爺脫口而出他一直想罵的那句話,然後就帶著何行君走了。
  應傑在路上不斷地和何行君道歉。
  何行君倒沒覺得有什麽值得計較的,他一直記得簡易和奉六章告訴他的,他們要做的就是在偵查方向、嫌犯確定以及嫌犯審問上給警方提供幫助,至于詳細的偵查和審問,那都是警察自己的事情。
  不過,他也算見識到應傑此前所的那些官僚作法了。
  「既然如此,我在這兒也沒什麽事,那我就回去了。」
  他現在反而覺得有些輕松,總算可以回去了。而且,能及早從案件裏頭抽身,也是好的。
  那些孩子的現狀想來不會太好,不過那都是他們警察的事情了。他有點慶幸不必涉入太深。
  是有些逃避,只是他得承認他現在還沒有那麽良好的EQ,還沒有像奉六章那樣幾乎堅不可摧。
  想到奉六章,他就想起自己第一次因爲涉入太深而弄得情緒低落的情形。想到奉六章的體貼和安慰他的那些話,心底很自然地輕松和緩下來。輕松和緩下來之後,第一個念頭就是總算可以回去了。
  應傑帶著他去買車票,正在路上,應傑的電話響了。
  高長天在電話那頭很嚴肅地命令,「應傑,你趕緊給我回來。還有那個研究生,你把他也帶到現場來。」
  再度回到現場,他們兩個人都有些驚訝。這原本只是個普通的現場,現在倒更像是一個小型工地,而且還是個要開記者會的現場。警戒線之外,停著新聞車,還有幾個記者圍在一起不知道在忙什麽。
  何行君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對于這個階段就有人通知媒體介入覺得有些不妥。
  應傑更是火大,一直盯著那些記者那邊,等到看清記者圍著的那個人,應傑嘴裏罵了一聲。
  何行君聽到他罵人,忍不住笑起來,因爲他也是同樣的想法。
  可等看到了現場實際情況之後,他就一點都笑不出來了。現場挖掘出來的東西,令人吃驚,或者應該說讓人不寒而栗。
  後院挖掘出了兩具屍體,剛剛埋入不久。
  法醫的現場勘驗筆錄上,有一行字特意標注了出來,「受害人的內髒很可能已經被人事先清理,詳細情況有待病理學的檢驗結果。」
  何行君看到這些時,胃部不由得一陣發冷抽緊,然後開始不停地翻滾。
  他想過情形會很糟糕,可一句簡單的糟糕,無論如何都不是這麽清楚的文字和照片所能比的。
  他忽然間覺得難受得厲害。
  高長天聽到他們回來,交代完現場挖掘注意事項之後,也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小何,你對這起案件的偵破可謂功不可沒;不過我們恐怕還要繼續麻煩你。這幾天對這兩個人的審訊進展都不是很順利。」
  何行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會盡力,審訊的筆錄或者錄音在這兒嗎?」
  高長天很快讓人把何行君要的東西拿來,然後坐下來一起聽錄音。
  何行君邊看審訊筆錄邊聽錄音,聽著聽著他忍不住搖頭,這個負責訊問的人到底有沒有刑偵經驗?
  「負責訊問的是誰?」
  高長天告訴他就是那個空降而來的少爺。
  何行君有些無可奈何,那個少爺只怕是還嫌事情不夠亂吧。而且,還這麽早就開始跟媒體聯系……
  在對丈夫的審訊錄音當中,不時能聽到拍桌子的聲音,還有訊問人嚴厲而充滿鄙夷的口吻,一再重複別想狡辯、別妄想逃脫制裁、你的一切罪證都在我們掌握之中、你還想抵賴。而對妻子的詢問,卻出人意料地溫和。
  丈夫似乎很樂意有人聽他講話,但回答卻是簡直不知所雲;妻子則一再強調,她根本不知道院子裏怎麽會有屍體;至于賣淫,只是因爲她的丈夫沒辦法滿足她。
  何行君專注地聽著錄音,同時在筆記本上不斷地寫下各項要點。他非常專注,幾乎忘記了身處何處,直到高長天過來叫他,准備收隊回去了。
  高長天似乎松了口氣,「總算查完了,沒有發現別的受害人。」
  「查完了?」
  何行君轉頭看著高長天,剛剛高長天那句話一直在腦海中盤旋,他自覺哪裏有些不對勁,但一時還想不清楚是哪裏不對。
  「嗯,查完了,除了後院發現的屍體,其他地方都沒有發現。」高長天停了停,平靜地說了一句,「還好沒有。」
  何行君聽到後院兩個字,心理一緊,呼吸都有些緊張起來。他不敢相信自己想到的,卻不能不說出來。
  「你們……」
  何行君轉頭看著幾乎算是挖了個底朝天的院子,又看了看完好無缺的房子,表情複雜地看著高長天。
  「你們查了室內沒?」
  高長天一開始似乎沒聽懂他的話,然後眼睛慢慢張大,難以置信地看著何行君,很快大步衝了出去。
  何行君靜靜地坐著,聽著不遠處,高長天還有應傑指揮那些人繼續進去室內搜查的聲音。
  他雙手緊扣,抵住額頭,眼睛低垂,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不知道過了多久,應傑走來他身邊。看到應傑臉上的表情,何行君慢慢地站起來,跟著他走去了室內搜查現場。
  窗簾被扯下,家具被挪開,地面上一片狼藉。
  法醫不停地忙碌,那些看多了生死場面的警察,也一個個面色沈重。不時聽到有人低聲咒罵,咒罵聲中壓抑的淒涼和憤怒,讓人幾乎難以相信,這些眼角泛紅聲音低啞的人,就是那些對著槍林彈雨也鐵铮铮的漢子。
  屍骨一具一具地被擺了出來,那樣的身高讓人一眼就看出來這些本就是還沒長大的孩子。
  可就是這些本該在太陽下肆意奔跑,本該在父母身邊撒嬌歡笑的孩子,卻在像花苞一樣的年紀就被人摘了,然後無聲無息地被埋在地下。
  一個現場的女法醫忽然啪的一聲合上了文件夾,捂著胸口跑了出去,不一會兒聽到外面傳來的嘔吐聲。
  「把這個地方給我一寸一寸拆了!」高長天吼著。
  何行君忽然間冒出了一個想法,他甯可自己先前沒有對高長天說那句話,他甯可自己是錯的,他甯可根本沒有來過,他甯可……
  何行君轉過頭去,伸手擋住臉,手心很快濕成一片。
  應傑低聲罵了一句,「操他奶奶的。」
  搜查結果最終確定,除了室外的兩具屍體,室內一共發現了十四具屍體,有男孩,有女孩,都是十幾歲的年齡。
  何行君看著最終的法醫報告,只覺得全身冰冷。他緊緊攥住雙手,努力克制,卻還是不由自主地發抖,憤怒而難過。
  何行君開始全力投入這個案件。不是爲了自己,不是爲了專業,不是爲了成就感,甚至不是爲了要將凶手繩之以法。
  只是爲了那十幾個無辜的孩子,只是爲了他們。
  何行君一直密切注意整個訊問過程,不斷地提出詳細的訊問策略。
  他告訴負責訊問的警察,讓那個丈夫講話,讓他講;讓他明白警察對他感興趣,並且希望了解他。
  果然,他開始談起來,一副老好人說話的口吻,一副不知道爲什麽那些孩子就死在他身下的無辜模樣,一副他也是無可奈何不得不把他們的屍體這樣處理的樣子。
  丈夫那邊的口供很快做了出來,有問題的是妻子那裏。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堅持,整個事情她一開始是不知道,後來知道了就被自己丈夫逼迫去做那些她也不願意做的事情。
  而丈夫也一口咬定是自己做的,和自己妻子一點關系都沒有。
  那個少爺說,說不定眞的是這樣。
  何行君第一次有了罵人的衝動。
  丈夫已經被刑警拘留,而妻子的羁押期限卻已經快到了。
  何行君知道自己心裏有些急了,他向高長天他們解釋,這個妻子絕對不可能不知道,更加不可能是被迫。
  這對夫妻,更像是一對彼此需要對方肯定的搭檔,甚至于這妻子在後來的虐殺事件中,已經慢慢居于主導。
  可他必須證明這一點。
  他必須找到如何讓這妻子開口的訊問策略。可還沒等他找到,事情卻突然發生了轉折。
  一大早,何行君還沒起床,應傑就打了電話給他。
  「行君,你今天先別來局裏。」
  何行君沈默了一會兒,「怎麽了?」
  應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焦躁,「那個男的在看守所自殺了。」
  何行君楞了一下,「然後呢?」
  應傑似乎有些咬牙切齒的樣子,「那個空降來的混蛋玩意兒,他居然通知了報社,說局裏亂聽信,把人給逼死了,非要給無罪的人定罪。」
  何行君有點發懵,很快他明白過來,他背上十之八九是要多出一口黑鍋了。
  
  
  
  第十二章
  
  「連續殺人案告破……」
  「丈夫殺人惡魔,妻子無辜牽連……」
  「軟性刑訊逼供,嫌犯看守所內離奇死亡……」
  「犯罪心理學,科學,僞科學?」
  何行君看了看網上的焦點新聞,然後默默關了電腦。
  走去陽台坐下,他看著遠方的天空慢慢地有些出神。雲朵慢慢飄浮,偶爾遮住了太陽,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了風,風吹過,雲朵飄浮的速度變快,地面上的明暗交錯速度也隨之變快。
  何行君深深地呼吸,無奈而無力。
  他原想著等媒體的新鮮勁頭過了,再跟著應傑繼續去把這個案子厘清,可他和應傑都低估了這種新聞的爆炸性,也低估了這個訊息年代,新聞的傳播速度。
  本來只是地方報紙有一些報導,可這些報導不知道怎麽的,似乎一夜之間就成了各大網站的焦點新聞。
  這樣的關注程度讓那些記者很是興奮,一直想把新聞繼續做下去。繼續做下去,那就要找到新的新聞點。
  那個少爺的曝光率激增,對于這種情況,他似乎很得意。不但法律類的報紙雜志上,看到他笑得春風得意的樣子,就連普通報紙的社會版版面,都隨處可見他大放厥辭的訪談照片。
  那些媒體越發興奮起來,開始想著找出更多的新聞點。
  何行君的身分和專業,毋庸置疑成爲了一個焦點。不少記者開始蹲在警局旁邊,就等著能抓到他,甚至一直和應傑局裏合作的一些法律記者,還透過他們上司要采訪何行君。
  何行君無一例外地統統拒絕,卻沒想到那些記者就是不肯罷休。
  看著一直被困在他這兒的何行君,應傑也有些過意不去。他在他對面坐下,「行君,眞的很抱歉。」
  「別這麽說,其實我的確有點心急了。那個丈夫會自殺,還有那個妻子的反應,我如果能考慮得再周到些……」何行君淡淡地笑了笑,「不過,千金難買早知道,還是我自己不夠細心。」
  應傑看著他,不知道要說什麽好。
  這個案子,如果不是何行君,根本不可能這麽快偵破。
  那些報紙一開始還好,可後來卻是越來越不象話,越來越是怎麽炒作,他人目光就怎麽來,有些報導甚至直接把矛頭對准何行君,語氣、措辭都非常不客氣,幾乎要在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上小題大作。
  「應傑,我先回去吧。」何行君把他這幾天一直在考慮的事情說了出來。
  原本他是打算看到整個案件移送起訴,再准備離開,可現在,他非但不能參加案件的審理,反而讓那些新聞一直不停地升溫。
  因爲有人提供新聞線索,這個做心理分析的人就在警局,那些記者就等著公步所謂的眞相,諸如他的姓名、身分、學校、經曆。
  應傑歎氣,讓何行君這樣回去總覺得對不起他,可留在這裏,讓他天天看著報紙上的那些報導,也說不過去。
  「下午我帶你去買車票。」
  想著回去,想到奉六章,這麽久以來,他心底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放松和寬慰。
  可他還是低估了這種熱門新聞的傳播速度。
  何行君到了學校的時候,看到宿舍樓下停了幾輛車,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也就直接走了過去。
  剛經過那些人旁邊,就聽到有人試探地叫了一句,「何行君?」
  他下意識地應了一句,再回頭,就看到那些人激動了起來,然後就打開了相機、攝影機、錄音筆、麥克風一起遞了過來。
  何行君嚇了一跳,他反應還算快,立刻遮住了自己的臉,那些人卻把他圍在了中間。
  何行君忽然就想起那天和應傑感歎,說幸好還不是在國外,不然那些記者豈不是要對他們圍追堵截。現在才知道,什麽話都不能說得太早,而心底對于自己居然會被當成新聞人物,他有些哭笑不得,還有些疲于應付。
  何行君躲著他們,卻是無論如何都躲不開,最後還是古司畫把他拉了回去。
  「小荷花,你成明星了?」古司畫百思不得其解,怎麽兩個多月沒見面,何行君一回來就成了這樣。
  何行君無奈地笑了笑,沒說話。古司畫看他的表情,原本想刨根問柢的念頭也壓了下去。
  晚上熄燈後,躺在床上,身體還有心理的疲累都慢慢爬了上來,這疲累感讓他有些難受、有些委屈。
  閉上眼,那個現場、那些照片、那對夫妻的樣子、那一具一具的屍體、那些審訊情況,就一遍一遍地在他眼前晃動,晃得讓他頭都疼了。
  睜開眼,對著空氣,他默默地念著,「學長……」
  念出那兩個字,不知道爲什麽鼻子忽然有些發酸,心底也有一團說不清的情緒蔓延開來,讓他覺得又安慰、又難過。
  一夜迷迷糊糊地醒來睡著、睡著醒來,腦子裏亂得不象話,可這混亂中,奉六章的笑容反而越來越清晰。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第二監獄。
  下了車,看著對面的高牆,何行君站著看了許久。
  他沒有辦理探視手續,也沒有找監獄管理局的王應天,不曉得現在站在這裏能做些什麽,可不知道爲什麽,就是站在這裏,就是這樣一牆之隔,他也覺得心底那些委屈和壓抑的東西慢慢在消失。
  這些情緒的消失,讓他放松了許多。放松之後,他更加想見到奉六章,想看到他的笑容,聽到他的聲音。
  走過馬路,他開始撥劉以東的電話,第一次打算只是因爲自己想要見奉六章而開個後門。
  電話還沒接通,一輛車從監獄裏開出來。車子經過他之後,在不遠處停下,然後裏頭走出一個人。
  「诶,小夥子,你來探視奉六章的?」
  何行君轉頭,看到是那個老獄警,那次因爲S市的案件,他一直來往于學校和醫院、監獄,每次都是這個獄警在一旁負責監視,對他們態度都很和藹。後來奉六章告訴過他監獄暴動的時候,他曾經攔住這老獄警的事情。
  何行君收了電話,有點不好意思,「我,是啊,我又沒有辦正常手續。」
  那個老獄警笑著說,「可是奉六章已經不再這裏服刑了,你不知道啊?」
  何行君一下就呆住了。
  他楞了半晌,喃喃地重複,「他不在這裏了?」
  「上個月就轉走了。」
  「那……轉去哪兒了?」
  那老獄警笑了笑,「這服刑地點改變涉及機密,我就不能告訴你了。」
  何行君噢了一聲。
  回過神來,他想那就回去吧,邁步剛打算離開,不知道怎麽的,腳下卻絆了一下,身體的力量瞬間被抽幹了似的。
  「你沒事吧?」老獄警關心地問了一句。
  何行君對他笑了笑,「有點累,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坐在回程的車上,何行君只覺得腦子裏糊成了一片,什麽都想不清楚。他斜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索性什麽都不想,不想,什麽都不想。
  車子一路往市內行駛,車內廣播一直響著,偶爾聽到主持人講講話,不時有音樂放出來,那些聲音在他耳邊繞來繞去,可他卻什麽都聽不進去。不知道什麽時候,熟悉的歌聲在耳邊響起。
  ……
  Oh,my love,my darling
  I’ve hungered for your love a long,lonely time
  And time goes by so slowly
  And time can do so much
  Are you still mine?
  I need your love
  I need your love(注1)
  ……
  何行君緊緊地閉著眼,最後幹脆把衣服脫下來蒙住了頭。
  剛回到市區,何行君就一連接了好幾個電話。
  那些電話一接通,就是一連串帶著明顯興奮和激動情緒的問題。
  問他是不是那個參與破獲夫妻連續殺人案的犯罪心理學研究生,爲什麽會提出那樣的破案思路、爲什麽後來沒有接受專案組負責人的命令,擅自對當時還是嫌犯的那對夫妻進行誘供。
  有一些更爲咄咄逼人,一接通就劈頭問他難道不懂法律,不懂刑法中的無罪推定,不懂證據的重要性。
  何行君知道解釋沒有用,因爲別人要的不是他的解釋,這些人不過是抱著獵奇的心理來找他,就想著怎麽把新聞做得更刺激,更容易吸引他人目光,而且他現在也沒有一點心思想去解釋。
  幾次之後,他一聽到這樣的開頭,就先說抱歉然後立刻挂斷電話。
  快要到學校時,電話又響起來,他閉著眼就按了拒絕接聽。正准備關機,簡訊提示音響起來。
  打開一看,是古司畫的簡訊。
  「你先別回來,今天又來了不少記者,比昨天還多,都是衝著你來的。」
  看著簡訊,他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只覺得胸口悶悶的,身體也莫名地沈重,重得幾乎無力動彈,重得似乎連呼吸都成了負擔。
  下了車,他在街上慢慢地走著。
  秋天的陽光明亮溫暖,身邊擦肩而過的行人不時會發出爽朗的笑聲,路邊的店裏有趴在地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的貓,公園裏小孩子的追逐,似乎是一張色彩純粹漂亮的圖畫。
  可是,這些近在咫尺的溫暖明亮的東西,卻離他那麽遙遠。
  何行君攤開掌心,看著陽光落下來,似乎就在手邊,慢慢合上,最終什麽都握不到。
  心口忽然間就有些疼,身體的疲累也更加嚴重。
  他想起那時候自己寫的那封信,想起自己自以爲是的勇氣,他一直以爲奉六章就在身邊,一直以爲只要自己不害怕他們之間的重重障礙、只要他努力接近,他就會找到奉六章。
  可是,很多時候,心思錯了一點、時間錯了一點,很多自己認爲理所當然的事情卻並不是那樣理所當然。
  現在這樣,又算什麽呢?
  失戀?
  還沒有開始戀愛,哪裏來的失戀,那心底那些哀傷苦澀的東西又是什麽?
  回到很久沒回的家,看著空蕩蕩的房間,他第一次體會到回家是個多好的詞。雖然這個家裏除了他就沒別人,雖然是那麽簡樸的地方,可這到底是實實在在屬于自己的東西。
  何行君關了手機,開始清掃房間。
  開窗,掃地,拖地板,擦家具上的灰塵,把被褥搬出去曬,一件一件慢慢地、認眞地做,可還是會做完,然後,就沒有別的事情了。
  他拿了一瓶水,一個人坐在窗台上發呆。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只看到外面的光線漸漸暗淡了下去,然後路燈漸次亮了起來,房間裏頭也有一些昏黃的光線進來,外面人聲從高到低,從低到漸漸安靜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空又一點點亮了起來,城市的燈光漸次熄滅,安靜的四周,開始聽到有人清嗓子的咳嗽聲傳來、水龍頭打開的流水聲、有人偶爾交談、到後來又形成了連續不斷的聲音。
  中間,古司畫來拍了一次們,叫了幾聲行君,然後又離開了。
  他就一直坐在哪兒。
  坐累了,就站起來在房間裏走一走,然後繼續坐在窗台上,看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夕陽再照射過來時,門那邊又一陣敲門聲。
  何行君坐在床台上,雙手抱著蜷起的雙腿,下巴擱在膝蓋上,似乎沒有聽到這聲音。
  他想著還是古司畫,心底雖然有一絲波動,卻不想跟他見面。
  敲門聲停下來,可能是古司畫走了吧。
  「何行君,何行君在嗎?」
  沒想到門外傳來的聲音卻不是古司畫,而是一個陌生人。
  他正想著會是誰的時候,那人隨後的一句話讓他幾乎懷疑自己聽力除了問題。
  「送快遞,奉六章先生寄來的快遞。」
  何行君楞了一會兒,很快地從窗台上跳下來。坐得太久,腿有些發麻,他剛一跳下來,腳下一軟,幾乎跌倒。
  敲了敲發麻的腿,忍著隨後蔓延開來的針紮一樣的細微卻難忍的疼痛,他急忙去開了門。
  門外是一個快遞公司的工作人員,拿著一個包裹。
  「何行君是你嗎,簽收快遞。」
  他在快遞單上面簽了自己的名字,接過來對方給的一個不大的包裹,然後就有些發愣,連快遞員什麽時候走了都不知道。
  關上門,看著包裹上自己的名字,看著下面寄件人欄內奉六章的名字,他目不轉睛地看了許久。
  回過神來,何行君急忙拆開了包裹,裏頭是一個紙盒,打開,居然是一支手機,手機旁有一張小紙條。
  打開手機,六章字。
  何行君看著那幾個字,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抽了抽鼻子,打開手機電源,開機之後卻不知道要幹什麽。他又看了看盒子裏頭,下意識地想找看看有沒有別的紙條。沒有。還沒來得及失望,手機響起來,螢幕上跳動一個名字,奉六章。
  何行君覺得心一下懸了上去,他看著螢幕,幾乎懷疑自己在做夢。
  手機鈴聲響了許久,忽然停了,何行君完全傻了。
  還沒等他想清楚要怎麽辦時,手機又響了起來,他迫不及待地按下接聽鍵,放在耳邊,心幾乎懸到半空中。
  就在他覺得自己心跳快要到了極限時,就聽到聽筒裏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行君。」
  聽到奉六章輕柔地叫他的名字,眼淚一下就落了下來。
  奉六章帶著笑意和暖意的聲音輕輕貼在他耳邊繼續叫他。
  「哭了?」
  何行君不敢講話,只有眼淚撲簌簌地落個不停,心底的那些委屈和難受一點一滴地都湧了出來。
  奉六章聽到電話那頭何行君輕輕的呼吸,還有呼吸間偶爾的抽泣聲,臉上的表情也越發柔和,這樣的柔和轉入聲音中,再次開始講話時,語調便更加地輕緩溫柔。
  沒有聽到何行君的回答是他預料中的,他也沒有再問下去。
  奉六章停了一停,然後繼續說,「行君,講個故事給你聽吧。」
  何行君擦了淚,心頭有一絲細微的放松感漸漸彌漫開,他乖乖地應了一聲好。
  奉六章的聲音柔緩如流水一般,讓他整個人慢慢放松下來,原本糊成一團的想法,順著奉六章的聲音也不再混亂,開始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
  奉六章輕輕呼出一口氣,「嗯,是一群螞蟻的故事,你慢慢聽。」
  何行君的好奇心被他勾了起來,便集中注意力聽他講故事。
  奉六章說,有一群螞蟻找到了一個核桃,爲了砸開核桃,它們就派了幾只螞蟻去尋找工具。後來,它們找到了一個鋼球。
  螞蟻把核桃放在地上,又把鋼球運到大石頭上。
  鋼球被推下來,啪地砸在核桃上。下面是松軟的沙地,核桃被砸到沙坑裏,完好無缺。
  原來,要把核桃砸碎,不僅要有工具,還要有知識。
  何行君靜靜地聽著,嗯了一聲。
  螞蟻找來一塊瓷片墊在核桃下面,把鋼球又運到大石頭上。
  鋼球被推下來,啪地砸在核桃上。可惜,瓷片碎了,核桃還是完整的。
  原來,要把核桃砸碎,不僅要有工具和知識,還需要經驗。
  何行君忍不住低頭,嘴角也彎了起來。
  螞蟻重新找了一片扁平的石片,墊在核桃下面,把鋼球再運到大石頭上,鋼球被推下來,啪地砸在核桃上。可惜,稍稍偏了一些。核桃被這股力量震得跳了起來,彈到石頭上,又彈回來。
  原來,有了經驗也還不夠,還需要准頭。
  何行君想著那群勤勞的螞蟻,忍不住失笑出聲。
  螞蟻把核桃放好,把鋼球重新運到大石頭上,推落鋼球的時候,一只螞蟻站在鋼球上,控制著鋼球的下落,鋼球落下來,啪地砸中了核桃。一聲清脆的裂響,核桃終于被砸開了!
  這些螞蟻都很高興,有些爬向核桃,有些去通知其他螞蟻來此核桃。這些爬向核桃的螞蟻離核桃已經很近的時候,卻看見核桃裏頭鑽出了一條肥肥胖胖的蟲子。蟲子咂吧咂吧嘴,核桃眞香啊。
  原來,就算一切都有了,還要有勇氣面對勝利果實已經被別人吃掉的現實。
  何行君聽著奉六章講的故事,心底像是一潭水,春風拂過,水面輕輕地起了一陣一陣漣漪,心底這一陣一陣輕柔的波動,讓他的心髒像是被一只手溫柔地撫慰著,讓那些累、那些委屈、那些迷惘漸漸地消失。
  其他螞蟻聽到核桃裂開的聲音都趕了過來,在核桃前停下,就看到那只進去看是不是還剩下核桃肉的螞蟻爬了出來。
  這些趕來的螞蟻只看到空空如也的核桃殼,只看到有一只螞蟻從裏面爬出來。除了那只一直和它在一起的螞蟻,其他人都誤解了他。
  「有時候,努力的過程沒有人看到,他們看到的卻都是以爲你把事情做錯了。被人誤解的時候,別忘了,身邊總還是會有人在的。」
  何行君放松了身體,斜靠在牆上,眼睛緩緩地眨著,每眨動一次,嘴角的弧度就大了些。
  終于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連日來積累的沈重、壓抑、惶惑、不安就在奉六章的聲音當中尋找了出路一般,隨著呼出的那口氣都離開了。
  「學長……」何行君輕輕地叫他。
  奉六章低柔的笑聲傳過來,讓人那麽安心。
  何行君不知道要再說什麽,只是想著眞好,眞好。
  「學長你怎麽知道我在家?」心思回來之後,他一下子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奉六章的笑聲多出些別的意味,「傻瓜。」
  電話那頭一陣紙張窸窸窣窣的聲音,安靜下來之後,奉六章並沒有回答他,反而又問了他一聲,「吃飯了沒?」
  「唔……沒有。」
  放松下來之後,被奉六章這麽一問,倒眞的覺得有些餓,還有些累。但現在這累,已經不再是原來那種困在心底無從放松的身心俱疲的感覺。
  「去洗個澡,一會兒好吃點東西。」奉六章在那邊交代,然後似乎想起了什麽,「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吃的東西?」
  他正在想,還沒想清楚,又聽到奉六章問他,「有多久沒吃飯了?」
  「昨天早上吃的。」
  奉六章的歎氣聲在聽筒裏也能聽得很清楚,「你呀。」口氣中的責怪和無奈,聽了卻讓人心裏暖暖的。
  何行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等一下就去吃東西。」
  奉六章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麽。
  何行君舍不得挂斷電話,便開始想著到底要吃什麽。
  「我們家附近有一家素菜館還不錯,啊,想起他家的素餡包子了。學長到時候我請你去吃,你一定會喜歡。」何行君說著說著,饑餓感也越來越明顯,肚子也咕噜噜地叫了起來。
  奉六章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便開口對他說,「快去,吃飽了才好再和我說話。」
  挂斷電話,何行君去洗漱。
  洗澡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嘴角的笑,一下又想起剛剛忘記問奉六章是去了哪兒,心底不由得有些懊悔,又想到奉六章說等吃飽了好再和他說話,那就是他還會再打電話來,便又高興起來。
  洗澡出來,正在套衣服的時候,門邊響起敲門聲。
  他匆匆套好外套,一邊問著誰啊一邊走去開門
  打開門,看到門外的人時,手裏拿著擦頭發的毛巾一下掉了下來,心懸了上去,呼吸也越來越快。
  他想開口,嘴巴張了張,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就那麽傻傻地站著看著眼前這個人。
  門外站著的奉六章笑著看著他,然後皺眉輕聲說了句,「怎麽瘦了這麽多?」
  
