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妖(下) BY neleta(悶騷壯碩王爺攻&平凡男寵弱受)

s_f_01_10889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429.gif《藏妖(出書版) 番外》BY nele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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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晚宴上,是人都看得出嚴剎的心情很好。 一開始,有人大著膽子敬他酒,他不僅沒有推,反而相當豪爽地喝了,接著,膽子大的人越來越多,敬酒的人也開始輪番上陣,嚴剎竟然全部都喝了,喝得那個爽快,讓江裴昭不由嘆道:「真是有子萬事足,就連厲王都逃不過這一關吶。」

「怎麼,羨慕了,那還不趕緊討個老婆。」坐在他身旁的楊思凱打趣道。

江裴昭搖搖頭:「還是算了。我這副身子板,不知何時就去見閻王了,還是不要糟蹋人家閨女了。」

「裴昭。」楊思凱皺了眉,江裴昭立刻道:「是小弟說錯了話,小弟自罰酒一杯。」

「哥哥既然身子不好,還是少喝酒的好。」江裴昭還沒灌下肚的那杯酒被橫空出現的一隻手奪走了,隨之而來的是一杯清茶。 江裴昭愣了半晌沒回過神來,楊思凱眼裡閃過精光,哈哈笑道:「留山做得對,你都說你身子板不行了,還喝什麼酒,喝茶喝茶。」

江裴昭也跟著哈哈笑起來,接著無奈地喝下那杯酒,末了自嘲一句:「唉,我真是命苦啊。」

「哥哥還是要以身子為重。」解留山給江裴昭斟滿茶,語露關心。

江裴昭拿起茶杯,趁著喝茶的空和楊思凱交換了一下眼神,笑著喝下茶。 同他們一桌的陪客李休、周公升等人假裝沒看到,飲酒作樂。

似乎要避嫌,嚴剎沒有同楊思凱他們一桌,而是同自己的部下一桌。 酒過三旬,今晚宴會的主角厲王世子嚴小妖帶著可愛的老虎帽子被奶媽黎樺灼抱了出來。 他一出現,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嚴剎起身,高大的身子立刻帶給眾人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就見他以令眾人驚掉下巴的小心姿勢從黎樺灼懷裡抱過剛剛睡醒的兒子,驚呼聲四起。 這是嚴剎的兒子? 不可能! 嚴剎那熊樣怎麼可能生出這麼漂亮的兒子! 就是楊思凱、江裴昭和解留山都傻眼了,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嚴肅地掃視了一圈眾人,嚴剎把兒子豎著抱起來:「這是我兒子,嚴小妖,他將繼承我的王位,繼承我的一切。」

在座的所有人又是一愣。 嚴小妖……嚴剎好歹也是個王爺,怎能給兒子起個這樣的名字。 不過驚愣歸驚愣,眾人趕忙起身:「恭喜王爺、賀喜王爺,祝世子殿下安安泰泰,平平順順。」接著就有人掏出了厚厚的紅包,一時間,紅包滿天飛。

不怕生的嚴小妖打了個哈欠,不僅沒有被滿屋子的人嚇哭,更沒有被震耳的恭賀聲驚到。 他揮舞著兩個小拳頭,左右開弓,給了他父王兩個耳刮子,然後轉轉小腦袋,找到他的奶媽,伸手要抱。

嚴剎把孩子交給黎樺灼,黎樺灼抱著孩子離開了。 雖然所有人都不相信嚴剎能生出如此漂亮的孩子,可孩子那雙綠色的眼睛實實在在地告訴他們,他老子是嚴剎。 在孩子離開後,宴會達到了又一次高潮。 一桌桌的人湧到嚴剎跟前敬他酒,嚴剎來者不拒。

「唉,唉,唉,」連嘆了三聲,楊思凱佯怒,「嚴剎這是撿到了什麼寶,從哪搶來了一位漂亮女子生下這般可愛的娃娃,老天無眼,老天無眼啊。」

江裴昭也是連連嘆氣:「我估計小世子怕是整個幽國最漂亮的孩子了,老天無眼,老天無眼。」

李休呵呵笑道:「我會把安王和世子的話如實地轉告給王爺,讓王爺向您二位解惑。」江裴昭是恆王唯一的兒子,也是恆王世子,因此李休如此稱呼他。

「啊,別別別,我們這是讚美,讚美。」楊思凱趕忙說。

「對對對,讚美。」江裴昭立刻作揖求饒,讓嚴剎那蠻人聽了,他別想活著回武夷。

解留山笑看幾人間的互動,隨口問道:「小世子滿月這麼大的事,怎麼不曾見到公主殿下?」桌上的氣氛瞬間冷凝,周公升面色微整,低聲說:「公主殿下身子不適,所以沒有前來。」

「公主殿下病了?不知是否嚴重。」

周公昇道:「嚴重倒是不嚴重,不過要臥床休養。公主千金之體,江陵的冬天陰冷,受了些風寒。」

「啊,是這樣啊。」解留山面露憂色,「留山此次前來,一來是向厲王道喜;二來,也是想拜見公主殿下。父王知道江陵冬天嚴寒,遂讓我給公主殿下帶了些暖身之物。不知安王和世子是否前去探望過公主了?」

江裴昭嘆道:「來到江陵怎能不拜見公主殿下,抵達的第一天我就送了拜帖,不過殿下至今仍未回复。殿下身邊的一位嬤嬤說殿下身子不適,誰都不見,唉,不可謂不是遺憾啊。」

楊思凱苦笑:「我也是。來的第一天就送了拜帖,公主殿下也說不見。聽說嚴剎要見殿下一面都不容易,更別說咱們了。」

解留山立刻問:「哦?此話怎講?」

李休「啪」地一聲,把筷子重重放在碗上,三人看去,就見他的臉色不是很好。 勉強地笑著,他開口:「休無禮,還望安王、世子和大公子不怪。」

楊思凱反應極快地舉起酒杯:「啊,喝酒喝酒,今天是嚴剎的大喜日子,拜見公主之事等滿月酒吃完了再說。」

「對,喝酒,今晚公升捨命陪王爺、世子和大公子,來,乾了。」周公升起身,敬三人。

「乾了!」江裴昭捨了清茶,端起酒杯。 解留山也不再多問,舉起酒杯。 酒桌上的氣氛這才恢復了正常。

一直快到子時,宴會才算是結束了。 所有人都喝高了,厲王府的侍從們把一批批人抬出王府;跟著主子前來的,則把自家喝暈了的主子抬回去。 嚴剎比所有人喝得都高,從未醉過的他這回醉到不省人事。 嚴墨、嚴牟、嚴壯和嚴鐵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小山一般的他抬回松院。

進了屋,醉死的嚴剎突然睜開眼,四嚴放開他。 恭候在屋內的洪喜立刻為他端來醒酒湯,嚴剎大口喝完後問:「他睡了?」

「公子還沒歇呢。」

綠眸幽暗,嚴剎帶著一身酒氣推開臥房的門,躺在床上假寐的人聽到動靜後睜眼坐了起來。

「怎麼還不睡。」走到床邊坐下,嚴剎把坐起來的人按回去,「睡覺。」

月瓊猶豫地問:「今晚……沒什麼事吧。」

「沒有。」給月瓊拉好被子,還不准備睡的嚴剎放下床帳,「你先睡。」

「嚴剎。」扯住嚴剎的袖子,月瓊似乎有話說。 嚴剎靠坐在床上,連人帶被攬進自己懷裡。 被他身上濃濃的酒氣熏到了,月瓊拉過被子摀住鼻子,悶聲問:「來了很多人吧?」

「嗯。」

「其他三王……都來了?」

「解應宗派了他的長子。」

大眼裡浮現憂慮。 「來這麼多人……有要見公主的吧。」

攬著月瓊的手臂收緊:「有。」

「你若不讓他們見,會有人起疑的。」

隔著被子揉搓月瓊的腰身,嚴剎遲遲沒有回答,月瓊又問:「嚴剎,公主……生的是真妖怪,還是假妖怪?」

「真。」

心往下沉。 雖然猜到了,可得到證實後還是很難受。 「那……孩子呢?」

「埋了。」

心揪緊。

「閨女還是兒子?」

「閨女。」

好難受,是個小閨女。

「嚴剎,不能不讓他們見公主。」

嚴剎不吭聲,等著。

「挑幾個地位高貴的人去見公主。不能不見,也不能全見。這樣既不會讓人起疑,也減少了事發的可能。」

「見了公主,他們更會起疑。」

「怎麼了,公主的情況不好?」

「她瘋了。」

啊? ! 月瓊震驚地抬頭,眼裡是不信,是憂傷。

嚴剎皺著眉道:「她認定她懷的是太子,結果生下的是妖怪,嚇瘋了。」

月瓊低下頭,雙眼熱辣,好半晌後,他道:「你,可認識,會易容的?找人扮成公主……把這回糊弄過去……」深吸了幾口氣,他不讓自己失態,忍了半天,才又道,「公主身邊的人……也得找人裝扮,得小心。宮裡來的人,不好,蒙混。」

抬起月瓊的臉,發現他眼圈泛紅,嚴剎的臉拉長:「剛簽了契約,你就要毀約?」

「嚴剎……」月瓊的聲音沙啞,「找人好好照顧她,她,是個,可憐的閨女。」

「她的死活與你無關!」粗暴地擦去月瓊眼角的濕潤,嚴剎很不高興,可對方的傷感越來越重,重到嚴剎要使手段了。

「嚴剎……」忍著心酸,月瓊祈求,「找人,照顧她。」

「你若再為她傷神,我就殺了她!」

月瓊趕忙垂眸。

過了好半晌,月瓊似乎平靜了下來,問:「你可認識會易容的?」

「開遠會。」

咦? 月瓊大驚。 徐大夫還會這個? !

嚴剎抬起他的頭,發現他確實平靜了,才道:「宮裡這次來的是古年的貼身太監,那個人不好糊弄,除非是古飛燕身邊的人,不然即使找人扮成她也容易被識破。」

月瓊沉思片刻後道:「公主身分尊貴,又有點女兒性子,不是誰都能同她說話甚至見面的。到時候公主應付了事,態度輕慢些,也不會有人起疑。」說白了就是公主傲慢無禮,就是當朝丞相來了,她說不見就不見,何況是個太監,見他一面已經是給足了面子。 當然,月瓊不會這麼說。

「古飛燕身邊的嬤嬤和侍女,要如何假扮才能騙過他人?」

「公主召見他人,下人不得隨意插嘴,她們只要站著就行,就是臉和身形不能差太多。公主身邊最有權勢的就是四位嬤嬤,但不管她們多有權勢,在外人面前也要做足恭敬。按照宮裡的規矩,公主召見他人時,她們絕不能隨便抬頭,除非公主下令。就是給公主奉茶,也得低著頭,這樣好糊弄。你挑個晚上的時候讓他們去見公主,屋子裡也不要弄得太亮。」

「六個婢女。」

「若婢女是保護公主安危的,一般是不露面的,藏在暗處,所以可以不找人假扮;若是伺候公主的,屆時要分別站在嬤嬤身後等候差遣,也得低著頭。」

「二十名侍衛。」

大眼裡浮現納悶,這都要問他嗎? 「你手裡最不缺的就是侍衛吧。再說,他們在不在,在哪裡誰有機會一一去看。公主嫁給了你便是王妃,除了三王,公主召見他人都不能超過一柱香;即使是三王,他們也不能在公主的房裡久留。而且三王見公主時,按規矩你這個駙馬是要在場的。」

綠眸幽暗,粗糙的手指輕撫月瓊的下巴。 「那就按你說的做。」

大眼裡浮現祈求。 「嚴剎……派人好好照顧公主。」

「你要毀約?」

「嚴剎……」

「最後一次,不得再犯!」

這人答應了。 不敢再犯,月瓊閉了嘴,眼裡是感激。

「睡覺!」

「啊,睡了,馬上睡。」

把人帶被子放回床上,嚴剎下床。 「快睡,不要等我。」

「嗯。」

看著嚴剎穿好鞋起身,看著他放下床帳,聽到他離去,月瓊緊閉的雙眼滲出淚水。

離開臥房,嚴剎沒有去別處,而是去了與臥房相鄰的小書房。 屋內已經有人在等著他了,李休、周公升這兩人自不必說。 四嚴、早已被抬回府的任缶和徐開遠也是等候多時。 不過令人吃驚的不是他們,而是本應該在醉夢中的安王楊思凱和恆王世子江裴昭居然也在。 他們的身上都帶著濃濃的酒味,可眼底卻是再清醒不過,只有熊紀汪是真正喝醉了。

嚴剎坐下後,楊思凱調侃道:「一年沒見,厲王的變化可真大。哪位美人會讓厲王哄這麼半天,讓本王和世子久等。」

嚴剎不是會開玩笑的人,直接進入正題:「確定解留山醉了?」

徐開遠道:「他的筷子和碗上都抹了『紅香』,就是明日午後他都醒不過來。他帶來的人嚴金率人親自監視,若有異動,他們會按照王爺的吩咐處置。」

見嚴剎壓根不理他,楊思凱暫時斷了打探的念頭,說:「那傢伙不簡單。席間他故意和裴昭換了杯子。」

江裴昭笑道:「是不簡單。若說解應宗是隻老狐狸,那解留山就是隻小狐狸。用一副溫文無害的模樣欺騙世人。若不是我和李休相識,恐怕就著了他的道了。」

「怎麼扯到我身上來了?」李休怒了,「他哪裡配和我比。」

「是是是,李大人,小弟失言,罪過罪過。」江裴昭的道歉毫無誠意。

楊思凱神色稍變,道:「解留山問今晚公主為何沒有現身,公昇說公主身子不適,他趁機要求見公主,還問我和裴昭見過公主沒有。我們兩人按照之前商定好的說辭回了。」

「嚴剎,我們一定要見到公主,而且一定要讓解留山見到公主。」江裴昭也是一臉嚴肅,「可公主瘋了,你要如何隱瞞?」

大家都看向王爺,公主的事要如何隱瞞?

月瓊睡得很不踏實,紛亂的場景在他的夢中交錯。 有人在摸他的臉,摸他的身子,粗糙的大掌摸得他皮疼。

「嚴剎……」不用醒來,他就知道是他。

粗糙的大掌頓了片刻,然後抱住了他。 他好似找到一根浮木,唯一能動的左手緊緊抓住對方,生怕被丟下。

「快睡。」

是他回來了,心里松了口氣。 大掌在他的身上游移,那些闖入他夢中的鬼怪遠離了,剩下的只有安靜的黑暗。

單手摟著月瓊,嚴剎的衣襟被對方緊緊揪著。 不怎麼溫柔地撫摸對方,好半晌後,那人揪著他的手才漸漸鬆開,睡熟了。 綠眸閃閃,若這時有人敬嚴剎酒,他一定是來者不拒。

書房內,摸著下巴,李休納悶道:「王爺何時對宮裡的規矩上心了?」

江裴昭也是納悶:「我以為你們早就商量好了,難道不是?」

「不是。」李休想不明白,「昨日王爺還吩咐我和公升,說一定會有人要求見公主,讓我們想對策。」

楊思凱隨口說:「說不定他昨晚睡覺,夢中有高人指點。」

周公升神秘地笑笑:「別猜了,王爺都回去了,咱們也該走了。免得讓人察覺。」其他人點點頭,確實該走了。

從後院離開,李休在路上小聲問:「公升,你猜到是誰了?」

「除了他,誰還會私下給王爺出謀劃策?」

「哦──我怎麼把他給忘了?」李休敲敲自己的腦袋,「他還知道宮裡的規矩?真讓人吃驚。」

周公升深深舒了口氣:「我現在有些放心了。他會擔心王爺,會替王爺分憂,這說明他已經有了在意王爺的心,總有一天他會喜歡甚至愛上王爺。」

「是啊,我們也不必為王爺擔心了。」

「王爺也算苦盡甘來。」

「希望他能早一天愛上王爺,咱們的日子也就好過了。」

「是啊。」

第二天醒來,月瓊驚訝地發現嚴剎竟然在屋裡,小妖在他身邊咿咿呀呀地晃著兩隻小手,似乎醒來一陣了。 床帳掛著,嚴剎背對著他伏在桌邊不知在寫什麼,月瓊不關心。

好似後腦勺上有眼睛,嚴剎知道月瓊醒了,放下筆起身。 「進來。」

門開了,洪喜洪泰如常地端著熱水和早飯進屋。 月瓊正要起身,左手剛撐住他就被嚴剎扶了起來。 眼睛不舒服,月瓊眨眨,好像腫了。 一塊熱布巾蓋在了他的眼睛上,月瓊左手按住,卻按住了一隻大手。

「明天你搬到後府去住。」

嗯? 月瓊的心涼了半截,他昨晚似乎毀約了。 「那……小妖呢?」

「和你一道。洪喜洪泰他們四個跟著你去。」

呼,嚇死他了。 「好。」

「如果你再犯,我就把小妖抱走。」嚴剎的記性很好。 月瓊馬上點頭,絕對不犯,起碼不明著犯。

過了好半晌,眼睛上的布巾拿開了,似乎沒那麼腫了。 穿衣下床,熱騰騰的米粥和小菜已經擺上桌,洪喜洪泰也出去了。 月瓊漱了口,坐到桌邊和嚴剎一道用飯。 嚴剎按例地把菜夾到月瓊面前的空碗裡,讓他吃完。 月瓊喝了兩口粥,放下了勺子。

「吃飯!」

月瓊吃不下去,心裡堵堵的。 嚴剎也放了筷子,似乎要發怒。

「嚴剎,你,」想想要說的是大逆不道的話,大膽的公子湊到王爺的耳邊,小聲問,「你,真的要反?」

「又胡亂想什麼!吃飯。」嚴剎的口氣好了些。

月瓊拿勺子在碗裡戳來戳去,沒有吃飯的胃口。 嚴剎毫不在乎地直接問:「你不希望我反?」

月瓊的手頓住,接著戳:「謀反是死罪……百姓現在安居樂業,皇上也算是明君,不反當然是最好。不過,這是大事,你要顧全大局,我希不希望都是次要。我就是……你要想好小妖、洪喜洪泰、樺灼安寶的後路,還有……若你真要反,而且還贏了,能不能……保住皇上的性命,弒君的名聲傳出去總是不好。若能安於現狀,自然最好。」他知道這樣對嚴剎來說很難。 昨晚做了一夜嚴剎謀反的夢,讓他一晚上心驚膽戰的。

腰身被大掌摟住,月瓊倒在了嚴剎寬厚的懷裡,熱氣噴在他的頭頂。 「想好後路,為何忘了你自己?」綠眸閃閃。

月瓊低著頭,不吭聲。 若嚴剎敗了,他,沒想。

等了半天不見月瓊迴聲,嚴剎放開他。 「吃飯。」月瓊拿起勺子不戳了,吃飯。

嚴剎吃了飯就走了,月瓊一人在屋裡發呆,似有心事。 黎樺灼把小妖抱了進來,小妖還睡著,他把孩子放到小床上,走到月瓊身邊坐下。

「月瓊,怎麼了?王爺欺負你了?」

搖搖頭,月瓊長長嘆了口氣,強打精神。 「樺灼,府裡的人是不是挺多的?」

「是啊,來了好些人,這幾日府裡的侍衛也多了。」

「我……」月瓊掙扎了一會,咬牙道,「我想去『秋苑』。」

「月瓊!你瘋了!那是公主的住處!」黎樺灼當即叫出聲。

月瓊趕緊摀住他的嘴:「噓──我知道那裡是公主的住處。樺灼,你陪我去行不?我對府裡不熟。」說來汗顏,他在王府住了這麼多年,除了自己住的「林苑」之外,也就對嚴剎的「松苑」稍微熟點。

黎樺灼嚴肅地問:「為何要去『秋苑』?給我一個可以說服我的理由,否則我不會陪你去。」

理由啊。 「聽說『秋苑』很美。」

黎樺灼的眼神危險。

不行啊。 「我還沒見過府裡的湖咧。」

「『後府』也有湖。」擺明不信。

還不行啊。 「聽說湖里養著很漂亮的魚,我去給小妖抓魚。」

「小妖還不能玩魚,等他到了能玩魚的時候自會有人給他抓。月瓊,和我說實話。」黎樺灼要生氣了。

月瓊立馬干脆地說:「我想去看公主。」

黎樺灼不解:「月瓊,你為何想去看她?她差點傷了你。而且王爺有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去見公主。」

月瓊討好地說:「好樺灼,你就陪我去一趟吧。哪怕在院子外頭轉轉都行。」

「不行。那裡是王府的禁地。何況現在府裡這麼多人,人多眼雜,不行,我不會陪你去。」

「真不去?」

「真不去。」

見黎樺灼態度堅定,月瓊轉頭看向小床裡熟睡的小妖。 瞇了瞇眼睛,他起身走到小妖的床邊,捏捏他的臉,拽拽他的手:「小妖,醒醒,別睡了,陪爹玩。」

「月瓊!你做什麼!」

黎樺灼撲過去抓住月瓊的手:「小妖在睡,別吵醒他!」

「那你陪我去『秋苑』。」

「不行!」

「小妖,醒醒,陪爹玩。」月瓊腳也用上了,踢小床。 床裡的小娃有甦醒的跡象。

「好好好!我陪你去,我陪你去總行了吧,你別弄醒小妖。」兩人的身分有些顛倒,怎麼看黎樺灼怎麼像嚴小妖的親爹。 「親爹」在「後爹」的卑鄙手段下敗下陣來。

目的達到,月瓊笑得那個開心啊。

不過,兩人當然不能就這樣去,得喬裝打扮一下。 借了洪喜洪泰的衣裳,扮作府裡的僕從,捧著洪喜原本給月瓊熬的粥,兩人在洪喜洪泰和安寶擔憂的目送中潛出「松苑」,朝「秋苑」進發。 嚴剎的住處位於王府的中後方,原本就是禁地。 此次兒子的滿月酒,只有三王及他們的近侍住在離松苑較近的「春苑」、「夏苑」和「冬苑」。 而「秋苑」又位於「松苑」後方,所以沿途遇到的賓客並沒有月瓊想像的多,他多少鬆了口氣。

「月瓊,你為何一定要去看公主?」

「她是公主,若她有個好歹你我都得掉腦袋。看看她是否安好,我才能心安。」

黎樺灼明顯不信,月瓊又低聲補充道:「我昨晚做夢,夢到皇上得知公主被欺負了,你我、安寶、洪喜洪泰都被綁著,要被砍腦袋。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府裡現在來了這麼些人,我怕。」

黎樺灼信了,笑容帶著別的意思。 「原來是擔心王爺啊,你早說嘛。」

月瓊的大眼瞪大:「我不是擔心他。」

「好,我明白了。走,我帶你從小道過去。」敷衍。

「我真不是擔心他。」真的。

「行行,我知道了。」

真的不是……月瓊張張嘴,又合上,就讓樺灼當成是吧。

黎樺灼帶著月瓊走入一條林蔭小道,從這裡繞過「夏苑」,再穿過一個小花園就到了湖邊,然後穿過湖心亭,就到了公主的「秋苑」。 月瓊驚嘆樺灼對王府的熟悉,他就認得從「林苑」出府的路和從「林苑」到「松苑」的路。 其他地方他即便是去過,也沒放在心上。

路上很順利,沒有碰到嚴剎的手下,可即便這樣月瓊還是緊張得手心冒汗。 終於看到湖了,月瓊更是緊張得兩腳發軟。 跟著黎樺灼低頭朝湖心走去,他不敢隨處亂瞟。

「什麼人!」

「秋苑」的一名侍衛攔住了兩人,月瓊嚇了一跳,大氣不敢出。 黎樺灼倒是很鎮定,把托盤交給月瓊,他從懷裡不知摸出個什麼東西,裝模作樣地說:「王爺派我們來給公主送燉品。」

對方看了眼黎樺灼手裡的令牌,放行:「進去吧,不得久留。」

「是。」

竟然這麼容易! 月瓊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在黎樺灼的半攙半扶下進了秋苑。 進到秋苑的院子,月瓊反而停下腳步。

「樺灼,你把這個給公主送進去吧。」

「你不進去?」黎樺灼詫異​​,從月瓊手上接過托盤。

月瓊低頭,搖搖:「我在外頭,看看她就好了。」

看了月瓊一會,黎樺灼道:「好吧,你就在外屋看看好了。我把這個給她端進去,要不你在外頭邊吃邊看?」對公主,黎樺灼是絕無一絲好感。

搖頭。 「不,給公主吃。」

「那我先進去,你隨後進來。」

「好。」

黎樺灼掀開門簾抬著托盤進去了,月瓊深吸了好幾口氣,掀開門簾。 藥味飄了出來,月瓊的鼻子發酸,腳步沉重地走了進去。 屋內很靜,月瓊在門口站了一會,聽到里屋傳來樺灼的低語。

「這是給公主吃的,我放這了。」

「好。」

回話的人聽上去像位老婦。 月瓊走到里屋的門邊,半掀開門簾,眼前是一個屏風,通過屏風他隱約可以看到樺灼,還有一位老婦人。 公主坐在床上,懷裡抱著枕頭一動不動,也不知是不是睡了。 黎樺灼把老婦人拉到一旁,月瓊更清楚地看到了公主。 雖然看不清公主的臉,可他還是抑制不住地快要哭了。

緊緊咬著嘴,月瓊不敢發出聲音。 專注地看了許久,見樺灼要出來了,他趕忙放下門簾擦乾雙眼。 不一會,門簾掀開,黎樺灼出來了。

月瓊低聲問:「公主看上去似乎不大好,她怎麼了?」

黎樺灼把他拉到一邊小聲說:「徐大夫說公主現在這樣已是很好了。除了不說話外,公主能吃能喝,也不會再禍害人。」接著,他神秘兮兮地貼在月瓊耳邊道:「公主是懷著身孕入府的,這事沒有幾個人知道。公主的胎位不正,生產的時候險些和孩子一起沒了,還好徐大夫醫術高明,從閻王爺那把公主的命給搶了回來。可能是孩子沒保住,公主經受不住就得了失心瘋。照顧公主的人是王爺親自挑的,利落能幹,把公主照顧得極好,你就莫擔心了。就算皇上知道了也怪不到王爺頭上,王爺這是在給皇上遮醜呢。」

月瓊黯然地點點頭:「樺灼,咱們回去吧。」

「吶,你現在也見著公主了,莫再胡思亂想。不管出了什麼事都有王爺呢。」

還是點點頭,月瓊跟著樺灼離開。 出了「秋苑」,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大步離開。

一路上,月瓊都低頭不語,黎樺灼也不出聲,安靜地陪著他走,沒有問月瓊為何對公主的事如此上心,甚至難過。

「良,明日我和你一道回去,我不能讓你一個人走。」

「我不喜歡這裡,我要走。」

「良!厲王世子的滿月酒,我不能剛來就走。明日,明日我和你一道回去。」

月瓊和黎樺灼停下就見兩名男子在不遠處拉拉扯扯。 一人背著行囊,手拿劍,背對著他們,另一人面朝他們,神色焦急。

是王府的客人吧,月瓊如是想。 黎樺灼認出了其中一人的身分,拉著月瓊往旁邊走。 月瓊不是好奇的人,乖乖跟上。 不過那兩人的爭執聲越來越大,月瓊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之前背對著他們的那人恰巧轉身,二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呵!」

月瓊驚愣地駐足,對方也愣住了,手裡的劍掉在了地上,清脆的聲音令氣氛異常詭異。

「月瓊?」黎樺灼以為他被嚇到了,急忙擋住他。

「良?」楊思凱以為葉良被嚇住了,把他拉到身後。

撥開黎樺灼,月瓊呆愣地看著對方;撥開楊思凱,葉良身上的包裹掉在了地上,他的臉色變得蒼白,渾身顫抖。 就那樣互「瞪」了許久,兩人一步步慢慢地向對方走去,神情又是激動,又是哀傷,甚至還帶著巨大的驚喜,猶如失散了多年的情人。 楊思凱的臉色變了,黎樺灼的臉色變了。

葉良的嘴唇顫抖:「少……少爺?」踉蹌幾步,他停下,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眼淚奪眶而出。

月瓊拖著雙腿上前,幾步後停下,眼淚奪眶而出,他連連搖頭,不敢相信。 兩人忘記了周遭的一切,沉浸在彼此相見的極度震驚中。

凝視了彼此許久許久,葉良瘋了似的跪走而去。 「少爺!少爺!」在貼近的那一瞬間,他微顫的雙手不敢去碰那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泣不成聲。

月瓊噗通一聲跪下,微顫的雙手停在對方的臉前,不敢去碰那活生生跪在他面前的人,泣不成聲。

黎樺灼的臉白了,楊思凱的臉白了,而相遇的兩人早已無暇去顧及周遭的一切。

死死咬著唇,都咬出了血,月瓊的手終於碰到了對方的臉,活生生的,熱乎乎的,不是死人的冰冷,不是鬼魂的虛幻。

葉良的右手緊緊按住貼在他臉上的少爺的左手,活生生的,熱乎乎的,不是冰冷的虛幻。 「少爺!唔……少爺!」猛然抱住對方,葉良嚎啕大哭:「少爺!少爺……少爺……」

月瓊也哭了,左手緊緊擁住葉良:「小葉子,小葉子……小葉子……我以為你……哇……」哭聲響徹天際。

「少爺……少爺……我以為你……少爺……哇……」

「小葉子……我以為你……」

「少爺……我以為……」

「小葉子……」

兩人跪在地上,緊緊擁在一起,忘乎所以地失聲大哭。 哭得黎樺灼和楊思凱只能傻傻地站在那裡;哭得讓人不忍上前分開他們;哭得極度曖昧。

「嗚嗚……」葉良哭得像個孩子,頭埋在少爺的頸窩。

「嗚嗚嗚……」月瓊哭得像個孩子,頭埋在小葉子的頸窩。

「嗚嗚……少爺……我每天都夢到你……」

「嗚嗚嗚……小葉子,我也是每天都夢到你……」

黎樺灼和楊思凱連連後退,面容驚懼。

「放開他!」

突然,一道驚天怒吼傳來,月瓊一個激靈放開了小葉子,可葉良卻還是抱著少爺不鬆手,只是轉頭去看。 淚眼朦朧中,就見一座小山以驚人的速度移了過來,還不等他反應過來那是什麼,他的雙手就離開了少爺,身體在空中飄起。

「小葉子!」

緊緊攬著月瓊,嚴剎的怒火可以燒著整個王府。 怒視被楊思凱救下的膽敢碰月瓊的該死之人,他的身上殺氣四溢。

「放開少爺!」顧不上自己的安危,葉良掙扎著要上前。

「楊思凱,管好你的人,不要讓我殺了他!」嚴剎的面容可以用猙獰來形容,這是楊思凱第二次見到他這副樣子。 第一次是七年前嚴剎因為一個寵君與解應宗翻臉。

月瓊遲鈍的腦袋終於反應了過來,左手緊緊抓住嚴剎急忙解釋:「嚴剎,他是小葉子,是我失散了多年的兄弟,我以為他死了。」

「放開我家少爺!」被楊思凱緊緊抱著無法掙脫的葉良怒吼。

綠色的眸子怒瞪了葉良片刻後,轉而低頭。 月瓊握上他的手,咽咽唾沫:「真的真的。」

見月瓊如此害怕這座山,葉良崩潰。 「少爺!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我讓你受委屈!!讓你被人欺負……」

「小葉子,不是。嚴剎……」月瓊不知該如何解釋,這裡也不是解釋的好地方。 身子被人橫抱而起,處在盛怒中的嚴剎抱著月瓊就走。

「嚴剎!」月瓊嚇了一跳。

葉良在他身後咆哮:「放開我家少爺!嚴剎!你不許欺負我家少爺!」

下顎緊繃的嚴剎轉頭看了楊思凱一眼,然後大步離開。 楊思凱更是緊緊摟住葉良,不讓他掙開。 見他這樣月瓊也不敢違逆,只是小聲解釋:「我和小葉子在路上遇到劫匪,小葉子為了保護我把匪引走了,我以為,他死了。」想到那時的境況,月瓊的眼睛再次濕潤。 「嚴剎……後來沒幾天,我就遇到你了。那時候我讓你幫我找的人就是他。」

嚴剎的腳步頓了下。 「嚴墨。」

跟在他身後的嚴墨得令,轉身去找楊思凱,月瓊左手揪緊嚴剎的衣襟,埋在他懷裡,仍難克制心中的激動。

「嚴剎……我以為,他死了……」

「他只是你兄弟?」

摟緊懷裡的人,嚴剎的怒氣退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

點點頭,月瓊哽咽:「他還活著……他還活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綠眸幽暗,甚至透著殘獰。

嚴剎就那麼光明正大地把月瓊一路抱回了「松苑」,回到屋裡的月瓊努力平復內心的激動。 嚴剎臉色鐵青地坐在方榻上,洪喜洪泰安寶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小心翼翼地候在一側,不時偷瞄神色不對的黎樺灼,心猜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坐在嚴剎的腿上,月瓊不敢掙扎,這個時候嚴剎想怎麼對他就怎麼對他吧,雖然他也不明白嚴剎為何會生這麼大的氣,他不是已經解釋了嗎?

等了不一會,楊思凱帶著同樣激動、憤怒的葉良來了。 他一進來,兩人又想抱在一起痛哭。 不過那是不可能的。 嚴剎的粗胳膊攬緊月瓊,楊思凱則死死拽著葉良。 拉著葉良坐下,楊思凱首先開口:「厲王,良是我九年前在路上救下的,當時他身負重傷,養了近一年才養好。」

「小葉子……」

「不許哭!」粗糙的大掌去擦月瓊的臉,就听一人哭吼:「不許兇少爺!」嚴剎怒瞪,對方卻毫不害怕,甚至反瞪回來。 熊熊的怒火幾乎竄上房頂,月瓊握住嚴剎的手,哽咽道:「小葉子,是我、連累你了。嚴剎他、不是兇我,他就是長得、比較兇。」

此話一出,楊思凱驚愣,卻見嚴剎居然任由他懷裡的人如此說他,毫不生氣! 他生氣的似乎僅是突然冒出來的「小葉子」。

「少爺,您別替他開脫。」葉良忠心護主,同樣哽咽道,「都是我學藝不精,讓少爺被人欺負,都怪我……我對不起少爺……」

「小葉子,我沒有被欺負,真的。是我對不起你,我連累了你,讓你受傷,都是我。」兩人開始隔空大哭。

楊思凱出聲:「厲王,他們主僕二人失散多年再次重逢,是否讓他們進屋說說話?」

「不是主僕。」月瓊糾正,「是兄弟。」

葉良也哭著說:「少爺是我的兄長。」

呃……楊思凱笑了:「厲王,讓他們兄弟二人進屋說說話吧,兩人失散了這麼多年,又以為是天人永隔,自然會激動些。」他放開了葉良,葉良視嚴剎如無物,衝到月瓊面前:「少爺……」

「小葉子……」月瓊坐在嚴剎腿上給葉良擦淚。 瞪了兩人許久,嚴剎放下了月瓊。

月瓊的腳一沾地,就拉著葉良進了屋──他和嚴剎的臥房。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在外看著,神色有些黯然。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門簾拉開,月瓊朝四人招手。 四人的臉上浮現驚喜,忙不迭地跑了過去。

門簾放下,兄弟幾個到屋裡說話去了。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這是小葉子,是我的好兄弟,我與他自小一同長大,他比我小兩歲。」

「在下葉良,你們和少爺一同叫我小葉子即可。」

「小葉子。」

「小葉子,這是洪喜、洪泰、樺灼、安寶,他們是我現在的家人。這幾年多虧他們照顧我。」

「謝謝你們!」

「小葉子,你快起來。」

「謝謝你們照顧少爺……嗚嗚……我以為少爺……」

「小葉子,我也以為你……嗚嗚……」

「公子(月瓊),小葉子,別哭了。」

聽著屋內的說話聲,嚴剎的臉色還是很不好,不過洶湧的怒火變成了火苗。 楊思凱笑了聲,接著笑聲變大,變得不可自抑。 嚴剎看向他,似乎在說:你瘋了?

好不容易停了笑,楊思凱臉色漲紅地問:「就是他吧,讓你和解應宗鬧翻的人?」

嚴剎不語。

楊思凱笑嘆道:「我突然覺得自己這麼多年受的苦太冤枉了。」接著,他自答道:「良的心裡有人。這幾年為了那個人,他魂不守舍徹夜難眠,折磨自己也折磨我。無論我怎麼做他始終不看我一眼,甚至有些恨我,恨我不讓他去找那個人。」

「呵……我一直以為他心裡的那個人是他愛的人,卻沒想……」楊思凱懊惱不已,「早知道他要找的人是他的少爺,我就讓他,不,我就幫他一道去找了。」

「難道他從來沒有和你說過他要找的是誰?」

楊思凱咬牙:「他總是說要找的是他最最重要的人,我哪裡會想到什麼少爺身上。」

「少爺為何就不可能是他愛的人?」嚴剎的這句話讓楊思凱笑不出來了。 氣氛冷凝。 屋內的歡笑聽在兩位王爺的耳朵裡越來越刺耳。

第十七章

久別重逢的兩兄弟自然有說不完的話,訴不完的情。 中午葉良和楊思凱都沒有回去,而是留在了「松苑」。 飯間,睡了一上午的嚴小妖餓醒了,哇哇嚎哭,黎樺灼和安寶抱他去喝奶,葉良第一次見到了醒著的厲王世子。

「少爺!」第一眼,葉良驚呼。 月瓊深深看了他一眼,葉良把滿腹的疑問咽了下去。 放下碗,月瓊對洪喜洪泰、樺灼安寶說:「我和小葉子出去走走。」

「公子(月瓊),你去吧。」

朝善解人意的四人感激地笑笑,月瓊帶著葉良走出臥房。 楊思凱和嚴剎都不在,屋外只有嚴墨一人。 嚴墨對月瓊頷首示意後並沒有跟上,月瓊放心地帶著葉良出去了。

兩人也沒有走太遠,就在「松苑」後方的小花園裡。 一月的天很冷,月瓊裹得嚴嚴實實的,心情仍難平復。

「少爺,世子他……」

月瓊露在外的眼睛頓時彎彎的:「小妖是只迷糊的小妖怪,他要投胎,卻跑錯了地方,跑到我肚子裡來了。小妖……是我生的。」

「呵!」葉良驚得腦袋發暈,厲王世子是少爺生的? !

在嚇呆的葉良面前搖搖手,毫不愧疚的月瓊得意地說:「嚇到了吧。一開始我也嚇到了。我恐怕是世上第一個以男兒之身生下孩子的人咧。」

葉良雙眼凸出地瞪著他家少爺,臉上又青又白又紅又粉。 好久好久之後,久到月瓊想著要不要叫徐大夫,他才漸漸回過神來。 眼睛裡慢慢湧出淚水,葉良突然抱著少爺大哭出聲:「老天有眼!老天有眼!讓少爺有了太,小少爺……老天,嗚嗚嗚……有眼……」

月瓊吊在嗓子眼的心這才歸位,左手拍打葉良,他歡喜地說:「我就知道你定會接受小妖的身世。小妖是厲王世子,只有洪喜他們幾個知道小妖是我生的。夜,我不打算告訴任何人我的身分。」

「少爺!」

月瓊擦擦葉良的淚:「夜,我們是為何出來的?八年來,你為了我受了這麼多的苦,還有娘……」他抹抹鼻子。 「還有那麼多的人。夜,你我出來時就已決定永不回去,能再見到你,我更不會回去。我現在只有一個心願未了,就是告訴娘我還活著。」

葉良三兩下擦乾眼淚:「我馬上進京告訴夫人。」

月瓊感激地握上他的手:「小葉子,對不起,剛剛見到你又要讓你涉險。」

「少爺!您在說什麼!」葉良生氣了,「是我沒有保護好少爺,否則夫人也不會擔心這麼多年,少爺也不會……」突然想到少爺生了小少爺,還有嚴剎對少爺的態度,葉良的臉色變了:「少爺,嚴剎對您做了什麼?!」大有要去殺人的架勢。

月瓊的表情僵硬,左手尷尬地揉揉耳朵,哎呀,該怎麼和夜說呢?

「少爺!嚴剎是不是欺負您了?!」

「呃……沒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後知後覺的葉良終於發現了少爺有一處地方非常不對勁。 「少爺!您的右手怎麼了?!」

完了完了,這下完了。

「呃……有一點點沒力氣,不是什麼大事。」

「少爺!」

沒過多久,「松苑」的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嚴墨,書房的嚴剎、楊思凱清楚地聽到了從後花園傳來的淒嚎:「少爺!我對不起你!我讓你被嚴剎那賊人欺負,我讓你的胳膊受了傷!少爺!我對不起你!」

嚴剎的下巴繃緊,楊思凱低頭掩去尷尬和憋笑。

「少爺……我對不起你,是我害了你……嗚嗚嗚……」

左手輕拍葉良的腦袋,口乾舌燥的月瓊不停地解釋:「不關你的事。嚴剎沒有欺負我,我只是受了點小傷,這不,胳膊還好好著呢嘛。 」

「嗚嗚嗚,少爺,我無顏見夫人……」

「娘不會怪你的。若不是有嚴剎在,我才真會被人欺負。他真的沒有欺負我。」

葉良猛然抬起頭,嚇了月瓊一跳,就見他目露凶光地說:「他把少爺當成男君,這還不是欺負嗎?!」

「呃……其實,也不是男君。」月瓊有點扭捏,「他說,把我當,嗯,妻。」這樣說行不?

「什麼?!」不說還好,一說葉良跳起來了。 「他哪裡​​配得上少爺!竟然把少爺當成女人!他做少爺的妾都不配!我去殺了他!」

「小葉子!」左手拽住眼紅的葉良,月瓊趕緊道,「小葉子,你聽我說。他不是把我當成女人,而是……其實啊,以我現在的身分來說這個地位已經很高了。」

月瓊越說越糟糕,葉良的淚湧出,緊緊抱住少爺:「少爺……您不該的,不該受這份委屈……嗚嗚嗚,少爺,都是我,都是我沒有保護好您。」話題又轉回了原位。

「葉夜,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這可如何是好?

「放開他!」

殺氣從身後襲來,葉良放開少爺,擋在少爺身前。 一看來人,他眼冒凶光:「嚴剎賊人!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別想再欺負少爺。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良!」跟著嚴剎一道前來的楊思凱低吼,嚴剎的臉猙獰如羅剎。

若是幾嚴在的話,也會被嚴剎的戾氣嚇到,可葉良卻是膽大包天,包天包地。 護著自己的少爺不僅沒有被嚴剎嚇到,反倒虎視眈眈地瞪著嚴剎。

綠眸波濤洶湧,嚴剎冒著殺氣大步走了過去。 月瓊閃身竄到葉良跟前,楊思凱比嚴剎快一步攔下了他。

「厲王,良只是護主心切,你不要同他一般見識。」盛怒中的嚴剎,就是楊思凱都不敢與他硬碰硬。

葉良又把少爺拉到身後,依然不怕死地說:「嚴剎賊人,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讓你再欺負我家少爺,更不會讓你把我家少爺當成男君。我現在就要帶我家少爺和小少爺走!」

「良!不許再對厲王無禮!」楊思凱第一次吼葉良。 就見嚴剎的臉已經不是猙獰可以形容了,他全身的骨骼因震怒而發出令人恐怖的響聲。

月瓊看著他的模樣咽嚥口水,輕輕拍了拍身前的賊大膽。 「小葉子,你和安王回去,我有話和厲王說。」

「少爺!」葉良急了,「我不能把你一人留在這裡。嚴剎賊人欺負你,我要殺了他!」

「那就看看你能不能殺了我。」嚴剎走上前。

楊思凱一個箭步上去把葉良拉在了身後:「厲王,葉良不懂事,我代他向你賠罪。」

「楊思凱,我才……」

「你給我閉嘴!」楊思凱回頭又吼了葉良一句。

月瓊一直看著嚴剎,道:「小葉子,聽我的話,和安王回去。你若不想回去,就去陪小妖玩。」

葉良還想說話,但在楊​​思凱的怒瞪和少爺的搖頭中,他把話忍了回去。 「我去陪小少爺。」

甩開楊思凱的手,葉良憤怒地瞧了眼嚴剎垂著頭走了。 少爺成了賊人的男君,他為少爺難過,為少爺心疼,更氣自己的無能。

和嚴剎說了聲「對不住」,楊思凱追著葉良而去。 好奇地看楊思凱隨小葉子走遠,月瓊轉向嚴剎,對方的綠眼快變成紅眼了。

上前幾步走到嚴剎跟前,月瓊仰頭。 對方低頭看著他,眼裡是已經克制不住的怒火。

「小葉子不是有心的。他以為你欺負我。」左手握上嚴剎的大掌,手被瞬間握緊。

「他要帶走我的妻、子,我難道還能留著他?」若不是月瓊在,嚴剎會一掌拍死葉良,哪怕他是楊思凱的人。

「小葉子覺得你把我當成了女人,他不喜歡。」想到嚴剎被小葉子氣成這樣,月瓊很沒良心地想笑,但他必須忍著。

「那你是我的誰?」未被抓著的大掌一攬,把人緊攬在懷裡。

月瓊不知如何回答,想了半天:「呃,厲王世子的爹。」綠眸幽暗。

「嚴剎,」月瓊還是憋不住笑了,在對方「動粗」前趕緊解釋,「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我以為小葉子死了,沒想到竟能在這裡與他重逢。看到他安然無恙,我,真的很高興,就是做夢都能笑醒。」

握著他的大掌弄疼了他,月瓊沒有掙脫,而是繼續笑道:「小葉子和我自小一起長大。我是家裡的獨子,他就是我的親弟弟。還記得我讓你幫我找人嗎?你帶回來的就是他的血衣,我以為他死了……」月瓊的眼裡有淚,可他還是笑著。 「他還活著,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不許哭!」綠眸裡的火焰退去了一些。

「我沒有哭,我是高興。」月瓊的眼睛笑成了彎月,「嚴剎,謝謝你。如果不是你給小妖過滿月,我就不會見到小葉子,我也不會這麼高興。」

綠眸中是那雙笑著的淚眼,嚴剎突然彎身扛起了月瓊,在他的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打了一巴掌,厲聲道:「你告訴他,若再胡言我宰了他!」

「嚴剎,你這樣我難受。」

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月瓊不抱怨了,扛就扛吧,誰叫這人現在生氣呢。

葉良雖然痛恨賊人嚴剎,可卻極喜歡小少爺。 一整個下午,他就坐在小少爺的小床邊呆呆地看著小少爺的臉,又是哭又是笑的。 他讓黎樺灼教他怎樣給小少爺換尿布,教他如何餵小少爺喝虎奶,教他怎樣哄小少爺睡覺。 只要抱到小少爺,他就會哭。

「樺灼,小少爺為何姓嚴?應該姓月。​​」這是葉良第二不滿的地方。 明明是少爺生出來的,怎麼白白給了那賊人?

黎樺灼尷尬地說:「小妖是厲王世子,自然是跟著王爺的姓了。」

葉良哼了聲:「嚴剎那賊人欺負我家少爺,還讓我家小少爺跟他的姓,他太可惡了。」

洪喜洪泰沒吭聲,黎樺灼問:「為何說王爺是,賊人?」

葉良低聲道:「少爺是仙子,嚴剎一定用了手段才得了少爺,否則的話少爺就是死也不會做誰的男君,少爺……」想到了什麼,他馬上住了嘴,過了會,他才道:「少爺不會做任何人的男君,死也不會。」

「為何不會?」黎樺灼立刻問。

葉良專注地盯著小少爺,許久之後才冒了句:「就​​是不會。」

黎樺灼看了眼洪喜洪泰,三人眼中都是深思。

月瓊被帶到哪裡了? 沒有人知道,反正不是回「松苑」,這一晚他都沒有回來。 葉良寸步不離小少爺,把楊思凱晾到了一邊。 楊思凱無奈,只能獨自回了夏苑。 深夜,黎樺灼等人睡了後,葉良脫了小少爺的一隻鞋揣在懷裡,又摸出一串自己從未離過身的玉珠子放在小少爺的襁褓裡,看了小少爺許久,他才起身走了。 沒有回「夏苑」,葉良出了王府,甩開跟踪他的人不知去向。

清晨,嚴剎還在床上,屋外就有人敲門,是嚴墨。

「王爺,安王要見您。」

等了半天,屋內沒有動靜,嚴墨回頭看了眼臉色鐵青的安王,無奈地又敲了敲門,稍稍拔高聲調:「王爺,安王要見您,已在外等著了。」

懷抱瓊脂美玉睡得正香的嚴剎睜開眼睛,幾乎是瞬間清醒的他臉上閃過不耐。 慢慢抽出被人枕著的手臂,他掀帳穿衣下床。 給仍在熟睡的人裹好被子,他黑著臉走到門邊,開門。 門外的嚴墨瞧了一眼王爺的臉色,立刻後退兩步,讓王爺看到等著的安王,以免遭到池魚之殃。

嚴剎一出來,坐在椅子上的楊思凱就站了起來,厲聲道:「嚴剎,我要見月瓊。」

嚴剎的眉馬上皺起:「他在睡。你見他作甚?」

楊思凱低吼:「葉良不見了!他甩開我的人不知去向,月瓊一定知道他去了哪裡!讓我見月瓊!」

嚴剎在身後關上房門,綠眸暗沉。 楊思凱穩定了一下情緒,轉而低聲道:「讓我問問月瓊葉良去了哪。」

嚴剎朝嚴墨看了一眼,抬腳走了出去,楊思凱跟上他:「嚴剎!讓月瓊告訴我葉良去了哪!」

嚴墨關上大門,暗暗籲了口氣。 走到臥房門邊側耳傾聽了半晌,屋內沒有動靜,他搬了張椅子坐在門口守著。

帶楊思凱進了臥房隔壁的小書房,嚴剎在嚴牟給他和楊思凱斟滿茶後示意嚴牟出去。 門一關,他開口:「現在的你上了戰場,不出兩個回合你就會被敵人砍下首級。」

「若月瓊丟了你能泰然處之嗎?」

「我不會讓他丟了。你現在毫無當年安王的精明與灑脫,活像個被女人迷昏了的凡夫俗子。」

「嚴剎!」

嚴剎的綠眼直勾勾地看著楊思凱,楊思凱憤怒地瞪著他,兩人就這麼無聲地較量,過了許久、楊思凱突然苦笑一聲,啞聲道:「你說得對。我現在都快不是我自己了。」兩手抹了把臉,他痛苦地說:「不論我對他多麼好,他心裡只有那個人;現在,他見到了那個人,我以為他可以看看我了,可他轉眼就毫不留戀地離開了我。嚴剎……有時候想想,我他媽的真是犯賤!」

嚴剎沒有出聲,楊思凱說完後就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等到他手邊的茶已經涼了,他低聲問:「嚴剎,你何以來的自信月瓊不會離開你?」

「他會離開我。」嚴剎的回答令楊思凱吃驚,他抬起了頭,就見嚴剎仍是那副鎮定自若的模樣。 「他會離開我,所以我要在他的手腳、身上都拴上鍊子,讓他離不開,跑不掉。」

楊思凱愣了。

「我沒有那個耐心去等什麼兩情相悅。綁住他,困住他,除掉任何一個可能進入他心裡的人,不論男女。他是否喜歡我又如何?他的身與心都只能是我的。」

楊思凱面露震動,嚴剎的話如一把鐵鎚,敲在了他的心上。

「像你這種非要講究什麼你情我願的人才會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狽。」嚴剎繼續奚落楊思凱,楊思凱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沒有反駁。

覺得自己說得夠多了,還困著的嚴剎起身打算走,楊思凱攔住他:「嚴剎,你不在乎他是否喜歡你,那你愛他嗎?」

「情愛只有你這種閒人才會去在乎。他是我的妻,從未變過。」丟下呆愣在那裡的楊思凱,嚴剎大步離開了小書房。 在他離開後不久,空蕩蕩的書房裡飄出一句:「既然你愛他,為何又有『三宮六院』?」

嚴剎沒有聽到楊思凱的疑問,自然也不會回答他。 不過如果他在的話,他也只會給楊思凱一個懶得理會的眼神。 回到臥房,床上的人仍在熟睡中,連身都未翻過。 嚴剎脫了衣裳上床,把睡死的人攬進懷裡繼續補眠。 而睡夢中的人正在做一個詭異的夢,夢中,他身處一大片蘿蔔地裡。 滿地的蘿蔔他拔呀拔呀,手都酸了,離拔完的那天依然遙遙無期。 他欲哭無淚,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大蘿蔔。

日上三竿,前一日辛苦到直接睡死的人才幽幽醒了過來。 剛想伸個懶腰,他發現身邊的龐然大物竟然變成了一隻小妖怪,月瓊翻身,親親顯然也是剛睡醒的小妖。 床帳被人掀開,他抬頭:「樺灼。」

「醒啦,餓了吧。」

「嗯,餓了,如果不是餓了我還不想醒呢。」

黎樺灼把小妖抱起來交給安寶,然後扶著月瓊起床:「王爺讓我們跟你一道搬回後府,今早你睡的時候,東西已經全部搬回來了。」

「啊,他跟我說了。」對搬回來住月瓊毫無異議。

洪喜洪泰進來了,照例端著熱水和吃食,小妖餓了,黎樺灼去給他拿虎奶,月瓊在洪喜的幫助下穿戴洗漱完後,坐在桌邊吃早飯加中飯。 不一會,黎樺灼拿來了虎奶。 洪喜洪泰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黎樺灼點點頭。

餵小妖喝了幾勺虎奶後,黎樺灼好似突然想起來地說:「月瓊,小葉子不見了。」

「啊?」急急嚥下嘴裡的粥,月瓊扭過頭,「什麼時候不見的?」難道小葉子已經走了?

黎樺灼道:「昨晚小葉子說他照顧小妖,我和安寶就先去睡打算等後半夜再來換他。結果我和安寶起來後小葉子已經不在了。今早安王四處尋他,不知他去了哪裡。對了,小葉子給小妖留下一樣東西。」

洪泰馬上從懷裡摸出葉良留下的那串玉珠子遞到公子麵前,月瓊就听樺灼又說:「小葉子帶走了小妖的一隻鞋。」

月瓊拿過那串玉珠子,似是十分懷念,然後他握緊略顯激動地笑笑:「小葉子去給小妖買禮物了,不過多久他就會回來。」說完,他扭回頭,把玉珠子揣回自己的衣襟內繼續喝粥。 黎樺灼看看二洪,不再多問。

前府朝陽齋內,嚴剎正就探視公主一事的具體細節與自己的親信們商議,日子已經敲定了,定在滿月宴的最後一天晚上。 江裴昭和楊思凱為了避嫌,都沒有到場。 正談著,嚴牟敲門進來,走到嚴剎身旁低頭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嚴剎沉思片刻後道:「讓嚴萍去告訴楊思凱。」

「是。」

嚴牟離開了書房。

沒有說出了何事,嚴剎繼續說之前被打斷的事。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需要注意的地方基本上全部敲定,嚴剎讓諸人去做準備。 李休沒有動,似乎有話要對王爺說,周公升卻把他拉出了書房,並給王爺關上門。

李休問:「公升,你為何把我拽出來?」

周公升小聲說:「你能告訴我你要和王爺說什麼嗎?我看看自己是不是猜錯了。」

「那你猜我要和王爺說什麼?」李休笑了。

周公升指指前方的小亭子,兩人快步走到那裡。 四下無人,周公昇說:「你是要問王爺關於月瓊的事吧。」

李休很是驚訝:「你是如何猜到的?」

周公昇道:「因為不只你一人對月瓊的身分有疑問,我也有。恐怕除了紀汪之外,咱們幾個都有。月瓊為何對公主的事那般在意?那個突然冒出來的葉良是誰?他留下的那串玉珠子是哪來的?為何見到月瓊之後他就突然不見了?」

李休雙手抱拳:「不愧是公升,休佩服。」

周公升搖搖頭:「其實這不難猜不是嗎?從王爺帶回月瓊之後,咱們就很好奇他的身分,你我私下也曾打探過。可月瓊,說實話,我總覺得他的身上罩著一層紗,看似簡單易懂,可實際上恐怕連王爺都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這麼多年,尤其是跟在王爺身邊的那兩年,月瓊閉口不提自己的身分,就是問他他也裝糊塗。月瓊是京城口音,可他卻說自己不是從京城來的,但究竟是從哪來的他卻隻字不提,即便是對他那幾個最親的人,他也從未提過。」

李休不懂了。 「那你為何不讓我問王爺?難道王爺不想知道嗎?」

周公升突然嚴肅道:「你說對了。王爺不想知道月瓊的身分。」

「為何?」李休很驚訝。

周公升又是搖頭:「究竟為何我也不清楚,但從王爺這麼多年對月瓊的態度來看,我覺得王爺並不想知道月瓊的身分。不然為何這麼多年王爺從未派人去查過他的來歷?就是這個突然出現的葉良,王爺也不曾讓人去查,所以我才認定王爺根本不想知道月瓊的身分,或者說不在乎,也或者說是迴避。」

「王爺為何要迴避?」

周公升還是搖頭:「這不過是我的感覺。王爺又豈會告訴你我他的心思?若是其他事到也罷了,月瓊的事王爺不會對旁人說太多。」

李休深深呼了口氣,蹙眉道:「不知是不是我多慮了。我總覺得那個葉良的出現對王爺會有影響。公升,那串珠子你也見了,是藍玉珠。我記得三年前有人送給王爺五顆藍玉珠,那已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可葉良竟然會有一串藍玉珠,我數過了,整整十五顆。什麼樣的人能有十五顆藍玉?恐怕也只有當今皇上能隨便拿藍玉做串吧。」

「也許是安王送給葉良的。」

「不是,我派人去打聽了,那串藍玉珠安王救下葉良時就在葉良身上。公升,葉良叫月瓊少爺,你說月瓊該有怎樣的身分?」

周公升陷入沉默。 李休接著說:「還有一事,葉良不怕王爺。就是咱們這些王爺的親信,面對王爺也會心生敬畏,可他小小一名僕從居然不怕王爺,還敢辱罵王爺,甚至口口聲聲說王爺配不上月瓊。公升,你不覺得奇怪嗎?怎樣的人連王爺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都配不上?」

過了一會,周公升反問:「你以為月瓊是何人?」

李休嘆道:「我猜不到。你也說了,月瓊的身上就好似罩著一層紗,叫人看不透。我只能察覺到月瓊的身分不簡單,也許和某位京中大員有些關係也說不定,不然他不會那麼在乎公主的​​事。而且公主也說過月瓊的眼睛像誰,可惜她現在瘋了,我們也問不出月瓊像誰了。這就像是一團亂線,越纏越緊,毫無頭緒。」

突然,他的身子一顫:「公升?月瓊對宮裡的規矩也清楚,探望公主一事是他給王爺出的主意。說不定月瓊和宮裡的誰有關係。」

周公升馬上嚴肅道:「休,不要再猜了,更不要去問王爺。若說王爺的忌諱是什麼,那就是月瓊。如今月瓊為王爺生下世子,他對王爺意味著什麼你我也更該明白。總有一天我們會知道月瓊是誰,那我們就等著真相大白的那天,不要因為好奇而惹怒王爺。我始終覺得,王爺對月瓊的身分非常迴避,你不要去觸王爺的霉頭。」

李休苦笑:「你都這麼說了,我自然省得。好,我不再問就是。反正不管月瓊是誰,他都不會害王爺。」

周公升點頭:「是啊,月瓊不會害王爺,目前他的身分只有一個──厲王世子的爹。」李休也跟著笑了:「公升,這話你說錯了,月瓊是厲王世子的娘。」

「哈哈。」

書房內,嚴剎坐在那裡深思。 許久許久之後,天已漸漸暗了下來,他才起身離開書房去露茗軒見客。 今晚依舊是嚴小妖的滿月宴,眾位賓客在厲王出現後紛紛起身敬酒,嚴剎一一與他們碰杯。 酒散之後,喝醉的嚴剎被抬回了松苑,只不過他卻是在月瓊的床上睡到天亮。

不知是不是嚴剎的那些話起了作用,還是自己想通了,楊思凱不僅沒有提前離開,反而像個沒事人一樣照例整日找人喝酒談天。 和他熟悉的幾個人都知道了葉良的事,也沒有人在他面前提,倒是解留山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問過幾回,都被江裴昭笑哈哈地用其他的事給擋了回去。

滿月宴的最後一天很快到了。 嚴剎安排了趙公公、禮部的官員、楊思凱、江裴昭、解留山以及幾位州府大人們前去拜見公主。 就在諸人前往公主所住的「秋苑」時,後府的一間屋內有人走來走去,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心緒不寧。

「月瓊,你走了快半個時辰了,坐下歇歇。公主那邊不會有事的。」黎樺灼實在看不下去了。

洪泰也道:「是啊,公子,您歇歇吧。有那麼多大人在,公主的事一定能瞞過去的。」洪喜跟著點頭。

月瓊停下:「我不是在擔心公主的事。」睜眼說瞎話。

黎樺灼笑問:「那你是擔心王爺嘍?」

「不是。」回答得快了點。

黎樺灼眼裡滿是笑意,他拍拍身邊的軟椅:「既然都不是,那你就坐下歇歇吧。」

「啊。」月瓊走過去坐下。 屁股剛挨著椅子,他又想起來了。 但為了證明自己既沒有擔心公主,也沒有擔心嚴剎,他忍下了。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在心裡偷笑。

見公子忍得難受,洪喜問:「樺灼公子,你不是說今日給世子沐浴嗎?」

黎樺灼立刻說:「是啊,就現在好了。」

洪泰接上話:「我去端熱水。」

安寶去拿小妖的換洗衣服。

黎樺灼說:「月瓊,你這個當爹的還沒給小妖洗過呢,一會我抱著小妖,你和安寶給他洗。」

月瓊一聽很是慚愧,馬上道:「好,我給小妖洗。」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的動作很快,不一會嚴小妖的專屬浴盆裡已經註滿了熱水,他也被自己的干爹親爹剝了個精光。 盆裡的水香噴噴的,浮著一層花瓣。 不過可惜的是厲王世子嚴小妖不喜歡花,更不喜歡水。 當他的親爹把水撩到他的小肚子上時,他「哇」地大嚎起來。

「小妖不喜歡洗身。」月瓊有點慌亂。

「小妖每次都這樣,沒事的。」黎樺灼一邊安撫嚎哭的小妖怪,一邊指導月瓊給小妖清洗。

儘管有安寶幫忙,不過只有一隻手的月瓊還是手忙腳亂的。 黎樺灼和安寶早已習慣了,鎮定自若地加快動作,安撫小妖。 這是小妖第一次在他親爹面前沐浴,哭得似乎比以往更大聲了。 在兒子身上摸了兩把,月瓊把沐浴的重任交給了安寶。 可小妖一直哭,他這個做爹的也是心疼不已。

「哇……哇……哇啊!」

「月瓊(公子)!」

收回手,月瓊吶吶道:「我想著他癢了就不哭了。」

黎樺灼一臉要暈過去的表情,洪喜洪泰也要暈了,安寶直接推了推月瓊,讓他坐著去。 「月瓊,我們來給小妖洗,你歇著去吧。」黎樺灼出聲趕人,洪喜馬上扶起公子,洪泰佔據了公子的位置。

月瓊有點委屈:「小妖的腳底板不癢,那撓撓他的胳肘窩他就不哭了吧。」

黎樺灼很想仰天長嘆,他無力地問:「誰告訴你孩子哭的時候你撓他的腳底板他就不哭了?」

「我娘。」

黎樺灼一口氣憋在了胸口。

見樺灼似乎被自己氣得不輕,月瓊傻笑兩聲退到床上坐好,他坐著看總行了吧。 黎樺灼連連搖頭,輕哄懷裡被他爹狠撓了幾下腳底板的可憐小妖怪:「不哭,不哭,乾爹疼,不哭。」

我也很疼他……月瓊很想辯解,隨後想想還是算了。 都怪他聽信了娘的話,娘明明跟他說過小孩子哭的時候撓他腳底板就不哭了。

四人的動作很快,洗完的小妖換上乾淨的衣裳後在乾爹的哄拍下漸漸不哭了。 四人心疼地看著​​小妖左腳腳心上紅紅的印子,很想用眼神責備一下某位當爹的人。 但當爹的人眼神不僅無辜,還透著委屈,他們忍下了。

黎樺灼彎身把孩子放在月瓊身上,月瓊急忙伸出手抱住,黎樺灼把他的右手放到小妖身上。 「哄哄小妖吧。」

月瓊的右手微動,摸小妖的臉:「小妖,對不起,爹不是故意的,爹以為撓你的腳底板你就不哭了。」

黎樺灼隨口問:「月瓊,你說那是你娘說的?」

「嗯。」

「月瓊,那你娘呢?」

月瓊的身子抖了下,他輕拍小妖,卻沒有回答。 過了好半晌他說:「我娘總是騙我。她說孩子是從娘的肚臍裡出來的,結果生小妖的時候我就一直納悶小妖怎麼從肚臍裡出來?我娘又說,小孩子哭的時候就撓他的腳心,他就不哭了。說我小時候她就是這麼做的。」

接著,他抬頭對黎樺灼笑道:「看來我得把我娘跟我說的那些話重新考慮考慮了,肯定還有騙我的。」

月瓊回答了,卻是答非所問。 黎樺灼也笑了,沒有再問月瓊他娘的事。

五人在房裡逗小妖,近晌午的時候,嚴剎回來了。 月瓊臉上的笑瞬間變成了緊張,黎樺灼把小妖抱過來,和其他三人一起退了出去。 月瓊站了起來,咽咽唾沫,想問,但又不敢問。 嚴剎的臉很嚴肅,難道事情出了紕漏?

嚴剎關上門,脫去帶著寒氣的外袍,走到炭火盆處烤了烤自己。 等身上的寒氣退了,他才走到格外緊張的月瓊面前,大掌一攬,把人緊緊攬到了懷裡。 扎人的鬍子隨即落下,一直到月瓊虛軟地癱在他懷里後,他才退開。

「行了。」

月瓊的身子忽然更軟了。

「公主呢?」

「我把她送到島上去了。」

「有人照顧她嗎?」

「有。」

「會不會有人欺負她?」

嚴剎抬起月瓊的臉,月瓊立刻閉嘴,這人生氣了。 「你要我把契約貼在牆上時刻提醒你?」

月瓊立刻搖頭,不! 太,太丟臉了!

「只要她不尋死我就會讓她活著,不讓她挨餓受凍。」

月瓊的大眼裡浮現水霧:「嚴剎,讓人好好照顧她,不管怎麼說她都是個閨女。閨女,就該讓人疼著,讓人護著。」

「我只會疼我的閨女。」

「她是公主。」

「她是古​​年的公主,與我無關。」

月瓊閉上眼,低下頭。 「你是皇上的臣子,本就該疼愛他的公主。」

「為何這麼在乎她?」嚴剎抬起月瓊的臉,不許他逃避。

「她是閨女,閨女就該讓人疼。」月瓊睜開眼,還是那一句。

綠眸暗沉,嚴剎低頭在月瓊的耳邊道:「我從來都不是古年的臣子。」大眼瞪大,月瓊還來不及說話就被嚴剎抱起來丟到了床上。 床帳放下,嚴剎不給月瓊開口的機會,堵了他的嘴,剝去他的衣裳。

嚴剎沒有要月瓊,徐開遠說過月瓊最少要恢復三個月。 但他用手,用嘴,在月瓊羊脂玉的身子上留下所有他能留下的印記。 月瓊的眼角滑下了淚,只是一兩滴,混合著情慾與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當他與嚴剎一同達到頂點時,他聽到嚴剎摸著他的右臂粗聲道:「六年前的仇,我會連本帶利討回來。」

大眼再次瞪大,月瓊的嘴唇顫抖,左手下意識地抓住嚴剎的胳膊,許久之後,他啞聲說:「都,過去了。」嘴被堵住,這一次的吻,非常非常激烈。

月瓊又開始發呆了,自從他得知自己有了小妖之後,他就很少發呆,可現在,香香♂整※理∞他發呆的時間越來越長,只要嚴剎不在他身邊,他一定是在發呆。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沒有打擾他,也不問他出了什麼事。 小妖如果哭鬧的話,樺灼安寶就會把他抱出去,不讓他打擾爹爹。

「唉……」長長嘆了口氣,暫時回神的月瓊突然發現屋內竟然沒有人。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呢? 他左右一瞧,愣了。 這人何時回來的?