  
  
  第十三章
  
  奉六章走進房間,把手裏提著的飯盒放下。回頭,看到何行君還傻傻地站在門邊看著他,兩只手下意識地抓著自己的褲子邊,居然會不知所措?
  奉六章笑著走去他身邊,拉著他的手把人拉過來。何行君乖乖地跟著他,眼睛也一直看著他,跟他走進房間裏面。
  夕陽透過窗戶,暖黃的光線充滿了整個房間。這樣朦胧的光線裏,眼前的奉六章透出些不眞實來。
  雖然就在身邊,雖然手還握在他的手裏,可還是有些飄忽的虛幻感。何行君忽然有點害怕,害怕什麽他也說不清,就是害怕。
  奉六章走到桌子邊,剛剛放手,轉身,就被何行君撲了個滿懷。奉六章一陣驚訝。雙手停在半空,然後輕輕落在何行君的後背上,不松不緊地抱住他。奉六章微笑著,低柔地問了一句,「怎麽了?」
  何行君沒有回答他,只把手臂摟得更緊。
  奉六章低頭看了看懷抱中的人,沒有再說話。一手抱住他,另一只手在他的背後輕輕撫動,像在安撫一個驚慌不定的小動物。
  過了半晌,懷抱中的身體終于不再顫抖,也不再緊張。奉六章一手握住他的肩頭稍稍往外推開,另一手還搭在他腰上,讓他知道自己不會離開。
  低頭,看到何行君頭發還有些潮濕,奉六章伸手撥了撥他的頭發。手滑過去,捧住他的臉頰讓他擡頭看向自己。
  「行君……」
  奉六章忽然忘記了要說什麽。
  何行君擡頭看向他,朦胧的光線中,這雙眼睛卻那麽黑潤清澈。何行君微微蹙起的眉尖、委屈濕潤的眼神,讓他心頭像被一只手狠狠擰了一把似的,意外地疼。
  他想起前兩天在報紙上、網路上看到的那些報導,那樣一起案件,那樣亂七八糟的報導。
  在那些人嘩衆取寵的筆下,何行君簡直就是個爲了出名、爲了表現或賣弄自己專業,而不顧法律、不顧人命的騙子。
  他當時想過,自己這個小學弟被這樣打擊應該還受得住,可能受不住的是那起案件的惡化程度,還有另一個嫌犯沒能審理清楚的挫敗感,還有一個人面對這些壓力時的孤單。
  看到那些消息時,他就想著該打電話問問。
  何行君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奉六章覺得恐怕有些嚴重,他有些煩躁、有些不安,還有些擔心。
  于是,在到了趙家才月余之後,在這個其實最不該離開的時刻,他還是從趙伯然那兒離開,回來這裏。
  來到這裏,快遞來的電話也終于通了。他原本想著,能在電話裏頭安慰安慰他就好,可是,聽到電話裏壓抑的抽泣聲,聽到何行君那樣無助地叫著「學長」,他的心一下就軟了。
  奉六章輕輕歎氣,然後抱住他。懷抱中溫暖眞實的身體,耳邊輕淺平靜的呼吸,鼻尖若有似無的香氣,讓他覺得滿足而心安,嘴邊的笑容忍不住越來越大,連眼睛裏都溢出了笑容和溫暖。
  這麽久以來,自從簡之童出事以來,他第一次體會到這樣平靜而令人信服的感覺。奉六章有些意外,意外于還能體會到這樣實實在在的喜悅感。
  雖然舍不得這一刻的安靜和幸福,可是聽到他饑腸辘辘的動靜,奉六章忍不住笑著把他稍稍推開。
  「餓了吧,肚子叫得都快造反了。」
  何行君擡眼看了他一下,微紅著臉小聲嘀咕,「沒反!」
  奉六章失笑出聲,「反了就晚了,胃病都是慣下來的,過來吃飯。」
  何行君喝著他買來的稀飯,吃著剛剛就記挂著的素菜包子,心底的歡喜跟著肚子一點一點充實起來。
  他邊吃飯,邊不斷看著一旁坐在沙發上看書的奉六章。外面的喧囂聲,讓這房間顯得越發安靜,他看著看著,忽然想,如果能一輩子都這樣就好了。
  一輩子啊,何行君低頭無聲地笑起來,他心底第一次覺得一生一世是那麽美好的一個詞。
  「想什麽呢,那麽高興。」
  正胡思亂想,一旁的奉六章問了一句。擡頭看過去,卻看到奉六章還是原來的姿勢,側對著他,眼睛還是看著手裏的書。
  咦,這個人……
  半天沒聽到何行君回答他,奉六章放下手裏的書看了過來,「剛剛想什麽呢?」
  「啊?哦,沒想什麽……」
  他低頭繼續吃飯,嘴角卻是掩飾不住的笑容,過了一會兒,還是看著奉六章說,「我就是想到一生一世這個詞,眞是又簡單又美好。」
  聽到他的回答,奉六章臉上的笑容凝固,然後一點一點消失。
  剛剛的喜悅,像是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往後、遠離,水底的碎石和淤泥都裸露出來,看著都磕得慌。
  奉六章淡淡笑了笑,「先吃飯吧。」
  「學長……」
  何行君看到他表情上的變化,不由得心慌起來,他覺得自己似乎有些越界,而這越界讓奉六章有些不自在。他想解釋,還沒想好怎麽開口,奉六章的電話響了。
  何行君靜靜地坐著,聽著奉六章在和電話那端說著他不大明白的一些話。
  奉六章的聲音沈靜平穩,帶著他並不熟悉卻絲毫不覺得意外的硬度和力度,何行君雖然沒有見到過奉六章如何對其他人,可他知道,自己這個學長並不是一個生性柔和的人。
  何行君想著想著,有些出神,直到被奉六章一句「一會兒就回去」驚醒。
  坐在椅子上,看著不遠處的奉六章,似乎觸手可及,可他前天從監獄回來時的那種力不從心感又回來了。
  這個人,他雖然對自己溫柔,雖然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時候總會出現,雖然總是能夠讓他找到面對問題的辦法,可其實,只要他想,他隨時都會從自己身邊消失吧。
  看到奉六章站起來,看到奉六章微笑著看著他,看到奉六章就要離開,何行君心底忽然一陣巨大的恐慌。
  「行君,我要走了。」
  奉六章看著自己這個小學弟。何行君表情裏的緊張和驚慌他看得出來,只是這個時候他也無能爲力。
  他現在這個處境,就是個泥沼,還是個爛泥沼,怎麽能把何行君拖下來?
  何行君恐慌之下,卻很快生出一股勇氣來,一種義無反顧的勇氣。
  奉六章有些憐惜地接住幾乎是飛撲過來的何行君,拍了拍他的背,輕聲取笑他,「這麽熱情的告別啊。」
  何行君松開雙手時,奉六章承認他其實希望這熱情能再持續一下,不過他沒想到的是何行君之後更大的熱情。
  何行君松開原本環抱在奉六章背後的雙手,抓住他的袖子,擡頭看著他。
  奉六章靜靜地站著,不躲閃,也不逃避,沒有防備,沒有界限,就那麽任他看著。
  昏黃的夕陽光線中,奉六章的表情幾乎難以看清,何行君又往前邁了一小步,腳尖抵著他的腳尖,只想看清楚。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不知道看了多久,似乎一時,似乎一世,何行君忽然眼眶有點發熱,鼻子也有些發酸。他努力地彎起嘴角,可不知道爲什麽,一股無形的力量似乎不斷地往下拉著它。
  奉六章垂下眼,看到抓著自己袖子的那雙手緊緊地攥了起來。
  再擡眼看著這個小學弟,奉六章緩緩地深呼吸,想要擡手,何行君卻像受到驚嚇一般,死死地拽著他的袖子不肯放手。
  奉六章擡起左手,握住他拽著自己右邊手臂的手,然後擡起右手,拇指輕輕落在他眉間。
  「別皺眉。」
  何行君眼裏蒙上一層水氣,軟軟地哀求,「學長。」
  奉六章沒有說話。
  何行君深吸一口氣,壓住眼裏越來越明顯的濕意,「學長我喜歡你!」
  奉六章聽著這微顫的聲音,看著他坦誠濕漉的雙眼,心底五味雜陳。
  他安靜了好一會兒,淡淡地說,「我知道。」
  這麽清淡的口氣!
  何行君覺得心底一陣刺痛,擡頭繼續專注地看著奉六章,想看清楚他在想什麽,可是,看得越清楚,他就越難過。
  努力控制住微微顫抖的身體,小心翼翼地開口,「學長,你……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這話問出來,喉嚨緊得有些發疼。
  奉六章心底一震。
  他看著何行君,繃了繃嘴角,什麽都說不出來,他沒想到何行君這麽敏感而敏銳,能看他看得這麽清楚。
  這個問題,該怎麽回答呢,他在心底苦笑。
  「行君,我也不知……唔……」
  他老老實實的回答被何行君堵在了嘴裏。柔軟溫暖的嘴唇,濕潤微涼的舌尖把他的口舌堵了個嚴實。
  奉六章先是驚訝,然後有些感動,還有些高興,有些心軟,有些心酸,有點心動。
  這個傻孩子,嘴唇貼上來,舌尖探過來一點之後,就不知所措地停在了那裏,舌尖不自覺地動一動,觸碰到他嘴唇的內側,偶爾碰到牙齒,眞想一口咬了。
  奉六章動了動,卻感覺到他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雙手摟得更緊,像是要努力護住即將失去的東西。
  心底無聲地歎口氣,他怎麽能讓自己這麽心疼。
  奉六章一手抱住他的腰,另一手往上托住他的後腦勺,慢慢噙住那個探過來一點的舌尖,緩緩地往自己這邊帶,舌尖沿著他的舌滑過去,輕輕舔弄他舌底那個連接的地方。
  聽到何行君忍不住嗯了一聲,呼吸也明顯加重,他忍不住吻得更深入,身體深處壓抑了許久的渴望漸漸蘇醒。
  他可以不說喜歡,可是心底的感受卻無法忽略。
  感覺到何行君抓著他衣服的手越發用力,雙手托住的分量也越來越重時,他知道何行君恐怕是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欲望,或者說他也沒打算控制。
  可是,他不能不控制。
  結束這個讓身體蠢蠢欲動的親吻,看著懷抱中的何行君,奉六章一向引以爲傲的控制力有點動搖。
  何行君原本明淨清秀的眉眼,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紅,慢慢張開的雙眼帶著些迷茫,卻又透出莫大的誘惑來。
  稍稍把他推開,眼睛也逃避似的垂下,卻又落到他的嘴唇上,剛剛親吻過的嘴唇,紅潤飽滿,像一顆果實。
  奉六章閉上眼,無聲地哀吟了一下。
  被推開的動作讓何行君清醒過來,感覺到被推開,他的第一反應是再抓緊些。
  奉六章心底的哀吟還沒過去,就感覺到背後合抱的手更緊、更用力地抱住他。
  低頭,看著這個臉上雖然羞澀,動作卻堅決到幾乎義無反顧的何行君,剛剛恢複的控制力又開始動搖。等他察覺到背後的手在做什麽的時候,他只覺得被他死死壓下的那股火騰地燒了起來。
  何行君低著頭,忍著臉上幾乎要燃燒的溫度,雙手努力地要消除兩個人之間的隔閡,他只想貼近,貼得更近些,近到奉六章無法放棄他。
  掀開他的襯衫下擺把手伸進去時,何行君的確是豁了出去。他剛剛看清楚,看清楚奉六章是眞的沒有打算再回來了,對于這一點,奉六章也根本沒打算瞞他,所以他才會那麽溫柔、那麽體貼。
  他隱隱覺得奉六章是要去做什麽事,一件也許謀劃很久而且不計代價的事情,也許和他入獄有關,也許事成之後就眞的消失了。
  手指碰到奉六章的身體時,心跳快得幾乎讓他窒息,緊實溫熱的皮膚,碰起來的感覺很奇妙,光滑得難以留住手,卻又有種吸引力難以離開。
  奉六章抓住那個從章節襯衫下擺摸進去的手,有點哭笑不得,有點心神不定,何行君這明擺著是煽風點火……不,火上澆油。
  他知道該阻止,可老實說,他不想阻止,雖然不想卻還是不得不。
  亂動的手被奉六章扣住時,何行君身體一顫,他很怕被奉六章抛開。
  在他想清楚之前,身體的動作先落到了實在的地方。
  伸進去的手被扣住,他把另一只手繞到前面,急切而慌亂地去解奉六章襯衫上的扣子。
  奉六章在想何不想之間猶豫時,胸前先是一涼,然後一熱。涼是因爲扣子被解開,熱時因爲他感覺到有一個滾燙的臉頰貼了上去,何行君貼著他輕輕地蹭動,然後伸出舌尖沿著他的脖子舔吮了上去。
  奉六章腦中轟地一下亂了。
  何行君繼續解他的扣子,緊張還有激動,還有些羞澀,手就有些不穩,下面的扣子怎麽都解不開,他一著急,就要動手去撕。
  回過神來,看到自己淩亂的襯衫,看到那個低著頭拽著自己一副往兩邊用力的何行君,奉六章又好氣又好笑,這反了啊這。
  握住他的雙手,帶到腰後,伸手抱住他。再看了看他,低頭重新親吻上去。
  濕潤柔滑的舌纏在一起,敏感的舌尖體會到一陣陣細微而強烈的震顫,這震顫沿著不可知的路線蔓延到大腦、蔓延到心底,心尖一陣悸動,大腦一片糊塗。
  何行君早就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了,只知道緊緊抱住、深深親吻,恨不得把自己何他融在一起。
  聽著懷抱中的人喉嚨裏時斷時續的低吟,聽著他越來越快越來越明顯的呼吸,奉六章心底亂得毫無章法。
  一個親吻,他原本想自己要得了,也給得起,可身體一次一次翻湧上來的欲望讓他有些難以支撐。
  何行君也有些迷亂。
  身體漸漸地發熱,熱得有些發軟,有些暈,他胡亂摸索著去揪扯擋在兩個人之間的東西,衣服的摩擦讓皮膚泛起細微的顫栗,身體深處如同著了火,熱流四處亂竄,急切而難耐,直到碰到另一個細膩光滑的身體。
  心底發出的歎息被堵在唇舌之間,一陣綿長而愉悅的呻吟漸漸吐出。
  手掌緊貼著他堅實溫暖的背脊,上下輕輕滑動,眞實而令人滿足的擁有感,卻還是不夠,身體被欲望驅使,輕輕扭動、摩擦,某些東西在漸漸淪陷,有些東西又開始往上升起。
  嘴唇分開,沿著他的脖子一路向下吻下來,手沿著腰收回來,貼住他的小腹,往上隨著本能輕輕地揉搓、撫動。
  手掌貼著的胸膛,起伏劇烈而快速,光滑的皮膚上,凝聚著小顆小顆的汗珠,隨著他的呼吸,汗珠時隱時現,映出細弱的光線。
  時間在那一刻似乎停止,沒有之前,沒有之後,只有這個時候,只有他們,四周也安靜下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何行君看著看著,忍不住吻了上去。
  想要努力平靜的深呼吸剎那間破碎成了無數段。看著低頭親吻著他的何行君,奉六章的忍耐力終于衝破界限,雙手牢牢抓住他的肩膀把人抓起來,低啞的聲音帶著濃烈的情欲,「行君……」
  何行君眼前忽然一陣旋轉,世界瞬間上下顛倒。
  那麽奇妙的時刻,何行君的大腦中出現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幻覺,滄海桑田,白雲蒼狗,永恒似乎就在剎那。
  回過神來,他已經躺在了床上,俯在他上方的奉六章眼睛微微眯、眉頭皺起,幽深濃黑的眼睛注視著他。
  呼吸交錯時,兩個人的身體若有似無地碰到,何行君忍不住低聲地叫他,「學長,我要。」
  奉六章只覺得太陽穴那裏突地一跳,心底最後費力死守的東西轟隆坍塌。
  他決定接受身體的渴望,承認心底的意願,其實他是比想象中還要喜歡懷抱中的這個人吧。
  身體袒露出來,貼合上去,讓肌膚慢慢接觸,手輕輕撫摸彼此,細細親吻,重重覆蓋,從未有過的滿足感和歸屬感,讓心底脹滿了柔軟而堅定的東西,呼吸交錯在一起,漸漸劇烈、漸漸加重。
  勃發的欲望碰在一起,脊背由下往上升起了一股讓人顫栗的電流。
  何行君緊緊抱住他,坦誠地打開自己的身體,腿纏在他腰後,滲出的汗水讓彼此的身體再也沒有空隙,似乎眞的粘結在了一起,順從著欲望去索取、去接受,巨大而陌生的快感讓他忍不住輕輕發抖。
  重新親吻上去,隨著他動作前後的往複,一次又一次地體會到、快樂到幾乎不眞實的欲望滿足感。
  兩個人的欲望都累積到了頂點時,奉六章劇烈喘息著加快了手上的動作,一起噴發、陷落。
  放縱之後的身體綿軟無力。
  疲累,滿足,徹底的放松,何行君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了,迷迷糊糊之間,聽到奉六章在他耳邊低語,他會盡量回來。
  快要睡過去的何行君微微笑了笑,「回來」讓他得到承諾一般,安心而堅定。
  手搭在奉六章腰上,他很快睡了過去。
  何行君醒來的時候,聞到了空氣中隱隱約約有一股香甜的氣息。
  靜靜地躺著,聽到房間似乎有什麽聲響,眼睛還沒有睜開,他就忍不住無聲地笑,睜開眼,太陽明亮的光線越過窗簾,讓這個房間溫暖而安靜,看看牆上的鍾,已經快要十一點了。
  坐起來,身體是放松之後的滿足感,意外而喜悅地發現,身體一點都沒有出汗之後的粘膩,想了想,似乎昨晚他快要睡著時,有人拿了熱熱的毛巾替他擦試。忍不住又笑了笑,然後叫了一聲,「學長?」
  沒有人回答他。
  起床,四處尋找,甚至找到陽台上。帶著點忐忑和期待,推開廚房的門,空無一人。接近中午的陽光從窗口照射進來,斜斜的光柱中,煨著湯的鍋冒出袅袅的水氣,飄進光柱中,似乎讓光柱都隨之彎曲了一些。
  雖然想到可能是這樣,還是忍不住地失望和難過。
  何行君走過去,看到一個放著湯勺的碗下面壓了一張紙。
  記得按時吃飯,一日三餐都要。牛奶不要空腹喝,腸胃不好就少吃鹹辣的食物,即使我不在也不要因爲難受就不吃飯。難受的時候,可以和簡老師說,或者和朋友說說,別像個傻瓜一樣忍著,什麽話也不吭。
  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回來,但我會盡量。看你睡得很熱,實在不忍心叫醒。這段時間,我不會和你聯系,記得自己照顧好自己。還有一些話,我希望到時候有機會當面對你說。很重要的一些話,還是當面說更好。
  鍋裏頭炖的湯記得喝。
  何行君拿著紙條坐在椅子上。
  紙上那幾行簡簡單單的字,讓他的嘴角彎了上去。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看著看著,笑容卻慢慢的收了起來,頭低下去,腿也收到了椅子上,雙手抱住膝蓋,頭低低地貼在手臂上,他安靜了許久。
  
  
  