坐在椅子上的人起身:「進來。」

門開了,洪喜洪泰端著飯菜走了進來。 月瓊這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他趕緊收拾心情起身走到桌邊,偷瞄了幾眼嚴剎,怕這人問他剛剛在想什麼。

待飯菜擺好之後,月瓊非常難得地給嚴剎盛了碗湯。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不過嚴剎似乎對月瓊的小心思不感興趣,拿起那碗湯咕咚幾口喝完,下令:「吃飯。」

月瓊求之不得,馬上埋頭悶吃。 吃了一陣,身邊的人突然道:「我不會為難她,照顧她的人由嚴萍親自挑選。她住在島上最好的院子裡,吃穿用度足以匹配她的身分。」月瓊起初沒反應過來嚴剎突然來這麼一句是在說什麼,咬了兩口包子,大眼瞪大,月瓊險些咬掉自己的舌頭。

「最後一次。若你再去管她的事,我就讓你永遠都見不到小妖。」

月瓊點頭如搗蒜,臉上的笑容讓嚴剎忍不住拿鬍子扎了他的嘴一遍。 在他退開後,月瓊很赧然地舔舔嘴皮,他剛吃了肉包子。

「吃飯!」

吃飯,吃飯。

第十八章

滿月宴結束了,賓客們紛紛返回自己的住地。 據黎樺灼的小道消息,目前住在「秋苑」的公主就是見客的那位假公主了。 據說這位假公主扮古飛燕那叫個惟妙惟肖,連她的那副囂張跋扈都演得入木三分,除了對解留山稍稍客氣點外,其他人都被她明著暗著奚落諷刺了一番,趙公公更是氣歪了嘴。 在古飛燕被送走之後,這位假公主就住在了「秋苑」,繼續古飛燕不露面,不見客的日子。

月瓊聽後只是笑笑,沒有過問假公主的事,也沒有再過問古飛燕的事,似乎牢牢背下了那份「契約」,不敢再惹怒嚴剎。 不過做了父王的嚴剎則有了明顯的變化,他已經連著數月沒有召人侍寢,令四院的公子們懷疑他是不是某方面不行了。

「啊!」

一陣尖昂的叫聲過後,折騰半天的大床終於平靜了下來。 床帳掀開,一座小山似的人下床,披了單衣後他打開門讓人送熱水進來。

仍在餘韻中的月瓊昏昏欲睡,雖然沒有被「霸占」,但這幾日每天被人拔蘿蔔,拔人數次蘿蔔,他不僅雙腿發軟,而且手酸得很。

門關上,嚴剎拿了熱布巾上床,給月瓊擦拭。 月瓊這位公子不僅膽子變得快要包天包地,更是懶得快到人神共憤的地步,對厲王的服侍不僅不惶恐,反而還享受得很。 果然,人是不能寵的。

渾身軟綿綿的月瓊大著膽子提議:「嚴剎,你要不要……召別。」

「人」還沒說出來,月瓊的嘴就被狠狠地堵上了。 當他能呼氣時,他聽到嚴剎粗聲吼:「嚴墨!讓嚴萍把四院的所有人全部趕出府!」

「是!王爺!」

「嚴剎!不要!」月瓊嚇死了。 可惜,嚴剎不想再聽他說出令他不悅的話,又堵了他的嘴。

完了,完了,這下完了。 月瓊的眼前陣陣發黑。

這廂,嚴剎懲罰他這個不聽話的公子;那廂,回到京城的官員和趙公公則向皇帝古年禀報此次江陵之行。

古年聽完後,眼裡閃過陰冷。 「見著公主了嗎?」

「回皇上,奴才見著了。」

「公主可好?與嚴剎相處得如何?」

「公主染了風寒,奴才見公主時,公主的臉色不好,說話也有氣無力的。容嬤嬤私下跟奴才說公主不喜歡江陵,想回京,讓奴才禀報皇上。」趙公公為難地看了皇上一眼,低頭道,「奴才聽說……」

「聽說什麼?」

「啟禀皇上,奴才聽說公主和厲王相處得……不大好。」

「怎麼個不好法?」

趙公公又瞧了皇上一眼,斟酌道:「公主……不許厲王,進屋。厲王那邊,奴才倒是沒聽到什麼。只不過聽公主身邊的侍女說,公主得病這回厲王都是親自照料,不假他人手。」

古年的眼神微瞇,他坐起來,問:「可還有聽到什麼?」

趙公公搖頭:「厲王府裡的人嘴巴緊,奴才沒聽到什麼,就是公主讓奴才給皇上帶句話。」

「說。」

「公主就說了一句話,『三個月』。奴才問公主是何意,公主說奴才只消告訴皇上即可。」

古年的嘴角挑起:「可見著厲王世子了?」

趙公公愣了,皇上怎麼不問公主了? 不過他反應極快地回道:「回皇上,奴才見著了。」

「剛剛他們說厲王世子長得很是可愛漂亮,知道是哪個女子生的嗎?」

趙公公掂量著說:「回皇上,奴才也是納悶呢。厲王世子很是可愛,若不是那雙眼綠幽幽的像極了厲王,奴才都不敢相信那是厲王的兒子。滿月宴上世子的娘並未現身,奴才好奇私下打聽了打聽,好像是厲王在外找的一位民女,那女子生下孩子後就不知去向。厲王只要世子,不要世子的娘。」說著,他抬起頭笑笑,「說來也是笑話,厲王竟給世子取名叫小妖,有人說厲王睡了一覺身邊突然多了個孩子。所以這才取名為小妖。傲雪凝香」

「嚴小妖?」古年玩味地念著這個名字,狀似隨口問,「嚴剎身邊是不是有個跟了他很多年的公子?」

「啊。」趙公公小心地回道,「這個奴才倒沒有在意。厲王從不許他的公子們露面,如今厲王成了駙馬爺更不能讓那些侍君們見客了。奴才只擔心公主的鳳體,忘了打聽此事。請皇上恕罪。」

「罷了。你下去吧。」古年不耐地揮手。

「是,奴才退下了。」趙公公跪著退了出去。 此次江陵之行又得了許多好處的他自然會憋足了勁在皇上面前替厲王美言。

趙公公走後,古年沈默了一會,然後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封信。 看過之後,他臉上閃過一抹詭異的笑。 「月瓊……想不到嚴剎也是個情種。傳朕的旨意,宣恆王世子江裴昭入京受封。」

「是!」

把信燒了,古年慢悠悠地走到書架前,拿過懸掛在那裡的一把寶劍。 這把劍曾是幽帝練武時用的劍,不過幽帝在舞藝上是天才,可在習武上卻是毫無天分。

抽出那把明顯沒用過多少次的劍,古年一劍砍下,書架上多了一道劍痕。 「朕還真想瞧瞧小妖怪長得是什麼模樣。」

齊王解應宗的府邸。 回來的解留山也向父親禀報此次江陵之行的收穫。

「公主仍是那副刁蠻的性子,對孩兒愛理不理的。聽說她和嚴剎成親後根本就沒有與嚴剎行過房,也難怪嚴剎會找別的女人生孩子。」

「公主是雙破鞋,嚴剎那個情種豈會穿。」閉目養神的解應宗慢悠悠地說,「這幾年他身邊的公子夫人來來去去的,可騙得​​了別人,騙不過為父。嚴剎能為那個人與我翻臉,甚至險些當著我的面殺了和正,他就不會輕易變心。這回你可見到那人了?」

「沒有。嚴剎只抱了他的兒子出來見人,沒有讓他的公子出席。不過孩兒臨走時到是探聽到些消息。嚴剎似乎為了一個男君和楊思凱起了衝突。孩兒沒有看到嚴剎和楊思凱、江裴昭私下接觸過,但他身邊的一位叫李休的謀士和他們兩人很熟。」

「四周那麼多眼線,嚴剎豈會讓你看到。」

「父親說的也是。」

「皇上要動嚴剎,他的實力絕對比你我預料的要深許多。若他拿公主做要挾,殺了公主。」

「父親?」

「這是皇上的意思。」

「孩兒明白了。」

京城紫雲寺外的街道兩旁戒備森嚴。 今日是一月十五,是皇太后張嬛玉來寺內上香及聽住持「慧淨大師」講佛理的日子。 自從幽帝死後,每月的十五,皇太后就都會來紫雲寺上香禮佛,上個月她因為身子不適沒有出宮,今日身子剛剛好,她就照例出宮禮佛。 古幽死後,古年沒有為難皇太后,但卻撤換了她身邊所有的宮人,只留下了古幽生前最疼愛的一位小太監。 古幽的死刺激了古年,原本他要處死那位小太監讓他為古幽陪葬,但那位小太監救過古幽的命,皇太后張嬛玉就以此為由,把那位小太監討了過來,令他免遭一死。

皇太后的鳳輦緩緩駛過,抵達紫雲寺時,住持慧淨大師偕寺內眾僧已在外等候。 下了鳳輦,張嬛玉對大師行禮後,步入寺內。 先給菩薩上了香,張嬛玉跟隨慧淨大師前往住持的禪房。 留下眾多的侍衛和宮人,張嬛玉僅帶了貼身太監汀洲──當年那位差點被古年殺了的小太監──進了禪房。

慧淨大師關上門,走到禪座旁時輕聲道:「太后,有人要見您。」接著,他大聲問:「太后今日想听什麼?」

張嬛玉絕美的臉上閃過驚訝,她衝著門大聲說:「哀家上個月連著數日做同一個夢,還望大師指點。」

「太后請坐。」

兩人並未坐下,張嬛玉哽咽道:「大師,哀家……夢到了幽兒,他……」雖然是作戲,但提到兒子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

大師長長嘆了口氣,說:「太后心緒不定,不如靜坐片刻,老衲再來與太后講佛理。」

「好。」

兩人等了一會,屋內站在門邊查探的小沙彌轉身對他們點點頭,表示屋外監聽的人離開了。 慧淨大師立刻帶著太后進了小隔間。 來到角落,他搬開放在那裡的一盆花,在牆上摸了摸,一道暗門緩緩出現,他帶著兩人走了進去。

帶著太后走了一段後,慧淨大師說:「太后,要見您的人就在前面,老衲不便跟隨,老衲在外應對。太后不要耽擱太久。」

「多謝大師。」

慧淨折返了回去,張嬛玉定定神,帶著汀洲繼續向前走,又走了一段之後眼前豁然開朗。 就見一人跪在那裡,她先是一愣,然後撲了過去:「郎夜!」

「太后!」跪著的人撲進張嬛玉的懷裡,緊緊抓住她的手痛哭道,「太后,我找到皇上了!」

張嬛玉倒抽一口氣,眼淚隨即湧了出來,兩腳發軟地跪在了地上。 「你找到,幽兒了?」

「嗯!」

汀洲「噗通」一聲,也跪在了地上,「哇」地哭了出來。

當張嬛玉從紫雲寺出來後,只見她兩眼紅腫,心緒仍未寧,汀洲同樣也是一副剛剛哭過的樣子。 隨同太后一道而來的趙公公趕緊上前,就听慧淨大師說:「幽帝已逝多年,若他天上有知,見太后如此傷心他會不忍轉世,還望太后能看開,讓幽帝能安心地轉世投胎,不再做孤魂野鬼。香」

張嬛玉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大師說得是,哀家會日日祈禱,祈禱幽兒投到的是個好人家。」

「太后節哀,老衲也會為幽帝的轉世祈福。」

「多謝大師。」

張嬛玉在汀洲的攙扶下上了鳳輦。 因為太后常常從寺裡出來後都是一副傷心的模樣,其他人也沒有覺得有何可疑之處。 鳳輦緩緩離開紫雲寺,慧淨大師念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回到宮中,張嬛玉以心情不好為由躲進禪房閉不見人。 汀洲跪在禪房外等候太后的差遣,他時不時低頭擦淚,「偶爾」路過的人也能聽到屋內傳出的太后的哭聲。

有人小聲問汀洲:「太后又想起幽帝了?」

汀洲點頭道:「太后最近總是夢到幽帝,幽帝什麼都不說,只是對太后哭,身上拴著鍊子,還沒來得及和太后說話就被黑白無常帶走了。太后今日去紫雲寺和慧淨大師說了此事,慧淨大師說幽帝因放心不下太后,魂魄遲遲不肯轉世,已變成了孤魂野鬼。之所以身上拴著鍊子,是被黑白無常抓到投胎去了。若太后一直放不下幽帝,幽帝即使轉世命也會很苦。慧淨大師勸太后放下哀愁,好讓幽帝轉世後能過得好。」說著,汀洲又哭了。

那人了然地點點頭,離開了。 汀洲擦淚,無人瞧見的嘴角卻是喜悅。

「嗚嗚,幽兒,我的幽兒,你放心地投胎吧,娘再也不哭了。」禪房內,張嬛玉一邊哭,一邊對著一隻小鞋子笑。 若有人見了她,定會以為她瘋了。

不久之後,有人向古年禀報,太后連著一個多月夢到幽帝被黑白無常帶走,經慧淨大師解夢,幽帝因太后的牽掛遲遲不肯轉世成了孤魂野鬼,黑白無常已經抓住了幽帝,強迫他投胎去了。

「當!」,古年把手中的玉杯砸在了地上,把伏在他腳邊的一位男君踹翻在地。 「來人!把『一天』給朕找來!」

「是!」

一名太監屁滾尿流地跑開,皇上又發怒了。

「黑白無常!你竟敢帶走朕的幽兒!不!不!他就是孤魂野鬼,也得留在宮裡陪朕!」古年在他的寢宮內咆哮,被踹到的男君大氣不敢出地跪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古年拿起他入目所及的一切東西往地上砸,不管瓷器的碎片是否劃傷了那位男君。

「皇上息怒,皇上饒命!皇上息怒,皇上饒命!」

這位男君不求饒還好,一求饒反而更激起了古年的瘋狂。 他上前抬腿又是一腳,然後扯住男君的頭髮拖到柱子前。

「皇上息怒,皇上饒命!啊!啊!」

求饒的男君被古年拽著頭髮往柱子上猛砸,漸漸的,他的求饒聲越來越低,最終消失。 見他死了,古年鬆開手,狠狠踢了一腳已經斷氣的男君,攏攏散開的發。

「來人,把他抬出去。」

馬上有兩名侍衛進來,把死去的男君拖了出去,又有人進來清理地上的血漬。 寢宮內充斥著死亡的氣息。

「皇上,『一天』道長來了。」

「讓他進來。」

一位年約三十來歲的道士走了進來:「貧道『一天』參見吾皇。」

古年面帶殺氣地說:「一天,『他』的魂魄被黑白無常抓去投胎了,給我找到他的轉世。」

一天道長愣了,不過他很快鎮定下來,躬身道:「貧道遵旨。」

古年揮手讓一天下去,仍是一臉殘獰。 剛剛去傳召的公公緊貼在門邊,低著頭,彎著身,怕被皇上看到引來殺身之禍。

「幽兒,你即使是死,是轉世,也是我的,是我的!」

「阿嚏!」

「阿嚏!」

「阿嚏!」

「公子,您是不是受風寒了?」正在幫公子下腰的洪喜洪泰急聲問。 黎樺灼也趕緊走了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

「沒有,就是突然鼻子癢。」月瓊抬起腰,揉揉鼻子,「我最近都沒有出門,怎麼會受風寒,我身上還出汗咧。」

洪喜不放心地又摸摸公子的額頭,確實沒發熱,他這才放下心來。

黎樺灼趁機道:「月瓊,你練了一個時辰了,要不要歇會。那麼久沒有練功,你得慢慢來才成。」

想想確實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月瓊摸摸自己幾乎恢復平滑的肚子說:「好吧,歇會。小妖醒了嗎?」

「沒,睡得可香呢。」一提到小妖,黎樺灼就完全變了個人。 他這個乾爹比月瓊這個親爹還要親爹。

走到小床邊看看兒子,月瓊在心裡嘆氣:小妖怪啊小妖怪,你怎麼就不聽話? 爹也不是說讓你變成醜八怪,但稍微醜一點嘛。

「月瓊,你在那嘀咕什麼呢?」

「我在說小妖可真能睡。」

黎樺灼很想翻白眼。 「我說月瓊,小妖若不能睡就麻煩了。徐大夫說小妖一天得睡十個時辰以上才成。」

月瓊一臉深思地問:「樺灼,你說小妖可不可能還有點法力?」

黎樺灼在月瓊看不到的地方憋著笑,說:「不可能。他已經轉世成人了,不是小妖怪。」

「不是小妖怪他怎麼會跑進我的肚子裡?」月瓊捏捏小妖的臉,不聽話的孩子,就不能長得稍微醜點嗎? 他的手被人立刻抓住。

「月瓊!不許捏小妖的臉!」

「啊,一時忘了。」

黎樺灼一口氣險些沒上來,有這麼當爹,不! 當娘的嗎? !

皇宮一天道長的煉丹房裡,平日里如仙人般凡事淡然處之的一天道長被人拿匕首抵著脖子,而他的命根子則被對方踩在腳底,只要對方一個用力,他就可以換身衣裳直接做古年的貼身太監去了。

「大,大俠饒命,大俠饒命……」一天道長的法力在這一刻全部消失。

對方照著他的肚子就是一拳,然後拽住他的頭髮陰狠地說:「去告訴古年,幽帝的轉世在江陵。老實聽話我就留你一命,不然……哼哼…… 」接著他掰開一天的嘴,給他塞了一顆藥。

「這是『九天奪命丸』,如果你聽話,我會按時給你解藥,若你敢玩花樣……」大俠沒有被面罩遮住的美目透出冷光,「你的腸子會一點點爛掉,除了我之外誰都沒有解藥。」

「我聽話!我聽話!大俠饒命!小的根本沒有通神之能,小的純粹是混口飯吃。」說完,他肚子上又挨了一拳。

「哼!就你那兩下子你當我看不出來你的道行有多深?記住我的話,明日就去告訴皇上幽帝的轉世在江陵。」

「是是是,小的知道了。」

威嚇夠了,達到目的的大俠轉眼消失在了煉丹房,只留下被打暈的藥童和嚇得半死的一天。 大俠左閃右閃,在宮裡如入無人之地很快消失在太后寢宮的方向。

第二天,一天道長就給皇上帶去了好消息。 幽帝的轉世找到了,就在江陵! 古年聽後想到某人就在江陵,而且剛剛得了兒子。 解應宗的信上說厲王世子長得極為漂亮,一點都不像嚴剎,古年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聽得趙公公心下駭然,皇上要對厲王世子做什麼?

「傳胤川。」

「是,皇上。」

不一會,國師胤川到了,古年揮退左右對他的心腹大臣說:「國師,一天說他找到了幽兒的轉世,就在江陵!朕懷疑嚴剎的兒子就是幽兒的轉世。朕要下旨嚴剎攜世子進京!」

國師胤川眼裡極快地閃過一道精光,快到古年都沒有看到。 他捋捋鬍子,慢悠悠道:「皇上,俗話說『心急吃不到熱豆腐』。江裴昭和楊思凱還沒有進京​​,您這個時候把嚴剎召進宮太倉促了。皇上想一舉除掉嚴剎,就要先把江裴昭和楊思凱拿下。」

「但那個嚴小妖極可能就是幽兒的轉世!」古年焦躁地說,「見過嚴剎兒子的人都說他漂亮極了,一點都不像嚴剎。一天又說幽兒的轉世在江陵,世上會有如此巧合之事?!」

「皇上,公主那邊一直沒有動靜,恐怕是拿嚴剎沒轍了。嚴剎身邊不是有個很得寵的男君嗎?您不如在江裴昭和楊思凱進京後,把嚴剎的男君和孩子一起召進宮,這樣嚴剎的弱點就又多了一個。若他的兒子真是幽帝的轉世,皇上您留下即可;若不是,皇上殺便殺了。」

「好。」古年陰仄仄地舔舔嘴角,「朕就听你,再等等。飛燕太不聽話,就讓她在江陵吧。」

胤川點點頭,又說:「皇上,老臣前陣子看到一位公子,眉毛很像幽帝,您……」

「不管是哪家的,你都給朕弄來。」

「老臣知道了。」

前府嚴剎的書房內,周公升快步走了進來:「王爺,大事不好了。」他遞上一封信,嚴剎接過信打開,綠眸冷厲。

「把人都叫來。」

守在書房內的嚴壯快步走了出去。

「王爺,趁皇上還沒有下旨,把月瓊和小妖送走吧。」

嚴剎的下顎緊繃。

很快,嚴剎的手下們都到了,嚴金率兵守在書房門口,氣氛肅然。 不一會,就听屋內熊紀汪吼道:「他奶奶的,皇上若敢傷害世子,老子第一個反!」

「紀汪。」任缶出聲,站起來的熊紀汪憤憤地坐回去。

李休道:「聖旨還未下,王爺,要先弄清楚皇上的用意是什麼。是單純地對月瓊和世子好奇,還是別有用心。」

「還能有什麼用心!」熊紀汪又跳了起來,「皇上要拿月瓊和世子來要挾王爺!」

「紀汪!」任缶低吼,熊紀汪恨恨地坐下,閉緊嘴巴。

周公升開口:「不管皇上的用意是什麼,咱們都要做好萬全之策。皇上遲早會拿王爺開刀。」

「公昇說的對。王爺,咱們要提前做好準備。」任缶跟著說。

嚴剎的綠眸暗沉,大掌拍在桌上:「按計劃謀事。」

諸人起身:「是!王爺!」

這幾天陰雨綿綿,二月的天仍是冷得刺骨。 月瓊縮在房裡不出去,整日下下腰,練練功,趁四人組不在的時候捏捏小妖的臉,讓他施展法術把自己變醜點。 不過這幾日月瓊察覺到嚴剎似乎有什麼事,他盯著嚴剎偷瞄的次數越來越多。

入夜,剛被拔了蘿蔔的月瓊窩在嚴剎的懷裡昏昏欲睡。 今晚的嚴剎非常狂野,若不是他的身子還不行,他今晚恐怕別想睡了。

月瓊的左手指頭無意識地在嚴剎的肩上畫圈圈,左思右想之後,他開口:「出事啦?」

嚴剎的大掌握住他的左手,揉搓:「皇上召江裴昭入京聽封,三王要入京觀禮。」

月瓊的嘴唇動了一會,才出聲:「不是直接下詔就行了嗎?這回有什麼說道?」

「江彌死後皇上遲遲不下詔封江裴昭為恆王。此次突然召他進京受封,還命三王一同進京觀禮,你說皇上想做什麼?」

月瓊的身子顫了下,沒有回答。

嚴剎攬緊月瓊:「我要反,你走還是留?」

月瓊窩著不動,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許久後說:「齊王是皇上的親信吧。皇上召你們三人一同進京觀禮,那齊王呢?皇上也要殺他?也許皇上真的只是讓你們進京觀禮,他想熱鬧熱鬧。」

嚴剎的下顎瞬間繃緊:「皇上不僅召三王進京觀禮,還有可能下旨命我帶小妖進京。」他沒有說皇上對月瓊也有興趣。

「呵!」月瓊猛然抬頭,臉色瞬間慘白,「皇上要見小妖?」

嚴剎摸上他的臉:「可能。聖旨還未下,不過宮裡已經有人送出了消息。皇上對小妖很有興趣。」

「不能帶小妖進京!」月瓊想也不想地驚喊,大眼裡是慌亂。

嚴剎抱緊他:「若聖旨下了,我會抗旨。月瓊,我要反,你走還是留?」

月瓊的眼神複雜。 過了許久許久,帳外的燭火都漸漸暗了,嚴剎才聽到月瓊問:「勝算就幾成?」

「七成。」

月瓊的大眼裡是痛苦。 「若聖旨下了,你接旨,我和小妖與你一同進京。」綠眸瞬間幽暗。

「皇上想見厲王世子,你若因此而抗旨謀反,即使得了天下也得不到民心,還可能因此招來禍患。民心不向,你就算有十成的勝算,最後也極可能一敗塗地。」眨掉難過,月瓊盡量平靜地說:「皇上登基以來,並沒有做出天怒人怨之事,算得上是明君。你若謀反,不僅不得民心,還會引起滿朝官員的不滿。沒有百姓、沒有官員的響應,皇上手下還有齊王、安王和恆王,還有足以與你對抗的兵力,你,沒有勝算。」

嚴剎握緊月瓊的手,靜靜地聽他說。

深吸了幾口氣,月瓊又道:「若皇上確實只是召你們進京觀禮,確實只是想見見小妖,你貿然起兵不是太魯莽了?我希望就這麼平平順順地過下去,沒有爭戰最好。若……若皇上要殺你,要,傷害小妖。你為了保命,為了保護孩子而起兵……」月瓊的緊緊咬下了嘴唇,「要反,這就說得過去,也站得住理。」

月瓊抬頭,看著他的男人臉上是素來的堅毅和嚴肅。 「嚴剎,進了京,若結果是不好的,你,能不能護著小妖逃出來?」

「你呢?」

「我……」月瓊深吸口氣,「我離不開小妖,他去哪我就要去哪。若結果是不好的,你就帶著小妖逃,憑你的本事只要逃出京城就沒事了吧。」

「你呢?」嚴剎捏住月瓊的下巴,「小妖去哪你就要去哪,我帶著小妖逃,那你呢?」

「我……」月瓊的聲音有點啞,「帶上我,你不好逃,我在京城裡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安全了,我回來找你。」

下巴劇痛了一下,月瓊的腦袋被嚴剎按在肩窩處。 「睡覺!」某座山明顯生氣了。

「嚴剎?」月瓊不懂對方為何突然不高興了。

「你認為我無法把你和小妖安全帶走?」

原來是這個。 月瓊壓下難過,道:「若你能把我和小妖一起帶走,我就和你們一道走;若我是累贅,你就帶小妖走。你是小妖的父王,你要護好他。」這句話月瓊說得很自然,嚴剎,是小妖的父王。

「你忘了你的身分了?」被人懷疑自己的能力,嚴剎的口吻顯然好不起來。

身分? 他什麼身分?

「要我把契約貼在牆上提醒你?」

「不要!」月瓊立刻想起來了,「唔……嗯。」

這算回答? 嚴剎翻身把月瓊壓在身下,虎視眈眈地瞪著他:「你的身分是什麼?」

「唔,嗯,是,啊……」月瓊的眼神閃爍,不想回答。

「嚴墨!」

「等等!」摀住嚴剎的嘴,月瓊緊張地說,「我記起來了,記起來了。」生怕嚴剎真把那份契約貼在牆上。 那樣就太,太丟臉了。

「是什麼?!」

這人一定要他說嗎? 難以啟齒啊。

「是,是……」月瓊咽咽唾沫,「是厲王世子的爹。」就見綠眸發出寒光,他趕忙捂緊嚴剎的嘴:「是,是,是……是,呢,妻。」

嚴剎拿開月瓊的手:「誰的妻?」

「嗯呢,的。」

「誰的!說清楚!」

怎麼可以逼他? 男子和男子怎能成夫妻?

「嚴墨!」嚴剎的嘴立刻又被摀上。

「你的,是你的。」

再拿開月瓊的手,嚴剎繼續逼問:「我是誰?」

「嚴,嗯,剎。」

「你是誰的妻?」

「嗯呢……你,的。」

「加上名字!」

「……嗯呢……」月瓊左顧右盼,試圖逃過。

「你屢次三番違約,嚴墨!把小妖!」嚴剎的話又沒說完,嘴被堵住了──被某人的嘴。 沒辦法啊,唯一能動的左手被人抓著,他只剩下嘴了。

舔舔撞疼的嘴皮,月瓊在對方再次下令前豁出去了。 「我是,是,是嚴剎的妻。」男子和男子怎能成夫妻? 月瓊的臉有點扭曲,看起來很不願的樣子。

嚴剎捏住月瓊的下巴:「再說一次。」

「還要說?!啊!」下巴疼。

「你是誰的妻?不許用『你』來糊弄。」

「我是,是,」月瓊閉上眼,「我是嚴剎的妻。」好怪,雞皮疙瘩瞬間遍布全身。

嚴剎放開的月瓊的下巴,低頭。 扎人的鬍子在月瓊的嘴上、臉上作怪,在他氣喘吁籲後,嚴剎才放開他。 重新把月瓊攬緊懷裡,他說:「若古年讓小妖進京,你就跟著去。」

呼……月瓊的心在慌亂中怦怦怦直跳。 京城,京城……男子和男子怎能成夫妻……京城……

「睡覺!」

「哦。」

閉上眼睛,月瓊把自己的臉埋起來。 京城,他,要回京城了? 怦怦怦,怦怦怦……

在門口等了半天,見王爺沒有後續了,嚴牟扭扭伸得僵硬的脖子退回到原位,心里納悶。 今晚是他當值啊,王爺怎麼一直喊嚴墨,真​​是奇怪了。 難道王爺記錯了? 那也不對。 王爺從不會記錯是誰當值。 想了半天沒想明白,屋內又沒了動靜,王爺似乎睡了。 嚴牟也沒去叫嚴墨,專心當他的職。

一直等到深夜,嚴牟活動了活動筋骨,等著嚴壯來換他。 突然,臥房的門開了,嚴牟立刻站定:「王爺。」

嚴剎輕輕關上房門。 「把人叫到我的書房來。」嚴牟立刻跟著王爺走出屋子,打了暗哨後,他前去喊人了。 嚴剎不需要說叫什麼人來,嚴牟也不需要問叫哪些人來。 能到嚴剎的書房與他議事的,也就是那麼幾個人。

很快,李休、周公升、任缶、熊紀汪、徐開遠、嚴鐵、嚴墨、嚴壯、嚴牟陸續抵達「松苑」的小書房。 這一晚,嚴剎直到翌日清晨才回了屋。 而嚴金、嚴鐵、任缶等人則悄悄離開了王府。

第十九章

月瓊又開始發呆了,而且是常常盯著嚴小妖的臉發呆,要不就是對著嚴小妖的臉比劃,嘴裡念念有詞,也不知道他在念叨些什麼。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也察覺到了府內瀰漫的淡淡的緊張之氣,也沒有多問月瓊出了什麼事,專心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這日,屋內無人,小妖在搖籃裡睡著。 午睡的月瓊輕聲下床,走到門口聽了聽,屋外靜悄悄的,沒什麼動靜,他又悄悄地返回床上。 掀開被褥,從床板下摸出他的寶貝盒子,月瓊打開,拿出最上面的隔板後,他怔怔地看著躺在裡面的兩樣東西。

伸手拿出那枚玉制的印章,月瓊緊緊攢在手心裡,心怦怦怦直眺。 定定神,他走到桌邊。 拿過紙筆,想了想後用左手寫下一封信。 寫信時,月瓊的大眼時不時湧出水霧,都被他壓了回去。 寫了足足有十幾頁,他才寫完。 從頭看了一遞,月瓊吹乾。 然後他執筆又寫了一封,這次他寫得很快,自從右手廢掉之後,他苦練左手。 寫好後,他翻出印泥,在結尾處蓋上印章。 一個紅紅的「幽」字出現在落款處。

月瓊把這兩封信連同那枚印章收進寶貝盒子裡,放好。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搖籃旁摸上小妖越來越漂亮的臉,又陷入沉思。

「公子,您醒了嗎?」是洪泰。 月瓊急忙收回心思:「醒啦。」門開了,洪泰端著熱水走了進來。 月瓊笑著上前,待洪泰擰好布巾後,他接過擦臉擦手。

洪泰小心地觀察公子的氣色,問:「公子,今日天不錯,您要不要出府走走?」

「出府?」月瓊愣了,他還真沒有過出府的念頭。

洪泰立刻說:「公子,您在屋裡悶了兩個多月了,趁今日天好您出去透透氣吧。王爺吩咐了,公子隨時可出府。」

月瓊放下布巾,想了想,道:「也好。是太久沒出去了。把洪喜、樺灼安寶都叫上,咱們一道出去透透氣。我也好久沒吃小食了,你這一說我有點饞了。」

洪泰卻道:「公子,我和洪喜留下照看世子,您跟樺灼公子和安寶一道出去好了。」

「那怎麼成。」月瓊大眼一瞪,「要出去咱們就一道出去。小妖這一覺還不知要睡到什麼時候,把他交給嚴牟管事或嚴墨管事好了。」

「公子!」洪泰驚呼,「怎麼能把世子交給嚴管事?」好像嚴管事是餓虎。

「有何不成的。去,把洪喜、樺灼安寶叫上,咱們出府透氣去。」不顧洪泰的意願,月瓊把他推了出去,並且不給他反駁的機會,關上了門。 「我換衣裳。」

「公子怎麼可以放心把世子交給嚴管事。」 回頭瞧了眼同樣吃驚的嚴牟,洪泰快步離開,找人商量去了。

關了門,月瓊急忙奔回床上,翻出他的盒子。 從盒子裡取出那枚黑色的木牌揣進衣襟內。 把床褥整好,他從衣箱內隨便拿出一身外出的衣裳換上。 有人敲門:「月瓊。」是樺灼。

「進來吧。」

當洪喜洪泰、樺灼安寶進來時就看到月瓊套著衣裳,極為勉強地應付腰帶,洪喜洪泰急忙上前幫公子穿衣,黎樺灼則道:「月瓊,你和洪喜洪泰安寶出去吧,我留下來照顧小妖,交給旁人我不放心。」

「哪有我出去你留下的道理?把小妖交給嚴牟管事就好了,他一時半會都不會醒,說不定咱們回來了他還在睡呢。走了走了,這事我定了。」月瓊這個做爹的極為放心地說。 自從小妖出生後,不,自從他有了小妖后,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就整日圍著他轉,這回說什麼也要帶他們出府散散心去。

見月瓊態度堅決,黎樺灼心知勸說不了,嘆道:「好吧,不過要早些回來,我不放心。」

「好好。」月瓊笑著走到黎樺灼身邊拽住他,「走吧,我要吃湯包、辣鴨頭!」

「辣鴨頭?」黎樺灼笑問。

「哈哈,」月瓊馬上轉小聲,「不許說出​​去,我偷偷吃。」

黎樺灼無奈地笑笑,跟著月瓊出了臥房。

「嚴牟管事,小妖暫時交給你看著了,我們去去就回。」丟下一句話,月瓊帶著四人出去溜躂,黎樺灼回頭看了眼嚴牟,被強行帶走了。 五人一離開,嚴牟進了臥房,把熟睡中的嚴小妖裹進小被子中抱了出去。 當李休等人到王府議事時,驚訝地看到他們的王爺正哄著剛剛睡醒的世子,不禁納悶:「奶媽」呢?

走在大街上,月瓊東瞧瞧,西看看,像只被關了許久的鳥兒終於離開了牢籠。 其實並不是,他在四處尋找他要吃的小食。 嚴剎逼他籤的那份契約在他見到了香噴噴的辣鴨頭後全部拋在了腦後,不過他忘了有洪喜洪泰、樺灼安寶這四人在,尤其是黎樺灼,說什麼也不許他吃辣鴨頭。 理由是他的身子還在恢復中,不能食辣。 月瓊雖然據理力爭,奈何人單勢薄,只能望辣鴨頭興嘆。

不過為了安撫他的不滿,四人允他吃湯包、麥芽糖等不上火的東西,吃了幾樣之後,月瓊一掃不能吃辣鴨頭的悶氣,整張臉都笑咪咪的。 逛了一會,買了許多零嘴,月瓊一行人走進一家酒樓歇息。 要了壺碧螺春,兩盤炒田螺,兩盤煮毛豆,一盤釀豆腐,月瓊的眼睛都笑彎了。

黎樺灼湊到他耳邊小聲說:「月瓊,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府裡被王爺虐待呢。」

「我就是啊。」月瓊咕噥,「這個不許吃,那個不許吃。樺灼,我能不能帶份炒田螺回去吃?」

黎樺灼笑道:「這你得問王爺,我可做不得主。」

月瓊撇撇嘴:「那算了,下回出來再吃。」

很快,炒田螺、煮毛豆和釀豆腐都上來了。 五人邊吃邊聊,月瓊的動作很優雅,可吃得卻極快,主要是黎樺灼、洪喜洪泰都幫著他剝毛豆、挑田螺肉,看他吃得這般歡喜,四人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笑。 就在月瓊一口一個田螺,一口一勺毛豆,間或一口釀豆腐時,坐在二樓靠著欄杆的一桌,有人眼睛不眨地盯著他看。 洪泰最先發現了這人,接著洪喜也發現了。 黎樺灼和安寶背對著那人,沒有察覺。

洪喜把凳子挪了挪,擋住了公子,洪泰抬頭直勾勾地瞪著對方。 對方朝他笑了笑,可盯著月瓊的雙眼不但沒有移開,反而更加大膽了。 埋首在田螺和毛豆中的月瓊直覺終於探到了可疑,他抬頭,左右瞄了瞄,瞄到了樓上的那個肆無忌憚沖他笑的男子。

男子站了起來,一身灰色的素衫穿在他身上不僅不覺得寒酸,反而讓他看起來像是某位逃家的貴公子。 他嬉皮笑臉地衝著月瓊下樓走了過來。 月瓊的大眼瞪得大大的,為對方左耳垂上來回晃蕩的那隻黑色的耳墜。

黎樺灼和安寶也察覺到了異樣,兩人回頭,就見一名公子朝他們走了過來,而且明顯是衝著月瓊而來,黎樺灼起身擋住了月瓊,洪喜洪泰站在到公子身邊,三人把坐著的月瓊嚴嚴實寶地擋住了。

這位公子朝不友好的三人笑笑,摸了下自己的耳墜,臉色突然變得哀戚,身形詭異地閃過三人撲到了月瓊的身上。 「瓊瓊!你讓我找得好苦啊──」

月瓊滿嘴的毛豆​​噎在嗓子眼處,臉漲得通紅。

「放開公子(月瓊)!」

六隻手去扯那人,對方卻抱著月瓊又詭異地轉了個圈,單手揚起,白色的粉末灑出。 月瓊嗓子眼裡的毛豆終於咽了下去:「救!」

「命」字沒來得及喊出,他被人摀住口鼻,在一片白霧中被帶走了。 黎樺灼和安寶在白霧中暈倒在地,洪喜洪泰用袖子摀住鼻子,屏息追了出去。

厲王府的大門傳來巨響,看門人剛打開門,一道黑色的身影闖了進來,直奔嚴剎的書房「朝陽齋」。 王府的侍衛們見狀迅速做出反應──那是王爺的死士。 不一會,管家嚴萍下令,府內的僕役們不得隨意走動。 就在這道命令下達後不久,嚴剎帶著濃濃的殺氣從朝陽齋衝了出來,雙手提著他那對已經很少使用的巨錘,嚴墨迅速牽來了馬。 王府的銅門大開,嚴墨、嚴牟和嚴壯跟著王爺騎馬奔出了王府,緊接著熊紀汪帶著上百名精兵出了王府。

李休和周公升也沒有閒著,幾十道命令隨即下達。 江陵城所有的城門立刻關閉,所有人即刻返家不得在街上逗留,江陵府的官兵們也得了命令,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整個江陵城變得緊張起來。

在江陵城西邊的一處茅屋內,抓了月瓊的那位公子悠哉地喝著小酒,不時​​咋咋嘴。 「瓊瓊,你猜猜看這屋子的周圍現在有多少兵馬?」

月瓊的臉還在漲紅中,急的。 「你,我,你,先讓我回去。」

對方豎起一根指頭搖搖。 「不行,你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媳婦,我怎麼能讓你離開?別怕別怕,待會等人來齊了,我給他們灑一包『快樂醉』,咱們就可以走了。」

「你別亂來!」被點了穴道的月瓊動彈不得,急死了,「你究竟是誰?」

「噓──」對方做出噤聲的手勢,側耳聽了聽,咕噥道:「他們的動作挺快的嘛,人越來越多了。真是的,我找我媳婦,他們急什麼呀。 」

「你究竟是誰?」月瓊很急。 他不怕,就是急,那人會發怒吧,一定會。

這人突然哀戚地撇撇嘴:「瓊瓊,你壞。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假裝不認得我。你可以忘了我,但你不能忘了你我的定情信物!」他撥了撥自己的耳墜,委屈地說:「若不是為了讓你容易認出我,我才不會把這個戴在耳朵上呢。扎耳洞的時候痛死我啦,這都是為了瓊瓊。可瓊瓊你不僅不認我,還不認我們的定情信物。」

如果月瓊能動的話,他第一個動作就是把全身的雞皮疙瘩搓到地上去。 打了幾個寒顫,他忍不住提醒:「你能不能叫我月瓊?還有,我不記得我和誰定過親,即便是定親,也該是和某個閨女。我認得你耳朵上的那個,可那不是什麼定情信物。」

「是!我爹和我說這是定情信物!」這人跳到月瓊跟前,不依不饒,「瓊瓊壞,有了新人忘舊人,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月瓊閉上眼睛,實在看不下去一個不比他小的男子在他跟前撒嬌,就是小妖都不會說這種話,做這種動作吧。 (話說,小妖現在還太小了吧。)

「嘿嘿,瓊瓊是不是受不了我了?」這人有點自知之明。

月瓊睜開眼睛,大眼裡是無奈。 「能不能麻煩你正經些,我有點冷。」

「哼!」對方皺皺鼻子,深吸了一口氣,抖了抖身體,馬上變了一個人。 「哈哈,瓊瓊,你比我想像中的好玩哎。你不能怪我,我找了你整整四年,好不容易找到你了,總要發洩發洩嘛。」

月瓊鬆了口氣,趕忙問:「你是誰?你認識徐叔叔?」

對方用力點點頭,解開了月瓊的穴道:「我怕你跑,不肯聽我解釋,對不住啦,瓊瓊。」

月瓊苦笑,這人一開始根本就沒打算解釋吧。 左耳上的耳墜被人撥弄了一下,月瓊下意識地躲開。 抬頭看去,他愣了,剛剛還嬉皮笑臉的人突然變得非常正經,這人到底有幾張臉? 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對方湊到他的耳邊,低喊:「幽──」

大眼瞪大,月瓊倒抽一口冷氣。

這人退開,又笑嘻嘻地說:「不要怕,瓊瓊,我只是要再次確認一下你的身分。我只看過美美的你,沒見過普通的你嘛。」

「你,是誰?」月瓊顫聲問。

對方又變得正經,道:「我叫徐離驍騫。」

月瓊震驚。 「你是?」

「對!」徐離驍騫半蹲下,好讓月瓊看清他,「吶,你看看,我長得是不是很像我爹?」

月瓊搖頭:「不像。」

徐離驍騫的臉馬上垮下:「怎麼會不像呢,別人都說我最像我爹了。」

「你……」月瓊不知該如何問,這人剛剛似乎說找了他四年。

徐離驍騫又嘻嘻笑道:「瓊瓊,你一定很想知道我為什麼會來找你,我爹他們怎麼樣了,我是如何找到你的吧。我都會告訴你,不過現在咱們恐怕得逃命了。」說罷,他一手摟上月瓊飛身跳開,同一時刻茅草屋的門被人踹開。

「嚴唔!」月瓊又被摀住了嘴,大眼裡是慌亂,完了,完了。

「放開他。」進來的人手握兩隻重錘,綠色的眼睛暗不見底。 他的語調很平靜,可身上的肅殺之氣讓月瓊的雞皮疙瘩起了一層一層又一層。

徐離驍騫不怕死地上下打量了幾遍比他高了一個半頭的嚴剎,嘖嘖道:「都說厲王嚴剎高大異常,跟座山似的,當面一見果真如此。」

「砰!」

嚴剎左手的巨錘揮出,徐離驍騫抱著月瓊險險避開,差一點他半個身子就沒了。

「好險好險。」徐離驍騫呼了幾口氣,趕忙把護身符摟到身前,「嚴剎,你要小心哦,可別傷了我未來的媳婦。」接著他的嘴貼在月瓊的耳邊,輕聲說:「瓊瓊,我現在叫徐騫,可別說漏嘴了哦。」

極度親暱的姿勢看在嚴剎的眼裡,令他的怒火瞬間飆出,徐離驍騫摟著月瓊後退了兩步,臉色變了變。 被摀著嘴的月瓊大眼不停地向嚴剎傳遞言語,嚴剎看看徐離驍騫,然後盯住了月瓊。

「放開他。」他上前一步。

徐離驍騫後退一步,放開月瓊的嘴。 「嚴剎,瓊瓊是我的未婚妻,我們可是定過婚的。你霸占了他那麼多年,現在該還給我了。」

「碰!」

嚴剎右手的錘子脫手而出,半間茅草屋轟然坍塌。

「徐,嗯,騫,快放開我。別胡鬧了。」月瓊出聲。

「不要。」徐離驍騫摟緊他,「我放開你,他就要殺我啦。」

「他不會。」月瓊一直看著嚴剎,大眼中是安撫,「徐騫,別把事情搞得無法收拾。」

嚴剎又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放開他。」

徐離驍騫皺皺鼻子,不甘地鬆了手。 立刻的,他懷裡的人到了對方的懷裡。 徐離驍騫迅速跳到一邊,避開嚴剎的大錘子。 「嚴剎,我和瓊瓊可是指腹為婚的夫妻,不信你問瓊瓊。」

嚴剎摟緊月瓊,左手的錘子脫手而出,徐離驍騫飛身跳開,另半邊茅草屋也塌了。 雙手橫抱起月瓊,嚴剎轉身就走。 嚴墨、嚴牟、嚴壯迅速包圍住徐離驍騫,幾百名精兵把徐離驍騫的所有退路全部堵死。

「瓊瓊,救命啊──」徐離驍騫一邊躲避三嚴的捉拿,一邊高喊。

月瓊趕緊扯扯嚴剎的衣襟:「他是徐騫,我一位叔叔的兒子,喜歡捉弄人,你別怪他。」

「留活口。」嚴剎頭不回地下令,怒火洶湧地抱著月瓊上了馬。

還未坐定,一件披風兜頭罩下。 月瓊縮在嚴剎的懷裡靜靜不動,在馬匹走動之後,他握住了嚴剎冰涼發顫的手,對方反握住他,緊緊的。 一路上,兩人誰都沒有開口。 月瓊只知道馬在某處停了下來,然後他被嚴剎抱進了屋子。

披風被揭開,月瓊的雙眼還沒來得及適應光亮他的嘴就被鬍子扎了。 身子被勒得生疼,嘴被扎得喘不過氣來,衣服也被粗暴地扯開。

「啪嗒」,一樣東西隨著破碎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月瓊瞬間清醒,推開嚴剎就要去撿,可一人比他更快地撿起了那個東西──一個黑色的方形木牌,有兩指寬半指長,正面雕著魚形的圖案,背面是一個梵文的「霧」字──和徐離驍騫耳朵上戴著的那個耳飾非常相似。

綠眸浮現殘獰,月瓊咽咽唾沫,心怦怦怦直跳。 當那雙綠眼從木牌移到他身上時,月瓊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嚴剎看起來好可怕的樣子,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吃了他。

「這是什麼?」

搖頭。 「我爹臨死前給我的,我也不知道。」

「我怎麼從未見過?」逼近。

後退。 「我,我收起來了。」

「既然收起來了,今日又為何拿出來?」逼近。

後退,發現退無可退。 月瓊咽咽唾沫:「湊巧,嗯,翻出來了,就,帶著了。」

「咚!」

嚴剎的雙拳重重落在月瓊的身側,月瓊的身子抖了抖。 憤怒的臉在他的面前,距離他不足兩指寬。

「家規第三條,要我念給你聽?」

月瓊咽咽唾沫,搖頭。

「你屢次三番視那紙契約如兒戲。」嚴剎的額頭青筋暴露,突然吼道,「把黎樺灼!」他的嘴被堵住了。

「我沒有違約!」

「那這是什麼?!」嚴剎舉起那塊木牌。

月瓊撇過臉,不敢看嚴剎:「我爹,臨終前,給我的,我也不知道……」

「來人!把!」嚴剎的嘴又被堵住了,這次他不再縱容,單手輕易地壓下月瓊的左手,「把黎樺灼、安寶!」第三次被堵住,被某人的嘴。 趁勢壓著月瓊狠狠吻了一通,嚴剎繼續逼問:「這是什麼?!」

月瓊的眼裡閃過為難,在嚴剎第四次準備喊人時,他動動嘴唇:「我想,幫忙。」

綠眸暗沉:「大聲說!」

月瓊撇過臉,雙頰浮上不正常的潮紅。 「我想,幫忙。」臉被人扭了回去,不許他逃避。 月瓊垂著眼,咕噥:「我爹說,用這塊木牌,可以……找到我的,一位,叔叔。他很厲害。我,嗯,也不知道,他,嗯,在哪。我爹只說,拿出這塊木牌,嗯,那位叔叔的人,那個,就會發現,然後,嗯,來,找我。我想,碰碰運氣。」

粗糙的大手摸上月瓊的臉,嚴剎久久沒有出聲,月瓊也不抬眼,心怦怦怦直跳。 他的褻衣被脫掉了,褻褲被褪下了,嘴被鬍子扎了,雙腿被分開了。

「可以了吧。」粗嘎,難耐。

「徐先生說,要,三個月……」

「差不多了。」

「唔!」

體內的羊腸被急躁地抽掉,月瓊在嚴剎失控前提醒:「徐騫。」

「把人帶到『落峰軒』!」朝屋外吼了一聲,嚴剎扯下床帳,堵了月瓊的嘴。 臥房外,洪喜和洪泰退了出去,洪喜前去傳令。

經過了生產的甬道在兩個多月羊腸的滋潤下更加的滑潤,嚴剎仍是費了很大的勁才進入月瓊的體內,雖仍是無法抑制的粗暴野蠻,可月瓊卻不再怕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嚴剎失控了,在每一次歡愛中都要用盡全力去克制的他失控了。 他失控地在還未完全進入月瓊時就等不及地律動了起來,失控地只來回抽動了幾十下,就洩在了月瓊的體內。

月瓊也失控了,不僅沒有叫得淒慘,在嚴剎用嘴服侍他時,他洩在了嚴剎的嘴裡,又一次沒有像過去那樣噁心地嘔吐。

嚴剎品嚐了月瓊的滋味,里里外外。 接著,在他和月瓊一起八年,進入第九年的時候,他第一次把月瓊翻了過來,從背後緩緩進入他。 月瓊醉了,迷了,亂了。 扎人的鬍鬚落在他的背部,堅實的手臂牢牢鎖著他的腰身,他跪在床上,左手撐著自己,用這種讓他羞愧難當的姿勢接納了嚴剎。

嚴剎沒有瘋狂地律動,似乎在享受這難得的一次機會。 月瓊雪白的羊脂玉背留下了斑斑點點,嚴剎沒有做到最後,他在享受了這一時刻之後退了出來,把月瓊翻身,在與他的視線交匯中再次進入他。

不知換了多少個姿勢,不知交換了多少個吻,不知身上有多少的青紫與吻痕,月瓊與嚴剎第一次在性愛上如此水乳交融。 當他坐在嚴剎的身上又一次傾瀉過後,他和嚴剎的手指交握在一起,與嚴剎的頭髮相纏在一起。

靠在床頭,嚴剎扎人的鬍鬚在月瓊的臉上、脖子及鎖骨處流​​連忘返,可怕的異禀依然埋在月瓊的體內。 窩在嚴剎懷裡已經要睡著的月瓊遲鈍的腦袋終於想起一件事。

「小妖呢?」

「公昇在照看他。」

「哦。」

還有一件事。 「別為難徐,嗯,騫,他找了我很久。」

「你和他指腹為婚?」

月瓊馬上清醒。 「我沒有聽我爹或我娘說過。」

綠眸暗沉:「沐浴。」

「是。」門外有人應道,是洪泰。

月瓊抬頭,又想起一件事:「樺灼安寶呢?」

「你該操心的是你自己。」

他什麼? 月瓊低頭,眼裡閃過心虛,該說的他都說啦。

「如果我發現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我不會再縱容你。」

「我沒有。」怦怦怦,怦怦怦,應該不會發現吧。

很快,門開了,有人抬來浴桶,端來熱水。 過了一會,等人都出去後。 嚴剎緩緩從月瓊體內退出,抱他下了床。

「樺灼安寶呢?」月瓊不放心。

「他們中了迷香,在屋裡睡覺。」抱著月瓊進了浴桶,嚴剎讓他跨坐在自己的腰上,為他清洗。 皺眉忍著手指的進入,月瓊問:「洪喜洪泰有沒有被迷暈?我剛剛好像聽到是洪泰。」

「你聽錯了,是嚴墨。他們在屋裡睡覺。」

「哦。」他就說嘛,樺灼安寶都暈了,洪喜洪泰怎麼可能不暈。 「唉?」月瓊抬頭,「洪喜洪泰、樺灼安寶都暈了,你怎麼知道我被人捉走了​​?」

「這裡是江陵城。」

「哦。」是掌櫃的派人通知的吧。 月瓊點點頭,重新靠在嚴剎的胸前:「這次是意外,今後我會注意,你別派旁人跟著我,我只習慣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在身邊。」他可不要像那回一樣一群人跟著他。

「不要旁人可以,但兩個月內不許出府。」

「好。」只要不派陌生人跟著他就行。

耗費了太多精力的月瓊在嚴剎的懷裡睡著了。 給他洗淨身子,嚴剎抱他出了浴桶,月瓊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任由嚴剎給他擦拭乾淨,把他放到床上。 放下床帳,嚴剎叫人進來。 洪喜捧著托盤推門而入,托盤上是新的羊腸。 嚴剎拿過羊腸,洪喜退了出去,關了門。

把月瓊輕輕翻了個身,嚴剎曲起他的雙腿,掰開他的臀瓣,拇指在濕潤的菊洞口揉按了許久,在月瓊放鬆之後,他把羊腸熟練地慢慢推入月瓊的體內。 月瓊嚶嚀了幾聲,在羊腸全部沒入他體內後,他不適地哼了哼,很快就睡著了。

給月瓊蓋好被子,確定他睡熟了,嚴剎起身出了臥房。 臥房外,洪喜洪泰跪在地上,嚴萍站在一旁。 嚴剎從嚴萍手中接過鞭子,朝著洪喜洪泰的後背各抽了兩鞭,兩人咬牙忍下。

把鞭子交給嚴萍,嚴剎開口:「今後再遇此事,無需隱瞞。」

洪喜洪泰低頭:「是。」

「帶他們下去上藥。」

「是。」嚴萍上前讓洪喜洪泰起來。 兩人對著嚴剎磕頭後,起身跟著嚴萍退了出去。

給洪喜洪泰上藥,嚴萍開口道:「為了公子,王爺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洪喜洪泰抿著嘴不說話,背上的兩道鞭傷皮開肉綻。 可就如嚴萍說得那樣,以嚴剎的手勁,這兩鞭確實是手下留情,只傷了皮肉,沒有傷了筋骨。

上了藥,給他們纏好繃帶,嚴萍又道:「這麼多年,公子對王爺意味著什麼不需要我再多說,記著,不能再有下回。」

洪泰轉過身道:「嚴管家,王爺教訓得輕了。我和洪喜辜負了王爺,也辜負了公子。」

嚴萍道:「你們有你們的顧慮。不過王爺既然不打算再瞞著,你們也可以放開手腳了。」

洪喜洪泰握緊了拳。

在嚴萍離開後,有兩人進來了。 洪喜洪泰看到他們後眼圈紅了,兩人同時開口:「這次的事不怪你們。」

洪喜洪泰的淚掉了下來,害怕極了。 一人帶走了洪喜,一人解開洪泰的衣服看他背上的傷。

「我不疼,千萬不能讓公子知道。」

「今晚我守在門口,你養傷。」

進入位於後府的「落峰軒」,嚴剎的部下們在他進來後馬上站了起來,而被五花大綁的徐離驍騫則坐在地上,左扭扭右扭扭,似乎想把繩子扭下來。

「王爺,世子剛剛喝了一碗多的虎奶。」臨時奶媽周公升抱著嚴小妖走過來,嚴剎單臂把兒子抱到懷裡走到椅子處坐下。 嚴小妖是一隻典型的小豬,睡飽了吃,吃飽了,睡。

扭不開繩子的徐離驍騫抬頭看去,過了會他驚訝地說:「嚴剎,你兒子長得可真漂亮,怎麼一點都不像你,反倒很像我家瓊瓊?」

諸人默然,這傢伙的眼睛有毛病吧。 小妖哪裡像月瓊了? 不過話說回來,小妖除了眼睛像王爺和月瓊之外,其餘的地方哪裡都不像兩人,好像真是隻小妖怪,專門迷惑人心的。

「放肆!你這大膽刁徒!」熊紀汪火爆地站了起來,大有把徐離驍騫大卸八塊的意思。

「紀汪。」任缶不在,周公升把他拉回了位置上。

兒子的長相從來都不是嚴剎關心的事,哪怕他真是只妖怪,那也是他與月瓊的妖怪。 雙眼冷然地看著徐離驍騫,嚴剎輕拍懷裡剛剛被熊紀汪那嗓子吵醒的兒子。 這一舉動讓徐離驍騫很是詫異,他瞄了瞄嚴剎可怖的臉,身子一抖,繩子掉了。 嚴防他的嚴墨、嚴壯和嚴牟立刻拔劍頂住他的脖子,徐離驍騫笑呵呵地說:「不要這麼緊張嘛,我是瓊瓊的未婚夫,不會做讓他為難的事。」

「住嘴!」熊紀汪又忍不住跳腳,周公升直接在他手裡塞了杯茶,讓他消氣順便安靜。

「嚴牟,把世子送回去。月瓊在睡,你把世子放到搖籃裡。」

「是。」

嚴牟上前小心抱過睡得不安穩的世子,快步出了落峰軒。 徐離驍騫一直盯著嚴小妖,直到他被抱走。 接著他點點頭,自言自語:「果然很像我家瓊瓊,真是奇怪,難道是我家瓊瓊的兒子?」

除了嚴剎外,其他人的臉色都稍稍變了變。 熊紀汪很想一刀劈了這個囂張的傢伙,不過他瞅了王爺一眼後,強迫自己閉上嘴,老實喝茶。

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徐離驍騫站了起來,不顧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劍,他慢悠悠地挪到一張椅子前坐下,衝上位的人笑笑:「地上挺涼的,厲王不是小氣之人吧。」熊紀汪瞪著徐離驍騫,不懂王爺為何還不下令讓他砍了他。

嚴剎抬手,嚴墨等人撤了刀劍退到一旁。 綠眼深沉地看著徐離驍騫:「你是誰?」

徐離驍騫立刻坐正,笑吟吟地說:「鄙人徐騫,江陰人士。家父和瓊瓊的父親是結拜兄弟。瓊瓊還未出世時,叔叔就把瓊瓊許配給我了,所以我是瓊瓊的未婚夫。」

「你胡扯!」熊紀汪杯子一砸站了起來,哪有把男子許配給男子的!

「紀汪!」周公升看了王爺一眼,示意他冷靜,把人拽回椅子上,「有王爺在,你還怕他把月瓊帶走嗎?」

熊紀汪悶悶地坐好,抿緊嘴,虎視眈眈地瞪著徐離驍騫,好像那是他的情敵。 安撫了易怒的熊紀汪,周公升和善地問:「既然你是月瓊的未婚夫,那為何這麼多年他都從未提起過你,更未想過去找你?」

徐離驍騫的臉垮了下來,哀怨道:「瓊瓊出世後我和父親就離開江陰了。叔叔好像沒有告訴瓊瓊他有一個未婚夫,所以瓊瓊只知道他有個素未謀面的哥哥,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他的未婚夫。」

周公升眼裡閃過精光:「你可知月瓊是男子?」

「知道啊。」

「既然知道,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你是男子,他也是男子,你又如​​何能做他的未婚夫?」

徐離驍騫一臉純真地說:「為何男子就不能做男子的未婚夫?瓊瓊出世前叔叔就把他許配給我啦,所以不管他是男是女,我都是他的未婚夫啊。況且我們還有定親的信物呢。」他撥撥自己的耳墜。

周公升笑笑:「既然你對男子間的情事並不介意,那有件事我就不妨告訴你。」

徐離驍騫很好奇。 「何事?」

周公升的笑意更深:「月瓊不知道他有個未婚夫,所以他已經跟了王爺,是王爺的人了。而且他不僅是王爺的人,還是,」周公升看向王爺,見王爺並無阻攔之意,他對徐離驍騫道,「他還是厲王世子的爹。」

「啊?!」徐離驍騫愣了,接著他的嘴長得大大的,一副不敢相信,被傷害的樣子。 「我,我找了瓊瓊四年……我,我答應我爹要帶媳婦回去,瓊瓊是我的!」

「他從來都不是你的。」沉默的嚴剎突然出聲,綠眼盯著好似嚇了一跳的徐離驍騫,空中明顯出現兩記眼刀。 如果眼神可以殺人,那徐離驍騫已經剮回一百次了。

「瓊瓊本來該是我的。」徐離驍騫泫然欲泣地咕噥,看得熊紀汪拼命搓胳膊。

嚴剎又一問:「你是誰?」

徐離驍騫難過地抹抹根本就沒淚水的眼睛:「我已經說過啦,我是江陰人士,我爹……」

「砰!」嚴剎一拳砸在桌上,徐離驍騫的身體顫了下。 「你是誰?」

徐離驍騫似乎被嚇得不敢吭聲,可接下來他卻突然笑了,不怕死地笑了。 「我已經說過啦,王爺您怎麼總問呢?我是江陰人士,我爹……」

「月瓊是江陰人?」嚴剎根本懶得聽對方胡扯,再次打斷徐離驍騫的話,問。

徐離驍騫撓撓頭:「這個王爺就得去問瓊瓊本人啦。我只顧找我的未婚妻,忘了問我爹瓊瓊的身世。他好像是江陰人,又好像是湖州人,不對不對,好像是浙海人,哎呀,我怎麼就忘了問我爹呢?」

嚴剎的大手緊緊握了握,然後他站了起來。 「看好他。」丟下一句話,他帶著濃濃的怒火大步離開落峰軒。 脖子上又被刀劍架住的徐離驍騫在他身後大喊:「厲王,打個商量行不?我把瓊瓊讓給你,你別讓人看著我行不?我要求不多,只要有地方住,能吃飽就行,當然,若有隻雞就更好了。看在我是瓊瓊的前未婚夫的份上,你給個面子嘛。」

嚴剎的回答是:「把他捆起來!不許他掙脫!派人盯緊他!」

「喂喂,厲王,厲王,你別走啊。有事好商量,好商量。」想起身去追的徐離驍騫被嚴墨按回椅子上。 很快,嚴鐵拿來了最結實的繩子──千斤鎖,由熊紀汪親自出馬,把徐離驍騫捆了個嚴嚴實實,除了腦袋能動。

「瓊瓊──救命啊──瓊瓊──快來救我──瓊瓊──唔唔唔──」這回,就真是只有腦袋能動了。

腳步帶怒地回到他和月瓊的院子,推開臥房的門,嚴剎的怒火下去了一半。 輕聲關上門,他走到床邊。 床邊的搖籃裡,嚴小妖正呼呼睡著,垂著床帳的大床內沒有什麼動靜,裡面的人也應該在睡著。

輕聲掀開床帳,床上的人睡得香甜。 似乎是怕冷,他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裡,半張臉都蒙著,戴著耳飾的左耳露在外面,那支並不值錢的耳飾耷拉在被褥上。 脫了外袍,嚴剎上了床,把月瓊放在枕頭邊的寶貝木簪放到床內側,他進了被窩,怕冷的人隨即貼了上來。

「嚴剎?」咕噥地喊了聲,月瓊勉強睜開眼睛。 朦朧中發現是這個人,他又閉上眼睛。 身子被摟進寬大的懷中,他沒有排斥,反而主動貼了上去。

「徐騫呢?」睡夢中的人沒忘了操心。

「嚴墨看著他。」粗糙的手指撫摸月瓊耳朵上的耳飾,綠眸閃閃。

「我想見見他。」

「等你睡醒了再說。」

「唔。」

打了個哈欠,渾身酸軟的月瓊在大掌的撫摸下漸漸進入夢鄉。 如果這時候有人給嚴剎敬酒,他絕對來者不拒。

天完全黑了月瓊才醒了過來,他是被小妖的哭聲吵醒的。 嚴剎不在床上,他剛想問小妖是不是餓了,就听嚴剎說:「進來。」

門開了,聽腳步聲有兩個人,應該是樺灼安寶或者洪喜洪泰吧。 月瓊掀開床帳,是洪喜洪泰。 兩人把哭鬧的嚴小妖抱了出去。 門關上後,床帳掛起,嚴剎幫他穿衣下地。 一切都是那麼自然,月瓊享受得也毫無半點惶恐。

「樺灼安寶呢,還在睡?有沒有讓徐先生去看過?洪喜洪泰他們好了?不嚴重吧。今晚小妖我帶著好了,讓他們好好歇歇。我聽說聞了迷藥的人會頭暈噁心,洪喜洪泰他們四個沒事吧。」衣服還沒穿好,月瓊就丟出好幾個問題。

抱著他到飯桌邊坐好,嚴剎這才回道:「沒事,開遠已經去看過了。」

「那就好。」月瓊拽拽嚴剎的袖子,「嚴剎,我想去看看樺灼安寶,還有能不能讓洪喜洪泰進來一下,讓我瞧瞧?」

嚴剎把熱布巾放到月瓊手裡,起身去開門,月瓊的大眼裡是感激。 打開門,嚴剎對在外候著的嚴壯吩咐了一聲,不一會洪喜洪泰來了,懷裡抱著不再哭的小妖。 月瓊急忙起身走過去,摸摸洪喜,再摸摸洪泰,鬆了口氣。 「你們沒事就好,有沒有噁心,頭暈?」

洪喜笑著安撫:「公子,我們沒事。樺灼公子和安寶也沒事,他們醒來後胃口好著呢。香香錄入。我和洪泰早就沒事了。不過樺灼公子有哮症,公子定不放心他,所以我和洪泰就自作主張讓他和安寶多歇歇,暫時接了他們兩人的活計,照看世子。」

月瓊輕擁了兩人一下。 「洪喜洪泰,沒有你們我可怎麼活呀。」

「公子。」洪喜洪泰的眼圈​​紅了。

說罷,月瓊單手去抱小妖:「把他交給我吧,今晚你們也好好去歇著。」

「那怎麼行。」洪喜抱著小妖不給,「公子,我和洪泰沒事。您今日受了驚嚇,才是該好生歇著。公子,世子殿下還沒喝虎奶呢,我和洪泰抱他下去喝奶,您趕緊把晚飯用了。」好似怕公子來搶,洪喜朝洪泰使了個眼色,對王爺行禮後抱著小妖匆匆退下了。

左手落空的月瓊很委屈。 「我也能給小妖餵虎奶呀。」身子被人從後擁住,接著有人粗聲道:「吃飯。」

「啊。」

吃飯吃飯,他還真餓了。

和嚴剎一起吃了飯,月瓊小心翼翼地瞟瞟對方,見對方似乎並無不悅,他開口:「嚴剎,我想見徐騫。」嚴剎的臉瞬間黑了幾分,不過他還是沉沉「嗯」了聲,出屋讓人帶徐騫過來。

在房間裡等了一會,月瓊聽到外面傳來某人令人難忘的語調。

「放開我呀,讓我這麼見瓊瓊我太沒面子啦。」

「你快放開我呀。哎呀,別推嘛,我自己會走。」

房門開了,就見一個被綁成粽子的人左扭扭右扭扭地走了進來,滿臉的委屈。 見到月瓊後,對方嚎哭一聲,衝著他就奔了過來。 不過有一個人比他更快,大掌一攬,把月瓊攬到了自己的懷裡,小山似的身高威脅著對方。

「瓊瓊──快讓他們放開我。我又餓又渴又累,瓊瓊──救我啊──」

月瓊忍著搓雞皮疙瘩的衝動,抬頭看向嚴剎。 嚴剎似乎也被徐離驍騫的鬼哭狼嚎弄得噁心不已,粗聲下令:「給他鬆開。」

「護送」徐離驍騫前來的熊紀汪粗手粗腳地解開他身上的束縛,故意讓他更不舒服。 徐離驍騫眼冒淚花地揉揉自己被弄疼的胳膊,委屈異常。 月瓊的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為了防止徐離驍騫再有更誇張的動作,他扯扯嚴剎的袖子,讓他出去。 綠眼陰森地瞪了徐離驍騫一會,嚴剎放開月瓊走了。

「老實點,別想作亂!」丟下威脅,熊紀汪拿著千斤鎖也走了,嚴壯隨後關上了門。

第二十章

閒雜人等都出去了,徐離驍騫的表情立馬變了。 他笑嘻嘻地衝到飯桌邊坐下:「瓊瓊,我還沒吃飯呢。」月瓊嘆了口氣,走到門邊打開門。 令他驚訝的是屋外只有嚴壯在。

「公子?」

「麻煩嚴管事拿些吃食來。」

嚴壯朝屋內看了一眼:「馬上就來,公子稍等。」沒有多問,他快步離開了。 嚴剎不在屋外,月瓊鬆了口氣,關了門。 一轉身,他嚇了一跳,徐離驍騫居然在他跟前。

「噓──」讓月瓊噤聲,徐離驍騫側耳聽了聽,然後低頭在月瓊耳邊小聲說,「瓊瓊,這周圍都有人哦,你我說話得小聲些。」

月瓊的大眼瞪大,點了點頭。 他小聲問:「你找了我四年?」

徐離驍騫又變了張臉,泫然欲泣地說:「是啊。知道瓊瓊出事了,我爹就派我來尋你。瓊瓊是不是忘了你我的定情信物了?怎麼不隨時戴著好讓我的人發現?」

月瓊馬上忽略徐騫的後兩句話,驚愣:「徐叔叔……知道了?」

「噓──」徐離驍騫突然身子一轉飛奔到桌邊坐下,月瓊正糊塗著,他身後傳來敲門聲。 「公子,飯菜拿來了。」

月瓊急忙轉身開門。 嚴壯端著一碗清湯麵條和兩個饅頭走了進來。 無視徐離驍騫不滿的瞪視,放下碗後,他退了出去。

「瓊瓊──他們就給我吃這個!」徐離驍騫的眼睛鼻子都皺到了一起。 月瓊抱歉地看著他,猶豫要不要找嚴管事給他拿些好吃的來。

「算啦,這個也能填肚子。」徐離驍騫一手拿筷子,一手拿饅頭,大口吃了起來。 月瓊在門邊站了會,上前給徐離驍騫倒了杯茶,算是抱歉。

坐在徐離驍騫身邊看著他吃喝,月瓊也不吭聲,他心裡很亂。 徐叔叔知道他的事,那那個人一定知道了吧。 現在已經夠亂了,那個人絕對不能露面。

徐離驍騫回頭瞧了月瓊一眼,神秘兮兮地湊到他耳邊,邊吃邊說:「放心啦,他不知道。我爹沒有告訴他。」接著他扯開嗓門道:「我爹給我下了死令,找不到媳婦不許回家。可憐我不僅丟了媳婦,還被人欺負,我爹也不管我的死活。瓊瓊,我好可憐啊。」

月瓊的冷汗冒了出來,實在是無法消受徐離驍騫多變的性格還有他說話的方式。 安撫小狗似地拍拍他的肩,月瓊左右看了看,輕聲問:「你是如何知道我……嗯……」

徐離驍騫咬下一口饅頭,用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寫道:「他」身體好了之後,老爹派人來告訴嬸嬸,知道你出事了就馬上命人尋你,結果一直沒有你的消息。 後來就派無敵神勇英明的我來找你啦。 哪知你被嚴剎藏在這裡。 若不是你的人告訴了嬸嬸,嬸嬸派人找到我告訴我你在這裡,我還在四處轉悠呢。 瓊瓊,你讓我找得這麼辛苦,你要對我負責!

月瓊的額角有點抽,他也學著徐離蹺騫! 沾了茶水在桌上寫下:「他」的身體已經無礙了?

徐離驍騫寫道:嗯嗯,差不多好了,只不過得小心護著,不能受累,不能煩心。 你的事我老爹沒有告訴他,怕他著急。

「那就好,那就好……」月瓊失神地低語,臉上是放心,是思念。

「瓊瓊,」徐離驍騫突然可憐兮兮地扯扯他,泫然欲泣地嘟著嘴,「能不能再給我討兩個饅頭,我餓。」

月瓊的雞皮疙瘩立刻遍布全身。

趕緊和嚴壯又要了一碗麵和兩個饅頭,還要了一碟牛肉,月瓊靜靜地等徐離驍騫吃飽。 徐離驍騫似乎是餓慘了,吃得毫無形象。 月瓊的手指動了動,在桌上寫下:謝謝。 正埋頭苦吃的徐離驍騫愣了,抬頭咬著一嘴牛肉露出一個超醜的笑:「唔係(不謝)」。 月瓊也笑了,徐離驍騫說話雖然誇張了點,但是個真性情的人。

終於吃飽了,徐離驍騫打了幾個飽嗝,又喝了兩杯茶才心滿意足地拍拍肚子籲了口氣:「呼,活過來啦。」

又打了個飽嗝,徐離驍騫轉過身面對月瓊,臉色突然變得異常嚴肅,甚至有些不悅。 月瓊咽咽唾沫,嚇了一跳。

「瓊瓊。」徐離驍騫摸上月瓊的右臂,「是誰傷的你?是不是嚴剎?」

啊? 月瓊的腦袋瓜子跟不上徐離驍騫,剛才有在說他的胳膊嗎?

「瓊瓊,這個問題很重要,回答我,是誰傷了你?沒有人能傷害我的瓊瓊。」徐離驍騫眼神一變,變得讓月瓊顧不上搓雞皮疙瘩,他含糊地說:「啊,嗯,沒事,已經過去了。」

徐離驍騫拍了下桌子:「是誰?是不是嚴剎?」

見對方一副不許他迴避的模樣,月瓊沉默了一會道:「不是他,他不會傷我。這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我的胳膊沒有廢掉只是無力罷了。徐騫,謝謝你找了我這麼久。」臥房隔壁的一間斗室內,一人站在牆邊「聆聽」屋內兩人的交談,眼裡閃過不知名的光。

「唔──」徐離驍騫的臉色又陡然一變,撒嬌地說,「瓊瓊好壞哦,不願意告訴我。」

月瓊全身的寒毛乍起,苦笑:「都過去啦。徐叔叔還好吧。」

「好,怎麼會不好。每天和人下棋品茶,遊山玩水,他比誰都好。就是我不好,瓊瓊不要我,還不想理我。」徐離驍騫繼續扭動,月瓊陣陣發抖,忍耐。

噁心完了,徐離驍騫放開月瓊,在桌上寫下:瓊瓊,為什麼不用我老爹給你的東西來找我們? 我老爹應該告訴過你,只要把那個戴在顯眼的地方,我們的人就會找到你。

月瓊猶豫了片刻,慢慢寫下:我一開始沒有打算去找你們,後來事情出了岔子,我想去找你們卻已經沒有辦法了。 我無法正大光明地把東西戴在顯眼處,我也不知道在江陵你們的人是否能發現。 萬一弄不好……在這裡的日子挺平靜的,我也習慣了。 唯一擔心的就是我娘和小葉子,不過現在也好了。

徐離驍騫臉上全是心疼,他繼續寫下:你的事我已經寫信告訴我老爹了。 瓊瓊,你要走我隨時可以帶你走。 嬸嬸那邊也做好了準備,隨時可以離開。 我會帶你到一處仙境,你我二人從此就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幸福日子,好不好,瓊瓊?

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不是驚喜。 想到離開,他就想到那雙綠幽幽的眼睛,他就有點抖。 feifan大眼瞪著那幾行快消失的字,月瓊咽咽唾沫,他能不管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嗎? 他能丟下小妖嗎?

他能……直覺地在心裡搖頭,月瓊寫下:我不能走,起碼現在不能走。 請你把我娘帶走吧,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她。 等我這邊的事情結束了……

月瓊想了許久,然後他起身走到床邊,掀開床褥,取出他的寶貝盒子,拿出那兩封信。 他把信交給徐離驍騫,寫下:幫我把這兩封信交給我娘。 天下可能又要不太平了,有些事我不能不插手。

徐離驍騫:什麼事?

月瓊搖了搖頭:現在還不好說。 嚴剎和皇上之間……可能會有一場爭戰。 我無法阻止,也無力阻止。 即使是走,我也必須在這件事結束之後再走。

徐離驍騫眉心緊皺:若是這樣的話你更得走。 你已經和這裡沒有關係了,這天下是誰的,他們是死是活,誰勝誰負都與你無關。 不過天下若能易主,我會大笑三天。

幽幽嘆了口氣,在桌上的字跡全部消失後,月瓊才慢慢寫下:留一個我好與你聯繫的人,若我要走,我會找你。

臥房隔壁的一間斗室內,一人站在牆邊「聆聽」屋內兩人長時間的沉默,綠眸幽暗,雙拳緊握。

這邊,徐離驍騫把信往懷裡一塞,又一臉的不正經,飛快寫下:瓊瓊,你是不是捨不得嚴剎?