  第十四章
  
  長途巴士在高速公路上疾馳。
  奉六章坐在車上,靜靜地看著窗外。日落後的天空並非單調的藍色或者黑色,反而絢爛得出人意料。
  「如果有晚霞,那就更漂亮了。」
  奉六章想起簡之童的話來。
  簡之童說,黃昏的涵義很豐富,豐富到難以想象,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他越來越喜歡看日落,看日落後的天空。
  奉六章微微笑了笑,想起簡之童神采飛揚地對他說,「這才是眞正的序曲!」
  奉六章記得自己最初聽到這句話時,心底的那種驚喜。
  被震動,被啓示,從自己喜歡的人那裏得到共鳴的由衷欣喜,讓他幾乎要感激命運讓他遇上這樣一個人。
  可是,簡之童隨後就告訴他要爭取進入臥底組織。
  聽到簡之童說出這個想法時,他直覺地反對,生物本能中對危險的警覺似的,他瞬間就想到了最壞的情形。
  不是死亡,這個世界有的是讓人生不如死的東西,而這些,他知道,他也見過,正是因爲知道,他更不願意這些情形發生在簡之童身上。
  兩人爲此吵起來,誰都說服不了誰,奉六章莫名地有些惱火,惱火于簡之童用這樣的方式告訴自己這個決定,先讓他以爲找到了知己,而隨後卻讓他意識到兩個人選擇的就是一條幾乎南轅北轍的路。
  心裏憋著的火越來越大,爭吵到了後來就開始動手,辯才無礙的簡之童輕易地就被他制服,看著被他壓在身下的簡之童,奉六章眞的連掐死他的心都有。
  簡之童原本就是個內蘊光華的人,爲了自己的信念而堅持時,更是迸發出耀目的神采。
  這樣的人,如同一顆明珠,不怕投暗,不怕蒙塵,只怕會被碾成齋粉。
  奉六章看著他,衝動、憤怒、壓抑、心疼還有些別的什麽情緒,他忽然就吻了下去。
  簡之童開始劇烈掙紮。
  毫不留情的壓制住他所有的反抗,奉六章忍著心底越來越明顯的刺痛吻他、咬他、撩撥他,白襯衫被撕開時發出的聲音,尖銳而刺耳。
  簡之童開始害怕,第一次失態地咒罵,眼眶都紅了。
  奉六章手壓在他兩腿之間,凶狠地看著他,心口的酸澀膨脹到幾乎要爆裂開。
  這個人,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著,看著,與其等著被別人毀了,不如先毀了他,可是,卻一點都狠不下心。
  簡之童輕聲地叫,「六章!」
  松開對他的篏制,停下手上的動作,奉六章安靜了半晌,起身坐在一邊。
  他不敢看簡之童,因爲他知道心底有一頭野獸即將出籠,揉了揉臉,起身拿了一件衣服給簡之童,等他穿好,拿了椅子坐在他面前。
  「之童,你連我這個都受不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執行任務卻被對方發現,你可能面臨的是比這個嚴重得多的情況。」
  簡之童似乎抖了一下。再擡頭看向他時,卻已經恢複了以往的波瀾不興的樣子,甚至還笑了出來。
  「六章,謝謝你。」
  簡之童起身離開,然後就退了學,幾乎憑空消失了一樣。
  奉六章去找過,卻在知道了確切消息之後,又放棄了。他對簡易說,您說的對,有些鳥是不能闗在籠子裏的,牠們的羽毛太漂亮了!
  直到兩年後的那個冬日,簡之童來找他。
  相隔兩年後的第一次見面,奉六章就知道這個人是來和他告別了。
  兩年前如同一只白鴿的簡之童,中間不知道是經過了怎樣的訓練,但可以知道的是,他現在已經成了羽翼頗豐的一頭雄鷹,雖然還是那麽內斂沈靜的樣子,卻有了不容否認的力量量。
  奉六章看著他,有些驕傲,還有些難過,他知道留不住簡之童。
  于是,他什麽都沒有再說,只是靜靜的陪著他做了一個下午,直到日落,簡之童站起來和他擁抱告別。
  似乎是爲了確認,也是爲了讓自己安心,奉六章猛地卡住了他的後頸。
  簡之童輕笑了一聲。
  原本抱住他後背的手從兩人身體中間向上伸出,格開他的手臂,扭住手腕往他身後扭去,擡腿屈膝頂住了他的腹部。
  奉六章心底松口氣,對他笑了笑,「照顧好自己。」他知道,至少簡之童現在這樣要自保的話應該不算難。
  可他還是忘了一點,簡之童心底那些柔軟的東西。那些東西,讓簡之童神清氣秀,讓他一直守著不願意輕易去動,生怕毀了,可也正是這些,讓簡之童在幾乎快要完成任務的時候,差一點就被人毀滅。
  想起剛剛救回來的簡之童,奉六章還是會忍不住心底發緊刺痛。原本的明秀光華,被人毫不留情地摧毀,剛回來時,他幾乎認不得任何人,也不讓任何人靠近他、觸碰它,除了藥瘾發作時……
  奉六章長長的呼出一口氣。黃昏之後,漫漫長夜!
  轉頭看向窗外,天色已經一片暗藍,第一顆星星開始閃耀。
  象征著死亡和新生的一顆星星。
  低頭看著手上的SIM卡,在手指閑來回撥弄了幾次,他想了想,還是裝回手機。
  剛剛裝好,開機,訊息就不斷地進來。來電提示占了大部分,他看了看,都是何行君打來的,最後是一條簡訊。
  「學長,我會好好的,等你回來。」
  奉六章看著那個等字,想起早上離開時,何行君窩在他懷抱中的樣子,心底慢慢安靜下來。
  奉六章笑了笑,然後思考著自己的計劃該有些調整,不能是之前預定的不惜兩敗俱傷,甚至算是破釜沈舟的作法。
  他現在,得把後路留出來,爲了自己,也爲了這個這麽堅定,這麽讓他喜歡的何行君。
  奉六章下車後,一輛黑色SUV無聲的滑到他身邊。
  車門打開,居然是趙伯然。
  「怎麽你親自來了?」他語調有些微上揚,眉毛也挑了挑,詫異的分寸很准確,看向另一邊,司機是陳其武。
  趙伯然笑了笑,只是嗯了一聲。
  上了車,車子並沒有馬上開。奉六章看著趙伯然,語調如常,「有話就直說吧。」
  趙伯然有絲赧然地笑了笑,「你知道老爺子最近在做什麽,還得……」他手裏拿了個眼罩,並沒有直接遞給奉六章。
  奉六張笑笑拿了過來,「沒事,我明白。」蒙上眼睛,奉六章又說了一句話,「伯然你別介意,我這一路都沒睡好,先睡會兒,到了你叫我。」
  奉六章說著就躺在後排座位上。
  趙伯然回頭看了看自顧自倒頭就睡的奉六章,不由得緩緩呼出了一口氣。
  奉六章月余之前來找他,趙伯然有些意外之喜。他一直覺得奉六章這個人不簡單,而監獄當中發生的那些讓他對親六章從一開始的戒備,到後來的惺惺相惜,到後來甚至有些相見恨晚。
  他的家庭和曾經發生的一場幾乎痛徹心扉的愛情,這些于他而言無從逃避和苦求不得的東西,沒有人能夠理解。即便是自己的父親,即便是他的兄弟,也無從理解。
  無法理解他在這個家裏只是因爲被血緣綁住了,他並不願意在這個家裏頭,他也不願意因爲是所謂的家族長子,就應該子承父業,他更不願意因爲這些弄得兄弟反目成仇。
  尤爲不願意的,就是因爲這些而不能享有愛情。
  心底深處的這些想法,沒人聽過,也沒有人費心想要去知道,除了當年那個像一只白鴿一樣的男孩子,也沒有人理解或者願意理解,雖然那個男孩子會笑得讓他心頭一片澄明。
  可是,那麽美好的日子卻眞的如指間流沙,不知不覺就把那些最美好的都漏了,只剩下粗礦尖銳的傷痛。
  所以,他甯可在知道發生了什麽之後,在他父親的咆哮聲中選擇坐牢。不然,依照趙家的勢力,即便是被人抓到販毒的證據,又怎麽會讓他去坐牢。
  他不敢說自己是不是在贖罪,他只是想既然這些人無法理解他,索性讓他們更加難以理解。而在心底,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逃避留下了那個男孩子所有身影的那些地方。
  不知道爲什麽,他隱隱覺得奉六章能夠理解,甚至,奉六章能夠告訴他要怎麽擺脫這個困境。
  可他看人的眼光,一向不被父親和兄弟看好。
  趙伯然想起那個讓他幾乎算是一見鍾情的男孩子,後來的確被證明是臥底,可是,被證明是臥底的時候,他反而松了一口氣。
  他只是想,他看人的眼光不是不好,而是超乎一般的好。那樣明秀的人,如果他眞的是自己這個路數的,他才眞的會覺得可惜。
  奉六章又是個什麽人呢?
  他轉頭看了看兀自睡著的這個男人,他不可能是臥底,他更像同類。
  陳其武偶爾看向後視鏡,趙伯然臉上的表情讓他有些擔心,擔心三年前的事情再次重演。
  不過,他不會容許。爲了趙伯然,它可以做任何事,包括殺人。
  車子一路向前。
  奉六章被叫醒的時候,已經快要到了中午。
  下車,眼罩沒有取下來,他就這麽戴著眼罩被帶進了房間。剛一進門,奉六章就察覺兩側撲上來好幾個人。
  他完全沒有招架之力,就被人捆了個結結實實。
  奉六章快速的想了想前因後果,他頂著後面推他的人的力量,站著冷冷地哼了一聲,「趙兄,你這是什麽意思。」
  他沒有聽到回答,只是後面的人抓住他的手臂開始往前走。奉六章沒有反抗,也沒有再說什麽,任這些人帶著他往裏走。
  左折右轉,走了約莫有十來分鍾,他被推進去一個房間。
  被人按著剛坐下,他就感覺到一根冰冷的管狀金屬挑起了他的下巴,然後聽到一個低沈陌生的聲音,「奉六章?」
  奉六章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做的不錯啊!」那個人音調拖得懶懶的,口氣確實十分笃定。
  奉六章在眼罩下微微皺了皺眉。
  他不敢太大意。外表看似懶散,身體卻已經進入高度戒備,大腦也在快速運轉,被綁在身後的雙手慢慢滑過椅子的邊緣,碰到一個微微突起的釘子頭時,他微微動了動身體,手放在那兒不再移動。
  對方輕輕笑了一聲,然後開始語氣淩厲地逼問他,「跟著大少進來?收集了不少情報是吧,連同走貨的人和路子,都摸了個一清二楚,還假裝獻計獻策要咱們不再固守這裏、要把眼光放長遠些,長遠到戰線拉開出現漏洞出現失誤被人利用被人蠶食最後被吞並,你和你那個大哥就能坐收漁利!」
  奉六章聽到這些,倒松了口氣
  還沒有開口,眼罩被人扯了下來,眼前一片刺目的白。他微微眯眼,想著恢複視力的樣子。
  剛睜眼,就看到有人拿著照片一下放在他面前。
  「你以爲這些咱們都不知道?」
  奉六章看了看那些照片,又笑著擡頭看著眼前這個人,「你們很厲害,居然還能找到這些照片!」
  那人哼了一聲。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另外一個人拿了份資料走進來,在奉六章面前這個人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
  那人一臉的難以置信,啪地把手裏的槍放在了桌子上,急忙接過來看。看著看著,那人似乎很憤怒的樣子,一手抓著桌沿就要掀翻桌子的架式。倒沒有眞的掀翻,卻把桌子一角掀了起來來。
  桌面一斜,那把槍順著滑了下來,不偏不倚正掉在奉六章腳邊。
  奉六章聽著槍掉到地上發出的聲音,還有掉落時的樣子,忍不住一邊嘴角揚起來,他擡頭看著那個人,平靜地說,「你的槍掉了。」
  兩個人同時轉頭看著他。
  奉六章正視著對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那個人忽然笑起來,然後把手裏的東西扔在一邊,一手拍了拍奉六章的肩膀,一手從口袋掏出一把彈簧刀。
  「六哥,你可別怪咱們啊。大少一直說你如何厲害,也在說服老爺讓你進來,但總要掂一下斤兩,咱們才知道大少說的對不對。」
  奉六章微微笑了笑,任對方用力挑開綁著他的繩子,然後揉了揉手腕,「我明白!」
  他當然明白,搶掉落下來時的聲音還有微微彈跳之後才落到地板上,說明這把槍是空槍。否則,眞是內鬼,也沒有人會這麽處理。
  趙伯然從一邊的門走了進來,聲音冷冷的對剛剛那個人說,「我可以帶他去見爸爸了吧?」
  那人陪著笑,「大少請。」
  趙伯然帶著奉六章往另一邊走。
  上樓,左轉走了大概二十多公尺,趙伯然敲門,恭敬地開口,「爸爸,我回來了。」
  奉六章跟著走了進去。
  是一件寬敞的書房。窗戶打開,正對著不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後山。四周安靜、清幽,不時能聽到清脆宛轉的鳥鳴。輕風吹過,帶著絲絲涼意。
  趙伯然的父親正坐在書桌後,戴著副眼鏡正在看書。看到他們進來,便摘下眼鏡,淡淡地笑了笑,「失禮之處,奉先生多擔待些。」
  奉六章恭恭敬敬地問好,「趙老先生太客氣了。」
  「吾衰矣,須富貴何時?富貴是危機。」趙父示意他們坐下,開口幽幽地念了句宋詞,然後長歎一聲,「我一向和他們說要看開些,別貪那些虛浮名利,可他們總是不聽。」
  奉六章心底不以爲然的嗤笑了一聲,這老頭子作出這素有涵養的樣子,還挺有趣。表面上,卻還是點頭稱是。
  奉六章聽著他漫無邊際地胡扯,居然也扯到了傍晚。奉六章隱隱有些疲憊的時候,忽然聽到趙父語調微高、認眞嚴肅地問了他一句,「奉至軒是你什麽人?」
  奉六章楞了一楞,然後開口,「正是家父。」
  那老頭忽地挺直了背脊,視線也一下淩厲起來,盯著奉六章盯了半晌,然後朗聲笑起來,「果然是世侄!」
  趙父一下子對奉六章很是滿意,直握著他的手送到書房門口,囑咐趙伯然帶他去吃點東西好好休息一下,送出了書房門口,還握著他的手欣賞不已的樣子。
  奉六章保持恭恭敬敬的樣子,告別,出門,轉身跟著趙伯然往外走。視線一角卻看到另一側走廊處,一個和趙伯然樣貌有幾分相似的人盯著他,神態中的戒備和敵意,于他而言,已經足夠明顯。
  奉六章微微笑了笑。
  趙毅然靜靜地坐著,看著和父親侃侃而談的奉六章,他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又稍稍轉頭看了看凝神認眞聽著的趙伯然,看到他的深有同感的贊同表情,眉毛也往上挑了一挑。
  「奉……六章,你說我們該轉去內地的城市,你這意圖……未免有些過分明目張膽了。」趙毅然雙手交叉放在交疊在一起的腿上,上身微微前傾,直接甚至有些粗魯地盯著奉六章,雙目灼灼,視線裏的意圖很明顯,嘴邊,卻又挂著一絲笑容。
  奉六章先和趙父對視了一眼,彼此笑了笑,瞄了一眼趙伯然才看向趙毅然,「毅然兄……」奉六章轉了個話頭,「想來是應該聽過兵者詭道的說法。」
  趙毅然身體靠了回去,尾音上揚哦了一聲。
  「毅然兄想必知道鴻門宴,劉邦赴宴之前就知道項羽想要殺了他,卻還是去了,去了之後被範增威脅過幾次,還被項莊用劍指住,險象環生最後卻安然無恙地回到霸上。殺了曹無傷,收了陳平,最後逼得項羽烏江自刎。」
  趙父吸著煙鬥,輕輕點點頭;趙伯然也笑了笑,一手撐著下巴看著奉六章。
  趙毅然雙手環胸,挑了挑眉,「是嗎,曆史有這麽簡單?」
  奉六章衝著他點頭笑笑,「毅然兄說的是,說不簡單也不簡單,說簡單也很簡單,鴻門宴上,關鍵是有個項伯,項伯前一天晚上就和劉邦結了姻親,第二天在宴席上主動替他擋住了項莊的劍。沒人說項伯是個奸細,可他就是被策反了。」
  奉六章停頓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話,「雖然說君子不入危邦,但那是坐而論道。攻其不備出其不意纔是兵法。」
  奉六章繼續接回了剛剛的話題,說著既然粉這個東西是要賣出去的,那這就是個生意。
  生意,自然得考慮市場,內地市場仍毫無疑問比這裏大出很多。再則,Y省這個邊境的確是管得松一些,但那是以前,現在多國聯合禁毒越來越緊,這個優勢可是不如以前了。
  因勢利導,順勢而爲,兵家對勢的藉助,那時老祖宗幾千年的東西留下來的,不得不信。再者,內地那麽大,千裏之堤,還能築不下一個蟻穴?
  「你就這麽有自信?」趙毅然看著自己的父親還有趙伯然似乎都很相信這個男人的話,不免有些著急,放下二郎腿,與其咄咄逼人地就問了出來。
  「前幾天H省一個號稱『犯罪克星』的警察被抓了起來,毅然兄看到這個消息了麽?」奉六章絲毫不介意他的語氣,還是保持著剛剛那個悠悠的語調,不答反問了他一句。
  「你想說什麽?」
  「那個人從警十多年,對于涉黑犯罪手段強硬,威脅、恐嚇還有實際的傷害發生了很多次,他都沒有被任何一個組織拉攏。可是這次,你知道他是如何落馬的?」
  奉六章停了一停,看到趙毅然要開口時,繼續說了下去,「他母親生病,手術需要的相關費用一百多萬,他,不過是個公務員,可他還是個大孝子。有一個不大不小的什麽幫派,就在這當下往他賬戶匯了兩百萬。」
  趙父把煙鬥往桌子上磕了磕,「前幾天,先生也給了我一句話,人有弱點,蛇有七寸。」
  奉六章扭頭對著趙父恭敬地點點頭。
  趙毅然知道父親這話什麽意思,那就是他該住口了。住口是住口了,他從鼻子裏不置可否的哼了一聲。
  奉六章看著他,笑了笑。
  三個人從書房出來的時候,趙毅然盯著奉六章又盯了好一會兒,然後沒說什麽走開了。
  奉六章吃了晚飯,說要出去走走。走到花園裏,看到水池邊有一個人站在那兒抽煙。奉六章站著想了想,慢慢走了過去。
  「毅然兄……」
  趙毅然轉頭,看向他的臉上似乎沒什麽表情。
  奉六章看著他兩手抱臂,腳下也一前一後,心裏了然,這姿勢就是在說,他並不歡迎,而且還會隨時離開。
  想了想,奉六章直接開口,「你喜歡趙伯然。」
  即便是在一旁路燈微弱的光線下,奉六章也一下察覺到趙毅然雙眼中的變化,忽然間的警惕甚至攻擊意圖,讓他臉上的線條發生了些許微妙的變化。
  奉六章雙手擡起,手掌向外舉起,示意自己完全沒有惡意。
  「我沒有要刺探你隱私的意思。我只是想說趙伯然有喜歡的人,我也有自己喜歡的人。」
  趙毅然仍然沒有說話,視線中最然還留有審視,卻已經不再那麽淩厲,那麽具有攻擊性,手也放了下來插在褲子口袋裏。
  奉六章微微低頭,視線也垂了下來,然後看向一邊。
  「你能想象趙伯然那麽個男人被別人壓在下面嗎?再說,你想我會願意讓人壓在下面嗎?」
  趙毅然看著他,臉上的線條放松下來。
  「在床上,我還是喜歡身輕腰軟又聽話的,我可沒有興趣去馴服一頭獅子。」奉六章和他並排站著,然後側頭看像趙毅然,笑意自然地挂在嘴邊邊。
  趙毅然擡頭盯著他盯了半晌,嘴角慢慢咧開,笑得有些了悟還有明顯地放松。
  「毅然兄,你是關心則亂啊,你大哥看我,那不過是看到一棵搖錢樹的高興而已。」
  趙毅然失笑。
  
  
  