「不是。」月瓊的回答有點快。

徐離驍騫低笑,湊過去:「嘿嘿,瓊瓊,你就是捨不得嚴剎。」

「不是。」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他怎麼會捨不得嚴剎。 他捨不得洪喜洪泰、樺灼安寶。 他也不能離開小妖,更不能把小妖帶走,他是厲王世子……還有,辣鴨頭也很好吃……他的劍還沒有找到……

「嘿嘿,嘿嘿嘿……」

「我真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

徐離驍騫擺擺手,笑得欠揍。 接著他突然大聲說:「瓊瓊,我覺得你好可愛哦。我越來越喜歡你了,你就跟了我吧。你本來就是我的未婚妻,你別要嚴剎啦,他長得那麼可怕,一點都沒有我好看,也沒有我有錢,你還是跟我吧。」

「你,別亂說。」月瓊向後躲,心怦怦跳,臉發燒,身子哆嗦,什麼感覺都有。

臥房隔壁的一間斗室內,一人站在牆邊「聆聽」屋內兩人的交談,綠眸幽暗,牙關緊咬,怒火飆升。

徐離驍騫繼續湊近:「瓊瓊,你考慮考慮嘛。只要你想走,我馬上就帶你走。你放心,我有這個本事。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瓊瓊。我會只喜歡你一個人,絕對不會找別人,更不會有什麼公子夫人一大堆。嚴剎那麼兇,肯定沒有我這麼喜歡你。瓊瓊,你別喜歡他啦,你喜歡我吧。」

躲不開的月瓊狼狽地站了起來,向後幾步,語無倫次地說:「男子,怎能,喜歡男子。別,亂說。我,這裡有,我的家人,還有小妖。嗯,嚴剎,他只是,長得比較兇。」

臥房隔壁的一間斗室內,一人站在牆邊「聆聽」屋內兩人的交談,牙關鬆開,綠眼放光。

徐離驍騫起身撲到月瓊身上抱緊他,不許他逃。 「瓊瓊,你還說你不喜歡嚴剎,你就是喜歡他。他那麼兇,今天差點殺了我,你還說他只是長得比較兇。嗚嗚嗚,瓊瓊,我好喜歡你啊,越來越喜歡你呀,你喜歡我吧,不要喜歡嚴剎。」

「你,胡說些什麼。先放開我。男子怎能喜歡男子,徐騫,你先放開我。」月瓊拚命掙扎,心怦怦怦直跳。

「你不說喜歡我我就不放。」徐離驍騫抱得更緊了,一手快速把桌上不能讓人看到的字跡抹掉,「我喜歡瓊瓊,見到瓊瓊更喜歡,瓊瓊是我的未婚妻,我不要把你讓給嚴剎啦。」

「徐離,你,你放開我!」心急之下,月瓊差點喊出徐離驍騫的真名。

「砰!」門被人踢開,徐離驍騫終於放開了月瓊。 就見他一個閃身,躲到了月瓊的身後,露出兩隻眼睛不滿地對沖進來的人道:「我和瓊瓊還沒有說完呢,你怎麼就進來了。」

月瓊雙頰發紅,大眼看著進來的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看在來人眼裡更是怒火高漲。 幾步上前把月瓊扯到自己懷裡,小山一樣壯的人粗聲下令:「把他給我帶下去!」

「瓊瓊──」徐離驍騫逃開躲過三嚴的圍攻,呼救。

「嚴剎。」月瓊抬頭。

嚴剎的雙眼怒瞪徐離驍騫:「不想被帶下去,就自己滾出去。」

「我不會滾,我只會扭。」徐離驍騫扭了扭屁股,在三嚴欲嘔的表情下,朝月瓊甜甜一笑,扭著屁股出去了。

「嘔!」嚴壯的功力不夠深。

徐離驍騫離開後房門關上的瞬間,嚴剎瞟了眼滿是水漬的桌面還有一行未完全消失的字跡:瓊瓊,你是不是捨不得嚴剎?

月瓊也看到了那行字,心怦怦怦怦怦怦……直跳,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說些什麼,快說些什麼,可他腦中一片空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身子被打橫抱起,驚惶失措的公子被王爺丟到了床上,床帳放下,小山一樣的人伏在他身上。

「為何不跟他走?」

啊? 為何問這個? 這人聽到啦? 怦怦怦,怦怦怦。 大眼躲閃:「我離不開小妖。」

嚴剎捏住某人的下巴不許他逃避。 「為何不帶著小妖一起走。」

啊! 嘴唇動動:「小妖……是厲王世子,是,你兒子。」怦怦怦,怦怦怦。

綠眸幽幽。 身子放低,嚴剎的大鬍子離月瓊的嘴只有一指寬的距離。 「只是捨不得小妖?他是投錯胎的妖怪,你大可不必管我帶他走。」

「嗯……還有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大眼中滿是那雙綠色的眼睛,月瓊不懂自己心虛個什麼勁啊,他又沒有毀約,心慌什麼。

「不,你不單單是捨不得他們、離不開小妖,」扎人的鬍子落在月瓊慌亂的大眼上,「憑徐騫的能耐,你可以讓他把小妖、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全部帶走。你最捨不得的不是他們,你捨不得我,你捨不得離開我。」

不是! 心跳出來了。 要反駁的話來不及說不出,月瓊的嘴被人狠狠地紮了。 不是! 不是捨不得離開你,我捨不得洪喜洪泰、樺卓安寶、辣鴨頭、湯包還有桂花釀,我,我……我不能把世子帶走……我,我……不是! 不是! 男子怎能喜歡男子……怎能捨不得……男子……

死了嗎? 他死了吧。 被這麼折騰還不死他就可以當神仙了。 拼著最後一口氣看了眼床帳,等不及別人來救他的月瓊徹底昏死過去。 骨頭架子被重裝再拆開,再被重裝再被拆開了好幾回,後穴已經麻木得沒了知覺,月瓊覺得自己醒來後一定在天上,不然他怎麼會覺得全身輕飄飄的呢,如饕餮般不知滿足的嚴剎依然埋在月瓊的體內不願退出。 粗糙的大掌把月瓊渾身的皮摸出了紅點點,他吻上月瓊早已紅腫不堪的唇,繼續在他的體內律動。 停不下,根本停不下。

穿戴整齊,看了會床上昏睡過去的人,嚴剎放下床帳出了臥房。 來到關押徐離驍騫的房間,他示意熊紀汪等人出去。 徐離驍騫似乎很怕他,縮到牆角,就差眼裡飆淚了。 屋內只有他們兩人,嚴剎的身形在並不大的屋子里格外有壓迫感,徐離驍騫在他的面前就像猛虎面前的瘦雞。

嚴剎嚴肅的面孔出人意外的平靜,無視「徐騫」的害怕,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看著對方。 看著看著,徐離驍騫躲不住了,擦擦很乾的眼睛,正經地走到離嚴剎下遠的一張椅子處坐下。

嚴剎這時候開口:「你是誰?」

徐離驍騫笑笑:「瓊瓊的兄長。」

「哪里人?」

「江陰人士。」

「月瓊是哪里人?」

「我忘了問。」

「他為何離開家?」

「這王爺您得問瓊瓊。」

「他家裡還有何人?」

「我,我爹。」

嚴剎的綠眼暗沉,他根本不可能從徐離驍騫嘴裡得到任何他想知道的事情。 他居高臨下地對笑著的人說:「我不管你是誰,他是誰,你來是為了什麼。不要試圖帶他走,就是這個念頭你最好都不要有。」冷冷地丟下一句,嚴剎不等徐離驍騫的回复,轉身就走。

「厲王。」

嚴剎停下。

「瓊瓊是你的什麼人?」

「妻。」沒有一絲猶豫。

「他是男子。」

背對著徐離驍騫,嚴剎不予解釋這個在他看來根本無需解釋的事情。

「瓊瓊的手是誰傷的?」

「這是我的事。」

「若你要瓊瓊的後果可能是與天下為敵,你還願意要他嗎?」

嚴剎的回答是前走兩步開門。

「嚴剎。」

打開門的嚴剎站住。

「照顧好瓊瓊,保護好他。他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珍寶。」

嚴剎抬腿走了出去,對守在外的人道:「放他走。」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笑看著嚴剎離開,徐離驍騫左右扭了扭,深吸了幾口氣,再伸個懶腰。 「啊──終於不會再被關著啦,可憋死我啦。feifan」對怒瞪他的熊紀汪「嫵媚」地一笑,在對方嘔吐之際,徐離驍騫蹦蹦跳跳地出了屋子,對著初升的太陽深深一笑,大搖大擺地離開了小院,離開了厲王府。

「王爺,可要派人跟著他?」李休在嚴剎身後問。

「不必。」嚴剎背對著雙手,站在王府的角樓上,看著徐離驍騫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這時周公升走了上來,拿著一封信說:「王爺,江裴昭來信,他已經啟程前往京城了。」

嚴剎拿過信看完後下令:「派人暗中保護他。」

「是。」

「給楊思凱去信,讓他注意解留山的動向。」

「是。」

「告訴董倪,海上的官船一個不留。」

「是。」

他,竟然還活著。 迷迷糊糊地看著床頂,他認得這張床,那他應該還活著。 渾身的骨頭一根都動不了,他甚至連話都說不出。 床帳在這時候掛起,月瓊的眼珠子動了動,無神地看著床邊的人,不知用何種表情才能表達他此刻內心的「痛苦」。

小山一樣的人在床邊坐下,伏身,扎人的鬍子輕撫月瓊紅腫的嘴,月瓊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任對方「輕薄」。

輕貼了一會,嚴剎離開。 「進來。」

房門被推開,有人端著熱水、吃食走了進來。 放下後,兩人又退了出去。

洪喜……洪泰……月瓊在心中喊,奈何這兩人和他們的公子沒有心靈相通,無情地關上了臥房的門。 這時候,他才驚覺,外面的天已經大亮。 大眼瞅了嚴剎一眼,月瓊垂眸,想到自己為何會被弄得這麼慘,他的心就跳得厲害。

他聽到了水聲,接著身子被扶起,臉上罩了塊熱布巾。 臉被擦了之後,接著是他的脖子,胳膊,手。 然後他被放下,不一會又被扶起,這次是粥餵到了嘴邊。 月瓊慢慢地喝,對方慢慢地餵,誰都不開口,誰都不出聲。

喝了粥,漱了口,月瓊有了點力氣,不過他還是不看嚴剎。 心慌啊。 耳朵邊一直響起嚴剎的話:你是捨不得我,你捨不得離開我……他怎會捨不得離開嚴剎,他只是,他……腰被人攬緊,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

「月瓊。」

「唔。」怦怦怦怦怦!

「我不問你的身世。」

大眼瞬間瞪大,身子僵硬。

「只要你不動離開的念頭。」

點頭點頭。 不逼問他的身世就行。

「否則,我殺了小妖。」

「不許!」

抬頭,大眼怒瞪:「不許傷害小妖!」

捏住月瓊的下巴,嚴剎粗聲道:「那你就牢牢記住:你是我的妻,是厲王世子的爹,除了我身邊你哪裡都不能去!」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我是,男子……男子和男子,怎能,成夫妻?」

「我說能就能。」

為何,他與「他」都會有這種念頭? 都會和男子……男子和男子,怎能成夫妻? 月瓊垂眸,眼睫顫抖。 為何? 他不再是「他」,模樣變了,聲音變了。 他以為這人終會膩了,他終能離開。 可事情發展到今天,卻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男女陰陽,這才是正統,男子和男子……怎能成夫妻? 他以為總有一天他可以離開,可現在,他似乎走不了了。

嚴剎的綠眸透著寒光,放開月瓊已經發紅的下巴:「香香手打。」「只有你一人認為男子和男子不能成夫妻。你我除了同是男子,與普通的夫妻沒有任何區別,你還為我生了兒子。你心裡很清楚,你還打算躲到何時?我馬上讓嚴萍佈置,明天我就與你成親!」

「不行!」月瓊的臉白了,成親? 和嚴剎成親? 不,他做不到。

「你打算躲一輩子?」嚴剎壓著怒火。 兩人間的窗戶紙,在今天被他捅破了。

月瓊的嘴唇發抖:「男子和男子……」

「別和我說這些屁話!你是我嚴剎的妻!從來都是!」

怦! 怦! 怦……月瓊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小妖……是誤闖入我肚子裡的妖怪。」

「他是我兒子!他有我的眼睛,誰敢說他不是我兒子!」

怦! 怦! 怦!

摸上月瓊左耳上的耳飾,嚴剎沉聲道:「你一直都知道這個對胡人意味著什麼。我不管你以前發生過什麼讓你如此排斥男子間的情事,我不會逼你心甘情願,不會逼你心裡有我。​​但你要死死記住,別試圖離開,即使我謀反敗了,我也會拉著你和我一起死。」

月瓊渾身發抖,嚴剎居然和他說了這樣的話。 在他們一起八年進入第九年時,嚴剎不再沉默,而是和他直接攤牌了。

「你的回答。」

月瓊垂著眼不看嚴剎,手腳忽冷忽熱,心跳得厲害。 許久之後,他囁嚅地開口:「為何突然,說這些?」

「在你跟徐騫或是其它人跑了之後再說嗎?」

怦怦怦,怦怦怦怦……閉上熱辣的眼睛,月瓊心裡的滋味,什麼都有。 「不許傷害小妖,你說了,他是你兒子。」

「走不走?」

「我……是男子……」

「走不走!」

許久之後,月瓊微微開口:「……不走……」

「大聲說。」

「不走。」

僵硬的身子被攬緊,月瓊聽到了嚴剎的心跳:怦怦怦怦……穩重的心跳,即使這人對他做瞭如此殘忍的事,他為何仍覺得安心?

「如果讓我發現你有一點離開的念頭,我馬上和你成親。」

「不行!」太,太丟人了。

「若皇上召小妖進京,從京城回來後你和小妖到島上去。」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呢?」

「和你一道去。」

一定要走到那條路上嗎? 「嚴剎……能不能,不反?」

「這要看古年。」

月瓊的心沉到谷底,祈禱這一切都是嚴剎多想了,「他」只是想見見厲王世子。

攔著月瓊,嚴剎任他胡思亂想。 這一天,他都沒有再出臥房。 第二天,月瓊從黎樺灼那裡得知徐離驍騫已經走了。

月瓊又開始發呆了,不止發呆,還有點躲著嚴剎的意思。 嚴剎對此保持了沉默,沒有逼他,任他躲,任他避。 他該回屋吃飯就吃飯,該摟著月瓊睡覺就睡覺,只是沒有再「做」月瓊,頂多拿鬍子扎他的嘴和身子一遍。 只不過不管是前府還是後府都充斥著一股濃濃的緊張氣氛,王爺的心情很不好。

這一晚,嚴剎用過飯後就出去了。 徐離驍騫已經走了八天,月瓊也在屋內發了八天的呆。 小妖醒來在哼哼,月瓊也醒了,他急忙走到小床邊輕拍小妖。 拍了一會,小妖又睡著了,可能是有點熱,他一直踢腿。 月瓊把他的小被子拉下來一些,讓他舒服點。

「他是厲王世子,是我兒子!」

月瓊輕拍的手放慢,那人從來不覺得小妖是妖怪。 小妖也有些地方像那人,除了眼睛以外,也同樣怕熱不怕冷,也不怎麼愛哭鬧,除非他餓了或是該換尿布了。

「既然你能讓自己像他,為何就不能把自己變得醜點?」不滿地對兒子咕噥一句,月瓊放輕力道。 待小妖不會再醒了,他在小床邊坐下──嚴剎給小妖做的小床。 頭抵在小床邊,月瓊摸上左耳的耳飾,心事重重。

「你一直都知道這個對胡人意味著什麼……」他一開始確實不知道,現在……他能不能裝作不知道。

「月瓊叔叔,這個是我娘給我的。說以後我找了媳婦,就把這個送給她。這個是定親的信物。」

「月瓊叔叔,我也有。我娘說咱們胡人男子的耳飾是要送給媳婦的。」

「月瓊叔叔,我娘說等我長大了,她會給我做一個很漂亮的耳飾,我要送給月瓊叔叔。」

無力地靠著小床,月瓊的眼前是在島上孩子們對他說這些話時的情景。 也就是那一次,他知道了耳飾對胡人男子意味著什麼。 男子怎能和男子成夫妻? 男子怎能喜歡上男子? 取下耳飾,月瓊第一次仔仔細細看了一遞。 這是嚴剎的娘給他的吧。 胡人男子的耳飾一定要由娘親自來做,若娘死了就要由年長的族人婦女來做,這樣以後才能幸福。 嚴剎的娘……還在嗎? 他從不對嚴剎提他的過去,嚴剎也從未對他提起過他的過去。

「唉……」戴上耳飾,月瓊繼續靠在小床邊發呆。 他和嚴剎,到底算怎麼個事? 怎麼好好變成了這樣? 嚴剎……喜歡他? 怦怦怦,怦怦怦怦……男子,怎能喜歡上,男子? 不行,不能再想了。 憤然起身,月瓊拍拍臉,他要去找洪喜洪泰,他餓了,他要吃麵條,吃包子。 虎虎生風地走出臥房,月瓊直奔洪喜洪泰的房間。

「洪喜,洪泰,我餓了。」推門進去,月瓊愣在了那裡。 洪喜洪泰手拿衣物遮著自己光著的上身,一臉的驚慌失措。 還好,兩人穿著褲子。 不對! 「洪喜!洪泰!」月瓊衝了過去,要扯洪喜的衣服。

「公子!」洪喜死死拽著衣服,快急死了。

「放開!」月瓊怒吼。

「公子,您餓了?您回屋等等,我們馬上給您做吃的去。」洪泰慌亂地套衣服。

「不許穿!」左手拉住洪泰的衣服,月瓊的身子發抖,急的。 「把衣服放下!讓我看看!」

「公子……」兩人祈求,可月瓊不理他們。

「拿開!」月瓊從未如此生氣過。 洪喜洪泰被公子的氣勢震住了,這是他們總是笑咪咪,說話輕聲細語的公子嗎?

「還不拿開?!讓我動手?!」左手用力扯掉洪泰懷裡的衣服,月瓊的臉氣白了,「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兩個給我解釋清楚!」

「公子……」洪喜洪泰身上冒出冷汗,裹著白布的上身清楚地告訴月瓊,他們的身上有傷。

「好,你們不說是吧。轉過身去。」

「公子……」

「轉過身去!」

洪喜洪泰抖了下,公子的樣子好可怕,比王爺還可怕。 兩人戰戰兢兢地轉過身,洪泰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公子,我和洪喜背上長了疙瘩​​,不能受風,所以我們就拿布裹起來了。」月瓊不理,是不是疙瘩他看過再說,伸手去解洪喜的白布。

「公子……」洪喜躲開。

「不許躲!」月瓊用力拍了洪喜的肩一巴掌,打得他手疼,洪喜倒是沒什麼太疼的感覺。 左手費力地解開白布,當洪喜背上的鞭痕出現在眼前時,月瓊倒抽一口冷氣:「這就是,你們說的,疙瘩?!」

「公子……」洪喜快哭了。

「解開!洪泰!你也給我解開!」月瓊從未如此嚴厲過。 嚴厲到讓洪泰不敢違逆,他哆哆嗦嗦地解開,背上兩道清晰的鞭痕呈現在月瓊的眼前。

月瓊渾身發抖,喘氣粗重,左拳緊緊握著。 「你們……你們……」

「公子……」兩人轉過身來,一副做錯事的模樣。

「誰,是誰?!」月瓊覺得自己快呼吸不過來了。 他的家人被人傷了,他的家人被人傷了,他的家人被人傷了,他的家人……

見公子氣得臉都白了,洪喜洪泰嚇壞了。 「公子,是我們不小心,公子,您,是我們自己不小心。」

「誰!是誰?!」月瓊後退兩步,根本不聽洪喜洪泰的「胡說」。 突然,他轉身拔腿向外跑,洪喜洪泰慌忙套上外衫追了出去。

「嚴剎!」後府驚天響起一聲怒吼,正在書房議事的嚴剎立刻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其它人也趕快跟了出去。

「嚴剎!」氣紅了眼的月瓊如無頭蒼蠅般尋找嚴剎,當他看到那座山一樣的人出現時,他衝了過去,左手揪住嚴剎的衣襟,咬牙:「誰傷了洪喜洪泰!」窮凶極惡的模樣可嚇了李休等人一跳。

當嚴剎看了眼前方衣衫不整、一臉驚慌的洪喜洪泰後他就知道出了什麼事。 大掌把氣瘋的人攬緊:「出了何事?」

「洪喜洪泰的背上有鞭傷,誰傷了他們?!」被月瓊的「獅子吼」嚇壞的黎樺灼和安寶也趕了過來,聽到他的話後,兩人明顯大驚。

嚴剎把月瓊的臉按在胸前,冷靜地問:「是誰傷了你們?」

洪喜洪泰驚愕,樺灼安寶驚愕,眾人齊驚愕。 不過很快他們就恢復了正常。 洪喜看看洪泰,洪泰看看洪喜;洪喜再看看洪泰,洪泰再看看洪喜;然後洪喜開口:「我和洪泰……嗯,出府給世子殿下去廟裡上供奉。回來的路上,嗯,我不小心,嗯,撞了一人。那人,嗯,就讓他的家僕,把我和洪泰,嗯,打了一頓。」

洪泰接道:「聽他們的口音,呃,像是京城人士。嗯,那人,呃,又帶了許多家丁和護衛,我和洪喜猜那人可能是京城的顯貴,怕給王府惹麻煩,嗯,我和洪喜就沒有說。」

「誰也不能,傷我的家人。」埋在嚴剎的胸前,月瓊揪著嚴剎衣服的手背青紫,聲音沙啞。 對他來說,家人是最重要的,比厲王還要重要。

嚴剎抱起了月瓊:「嚴墨,去查此事。不管對方是誰,他都得給厲王府一個交代。」

嚴墨身子一抖:「是!」

下完令,嚴剎抱著月瓊大步走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嚴墨,滿臉同情。 洪喜和洪泰則是一臉的歉意。

突然,有人不合時宜地悶笑出聲,是周公升,接著李休也笑了。 「哈哈,哈哈哈……」笑聲漸漸變大,就連嚴墨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周公升走到洪喜洪泰跟前,笑著問:「傷如何了?」

洪泰馬上說:「已經快好了。我們惹麻煩了。」兩人心裡什麼滋味都有。 [香香]

李休哈哈笑道:「不不,你們今天是歪打正著,這麻煩惹得好。」洪喜洪泰一頭霧水。 [錄入]

整個人窩在嚴剎的懷裡,月瓊無法平靜,無法冷靜。 洪喜洪泰被人打了,他居然不知道,他還讓他們帶傷照顧小妖,他都沒有給他們上藥。

「我會找到打他們的人。」大掌不停地在月瓊的背上輕撫。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是我最重要的家人……誰都不能打他們。」月瓊的眼眶發熱,他不是好兄長。

綠眸幽暗。 「這件事我會處理。」

「嚴剎,在洪喜洪泰傷好之前不要讓他們做事。」

「嚴壯,讓洪喜洪泰修養直到他們傷好為止。」

「是!」

「讓徐先生去看看他們的傷,我怕留下毛病。」

「嚴壯,讓開遠去給洪喜洪泰治傷。」

「是!」

平靜了一點的月瓊鬆開嚴剎的衣服。 「洪喜洪泰出去一定會帶著厲王府的信物。對方敢動手,怕是大有來頭。」

「我會處理。」捏住月瓊的下巴,抬起他的頭,嚴剎的大鬍子扎了他的嘴,扎完後他道:「開遠跟你說過半年之內不能動氣。」

月瓊的聲音仍然沙啞:「洪喜洪泰被人打了。」

「我會處理。」嚴剎還是那一句,而這一句,聽在月瓊的耳朵裡是那麼的安心,那麼的可靠。 嘴唇動了動,月瓊卻沒有說話。 凝視那雙堅定的綠眼,兩人從相遇到現如今發生的許多許多事在月瓊的眼前一幕幕閃過。 嘴不受控制地問:「嚴剎……這個耳飾,是,哪來的?」

「我娘給我做的。」粗糙的手指摸上月瓊的唇。

怦怦怦,怦怦怦怦……「你娘呢?」

「死了。」

雖然猜到了,但心還是揪緊。

「男子……怎會,喜歡上男子?」不再是「怎能」。

「天地萬物,無所不有。」嚴剎放在月瓊背上的手握緊。

我,不喜歡男子。 這句話在月瓊的嘴邊繞了好幾圈都沒有說出。 他抬著頭,緩緩閉上了眼睛。 扎人的鬍子落下。 怦怦怦,怦怦怦怦……他對嚴剎,究竟算是怎麼個事? 為何心總是跳得,這麼快? 拒絕深思,月瓊任由嚴剎撕了他衣裳,把他壓在身下。 就,這麼著吧。

「啊!唔!嚴剎……不要了……慢,慢些,啊啊!!」

這次,他一定會死,一定。

「啊唔!嚴剎,嚴剎……不要,​​不要了……」

「月瓊。」

「啊!」

就,這麼著吧。 不去想男子怎會喜歡男子,不去想嚴剎為何不許他離開,不去想,他怎能做嚴剎的,妻。

第二十一章

手捧裝滿吃食的托盤,嚴墨輕輕敲了敲臥房的房門。 等了一會,房門打開,一人僅隨意套了件外衫。

「王爺,盅裡的是雞湯,開遠放了好幾味藥材。」

嚴剎接過托盤,正要回屋,就听嚴墨小聲說:「王爺,李謀士和周謀士在書房候著,說是京城來信。」

「讓他們等著。」

「是。」

端了吃食進屋,嚴剎把托盤放到床邊的矮几上。 然後掀開床帳,扶起床上癱軟的人。 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裡,嚴剎把雞湯端到他嘴邊。 「喝完。」

「嚴剎……」月瓊嘶啞地出聲,「你,要不要,召別人……」話還沒說完,他的腰被人用力一攬,後面的話被勒了回去。

「你想讓我把小妖送走?」

「不許。」看來這件事是無望了。 失落地張開嘴,月瓊任嚴剎餵他喝雞湯。 難道今後他都要過這種下不了床的日子? 渾身的寒毛立起,月瓊想逃,他吃不消了。 有五天? 還是六天? 還是七天? 他記不清了,只記得醒來天亮或是醒來天黑。 醒來後要么在被嚴剎「虐待」,要么就是被餵水餵飯,太,太可怕了。

餵月瓊喝完雞湯,嚴剎粗聲道:「到你能下床之前,我不會再要你,今後若沒有意外,也不會做得這麼過分。不許想那些有的沒的,我不會再收公子夫人,你趁早打消讓我召別人的念頭。」

為什麼不再召別人? 以前那樣不是挺好嗎? 這話月瓊只敢在心裡問,嚴剎已經有點不高興了,他可不要在這個時候去觸霉頭,不然他可能又會好幾天被「虐待」。

不對! 「怎樣的叫意外?」

嚴剎沒有回答,而是拿鬍子扎了月瓊的臉和嘴一遍,也不管他是不是剛喝了雞湯。

在月瓊又睡了之後,嚴剎讓黎樺灼把小妖抱進了臥房,順便讓他們照顧月瓊,他這才去了書房。 書房內,李休和周公升已經等著了。

「皇上殺了太卿左佑之的次子。左佑之進宮向皇上討說法,被皇上下令亂棍打死,左家被滿門抄斬。左佑之的次子是皇上的男君。 」

嚴剎問:「怎麼死的?」

周公昇道:「太后夜夢幽帝,紫雲寺住持解夢,說幽帝轉世投胎了。皇上知道後發了瘋,當時左佑之的兒子正好在他身邊,做了冤死鬼。皇上找了一個叫『一​​天』的道士,讓他尋找幽帝的轉世。」

李休開口:「不知道幽帝究竟長了副怎樣傾國傾城的容貌,會讓皇上如此瘋狂。據說皇上身邊的男君都有某一處神似幽帝。左佑之因為手長得像幽帝,被皇上召進了宮。皇上讓他手下的人四處搜尋神似幽帝之人,用盡手段得到之後,一旦沒了興趣就弄死了。」

周公升接著說:「皇上迷戀幽帝的事滿朝皆知。王爺,我等可以利用此事來大做文章。」

李休也道:「王爺,我們何不找一個像幽帝的人?皇上如此迷戀幽帝,若有一個和幽帝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周公升補充道:「幽帝的舞技天下絕倫,皇上迷戀幽帝的另一個原因也正是這個。皇上派道士尋找幽帝的轉世,就算找到了,一個娃娃又如何能滿足他?如果那個道士能找到一個不僅神似幽帝,而且又舞技不凡的人,皇上定會失了心魂。」

嚴剎深思了之後,道:「去找幽帝的畫像。」

李休和周公升眼中一喜,周公升馬上說:「我們想著王爺您一定會同意,已經讓人去找了。不久之後應該就會有消息。」

「這件事不要讓他聽到任何風聲。」

兩人驚訝,不過見王爺不欲多解釋,他們也就應下了。

就假幽帝一事討論了許久之後,李休和周公升離開了書房,兩人去找徐開遠商量一些細節上的問題。 路上,李休問:「王爺為何不讓月瓊知道此事?」

周公升琢磨後說:「公主一事月瓊一直無法放下,我想鑑於此王爺才不讓他知道吧。而且若讓他知道了,以月瓊太過善良的性子,怕會不忍假扮幽帝的那人。雖然我從未問過他,但想想也知月瓊不會希望王爺反。」

李休憂心問:「你說,若月瓊不讓王爺反,王爺可會聽?」

周公升嘆了口氣:「其​​實這也是我一直擔心的。王爺行事果斷,但月瓊卻是他的軟肋。若月瓊反對,王爺也許會動搖甚至放棄。不過王爺現在沒有絲毫的遲疑,一切都按著計劃行事,也許我們的擔心都是多餘的。」

「希望是。」李休仍無法放心,「之前王爺已經決定起兵了,可又改了主意。說是等皇上真要對月瓊和世子不利再起兵。你說王爺會不會已經開始遲疑了?」

周公升蹙眉道:「這個目前看來還不好說。你仔細想一下,聖旨一下王爺馬上起兵,確實會落人口實。皇上不可能在聖旨中說他要拿月瓊和世子做要挾。但若皇上真要拿他們做人質以此來要挾王爺,那王爺再起兵也不遲,而且天下人說不定出於同情也會站在王爺這邊。王爺雖然沒有明說,但我感覺是顧慮到這些才改了主意。」

李休心裡「咯噔」一下,出口問:「難道又是月瓊的主意?」

周公升愣了,喃喃道:「也不無可能。」

兩人心中升起一股異樣感,不輕鬆,也不沉重,疑惑多些。

一輛八匹馬拉的極為豪華的超大馬車在進入江陵城後急速向「厲王府」駛去,不過在進入厲王府的街道後,馬頭卻陡然一轉,朝後街奔去。 一直奔到一處沒有牌匾的大門門口,八匹純黑色的良駒這才停了下來。

駕車的人跳下車來,幾步來到門前「砰砰砰」敲起了門。 這城門才剛開,天還沒全亮呢,門這麼一敲,府裡的人似乎都被吵醒了。 過了一會,大門「吱呀」幾聲打開,開門的人黑著臉問:「你找誰?」

來人激動地說:「我叫葉良,我找我家少爺!」

「你家少爺?這裡只有公子沒有少爺。」開門人一听就要關門。

「慢著!」葉良攔住對方,氣道,「我家少爺就住在這裡!你去告訴嚴剎,我來找我家少爺,還有我家小少爺!」

「呵!」開門人大驚,「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敢直呼王爺的名諱!」

「你這人怎麼這麼囉嗦?我家少爺就住在這裡!我家少爺叫月瓊。」

開門人又是一驚。

見這回管用了,葉良拍了他一下:「不信你可以去問嚴剎我的身分,我去把馬車牽進來。」

也不等對方回應,葉良急匆匆返回去牽馬車。

這時有人走了過來,開門人立刻讓開小聲說:「嚴管事,他說他叫葉良,來找公子。」

「他是公子的人,你去禀報王爺。」

「是。」

牽著馬車進來,葉良抬頭一看,門口的人換了,不過這個人他認識。 「少爺還在睡吧,我等他醒了再去給他請安。幫個忙好嗎?幫我把車上的東西搬下來,是給少爺和小少爺買的禮物。」

「好。」嚴墨拍了下手,馬上從四周出來五六名侍衛幫葉良卸車。

嚴墨讓人把東西都抬到王爺和公子的院落去,看著那一樣樣東西,他狀似隨意地說:「安王一直在找你。」

葉良臉上的笑沒了,過了會他道:「他對我的救命之恩我今後一定會還。我找到了少爺,就不會再離開少爺。有我在少爺身邊,誰都不能欺負他,就是嚴剎也休想。」

嚴墨淡淡地說:「王爺不會欺負公子。但你不過是一個人,哪裡來的自信可以與王爺較量?」

葉良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用嚴墨看不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才道:「只要少爺想走,你們誰都留不住。少爺留在這裡不是因為嚴剎是厲王,而是他不願意走。」想到這一點,葉良就很氣悶。

嚴墨眼裡閃過精光:「公子為何不願意走?」

葉良不高興地說:「公子離不開小少爺。他不願意把小少爺帶走,所以就只能留在這裡。小少爺明明……為何一定要留給嚴剎?」後面那一句葉良是含在嘴裡說的,不過耳尖的嚴墨聽到了。

接著,兩人站在馬車邊相對沉默,好半天,車裡的東西才全部搬完。 嚴墨讓人把馬車牽走,然後帶葉良去休息。 葉良睡不著,堅持要去看小少爺,嚴墨就讓他去了。

嚴剎和月瓊居住的「彌院」是後府中最大的院子。 黎樺灼和安寶帶著小妖住在西屋,洪喜洪泰住在東屋,嚴剎和月瓊的堂屋則是坐北朝南,每一間屋都是套間,方便居住。 堂屋正對的就是嚴剎的小書房,嚴剎一般在臥房里和月瓊親熱完了就在小書房議事。 月瓊從未進過嚴剎的書房,哪怕這個書房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輕步進了彌院,葉良捧著大大小小的盒子直奔樺灼安寶的房間。 安寶已經起來了,他剛敲門,安寶就開了門。 一看是葉良,他很是驚訝。

「安寶,我回來了。小少爺醒了嗎?」葉良小聲問。

安寶對他笑笑,又搖搖頭,讓開身子讓葉良進去,他則快步走進里屋告訴黎樺灼葉良回來了。 葉良有沒等太久黎樺灼就出來了,顯然是剛起床。

「樺灼公子我回來了。這是給您和安寶的。」葉良把幾個盒子交給黎樺灼,急匆匆地問:

「我可以進去看看小少爺嗎?」

剛起床的黎樺灼被塞進懷裡的禮物弄得有點眼花,他反應了一會,才道:「你回來就好了,怎麼還破費?小妖還在睡。」

「你們是少爺的家人,禮物是一定要的。我去看小少爺。」葉良手拿兩個小巧的盒子跑進里屋,黎樺灼看看懷裡的東西,這怎麼辦? 暫時把禮物放桌上,黎樺灼接過安寶遞來的布巾快速擦了臉,又漱了口係好襟口的釦子,給安寶理了理衣服,整了整頭髮這才轉身進了屋。

屋裡,葉良坐在小床邊呆呆地看著月小妖──在葉良心裡,小少爺姓月不姓嚴。 小妖的身邊擺著一對金燦燦的拳頭大小的小老虎。 黎樺灼大吃一驚,這兩個小老虎得值多少銀子? (和月瓊在一起久了,或多或少受點影響)。 回過神後,他去看葉良,又吃了一驚,葉良在哭。

走上前,黎樺灼輕輕拍了下葉良:「怎麼了?」

葉良流著眼淚說:「我看到小少爺,就為少爺高興,但又會想到少爺受的苦。都是我沒用,是我讓少爺被人欺負。」

黎樺灼寬慰道:「王爺對月瓊很好,對小妖也是疼到了骨子裡。小妖的小床、搖籃、小玩具都是王爺親手做的。」

葉良喃喃哭道:「不該的……少爺,不該變成這樣的……都是我……都是我……」

黎樺灼嘆了口氣,輕聲走了出去。 他不知該如何勸葉良,能讓他轉過這個彎的只有月瓊了。

睡飽的月瓊睜開眼,還沒伸完懶腰,床帳就被人掀開了。 「洪喜,早啊。」

「公子早。」洪喜扶著公子起身,道,「公子,小葉子回來了。」

「他回來了?他人呢?快讓他進來!」

洪喜笑著說:「公子還未起身,小葉子就在樺灼公子的屋裡陪世子。我這就去叫小葉子,公子稍等。」掛好了床帳,洪喜出去叫人、洪泰服侍公子下床。

在洪泰的幫助下快速穿好衣裳,月瓊剛要穿鞋就听到了小葉子的叫聲。 「少爺!」緊接著,房門被人用力推開,一人衝著他奔了過來。

「少爺!」撲到少爺身上,葉良緊緊抱住少爺。 月瓊左手也緊緊地摟住他,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回來啦,路上累了吧。」

「不累。」放開少爺,葉良並沒有退開,而是仔細查看少爺,生怕少爺在他不在的這段日子裡被嚴剎欺負。 見少爺的臉色還算紅潤,也沒有瘦一分,他這才放下一半的心,只要少爺跟著嚴剎,他就不會徹底放心。

任葉良檢查自己,月瓊摸上他的臉:「小葉子,你瘦了。讓你受累了。」

「少爺!您說什麼!」葉良不高興了,「受累的不是我,是少爺。少爺今後不許再說,不然我要生氣了。」

「好,我不說。」月瓊的眉眼彎彎的,葉良的眉眼也是彎彎的,「兄弟」二人第二次相見沒了哭泣,只剩下心疼與思念。

「公子,小葉子,先用飯吧。」洪喜出聲,葉良趕緊把少爺拉到飯桌旁,熟練地給少爺盛粥。

「小葉子,你也坐。」月瓊把葉良拉坐到自己身邊。 葉良見少爺只有左手能動,眼圈紅了。 他把難受壓下去,服侍少爺用飯。

「小葉子,你不用管我,你快吃,一會飯涼了。」月瓊放下勺子,拿過筷子給葉良夾菜。 葉良的淚終於忍不住地掉了下來。 月瓊溫柔地笑著,左手按上他的右手,微微用力,讓他不要哭。

洪喜洪泰收拾好床鋪後就退了出去,把這裡留給公子和葉良。 在兩人出去後,葉良抱住少爺悶聲哭了起來。 月瓊輕拍他:「小葉子,別哭,我的右手不能用還有左手啊,你瞧我的左手現在比右手還靈活。」

不說還好,他一說,葉良哭出了聲:「少爺……都怪我……都怪我……」

「小葉子,不怪你,誰都不怪。你能活著我比什麼都高興,我從來沒有這麼感激過上蒼對我的眷顧。」抬起葉良的臉,月瓊擦乾他的淚,笑著說,「快吃吧。吃飽了陪我出去走走。」

「嗯!」把眼淚逼回去,葉良拿過一個包子大口吃了起來。 月瓊還是眉眼彎彎,小葉子還活著,還活著。

吃了飯,月瓊帶著葉良到花園裡散步。 葉良握著少爺冰冰涼涼的右手,眼淚好幾次就要掉下來了,都被他逼了回去​​。 走到周圍沒人的地方時,他帶著鼻音輕聲說:「夫人很好。我把少爺的事告訴夫人了,夫人讓少爺您不要擔心她,她在『那裡』很安全。夫人說她暫時不會離開,您在嚴剎身邊,她在『那裡』出了什麼事也好照應,那個人動不了她。」

月瓊的大眼裡是濃濃的思念。 「小妖的事你告訴她了?」

「嗯。」葉良一臉不安,「少爺,您不怪我吧。夫人很想您,見到她我就忍不住把小少爺的事告訴她了。」

月瓊微微一笑:「我怎麼會怪你?娘知道後肯定很高興。」

「是啊。夫人可高興了。」葉良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個紅布包,「夫人讓我把這個交給少爺,她交代了,一定要把這個戴在小少爺的身上。夫人知道小少爺的事後高興地一直哭,說等一切都安頓好後,她一定會來看小少爺。」

月瓊左手發顫地從葉良手上接過那個紅布包,葉良幫忙打開。 紅布包裡是副娃娃戴的金鐲子,一隻金鎖片。 這是小孩子出生後,老人家一定要送的東西。 眨掉眼裡的淚,他笑著說:「一會回去我就給小妖戴上。」

「夫人要了小少爺的生辰八字。說要給小少爺祈福。」

月瓊微愣:「娘何時信佛了?」問完他臉上的笑陡然消失,心揪緊。

葉良傷感地說:「少爺不見後,老夫人就開始信佛了。我被楊思凱救了之後,回京找過夫人一回。楊思凱派人盯著我,我怕他察覺到少爺的事,就住在了安王府,順便利用他的勢力尋找少爺,可一直都沒有少爺的消息。後來徐公子找到了我,我和夫人之間就靠著徐公子來聯繫。少爺,徐公子可來找過你了?」

「來過了。」還引得嚴剎發怒,害他在床上好幾日沒下來。 這件事月瓊當然不會說,他只是道:「我給娘寫了封信託他帶回去。」

葉良驚問:「少爺,徐公子沒有說帶你走嗎?」

月瓊的臉色微微一變:「他說了。只不過我現在還不能走。小葉子,知道娘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少爺,您為何不走?」葉良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嚴剎是您的仇人,您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這回換月瓊愣了。 「他為何是我的仇人?」他和嚴剎有什麼仇? 他怎麼不記得?