  第十五章
  
  看著又和趙伯然出門的奉六章,趙毅然想,奉六章說自己是棵搖錢樹這話也沒錯。趙家前兩年因爲一次事故敗落下來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最近更是有了點風生水起的意思。
  只是,趙伯然總是和他出去……
  「毅然,你看奉六章這個人怎麽樣?」
  趙毅然聽到父親的聲音,忙轉頭,看到老爺子拄著拐杖慢悠悠的踱步過來,他立刻側轉身,站在路邊,恭恭敬敬的等著父親走過來,然後錯開一步跟在後面。
  「奉至軒當年和我鬥了那麽久,現在不也得讓他的兒子來替我趙家乖乖做事。」
  趙父微微笑著,手杖笃笃地點著青石地面,語氣輕描淡寫卻難掩得意,「他以爲娶了高官的女兒就能掙得清白了……」老爺子籲了一口氣,似乎整個人都輕松起來,停了半晌又笑著說了句,「結果呢!」
  趙父慢慢地往前走。
  「踏上這條路,還想半途收手,哪兒那麽容易。招安,自古以來,那個招安有好下場。」
  趙毅然聽著父親的訓話,不住地點頭,口裏稱是,「爸爸您說的是。自古就是,開弓沒有回頭箭。」
  趙父轉頭,視線一下子銳利起來,像一頭鷹隼一樣認眞地打量著這個一向不太重視的二兒子。
  他看了好一會兒,滿意地笑著點點頭,「毅然你也懂事了。」趙父扭頭看著門口,忽然感歎了一句,「伯然,有時候就是……天眞了些!」
  「爸爸,您不用擔心,還有我。」趙毅然擡頭迎上父親的目光,雖然覺得有些壓迫,卻始終沒有移開自己的視線。
  趙父嗯了一聲,開始往裏走。走了兩步,稍稍轉頭過來,「毅然,你一起來。」
  趙毅然跟著父親去了城郊的承福寺,去拜訪據說是一個十卦九中的隱士。趙毅然對這些倒不上心,他在意的是能被父親看重。
  從寺裏出來的時候,趙毅然拿著那個人寫的卦辭,一手漂亮的顔體。
  火升水降兩相逢,
  離背只能小事爲。
  異可求同同存異,
  順應時勢莫狐疑。
  「毅然,你怎麽看?」趙父走到了山腳,忽然停下來轉身問他。
  趙毅然又看了看卦辭,「我也覺得這奉六章不會是來幫咱們這麽簡單,必然有別的原因。」
  趙父點點頭,「要不是他和伯然是在監獄裏認識的,伯然也比他先出獄這麽久,我都懷疑他是衝著伯然來的了。不過,我今天應該會拿到更准確的消息!」
  這消息到底是什麽,趙毅然並沒有問。只是看到此後父親對奉六章態度的微妙轉變,他就明白父親這是要好好利用一下奉六章,大概就是個過河卒子。
  知道了這一點,趙毅然對奉六章也降低了戒備。接近之後他發現,他之前對奉六章的看法實在有些可笑。這個人,如果是臥底,那大概也是個雙面臥底,說不定更應該是進入警方的己方臥底。
  奉六章在趙家的地位雖不是扶搖直上,可現在也已經算得上是舉足輕重了,甚至有些時候,連陳其武都要讓他帶話給趙伯然了。
  趙父說,其武什麽都好,就是缺了點腦筋,可好在他一心只爲了趙伯然,能爲趙伯然做任何事,這是最讓趙父滿意的。現在,他們要把自己的生意慢慢挪到內地,這要是沒有腦筋,可是什麽都幫不上忙。
  陳其武倒是沒說什麽,他只要趙伯然沒事,別的他根本不會計較,何況,奉六章現在似乎和二少爺走得更近了。
  奉六章的確和趙毅然日漸熟悉親近,對于這一點,趙家所有人都很滿意。
  「六章,這次又要辛苦你了。」趙父端起酒,笑著拍了拍奉六章的肩膀,對奉六章上次帶來的消息很滿意。
  上次奉六章和趙伯然出門,去了東部一趟,最後選了個不算特別發達但也不落後的省分,不到一個月,省城警局的一個副局長就成了他們的一條內缐。
  有了這麽一條內缐,他們趙家生意要慢慢往裏頭鋪開,也就算是有了邁出第一步的基礎。
  「趙伯伯這麽客氣。」奉六章很恭敬客氣,喝了酒然後放低了聲音,「家父那裏,還希望趙伯伯您能援手。」
  趙父看著奉六章,笑得很有深意的樣子,沒說話只點了點頭。奉六章也不再說話,只老老實實的坐下。
  酒又喝了一輪,趙父慢慢悠悠地開口,「至軒兄那裏,我已經和他通過電話了。」看到奉六章臉上呈現的喜色,趙父很滿意。他聽到奉六章之後的話,顯然更加滿意,哈哈大笑起來。
  「趙伯伯,六章一定不會讓你失望。」奉六章看著他喜形于色的得意,也隨著笑了起來。
  奉六章果然沒有令趙家失望。
  趙毅然拿著一張報紙,急匆匆地走進了父親的書房,「爸爸,您看!」
  趙父接過報紙,看著上面的標題:警界之星林宇家中查獲毒品。
  他看了看,思考了一會兒,臉上先是慢慢有了笑容,隨後收起笑容看著趙毅然,「毅然……」
  「他這實而虛之,虛而實之的手段,確實不錯。」趙毅然看著自己的父親,很快把話接了上去。
  趙父點點頭,嗯了一聲,隨手把報紙放在了一邊。走去窗口,看著院子裏樹木開始雕零,開口時便多出些喟歎。
  「黃公炎培說的好,一部曆史,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何況一個家。得之不易,守之更難。」
  趙毅然安靜地聽著。
  「毅然,你別怪爸爸以前對你不……」
  「爸爸,我不怪您。」
  「嗯,人人都希望生子應如孫仲謀。你以前太容易衝動,壓不住陣腳,有時候看問題也不全面。」趙父轉過頭來,「奉六章沈穩老練,也下得起狠手,他奉家現在有求于我,才把這麽個兒子送到我趙家來,你多看看他做事的手段。」
  「我記下了,爸爸。」趙毅然想了想,帶著點試探地問自己的父親,「爸爸,我去那裏和奉六章下網吧,讓大哥回來休息,也陪陪您。」
  趙父很是欣慰的點點頭,「你去吧。」
  何行君看著手裏的手機,看著那個從來沒有打通的號碼,看著奉六章三個字,心底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奉六章說這段時間不會和他聯系,就眞的一次都沒有聯繋過,他撥過去,聽到的是始終如一的收不到訊號。
  何行君握緊手機,不知道該做什麽,心底卻漸漸悶了一股火,半晌他咬牙切齒的低聲罵了一句,混蛋!
  罵完了,心底的火氣沒了卻還是覺得委屈,他忍不住低聲叫,學長……
  哼,混蛋學長!
  念叨完,覺得舒服了些,把手機放下來,起身整理房間、收拾行李。一切整理好之後,開始打電話。
  「王叔叔,我行君,嗯,今晚的火車,明天早上到,不,您不用去接我,我直接搭車去局裏找您。」
  收起電話,坐在窗台上看著這個房間,想起兩個月前低落、沮喪到極點的時候,奉六章幾乎是憑空出現在他面前,可是之後他也算是憑空就消失在他面前了。如果不是當時一時膽大,那次也許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要想和奉六章這個人在一起,抱怨或者膽大也解決不了所有的問題,他總得做點什麽,讓自己慢慢成長起來。
  研三,學校沒課,再加上前一段時間報紙上那些沸沸揚揚的報導,他和簡易請了假,也就不怎麽回去學校了。可也不能總是待在家裏。
  何行君想著奉六章到底是去做什麽,該怎樣才能和他不斷接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和警察最有可能。于是他打了電話問自己父親的好朋友,也算是遠房親戚,另一個省警局的局長。
  他這電話打過去,王複遠連連說好,說正想找個人,然後問他電腦技術如何,何行君說還可以,王複遠立刻問他什麽時候能去。
  他小心翼翼地問了句說,王叔叔您看了前一段時間的那些新聞吧。
  王複遠哈哈大笑說,行君,你別擔心,叔叔和這些記者打交道多少年了,自然知道他們是怎麽寫新聞的。
  何行君笑了笑,松了口氣,心底有了些安定和實在的感覺。
  拖著行李箱出門時,看到夕陽照射進來,屋子裏迷蒙泛黃的一片,又想起那時候奉六章提著飯盒來找他的樣子。是誰說的時光如刀?的確如刀,把奉六章的樣子在他心底,刻畫得越來越深刻清晰。
  提著行李箱下樓等車的時候,忽然想起來漏了東西。
  急匆匆回到樓上,開門,拿起剛剛被他扔在一邊的手機,何行君呼出一口氣然後笑了笑。
  他也知道,奉六章如果眞的要找他,有的是辦法,可是如果把這手機留下來,他一定會心神不甯。
  坐在火車上,看著快速後退的城市和村莊,何行君忽然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他現在在這裏,奉六章又在哪裏。
  迎面過來了另一列車,交錯而過時,巨大的聲響和快到根本難以看清對面景象的速度,他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不知道奉六章現在在哪兒,也許在對面那列火車上也不一定。
  隨之,他爲自己的想法覺得好笑,怎麽可能這麽巧?
  奉六章的確就在另外一列火車上。
  他先是和趙伯然布下了網,藉助那個副局長羅立升,給了林宇一個下馬威。奉六章說,林宇這個人很沈穩,你得先打亂他一下,才能看出哪裏可以下手。
  趙毅然來了之後,雖然沒有說,卻開始眞正佩服奉六章,而知道奉六章自己潛入林宇家,還用林宇的配槍開了一槍,更是讓趙毅然對奉六章的疑慮所剩無幾。
  網布下了,收網是要等上一段時間。
  收尾、訂下之後的計畫,留下人看著,他們原本就打算回Y省了,此時奉六章的消息來源又受到新的消息,林宇找了個小男朋友。
  爲了這個事情,他們又耽擱了一陣,可是調查了之後,奉六章說,這個男孩子只怕是個幌子,叮囑手下的人繼續留心,他們這才回去Y省省。
  「Y省?」
  林宇接過來何行君遞給他的資料,雖然有想過羅立升可能是被收買了,也想過可能和自己家發生的那起入室栽贓案有關,可他原本以爲頂多是本市甚至本省的黑道組織,沒想到居然牽連到Y省去了。
  林宇看著手裏的資料,不時皺眉,或者點頭,最後拍了拍何行君的肩,「小何,做得好。」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何行君知道他是去找局長了。
  何行君看著林宇的背影,對方身上的凜然正氣讓他覺得很向往。他甚至想過,如果學長是像林宇這樣,他們就可以一起搭檔,共同合作,成爲彼此最足以信賴的夥伴。不過,如果學長是這樣一個人的話,他們也就不會有認識的契機了。
  何行君不由得笑了笑,多矛盾,可是這就是現實。
  他又在手裏翻弄那個手機,放在面前,趴在桌子上眨也不眨的看著安安靜靜的手機。
  他自言自語的抱怨,「你難道不會想我嗎?」
  想起前幾天夜裏看到的昙花,何行君咬住嘴唇,難道眞的是昙花一現?難道快樂也眞的如同悲傷一般,會很快消失?
  抱住頭,胡亂地揉著自己的頭發,何行君承認自己有點混亂,有點難過。誰說過,愛,那門是窄的,那路是長的,說得眞好啊,說得眞好。
  奉六章和趙毅然看著手裏的資料,慢慢看下去,越看越覺得有意思,那個林宇難道眞要在這兵荒馬亂之間,趁亂找個小男朋友?
  放下資料,彼此看了看對方,異口同聲,「你說……」
  兩個人一起笑了笑,奉六章示意趙毅然先說。
  趙毅然把手裏的東西放下,上面是一疊照片。林宇和一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子,一起逛街、一起吃飯,還有一起溜狗的照片。
  「看樣子,林宇還眞的是喜歡這個男孩子。」相互喜歡的人,眉目閑總會有些自己不自覺、別人卻一眼就看的出來的甜蜜。
  奉六章看著他笑得別有深意,「要不,我們自己看看?」
  趙毅然有些驚訝,停了半晌,身體靠前,雙眼透出明顯的興趣,「六章你是說?」
  「把那男孩子抓過來,看林宇什麽反應!」
  趙毅然看著奉六章,然後舒心地笑起來,「六章,我現在知道什麽叫做相見恨晚!」
  奉六章衝他笑笑,眼中的喜悅絲毫沒有掩飾,「現在也不晚。」
  捉拿個叫龍在天的男孩子沒有費一點力,要關住又不能傷了他,倒是費了點勁。
  這男孩子像小豹子一樣,矯捷靈敏,將近四公尺高的二樓陽台,他手一撐,一縱身,無聲無息地就跳落下來。被人捉回來之後,走進客廳,假裝拐了腳故意撞翻客廳裏的櫃子,上面放的書還有幾個瓷器玩意兒散了一地。
  奉六章看了看那個男孩子,又看了看趙毅然,「這兩個碎了的東西,把你賣了都未必夠錢賠。」
  龍在天瞪圓了眼看著他,怒氣衝衝的樣子讓奉六章忍不住想看他氣炸,「當然,林宇還是值這個錢的。」
  趙毅然笑著走過來,「六章,別嚇小朋友。」
  奉六章抱臂靠在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趙毅然擺出和善的面孔,還對著龍在天笑了笑,然後轉頭對奉六章說,「你打電話給林宇,讓他來接他這位小朋友。」
  奉六章點點頭,拿了龍在天的手機開始撥林宇的電話。
  林宇在局裏有些心神不甯。
  家裏被人放進了毒品,他就知道是有人要找他麻煩,爲了勾出到底是誰,他陰錯陽差找了個男孩子當誘餌。可慢慢地,他又舍不得了,本打算把人送走,結果那些人卻在這個時候把龍在天給弄走了。
  那些人弄走了龍在天,卻一直不和他聯繋,這按兵不動是要等什麽?而如果要見到小龍,他該怎麽做?
  漫不經心的接過何行君遞給他的資料,林宇想起何行君的專業,他忍不住把腦子裏亂竄的問題問了出來。
  何行君看著林宇,「讓人以爲你們是戀愛關系?」
  林宇點點頭,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是那種不想讓外人知道的戀愛關系。」
  何行君笑著哦了一聲,「也就是說,若有似無,半眞半假?」
  林宇嘿嘿笑了笑。
  何行君忽然想到奉六章,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低頭安靜了半晌。心底的波動過去之後,他才擡頭淡淡笑著對林宇說,「你見到他時,可以一直看著他,眼神溫柔,說話的時候又有些關切,但最好不要有肢體接觸……」
  林宇專心地聽著何行君說的那些,大腦中想象著該是個什麽樣的畫面。正想著,電話響了起來。
  林宇看到螢幕上的小龍兩個字,接通,先是笑著罵了龍在天,似乎不知道被人捉了的樣子。
  何行君聽著他的語調,贊賞地豎起了拇指。
  奉六章聽到林宇接通電話之後的反應,先有一刹那的發楞,然後也暗暗稱贊林宇的沈著。他笑著開口,說自己和龍在天頗投緣,所以請他來,希望林宇不要介意。
  何行君在一旁聽到林宇電話裏傳出的細微聲音時,一下楞住了,然後他搖頭笑自己。他悄悄寫了張紙條,遞給林宇,坐在一邊聽林宇繼續講話。
  林宇看著紙條上寫的「緊張」二字,對何行君眨了眨眼,然後開始有意地加快了呼吸。
  奉六章聽著林宇在電話中的聲音和流露出來的情緒,覺得很有意思,這個警察倒是有些頭腦,這虛虛實實的一招用得漂亮。
  看來,是眞的喜歡這個男孩子?
  「你要是眞想念,來把你這小朋友接回去也行啊。」奉六章不再繞彎,直接說了出來。
  一旁的龍在天聽到,倒先急了,喊著不讓林宇來。
  奉六章笑了笑,把電話拿過來給了龍在天。仔細看著這個男孩子接電話時表情的變化,他看了一會兒,轉頭低聲對趙毅然說,「林宇喜不喜歡他還說不准,不過這個龍在天倒眞是喜歡林宇。」
  趙毅然也點點頭
  龍在天聽著林宇說要來,一時著急,便脫口而出,「你傻了不成?」
  林宇在那頭聲音冷冰冰地問他說什麽。
  何行君看著正在接電話的林宇,咳嗽了一聲壓住笑意。這個人,剛剛居然還問他怎麽讓人以爲他跟另一個人是戀愛關系,明明就是已經動心了。
  林宇似乎和對方約好了什麽,挂斷電話,拿起外套就准備出門。
  走到門口時,林宇回頭問了問,「行君,要不你和我一塊兒去?」他不知道怎麽的,覺得有些心虛,怕自己把握不住那個聽過去很玄的「若有似無、半眞半假」,究竟該表現到什麽程度,才能讓對方有那種感覺?
  何行君畢竟是心理學專業的,而且這月余來的合作,他發現何行君反應不錯,細心耐心,也有足夠的膽量。
  何行君想起那個聲音,心底隱隱有一絲想去一探究竟的念頭,但隨之還是放棄了。他笑了笑,「還是你自己去吧。」
  林宇開車去了對方給他的地址。
  進門,沒想到第一個見到的人居然是奉六章。八、九月的時候,系統內忽然有一個緊急訊息,鄰省一個市的第二監獄有犯人越獄。
  全國警察系統都收到了緊急通知和通緝令,可不到一個月,另一個訊息從上頭傳達過來,停止對這起越獄案件的追查查。
  林宇當時隱約得知,似乎是臥底組織那邊的什麽行動,而這個越獄的人的照片和姓名,他當時有看到,正是奉六章。
  
  
  
  第十六章
  
  奉六章仔細地觀察林宇,看他如何對那個男孩子,如何接趙毅然的話。一番觀察下來,他覺得林宇被稱爲警界之星島是沒有什麽過譽之處。
  這個人,靈活、俐落,又有決斷力,的確是個優秀的警察。
  讓他稍有意外的是林宇在面對趙毅然時,順水推舟用得那麽得心應手。
  看著林宇對那個男孩子的模糊態度,奉六章一時不太能確定他是故意這樣,還是林宇自己原本也不清楚。
  林宇也在觀察奉六章。
  這個人越獄,上面又說停止追查,可系統上那個通緝令卻還挂著,是不是他就是那個傳說中的臥底組織的人?
  不過,不管他是不是,林宇都不打算放棄對這個案件的追查。
  餐桌上,林宇看了看對面的趙毅然和奉六章,又看了看身邊的龍在天,除了自己身邊這個傻乎乎的,他們三個人可謂是各有各的算盤,林宇隱隱有些對戰的興奮。
  趙毅然悠閑地品著酒,問林宇覺得這裏如何。
  林宇順口說了句不錯。
  趙毅然笑了笑,「那送給林警官了!」
  趙毅然語氣輕松,一開口就把這價值數百萬的別墅送了出去,似乎送給別人的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東西。
  林宇握著酒杯的動作停了下來,然後笑,「我什麽時候得罪趙先生了。」
  林宇這個反應讓他們有點措手不及。林宇這裏,看來沒那麽容易啃下來,但也不能這麽輕易地放回去。
  趙毅然笑著轉移了話題。
  飯後,他們一邊泡茶一邊閑聊。奉六章和趙毅然對看一眼,彼此笑了笑,林宇耐心地陪著他們海闊天空地聊,終于夜深,他決定先打破這個局面。
  林宇起身告別,趙毅然慢悠悠地開口說,就算不要這房子,不如住下放松放松!看到林宇臉上的笑容,趙毅然也笑了起來,似乎彼此心知肚明什麽一樣。
  林宇沒有再推辭。
  奉六章覺得林宇這人果然有點意思。看著上樓的林宇和龍在天消失在樓梯轉角,他碰了碰趙毅然的手肘。
  「猜猜看等一下什麽戲碼?」
  趙毅然興趣盎然,從口袋掏出一枚硬幣,「我賭幹柴烈火。」
  秦六章看了看他,也掏出了一塊錢,很笃定地說,「跟了,我賭風平浪靜!」
  監視螢幕上,林宇和那個男孩子進去房間,彼此看著對方,然後抱在了一起。
  趙毅然轉頭看著奉六章,眉毛挑了挑,做了個「我說了算」的表情。
  奉六章不動聲色,指了指螢幕,示意他繼續看下去。看下去的結果,奉六章心甘情願的服輸,他把錢交給趙毅然,由衷地稱贊,「毅然兄,你厲害!」
  趙毅然得意地笑起來。
  讓趙毅然更爲得意的,是第二天早上林宇的話,林宇約他過兩天出海釣魚。
  趙毅然看著林宇,臉上的喜色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他想起來之前,父親帶他又去了承福寺一趟,那個高人給了他一幅字,「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臨出門的時候,那個人又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沒什麽是牢不可破的,只是看誘惑有多大,代價又有多大。」
  看林宇的反應,那也就是說林宇對他給的誘餌覺得有興趣,但還不夠大,而且,林宇這似乎也是擔心,如果在這裏和他討價還價,說不定就被錄下來成爲證據。出了海,海面上上不挨天,下不接地,周圍也沒什麽人,要談什麽,自然方便。
  趙毅然笑著握住林宇的手,「一言爲定。」
  奉六章在旁邊也對他豎起了拇指。
  「要出海?」何行君看著在那邊思考著要讓誰喬裝船老板配合的林宇,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出來,「我可以去嗎?」
  林宇一下轉過頭來,「你會開船?」
  「哦,會啊。」何行君笑了笑,「我小時候和我外公住在一起,總跟著他們出海,十三、四歲的時候就能掌舵了。」
  林宇一下衝了過來,把何行君抱住,激動之下還轉了個圈,他幾乎想在何行君臉上親一口,「太好了!」
  林宇正在煩惱這個事。
  局裏的同事能用上的都用上了,港口租船處那兒用了一個偵查員,另外派了幾個在海上配合海警,以防突發情況,甚至還找了個老偵查員假扮漁民。
  可他覺得以趙毅然的性格,趙毅然一定要自己挑船老板,局裏原本會開船的就不是很多,他這個讓人假扮漁民的計畫,又是或許用得上或許用不上,能調用的人手更是吃緊得很。
  林宇怎麽也沒料到,何行君除了分析資料、追蹤電子訊息,還能補上這個缺。
  何行君冷不防被他抱了起來,一下子有些羞窘,「林宇,你……」
  王複遠正好從外面走進來資料室,看見兩個人抱成一團,「感情不錯啊,小倆口。」
  林宇把人放下,嘿嘿笑著,「局長!」
  「林宇你來。」
  林宇知道局長這是要找他商量周末的行動,他拉著何行君,「局長,我又找到一個船老板。」
  王局長有些驚訝,「坐下,慢慢說。」
  局長聽林宇說了他想要怎麽安排何行君,又問了問何行君,說他想想再決定。
  周末一大早,何行君就和另一個老偵查員等在港口。
  第一次參與這種行動,說不激動是假的,不過好在他這次行動也不需要做什麽,只是要藏好幾把槍,把船開往預定的海域,還有必要的時候,聯繋巡戈在周圍的其他偵查員和海警。
  收到林宇他們到達港口的訊息之後,他又看了看身上油漬斑斑的外套,從船上出來和幾個配合行動的漁民一起往外走走。
  越走越近,何行君開始有些緊張。等看到走在他前面的那個老偵察員被攔下時,何行君又松了一口氣,按照計劃,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可以直接離開港口,可等到看清楚攔住偵察員的那個人是誰時,他大腦忽然一片空白。
  初冬的陽光下,看到奉六章站在那兒和那個假扮漁民的老偵察員攀談,何行君腳下一停,幾乎要開口叫出來。
  分開三個多月,他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這種場合遇到奉六章。
  旁邊一個漁民扯了他一把,何行君才恍過神來。
  極力保持鎮靜,他和身邊這些漁民一起說笑著繼續往前走,余光卻一直落在側身對著他而似乎什麽都沒有察覺的奉六章,何行君用力攥緊雙手,壓下那些慌亂。
  奉六章悠閑地站在那兒,繼續慢條斯理地跟那個漁民談租船出海的價錢。
  「小夥子,有沒有誰願意載我們幾個出海?」
  快要和奉六章擦肩而過的時候,何行君他們被人攔了下來。
  何行君只覺得心忽然懸到了半空中一般,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他又攥了攥手,拇指指尖掐著別的手指,盡力壓下心底的緊張和激動,擡頭笑著看了看攔下他們的那個人。
  一旁的奉六章聽到趙毅然的聲音,也轉頭看了過來,看到這邊的情形,他眼睛微微眯起,臉上卻還是波瀾不興的平靜。
  回頭讓那個老漁民先離開,他看著看著,微微笑了起來。
  一行人往港口裏頭走。
  何行君用帶著當地口音的普通話,不時介紹這個港口的情況。
  趙毅然看著這個小夥子臉色微紅,雙眼發亮,冷不防開口問了一句,「你這裏平時租船要多少錢?」
  何行君撓頭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看著他,「不包油費的話,最少三千,最高也就五千,不過你們說好了,不能壓我的價。」
  趙毅然笑了笑,他回頭看了看奉六章,後者對他微微點點頭,看來差不多是這個價,難怪這小夥子看著他們這麽激動了。
  奉六章悠閑地跟在後面,看到這情形也笑了笑。
  何行君暗暗呼了口氣出去。
  一路閑扯著到了船邊,何行君站在一旁,手伸出來讓他們搭著借力上船。
  奉六章走在最後面,搭著他的手上船時,奉六章低聲說了句,「手太幹淨了。」稍用力握了握,隨後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
  何行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發楞,然後覺得後背一陣發涼揪緊,潔淨纖長的手指,的確不像是漁民。
  回過神來,他帶著忐忑不安跳上船,打舵離港。
  船很快出了海,看著開闊的海面他慢慢鎮靜下來,學長會注意到這一點,那個叫趙毅然的不知道會不會也注意到。他眼睛四處看了看,看到那邊一雙防滑手套時,何行君松了口氣。
  果不其然,船下錨之後,他按照一般船老板的規矩去問這些人要怎麽捕魚的時候,趙毅然忽然就問了他平時出海是不是也戴手套。
  何行君腼腆地笑著解釋說是啊,不然的話手汗出得厲害就容易打滑。
  趙毅然聽了他說的話,也就沒再追問下去。
  何行君回去船艙,看著那幾個坐在甲板上釣魚的人,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奉六章身上。船在海面上輕輕的搖晃,他看著奉六章,心裏也有很多想法在輕輕搖晃。
  學長這樣到底是在做什麽?他怎麽會和這個人在一起,他怎麽會成爲林宇的調查對象?
  入獄、販毒,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何行君躺在船艙裏,心底第一次認眞地在問自己,他喜歡奉六章什麽?
  他說喜歡奉六章,是因爲奉六章在他面前一直那麽……那麽好。他有能力,懂得體貼,雖然強勢卻一直待他很溫柔,在他最低落的時候,幾乎是神奇地出現在他面前,加上他一直對奉六章有些崇拜,他便一廂情願地認爲奉六章一定是個好人。
  唔,好人……
  可是,如果奉六章是別的樣子呢?
  他不知道怎麽的,忽然就想起奉六章第一次拒絕他的時候說的話。奉六章說他曾經也相信,愛情就該不食人間煙火,就該要多純潔有多純潔,可以不計較年齡、身分、地位,甚至性別,可那些不過是故事而已
  他喜歡奉六章,這喜歡又是到什麽程度,又可以不計較到什麽地步,可以無論奉六章是什麽人他都能愛下去嗎?
  如果奉六章殺人放火了呢,如果奉六章是個毒販子呢?
  何行君猛然坐了起來,心口一陣亂跳。
  在他以往的經驗中,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愛上一個或許和他有天差地別價值觀的一個人。
  何行君只覺得心裏糊塗,腦子裏也亂成了一團。
  他看著奉六章的背影。
  冬日明亮的陽光下,奉六章的背影輪廓有些虛,似乎被陽光慢慢吞噬了一般。何行君看著他,剎那間有種衝動想跑過去抱住他,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問,只要他能實實在在地抱住他、親吻他。
  噫,何行君懊惱地抓了抓頭發,不管了,不管了,不管他是什麽人,不管他什麽樣子,只要他是奉六章,只要他是自己的學長。
  可不久之後,他才發現,這樣草率眞是要不得。
  奉六章在那邊釣魚也釣得心不在焉。後背上那道目光幾乎能讓他衣服上都燒一個窟窿,他要是還能八風不動,他就是神仙了。
  奉六章不用回頭,他也知道何行君一定是眉毛微擰滿肚子疑惑地看著他,他還知道何行君爲什麽這麽看著他。
  一夜纏綿後,他就憑空消失了,再相見,卻是在這麽個場合下,換作任何人都會有一肚子情緒和問題。
  何行君之前還能冷靜應對趙毅然,他雖然覺得理所當然,卻還是有一絲驚訝,當然還有些高興;現在不用像剛剛那麽繃著,這小學弟要是還能一樣冷靜的話,奉六章都要甘拜下風了。
  奉六章心底也有些無奈和感慨。
  現在這算什麽,算是該來的躲不掉?他心底苦笑,到底不是神仙。
  他原本想著無論如何不能讓何行君趟這渾水,可人算還是不如天算。他特意選了另一個省分,就是不想案發了把何行君攪進來,現在可好,還沒案發,何行君已經進來了。
  看著旁邊的趙毅然和林宇暗自較量,他虛與委蛇地應付著,腦子裏則認眞地想著要怎麽護住何行君全身而退。
  算了,他沒那麽大本事。
  自己能做的,盡力做好,上帝的事,就留給上帝去煩惱。
  奉六章想著,趙家這個事要盡快了斷。
  到了中午,何行君從船艙裏走出來,問他們是要上岸吃飯還是在船上吃。這也是個暗號,如果林宇說要上岸,那證明事情談妥;如果說在船上,那就是說有問題。
  林宇先說了上岸吧。
  趙毅然說既然魚都釣上來了,這新鮮的東西不吃可惜。林宇笑了笑,說好。
  何行君原本提起的心又放下來,看來林宇的計畫沒有遇到什麽問題。
  他轉身,說那我去准備東西。
  奉六章提起裝魚的桶子,對趙毅然說了一句,「我一起去。」
  他手指了指桶子,趙毅然知道他是說吃的東西還是得小心,便擺擺手讓奉六章跟了過去。
  何行君拿了青菜、清水出來准備去船尾洗,看到奉六章走進來,一下子楞住了。
  奉六章笑了笑,「自己的東西,來看看,安心。」
  看著奉六章柔和溫潤的笑臉,何行君心口怦怦怦跳得厲害,奉六章的眼睛裏帶著魔力一般,讓他一下子就忘記了剛剛還在糾纏的問題,只輕輕哦了一聲。
  奉六章蹲在船尾,剖魚、挑蝦泥,何行君在一旁給他當助手。
  「你知道這種是什麽魚嗎?」奉六章忽然舉起手裏的一尾魚讓他看。
  何行君看了看,搖搖頭說不知道。
  奉六章一邊刮魚鱗一邊回答他,「這種魚也叫僞裝魚。這是條公的,可爲了讓自己活下去,它會僞裝成雌魚,悄悄遊進一條公魚的領地,把這魚的地盤弄成自己的。」奉六章停了停,「魚也很聰明,也會僞裝,你說呢?」
  「那它是好的,還是壞的?」何行君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心裏的問題問了出來。
  奉六章笑了笑,頭也沒擡慢慢地說,「好還是壞,誰又說得准呢。」
  書房裏一片漆黑,趙毅然推門進去後順手開了燈。書桌後面的椅子慢慢轉了過來,奉六章手擋在眼前看過來,把趙毅然嚇了一跳。
  「你怎麽不開燈?」
  奉六章把手放下來,笑了笑,「想點事情。」
  趙毅然原本沒想問什麽,看到奉六章的表情,他慢慢走過去,坐在桌子上,「想什麽?」
  奉六章把手抱在頭後,靠在椅背上伸長了腰,兩條腿也放在桌子上,「想林宇!」
  趙毅然饒有興致地哦了一聲。
  他打量著奉六章,剛剛奉六章伸懶腰時,白襯衫下一段若隱若現的腰線讓他莫名地有些衝動。
  奉六章若無其事地看著彎腰下來的趙毅然。
  趙毅然一手撐在椅子的靠背上,一手撐住扶手,慢慢彎下腰靠近奉六章。奉六章看著那張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臉,沒有任何動作,臉上表情也不見波動。
  趙毅然原本玩笑的心思忽然就變調了,他看著幾乎是和他臉貼著臉的奉六章,輕輕笑了笑,臉貼著奉六章的臉滑過去,在他耳邊低啞著嗓子慢慢說,「六章,你很性感。」
  他話音未落,只覺得眼前一晃,手腕一疼,脖子上一緊,原本若無其事坐著的奉六章已經繞到他背後,一手扭住他手腕壓在後背,一手繞過來卡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壓在桌上。他自己腰臀扭曲的弧度有些難受,壓在桌子上也有些疼。
  「你最好知道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
  奉六章的聲音冷靜平淡,什麽情緒都聽不出來,趙毅然卻莫名地有些興奮,有些害怕。
  「呵呵,呵呵……」趙毅然笑了起來。
  奉六章沒再說什麽,松開了他,步伐和往常一樣從容地走了出去。把書房的門輕輕關上,奉六章微微眯了眯眼,然後下樓去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時,奉六章看到趙毅然時,像平日裏一樣說了一聲:「早。」
  趙毅然坐在餐桌另一端,拿起筷子來又放下,「六章……」
  奉六章對他笑了笑,「林宇這個人,你想不想拿他掂掂斤兩?」
  趙毅然松了一口氣,他想看來是不用擔心昨晚那個小插曲了。聽到奉六章說起林宇,他知道奉六章這是在說昨晚想的事了,「怎麽做?」
  「從我來看,我覺得林宇現在也只是想試試,並沒有眞要跟我們合作,與其等他試我們,不如先試試他。」
  奉六章把他昨晚在思考什麽,一點一點說了出來。
  「你的意思是放一點誘餌給林宇?」趙毅然聽奉六章說要試林宇,最好的方法就是看他如果有機會抓趙家販毒的證據時,他會做什麽,怎麽做。
  奉六章自信地笑了笑,「不是一點點,要放就放個大的。」
  「多大?」
  「你親自去!」
  趙毅然的臉色一下子沈了下來,他雙手握緊,兩眼緊盯著奉六章。
  奉六章淡淡地笑了笑,「你知道破釜沈舟的典故嗎?」
  趙毅然楞了楞。
  「要擊敗敵人,就別先想著給白己留後路。林宇這個人如果眞能跟我們合作,後面的收益有多大,你比我清楚。」
  奉六章語調不疾不徐地說著,「如果他不是想和我們合作,就算你被他們抓了,你想,以你趙家的本事能讓你關上超過十五天嗎?再說,就算林宇是假意合作眞想抓你,我也可以保證他絕對不會成功。」
  奉六章的笑容和自信的語調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趙毅然覺得自己剛剛以爲他是要報複的念頭有些可笑。
  「時間、地點都由我們來定。如果林宇眞要和我們合作,對此他不會有任何異議,你還可以多布置幾個人手在暗處,我負責外圍接應。」
  趙毅然當時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特意回去征求了老爺子的意見。
  當然,在老爺子面前他沒說這是奉六章的想法,只說是自己這麽想的,老爺子臉上一開始的深不可測讓趙毅然有點心虛,就在他想說其實這是奉六章提出的時候,老爺子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趙毅然第一次看到父親對他露出這樣滿意欣慰的笑容。老爺子甚至走過來主動抱住他,揉了揉他的腦袋,「不愧是我趙歧山的兒子!」
  趙毅然聽從奉六章的計畫,開始認眞著手趙家生意轉移的事情。頻繁往返Y省和這個城市時,也開始有意無意地向林宇透露對內地市場的興趣。
  林宇說趙兄你可別把火先引到這裏來,我們這兒該做個後備基地。
  奉六章聽到這話時,笑了笑說林宇這人確實有意思,看來還是眞有心要合作。不如趁此機會,試他一次。
  趙毅然居然有些期待。
  新年過了之後,趙毅然打電話給林宇說,兄弟出來泡茶。
  茶室的位置很幽靜,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射入房間,袅袅升騰的水氣帶出滿室茶香。
  林宇和趙毅然坐在一起漫無邊際地聊天。
  偶爾彼此對視一眼,各自笑得似乎早就是莫逆之交一般的朋友。
  兩個人正說著哪裏的紅茶好的時候,茶室樓下忽然一陣亂響,然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順著樓梯傳上來。
  趙毅然手裏還舉著茶杯,看著林宇一動不動。
  林宇看了看樓梯口,又看了看趙毅然,猛地推了他一把,「快走!」
  趙毅然一陣得意。
  從後窗跳出去時,他回頭看了看林字,對林宇點點頭,然後跳了下去,下邊自然有人接應。
  出了巷口,奉六章的車子正好過來。趙毅然理了理頭發,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笑著上了車。坐在後座上,他閉上眼回想著剛剛的經曆,心底的得意慢慢爬到了臉上。
  奉六章從後視鏡看到趙毅然的表情,無聲地笑了笑。
  他對這個結果也很滿意。
  
  
  
  第十七章
  
  何行君下了車,慢慢往回走。
  這幾天林宇不知道怎麽了,每天都加班到很晚,有時候甚至整夜留在局裏。何行君看他這樣,推測應該是上次行動之後出了什麽事,私事。
  畢竟那次行動之後,局裏很多偵查員都來和林宇慶功,林宇自己還和他開了個玩笑。
  就在那天之後,林宇卻忽然換了個人似的,幾乎所有的精力都投到案子上去了,連和他開玩笑的話都不再說了。
  他問過一句,林宇笑了笑沒接他的話,他知道林宇是不想說什麽。他也如同往常一樣,繼續做好自己該做的那一部分,晚上也會多在資料室待一會兒。
  反正,他回來也是一個人。
  走進社區大門時,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轉頭看了看,右邊那個T字路口停的一輛車,讓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黑色的車,車裏從外面什麽都看不到。他也不能確定是不是因爲他看過去的原因,那輛車忽然往前開了過去。
  何行君聽著汽車引擎的聲音漸漸遠去,不知道怎麽地心裏就有些失落。
  他頭微微低著緩步往裏面走,上了樓,看著這個空蕩蕩的房間,只覺得疲累到不行。身體雖累,卻沒有一點睡意,趴在沙發上,拿著那個只接過一次電話的手機,何行君看得幾乎出了神。
  手指在數字鍵上來回地動,無意中卻按下了通話鍵。
  「行君。」
  聽筒裏傳來奉六章的聲音時,何行君一下子楞住了。他從沙發上一下子坐了起來,緊張地不知道該說什麽。
  奉六章柔聲說,「行君,你等一會兒。」
  何行君就聽到電話裏頭響了一聲,然後就歸于沈寂。他深呼吸,讓自己安靜下來,想自己等一下要對奉六章說什麽。越想,卻是越亂。
  奉六章按下手機下方一個微小的按鍵,等到接通之後,他帶著些請求的口吻說,「這個電話你一定不想監聽,是我的私事,感情上的私事。」
  對方傳來一聲輕笑,沒說話卻依照他的要求中斷了監聽。
  再度接通何行君的電話,奉六章坐在車上看著不遠處亮著燈的窗戶,「行君,你還在嗎?」
  「在,我在。」何行君緊緊抓著電話,胸口來回糾纏不清的許多情緒,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于是順著意願就開口叫了出來,「學長……」
  奉六章聽著那句很久沒有聽到的學長,臉上慢慢露出溫柔而滿足的笑容,「我想你了。」
  聽著奉六章低柔溫暖的聲音,何行君只覺得心底被一股柔和而巨大的力量擊中,心尖難以言喻的震顫感,讓他更不知道說什麽好。
  他只能再低聲地叫,「學長。」
  「想抱著你,想吻你。」
  安靜的夜裏,奉六章低柔的聲音原本就已經讓他心裏滿溢出柔軟得一塌糊塗的東西,這兩句話一說出來,更是幾乎讓那些東西生出了翅膀一樣,在他胸口撲騰騰地胡亂拍著。
  他收起雙腿,用手圈住小腿,下巴放在膝蓋上,呼吸都開始亂了。
  「你想我嗎?」奉六章的聲音讓那些柔軟的翅膀又撲扇了起來,柔得他幾乎有些受不住。
  「想。」一個想字說出來,何行君幾乎是低吟了出來。
  奉六章聽到那個想字,忽然仰頭靠在座位椅背上,閉上眼,他伸手揉了揉額角。轉頭看了看那扇窗戶,奉六章手放在車門上,猶豫了半晌還是收了回來。
  「學長?」何行君半天沒聽到奉六章開口,不由得有些擔心。
  奉六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慢慢冷靜下來,「行君,你喜歡現在這個工作嗎?」
  何行君嗯了一聲,「喜歡。」
  奉六章停了停,繼續問他,「爲什麽?」
  「我也不知道爲什麽,只是覺得這個工作能讓人少被那些不好的東西傷害。讓好人得到他們應該得到的,讓壞人也得到他們應該得到的。」
  奉六章笑了笑,他還沒開口,何行君想起了什麽似的,「學長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幼稚,因爲那天你說好或不好,誰又說得准。」
  「小時候看電影看電視的時候,問的最多的問題就是,這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知道了他是好人,就很放心,因爲知道好人一定會打敗壞人。」奉六章有些感慨,「可是長大了就知道,這麽清楚明白的好和壞只是個想象。」
  何行君隱隱覺得奉六章的話背後還有什麽話,他一時卻無法分辨究竟是什麽。
  「不過你這也不是幼稚。」奉六章似乎很高興的樣子,「你這和先哲的想法已經是一致了。柏拉圖說,正義就是每個人做他應該做的,得到他應該得到的。」
  何行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學長,你什麽時候會回來啊?」
  奉六章沒有馬上回答他,停了好一會兒,他反問了一句,「行君,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其實眞不是什麽好人的時候,你還會希望我回來嗎?」
  何行君愣了一下。
  他還沒有回答,奉六章就繼續說了下去,「不問你這種問題了。」
  他怎麽還能有這麽幼稚的想法。如果他現在還這麽幼稚,那就不是可愛,而是可笑,甚至危險的了。
  「你眞的希望當個警察?」奉六章把問題丟了回去。
  何行君想著他如果做了警察,那就可以和奉六章一起工作、一起配合,一起讓那些人得到他們應該得到的,或者說伸張正義。
  于是他很確定地說,「是啊!」
  奉六章的聲音聽過去很高興的樣子,「你會做到的。」
  何行君聽到自己被認同,忍不住高興起來。他停了停,輕聲說,「學長,我眞喜歡你,眞的。」
  奉六章也笑起來,「那親我一下。」
  「學長!」
  「好了,你該睡了,好好照顧自己。」
  奉六章收了電話,看著何行君住處的燈光,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坐在車上,坐了一夜。
  時間過得很快。新年過後,很快就到了春節。
  趙家的生意開始往內地轉移,不僅僅是毒品生意,趙毅然還說服了父親投資娛樂服務業。
  這兩年,父親對他越來越看重,他也想得拿出點成績來讓父親滿意。趙家的生意要怎麽繼續做下去,就是他一直在考慮的。
  奉六章有一天翻書的時候無意間說了一句,「世界毒王,這個人的飛機居然是從哥倫比亞軍方搶過來的。這些人,私人軍隊都成千上萬,在國內簡直令人不敢相信。」
  趙毅然扭頭,看著坐在一旁,似乎被手裏的書所吸引的奉六章,開始認眞思考這句話。
  他最近也在看一些書,講述世界黑幫成長的曆史,那確實是一場戰爭。自家生意和那些人相比,簡直不值一提。如果說那些人做的是大工廠,自己家恐怕就是個手工小作坊。
  如果能慢慢把重點放在正經生意上,商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那他趙家也有門楣光耀的一天。
  他思前想後想了很久,也和奉六章說起過這些想法,奉六章聽到之後的表情讓趙毅然很得意。能讓這個人表露出這樣明顯的驚訝和佩服,遠比直接聽到贊賞還要讓人滿意。
  他又思考了一陣子,趁著有一次回去,和老爺子說了起來,老爺子對他大加贊賞,「我趙岐山的兒子,怎麽會輸給別人。」
  轉到正經生意,也要選好,選房地産還是娛樂服務業也讓趙毅然費了一番工夫,最終還是決定先投資娛樂服務業。
  趕在春節前,趙毅然和政府簽訂好了投資協議,天上人間娛樂城正式奠基。
  投資金額過億,當地政府自然禮遇有加,市委秘書長親自到場慶賀奠基,政府各實權部門幾乎如數到場。趙毅然聽著「地方將全力爲其發展保駕護航」的賀詞,臉上笑得一派春風得意。
  春節時,趙毅然無意間翻到那次要來這裏之前,承福寺那個高人給的卦辭。上面寫的東西,現在看來是基本應驗,趙毅然心裏一動,便想再去一趟,畢竟他接下來的事情和當初比起來只會更重大。
  年初六時,他自己又去了一趟承福寺。老先生笑眉笑眼地接待了他,沒說什麽話只是上了茶,然後就拿起銅錢擺了卦。卦象他看不懂,老先生看了看他,拿起毛筆寫了卦辭給他。
  水入澤中須節制,
  恰如其分自暢通。
  過度苦節終無益,
  執意強求事反凶。
  「先生?」趙毅然看著卦辭,這似乎不是很好。
  老先生笑了笑,「趙先生看這樹上的葉子爲什麽會落下?」
  趙毅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向窗外,院中的樹木枝桠光禿,擎著一片青色的天空。還沒等他回答,老先生繼續說了下去,「你說來年葉子爲什麽又長了出來,夏天爲什麽那麽繁茂,秋天又開始雕零。」
  「老先生是說……」
  「天地四時,猶有消息。順其自然,事有可爲。」
  回去的路上,趙毅然反複思考著順其自然、事有可爲八個字,再想著現在的境況,Y省這裏,內地那裏,父親、大哥、林宇、奉六章。眞要順其自然,那不正是要往內地發展?
  老爺子拍板,那就往內地轉。
  趙家往內地轉移的速度和規模都開始往上提升,趙毅然大多數時間都留在了內地。Y省那邊,趙伯然留下來負責,兩個人配合起來,加之奉六章和林宇的協力,趙毅然覺得果然是事有可爲。
  毒品生意轉入內地,基地、工廠、下家、網路,每一步都要小心。
  林宇說二哥,你得偶爾放一點甜頭給我手下那幫兄弟,有收有放,張弛有度,我們才能圖個長久。
  趙毅然笑了笑,說那是自然。偶爾哪個下家出貨他覺得不滿意了,就留給林宇去收拾;有時候要有大行動了,林宇便說你們先避避風。
  幾個月的時間,趙毅然在市內的影響越來越大。他的娛樂城建設讓政府的業績相當漂亮,娛樂城建設過程中,他又接收了一家經營不善瀕臨關門的酒店,整修改建之後,立刻挂牌准五星,讓就業率還有稅收也相當不錯。
  他家本來起家的毒品交易更是得心應手,城南城北娛樂場所那些丸子基本上都是從他這裏出貨。這裏的交易量越來越大,趙伯然開始頻繁在Y省和這裏往返。
  每次看到趙伯然出現,趙毅然就覺得怎麽辛苦都值得。
  趙毅然坐在一邊,看著和奉六章下棋的趙伯然,看著看著就慢慢走了過去。拿起裝白子的棋簍,坐在趙伯然身邊,當他的棋童。
  趙伯然手摸過來拿棋子,摸到一個手掌時,回頭見是趙毅然,便對他笑了笑,繼續轉頭和奉六章下棋。
  奉六章若無其事地看著棋盤,落下一子和他開劫。
  「爲什麽要打劫?」趙毅然一手拿著本圍棋精講,一手夾了顆棋子猶豫著要落到棋盤哪個位上。
  奉六章坐在另一邊,看了看棋盤,正要開門,就聽到一輛車疾駛而來,一聲尖銳的煞車聲之後不久,大門被人猛地推開。一個人架著另一個人,神色驚慌、身上滿是血迹地進來。
  「二少,想辦法救救他吧。」那個人把手裏抱著的人交到後面跟進來的人手上,一下子跪了下來。
  奉六章看著他手上、臉上還有身上的血迹,又轉頭看了看趙毅然,什麽都沒說。
  趙毅然放下了書和棋子,走上前去要扶他,「你先起來。」
  早春的天氣,那個人一臉一頭的汗,混著血,狼狽不堪,可他臉上和眼中卻是堅決得很。
  「二少爺,您要是能救他,我兄弟幾人的命,今後就是您的。」
  趙毅然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我會想辦法,你起來。」他有一種被人脅迫的不快。
  如果這是在Y省,自然沒問題,電話打出去,自然有醫生護士一起上門,可這裏的醫療救護管道還沒有完全打通,怎麽就出了事。
  他看了看,他不可能爲了這麽一個人去綁架幾個醫生來。
  奉六章看著趙毅然,又看了看那幾個人,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看看吧。」
  趙毅然扭頭不太確定地看著他,「六章,你是說……」
  「我原來是醫學院的。」
  奉六章說了一句,走過去看了看受傷的那個人,傷口不太要緊,容易處理,只是這灰白的臉色,失血才最嚴重。
  趙毅然臉上放松了下來。
  傷口處理完,已經到了晚上。
  奉六章剛出來,那幾個人就緊緊盯著奉六章。奉六章笑了笑,「沒事,只是失血有點多,要好好休息一陣子。」
  奉六章就看著這幾個人一時之間幾乎要哭出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趙毅然,視線一直在他和趙毅然之間來回。
  奉六章邊扯手套,邊慢慢說了一句話,「當然是因爲你們二少的原因,我才救他,你們別忘了早先說過的話就是。」
  奉六章對趙毅然笑了笑,說聲累了要去休息就走了過去,聽到後面幾聲重物落地的聲音,還有幾聲「誓死效忠」時,他嘴角慢慢揚起來。
  這之後,趙家在這裏的醫療救護必然要落到他手裏,最後一手棋的先機拿到手裏,他要慢慢收網了。
  奉六章看著趙毅然把生意慢慢放了過來,看著他和林宇鬥智鬥勇,看著他對趙伯然越來越迷戀,看著趙家的生意越發興榮。偶爾他會在一旁提醒別太急,緩一緩。
  趙毅然笑得很笃定,「我自有分寸。」
  奉六章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趙毅然發覺內地的生意的確比在Y省好做。從上年到這裏這半年多來,雖然有些小風波,卻是一切順利得如有神助。
  趙家的基業慢慢轉了過來,重心幾乎已經定在了這裏,而且往其他省市也延伸了出去。趙家的廚子也跟著他一起來了這裏,那個服務趙家多年的老醫生說老了,不願意跟著一起來,好在現在有奉六章。
  趙父二、三十年的大風大浪之後,說錢可以少賺,排場可以不必多大,但有兩件事一定要做到萬無一失。
  一是廚子得可靠,一是醫療救護得可靠。
  趙父說,「毅然你記住一句話,人命關天,天不能塌。」
  天不能塌。
  趙毅然走到院子裏。
  藍得純淨的天,陽光明亮溫暖地照射下來,他轉頭看了看,緣蔭掩映下,白色的樓房看上去賞心悅目。他笑了笑,走廊那頭,趙伯然正半躺在藤椅上看書。
  看到他時,趙伯然笑了笑,「毅然,你過來。」
  趙毅然慢慢走過去,「哥,你喜歡這裏嗎?」
  「嗯,喜歡。」趙伯然的笑容幾乎比外面的陽光都耀眼,「我還喜歡你。」
  趙毅然心口怦怦跳得厲害,他跪在趙伯然前面,握住他的手,把頭埋到他胸前。幸福那麽巨大,幾乎讓他有些眩暈,擡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趙伯然,他想親吻他。
  趙伯然慢慢垂下眼,縱容他的接近。
  趙伯然的嘴唇並不柔軟,卻讓他迷戀不已。
  他想吻得更深,卻聽到身後轟隆一聲巨響。
  趙毅然嚇了一跳,轉頭去看,天空暗了下來,外面的陽光也已消失不見,一種無法看清的黑暗從四周慢慢擠壓過來。
  他很慌,忙轉回頭看趙伯然,還沒看清,卻聽到轟隆一聲,似乎是一個巨雷就炸在他頭頂。
  響聲之後,一股重重的力量擊中他的頭頂,他要抓住趙伯然,伸手過去,卻什麽都抓不到,眼前已經一片漆黑。
  趙毅然開始大叫,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毅然,毅然?」
  似乎聽到趙伯然的聲音,他伸手去抓。抓到另一個人的手時,心裏慢慢安靜下來,睜開眼去看,正看到趙伯然穿著睡衣站在他面前。
  「毅然,夢到什麽了?」
  他傻傻地看著趙伯然,猛然起身抱住他,「哥,哥,你別死。」
  趙伯然失笑,拍了拍他的背,「是個夢,只是個夢。」
  雖然只是個夢,趙毅然卻一連幾天都不能安心。
  看到他這樣,趙伯然有一天特意來和他道歉。
  趙伯然說,「毅然,我知道你最近壓力太大了。家裏的生意要往內地遷,那邊酒店也要你操心,還有那個娛樂城也快要竣工,你還得跟W幫的人打交道。這些本來是我應該做的……」
  趙毅然猛地擡頭看著他,眼中的神色讓趙伯然停了下來。
  「毅然……」
  趙毅然把家裏這些事情接過去,他以爲趙毅然也是高興的,怎麽似乎不是?
  趙毅然垂下眼,再擡眼看他時,眼裏的波動已經消失,只剩下一種堅決和果斷的神色,「不,我很高興我能做這些。」
  趙伯然說了一聲那就好。
  趙伯然轉身往外走,趙毅然在他身後也跟著他轉了過去,出神地看著趙伯然的背影,等趙伯然的身影消失在轉角,他站在那兒站了許久。
  回過神來,想起那個夢,一向不相信什麽神佛因果的趙毅然,還是覺得心裏有些不舒坦。
  「夢到被雷擊中?」
  趙毅然坐在承福寺幽靜的廂房裏,一邊喝茶一邊和那個師父慢慢說了自己前幾天做的那個夢。
  那個師父看了看他,「你是要我解夢,還是想再課一卦?」
  「勞煩師父再課一卦。」趙毅然放下手裏的茶,恭敬而認眞地看著對方。
  師父微微笑了笑,起身去拿了銅錢。
  銅錢落在桌子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和著不遠處傳來的佛樂,帶著些說不出的神秘意味。
  趙毅然默不作聲地看著那個師父一再地重複,慢慢地心有些懸了起來。以往他來求卦時,從不會花這麽長時間,爲什麽這次……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冒出的微汗,心裏雖然焦急卻不敢催促。
  「趙先生久等了。」老師父收起了銅錢,對他笑了一笑。趙毅然籲了口氣,可還沒問結果,就看到師父又拿起了龜板,重新占卦。
  趙毅然剛放松的心又一下緊張起來。
  師父終于放下了龜板,微笑著走了過來。
  「夢被霹雳打,大吉。此夢主得天之力,君子得之主貴人助力。霹雳爲響雷,與大雷同。夢被霹雳打表示受力于天神……」老師父從占卦桌前走了過來,坐在趙毅然對面向他解釋那個夢的涵義,他猶豫了一下,「但是……」
  「但是什麽?」
  師父笑了笑,「趙先生還記得上一次占卦嗎?」看到趙毅然點頭,他繼續說,「和上次一樣,順其自然,不可強求。趙先生可願意再聽老朽一句話?」
  「師父請講。」
  「夢到被霹雳擊中,雖爲大吉,卻要有德者方能承受這正義之力。有德能當,唯正獲吉,否亦爲殃。不得妄貪矣。」
  趙毅然臉色微變,心底有一絲不快,但他還是笑著恭恭敬敬和那師父告別。
  趙毅然走出承福寺,已近黃昏。他看著落日,想著那老師父最後說的一句話,你看日月光耀,也是一樣東升西落,絕不強留。
  趙毅然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他上了車,吩咐司機去機場。
  趙毅然回去之後,慢慢放下了心。
  事情進展的非常順利,他想還是那句受力于天神是對的。酒店運轉良好,娛樂城也馬上要竣工,內地鋪貨的網也張了起來。
  奉六章的一些判斷,事後證明都是對的。很多時候,奉六章已經可以獨當一面,替他省下了不少力。
  天上人間要竣工時,正是五月這個最宜人的季節。也是此時,趙毅然帶著W幫的人和趙伯然一起來做最關鍵的一次生意交接。
  這次如果對方對這裏的安排表示滿意之後,雙方的合作就會繼續,並且毒品交易量會再翻番,畢竟內地市場大得很。
  而這次之後,趙毅然也將正式成爲趙家的二代家主。
  趙毅然覺得事情進展到現在,並沒有任何勉強。當然,老人言還是聽一聽得好,他最後備用的逃生路又多加了一重保障,可以直接通往酒店之外的地面之余,多加了一部通往酒店頂樓的電梯。
  萬一,萬一要用到這條路,外面即便包圍得水泄不通,他也還能插翅而逃。
  奉六章送了他們一行幾人進入酒店,道別之後便開車往回走。走出市區之後,他從口袋掏出了一個幹擾器,然後打開了自己的手機。
  「你安排好了嗎?」
  聽到了對方的回答,他笑了笑,「那些人我一向不敢輕信,當初之童的事情你也知道。其他人我不管,這兩個人必須留給我。」
  奉六章聽到對方歎了口氣,在對方開口之前先堵住了他,「我已經妥協了,除了這兩個人,其余的事情都交給了警方。」
  對方不知道說了句什麽,奉六章笑了笑,「當然,我一個人也對付不了那麽多人。你轉達的我收到了,林宇我不過順手幫了幫,他自己在趙毅然身邊也做得不錯。你跟那些人說,放心,我不會搶他們警方的功勞的。」
  奉六章摘下了耳機,切斷了和對方的聯系。
  領著W幫的人進入酒店交易,趙毅然心口莫名一陣亂跳。他定定神,領著對方和趙伯然一起走到他設在一樓的秘密會議室。
  對方對他介紹的情況很滿意,把這次帶來的高純度海洛因擺到桌子上,他也依照慣例交了另一半現金。雙方正要准備慶祝時,門意外地從外面打開,林宇笑著慢慢走了過去,然後帶著似乎很不滿的口氣說,二哥,你這個時候居然不帶兄弟。
  趙毅然一驚。
  對于林宇,他其實一直沒有完全相信,他同意奉六章的觀點,林宇這個人和他們不過是相互利用,得隨時防著他。
  他很快鎮靜下來,若無其事地和林宇繼續搭話,手伸出去,悄悄地按下了桌子下方的一個按鈕。等到林宇那個半眞半假的小情人被陳其武押著進來時,他很滿意林宇臉上的神色變化。
  之後發生的一切,幾乎令他也難以相信。林宇臉上的表情他相信不是假裝的,可他居然舍得自己的小情人送死。
  林宇也不是任人宰殺的,眨眼間居然控制住了趙伯然。
  趙毅然眼睛微眯,冷笑著說,「林宇,你也選錯了。」
  林宇不接受脅迫,他也不能。
  舉起槍,對准趙伯然,他看著林宇還笑了出來。他甚至有些慶幸這些年來父親一直不重視他,慶幸外界謠傳的他早就想幹掉趙伯然的說法。開槍射傷趙伯然時,他發誓要讓林宇將來承受十倍于這樣的痛苦。
  林宇想拿趙伯然當籌碼,他就讓他當不成,反而要成爲他的累贅。林宇只要放開趙伯然,他自然可以毫無顧忌殺了林宇還有他的小情人。
  別說林宇是個警察,管他是什麽人,敢拿趙伯然威脅他,他都要讓對方後悔。
  那個W幫的人狐疑地看著這些人,他不能確定這幾個人到底上演的是什麽戲碼,也許就是黑吃黑。他悄悄把槍對准了趙伯然。
  槍聲響起,趙毅然憤怒地轉過去,砰的一槍打中了那個W幫毒販的心髒,看准趙伯然的位置,按下爆炸模式,趁著煙霧乍起,搶回了趙伯然,往秘密通道躲進去。
  剛剛進去,他就封死了入口,外面的爆炸聲卻還是很清晰,讓他耳朵有些轟鳴。
  轟鳴過後,他慶幸剛剛W幫那個人手偏了些,只打中了趙伯然的手臂,可是加之他那一槍,趙伯然已經有些昏昏然了。
  他看著不由得心慌意亂,拖著臉色蒼白滿身是血的趙伯然沿著通道往外疾走。邊走,邊撥打奉六章的電話。
  「六章,我這裏出事了。」
  剛剛第二個按鈕按下去的時候,奉六章必然知道了這裏的情況。
  奉六章沒有馬上開口,停頓了一會兒才回答,聲音冷靜得讓趙毅然也不再那麽驚慌。「你往樓上走,我派人去接你,地面不能走,已經都被包圍。」
  電話挂斷,他把趙伯然放在地上,撕開了自己的襯衫綁住他的兩處傷口。抱起趙伯然,他急匆匆地走進了通往頂樓的電梯。
  奉六章收起電話,微微揚起了嘴角。看著不遠處的天空,絢爛無比的夕陽和晚霞看了讓人心曠神怡。
  