「他怎麼不是您的仇人?」葉良很著急,低吼,「他是古,皇上的親隨,四王幫著皇上奪了少爺的……他們是少爺的仇人!」

月瓊恍然大悟:「小葉子。四王不是我的仇人。你忘了,皇上起兵之前你我就已經出來了。

其實皇上比我更適合坐那個位置。 小葉子,不管是嚴剎,還是楊思凱,他們都只是做了一件他們認為對的事。 即使不是他們,也會有別人。 你知道的,我並不喜歡那個位置,不然也不會和你出來了。 」

「可是……」葉良無法放下,「他們是皇上的人。」提到皇上,他的臉色很不好。

月瓊深呼了口氣,幽幽道:「小葉子,我之所以不離開不是因為小妖是厲王世子,而​​是因為嚴剎和皇上之間,很可能會有一場無法避免的征戰。黎明百姓又會遭受一次戰亂。」

「喝!」葉良倒抽一口冷氣。

「小葉子,我希望天下永遠都太平。所以我不能走,我希望嚴剎能安穩地做他的王爺;我也希望皇上能安然地接受嚴剎的存在。現在我能做的就是阻止嚴剎起兵,但若皇上動了殺心,這一切我就無法再阻止了。我不希望皇上敗,但我也不能看著嚴剎死。這一切的關鍵都在皇上的一念之間。」

「皇上……」葉良臉色凝重,「想殺嚴剎?」

月瓊低語:「他那樣的人,怕是最後連齊王也容不下吧,更何況是不受他控制的嚴剎。小葉子,我與嚴剎這麼多年早已糾纏太深。當初若不是遇到他,我也許已經不在世上了。他救了我,是我的救命恩人。雖然他的舉止粗魯,又常常做一些我不大喜歡的事,但他一直把我護在他身後,一直都在保護著我。」

葉良馬上問:「既然他一直都在保護您,那少爺您的手足怎麼傷的?」

月瓊苦笑:「真要說起來,我這隻手其實是皇上傷的。」

「什麼?!」葉良的臉色瞬間煞白,「皇上他,知道,您……」

「別怕別伯,皇上他不知道。」月瓊趕緊安撫葉良,「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只是被波及到的池魚,以後我會慢慢說與你聽。不過這件事你不要去問嚴剎,他對這事一直耿耿於懷。」

葉良很心急,不過少爺這麼說了,他也只能答應。 想到少爺如此維護嚴剎,他不安地問:「少爺,您,您,是不是喜歡嚴剎?」

月瓊愣了,這是第三次有人這麼問他。 喜歡嚴剎? 不,他不會喜歡男子,要喜歡他也只會喜歡閨女。

「男子怎會喜歡上男子?」眼前浮現那雙綠眼,月瓊的心怦怦怦直眺,他咽咽唾沫,道,「我和嚴剎糾纏太深,他不放我離開。以前我是無法離開;現在有了小妖,我不忍離開。嚴剎打定主意讓小妖做世子而且不打算再要他的子嗣,我不能丟下小妖,也不能把小妖從他身邊帶走。現在情況未明,我在這裡也算安全,就暫且留在這吧。若嚴剎以後有了妻妾和孩子,我也就能放心地帶小妖走了。」

「若他一直沒有妻妾和子嗣呢?」葉良的問題直插月瓊的心窩,月瓊避開葉良的眼神,吶吶道:「反正一時半會也走不了,以後再說吧。」

少爺真的沒有喜歡上嚴剎? 葉良心裡浮現深深的疑問。 暖著少爺的右手,他選擇了不追問。 少爺說得對,現在情況不明,這裡是最安全的。 嚴剎配不上少爺,等夫人出來後,少爺一定會跟著夫人走的,他不用太擔心。

「少爺,小少爺長得越來越像少爺了。」葉良突然冒出一句。

月瓊不滿地咕噥道:「他長得像誰不好,偏偏像我。我讓他把自己的臉變變,他也不聽話。香~香錄~入」

葉良也咕噥道:「小少爺不是已經轉世成人了嗎?怎麼還能把自己的容貌變了?要我說,小少爺應該完全像少爺才對。小少爺又不是嚴剎的孩子,為何眼睛會像他?」

月瓊笑了:「小妖糊塗是糊塗了點,不過還算聰明。還好他的眼睛像嚴剎,不然別人一定會起疑,嚴剎說他是厲王世子別人也不會信。嚴剎很疼小妖,也是因為小妖的眼睛像他,就好似真是他兒子吧。」說著,他嘆道:「我現在就是害怕小妖會越來越像我,不被人發現還好,若被有心人發現了,很可能會引來禍患。」

葉良寬慰道:「少爺放心就是。我讓少爺受了委屈,絕不會讓小少爺受委屈,何況還有夫人、徐公子他們。一旦有何不對,徐公子會把少爺和小少爺帶走的。」

「也是。若不是小妖太小,我就考慮改了他的容貌了。」

葉良驚呼:「少爺!您可千萬別打這個主意!小少爺可受不了!」

月瓊笑道:「我只是感慨一下,不會真去改小妖的容貌。而且我也不忍讓小妖去受那份罪。」

「那就好,那就好。」葉良鬆了口氣,不過仍是道,「少爺,您可不能再有這個念頭,看著小少爺的臉我就能想起少爺的臉,您如果把小少爺的臉也變了,我的少爺就真沒了。」

月瓊糊塗:「我不是在這兒呢嗎?」

葉良眼裡劃過傷感:「您是少爺,但我很想念以前的少爺。」說著,他抱住了少爺,眼眶發熱,少爺的命為何這麼苦?

月瓊卻笑著說:「我現在這樣很好。沒有人會注意我,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小葉子,不要為我難過,我過得很好。不是安慰你,騙你,是真的很好。」

「少爺……」葉良抱緊少爺,心抽痛。

月瓊抬頭望天,他該怎麼讓小葉子明白他真的很好呢?

遠遠的,一人冷臉站在大樹後看著前方相擁在一起的人,粗糙的大掌硬生生地把一塊樹皮扯了下來。 他的身後,李休死死拽著他的衣服,低喊:「王爺,冷靜!冷靜!」雖然聽不到月瓊在和葉良說什麼,不過兩人舉止間的親暱怎麼看怎麼讓他不安。

丟下滿手的碎木,嚴剎的下顎緊繃。 前方相擁的兩人終於分開了,嚴剎從樹後走了出來。 會武的葉良察覺到有外人出現,扭頭看了過來,月瓊跟著扭頭。

糟糕!

月瓊趕緊向嚴剎走去。 葉良不滿地瞪著嚴剎,但沒有攔下少爺,看著少爺走到嚴剎身前,被嚴剎抱住。

「嚴剎!」葉良大喊,「你若欺負我家少爺,就是與你同歸於盡我也會殺了你!」

「嚴剎。」月瓊剛要開口就被大鬍子扎了嘴。 葉良驚愣地站在原地,剛剛的氣勢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踪,整個人傻了。

嚴剎身後的李休只看到王爺低了頭,看不到王爺在做什麼。 不過見葉良的臉突然漲紅,他猜也猜到王爺在做什麼。 還好他沒看見,李休很慶幸。

扎完了月瓊的嘴,嚴剎抱起月瓊,怒視葉良之後,轉身大步離開。 月瓊的脖子都發紅了,左手摀住臉,太,太丟人了。

「嚴剎!」在嚴剎要走遠時,猛然清醒過來的葉良再次大喊,「少爺說你一直在保護他,我不信!你若想讓我放心地把少爺交給你,就做給我看!」

太! 太丟人了! 月瓊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小葉子怎麼能對嚴剎說這個! 一旁的李休眼珠子差點掉了出來,嚴剎的綠眼發亮,他看了一眼快把自己埋起來的月瓊,抱緊他快步離開。

在少爺被嚴剎帶走後,葉良卻哭了,眼淚嘩嘩地流。 出於王府安寧的考慮,李休好心上前安慰:「王爺對月瓊很好,你就莫要擔心了。若王爺心裡沒有月瓊,你剛才對王爺那樣出言不遜,早就被王爺賞板子了。」

眼淚不止的葉良看向李休,臉上毫無懼色:「嚴剎根本配不上少爺。他如果還敢對少爺不好,會遭天打雷劈。」一句話,把李休噎那了。

過了會,緩過來的李休忍不住又為王爺說話。 「王爺把小妖視為己出,難道還不夠表明他對你家少爺的心意?」

葉良繼續哭道:「小少爺是少爺生的,平白無故就分了嚴剎一半,嚴剎跟誰都生不出小少爺那樣漂亮的世子。少爺為了嚴剎委屈自己留在這裡,嚴剎還對少爺那麼兇,我看不出他對我家少爺的心意。若不是少爺不願意走,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不要也要帶走少爺。」三句話,又把李休噎住了。 滿心為少爺委屈的葉良丟下李休傷心地離開。 李休的眼睛瞇了瞇:葉良為何口口聲聲說王爺配不上月瓊?

被嚴剎「搶」回去的月瓊沒有被怎麼地,只不過被厲王的鬍子上下札了一通。 扎完他之後,厲王粗聲道:「家規再加一條!」

月瓊立刻緊張:「加什麼?!」

「不許跟其他人太過親密!」嚴剎的醋火瞬間飆升,「哪怕葉良是你的親兄弟,你也不許跟他摟摟抱抱!你是我老婆!」

月瓊一口氣沒喘上來:「什麼,老婆?我是,男子。我和小葉子,哪裡有,摟摟,抱抱?」

嚴剎碰了碰月瓊的耳飾,提醒他:「你已經是我老婆了,就不能再與他人有太過親密的舉止。之前的我既往不咎,今後不許!」

怎麼能這樣? 月瓊的大眼裡透出不服,不過他不開口,這人在生氣中,他不要觸霉頭。

「說你答應。」嚴剎捏住月瓊的下巴。

「人高興的時候,難免會有些肢體上的碰觸。」月瓊試圖開解某人,奈何某人根本聽不進去。

「別人的老婆我不管,我的老婆不行。」

月瓊身上的寒毛立起,他是男子。 不過見嚴剎的眼睛裡冒著火苗,他咽咽唾沫:「若偶爾情緒失控……」

「除非我在場。」嚴剎退了一步。

月瓊想了想,又看看嚴剎的臉色,他點點頭:「我知道了。」

放開月瓊的下巴,嚴剎扎了他的嘴一遍後道:「你可以讓葉良留在府裡照顧你。安王那邊我去說。」

月瓊驚訝,然後他笑了。 「嚴剎,謝謝你。」

「不許他再碰你。」

「小葉子是我兄弟。」

「親兄弟也不行!」

話題又轉了回去,不過這一天,厲王嚴剎直到吃過中飯後才出了臥房,就是熊紀汪都看得出王爺的心情很好。

把小金鎖、金鐲子分別戴在小妖的脖子和手腳上,月瓊親親小妖的臉,心裡說:小妖,這是奶奶送給你的。 嚴小妖似乎聽到了爹爹的心裡話,小胳膊小腿動了動,鐲子上的金鈴鐺發出響聲。

黎樺灼在一旁問:「月瓊,你是不是把王爺給你的金葉子都給小妖打了鎖片和鐲子了?」

月瓊的臉色瞬間垮了:「我攢的金葉子都被嚴管家拿給帳房了。這金鎖片和金鐲子是小葉子買的。」

黎樺灼吃驚地說:「小葉子還送給小妖兩隻金老虎呢。他這次回來帶了很多禮物,得花不少銀子吧。」

月瓊心下一緊:「啊,是啊。小葉子把他攢的銀子都花光了。」

黎樺灼手一伸,是那兩隻金老虎:「吶,收好了。現在咱們幾個最有錢的是小妖。」

月瓊接過金老虎,小聲問:「小妖的銀子不能算我的吧。」

「應該不算吧。」

月瓊放心了,趕緊把金老虎藏好。 「這就是咱們今後的盤纏。我現在攢不了銀子,小妖就替我攬著。」

「錢眼子。」黎樺灼無奈。

京城,太后寢宮的密室內,素顏的張嬛玉邊看信邊哭,哭濕了一張帕子,有人馬上遞上第二塊。 她擦擦鼻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幽兒還活著。他出生前一晚我夢到了仙子,幽兒是仙子轉世,一定不會出事。」

「嬸嬸,您別哭了,哭腫了眼睛明早你怎麼和古年的人交代?」徐離驍騫又遞上一塊帕子,地上已經丟了三塊帕子了。

張嬛玉擰了擰鼻子繼續哭:「我才不怕他。要不是他是大哥的弟弟,幽兒又不喜歡做皇帝,我早一掌劈死了他,哪裡還能讓他這般囂張,他害得幽兒受了那麼大的苦,還說我丟了幽兒。」

「嬸嬸,現在不用您劈他了,有人替您劈,您別哭了,讓瓊瓊知道您看了他的信後哭成這樣,他會心疼的。」

張嬛玉把髒了的帕子丟掉,還是哭:「你就讓我哭吧。我想幽兒,嗚嗚嗚……我的幽兒,我苦命的幽兒。」

徐離驍騫馬上問:「嬸嬸,要不要我把瓊瓊和小瓊瓊偷出來給您見見?」

張嬛玉不哭了,美麗的杏眼眨眨,想了想後搖頭:「還是不要了,我現在不能和幽兒相見,萬一被古年知道了幽兒還活著,後患無窮。那個嚴剎不是也不知道幽兒的身分嗎?就讓他蒙在鼓裡好了,等嚴剎和古年打起來,我會把幽兒和小妖偷走。」說著,她又哭了,「嗚嗚嗚,我苦命的幽兒……」

「嬸嬸,嚴剎很兇。瓊瓊被他管得很嚴,哪裡都不能去。您要把瓊瓊和小瓊瓊從厲王府偷出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厲王府裡的高手不少。」

張嬛玉美眸一瞪:「我還怕他不成?當年是出了岔子,嚴剎那粗人才會僥倖遇到幽兒。我那麼好的兒子被他當成公子不說,還被他欺負,還, 」張嬛玉的眼淚湧了出來,「還傷了胳膊,我不一掌拍死他已經是便宜了他。他休想一輩子霸著幽兒和小妖!」

徐離驍騫一臉疑惑地咕噥:「說起來小瓊瓊真的很像瓊瓊呢。不過我想不明白的是,小瓊瓊的眼睛為何是綠色的?難不成小瓊瓊是因為害怕嚴剎,所以才把自己的眼睛變成了綠的?嬸嬸,難道真會有妖怪糊糊塗塗地跑到瓊瓊的肚子裡轉世?」

張嬛玉擰擰鼻子,突然笑了:「我才不管小妖是不是妖怪。他是幽兒生的,就是我孫子。幽兒是仙子轉世,會生孩子沒什麼稀奇。世上哪有男子會生孩子,否則公雞早就下蛋了。幽兒能生就說明他確實是仙子轉世。我生幽兒的前一晚夢到仙子了,不會錯的。」

徐離驍騫皺皺鼻子,雖然在得知小瓊瓊是瓊瓊生的後,他的下巴一天都沒合上。 不過既然是想不通的事那就不去想了。 「不管啦不管啦。不管男子是不是能生孩子,公雞是不是能下蛋,反正瓊瓊是實實在在生了個小瓊瓊。小瓊瓊實實在在的很像瓊瓊,就是那雙綠眼睛都神似瓊瓊。不過嬸嬸,瓊瓊好像喜歡上嚴剎了吶,我要帶他走,他捨不得走。」

張嬛玉驚愣:「幽兒喜歡上嚴剎那粗人了?不可能!他連古年都不喜歡怎麼可能喜歡上那頭熊?」

徐離驍騫聳聳肩:「瓊瓊沒有說他喜歡嚴剎,可是我覺​​得他喜歡。我要帶他走,他不願意。說小妖是嚴剎的兒子,他離不開小妖也不能把小妖帶走。反正聽來聽去我是覺得他其實是捨不得嚴剎啦。瓊瓊不喜歡古年也不奇怪啊,古年怎麼說都是他的親叔叔,而且我每次看到他身上都不舒服。」

張嬛玉道:「幽兒一直認為男子不能喜歡男子,男子只能喜歡閨女。若不是他對這種事極為反感,後來又發生了那件事,我也不會倉促送他走,也不會出了岔子,我也不會丟了他……」她又開始哭,徐離驍騫趕緊給她遞帕子。

穩定了下情緒後,張嬛玉繼續道:「大哥和徐大哥的事我一直瞞著幽兒,就怕他受不了。若他和嚴剎在一起的這幾年接受了男子能在一起的事,今後也就不用對他瞞著大哥和徐大哥的事了。

徐離驍騫點點頭:「是啊,我出來前老爹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不要說漏了嘴。那瓊瓊若真的喜歡上了嚴剎,接受了男子間的事,嬸嬸您還會帶走他和小瓊瓊嗎?」

張嬛玉馬上怒道:「誰也不能欺負我兒子!小葉子都告訴我了,嚴剎不僅對幽兒很兇,還把幽兒當成女人對待。他還養了很多別的公子夫人。我那麼好的兒子怎麼能給了嚴剎這種人?幽兒若還是喜歡閨女,我就給他找個好閨女;若他喜歡上男子了,我就給他找個好男人。嚴剎絕對不行!」

徐離驍騫笑嘻嘻地說:「嬸嬸,若瓊瓊喜歡上男子了,您就把瓊瓊許配,不,您就把我許配給瓊瓊吧。瓊瓊好可愛吶,我喜歡瓊瓊。」

張嬛玉也笑了:「若幽兒喜歡你,我就把你許配給他。」

徐離驍騫的臉頓時垮了:「嬸嬸……」

張嬛玉安撫地摸摸他的臉:「幽兒是我的心頭肉,我當然只能把他交給他喜歡的人吶。」

徐離驍騫蹭蹭嬸嬸的手:「那瓊瓊若喜歡嚴剎呢?」

張嬛玉的臉立馬變了:「不行!我見過嚴剎,我不喜歡他。」

徐離驍騫點點頭,明白了。 原來嬸嬸給瓊瓊找「夫君」的第一條是嬸嬸得喜歡啊。 那是給瓊瓊找夫君呢還是給嬸嬸找夫君呢? 他有點糊塗。 「若瓊瓊喜歡男子了,那嬸嬸有中意的嗎?」

張嬛玉的臉突然微紅,眼神迷離地說:「有。我覺得李章前很適合幽兒。」

「他?!」徐離驍騫險些背過氣去,「嬸嬸,李章前可以做瓊瓊的爹了!」

張嬛玉杏眼一瞪,徐離驍騫馬上閉了嘴,就听她嬌羞地說:「章前是幽兒的太師,又是天下聞名的大學士、大儒生,他博學多才、學富五車,是個大好人,待人又溫柔,又有禮,和大哥一樣。這樣的男子最適合幽兒了。而且幽兒也很喜歡他,幽兒小時候很聽他的話。若幽兒和他在一起,一定會很幸福。」

說到那位李章前,張嬛玉的表情好似情竇初開的少女。 徐離驍騫很糊塗,他怎麼覺得嬸嬸更喜歡那位比嬸嬸還要大的李章前呢? 他撓撓腦袋,很想說:「嬸嬸,我覺得你和李章前很配。」

一但想到嬸嬸中意李章前做她的女婿(兒媳婦?),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嬸嬸的陰雲掌可不是鬧著玩的。

「那瓊瓊要幫嚴剎的事,嬸嬸還管嗎?」

張嬛玉馬上變回太后,不怎麼甘心地說:「幽兒開口的事我再不願也得做,不然幽兒會怪我。」

徐離驍騫呵呵笑了,心想:嬸嬸,您這樣子我估計你很難把瓊瓊帶走哦。

深夜,前朝太師大學士李章前的臥房裡突然出現了一個黑衣人。 「他」輕手輕腳地上到床邊,掀開床帳。 李章前正在熟睡,「他」站在那裡看了許久之後,伸手推推。 李章前猛然驚醒,當他發現床邊多了一個黑衣蒙面人時,他不僅不害怕,反而一愣之後立刻坐了起來,毫無慌張之色。

李章前穿衣下床,沒有點燭火,而是藉著窗外的月色走到書櫃前,扭了下書櫃旁的花瓶,書櫃向兩側分開,後面赫然是一個密室的入口。 他帶著黑衣蒙面人進了密室,書櫃接著合上。 密室裡燃著燭火,跟著李章前進來的黑衣人摘了蒙面,蒙面下的臉嫵媚嬌豔。

李章前轉身,眉頭微皺,不過還是溫聲問:「太后又為幽帝哭了?」

來人──太后張嬛玉一想到兒子眼睛裡就有了淚花,不過這次她卻是笑著說:「章前,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李章前立刻讓太后坐下說話。 還沒坐穩,張嬛玉就深深吸了一口氣,大眼閃爍:「章前,有件事我一直都瞞著你,你聽後千萬不要怪我。」

「何事?太后直說無妨,不管是什麼事我都受得住。」

張嬛玉又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道:「幽兒,沒有死。」

李章前霍地站了起來,異常震驚。

張嬛玉的眼圈泛紅,把李章前拉坐回去,道:「你聽我慢慢給你說。」

「我聽著。」

不一會,密室裡就響起張嬛玉帶著哭腔的說話聲。 李章前神色嚴肅地聽著,甚至還隱隱帶著怒火、等他聽完太后的述說後,他雙筆緊握,久久無語。 張嬛玉看著他的樣子有點害怕,她從未見過章前如此嚴肅的模樣。

好半天后,李章前開口:「胡鬧!簡直是胡鬧!」

張嬛玉嚇得眼淚都回去了,哽噎道:「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只是想把幽兒秘密送走,然後等『他』消停了,我也出宮,和幽兒找個清靜的地方悠哉過日子。」

「你當初為何不來找我?!」面對當今太后,李章前卻毫不客氣。

張嬛玉嚇得大氣不敢出,吶吶道:「我本來想等出來後再告訴你,哪知事情出了岔子,我,就不敢告訴你了。」

「胡鬧!胡鬧!」李章前連連拍了幾下桌子,張嬛玉打了個寒顫,不敢出聲。

李章前壓了壓脾氣,重重吸了幾口氣後放緩語調問:「幽帝,幽兒現在何處?」

「在江陵厲王府。」

「厲王府?」李章前的神色立刻變得凝重,「他在厲王那裡?」

「嗯。」張嬛玉不敢說幽兒現在是厲王嚴剎的男君。

「厲王知道他的身分嗎?」

「不知。」

李章前鬆了口氣,深思了一番後道:「他在厲王那裡也好。最危險之地也是最安然之地。太后,你說幽兒給你寫了封信,那他可有說他是怎樣打算的?」

張嬛玉馬上說:「幽兒這幾年被困在厲王府。他的身邊一直有人,小葉子又不在,所以無法與我聯繫。這次終於遇到了小葉子,他馬上讓小葉子回京找我,告訴我他在厲王府的情況。嚴剎雖是頭熊,不過尚能護得了他,幽兒打算繼續留在厲王府。」

說著,她拿出兒子給她的另一封信交給李章前。 「幽兒說嚴剎和古年之間很可能有一場爭戰。古年不會容忍嚴剎繼續坐大,嚴剎也不願再做古年的臣子。這次古年召四王進京極有可能是要藉此機會除去嚴剎。當年幽兒落難時,是嚴剎救了他,幽兒不願見嚴剎與古年之間起爭執,但也無法眼睜睜看著古年殺了嚴剎。 」

李章前仔仔細細地把信看了一遍,眼裡是激動的淚水。 看完之後,他定了定情緒,這才問:

「幽兒的字變了。若不是有我給他刻的那枚玉章,我都懷疑這不是他寫的。」

張嬛玉頓時哭了:「幽兒的右手傷了,是嚴剎封王前傷的。小葉子也不知他是如何傷的,幽兒怎麼都不肯說。這信是他用左手寫的,他的右手雖然沒有廢,但也相去不遠,手指能輕微動動,根本使不上力。」

想到兒子,張嬛玉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傷,痛哭起來。 李章前身上沒有帕子,他遞出袖子。 張嬛玉拿他的袖子當帕子,邊哭邊擦眼淚。

「太后,幽兒的下落已知,你不能再哭壞了身子。」

「嗚嗚嗚,我想幽兒……」

張嬛玉哭得梨花帶淚,撲進了李章前的懷裡。 李章前愣了下,身體僵硬,低頭看看哭得傷心的人,他低低嘆息一聲,垂著的手抬起,猶豫了許久之後,放在了太后的背上,輕拍。

「章前……大哥已經不在了,幽兒又受了這麼多的苦,我不管這天下是誰的,我只要幽兒平平安安。」

「我會盡我所能幫太后。」

「古年要對付嚴剎,幽兒在厲王府,他定會傷幽兒,你不能饒他。」

「先皇曾對臣說過,皇上一旦為王極可能成為暴君。這也是先皇為何明知幽兒不願做皇上,也要立他為太子的原因。只是先皇沒有想到皇上對幽兒竟抱著那樣的念頭。若先皇地下有知,會保佑幽兒,保佑我大洲朝。」

張嬛玉的身子抖了抖,點點頭。 以為她是害怕古​​年,李章前微微用力抱住她,張嬛玉趁機縮進他的懷裡,汲取她最喜歡的溫柔。

第二十二章

翻著手裡的皇曆,月瓊有些心緒不寧​​。 今日是二月二十九,明日是三月初一,和去年不同,今年的二月是小月,也就是說今年沒有嚴剎的生辰日。 那該不該準備點什麼? 看向在搖籃裡晃著隻小手,咿咿呀呀哼個不停的小妖,月瓊笑彎了眼,可轉眼間他又馬上愁眉苦臉,小妖怎麼就這麼不聽話呢,說什麼都不肯變了容貌。

輕晃搖籃逗小少爺的葉良聽到少爺的嘆息,回頭看去:「少爺,怎麼了?」

「小妖的模樣……可怎麼辦?」

葉良很輕鬆地說:「少爺不必擔心,誰會想到小少爺和少爺的關係?有夫人和徐公子在,小少爺不會有事的。」

月瓊咕噥了兩句葉良沒聽清,見少爺又看皇曆去了,他也就不問了,繼續逗小少爺。 月瓊盯著皇曆,腦袋裡卻想著別的事。 萬一讓嚴剎發現了小妖和「他」的關係,那可怎麼辦? 目前唯一慶幸的就是嚴剎沒有見過「他」。 二十九,二十九,要不要準備壽禮? 以前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知道了,裝作沒這回事他會心虛。

「洪喜洪泰。」

「來了。」

在外忙活的洪喜洪泰擦著手進了屋,月瓊放下皇曆:「把樺灼安寶叫過來,我有事與你們商量。」

「好咧​​。」

很快,樺灼安寶來了。 讓洪泰把門關了,月瓊看了一會等著他說話的五人,猶豫道:「今日是二月二十九。」

「嗯。」

「明日是三月初一。」

「啊。」

月瓊咽咽唾沫:「你們說我要不要準備一份壽禮?」

五人傻眼。 「月瓊(公子/少爺),您給誰準備壽禮?」

月瓊的大眼左右瞟瞟,相當心虛。 「唔……嚴剎的生辰是……二月三十。」

明白了! 四人目露驚喜,一人面露不悅。

「少爺,您要給嚴剎準備壽禮?」有人不高興。

「公子,您要給王爺準備壽禮?」有人很激動。

「月瓊,你是想給王爺賀壽呀。」有人臉上的笑讓月瓊抬不起頭來。

月瓊翻翻皇曆,假裝鎮定。 「啊,嗯,我就是找你們商量商量。今年沒有三十,我要不要準備壽禮。啊,嗯,府裡好像也沒什麼動靜,那就,啊,嗯,不准備了。」

洪喜洪泰一聽急了,葉良高興了,黎樺灼馬上說:「王爺這陣子很忙,今年又沒有三十,怕是大家都忘了。月瓊,誰都能忘,你可不能忘。這壽禮嘛倒也不必太貴重,這也過去大半天了,就是出府去挑禮物也來不及了。」

他眼神閃了閃,繼續說:「要不這麼著吧。王爺不喜歡亂,嚴管家也沒有吩咐下來,咱們就當不知道這回事。月瓊,我回去給你想想,想好了告訴你,晚上王爺回來吃飯的時候你就把壽禮送給王爺。」說完他就拉著安寶走了。

洪喜碰了下洪泰,洪泰又接著說:「晚上我和洪喜做幾道​​好菜,正好今早嚴管家送了雞和魚,我去收拾去。」說完,兩人起身跑了。

屋內瞬間只剩下了月瓊和葉良。 葉良很想勸說少爺不要理會嚴剎的生辰,可看著少爺一直盯著二十九的那張皇曆,到嘴邊的話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嚴剎有什麼好,少爺怎麼就喜歡上他了? 重新回到搖籃邊逗弄小少爺,葉良還是忍不住氣悶,嚴剎沒一處地方配得上少爺。

忐忑地等了半個時辰,月瓊被黎樺灼叫了出去,有些話他不方便當著葉良的面說。 跟月瓊在園子裡隨意走著,黎樺灼說:「我剛才和安寶商量了半天,想來想去覺得你還是不要給王爺準備什麼壽禮了,晚上王爺回來你對王爺溫柔點、主動點,比送王爺什麼壽禮都讓王爺高興。」

「嗯?」什麼叫溫柔點、主動點? 溫柔什麼,主動什麼?

「月瓊,王爺是真正的硬漢子,府里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要擔著,朝廷的事他也要擔著。若是你我這種普通人,怕早就被壓折了。可王爺再厲害,也終究會累,有想找個人靠靠的時候。晚上王爺回來,你主動服侍王爺,和王爺說幾句軟話,讓王爺能鬆口氣,這不是比任何壽禮都好嗎? 」

月瓊怔愣:「怎麼叫服侍?怎樣的又叫軟話?」

黎樺灼啞然,他呵呵笑了幾聲,眼神閃閃:「倒也不必刻意為之。」湊到月瓊耳邊,他小聲說了幾句話,月瓊霍得退後一步,大眼瞪大,格外慌亂。 那叫服侍? 不,他做不到。

黎樺灼走近一步,按住月瓊的肩,突然嚴肅地說:「月瓊,王爺對你的心我們都看在眼裡,只是讓你小小地服侍一下,這有何為難的? 」

「樺灼……」月瓊的臉有點燒,「再想個其他的吧。這,這個……我做不出。」

黎樺灼眼神又閃了閃,湊到月瓊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幾句,月瓊這回受到的驚嚇更甚,直接向後跳了一步,結結巴巴道:「不,不行,不行。」樺灼怎麼變得不正經了?

黎樺灼雙手一攤,嘆道:「我能想到的讓王爺喜歡的壽禮就是這個了。奇珍異寶,王爺不缺;金銀錢財,王爺更不缺。月瓊,你還記得小妖出世前你當著我和嚴管事的面抱王爺那回吧。」

月瓊的臉不是燒而是燙了。 「啊,那,嗯,我,嗯,一時激動。」

黎樺灼略有深意地笑道:「後面的事你就一定不知了。王爺那幾日的心情好得連前府的人都看得出來。我還看到王爺笑了。」

「他笑了?」月瓊震驚,和那人一起這麼久他可從未見那人笑過。

睜著眼說瞎話的黎樺灼繼續下猛藥:「不止是我,嚴管事他們都看到了。」

月瓊有些恍惚,他只不過一時激動。 每每一想起來他就格外後悔。 嚴剎笑……不知是何樣。 他那天只是抱了他,他就笑了? 難道他平時對嚴剎很不好? 月瓊低頭反省,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

為何他服侍一下嚴剎,對嚴剎說幾句軟話,那人就會很高興呢? 以前他也沒少服侍嚴剎,每次都被他弄得好幾日下不了床,可也沒見他笑,那可不是小小的服侍,而是大大的服侍了。

黎樺灼也不打擾,靜靜地等月瓊考慮。 等到他已經想好晚上跟安寶吃了飯後給小妖再做頂老虎帽子後,月瓊這才考慮好了。

大眼亂瞟,月瓊顧左右而言他:「啊,嗯,我再想想,小妖該餓了吧,小葉子一個人弄不了他。」

「那咱們回去吧。」黎樺灼的笑讓月瓊有點抬不起頭。 他又沒決定,心虛啥啊。

到了晚飯前,嚴剎準時回來了。 雖說馬上就進入三月了,可仍是陰雨不斷,趁著今日天好他去校場跑了一圈,練了練兵,回來時衣擺上都是泥。 洗了手臉,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待身上的濕氣沒那麼重了,他才走到床邊坐下,看著自他進來後就一直低著頭假裝看書的人。 為什麼可以肯定是假裝呢? 他進來這麼半天了,這人手上的書就沒翻過一頁!