  
  
  第十八章
  
  奉六章站在窗前,看著飛艇降落,看著趙毅然抱著受傷的趙伯然惶惶地奔過來時,他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趙毅然滿臉也不知是汗是淚,混著些血迹,狼狽而驚慌地跑進來,看到奉六章旁邊站了一個陌生人時,他很快收住了腳步,戒備地看著他們。
  「是我的一個朋友,你放心。」奉六章似乎看得出他在想什麽,先解釋了一句。「伯然的傷勢,我一個人未必應付得來。」
  那個穿了醫生袍,戴著口罩的人對著趙毅然略略點點頭,看到對方還沒反應,他擡手摘下了口罩,「我只來救人,其余的什麽都不知道。」
  趙毅然不相信也得相信,趙伯然的臉色慘白得實在嚇人。
  把人放在臨時搭起來的手術台上時,奉六章看了看執意留在一旁的趙毅然,「你想留下也可以,先去換了衣服。」
  看到奉六章的眼神,趙毅然知道自己最好聽他的話。可他不願意走,也不敢走。
  「你如果就這麽留在這兒,不如就直接補一槍給他好了,不用再經由感染那麽麻煩。」奉六章冷冷地看著他,停了手上的動作。
  趙毅然看看躺著的大哥,又轉回頭看著奉六章,他忽然撲通一下跪了下來,「六章,只要你救回我哥,你以後……」
  奉六章掩藏在口罩後面的臉上是什麽神色,他沒有看出來,只是看到奉六章眼中似乎忽然一亮,然後眼角也有些彎起來。
  奉六章的聲音帶著些笑意,「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就這麽死了的。」
  趙伯然狠狠抽了抽鼻子,雙手胡亂在臉上揉了一把,「好!」
  沒頭沒腦的一聲好,奉六章卻聽懂了。
  他對趙毅然點點頭,「放心!」他當然會救回趙伯然,他怎麽會讓趙家老大就這麽死了!
  趙毅然洗了澡換好衣服後,就守在了門外。不知道守了多久,房門打開,他立刻跳了起來,「怎麽樣?手術好了沒,他現在怎麽樣了?」
  「失血過多,血漿不夠……」
  「他是B型,我也是B型,我輸血給他。」
  奉六章看了看他,「還差將近一千CC。」
  「我給他!」
  奉六章衝他點點頭,讓他進了房間。
  送走和他一起手術的那個人,轉回來看著房間裏一起躺著的趙家兩兄弟,奉六章微微笑了笑。
  笑容還挂在臉上,旁邊的電話震動提示有來電,他走過去接起來,「是我。」
  靜靜地聽著對方說完,他回答,「知道了,你在植物園路三百八十九號附近等我就好。」
  對方不知道問了句什麽,他微微皺了皺眉,「我有分寸。」
  挂斷電話,他坐回到沙發上。手機頂著下巴,奉六章想了想,還是撥通了何行君的號碼。
  「學長?」
  奉六章聽著那邊嘈雜的聲音,「行君,你在參與調查趙家的案子?」
  何行君嗯了一聲,聽到奉六章的聲音,他忽然有些忐忑。
  「行君你過來,趙家兄弟現在在這兒,我跟他們之間有些事要處理,然後你就可以把他們帶回去了。」
  奉六章說完這些,心裏不知道隱隱在期待什麽。
  「學長?」何行君一時有些發楞,這……這是什麽情況?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何行君忽然慌了起來,他急匆匆地往外走,邊走邊著急地叮囑,「學長你別亂來!」
  奉六章收了電話,看著窗外已經迷蒙成一片昏黃的天空,慢慢閉上眼。手放在頭上揉了揉,他心裏莫名地有些慌亂。
  接下來的事情,他一定得做,可是做了之後,何行君會怎麽看他呢,何行君還會那麽堅決地說學長我喜歡你嗎?
  何行君趕到奉六章留給他的地址時,看著那棟優雅漂亮的建築在暗藍色的天空下的輪廓,一路上的忐忑不安,開始轉成了緊張。
  慢慢走過去,安靜的黃昏下,只有他的腳步聲最是清晰。推開大門,他試著輕輕叫了一聲學長。
  站在門邊等了好一會兒,他幾乎要懷疑這房子裏根本沒有人的時候,右側轉彎處奉六章緩步走了過來。
  昏黃的光線下,奉六章的模樣不太清晰,隨著他走近,何行君才看到他臉上的笑容。看到這個熟悉的笑容時,何行君也跟著笑起來,原本有些懸起來的心也落回了原位。
  他呼出一口氣,「學長,你怎麽不開燈?」
  奉六章拉起他的手,對他笑了笑,「因爲等會兒有一場戲要開演。」
  何行君還沒有問是什麽的時候,奉六章就又開口解釋了一句,「是有個東西要放給別人看。」
  何行君沒再說什麽,任由奉六章牽著他的手帶著他往裏面走。
  走過一個室內長廊,推開門,是一間很寬敞的房間。除了一張沙發、一張桌子外,別的什麽都沒有。
  三面牆上的窗戶都開著,傍晚的微光進來,讓這個房間有些迷蒙。
  「學長,趙伯然他們……」
  奉六章打斷了他的話,一邊往桌子那個方向走,一邊跟他說話,「行君你會跳舞嗎?」
  什麽?
  奉六章沒聽到他回答也沒說什麽,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講了下去,「歌之詠之,舞之蹈之,行君你高興的時候會做什麽?」
  他還沒回答,就聽到房間裏漸漸響起一陣輕柔的音樂。
  何行君驚詫又迷惘地看著自己這個學長,他實在有些糊塗。
  「行君,陪我跳個舞吧。」奉六章走到他面前,嘴角帶著笑,溫柔地看著他伸出了手。
  他看得出來,奉六章今天是眞的很高興。
  何行君還在想他這樣的高興是從何而來時,奉六章又輕柔地叫了他一聲,「行君?」
  何行君擡頭,看著眼前的奉六章。他的笑容還有眼中湧動的情緒,輕易地就蠱惑了他。
  在他想清楚之前,手已經搭在了奉六章的手上,然後被他牽著放在了右肩上,右手也被他輕輕地握住。
  柔和的音樂彌漫在周圍,何行君卻只聽得到奉六章的呼吸,還有自己的心跳。
  室外的光線透過落地窗投入房間,把整個房間暈染上一層缥缈到幾乎不眞實的顔色。
  何行君微微低著頭,任他抱著自己慢慢地晃動起來。
  音樂停了又響起的時候,奉六章輕輕歎了口氣。
  何行君靠在他的懷抱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聽到奉六章歎氣的時候,何行君猛然驚醒,音樂還缭繞在耳邊,卻是那麽悲傷的曲調。
  何行君停下了腳步,看著奉六章。暗淡的光線中,他幾乎看不清奉六章的表情。
  It's sad,so sad
  It's a sad,sad situation
  And it's getting more and more absurd
  It's sad,so sad
  Why can't we talk it over
  Oh it seems to me
  That sorry seems to be the hardest word
  奉六章看著他,手輕輕落在他頭上,輕輕地揉了揉他的頭。
  何行君覺得他在看著自己,卻似乎又在想著另一個人。
  「行君,你還記得我那天晚上問你的問題嗎?」
  奉六章的聲音幾乎有些虛幻,也還有一絲他難以相信的軟弱。
  「算了。」奉六章笑了笑。
  他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等會兒無論你看到什麽、聽到什麽,別出聲。」
  何行君似乎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卻又不敢相信。
  奉六章沒有說話,只有那首哀傷的音樂還在繼續。
  What do I do to make you love me
  What have I got to do to be heard
  What do I do when lightning strikes me
  What have I got to do
  What have I got to do
  When sorry seems to be the hardest word(注2)
  奉六章把他帶到旁邊的一個房間,「記住,別出聲。」
  何行君透過門縫看到奉六章走了出去,打開了長廊內的燈,然後旋開一扇門走了進去。
  不一會兒,他看到奉六章推著一個輪椅走了出來。椅子上的人,正是趙毅然。何行君安靜地看著,看著他把趙毅然從輪椅上扶起來,讓他坐到沙發上,然後推著輪椅又走回了那個房間。
  很快,另一個手臂還有腹部綁著繃帶、臉色蒼白的男人也被他推了出來。
  趙毅然聲音虛弱地問奉六章,「六章,要走了嗎?」
  奉六章轉到輪椅前,輕輕拍了拍趙伯然的臉,叫他醒醒。聽到趙毅然的問題時,奉六章輕聲笑了笑。
  「不急,我還有一份大禮要送給兩位。」
  奉六章走到桌子旁開了投影機,另一側的投影螢幕也慢慢落下,藍色的熒光柱似乎把這個房間分成了兩半。
  奉六章站在旁邊,調整機器,然後開始播放幻燈片。
  何行君躲在門後看著,上面是一些人被捕時的照片,一開始的人他都不認識,可最後一張他看得很明白,那就是下午他剛進現場時的情形。
  他又看了看趙毅然臉上的表情,心底慢慢有些激動,奉六章果然是臥底組織的吧。
  而看他對待這些人的手段,果然是如同那個老師說的,來之能戰,戰之能勝。他隱隱有些高興,還有些驕傲。
  趙毅然看著那些照片,臉上陰沈了下來,心裏也覺得漸漸被逼到死路。
  聽奉六章說還有一份大禮的時候,趙毅然就覺得有些不對勁,等到看了奉六章放的是什麽,他只覺得眼前一花,耳朵裏也轟的一聲嘶鳴起來。
  趙毅然呼吸急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看到的東西越來越多,他就覺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他看著螢幕上自己家在Y省、在這裏、在周邊其他幾個省分的管事的人一一被扣押的照片,看著剛剛酒店那裏一番爆炸之後死的死、被抓的被抓,再看看一張張照片上面的日期,這些人都是在一夜之間悉數被抓。
  原來,不單單是這裏出了事,自己家毒品的鋪貨網,現在這是一下被人端了個幹淨。
  趙毅然掙紮著站起來,他狠狠地盯著奉六章,陰沈沈地問,「你到底是誰?」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趙伯然,還有他們趙家,居然已經被奉六章趕上了一條絕路。而眼下,奉六章這恐怕是要趕盡殺絕。
  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失血太多,他一時想不清,奉六章究竟是爲什麽要這麽做。如果是仇家,只會要挾他,搶了他的貨源和管道;如果是臥底,奉六章不是應該趁著他們昏迷的時候通知警察來嗎?
  奉六章這到底是要什麽?
  只有知道你的對手要什麽,你才有和他交易的機會,他一直牢記父親的教導。碰到絕地時,別慌,看清對方想要什麽,要錢要貨都給他,只要天不塌。
  奉六章看著他,嘴角向上形成一個嘲諷的笑容,「毅然,你問錯問題了,你該問的是我爲什麽要這麽做?」
  奉六章暫停了幻燈片,站在桌子邊靜靜地看著他們。藍色的熒光之中,奉六章臉上明明暗暗的一片光線和陰影交錯。奉六章把遙控器在手裏輕輕打了打,「找到正確的問題,才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
  趙伯然安安靜靜地坐著,一句話都沒說。趙毅然壓下一陣陣翻湧上來的怒火和眩暈感,聲音從齒縫裏吐出來時,被壓得扁扁的聲音有些尖銳刺耳,「你想吞了我趙家,到底爲什麽?」
  奉六章輕輕撫掌,「好問題!」
  他轉身結束了幻燈片放映,把一片光碟放了進去,然後播放。
  「我就知道是你。」
  一個溫和中略略帶有笑意的男聲傳了出來。聽到這個聲音,原本閉著眼的趙伯然一下子睜開了眼睛,挺直身體,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上那個人。
  他低聲呢喃了一句,「之童……」
  畫面中的簡之童坐在海邊,無奈又好笑地看著鏡頭,「別拍了。」
  碧綠的海水、搖曳的棕榈,穿著白襯衫的簡之童,笑得比那時的陽光都令人炫目。海風吹起他的頭發,在頭頂形成一個淘氣的形狀,看著陽光下簡之童的笑容,趙伯然心口忽然一陣陣刺痛。
  這段影像是當年他拍的。
  影像忽然轉換,簡之童被綁在一張椅子上,神情間有些恍惚,聲音低低地說,「吳亭聲,我不知道是誰,我不認識他,我和伯然是在一家夜總會認識的,我那時候在讀研究生,我在那裏打工遇到了伯然,我沒有什麽目的……」
  畫面偏了偏,畫面之外不知道什麽人對簡之童做了什麽,他忽然全身繃緊掙紮了起來,皮膚的顔色紅得可怕,頭上、手臂上的青筋分外明顯。
  再開口,簡之童的聲音已經明顯變調,「我不認識吳亭聲,我不是臥底,我不是……」
  看到簡之童出現在螢幕中時,何行君慢慢緊張起來。他似乎知道學長說和他們有帳要算指的是什麽了。
  而畫畫裏突然傳出的一聲慘叫,讓門後的何行君嚇一跳。他緊緊抓住自己的領口,那聲慘叫讓他聽得有些難受。
  趙伯然身體也抖了一下。
  奉六章冷冷地看著,什麽都沒說,只是讓畫面繼續播放了下去。他知道接下來是什麽,他看過無數次,可心底還是忍不住揪得慌,揪得發疼。
  簡之童赤裸著身體躺在一張床上,鏡頭從上到下,巨細靡遺地拍著他身體的每一個部位,潮紅得不正常的臉、緊鎖的眉頭、微微分開急促喘息的嘴唇、起伏明顯的胸膛、有些凹陷的小腹、小腹下方的三角地帶、半勃起狀態的性器。
  鏡頭如同一個濕膩猥瑣的舌頭,一遍一遍舔舐玩弄這具身體。
  奉六章微微眯眼,手指用力掐著掌心,努力控制住自己。看到簡之童被人翻了過去,擺成跪趴的姿勢,然後被人強暴時,心口抽痛得讓他幾乎要無法呼吸。
  他按下暫停鍵,看著趙毅然,「趙毅然,這些東西你並不陌生。現在,你知道爲了什麽嗎?」
  奉六章依然記得他當時被總部召回時的情景。他一開始有些不解,其後看到這個錄影的內容時,他硬生生地把手裏的杯子捏了個粉碎。
  奉六章慢慢走到趙毅然面前。
  「你當年懷疑簡之童是臥底,一開始什麽都問不出來,所以你給他用了大量的精神迷幻劑。你聽到他說了臥底組織,于是得意非凡,你想盡辦法羞辱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寄回一片影像光碟,你要讓臥底組織看看,你是怎麽把他一點一點折磨致死。」
  「之童是這麽死的?」輪椅上的趙伯然轉過頭來,冷靜地問趙毅然。
  當年,趙伯然只知道簡之童被查出來是臥底,臥底當然是必死無疑。他找了很多地方,都沒有找到簡之童被藏在哪裏。于是,他甯可在那段被警察瘋狂打壓的時間裏,自願頂了一個走私販毒的罪名,去坐牢,去贖罪,他卻沒有想到簡之童是被他的兄弟用這種手段折磨致死。
  「你不是答應我要幫我把人救出來嗎,只要我不再和你爭奪家主的位子。」
  趙伯然去坐牢,一來緩了警方給趙家的壓力;二來讓趙毅然有了機會;三是由于趙岐山也認爲自己這個兒子居然爲了個臥底兒女情長,是該送走好好磨練磨練。
  「他沒死!」趙毅然有些軟弱地看著自己大哥。趙伯然的表情雖然很平靜,口氣也沒什麽波動,趙毅然卻覺得驚慌起來。「他眞的沒死!」
  奉六章冷冷笑了笑,「他沒死是因爲被救走了,可不是你趙毅然的功勞。」
  看到趙毅然猛然轉過臉來,奉六章淡淡地說,「你想知道我怎麽把他救出來的嗎?」
  何行君躲在門後,心口怦怦跳得厲害。他眉頭緊緊皺著,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那些都是曾經實實在在發生過的。
  他原本以爲,那次暑期班那個老師說的臥底組織成員犧牲的血肉之軀,就是犧牲或受傷,卻沒有想過實際上會是這樣。
  注射迷幻劑、暴力性侵、長期關押、無休止的折磨,把你原來所信仰的東西一點一點敲碎,不斷地讓人在清醒和迷幻中循環。
  發生過這樣的事情,那簡學長現在怎麽樣了?
  當時,學長看到這個的時候,又是什麽感受呢?他不敢想下去。他只知道,原來那句人性的邪惡永遠可以超乎想象,是眞的。
  趙毅然緊緊盯著奉六章。
  奉六章問出這樣一句話,他直覺他們今天想要絕地逃生的希望又弱了一分。
  到了這個時候,奉六章的目的已經一清二楚。
  他現在唯一有希望的地方,就是奉六章也是臥底組織的成員。
  這樣的身分是對奉六章最大的約束,也是對他們最大的保護,因爲奉六章必須遵守紀律把他們交上去,而不能私下殺人。只要有時間,他就還有機會,畢竟父親還在大後方!
  奉六章看著趙毅然神情中的變化,不以爲然地笑了笑。「趙毅然,不甘心嗎?說起來,我能把之童救回來,還要感謝你。」
  奉六章慢慢說著他如何碰到了楊若,不,或者應該叫趙一諾。
  趙毅然向自己這個也是私生身分的妹妹承諾,只要她幫自己去找一個叫吳亭聲的警察去弄到一些消息,他就會幫著說服老爺子承認楊若的合法繼承人身分。
  消息是弄到了,吳亭聲說他似乎在一次什麽警察培訓中見過一個人,和這個救了他一命的男孩子很像,但不確定到底是不是。
  這樣一個很像,于趙毅然也就足夠了,而趙毅然卻並不想兌現自己的承諾,還找人去恐嚇楊若。
  「你沒想過楊若是眞的愛上了那個小警察吧,你的恐嚇只不過讓她決心和警方合作,于是你找人剁了她的手。」
  奉六章笑了笑,「眞要感謝你,讓我順便嚇了嚇那個警察。」
  「楊若不可能知道我關人的地方。」
  「她當然不知道,但她告訴了我你在哪裏有房子,正確的地方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奉六章按下遙控器,畫面繼續播放,讓人不忍卒睹的畫面中,簡之童被壓在床上肆意地操弄。
  靜音被消除,揚聲器一開,房間霎時充滿了男人的喘息和低吟。
  趙伯然看著螢幕,臉色煞白,雙手撐在輪椅兩邊似乎想站起來,卻心有余而力不足,身體的緊繃和用力之下,繃帶處漸漸滲出了明顯的血迹。
  「聽到了什麽?」奉六章臉色也變得冷峻,卻還能維持著嘴角的笑容。
  趙伯然閉上眼,眉頭緊皺,額頭的青筋越發明顯,血滲出得更多,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在他胸前慢慢擴散。
  趙毅然看著似乎不爲所動的奉六章,臉色慢慢轉成了鐵青。
  奉六章這時候把這個東西給他們看,臉色又是那樣波瀾不興,趙毅然隱隱有些不安。
  聽到奉六章問的問題,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強裝的冷靜中,聲音微抖,笑容扭曲。
  「聽到什麽,不過是淫賤的叫床聲。」
  話音未落,臉上狠狠地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瞪大了眼看著趙伯然。
  趙伯然看著他,雙眼有些泛紅,怒不可遏的樣子如此陌生。看著趙伯然急劇起伏的胸膛,看著他滲出的血迹越來越大,趙毅然眞的害怕了。
  他伸過去的手被趙伯然狠狠拍開。
  奉六章看了看他們沒理會,隨後把畫畫縮小,只留下聲音。他又調整了一次,錄影中的喘息和呻吟聲軌被調成靜音,一片沙沙聲響中,不時有一聲由小變大又由大變小的轟鳴,是汽車經過時的聲音。
  這轟鳴,每隔一會兒就會重複一次,然後忽然出現另一種聲音。
  奉六章把音量調高,一聲雖然有些嗡鳴卻很清晰的「百安居一周年開幕慶典現在正開始」傳了出來。
  趙伯然皺著眉靠在輪椅上,靜靜地看著奉六章。
  奉六章把聲音關了,調出畫面,他把畫面上的一角放大,是窗簾的縫隙。放大,中間某個影像慢慢顯露出來。
  奉六章繼續調整,使那個原本模糊的影像清晰起來,很有標志性的兩座白塔一前一後出現在畫面上。兩座白塔之間,有半輪太陽掩映其中。
  畫面定格,奉六章指著那兩座白塔,「這裏,你們一定比我熟悉,著名的三塔寺。」
  趙伯然心裏一痛,原來他當時就在那裏。
  奉六章拉出畫面一角的鬧鍾,拉近,上面時間顯示四點三十五分。
  調回整體畫面,還是那個房間,繼續調整,落到牆壁一角。
  「趙毅然,你很聰明,把這裏布置得幾乎和賓館沒什麽差別,可你不該忘記取下這幅畫。」他繼續調整畫面另一處再次放大,「你也不該以爲這花瓶沒什麽,這些眞迹,沒有哪個旅館會隨便擺放在普通客房。」
  趙毅然的臉色一層一層的白了下來。
  「而你最不該的,就是找陳其武。」
  畫面上那個在簡之童身後的男人,面容完全沒有露出來,可是隨著畫面調整,趙毅然看到了那個扣住簡之童腰部的手臂上一個刺青圖案。
  隨後是一張陳其武穿著短袖的清晰照片,那樣特殊的刺青圖案,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同一個人。
  奉六章從放映機旁邊慢慢走過來,留著那些畫面和聲音不斷地重複。
  當初,他就是一遍又一遍看著這些,強迫自己在心疼憤怒之中冷靜下來,去一點一點找出影像中的線索。
  他微笑著看著趙家兩兄弟,「陳其武那幾天的活動範圍不難調查,這樣的房間必然是你趙家某處産業,房間朝西對著三塔寺,距離大約四、五公裏,層高在五樓左右,下午四、五點車流量大約每分鍾十輛以上,你說這樣的地點能有幾個?」
  趙毅然只覺得腳下晃了一晃。
  「趙毅然,我剛剛就說過,找到正確的問題,才是眞正解決問題的第一步。」
  他當初設計得自以爲天衣無縫的一個嘲笑所謂臥底組織的影片,卻有這麽多漏洞。
  奉六章慢慢走過去,「伯然,你想知道趙毅然爲什麽這麽做嗎?」
  趙毅然失態地喊,「不!」
  奉六章輕輕笑起來,「伯然,你其實一直不知道你這弟弟對你抱的是什麽心思吧。」
  
  
  
  第十九章
  
  何行君慢慢地覺得有些不對勁。學長說,他們之間有事情要處理。可眼下這個架式……
  奉六章這麽輕松講述這樣一件事情,還很有興致地要和趙毅然探討他是如何把簡之童救出來的,對趙伯然和趙毅然也沒有一點點要發火的樣子。
  這麽不動聲色,可這……這分明是要趕盡殺絕!
  如果奉六章眞要趕盡殺絕,他以後……
  何行君只覺得心裏亂得不行。
  趙伯然看了看奉六章,又看了看趙毅然,平靜卻帶著無限疲憊地問奉六章,「你要說什麽?」
  奉六章坐在他身邊,慢條斯理地開口,「你當時沒有逼迫過簡之童,因爲你舍不得,因爲你愛他。]」
  「我是愛他。」趙伯然坦然承認,停了一停,他直視著奉六章,「你不是也一樣。」
  頭腦混亂的何行君在門後聽到這句話,一時之間楞住了。
  他看向奉六章,看到奉六章慢慢笑起來的表情時,心底五味雜陳。他想起奉六章第一次拒絕他時說的話。
  「行君,我有喜歡的人了,不是你。」
  原來,學長喜歡的是簡之童啊。何行君迷迷糊糊地想。
  「是,我是愛他。」
  聽到奉六章親口承認時,何行君只覺得腦子裏一陣發懵,胸口那裏像被一只手慢慢握緊,喉嚨也似乎被什麽卡住了一般。
  「你以爲他只是被人殺了,所以你甯可去坐牢,可你沒想到你這親愛的弟弟做了什麽。」奉六章聲音中幾乎沒有什麽起伏,卻讓人聽出其後濃烈的情緒。
  趙伯然平靜地開口,「我知道我配不上之童,我以爲……我以爲也不過是平時用到臥底身上的那些刑罰。」
  「伯然,你知不知道,一個人最想得到卻得不到的東西,反而被另一個人輕易得到,這個人會做什麽?他會先努力去爭,爭不到的時候他就會想辦法去毀了那個人,不是殺了他,是慢慢地毀了,過程越長他就越滿足。
  「你知道趙毅然爲什麽那麽拼命在趙家爭取認同嗎?你知道趙毅然爲什麽有一段時間總跟你作對嗎?你知道他爲什麽在你訂婚後出去放蕩了半年嗎?你知道你和他說要他結婚他就乖乖結婚的原因嗎?你知道你遇到之童之後,趙毅然爲什麽主動要求離家去做事避開你嗎?」
  趙伯然凝視著奉六章。
  奉六章忽然轉了話題,「之童有一句話讓我帶給你,他說……」奉六章忽然笑了笑,停了一會兒才繼續,「之童說,他差點就愛上你了。」
  趙伯然原本繃得筆直的身體向前挺了挺,忽然間卻又像失去了支撐一般,幾乎一下子癱在了椅背上。
  一旁的趙毅然掙紮著起來,揮拳打向奉六章。
  奉六章稍稍偏了偏身體,趙毅然就像喝醉了一般無法控制地倒了過去。
  奉六章慢慢從口袋掏出一把精致小巧的手槍,在掌心慢悠悠地轉動著對趙伯然開口。
  「伯然,我如果要報複一個人,不是殺了他,而是讓他看著自己最想要的東西怎麽被毀。你知道趙毅然最想要的是什麽嗎?」
  奉六章注視著他,語調溫柔地緩緩開口。
  「他最想要的,就是……你!」
  奉六章擡起手,把槍指向趙伯然的額頭,靜靜地看著他。
  趙毅然只覺得渾身冰涼,他想動,可身體卻被一股無形地力量綁住了似的,絲毫動彈不得。
  何行君腦子裏已經混成了一團。
  可是看到奉六章拿著槍對准趙伯然,他還是著急起來。即便趙伯然或者趙毅然如何罪大惡極,即便他自己都恨不得殺了那個趙毅然,可這一槍如果開了,奉六章就眞的成了殺人犯了。
  那時候無論他有多大功勞、無論他揭露了什麽人,奉六章要躲開刑罰都是不可能的。
  可是爲了這麽兩個人再去坐牢……
  何行君旋開門就要衝出去。
  門往裏拉開,卻被外面一個防盜煉攔住。何行君很急,喊了出來,「學長!」
  奉六章眉毛一動。
  趙伯然卻似乎沒有聽到這邊動靜似的,眼睛正視著奉六章,伸手握住了那把槍。
  他轉頭看了看趙毅然,又轉回來看著奉六章,忽然笑了出來,絕望而解脫地笑了起來。
  趙毅然聽到這笑聲,不知道怎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笑聲漸漸停歇,趙伯然猛地擡起右手,砍向奉六章的手腕。槍被他輕巧地奪走,槍口卻指向趙毅然。
  「毅然……」他的聲音幾乎像歎息。
  趙毅然看著他想愛不敢愛、想忘又忘不了的哥哥,慢慢靠近他,臉上也綻開了笑容。
  慢慢矮下了身體,他跪在趙伯然面前,低聲地呢喃,「哥,哥哥……」
  身體不再顫抖,心裏也不再害怕,趙毅然輕輕握住大哥的另一只手,語調輕柔地笑著說,「我以爲我永遠都不會有機會告訴你,我愛你。」
  低垂著眼,看著他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潔淨白晰,在暗淡的光線中閃耀著一點迷蒙的光輝。
  低頭,輕輕吻了上去,伸手抓著槍指向自己胸口。
  他慢慢閉上眼,原本的擔憂、焦慮、恐懼都慢慢消失,臉上是消失已久的平靜和微笑。
  趙伯然歎了口氣,「毅然,你何苦呢。」
  反手抓住他的手,趙伯然在他掌心輕輕畫著。
  一聲悶悶的槍響,然後又一聲。
  奉六章身體一震。
  時間似乎刹那間停止。
  第二聲槍響之後,彈殼墜落時反射出一絲亮黃的光線,光線劃過房間的牆壁,慢慢降落,及至消失,彈殼正落到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這聲音在這個空闊的房間裏如此清晰,幾乎能聽到回聲。
  夜風透過窗戶吹了進來,白色的紗簾輕輕地飄蕩。
  趙毅然睜開眼,看著頭歪向一邊,太陽穴赫然上一個血洞的趙伯然。他擡手擦了擦趙伯然臉上慢慢流下的血,停了半晌,忽然仰頭撕心裂肺地喊了出來,「
  啊啊……」
  嘶喊聲漸漸沙啞變調,他忍不住劇烈地咳了起來,喉嚨間一股壓不住的腥甜液體翻湧上來,嘴角慢慢滲出一絲血迹。
  握起掌心,他隱隱想到,趙伯然剛剛在他手心畫下的是一個「逃」字。
  用力咽下喉嚨間粘稠的液體,他不能讓哥哥失望。
  手撐著地板想起身,可是大腦中卻忽然像被什麽擊中了一般。一股清晰而沈重的力量打在正眉心,不疼,卻讓他開始糊塗起來。
  他想起初次到趙家的時候,只有哥哥對自己笑了起來;他想起來所有人都故意捉弄他、欺負她,哥哥訓斥那些人,然後拉起他的手去洗臉換衣服;他想起他說哥哥我喜歡你,趙伯然摸了摸他的頭笑著說是嗎;他想起哥哥拿了不少照片讓他挑選未婚妻;他想起他結婚的時候,趙伯然高興地說你終于長大了;他想起那個男孩子出現之後,哥哥越來越容易歎氣。
  那些畫面一個一個出現,一個一個變黑,到了最後,他就只記得自己最初被人帶回趙家來,所有人都冷言冷語,只有趙伯然對他微笑的樣子。
  眞好看啊,哥哥你笑得眞好看。
  握起趙伯然垂下的手,放在他的雙膝上,趙毅然慢慢低頭伏在他雙腿之上,「哥哥,我是毅然。你眞好,只有你願意陪我,你眞好……」
  奉六章看了看死去的趙伯然,看了看心神迷失的趙毅然,壓下要扭斷趙毅然脖子的衝動,拿出手铐把趙毅然铐在一旁的沙發腿上。
  他轉頭往何行君的那個房間奔過去。
  拉開防盜煉,推開門,看到何行君捂著一邊的肩膀,佝偻著身體斜靠在牆上。
  奉六章呼吸有些不穩,慢慢走過去何行君身邊。
  他擡起手想去扶何行君。
  何行君低垂著頭,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了一下。
  奉六章伸出的手落在了半空。
  「行君?」奉六章輕聲叫他。
  何行君擡起頭看著奉六章。
  看到何行君的表情和眼神,奉六章有些後悔把他叫來了。奉六章知道,自己剛剛的行爲其實就是殺人。別人或許看不懂,可何行君是明白的。
  他放那些影片給趙伯然看,他一點一點敲碎趙毅然的自信心,這些都還不至于違反紀律或者觸犯刑法,可他又再一句一句逼迫趙伯然,還有那麽明顯的心理暗示,這是足可以定一個間接殺人了。
  他這個天眞可愛的學弟,以爲自己喜歡的壞人一定是隱藏的好人,以爲這個學長是一頭披著狼皮的羊,可沒想到,揭開了狼皮,他的的確確就是條狼,還是條會吃人的狼。
  「行君,我……」奉六章勉力扯起嘴角,若無其事地說,「你受傷了,我幫你處理傷口。」
  下意識地躲開時,何行君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躲。他只是覺得自己眞的太天眞了,太天眞了。
  他一句話也不說,任由奉六章抱著他去了另一個房間。躺在床上,看著奉六章洗手、消毒,拿著醫用器械到了他身邊。
  他看著奉六章拿起注射針筒吸滿了藥液。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奉六章的手似乎微微有些發抖。
  奉六章要給他注射的時候,何行君開口問了一句話,聲音像是很久沒有開口一般的沙啞低弱,「學長,你是臥底組織的嗎?」
  看著何行君清澈如水的眼睛,奉六章沈默了一會兒,「我……」
  何行君打斷了他,「學長我不問了。」
  奉六章知道這個小學弟還是在掙紮,掙紮于他的身分和他那些作法,可按照紀律他不能說。
  何行君專注地看著奉六章,他很難受,他愛上的到底是個什麽人呢?
  雖然難受,可他還是有些心疼這個男人。
  以往,他總以爲奉六章堅不可摧,他卻沒有想過這樣的堅不可摧是怎麽磨練出來的。奉六章要親眼看著自己所愛的人遭受過的那些不堪,還要從中一點一點找到線索,那時候奉六章是怎麽樣的呢。
  手摸索了過去,何行君輕輕抓住奉六章的手。
  慢慢眨了眨眼,他低啞著聲音又問了一句,「學長,那你……」
  何行君想問學長那你喜歡過我嗎,可話到嘴邊他又膽怯了。
  問了又怎麽樣呢?這句話不問,他還可以想著以往奉六章對他的種種溫柔,那樣就好了,就夠了。
  閉上眼,放開手,感覺針頭刺入肌膚,怎麽一點都不疼呢。
  慢慢地意識就模糊了過去,頭腦中什麽都沒有。
  奉六章看著安安穩穩睡著的何行君,眞想把他就這麽帶走。
  可是他不能。
  他還得回去匯報這次任務。他擅自殺了趙伯然,這一點只怕沒那麽容易交代。這倒還是其次,剛剛何行君看他的第一眼還有他下意識躲開自己的動作,奉六章想了想,如果眞的把他帶走,他們之間或許就完了。
  傷口並不嚴重,很快就處理好了。
  替他換了衣服,動手撥了撥他前額的頭發,俯下身,輕輕地親了親他的額頭,想了想又親了親嘴唇,他歎口氣往外走了出去。
  一邊走,一邊撥通了電話,「是我,替我再監視一下這裏。另外,剛剛的錄影帶寄一份給趙岐山。」
  對方說了一聲好。
  他挂斷電話,往外走了出去。
  奉六章坐在車上,神思有些恍惚。
  剛剛被何行君躲開時,他以爲沒什麽,確實沒什麽。這個小學弟一直以爲自己是忍辱負重的英雄,可他卻親眼看到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殺人犯,這樣的結果,擱在誰身上也都受不了吧。
  也許還有簡之童的原因。
  可他還是忍不住皺眉,心口虛得慌,又緊得慌。
  計程車很快出了市區,開往機場。淩晨時分,四周很安靜,安靜得讓人有些心虛。
  司機開了車上的廣播,交通頻道這個時候不斷地播放音樂。Frank Sinatra醇厚堅韌而溫柔的聲音響了起來。奉六章聽著聽著,笑了笑,沒想到還能在計程車上聽到這首歌。
  And now,the end is near
  And so I face the final curtain
  My friend,I’ll say it clear
  I’ll state my case,of which I’m certain
  到這裏,一切或許都結束了、要落幕了。
  這樣的結果比他原來預想的是好,還是不好呢?好或者不好,又有什麽意義?他一手撐著臉頰,側頭看向窗外。無邊無際的黑夜,偶爾有遠處的燈光,卻始終會被這濃不可化的黑暗吞噬。
  I’ve lived a life that’s full
  I’ve traveled each and every highway
  But more,much more than this
  I did it my way
  他這樣的生活都是自己選擇的。
  當初也覺得充實而完滿,遇到簡之童時更覺得是這樣。
  可是這條充實而完滿的道路,卻有這麽大的壓力,是非對錯可能刹那間就會天翻地覆,可是你還得認清自己要走的那條路。
  他一直都認爲,是非對錯顛倒也不要緊。畢竟,所謂是非對錯,都不過是強加在人身上、讓每個人都從衆的東西。這些東西讓個人服從、犧牲,所獲得的是一種誰也不知道可不可靠的庇護。
  當然,人可以不服從這些,生活在體制之外,但能生活在體制外,要嘛有足夠的智慧,像犬儒一般;要嘛有足夠的能力,能一手締造出一個體制,像亞曆山大一樣;要嘛完全生活在自我的世界裏,做個瘋子。
  可是,不管他是哲人還是瘋子,他都不能讓自己所愛的人徹底認同和信任。
  奉六章又體會到了最初的那種懷疑,這條路到底值不值得。
  可是他選的這條路,已經不能再更改了。
  Regrets, I’ve had a few
  But then again, too few to mention
  I did what I had to do
  And saw it through without exemption
  I planned each charted course
  Each careful step along the byway
  But more, much more than this
  I did it my way
  後悔過嗎?
  後悔沒有抓住簡之童,後悔沒有強迫何行君,後悔還容許自己有幻想,後悔還相信愛情?
  即便把一切策劃得幾近完美,即便連突發情況怎麽應對都考慮了進去,還是會出現一些意外啊。
  Yes, there were times I’m sure you knew
  When I bit off much more than I could chew
  But through it all, when there was doubt
  I ate it up and I spit it out
  I faced it all and I stood tall
  And did it my way
  也有難以承受的時刻。
  第一次看到簡之童被人強暴的影像,他差點要瘋了。他想過,萬一簡之童的行動泄露,簡之童身上會發生什麽,可想過和面對之間的差異眞是不可以道理計。
  是,他幾乎無法承受,卻還是強忍下來,一點一滴找出其中隱藏的線索。
  救回簡之童,看到他落得那樣,奉六章甚至想過殺了他,然後自殺。
  終于冷靜下來,開始一點一點地計畫,比起他以往任何一次行動都計畫得更爲嚴密,他不能容許出現差錯,即便最後要兩敗俱傷,他也要把加在簡之童身上的傷害如數還回去。
  I’ve loved, I’ve laughed and cried
  I’ve had my fill; my share of losing
  And now, as tears subside
  I find it all so amusing
  To think I did all that
  And may I say – not in a shy way
  "No, oh no not me
  I did it my way"
  無論如何,沒有想過會遇到何行君,會喜歡上他,會愛上他……
  奉六章揉了揉胸口,微微搖頭笑著緩緩歎口氣。
  For what is a man, what has he got?
  If not himself, then he has naught
  To say the things he truly feels
  And not the words of one who kneels
  The record shows I took the blows
  And did it my way(注二)
  是,這就是自己的路。無論出現什麽,都不能屈服。
  奉六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可是,不能屈服不代表不會軟弱,不代表心裏不會難受。
  [……行君。]
  他揉揉胸口,這裏,原來還是會疼的啊。他笑了笑,默默地念著,眞的會疼。
  何行君醒過來的時候,四周安靜得很,只有外面的蟲鳴,還有一、兩聲貓頭鷹的叫聲。
  睜開眼,看著房頂上外面樹木不時搖動的影子,他知道奉六章又走了。
  他靜靜地躺著,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
  等著淚水終于止住,他慢慢起身,拿起電話撥通了林宇的電話。
  聽到外面傳來汽車駛來的聲音時,他慢慢往外走,讓林宇他們進來,看到那邊趙毅然和趙伯然的身影時,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傷口處一陣一陣的疼痛。
  開門,看到林宇,告訴他趙毅然在裏面,何行君忽然站不住,倒了下去。
  送走了來探望的王複遠和林宇,何行君半躺在病床上,看著外面偶爾搖動的樹木,有些出神,他想起去年奉六章住院的情景。
  也是一樣溫暖和煦的天氣,一樣有微風輕輕掠過,讓人平靜而惆怅。
  剛剛查完房又回來的醫生推門進來,「何行君?有人托我轉交一封信給你。」
  何行君轉頭看著這個醫生遞過來的信,心底有些害怕又有些希望。
  猶豫著接過來那封信,看到上面自己的名字和熟悉的字體,他的害怕和希望都成了眞。拿著信,他有些發呆,連醫生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行君……
  看到開頭這兩個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眼眶也有些發熱。抽了抽鼻子,他繼續看下去。
  原本,這些話是應該當面對你說的,就像我當初承諾過的那樣。可現在看起來,恐怕是做不到了。
  奉六章的這封信,是在機場咖啡廳寫下的。他看著窗外停機坪上的飛機,看著遠處地面塔台偶爾閃動的信號燈,心裏不停地在問,就這麽離開了嗎?
  想到他和何行君的相遇,想到何行君那時候那麽義無反顧的樣子,他的確有些舍不得。
  你那時候說,時間這個東西很奇妙,會讓人在某些時刻遇到一些人,某些時刻又要告別一些人
  現在看來,的確如此。別人說的人在旅途,大約就是這個意思。
  只是,這個旅途並不是一條路從始至終,由起點就到達了終點,路上總會有不同的路口。面對歧路,有些人會停下來、有些人會恸哭而返、有些人會選擇大多數人選擇的路。不同的選擇,就會通往不同的方向和盡頭。
  我所選擇的,是一條少有人走的路。
  哪條好、哪條不好,不走下去誰都不知道,和你說一個我身邊發生過的事情吧。
  何行君看著信,似乎看到奉六章在他面前,靜靜地對他說這個故事。
  一個警察,還在警校的時候就被挑選去做了臥底。兩年多了,一直都在底層,沒有探到什麽有價值的消息。就在他萌生退意時,恰好碰到他臥底的幫派和另一個幫派火拼,他救了一個人,正是臥底幫派的一個分堂的負責人。
  此後,可謂平步青雲,他在幫派裏的地位日漸重要,拿到的情報和資料也越發有價值。
  幫裏出了內鬼、尤其是上層出了內鬼的事情,當然不可能一直瞞下去。幫派開始清查,人心惶惶。不久,內鬼被查了出來,是另一個人,他松了一口氣。
  第二天,當年他救過的那個分堂負責人親自來找他,一把槍抵著他的腦袋,說你居然敢背叛我。他強作鎮定,什麽都不說只是看著那個人。那個人看著他看了許久,收了槍對他笑了笑;他反應很快,趁這個機會開槍把負責人殺了。
  他還沒松口氣,就被外面衝進來的人抓了起來。原來,更上面的人早就懷疑這個負責人是臥底。
  臨死之前,他才知道原來他殺的這個人也是臥底。
  那些平淡無奇的話語,卻讓何行君看得心驚肉跳。
  臥底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精采,甚至一點點都不精采,那只是一種折磨,不單單對自己,還有對自己身邊的至愛。當你有一天發現你所愛的人,他就是會眼睛都不眨地就殺了人,你還能那麽堅定地說愛他嗎?
  何行君心跳變快起來,他原本以爲奉六章最糟糕的情況也不過是犯罪坐牢,可他沒想到會是這樣。
  在奉六章的世界裏,很多場合下,是非可能一點都不重要,黑白甚至可能顛倒。他如果眞的成了奉六章的至愛,在面對這樣的歧路甚至窮途的時候,他能這麽堅定?
  何行君很混亂。
  我不想逼迫你,逼迫你一定要選擇一條和我相同的路,其實我更願意看到你像以前那樣,笑容幾乎像陽光一樣明亮。
  那天叫你來,我承認我有私心,想讓你看清楚我是怎樣的一個人;想讓你看到我做的是什麽;想讓你自己做這個決定。
  而他當時卻躲開了。
  「至于簡之童,他是我曾經愛過的人,我想你知道也希望讓你知道。」奉六章寫下這句話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我只是不想欺騙你。」
  何行君看著這封信,腦子裏的想法滿滿得都快要溢出來了。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上來蒙住了頭。
  奉六章下了飛機,就去了市郊的療養院。
  下了車,往裏頭走。繞過那座白色的辦公大樓,看到後面庭院裏,簡之童正半躺在長椅上看書。
  聽到腳步聲,簡之童沒有回頭,「我不會著涼的,再坐一會兒,就一小會兒。」
  奉六章聽著他帶些撒嬌和耍賴的口吻,忍不住笑了出來,「之童。」
  簡之童驚訝地回頭,看到他的時候,先是一楞,然後就跳起來跑到他身邊,「六章?!」臉上的笑容慢慢展開,他一下抱住了奉六章。
  奉六章一陣驚訝,之童原本不是這麽情緒外露的人,怎麽兩年沒見,反倒把一些小孩心性養了回來。可是,能看到這樣的簡之童,他是打心底覺得高興。
  奉六章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輕聲取笑他,「之童,你怎麽越來越像小孩子了。」
  「還是個越來越難纏的小孩子。」
  聽到身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奉六章放開簡之童轉頭看過去。
  看到那個相貌普通卻英氣十足的男人正一臉無奈笑容看著他們時,奉六章笑了笑,「是你?!」
  看著他手上拿著薄毯,奉六章轉頭打量著簡之童,正看到簡之童對著那個人不以爲然地撇嘴,臉上卻是微微的紅暈。
  「六章,好久不見。」
  對方伸手和他握了握,溫暖有力的手掌,簡短俐落的握手,恰如這個人一般。簡之童當時進入臥底組織時的教官,現任臥底組織某行動處的負責人,定期會在國內國外犯罪心理培訓學校任教職的陸峰。
  奉六章隱隱有些失落,更多的卻是坦然,「謝謝你!」
  簡之童聽到奉六章說趙家兄弟,淡淡地笑了笑,最後只哦了一聲。
  陸峰拉了拉簡之童身上的薄毯,讓他別亂動,轉頭對奉六章說,「你還沒回去匯報,還是沒敢回去?」
  奉六章笑了笑,「等那些老家夥們撤了火,我再回去。」
  陸峰失笑,「你們特別行動組那邊都是神人,你躲得掉?再說,你爸也在裏頭,你根本逃不掉這頓揍。」
  「所以,我一時半會兒不會回去。」奉六章伸了個懶腰,「哪有送上去讓人揍的道理。再說,那兄弟倆我眞要交給警察,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審出來定罪。」
  陸峰笑著搖搖頭,略過了那個話題,「也好,你正好陪陪之童。」
  奉六章正想應好,手機響了起來,看到何行君的號碼,他走到一邊去接聽。
  「學長?」
  何行君的聲音輕輕的,幾乎有些小心翼翼。
  奉六章心底有些什麽念頭輕輕地萌動,語氣卻一如既往地平靜,「嗯。」
  「……」何行君沈默了好一會,才繼續開口,「學長你找到簡學長了嗎?」
  奉六章不知道怎麽的有些失望,看著不遠處的簡之童,「我正和他在一起。」
  「哦。」
  兩個人拿著電話都沒有再開口,卻也都沒有挂斷。
  「行君,你的傷口怎麽樣了?」
  「醫生說沒事了,再過幾天就可以拆線了。」
  「那就好。」
  「學長再見。」
  奉六章閉上眼,無聲地呼出一口長氣,「再見,照顧好自己。」