「洪喜洪泰有沒有給你捂手?」

月瓊點點頭:「捂了,​​還拿燒酒搓了。」一到陰雨天他的右胳膊就酸酸痛痛苦不堪言。 好在徐大夫配的藥很管用。 拿熱布巾裹上,捂一個多時辰,胳膊就沒那麼難受了。

說著話,月瓊的屁股挪了挪,還是低著頭,嚴剎的眉頭皺起:「又胡思亂想什麼?」他不喜歡月瓊躲他,非常不喜歡。 月瓊的身子顫了下,想到要做的事他的臉就發燙,不只是臉發燙,身上都在發燙。

磨蹭了一會,感覺嚴剎要發火了,他翻過一頁書:「啊,嗯,今日,很忙?」

嚴剎看了他半天:「嗯。」

「啊……」月瓊還是不抬眼,又翻過一頁,明顯在心虛。 「餓了吧。」

綠眸閃閃:「餓了。吃飯。」

「好。」回答得有點急。

這時有人敲門,然後門被推開,洪喜洪泰端著托盤進來,把飯菜一一擺上桌。 進出了幾趟後,桌上擺了豐盛的飯菜,還有酒。 嚴剎看看飯桌,再看看始終不看他的人,他抽走月瓊手上的那本擺設。

「吃飯!」

「嗯!」

飛快地竄到桌邊坐下,月瓊還是低著頭。 盯著他的後背看了一會,嚴剎走到桌邊坐下,打算等吃完了飯再逼問。

突然一隻手比他更快地拿過他的碗,單手給他盛了湯、盛了飯,還倒了酒。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月瓊的樣子怎麼看怎麼像是做了錯事,嚴剎的眉頭擰起。 不過他什麼都不問,給月瓊盛了飯湯後,他大口喝了酒,然後埋頭吃飯。 月瓊也開始吃飯,不過邊吃邊不時偷瞄嚴剎,臉色潮紅,眼中猶豫不定。

當嚴剎吃完了飯,月瓊碗裡還有半碗飯。 綠眸沉沉,他一把扣住月瓊的碗,粗聲問:「又胡思亂想什麼?」這不問還好,一問月瓊的眼神更游移了。 心虛兼心慌地放下筷子,他的頭快埋進桌底了。

粗糙的手指抬起月瓊的臉,再問:「又胡思亂想什麼?」

月瓊看看飯桌,看看大床,就是不看嚴剎,感覺對方已經不耐了,他含糊道:「二月二十九。」

「嗯。」手指用力。

月瓊不得不看著嚴剎,咕噥:「明天,三月,初一。」

綠眸瞇了瞇,好半晌後嚴剎放了手,聲音粗嗄:「上床去!」說著就要去抱月瓊。 月瓊立刻按住他的手,眼神游移,咽咽唾沫,在對方讓他心慌的瞪視中,他又憋出一句:「我,嗯,小妖,啊,你閉上眼睛。」

嚴剎深深看了月瓊一眼,閉上眼睛。 月瓊慌張地站起來,踟躕了半天,才走到床邊從枕頭下取出他讓樺灼幫他找來的東西。 戴在左手腕上,他咽咽唾沫,深呼吸了好幾遍,他才開口:「睜開吧。」

嚴剎睜開了,眼神盯得月瓊下一刻就想跑出去。 可已經這樣了,他又不能退縮。 也不清楚自己為何一定要送嚴剎一份生辰賀禮,月瓊晃著左手,在清脆的鈴鐺聲響起後,他輕盈地旋了一圈。

沒有配樂、沒有鼓點,屋內只有清脆的鈴鐺聲來充當配樂。 跳著自己自編的舞,月瓊不敢看嚴剎,他覺得自己要被對方的眼神燒死了。 因為只有一隻手,鈴鐺聲間或會有停頓,可這絲毫不影響月瓊完美的舞姿。 嚴剎的雙眼死死地盯在月瓊旋轉的身子上、盯在月瓊含羞的雙眸中、盯在月瓊垂在一旁,無法使力的右臂上。

突然,鈴聲很不自然地停了。 還未跳完,依然沉浸在舞中的人被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小山打橫抱起丟到了床上。 接著床帳被人扯下,他還來不及說句話,就被人堵住了嘴。 他的舞還沒跳完咧,洪喜洪泰、樺灼安寶的禮物還沒有給,飯桌還沒有收拾,小妖……這一晚,月瓊除了叫喊求饒之外,再也說不出別的話。 他很後侮,後悔給嚴剎跳舞。 若他聽了樺灼的,親自服侍嚴剎沐浴或者親他一下,是不是不會這麼慘?

粗喘地看著在他身下哭泣求饒的人,嚴剎撤出自己,狠狠地吻上他的嘴。 他還用嘴把月瓊仔細品嚐了一遍,甚至把他噴射出的白濁一滴不剩地全部嚥下,引得月瓊連連驚叫,這種事完全超出他能承受的範圍。

第二天吃過中飯之後,嚴剎才從臥房裡出來。 任誰都看得出王爺的心情很好,不僅很好,還好得不得了。 不過連著四五天月瓊都沒有露面,大家也都明白了,月瓊不是很好,但他們卻很高興。 躺在床上「虛弱」地看著床頂,月瓊決定以後再也不提嚴剎的生辰,太,太可怕了,他居然還能活下來,太可怕了。

就在嚴剎春風得意地讓月瓊幾乎每天都在床上待著時,一幅被人千方百計從宮中偷出來的畫像擺在了周公升的桌上。 看著那幅畫,周公升的眉頭緊鎖。 有人敲門,他頭未抬地說:「進來吧。」來人推門而入,關門時問:「怎麼了,公升?」

周公升這才抬起頭:「休,你來看。幽帝的畫像。」

「弄來了?」李休很是驚訝,急忙走過來。 當他低頭一瞧時,和周公升一樣,他也不自覺地皺了眉:「這是,幽帝?」

「是。」周公升圍著畫轉了一圈,臉上滿是疑惑。

李休摸上下巴:「幽帝果然如傳聞般有著傾國的美貌,可是……我怎麼覺得有些眼熟呢?」

周公升沈聲道:「你也有這種感覺?第一眼看到這幅畫像我也覺得幽帝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

兩人彼此看過去,對方的眼中都有疑惑。 他們可以肯定自己沒有見過幽帝,別說是他們幾個了,就是王爺都沒有見過幽帝本人。 可是畫上的幽帝確確實實給他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但如果他們見過的話,這麼美的人怎麼可能忘記?

「把開遠和紀汪叫來。​​」兩人同時出聲,周公升立刻命屬下去叫兩人。 等了會,他們就听到了熊紀汪的大嗓門:「什麼事把我從校場喊過​​來。」接著,門被人撞開,額上還冒著汗明顯剛剛在訓練的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徐開遠。

李休招手:「開遠、紀汪,你們過來瞧瞧。」

兩人快步走到桌前,一看到桌上的畫像,熊紀汪就哇哇大叫:「這是誰家的閨女?」

李休無奈地說:「紀汪,這是幽帝的畫像。」

「什麼?」熊紀汪當場呆住了,指指畫像,看看李休和周公升,「這,這,這是,幽帝?」

李休和周公升點點頭:「這是幽帝。」

熊紀汪忍不住咽了嚥口水,結巴道:「這,這是,幽帝?」定睛一看,畫上之人穿著確是男裝。 可是……他撓撓頭:「幽帝怎麼比女人還漂亮。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人咧。怪不得古年會對幽帝有那種心思,就是我見了幽帝也會被迷了心魂。」

無視他最後那句話,周公昇說:「開遠,你看看,是不是有點眼熟?」

他這一問,熊紀汪咦了聲:「你這一說我還真覺得好像在哪見過。」徐開遠仔細看了遍畫像,他和熊紀汪一樣被幽帝的美所震撼,不過也是一臉深思:「似乎是在哪見過。」

大家都有這種感覺,那就說明這個人他們一定見過。 李休盯著幽帝的臉看了半天,可還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然後他說:「把畫像拿給王爺吧,看王爺是不是跟咱們幾個的感覺一樣。」

「對。拿給王爺,王爺的記性好。」熊紀汪連連點頭。 周公升把畫像捲起來,放入錦盒中。

四人中只有熊紀汪成親了,李休、周公升和徐開遠都住在王府裡,所以四人很快就到了嚴剎的書房。 把幽帝的畫像呈給他後,熊紀汪忍不住想說話,被周公升拉了一把,他不得不忍下。

當李休把畫像在桌上慢慢攤開,幽帝的雙眼露出來時,嚴剎的眉頭就擰了起來。 熊紀汪又忍不住要說,周公升對他搖搖頭。 周公升之所以不讓熊紀汪說是不想他們的話影響了王爺。 沒有被幽帝的美貌所震撼,嚴剎的眉頭越來越擰,似乎和其它人的感覺一樣,這時候周公升沒有再攔著熊紀汪。

「王爺,咱們幾個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幽帝。」終於把話說出來了,熊紀汪的臉色好了許多。

畫像最多僅畫出了幽帝五分的美貌,可即使是這樣,畫上的人有著上天特別眷顧的五官,有著僅是匆匆一瞥,就會勾人心魄的美貌。 這就是幽帝──讓古年瘋狂,最後卻被逼得自焚的絕世皇帝。 他在位時,天下還算安寧,可古年的暗中操作,讓各地出現暴亂,把他推上了風口浪尖。 古年要做的就是逼他不得不依附於自己,可他沒想到的是幽帝寧願死也不願接納他。

這幅畫中的人有著少年的影子,似乎是剛剛跳完舞,身上還穿著舞衣,唇角淡淡的一抹笑容更是讓他身旁的花兒黯然失色。 令人難以相信這樣一位傾國傾城,看似柔弱的少年會做出燒死自己的事。 這是嚴剎第一次見幽帝,他雖早年跟隨古年,但因為他的胡人出身、駭人的眼睛,他並無資格進宮去見皇上,更無資格進宮去見那個絕美的人。

嚴剎沒有說他是否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他一直盯著畫像,就在熊紀汪暗想他家王爺是不是也被幽帝迷惑時,嚴剎捲起了畫像,說了句:「找人假扮幽帝之事取消。」

「王爺!」四人驚呼,周公昇剛要開口就被打斷。 「楊思凱已經動身前往京城,古年的聖旨最遲下個月就會到,找會跳舞的假幽帝太過倉促,京郊的事宜安排得如何了?」嚴剎的話題一轉,不欲再談此事。

饒是周公升和李休都沒有想到王爺竟這麼輕易就取消了那個計劃,怔​​愣了一會,李休才道:「京郊的事宜正在佈置中。」

「讓他們盡快。」綠眸幽暗。

「……是,王爺……」李休看了周公升一眼,兩人行禮後退下,徐開遠什麼都沒說,跟著退下。 熊紀汪滿肚子疑問,但一看王爺的臉色,他也趕緊退下了。 書房的門一關上,嚴剎馬上打開了那幅畫,綠眸盯在畫中人最勾人心魄的眼睛上。

一出去,熊紀汪就問:「王爺想找人假扮幽帝?」這件事他並不知道。

李休苦笑:「之前想,現在不想了。紀汪,這事你可要小心。」

熊紀汪馬上點頭:「我省得。」就是對他老婆,他不能說的也不會說。

「王爺做事自有王爺的考慮,你們不要想太多。我要去給月瓊配藥,先走了。」見暫時沒自己什麼事,甚少參與定計的徐開遠拉著熊紀汪走了。 兩人走後,李休心情沉重地說:「王爺為何突然取消了計劃?難道僅是因為會趕不及?」

周公升走了幾步,同樣沉重道:「時間上雖有些趕,但現在不過是月初,等聖旨下了,王爺再準備一番,拖一拖,一個多月總能有。憑開遠的易容術,我們只需找會跳舞,身形似幽帝的人即可。若這次皇上沒有做出過分之事,依王爺之前的意思,他不會出兵,我們正好可以藉機把假幽帝送到宮裡;若皇上確是要利用這次召王爺進宮之事謀害王爺,假幽帝也可暫時拖住皇上,為王爺離京爭取時間。我不明白王爺為何會取消這個計劃。 」

沉重的氣氛環繞在兩人身周,李休想了想,突然急道:「難道王爺也被幽帝的畫像迷了心魂,不忍送美人進宮了?」

「休!」周公升低喊,李休深吸了幾口氣,有些心煩地說:「剛才的話我失了理智。」

周公升按按他的肩膀:「王爺對他的心思這麼多年了你還會懷疑嗎?何況他現在還為王爺生下了世子,除了他自己把自己當公子外,你我都清楚他至始至終都是王府的另一個主子。不要懷疑王爺對他的用心。」

李休點點頭,重重地舒口氣:「那王爺為何取消那個計劃?」

周公升看著前方,沒有回答,內心裡他也擔心王爺被幽帝迷了心魂,那樣的一個人,若還在世的話怕是古年都不能安然地鎖一輩子吧。

中飯過後,嚴剎召他的親隨到書房議事,幽帝的那幅畫像已經不在他的桌上了,不知被他放到了哪裡。 而嚴剎一句都沒有再提假幽帝之事,李休和周公升心裡都非常不安,怕那個傾國傾城的人會給他們英明的王爺帶來禍患。

「阿嚏!」

這聲噴嚏把正在聊天的幾人嚇到了,就見五個人飛快地衝到了小床邊,摸摸床上小人的臉、手、脖子……而最後一個反應慢了半拍的人則訥訥地問:「怎麼了?」

黎樺灼的眉心緊擰:「安寶,去拿碗水來。」安寶立刻跑了。 接著就听「阿嚏」一聲,床上的小人又打了一個噴嚏。 後知後覺的人還是沒察覺到什麼嚴重的事,只是走過來好奇地看看孩子。

「哇……」打了兩個噴嚏的人似乎有點不舒服,嚶嚶哭了起來,哭聲有漸大的趨勢。

「小妖尿了?」因為剛剛喝了虎奶,所以月瓊只想到孩子尿了。

黎樺灼把孩子抱起來,緊張地說:「月瓊,小妖好像有點發熱。你摸摸?」一聽孩子發熱,月瓊嚇著了,趕緊伸手去摸,然後他的臉色發白地說:「好像,是有點。」

「我去找徐大夫!」洪喜瞬間沒了身影。

「我去找王爺!」洪泰也瞬間沒了身影,讓月瓊連出聲攔下都沒來得及。 葉良飛快地跑到外間把開著通風的窗戶關上,嚴小妖哭得越來越大聲,臉也漲得通紅,甚至把剛才喝的虎奶都吐了出來。 月瓊嚇壞了,站在那裡不知該如何反應。

書房裡的氣氛很凝重,京中來了密報,江裴昭抵達京城後被古年請到了宮裡,之後就沒有人再見過他,他們派去暗中保護江裴昭的人無法進入宮中,得不到他的消息。 就是他們安插在宮裡的眼線也查不到江裴昭去了哪裡。 古年突然加強了宮中的防守,就連負責宮廷護衛的大內統領也換了人,那人原本是嚴剎安插在古年身邊的一顆棋子。 不知道古年此舉是無心而為,還是已經知道了那人的身分。 雖然那人目前還算安全,但局勢對嚴剎來說越來越嚴峻了。

不過還有好消息,古年派人在各處搜尋神似幽帝之人,其中不乏朝中官員、地方世族之子,這些人被古年用強硬手段收進宮中,很多人都被凌虐致死。 而為了防止這些人反抗,古年對這些人採取了極端的手段,尋個藉口抄家滅族。 古年還加重了各地的賦稅,徵調十幾萬人用抄家、重稅得來的錢財在京郊修建「逐幽台」、「暖幽宮」、「近幽閣」,他還重新修繕了幽帝住過的寢宮,奢華至極。

這些事引起了許多人的不滿,而不滿的人就被古年殺掉,但有一個人古年卻不敢動,也動不了,那就是古幽的太師李章前──天下聞名的大儒生,門下弟子三千。 古年可以殺幾個臣子一堵天下眾口,可他不能殺李章前,哪怕他很想殺了他。 可殺了李章前,就等於與天下的儒生作對,古年再被幽帝迷住了心竅,也還不至於失了這點理智。

要說古年看在李章前是幽帝太師的份上不願動他,那李章前手上的那枚幽帝親自贈予並雕刻的免死令牌也讓古年不敢動他。 如果幽帝還活著,他讓古年跪在他面前,古年也會毫不猶豫地跪下,古年是幽帝的噩夢,幽帝就是古年唯一的軟肋。 只不過幽帝從來不給古年這個機會,他寧願死也不願做古年身下之人。 古年愛他,更恨他,可他不敢動李章前。

李章前在幽帝死後就退出了朝廷,專心在他的府邸做他的大學士,教授弟子。 只是這段日子以來,在與弟子的言談中,他開始明著表示對當今皇上的不滿,他這樣一說,本來就不喜歡古年的儒生們對皇上更不滿了。 在古年召四王進京時,這些不滿猶如長了翅膀,在幽國境內四散開來。

周公昇道:「王爺,屬下有個想法,我們何不派人接近李章前?若他願輔佐王爺,那局勢對我們會非常有利。」

李休則道:「幽帝的夫子只有李章前這一位太師,據說幽帝生前對他十分敬重。全天下也只有李章前有幽帝親手刻的免死令牌,幽帝死後李章前更是退出朝廷不再過問政事,可見他與幽帝的感情很深。我們貿然派人去接近他,我擔心會引來他的不滿,畢竟在他的眼裡我等也算是亂臣賊子。」

李休說的不無道理,畢竟王爺當初曾跟著古年造反。 周公升也開始猶豫,可是若能拉攏李章前,那王爺謀反,就是沒理也會變得有理,李章前的影響太大了。

書房內一陣靜默,大家都等著嚴剎做決定。 突然書房外傳來嚴萍的驚喊:「王​​爺!世子殿下病了!」嘩啦一聲,眾人都站了起來,而嚴剎已經打開了門,問都沒問一句人就沒了。 其它人愣了一下,馬上跟著跑了出去。 世子殿下病了,這可是比造反還嚴重的事。

「哇啊……哇啊……」還沒進屋嚴剎就听到了孩子的哭聲,快步走進去,推開臥房的門就看到一人臉色蒼白地坐在床邊。

「嚴剎,小妖在發熱,剛才還吐了。」看到進來的人,快被嚇死的人眼裡閃過心安。 嚴剎走到他身邊,彎身摸了摸孩子的頭,臉色凝重。 一手用力摟住月瓊,他粗聲道:「開遠馬上來。」

「嗯。」月瓊用濕布給孩子擦臉,之前的擔憂與慌亂在嚴剎出現後去了大半。

很快,大隊人馬到了。 徐開遠手上還多了藥箱,什麼都不說,他直接走到床邊拉過嚴小妖的手給他診斷。 嚴剎緊緊握著月瓊的右手。

徐開遠蹙眉問:「殿下是何時出現不適的?」

葉良立刻回道:「剛才小少爺打了兩個噴嚏,我們摸小少爺的頭,覺得有些熱,然後小少爺就開始哭,哭了一會就吐了奶,現在摸著比剛才還熱了。」徐開遠點點頭,更仔細地望、聞、切,剛出生的孩子哪怕是普通的發熱都非常危險。

屋內靜悄悄的,大家都很焦急。 腰上的手那麼有力,那麼讓人心安,月瓊不自禁地向嚴剎靠了靠,勉強笑笑:「小妖不會有事的。」

「嗯。」嚴剎摟上他,綠眸幽暗。

站在門口處的李休、周公升和熊紀汪欣慰地看著月瓊主動依偎在王爺的懷裡,然後三人看向月瓊,這時月瓊也向他們看來,眼裡是感激,隨後就轉向床上看還在哭的孩子。 就是這樣短暫的眼神流轉,李休和周公升卻猛然震了下,驚愕地瞪著被王爺摟在懷裡的人,好半天后他們的眼神慢慢移到床上正在哭的孩子,身子又震了下。

熊紀汪先是對兩人的反應很不解,然後他摸摸腦袋,看看月瓊,又看看王爺,再看看世子。 倏地長大了嘴,眼珠子眼看就要掉出來了。 有人踩了他一腳,熊紀汪馬上閉嘴,把眼珠子拍了回去,可呼吸卻異常急促。

不知道自己引來了怎樣的震動,月瓊的心全部在孩子身上。 從沒有覺得時間過得如此慢。 樺灼安寶、洪喜洪泰和葉良都焦急地等著徐開遠的結果,嚴剎雖然看似冷靜,可他緊摟著月瓊的手卻有些涼。

終於,徐開遠有了動作,嚴剎立刻問:「怎麼樣?」

徐開遠把孩子的手放進被子里道:「這幾日時冷時熱,世子殿下受了風寒。我開幾味藥,必須讓殿下喝了。今晚我留在這裡,只要殿下不高熱就沒有危險。」

「我也留在這裡!」葉良馬上說。

「我也陪著世子!」洪喜洪泰也馬上說。

「你們今晚搬到隔間。」嚴剎下令,接著他看向門口處,「府裡的事暫時交給嚴萍,其它的事你們自己拿主意。」

「是,王爺。」周公昇平靜地說,只不過在王爺又看向孩子時,他猛盯著月瓊和世子瞧。

「我也陪著小妖。」月瓊決定。

「你好好歇著,我陪著。」嚴剎的口吻不容拒絕,月瓊抬頭看他,在對方的綠眸中,他不甘地點點頭。

「王爺,我們退下了。」周公升拽了兩邊還在震驚的人一把,在王爺同意後,他扯著兩人退了出去。 門關上時,嚴剎扭頭看了房門一眼,綠眸幽暗。

站在院子裡,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出聲。 然後三人同時抖了下,熊紀汪臉色有點白,他結巴道:「我,我老婆給我,熬了肉湯,我回家喝湯。」說完,他就倉皇地跑了。

接著李休看周公升,周公升看李休。 李休抖了下:「我去找嚴萍。」周公升點點頭,在李休倉皇地離開後,他又抖了下,腳步不穩地離開了。

小妖病了,大家都沒有什麼心思吃飯。 月瓊匆匆扒了兩口飯就守在了床邊,嚴剎也是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坐在床邊摟著月瓊守著。 想到剛才餵小妖喝藥時,小妖哭得那個撕心裂肺,月瓊的心就痛得不得了。 握著孩子的小手,他很害怕,他怕小妖出事。

「嚴剎,小妖是妖怪,風寒根本就不算什麼,是吧。」比剛剛還要燙的手心,讓他心慌。

「相信開遠的醫術。」孩子睡了,屋裡暫時只有他們兩人。 嚴剎拿鬍子輕扎了下月瓊的脖子。

「我相信徐先生。」他都能把自己的胳膊治好,那一定也能治好小妖的風寒。 從枕頭底下拿出葉良交給他,他還沒來得及給回去的藍玉珠,月瓊給小妖戴上。 爹說這是保平安的,以前他不信,現在他萬分希望爹不是騙他。

「小妖不會有事。」

手被握住,嚴剎的聲音讓月瓊聽起來是那麼的安心。 就像他被敲斷手臂、要被切指頭時,這人突然出現那樣。 點了點頭,月瓊緊緊貼著嚴剎寬厚的胸膛,心在擔憂之餘卻是怦怦怦直跳。

深夜,原本應該已經睡著的月瓊卻睡得很不安穩。 夢裡小妖被一個笑得瘋狂的人拖走了,無論他如何哭喊,四肢被壓的他都無法奪回小妖。

「小妖!」

被夢驚醒,月瓊沒有發現自己全身都是冷汗。 房門被人推開,一人走了進來。 床帳掀開,有人摸上他的頭。 拉下那隻粗糙的大手,月瓊啞聲問:「嚴剎,小妖還在不在?我夢到他被人抓走了。」

嚴剎抽出手,拿過棉氅罩住月瓊,把他從被窩裡抱了出來。 來到隔間,把人放在床邊,他掀開棉氅。 看到床上的人,月瓊急忙摸上他的額頭。 入夜後的高熱不在了,手下的溫度竟然還有些涼。

「月瓊公子,世子殿下已經沒事了,剛剛還喝了小半碗虎奶。」仍在守著的徐開遠這時候出聲,月瓊回頭看去,大眼裡已然有了水霧。 「謝謝您,徐先生。」

徐開遠突然如遭電擊般愣在了那裡。 這時候月瓊已經回頭去看小妖了。 「嚴剎,我不敢睡了,我想在這陪著小妖。」許久沒有夢​​到「他」了,再次夢到是不是意味著什麼? 不禁打了個寒顫,身子被人攬緊,他聽到有人說:「小妖已經沒事了,你去睡,開遠他們都在這。」不給懷里人拒絕的機會,嚴剎又拉起棉氅把人罩住,抱著走了。

轉身看著王爺把月瓊抱走,徐開遠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心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徐大夫,您怎麼了?」洪喜問。

徐開遠又艱難地轉過身,笑得扭曲:「沒,沒什麼。」然後低頭去照顧世子,可不看還好,一看世子熟睡的小臉,徐開遠又被雷電劈了一遭,頭一懵,跪在了床邊。

「徐大夫!」洪喜洪泰急忙上前扶起他,樺灼安寶和葉良也趕緊走了過來。

徐開遠勉強站起來,扶著額頭道:「沒事沒事。我是突然想起來應該給世子做好入口的藥丸。我這就去。」說完,他跌跌撞撞地出了屋,留下滿頭霧水的五人。

躺在嚴剎的懷裡,月瓊完全沒了睡意。 小妖是他的命,絕對不能有任何閃失。 粗糙的手指一直在摸他的眼睛,月瓊索性把眼睛閉上。

「嚴剎,聖旨大概何時會下?」

黑暗中,嚴剎的眼裡是複雜。 「最遲下個月。楊思凱已經抵達京城,解應宗據說還在路上。」

「京城離江陵遠嗎?」為何獨獨嚴剎的聖旨要那麼晚才能到?

等了許久,他才等到嚴剎的回答。 「不遠。皇上給我的聖旨遲遲不到,該是要花時間準備。」

月瓊按住嚴剎的手,摸他的手指讓他分神。 過了會,他說:「嚴剎,無論如何要保住小妖,哪怕,你要反。」他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傷害小妖,哪怕是「他」。

「嗯。」不摸了,拿鬍子扎月瓊的嘴,嚴剎的手勒得月瓊的身子生疼。 不過他沒有推拒,放鬆地在嚴剎的懷裡,讓他親、讓他摸。 若有一天他不得不在嚴剎與「他」之間選一人,他會選……

天剛亮,嚴剎就醒了。 直到確認了小妖沒有再發熱,月瓊才安心睡下。 所以現在縮在他懷裡的入睡得仍然很沉,不過與昨晚的不安不同,他睡得很甜。

粗糙的手指輕輕摸過那張普通的臉,然後停留在那雙唯一好看的雙眼上。 來回撫摸,直到快把月瓊弄醒了,他才收回手。 綠眸沉得不見底,盯著月瓊看了很久,嚴剎在他又陷入沉睡後,小心掀開靠牆的床褥,在床板上摸了摸,他摸到了一處,然後微微用力,那塊空著的床板被他掀開。 在確定熟睡的人一時半刻不會醒後,他從裡面取出一個盒子──月瓊的寶貝盒子。

打開盒蓋,映入眼簾的是兩隻金老虎,幾塊碎銀。 嚴剎把金老虎和碎銀拿出來仔細研究手裡不大但也不小的木盒子。 研究了半天,嚴剎的綠眸幽暗,拇指按著隔板的邊緣向上一提,隔板居然被他拿了出來。 隔板下,赫然擺著一枚印章,還有一封信。



第二十三章


嚴剎拿出那枚印章,把底部翻過來,上面是一個明顯的「幽」字,綠眸瞬間瞪大。 就那樣盯著印章過了好半天,嚴剎把印章放回去,拿出那封信。

娘:

您給小妖的金鎖我給他戴上了,小妖很喜歡那對鐲子,時常晃著小手盯著鐲子瞧。 娘,孩兒不孝,讓娘為孩兒擔心了這麼多年,孩兒夜夜思念娘,常夜不能寐。 聖旨一直未到,孩兒希望只是遲了,而不是他已決定要對嚴剎出手。

娘,孩兒不願再看到百姓遭受戰亂之苦,可一想到有一天嚴剎將與他對決,孩兒就萬般為難。 一個是孩兒的叔父,一個是小妖的父王,雖然孩兒很怕他,但孩兒還是希望他們能平和地相處下去。

但孩儿知道,不管是嚴剎還是他都不可能容下另一個。 娘,若孩兒選了嚴剎,爹是否會怪孩兒? 孩兒……不願看小妖失去父王,孩兒……捨不得……

信沒有落款,似乎還沒有寫完,最後一句也有幾滴墨汁,可以看出寫信之人是想了許久才寫了這一句,但還有些猶豫不定。 綠眸沉不見底,把信折好,嚴剎把該放的東西全部放回去,再把木盒放回原處,平整了床褥。

盯著熟睡的人,粗糙的手指輕輕摸上他的嘴角,嚴剎的臉色平靜但雙眼內卻是情緒翻騰。 不經意瞟到了月瓊從不離身的桃木簪子,綠眸微瞇,看一眼應該還要一會才會醒的人,他拿過那根木簪,又仔細研究了一番,然後摸到了一個很不起眼的凹槽處,指甲用力一摳。

「喀」,木簪的頭部突然翹起一塊,裡面竟然是一顆半個小拇指大小的金黃色藥丸! 嚴剎的呼吸猛然粗重,把翹起的地方扣回去,手握著藏有秘密的木簪,靠在床頭久久沒有動靜。

「叩叩」有人敲門。

「王爺,世子殿下醒了。」是嚴墨。 嚴剎似被驚醒,猛然坐起來,看到手裡的木簪,他把它放回月瓊的枕邊。 穿衣下床,給月瓊蓋嚴實了,他大步出了房間。

「王爺,世子殿下醒了。」

「嗯。」

臉色沉重地走向隔間,兒子在哭。

一進屋就看到黎樺灼抱著小妖在拍哄,洪喜洪泰禀報:「王爺,剛給世子殿下餵了藥。」

嚴剎上前把兒子抱過來,被灌了藥的小妖一看是他老子,哭得更大聲了。 拿帕子擦拭他流下來的鼻涕,嚴剎問:「開遠呢?」

葉良馬上說:「徐大夫一宿沒睡,我讓他回去歇一歇。小少爺已經不燒了。」

大掌極其溫柔地拍哄懷裡的小人,嚴剎下令:「你們都下去歇著吧,兩個時辰後過來。」

「王爺。」忙了一宿的人都不想走。

「嚴墨和嚴壯留下,其它人都回去。」

王爺下令了,黎樺灼和安寶、洪喜洪泰沒辦法只能退下,但葉良不走。 「我要照顧小少爺。」嚴剎命令不到他。

「你若不累就去陪月瓊。」嚴剎手不停地輕拍,懷裡的小人哭聲漸漸小了。

盯著嚴剎看了一會,葉良不甘願地離開,去隔間找少爺。 他還是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麼把少爺和小少爺給了嚴剎那粗人。

其它人都走了之後,嚴剎略一抬手,被留下來的嚴墨和嚴壯退了出去嚴剎給又流鼻子的小人擦乾淨,把小人放進搖籃裡輕晃。

哭得發紅的眼睛依然是那麼的漂亮,幾乎完全襲承月瓊的眼睛只有眸色像嚴剎。 而其餘的四官,包括臉蛋在內,卻沒有一處像他或是月瓊,活脫脫一隻勾人的小妖精。 不必假設,所有見過嚴小妖的人都可以肯定這小傢伙長大後絕對是個迷死人不償命的主。 而大家也都非常不解,嚴剎和月瓊怎可能生出這麼漂亮的天下少有的孩子? 難道小妖真是妖怪?

搖籃裡的孩子在父王的輕晃中不哭了,可被灌了苦藥的他還是很委屈地抽泣。 嚴剎給孩子擦乾淨臉,用指背輕摸孩子的小手,綠眸盯在孩子的臉上──與畫中之人神似的臉上。

「叮噹叮噹」,嚴小妖手腕上的金鈴鐺發出聲音。 陷入沉思的嚴剎略微清醒,馬上拿過布巾把兒子又流出來的鼻涕擦掉。 輕蹭了一下那雙綠色的大眼睛,嚴剎的綠眸閃過亮光。

病了五日也哭了五日的嚴小妖終於不用喝藥了。 雖然徐開遠最後餵的是加了蜂糖的蜜丸,可嚴小妖一看到徐開遠就哭,一看到黑乎乎的東西就哭。 無奈之下,還是月瓊這個當爹的狠下心把蜜丸拿水融了直接灌進了小妖的嘴裡。 良藥苦口利於病,若不是明白這是為了小妖好,乾爹黎樺灼絕對會把孩子搶走,做親爹的太狠心了!

在「逼迫」兒子吃藥的時候,經常後知後覺的月瓊察覺到了後府中的一點微妙的變化。 例如徐大夫總是偷瞧他;例如周謀士和李謀士出現在他眼前的次數多了;例如熊將軍見到他時會跟見了嚴剎那樣恭敬有禮;例如……

「啊!」

在床上都敢不專心的人被人咬了一口,捂著被咬疼的脖子,早就膽大包天的公子用他那雙大眼睛控訴某位王爺的暴行。

「又胡思亂想什麼。」粗糙的大手在羊脂玉的身子上撫摸,扎人的鬍子落在月瓊剛剛被咬的地方。 還有就是這人最近「虐待」他的次數越來越多,讓他連抱小妖的時間都沒有了。 推推已經「虐待」過他兩回的人,月瓊虛弱地開口:「嚴剎……」能不能放過他。

一直沒有從月瓊體內退出來過的嚴剎親吻的動作停頓,看著滿頭汗水,氣喘連連的人,他慢慢退出自己。 隨著他的動作,身下的人難耐地皺起眉,呻吟出聲。 每次嚴剎退出去時,都和他進來那樣讓他難過。

慾火險些又躥了上來,嚴剎低頭拿鬍子狠狠扎了月瓊的嘴一遍,這才完全退出自己,喊人抬水進來。 發現嚴剎不打算再折磨他了,月瓊很不給面子地鬆了口氣,任嚴剎把光溜溜的他抱進浴桶。

在被清理時,猶豫了好半天的月瓊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嚴剎,出事了?」

嚴剎的手一頓,繼續。 「怎麼?」

「府裡頭最近……」月瓊也不知該怎麼說,也許是他自己感覺錯了。 週謀士和李謀士來看小妖很正常;徐大夫也許不是在偷瞄他而是在偷瞄小葉子;熊將軍對他恭敬可能是犯了什麼錯想讓他在嚴剎面前給他說好話而又不好意思開口求他;嚴剎這幾日「折磨」他的次數變多很可能是因為他把其它人都趕出府了。

嚴剎抬眼瞅了他一眼,把洗乾淨的人抱出浴桶,扯過布巾裹上。 「公升他們知道你要陪我進京,很詫異。」嗯? 還在亂想的人突然聽到這麼一句,一時沒反應過來。 等他明白過來他已經被嚴剎放在了床上。

看著嚴剎給他穿褻褲,月瓊小心地說:「皇上的聖旨還未到,還不知會不會召小妖進京。嚴剎,若皇上不召小妖進京……」沉默了一會後,他拽拽嚴剎的胳膊,「讓樺灼安寶、洪喜洪泰帶著小妖到島上去,我和你進京。」

綠眸瞬間幽暗,當嚴剎抬起頭時卻是一片平靜。 「若皇上不召小妖,你和小妖一同去島上。」

月瓊愣了,就听嚴剎繼續說:「無論皇上這次是否會殺我,我都會反。你在島上,我可以專心對付他。」

「嚴剎?」月瓊驚呼,心狂跳。

湊到月瓊耳邊,嚴剎粗聲說:「我不會讓你和小妖活在任何危險之中。古年不死,你們兩人就永無安寧之日。」

大眼瞪大,月瓊的身子輕顫,嚴剎這話……是何意? 顫抖的身子被人攬入寬厚的胸懷,粗糙的大手輕摸他的背身,可他卻怎麼也冷靜不下來。 為何他總覺得嚴剎的話另有其意呢? 嚴剎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攬緊了月瓊,一如既往地在關鍵之時保持沉默。

第二日,就在月瓊打算窩在床上發一天呆時,讓他心魂破散的聖旨抵達了厲王府。 一刻鐘之後,嚴剎拿著聖旨推開臥房的門。 當月瓊看到他手上那卷明黃的東西時,只覺眼前發暈。

「聖旨上說什麼了?」光著腳跳下床,月瓊的聲音都在發顫。

一把把衝下來的人摟入懷中,帶著明顯怒火的嚴剎粗聲道:「古年召你和小妖進京。」

「召我,進京?!」一盆冷水直直澆在了月瓊的頭頂,凍得他牙關打顫。 「他」為何要召他進京? 難道「他」知道他還活著? 月瓊的眼前一片花白,臉色更是比紙還要白,就連嚴剎喊他他都沒聽到。

在月瓊的耳垂上重重一咬,拉回這人的神誌,嚴剎雙手扣住他的腰把他託了起來。 「古年召你進京和召小妖進京的目的一樣。一個是歷王世子;一個是跟了我多年如今正被獨寵的公子。」

大眼眨眨,月瓊咽咽唾沫,顫聲問:「皇上……是想拿我和小妖,要挾你?」不是知道了他的身份?

雙手往回一扣,嚴剎把月瓊抱在自己懷裡,眼神冷厲:「解留山帶了五千人馬去了石水,名為練兵。」

「石水?」月瓊先是不解,過了會他身子抖了抖,「石水是不是離武夷很近?」

嚴剎點了點頭,月瓊瞪大雙眼。 武夷府可是恆王的直隸府,恆王的府邸就在那裡。 現在恆王世子江裴昭不在武夷,與恆王封地相鄰的安王楊思凱也去了京城,嚴剎也要立刻進京,若解應宗這時候攻入武夷……

「嚴剎!你快派兵!絕對不能讓解應宗攻下武夷!」月瓊的心涼了半截。

嚴剎就那麼抱著月瓊,讓他與自己平視:「若我假裝不知道這件事,也許我還可以繼續做古年的臣子;若我出兵,我與古年之間不是他死就是我活。我聽你的。」

「喝!」月瓊嚇了一跳,直覺探到了危險。

不安地咽咽唾沫,月瓊顫聲問:「你,什麼意思?」

綠眸幽暗。 「你若不讓我反,我就當作不知道這件事;若你說出兵,我馬上派兵,那我與古年之間也再無君臣之義。」

怎,怎能這樣! 月瓊好似第一次見嚴剎,臉上剛剛浮上來一點的紅潤瞬間消失。 話說回來,他和嚴剎第一次見面也沒這麼害怕過,他還很大膽地跟嚴剎討包子吃咧。

「我聽你的。」嚴剎又說了一遍。

「這種事哪裡能聽我的?!」月瓊低吼,這明明就是在逼他!