  

  尾聲
  
  何行君做完一個幼童失蹤案的分析之後,收了東西往外走。在S市已經待了三天,他想該回去了,回去的時候也許又能收到奉六章寄來的明信片了。
  他擡頭看了看牆上的世界地圖,這次奉六章又去了哪兒?
  畢業典禮那天,收到了第一張明信片,他當時拿著明信片愣了半天。上面除了郵戳,什麽都沒有。他想,或許是哪個久未聯系的同學或朋友寄來的。
  隨後,第二張、第三張又寄到警局的時候,他看著都是只有一個郵戳的明信片,不知道心裏是什麽滋味。
  他試著打電話給奉六章,電話倒是通了,卻沒有人接聽。他笑自己有點傻了,也是,奉六章的這些明信片是從世界各地寄來的,這個電話應該是留在了國內。反正無人接聽,他就不時地撥那個電話。
  似乎,是某一種聯系。
  每個月都會收到一張明信片,到現在也有三十幾張了。他那天閑了沒事,拿著地圖去標明信片上的地址,標著標著何行君就把筆扔了。趴在牆上,靜靜地靠了半晌,然後把地圖從牆上扯下來,揉了揉扔到了一邊。
  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發呆了半天,他又從椅子上跳起來,跑到垃圾桶那邊把地圖撿回來,小心翼翼地鋪平。
  隨後,再收到明信片的時候,便看看上面的風景,然後便丟到抽屜裏。偶爾發一會兒呆,然後繼續工作、繼續生活。
  不然,還能怎麽樣呢?
  有時候也胡思亂想過,幹脆順著郵戳上的地址去找奉六章。
  可這想法的確是胡思亂想。
  先不說找不到,就算找到了,能怎麽樣呢,揍他一頓?何行君握起拳頭試著比劃了兩下,又想想奉六章的樣子,他就泄氣了。
  看看他?何行君想著看到他和簡之童的情形,想想心就瑟縮成了一顆青李子,又酸又澀。
  那就這樣吧。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正碰到周延從外面進來,看到他就停了下來,「行君,我正好找你呢,後天我妹妹的婚禮你可記得來。」
  何行君一楞,他還眞忘了。他剛來的那天,周延就和他提到了這件事,那時候忙著案子只應了一聲,也沒放在心上,看來,明天的機票得改時間了。
  星期天早上,周延來接他去舉行婚禮的教堂。
  周延邊開車邊感歎,「說起來我還眞希望今天這新郎是你。」
  何行君有點尴尬,「你別開玩笑了。」
  「開什麽玩笑,安安當時多喜歡你,還那麽鄭重地讓我問你的意思。」
  周延想起大概三年前自己妹妹周安看到何行君之後,就不停地問東問西,小女孩爲了這個事情,還遊說過他說讓何行君來他們局裏工作的話。
  何行君歉然地笑了笑,沒再說話。
  婚禮是西式婚禮,周安和那個小夥子都是基督徒,選擇了傳統的基督教婚禮。
  何行君坐在長椅上,看著漂亮動人的周安和新郎站在神父面前,聽神父念那段誓詞。
  「在上帝的見證下,奉你爲我唯一的人生伴侶。此後無論好或壞,富有或貧窮,無論疾病或健康,永遠珍惜愛護你,從生存之陸地直到天堂,並且承諾對你忠誠,直到死亡將彼此分離。」
  伴著一旁的鋼琴伴奏,何行君聽到新人跟著一起輕聲而堅定地念,「無論好或壞,富有或貧窮,無論疾病或健康,永遠珍惜愛護你……」
  何行君心裏一動,他想起自己說喜歡奉六章的時候很堅定,可看到他一句一句逼迫趙家兄弟的時候,便有些動搖。
  簡之童的事情,其實他也沒有問清楚。
  何行君忽然有些坐不住,婚禮一結束他對周延說了聲先離開了。無論如何,他總該問問奉六章。
  奉六章從機場下飛機時,一個多年未見得老朋友正在等他。
  朋友開著車帶他去了自己的軍警犭訓練基地,一路上不住地感歎奉六章眞是想見一面都不容易。
  剛到了基地,一個工作人員就跑過來說,「老板你趕緊去看看金毛吧。」
  奉六章看他急匆匆地往後院跑過去,心知他必然是有急事。
  他洗完澡出來,卻還沒見到這朋友回來,便問了工作人員,然後往後院走了過去。到了後院,看到自己那個老朋友默默地坐在一間獨立的狗舍前抽煙。
  奉六章走過去,看到狗舍裏一頭黃金獵犬躺著一動不動。
  這頭黃金獵犬奉六章認識,一向通人性,幾年前爲了救主,被炸藥炸傷了後腿。後來,命雖然撿了回來,兩條後腿卻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
  他坐下來,拍了拍朋友的肩膀。
  那個從軍多年,當年失去左手小臂都沒有流淚的男人胡亂揉了一把臉,聲音嘶啞地說,「這半年,我就知道金毛要不行了。我想著找人拍一部紀錄片,就拍金毛,劇本導演都找好了……可是……」
  奉六章看著這個當年在部隊被一位將軍誇贊過的男人,默默地遞過去一根煙。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一旦錯過,就再也沒辦法了。」那個男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語氣中的哀傷讓奉六章也有些不忍。
  想到剛剛聽到的這句話,奉六章愣了一下。
  點上煙,狠狠地抽了幾口,也許是抽得太急,他忽然被手裏的煙嗆住,忍不住咳了起來。
  華燈初上,何行君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機票沒能改成時間,他還是明天離開。
  經過一家多媒體商場時,何行君看到很多人站在一旁的廣場上看牆上的大螢幕,他停下來看了看,漸漸地被那個故事所吸引。
  一個男人留了一封信給自己的兒子,然後就走了。
  晚上,廣場上暴雨傾盆,幾個男人清一色的黑色禮帽風衣從一旁的房子裏走出來。走到車子那兒,卻發現車內的人已經死了,車門也打不開。所有人都警覺起來,朝四周戒備著。
  雨還在下,悲傷的鋼琴聲流淌著,很快,不遠處的陰影裏槍花閃現,那些人一個個倒了下去。
  電影中沒有槍聲,只有鋼琴和雨聲,子彈的硝煙不時升騰而起。
  車子旁,就只剩下一個上年紀的男人,背對著開槍的方向沈默地站著。
  開槍的人從陰影處慢慢走出來,提著槍站在了那個人面前,對方似乎早知道是誰。轉身過來,只說了一句話,我很高興是你。
  這個人似乎忍著什麽,提起槍,注視著對面的男人,然後發了狠地開始猛扣扳機。槍聲持續,他臉上的傷痛也在持續。
  黑夜中,看著那個殺了人的男人離去,何行君覺得他一定很難過也很孤獨。
  故事的最後,一切風平浪靜。在陽光和煦的海邊,這個男人卻被人突然開槍射殺。何行君看著那個男孩子抱住自己父親恸哭,心也開始疼起來。
  那個男孩子開車去了也許早就該去的地方,電影裏只留下一句獨白:「當人們問我邁克蘇利文是不是個好人,還是他其實是無惡不作,我的答案永遠一樣:我只是告訴他們,他是我的父親。」
  何行君站在那兒,似乎沒有注意到旁邊的人都離開了。電影最後的那句獨白一直在腦海盤旋,我的答案永遠一樣……
  心底有一個念頭,眞想見到奉六章,現在,立刻見到他。
  「你等我一會兒,我去買本書。」路旁一個女孩子從車上下來,對另一個人說。
  「好,妳去吧」一個男人回答。
  那個聲音幾乎要飄過去的時候,何行君才醒悟他聽到了誰的聲音。背對著那裏,何行君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慢慢轉頭,看著遠處靠在一輛車旁邊的奉六章,何行君忽然覺得呼吸很緊,緊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奉六章也轉過頭來,他看著對面的何行君,忽然笑了,「眞巧!」
  何行君靜靜地站著,看著奉六章,不動、不說話。
  他曾經想過,再見到奉六章,自己會有怎樣的反應。他想過很多場景:痛哭、微笑、緊緊抱住他、抑或當作路人,冷眼一瞥,然後繼續趕路。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這樣,不能動也不能說話,腦子裏卡住了一般,什麽念頭都動不了。
  他不知道這麽站著站了多久,似乎很久,似乎只有一瞬間,終于開口,「簡學長呢?」他不知道怎麽了,開口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
  「六章!」一個婉麗妩媚的女孩子從商場走出來,走到了奉六章身邊,手很自然地挽上對方,「我們走吧。」
  奉六章看著何行君,然後對他溫柔地笑了笑,「遇到一個朋友!」
  何行君看著自己前方那兩個人,很匹配。這麽匹配的一對璧人在眼前,他看著看著,竟然忘記自己本來要說什麽。
  那個女孩回頭,看到不遠處的何行君,得體溫婉地對他笑了笑。然後,轉頭看著奉六章,「不介紹嗎?」
  奉六章把手蓋在她搭在自己臂彎的手上,「何行君!」擡頭,直視過來,「華之錦!」
  那女孩子輕輕揚起臉看著奉六章笑了笑。然後轉頭對著何行君笑了笑,軟軟的語調很好聽,「你好。」
  那個女孩子看看他,又轉頭看看奉六章,眼睛裏的光芒很漂亮,她看著何行君粲然一笑,「我是六章的未婚妻。」
  奉六章臉上神色先是一定,然後似乎既無奈又寵愛地笑了笑,「之錦。」
  那個女孩子沒理會奉六章,繼續笑著對何行君說,「以後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奉六章對他點點頭,然後替那個女孩子拉開車門,上車離開了。
  何行君看著漸漸遠去的車子有些發呆。眼看車子越來越遠,他忽然想起來什麽一樣,衝到路邊去攔計程車。
  上了車,聲音緊張到有些變調,「追上前面那輛白色轎車。」
  司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嘴裏咕哝了一聲什麽。
  何行君一著急,掏出警察證,「警察。」
  司機神色立刻變了,一點不敢大意地追了上去。
  奉六章看著後視鏡,忍不住歎氣,「之錦,我先送妳回去,我這兒還有點事。」
  華之錦回頭看了看,調皮地笑了笑,「六哥,你別怪我。我看到你放在桌子上的照片了,是他吧。」
  奉六章笑了笑,擡頭看看後視鏡沒再說話。
  何行君一路跟著他,一直跟到了一個小住宅區。奉六章停車往裏面走,他也下車跟了上去。
  看著奉六章走進一棟大樓裏,何行君也急忙追了進去。
  走進去,沒有看到人。看著電梯上行,他想應該是奉六章剛剛上去。
  何行君忐忑不安地等著,電梯卻遲遲不下來。
  他轉身往安全出口奔去,剛一拉開門,就被人抓住手腕壓在了牆上。何行君本能地想叫,啊聲還卡在喉嚨裏,嘴巴就被人捂了個嚴實。
  「你跟著我要幹麽?」
  聽到久違卻熟悉無比的聲音,何行君忽然一陣眩暈。視線慢慢適應黑暗,微弱的光線下,奉六章的輪廓漸漸清晰。
  奉六章看著他,臉上平靜得什麽都看不出來。
  何行君慌了,要開口,卻只是一陣唔唔啊啊聲傳了出來。
  奉六章慢慢放開手,原本握著他手腕的另一只手也松開,人往後退了一步。
  何行君想也沒想,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我……我……」我了半晌,嘴唇不受控制地輕輕發抖著,卻沒了下文。
  他要說什麽,說學長我愛你,說學長我想清楚了,說學長你別結婚,說學長你不是找到簡學長了嗎?所有的話都湧上來,他卻覺得說什麽都不對。
  「學長……」
  奉六章看著他,黑夜中,何行君的眼睛還是一樣地吸引人。
  他看著這個一路跟過來的傻孩子,到了他面前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會用那麽柔軟到撩撥得人心裏難耐的眼神看著他,又是好笑,又是好氣,還有不忍,還有感動,還有心疼……
  他還有點害怕,害怕什麽呢,奉六章一時居然也說不清。
  奉六章看著他,忍住想抱住他的衝動,轉身往樓上走。
  看到奉六章轉身,何行君只覺得被他丟棄了一般。想追過去,兩條腿卻似乎不是他自己的。
  他追到這裏來,心裏的勇氣似乎已經用盡了,看著奉六章要走,他卻一點都邁不出去,一著急,開口時幾乎要哭了出來。
  「學長,我錯了!」
  奉六章腳下停了停,卻還是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學長,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奉六章停下腳步,閉上眼深深地吸氣,然後呼氣。
  轉身衝下來,攥住他的手腕,扣得死緊死緊,他拉著何行君快步往上走。走到三樓,一把把他拉進了自己的房間。剛一進門,他就緊緊地抱住了何行君。
  身體被奉六章抱緊時,何行君聽到骨胳間發出輕微的喀聲。
  奉六章抱得太緊,緊得讓何行君覺得有點疼,甚至有點窒息,卻也讓他滿足安心得很。
  奉六章用手包住他的後腦勺,氣息不穩地在他耳邊開口,「你想好了,我放你走一次,可不會再放第二次。」
  何行君腦子裏一片糊塗。
  曾經有過的要如何吧自己清晰地表達出來的想法早就無影無蹤,身體又是僵硬,又是虛軟,不敢動也動不了,用力太過卻又什麽力氣都沒有。
  雙手緊緊抓著奉六章的衣服,仰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個男人。
  手往上,輕輕貼住奉六章的臉,似乎要確認到底是眞的還是假的,呼吸越來越快,動作卻小心而遲緩。踮起腳尖,在他的嘴唇上輕輕碰了碰,隨即就離開。
  慌張無措,心口跳得他自己都能聽到撲通撲通的聲音。
  他什麽想法都沒有,只知道要抓住眼前這個人,再也不放手。
  奉六章感覺嘴唇上輕輕落下來的那個吻,其實根本算不上是吻,就是碰了一下,像是蝴蝶翅尖撲扇而過,卻勾起來一陣微癢,一直癢到心裏。
  頭低下,抵住他前額,手固定住他的頭。奉六章的聲音低緩沙啞,似逼迫似引誘地問他,「行君,你還沒回答我。」
  「學長……」何行君擡起眼求饒似的看著奉六章,「學長,求你……」
  這一聲求饒讓奉六章微微閉了閉眼。
  看著他,手滑過他的脖子,滑過臉頰,落在何行君柔軟的嘴唇上。
  拇指在他的嘴唇上來回地摩挲,低頭靠近,若有似無地貼著他的嘴唇,感受著何行君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落在自己嘴唇上,手指忽然被一個溫熱濕軟的舌尖舔了一下。
  奉六章觸電一般收回了手,隨即低頭吻了上去,一下一下的,輕柔溫和地觸碰著吻他。
  何行君發出一聲輕歎,雙手扣住奉六章的後背,滿足而迷亂地探出舌尖與他交吻。
  輕輕地,淺淺地,和微風細雨一般,卻讓他的身體越來越熱,幾乎著了火;也越來越軟,被抽了筋骨一樣。身體又是難受,又是舒服,他忍不住呻吟出聲。
  奉六章聽到這讓人難耐的呻吟,忍不住吻得更深。手從他後背滑下去,落到挺翹飽滿的屁股上,隔著褲子或輕或重地不住揉弄。
  「唔……啊……」
  嘴唇終于被放過,原本堵在口腔裏的呻吟也吐了出來,聽得奉六章一陣心跳加速。咬住他的脖子,在牙齒間緩緩厮磨,不時吮吸入口。聽到耳邊的呼吸越發急促,呻吟漸漸加快,奉六章忍不住想要更多。
  紐扣一顆顆解開,年輕而緊實的皮膚即便是在室外投來的微弱光線下,也是那樣熠熠生輝,奪人心神。
  手指捏住他一邊的乳頭,指尖輕柔地刮過、揉弄,頭低下含住另一邊,用舌尖一樣繞圈挑逗,感覺那兩粒小小的東西先是變軟,然後在他的指間、舌尖膨脹挺立。
  何行君只覺得膝蓋發軟,胸前一陣一陣的微麻酥癢讓他難耐地蹙起眉尖,「學長……」
  奉六章直起身重新吻住他的嘴唇,舌頭剛剛進入,就被他迫不及待地含住吮吸。抱住他脖子的雙臂也用力地拉他,似乎想要和他貼得更緊。
  奉六章放任他的索吻,感覺著他的身體在輕輕扭動,欲望升騰漫過全身的快感讓他也有些難耐。
  抱著他進去房間,放在床上,吻從嘴唇、脖子、胸前、小腹,一路蔓延下來。繼續往下時,卻被何行君一下子坐起來阻止了他。
  壓著他倒回床上,用嘴唇堵住他的拒絕,手往下解開鈕扣,拉開拉煉,輕輕揉弄那個膨脹得又熱又硬的地方。
  隔著一層內褲,奉六章也能明顯地感覺到手下那個地方的溫度和震顫。把褲子拉低,褪下,握住他光滑柔膩而堅硬的性器,上下滑動,偶爾用拇指揉弄頂部。
  被堵在嘴裏的呻吟,隨著他的動作也變大加快,偶爾從兩個人的嘴唇間溢出,在房間裏低低地缭繞。
  奉六章放開她的嘴唇,迅速往下,含住那個部位。何行君身體忍不住向上彈起,被溫暖濕潤的口腔包裹時的快感讓他失聲叫喊出來。
  奉六章手壓在他的胸前,不讓他起身,一邊加快了手上和嘴唇的動作。
  何行君被他弄得心神俱失,身體不住地扭動,一波一波的快感,從他親吻的地方、從他撫摸的地方,從每一處直衝頭頂,讓何行君幾乎快要窒息。
  全身似乎被一陣熱流蔓延而過,毛孔一個個打開,快感來得纏綿而凶猛,讓他無力招架。一陣宛轉撩人的呻吟之後,身體繃緊,精液噴射而出。
  經曆了快感的身體一陣綿軟,連意識都有些飄忽。
  奉六章貼了過來,一下一下地輕輕吻著他。
  直到奉六章的手指進入他身體的時候,意識才開始慢慢回來。他先是一陣緊張,被進入的感覺實在陌生而古怪。
  感覺到手指被他的身體緊緊吸住,奉六章停下來,低聲在他耳邊問,「要嗎?」
  他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他知道如果他說不要奉六章也就會停下來,可他不想讓他停下來。
  慢慢地放松自己的身體,強壓下自然而起的排斥反應,低垂著眼小聲回答,「嗯。」
  放松身體,讓他一點一點地進入。
  何行君感覺到後面一點一點被撐開,一種陌生而古怪的撕裂疼痛感從交合的地方傳來,他小聲哼哼,「疼。」
  「一會兒就好了,忍著點兒。」奉六章伏在他身上,低啞著嗓子哄他。
  何行君也想忍,可眞的太難忍了。「你,你快點。」
  帶著鼻音的哭泣,聽得奉六章心裏像被貓爪子撓了似的。而這句話,更是讓奉六章差點忍不住直接衝了進去。
  這個小混蛋,知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
  低頭,再度親吻他,讓何行君慢慢忘記緊張,放松身體。
  終于進入,感覺到過分的緊窒和收縮時,奉六章按捺住抽送的欲望,等他慢慢適應。
  輕柔抽動,緩慢進出,看著他眉毛漸漸展開,感覺到他扣在自己後腰上的雙腿不再僵硬,奉六章開始輕柔卻果斷地加快動作。
  看著奉六章溫柔狂野又性感的樣子,何行君也跟著癫狂起來,直到兩個人一起在欲望的頂端爆發。
  清晨醒來,看著何行君老老實實地窩在他身邊,奉六章輕輕撥弄著他的頭發,忍不住微微笑起來。
  何行君睡意蒙眬地睜開眼,看到正溫柔注視著他的奉六章,他一下子有些楞怔。感覺到被子下兩人赤裸緊貼的身體,想起昨晚的瘋狂,臉上騰地熱起來。
  奉六章驚訝地看著昨晚還熱情無比的小學弟,一下子把被子蒙住頭,身體左一動、右一動,兩下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似乎,還聽到小口小口抽氣的聲音。
  他忍住笑,去拉被頭,沒拉開。再多用點力,裏頭藏著的那個也用上了力,「行君。」他臉上帶著笑,輕聲地叫。
  「唔……」何行君忍不住哀吟。
  奉六章不想再逼迫他,昨晚實在逼迫得夠了,甚至有點過頭。
  他翻身下床,得去准備點粥給何行君。
  聽到奉六章下床,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聲,何行君猛地把被子拉下來,有點淒惶的叫了聲,「學長?」
  聽出這聲音中的不安,奉六章有點不解地回頭,正看到何行君頭發淩亂,清澈的眼中帶著些驚慌不定的樣子。
  他一邊扣扣子,一邊走了過來,彎腰俯身揉了揉他的頭,「嗯?」
  何行君扯開被子,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頭埋在他頸側,聲音模糊地說,「學長你別走。」
  奉六章只覺得心裏一疼。
  手繞到脖子後要去拉開他的手准備好好跟他談談,卻沒料到那雙手抱得更緊。
  奉六章歎口氣,順勢上床伏在他身上,在他耳邊輕聲說,「我不走,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何行君手稍稍放松,卻還是攀在他身上,審視著他,似乎在評估他這話是不是可信。看到奉六章眼裏的溫柔神色,還有毫不掩飾的熱情,他忍不住垂下眼簾,臉上也有些發熱。
  奉六章西想了想,一些話還是現在說吧。
  「行君,看著我。」奉六章抱住他,輕聲開口要求。
  等到何行君擡起眼正視著他,奉六章慢慢開口,聲音堅定而清晰,「我愛你。」
  何行君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奉六章吻了吻他,開口緩緩說道,「我從來沒有想過在之童之後,我還能再遇到一個讓我這麽心疼的人。我在監獄的那段日子,你每次來看我,我都會覺得很高興,就像一個總是在陰暗裏的人遇到了陽光。」
  「我當時想著,偶爾能看到你我就滿足了,但不能拖累你,我知道我在做什麽,我也知道我如果想把之童的事情做完還同時奢望你的話,除非是奇迹發生,可奇迹這個東西,你越是需要它,它對你越是吝啬。」
  奉六章想起發生的那些事情,停了一會兒,手輕輕揉著何行君的頭發。
  「可就是老話說的,人算不如天算,那些事情一件一件發生,到了最後,我還是喜歡上了你。」
  奉六章想起自己去看何行君那次,何行君的大膽和堅決讓他意外,卻是個意外之喜。
  「雖然喜歡上了你,可我卻有些害怕。」
  何行君猛然擡眼注視著他,奉六章會害怕?
  奉六章似乎知道他想什麽,笑了笑,「我當然也會怕,我所做的那些,其實有時候就是殺人放火,我不想讓你沾上這些東西。可有時候又想,也許你知道了也沒什麽。那時候你躲開我,我眞是……」
  奉六章輕輕笑了笑,想起自己離開時的心情。
  「學長,我……」
  「我不是怪你。」奉六章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我眞是……難過。」難過得厲害。
  何行君看著他,半天沒說話,眼睛裏蒙上了一層水氣。
  微風吹來,房間裏飄入一陣玉蘭花的清甜香氣。
  奉六章替他把眼淚擦了,專注地看著他。
  「我那時候安慰自己,錯過這一次,也許還有下一次,就算這輩子不行,也還有下輩子。可是下輩子在哪兒,又有誰知道?」奉六章想起自己朋友的話,「我們還是先爭這輩子吧,你說呢?」
  何行君用力點點頭,抱住他不再說話。
  陽光投入房間,一寸一寸慢慢爬過,清風緩緩吹拂,飄來玉蘭花細微而眞實的香氣。
  此時,不必再說話,一切如此美好……
  注1:歌詞出自The Righteous Brothers 《Unchained Melody》
  注2:歌詞出自Frank Sinatra 《My Way》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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