「你若不希望我反,我就不反;你若同意我反,我馬上出兵。這也許是古年對我的試探。」

「都這個節骨眼上了你怎能如此兒戲!」他,他怎麼可能同意反! 不,不! 他、他不能讓嚴剎出事,他是小妖的父王,「他」一定會殺了嚴剎,他的直覺一向很準。 可是謀反是誅九族的大罪,不,就算嚴剎現在不出兵,「他」也不會對嚴剎手軟。

嚴剎不說話,那雙綠眼直勾勾地盯著月瓊。 月瓊不知道嚴剎這是怎麼了。 這人一向是自己決定的事從不更改,何時要聽他的意思了? 他,他又不是他的誰,他,他只是一個公子! 只是厲王世子的爹!

「月瓊,這回我聽你的。」

如催命符般的聲音又在月瓊耳邊響起,看著那張突然覺得很壞很壞的臉,月瓊閉上眼。 過了好半晌,他睜開眼很平靜地說:「我跟小妖、樺灼安寶、洪喜洪泰去島上。」說完就掙扎著要下來,要打要殺他不管!

身子被放下來,但禁錮卻沒鬆開。 粗糙的手指抬起大膽公子的下巴,低頭啃了上去,懷裡的人氣喘吁籲時仍不忘用一雙大眼控訴他的過分,啃完了,嚴剎在他耳邊說:「我出兵。」

心中沒來由的一陣輕鬆,可隨之而來的卻是悲哀。 把頭埋在嚴剎的胸前,月瓊啞聲說:「嚴剎,若你贏了……留下皇上的命。」

「嗯。」嚴剎的回答很乾脆,綠眸閃過精光。

「我跟你進京,出兵的事要小心行事,在我們離開京城之前不能走漏半點風聲。」月瓊的聲音充滿了疲憊。

「嗯。」嚴剎抱起他。

「你要把小妖平安帶出京城。」這一天還是來了。

「嗯。」大鬍子扎了上去。

「要反……每一步都需想仔細,」在嚴剎解開自己的衣裳時,月瓊問,「嚴剎,我那塊黑色的木牌呢?」得去找徐叔叔了。

嚴剎直接堵住了他的嘴,撕了他的衣裳。

「唔唔唔……」這件衣裳是才做的!

這一次月瓊沒有發呆。 在被嚴剎啃了不知幾遍之後,第二日他忍著渾身的酸痛在嚴剎出去後就起床了。 起來時,他的枕邊多了塊木牌──霧島島主的令牌。 月瓊快速寫了幾封信,然後找來葉良讓他把信送出去,並把令牌給了他,告訴他如何與徐離驍騫的手下聯繫。 在葉良離開之後,他又喊來樺灼安寶、洪喜洪泰,告訴他們他和小妖要進京了。

似乎已經得到了消息,四人的表現很平靜,只是異口同聲地說:「我們跟你一道進京。」

月瓊搖搖頭,淡笑道:「這次進京,多有凶險。從京城出來後我會讓人把小妖送到島上。」

「月瓊,那你呢?」黎樺灼問。

月瓊深深吸了口氣,笑得有些讓人看不透:「我跟著他。」這不是打仗,只管往前衝就行了。 與其在島上睡不安穩,不如跟著他來得安心。 不去深思自己為何會做這個決定,他做便做了。

屋內頓時靜默,月瓊拿過他的寶貝木盒,打開,取出裡面的金老虎和碎銀交給黎樺灼:「這個留在身上,應急。」

「公子,我和洪喜決不離開您!」洪泰的眼圈​​紅了。

月瓊搖搖頭:「當初我讓小葉子為我涉險,險些丟了他的性命,這個錯我不會再犯。我知道你們不放心我。事若成了,我會去找你們;事若敗了,我也會去找你們。你們放心,我會活著回來。」和嚴剎一起活著去找你們。

「公子……」洪喜洪泰急著還想再說什麼,月瓊卻是心意已決。 他摟了下洪喜洪泰,低聲道:「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公子,您別這麼說。」兩人的聲音帶了哽噎。

黎樺灼在月瓊開口前道:「你什麼都別說。我等著你和王爺平安來找我們,你一天不來,我們就等一天,一年不來我們就等一年,一直等下去。」

月瓊笑了:「這感情好。」

四人都快哭了,只有月瓊還是淡淡地笑著,猶豫了一下,他道:「洪喜洪泰,去給我買些胭脂水粉、畫筆唇紙來。再買一身紅裳。」

洪喜洪泰一愣,馬上道:「我們這就去!」沒有問公子要這些做什麼,兩人轉身跑了。

這時候,黎樺灼上前緊緊抱住他,啞聲說:「月瓊,對不起……」聲音中是濃濃的歉意。

月瓊笑著拍拍他:「怎麼和我說對不起?這幾年若非你天天來陪我聊天,安寶常偷偷給我買小食,我一定會悶得頭髮都白了。」然後他小聲說:「等我回來喝你和安寶的喜酒。」

「月瓊!」黎樺灼愕然地推開對方,安寶也呆住了。

月瓊臉上閃過得意:「我可是孩子的爹了,安寶脖子上時不時出現的紅點你以為能瞞得過我?」

黎樺灼的眼睛一瞇,輕捶了月瓊一拳,笑罵道:「我都不知道你何時變得如此狡猾了。」

「人總得聰明一回。」月瓊從未笑得如此開懷過。

黎樺灼臉上閃過不懷好意,慢條斯理地問:「哦?那我何時喝你和王爺的喜酒?」

月瓊臉上的笑立刻沒了,結結巴巴地說:「我,男子和男子,怎能成親。」

黎樺灼上前一步:「難道我和安寶就不是男子?」

月瓊後退一步:「我、我和嚴剎,不需要,成親。」

黎樺灼再上前一步:「你這麼說?」

月瓊脖子一梗:「我就這麼說了!」從未如此硬氣過。

黎樺灼低笑:「安寶,咱們就拭目以待,看月瓊和王爺到底會不會成親。」

安寶低笑,月瓊的臉發燒:「不會!」成親? 太、太丟人了!

洪喜洪泰回來後,樺灼安寶已經不在屋內了。 把東西交給公子,兩人沉默地退下。 看著銅鏡裡的那張臉,月瓊失神。

站在校場上,嚴剎最後一次檢閱自己的兵馬。 在他身後站著的全部是他忠心耿耿的部下:李休、周公升、徐開遠、熊紀汪、嚴墨、嚴壯、嚴牟……甚至連管家嚴萍都來了。

校場上的氣氛肅穆凝重,帶著濃濃的殺氣。 閱兵台下的五萬兵馬是嚴剎明面上的兵馬,也是他手下最精銳的一支兵馬。 五萬人黑壓壓地站在那裡,三月的寒風都無法吹散場中不斷湧出血性。

嚴剎已經決定向武夷府秘密出兵。 安王楊思凱臨走前已經吩咐了他的幕僚,一旦情況有變,他們要聽從嚴剎的調度。 這樣嚴剎手下不僅有自己的十四萬兵馬,還有楊思凱手上的九萬兵馬,加起來接近二十三萬兵馬。 再加上恆王江彌的舊部六萬,大約有近三十萬的兵馬。

不管是嚴剎,還是楊思凱、江裴昭,這幾年都在私下招兵買馬,防著就是這一天。 齊王解應宗上報朝廷是六萬兵馬,不過誰會相信? 他的手上至少有十五萬兵馬,而古年的手上則有三十萬兵馬外加八萬禁軍。 三十萬對五十七萬,勝算難測。

雙手背在身後,嚴剎高聲道:「若有一天,要你們再上殺場,你們可懼!」

五萬人齊聲高喊:「誓死追隨王爺!」喊聲響徹天際。

「若有人要奪你們的妻、子,你們當如何?!」

「殺!殺!殺!」

殺聲震天,天崩地裂。

嚴剎伸手,周公升雙手遞上一碗酒,五萬人每人都捧著一碗酒。 嚴剎仰頭喝下,砸了酒碗。 五萬人同時仰頭喝下,碎聲憾地。

這時,有人腳步匆匆地走到嚴剎身側低聲說了幾句話,嚴剎猛然轉頭,就見校場口處站著一個絕對不應該也不能出現在這裡的人。 其它人都紛紛看去,驚愣當場。

綠眸暗沉,嚴剎輕點了下頭,那人匆匆跑回去吩咐左右放行。 進來的人身著大紅色的霓裳,懷裡抱著一個戴著老虎帽子的可愛娃娃。 娃娃今日很乖,這麼多殺氣騰騰的人站在近處,他都毫不懼怕,反而好奇地東張張西望望。

在看到認識的人後,他伸手要抱。 嚴剎的下顎緊繃,從來人懷裡抱過孩子,眼神無法從來人的臉上移開。 閱兵台上站著的人無不盯著來人的臉,為那詭異的妝容。

把孩子交給嚴剎,月瓊轉身看向那黑壓壓的士兵們,沒有被這種陣仗嚇得哆嗦,反而異常平靜。 烏黑的,僅用一支舊桃木簪子半束的發在寒風中輕揚,這個總是怕冷的男子,此時鬢角卻有著細細的汗珠。 紅色的霓裳,襯著他那張畫著異彩的臉更顯詭異。

白如紙的妝底上是紅色的鬼符,黑色的獠牙沿著嘴角延伸至耳際,左眼下的一滴金色的淚珠好像是鬼神的眼淚,有人認出了這是誰的臉,表情驚變。

淡淡掃了一眼充滿煞氣的五萬兵馬,來人微微地笑了,那張似鬼的臉更顯懾人。 他的眼神飄渺,似乎看的不是下方的兵馬而是從遠處而來的戰鬼。 就那樣遙看了一會,他開口:「週謀士可會擊鼓?」

「會。」站在他身後的周公升恭敬地行禮。

「可會『鬼泣』?」

「……會。」

「可否請週謀士為我擊鼓?」只有一隻手的他,實在不便。

「在下之幸。」周公升走到鼓架前,把鼓架轉了過來,然後爬了上去。 拿起兩邊的鼓槌,手控制不住地顫抖。

突然出現的人。

「咚」

「咚」

「咚」

鼓點非常地緩慢,每一下似乎都要敲到人的心裡。 紅衣男子只是站著,遙看遠方。

「咚」

「咚」

「咚」

他開始有了動作,左臂收回,頭低下。

「咚」

「咚,咚咚」

「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點似乎融入了男子的骨血,連他舞出的動作都是那樣的震人心魄。 就好似敲鼓的人應該是他,他應該在自己敲出的鼓點中完成這舞。 而所有人又很清楚他為何沒有自己擊鼓,無力的右臂垂在他的身側,他,僅有一條手臂。

相傳,一位將軍在即將奔赴殺場時,他的妻子為了讓他凱旋歸來,在他出征的那一天私自跑到校場上,在全軍的面前跳了一支舞。 這支舞不僅鼓舞了全軍的士氣,更讓將軍在沙場上無往不利,最終得以凱旋而歸。 而將軍的妻子在跳過這支舞後永遠無法再跳舞,彷彿所有的心血全部被這支舞帶走了。

據說,看了這舞的人好像聽到了戰鬼的哭泣,在起初的害怕驚恐過去後,他們發現自己竟變得無所畏懼。 在沙場上,廝殺聲比起那泣聲若如娃娃在哭,連戰鬼的哭泣都聽到過的他們,又有何可懼! 從此,這舞便被叫作「鬼泣」。

全天下的舞者都知道有這麼一曲舞,可全天下的舞者卻無人會跳,除了舞學鬼才──古幽。 先帝古瑟曾御駕親征,親征那天古幽在出征的二十萬大軍前跳了「鬼泣」。 那一戰,大洲朝大獲全勝,古瑟平安而回。

之後古幽有一年不曾再跳過舞,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和傳說中的那個女子一樣從此無法跳舞。 可一年後,古幽新編的舞依然無人能及。 只是那個傾國之人已經死了許多年,化為一縷青煙去了

他該去的地方。 也許這樣的人,本就不該留於凡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明明只是舞,可校場上的人卻似乎聽到了戰鬼在哭。 那紅色的人在眼前變成了奔騰地向他們衝來的百萬戰鬼。 沒有人被嚇得失聲尖叫或尿了褲子,因為那戰鬼是直接衝進了他們的體內,成為了他們的一部分。

校場上只聞得見鼓點,只看得見那抹飄渺的紅色身影。 那張畫得可怖的鬼臉此刻看起來卻透著淡淡的溫柔。 好似戰鬼也是有情有意、有血有肉的。

周公升被完全帶入了「鬼泣」中,他只記得要把手中的鼓槌敲下去,連會不會忘記下一槌如何敲都來不及擔心。 就好像「鬼泣」的鼓點早已融入了他的體內,他只要平常地拿出來即可。 可沒有人知道,周公升從未鼓過「鬼泣」,當那人問他是否會鼓時,他感覺那人只是想找一個鼓手,會不會都無所謂。

前幾下,他是試探而鼓,當那人開始舞起來時,他則是被那人的舞帶著鼓,就像任缶曾私下對他說過的那樣。 在島上任缶為這人以鼓點配樂時,會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舞步敲打,好似事先一起編排過無數次。 他現在就是這樣的感覺,似乎與那個人已經合演過無數次「鬼泣」。

當那抹紅色的身影高高躍起,如飛鷹般落下匍匐於校台上時,鼓聲也隨之停了。 然後,他幾乎貼著地面的身子慢慢直起,鼓點又響。 當他完全抬起頭露出那張乍看起來無比美麗的鬼面時,鼓點才徹底停下。

胸膛劇烈地起伏,昨晚剛被蹂躪過的人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但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要睡也得回去再睡。 緩慢地,依照這曲舞最後應有的端莊姿態站起來,已經累得筋疲力盡的人對場下的萬人微微一笑。 不敢轉頭去看那個一直盯著他的綠眼王爺。

有人走到了嚴剎的身前,把大眼裡滿是好奇的孩子抱過來,是跟著進來的黎樺灼。 然後又有兩人走到了紅衣男子的身側,攙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似乎想到了什麼,紅衣男子眼裡閃過心虛和驚嚇,小聲說了兩句,扶住他的那兩人點點頭,什麼都不說地攙著他朝外走。 好像要逃命,紅衣男子說了聲「快點」,就見他被那兩人快速拖走了。

直到那抹紅色的身影消失,校場上突然響起震吼:「殺!殺!殺!」這「殺」聲傳到了還未走遠的紅衣男子耳朵裡,他打了個冷顫,祈禱某人忘了兩人間簽過的一紙契約。 契約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他只能給一人跳舞,否則……

「洪喜洪泰、你和樺灼安寶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躲兩天。」

「公子?」

「我違約了。」

「……好咧。」

「還有,把小妖也捎上。」

「……好咧。」

「要不,把我也捎上吧。」

「……好咧。」

馬車漸行漸遠,朝著江陵最大的客棧奔去。

厲王府的書房內,氣氛肅然。 就連平時嗓門最大的熊紀汪都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裡,甚至有點拘束。 而剛鼓完的周公升,用力過度的兩隻胳膊軟趴趴地搭在腿上,表面平靜的他還沒有從剛才的那曲舞中緩過來。

王府的主人嚴剎在長久的沉默過後,開口:「那是什麼?」他不懂舞。

李休輕碰了下周公升,他們這些人裡只有周公升和任缶懂得一些。 現在任缶不在,也只有這人來解釋了。

周公升開口,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想拿杯水潤潤嗓子,可手臂剛抬起來就掉了回去。 苦笑兩聲,一杯茶遞到了他的嘴邊:「說咱們是文弱書生倒也不是委屈咱們了。」

李休這話緩和了一些屋內的沉悶。 道了聲謝,潤了嗓子的周公升啞聲解釋道:「那曲舞,叫『鬼泣』……」把這曲舞的來龍去脈解釋完畢後,他看著自家眉心緊擰的王爺,猶豫了片刻,道:「『鬼泣』,戰之舞,勝之舞,也是憂之舞。因為擔憂無法平安歸來,所以才會跳『鬼泣』來祈福。是鬼非鬼,非鬼似鬼。世上曾跳過這舞的只有……​​幽帝。」

此話一出,屋內猶如落下一記悶雷,炸得熊紀汪、徐開遠的身子彈了下,李休還算鎮定。 其他人則不明所以地看著前兩位,不明白他們抖什麼。 幽帝會跳,難道月瓊公子就不能會跳了? 在嚴墨等人看來,月瓊公子的舞絕不會比幽帝跳得差。

又是好半晌不出聲,嚴剎開口:「人呢?」

剛剛進來的管家嚴萍臉色有點痛苦地說:「在『東福客棧』。」剛看了那麼一場舞,不震撼是假的。 可還不等他消化,就被人告知跳舞的人沒有回府,跑了,他又急得險些暈過去;不等他派人去尋,就又傳來消息,人躲在客棧裡。 想到那人為何會躲,嚴萍想笑不敢笑,這些個情緒讓他著實痛苦,臉上不知該擺什麼表情。

綠眸瞬間又暗了幾分,嚴萍繼續說:「洪喜洪泰、黎樺灼安寶和世子殿下都在那。」

嚴剎霍得站了起來:「今晚在『後府』用飯。」丟下這麼一句,他帶了三嚴抓人去了。

晚上與王爺一同用飯,書房裡的人也起身打算回各自的住處沉澱沉澱。 四位心中有個共同秘密的人走在最後面,突然有人極小聲地咕噥了一句:「那臉到底是怎麼變了個人,看不出一點破綻?」

另三人身子一抖,同時回頭低吼:「把那件事從腦袋裡丟出去!」

「啊!」說漏嘴的人急忙摀住自己的大嘴巴子連連點頭,虎軀般的身子在三位文官的面前抖得跟篩子一般。 這恐怕是熊紀汪這輩子最窩囊的一回。

吼完了,周公升、李休和徐開遠左右看看,沒人看到他們的失態,各自裝成沒事人般朝各自的住處走去。

臥房內,被抓回來的人低頭坐在床上。 臉上的鬼妝已經洗掉了,衣裳也換成了平日里的素衫,但也不知是怕的還是累的,渾身都抖得不行。 坐在他對面的嚴肅男子,拿他那雙可怖的綠眼直勾勾地瞅著他。

「為何不回府?」

聽著這人帶著明顯怒氣的問話,他緊張地舔舔嘴,不敢說自己是心虛。 「呃……小妖尿了。」

「換尿布需要一個多時辰?」

「呃……後來他又餓了。」

「客棧有虎奶?」

「呃……客棧正好有鹿奶,小妖又餓得緊,我就……」

「那餵他喝完奶之後呢?」

「呃……小妖又困了。」

小山一般的人站了起來,床上的人抖得更厲害,他也不想抖,可是控制不住──跳完「鬼泣」的後遺症。 山影罩住了他,粗糙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頭抬了起來。 一張看不出是震怒還是暴怒的臉貼近。

「送走小妖還是讓我操一晚,你自己選。」

大眼瞪大,月瓊的眼珠子險些掉出來。 這人竟然說如此、如此之粗言! 原本就因為出力過度而略顯紅潤的臉瞬間白了起來。

「選哪個?」嚴剎的聲音很啞。

「昨,昨晚……我,嗯,有點,累。」

「契約上是如何寫的?你不僅給別人跳舞,還在上萬人跟前跳!」

舔舔髮乾的唇,月瓊試圖做最後的爭扎:「我上了妝,看不出是我!」

「送走小妖;操你一夜,選!」

轟! 又聽到粗言的月瓊整個人都燒了起來:「你是王爺!怎能說如此之粗言!」

「要我送走小妖?」

「不行!」

「那就讓我操一夜。」推倒全身發抖的公子,嚴剎解開自己的腰帶。

抖得無力動彈的月瓊呼吸急促,對方的粗言完全超出了他能承受的範圍。 如砧上魚肉的他只能眼瞅著嚴剎把自己剝了個精光,然後放下了床帳。

「天還亮著!」被咬住脖子的剎那月瓊驚叫。 要,那個,也得到晚上吧,不是說,一夜?

「那就當現在天黑了!」粗喘地扯掉月瓊身上的束縛,嚴剎翻身把還在抖的人攬到自己的身上,讓他跨坐在自己懷裡,剃了依舊刺人的鬍渣扎在月瓊的鎖骨處。

「明日你睡一天,後日啟程進京。」似乎只有空說這一句,嚴剎接下來再沒多說一句廢話,也讓懷裡的人無法言語。

屋內滿是月瓊的叫喊,那聽著讓人臉紅的吟哦泣音比催情藥還要厲害,刺激得某人如獸般的粗喘更加懾人。 月瓊覺得自己這次一定會死,他還沒有回京見那個他最重要的人,還沒有來得及最後再看一眼小妖,他就要死在嚴剎的「凌虐」下了。

「不!不,啊,要,唔……」

「嚴,啊!」

嚴剎的綠眼似鬼般可怖,身下的羊脂玉早已沾滿了他的顏色,可他卻完全沒有停的意思。 把月瓊的耳垂連同那支他給月瓊戴上的耳飾含入嘴裡,嚴剎狠狠頂撞身下人嬌嫩的身軀,直到對方再一次求饒之後,他才稍微放緩了動作。

「唔……嗯……」長發凌亂地散在床上的人無意識地低吟,在他體內頂撞的火龍雖然緩了點,可還是讓他無法招架。

一直到夜幕降臨,他身上的人才可怖地大吼一聲,不知第幾次地傾瀉在他體內,然後就一動不動地伏在他身上,沒有在軟下來後繼續律動,再次挑起自己的慾望。

結,結束了吧。 沉沉浮浮間,月瓊似乎看到了早已過世的皇爺爺,他一定是死了,不然皇爺爺怎會來接他?

「明日成親。」

已經開始翻白的大眼瞬間睜開,一腳踏入鬼門關的月瓊瞬間復活。 「不行!」

抽出自己,讓人抬浴桶進來,嚴剎根本無視某人的反對,輕捏住他的下巴粗聲道:「成親之後你若再敢胡來,我就家法伺候。」說完他放下床帳,隨即有人敲門。 接著洪喜洪泰、三嚴抬著浴桶和洗漱的東西進來了。

動動嘴,在門關上床帳又掛起後,四肢開始僵硬的月瓊,反抗道:「我哪裡有胡來?」

抱著動彈不得的人跨進浴桶內坐下,嚴剎揉捏懷中人不正常緊繃的身子,綠眸裡是怒火。 月瓊咽咽唾沫:「我聽說這舞……管用,就想,試試……」嚴剎清洗的動作頓了下,不做聲。

「嚴剎,」月瓊祈求,「能不能,不成親?」太,太丟人了。

「別再跟我說男子和男子怎能成夫妻的屁話。我嚴剎要和你成夫妻,就是天王老子也管不了!」綠眸看向慌張的人,暗沉,「月瓊,你怕什麼?怕被人恥笑?」

月瓊的大眼裡是逃避,做了嚴剎的公子這麼多年,有什麼怕被人恥笑的? 他就是覺得兩個男子成親很丟臉。

捏住月瓊的下巴不許他逃,嚴剎厲聲道:「今日是葉良,明日是徐騫,你是我的妻卻總有不相干的人想來帶走你。月瓊,你清楚我的底線。若再有第三人,不管那人與你是何關係我都會捏死他!」

月瓊動動嘴:「哪有什麼第三人……現在這樣,我覺得,挺好……男子與男子成親……天下未聞……太、太丟臉了……」心怦怦怦直跳,他不懂嚴剎為何一定要與他成親,他們現在不也差不多嗎?

「成親!沒得商量!」在月瓊還想動嘴時,嚴剎堵了他的嘴,然後在他氣喘吁籲之際道,

「明晚只有親隨出席,等事成之後我再昭告天下。月瓊,我忍了六年,今後絕不會再忍!」

大眼瞪大,全身僵硬的月瓊說不出話來,嚴剎的口吻讓他想起了另一個人,那人也曾這般狠厲地對他說他忍了許多年不打算再忍。 可是那人的話卻讓他只想逃,逃得遠遠的,而嚴剎的話卻讓他沒來由地心悸。

「唔……」

忍住指頭進入體內的不適,月瓊疲憊不堪地趴在嚴剎懷裡,合上眼。 好半晌後,當嚴剎已經為他清理乾淨,兩人靜靜地泡在浴桶時,他低低道:「以前……見著迎親的隊伍,看著騎在高頭大馬上難掩喜悅的新郎官……看著蒙著紅蓋頭的新娘子,扯著紅綢,腳步羞澀地跟著新郎宮進入洞房……就想編一曲新婚的舞。」

嚴剎不說話,靜靜地聽月瓊說。 這個時候,兩人就好像老夫老妻那般,一人說,一人聽。 「可是……總也感覺不對,總覺​​著少了點什麼。起初總是美好,可跳著跳著卻失了意境,找不到那種婚宴上看到的感覺。」

長長的籲了口氣,月瓊咕噥:「你已經決定了,不如讓我體會體會,我想把那曲舞編完。」嚴剎的綠眸瞬間發亮,鬍渣子落在月瓊的耳邊,呼吸粗重。

「後日就要進京了,府裡要忙的事很多,成親的事索性等一切落定吧。」能拖就拖。

嚴剎馬上退開粗聲道:「明晚的事已經定了。等一切落定,按照俗禮規矩從頭到尾來一次,夠你體會的。」

啊? ! 大眼瞪大,他都那麼說了,明晚還要成親? ! 早知道……

「就這麼定了!」咬了月瓊一口,嚴剎把他抱出浴桶。 擦乾了,讓人端來清粥小食,伺候了渾身不能動的月瓊吃了飯,在他睡著後嚴剎這才出了臥房。

與親隨們用飯時,嚴剎絕口不提「鬼泣」,只是吩咐嚴萍明晚他要與月瓊成親,讓他去置辦。 嚴剎的決定雖然讓部下們吃了一驚,但他們馬上就接受了。 王爺和月瓊之間,差的也就這一步了。

因為只是簡單的婚禮,出席的人也不多,地點也是在「後府」,嚴萍需要準備的東西也很少,所以時間上還算充裕。 在大戰之際,這場並非臨時決定的婚禮對嚴剎及部下來說都意義非凡。 成了親,若嚴剎有何意外,那他的部下們將誓死效忠厲王「遺孀」和世子;若事成,則月瓊就是新朝的「皇后」。

這頓飯,李休、周公升、熊紀汪和徐開遠吃得心不在焉,當晚飯結束後嚴剎突然說了句:「月瓊的身分只有一個──厲王世子的爹,我嚴剎唯一的妻。」

四人臉色一震,然後起身躬身道:「屬下明白!」

其他人不明所以地跟著起身:「屬下明白!」

看了四人一眼,嚴剎離席。 扭頭看著王爺離開,李休、周公升和徐開遠都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熊紀汪小聲咕噥:「這不挺好嗎?」

「唉。」李休搖搖頭,一副你哪裡懂得的表情,以只有另外三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還想著能見到那絕世的姿容呢。」

周公升笑笑,也是嘆道:「王爺不會讓的。」

徐開遠則是失神地說:「怎麼能如此完美無缺?究竟是用了什麼法子?」

「唉……」三人同時嘆了口氣,失落地走了,熊紀汪跟在他們身後心想:若我老婆美得跟天仙一樣,我還不整日擔心被人戴綠帽? 也難為王爺了。

睡了一覺,月瓊還是全身僵硬,不過能稍微動動了。 嚴剎不在屋內,想到今晚的事他就止不住連連嘆氣。 男子和男子成親……怎麼想都丟臉。 眼前浮現了一雙綠幽幽的眼睛,月瓊又嘆口氣,那人決定的事他連掙扎的可能都沒有。

摸摸自己平凡的臉,月瓊陷入恍惚。 他不懂嚴剎為何如此執著於他,有時候讓他覺得甚至比那人還要令他無所招架,讓他,想逃。 連他都覺得不可思議,他竟然會與嚴剎糾纏這麼多年,如果不是在他快餓死的時候遇到了嚴剎,也許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和哪個男子這般那般吧。

「唉……怎麼會這樣?」

「月瓊,你醒了嗎?」

「醒了。」月瓊想​​起來,卻使不上力,昨日本來就累又被嚴剎「凌虐」了許久,能起來就怪了。 想到那人說的粗言,他忍不住又有點發燒。

門開了,進來的黎樺灼懷裡抱著顯然是剛睡醒的小妖。 洪喜洪泰照例端了吃食和水盆,安寶手上則是一碗冒著熱氣的虎奶。

「月瓊,怎麼了?昨日是不是累著了?」見他還躺著不想起,黎樺灼關心地問,殊不知他其實很單純的一問卻讓月瓊很是羞赧。

「啊,嗯,有點,那個舞,比較費力。」以他過去的經驗,其實跳完好好睡兩天就沒事了,只是昨天……他咳了兩聲以此掩飾尷尬。

洪喜洪泰過來扶起公子,伺候他洗漱用飯。 黎樺灼看著臉色發紅的人曖昧地笑笑,也不再問了,專心給小妖餵虎奶。 一切都是那麼地平常自然,但大家心裡都知道,這是最後一日的寧靜了。

吃了早飯,靠在床頭的月瓊開口:「樺灼,把小妖手上的珠串拿下來。」

黎樺灼取下小妖手上纏了兩圈的藍玉珠串,正要交給月瓊,就听對方說:「你留下兩顆,餘下的交給嚴管家,讓他拿去換銀子。」

「月瓊(公子)?!」

月瓊淡淡笑道:「後面要花銀子的地方會很多。那兩顆你帶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這珠子好像能換不少銀子,夠將士們吃一陣子了。」

黎樺灼明白了,把珠子收好:「我一會就去找嚴管家。」

「洪喜洪泰,你去把屋裡值錢的東西都拿給嚴管家,讓他換銀子。」

「是,公子。」

三日後嚴管家會安排你們離開,你們把小妖的小床、搖籃那些都帶上。 」

「好的,公子。」

「若能……」月瓊垂眸,「若能見到公主,你們幫我好生照看她。」

四人心中雖詫異,但還是應了下來。 然後月瓊抬眼,大眼彎彎的:「洪喜洪泰去問問辣鴨頭是怎麼做的,我回來的時候想吃。」

「好。」四人都笑了,可四人的眼圈卻也都紅了。

「我會和小妖平安回來的。」月瓊保證,他沒有撒謊,他保證。

拉著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在屋子裡閒聊,月瓊不時看窗外的太陽。 太陽一點點西斜,他的心就跳得厲害。 快到掌燈時分,嚴墨把洪喜洪泰叫了出去。 約莫過了一刻鐘,兩人面帶驚喜地捧著東西進了屋。 看到他們手上的東西,黎樺灼和安寶愣了,月瓊則在心底哀嚎。

「公子!」洪喜洪泰激動地又想哭又想笑,「您,王爺,我們……」

「別問了,給我換上吧。」萬分丟臉的月瓊很想把自己埋起來。

洪喜洪泰擦擦眼睛,急忙服侍公子穿衣。 黎樺灼和安寶在驚愣過後,眼裡是深深的喜悅與祝福。 他壞心地說:「月瓊,你不是說會先吃到我和安寶的喜酒嗎?」月瓊低著頭不說話,看吧,他就知道會丟臉。

第二十四章

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身著大紅喜服的自己,月瓊怔仲。 八年前,若誰跟他說他有一日會和一位男子成親,他絕對會大笑三聲,然後很認真地說:「不可能!」究竟是哪裡出了岔子? 初遇之後,他和嚴剎一直都相安無事。 雖然睡在一個帳篷裡,可他也沒看出嚴剎對他有那種心思。 怎麼那人突然就在自己沐浴時闖了進來,把他給,那個了呢?

摸摸自己的臉,月瓊想不明白,他都變成這樣了,怎麼還能招惹來嚴剎? 他就是吃了他兩個,哦,好像是四個包子外加一碗粥,結果就欠了他一兩銀子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給他梳妝打扮的洪喜洪泰從銅鏡中偷瞄他們的公子。 別人都道公子模樣普通,可他們卻萬分清楚他們的公子有多麼美,是那些胭脂俗粉無法比擬的美。

「砰!」

門被人急切地推開,月瓊的身子一抖,不敢回頭。 從銅鏡裡他看到一座小山走了過來,站在了他身後。 對方也穿了喜服,粗硬的頭髮仍是隨意束在腦後。 一身紅的他並不讓人覺得滑稽,反而會令人生出些想哭的衝動。

在銅鏡裡凝視了月瓊一會,嚴剎彎身抱起他朝外大步走去。 眼裡泛著淚花的洪喜洪泰、樺灼安寶緊隨其後。

月瓊垂著眸,眼睫顫抖,他居然也會有今天……太,太丟人了。 抱著他的人手是那樣的穩,胸懷一如以往的堅實。 自己和他相比就是只弱雞,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以前沒少給這人添亂。

月瓊的腦袋裡閃過許多場景。 和嚴剎從相遇到如今的糾纏,期間發生的種種在他腦中不斷閃過。 在他「失寵」的那段日子裡,他天天盼著這人放他出府,可等來的卻是被這人套了喜服抱去成親。 究竟是哪裡出了岔子?

「胡思亂想什麼?」

月瓊趕緊搖頭,不一會嚴剎在「歡喜閣」門口停下──這閣的名字是嚴萍今早剛改的,門口的閣匾也是新掛上去的。 抱緊月瓊,嚴剎跨了進去,佈置得極為喜慶的「歡喜閣」內,只有嚴剎的親隨在屋裡等著。 月瓊不敢抬眼,他已經察覺到大家都在看他了。

「咯咯……啊啊啊……」

嚴小妖突然歡喜地笑起來,又是拍巴掌又是流口水。 抱著他的黎樺灼也跟著笑了,屋內的所有人都笑了,除了今晚的兩位正主──一位不會笑;一位只顧著丟臉。

走到放著紅燭的大桌前,嚴剎把月瓊放了下來,月瓊全身無力地靠著他。 嚴萍關上了門,把屋內的喜氣關了起來。 沒有禮官、沒有炮竹、甚至沒有賀禮。

嚴剎摟著月瓊跪下,朝天地爺的牌位磕了三個頭,然後又扶著月瓊站起來。 洪喜洪泰上前扶住公子,嚴剎後退幾步,行夫妻交拜之禮。 在嚴剎彎下腰後,雙眼始終垂著的月瓊緩緩彎下身子,心悸難耐。

行了禮,嚴剎從嚴墨那裡拿來兩杯酒,一杯遞給月瓊,然後手臂與他交纏。 深深地看著月瓊,嚴剎一飲而盡。 左手發顫地握著杯子,月瓊咽咽唾沫,這就是成親? 不是應該有吹吹打打、喜糖花生嗎? 怎麼如此安靜?

「快喝!」

啊。 月瓊舉杯要喝,然後咽咽唾沫:「手,舉不起來。」馬上,大手托著他的手,把他手裡的那杯酒送進了他的嘴裡。

「咳咳咳……」月瓊的臉漲紅,皺眉,「怎麼不是桂花釀?」

全部人都立馬忍住笑。

「喝燒刀子暖和。」嚴剎解釋了。

然後嚴萍出聲:「王爺,屬下讓人上菜了。」

「嗯。」

抱起月瓊走到兩人的位置上坐下,嚴剎開口:「從現在起,月瓊就是王府的另一個主子。見他如見我,對他不敬者按藐視本王論處。」

「屬下明白。」

「若我出了意外,你們要聽從他的吩咐,輔佐幼主。」

「是!」

「不會有事的。」月瓊突然笑咪咪地說,桌下的左手按住了嚴剎放在他腿上的手,「最多也就是大夥尋個世外之地不再問世事。不會有事的。若是可能,我希望咱們每一個人都安安生生地過日子。可有些事既然避不開那就去做吧。把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種可能都想到了,退路安排了,那就不會有事。」

若是以往,月瓊就是聽到了他也不會多嘴,但剛剛,在他和嚴剎那麼隨便地成親之後,在他聽到嚴剎說若他出了意外就怎樣怎樣後,他忍不住多嘴了。

看著那雙平靜的,甚至帶著柔柔笑意的雙眼,在座的各位都淡淡地笑了,即使是三嚴的臉色都柔和了許多。 李休舉起杯子:「那我等就借公子吉言,為我們的平安,乾了。」

「李休,怎還能叫公子?」周公升也舉起杯子,「月瓊公子和王爺成了親,那就是咱們的主子,該叫月主子才對。」

月瓊的笑容加深,眼裡閃過什麼:「還是公子好聽。聽人家叫我主子,我睡不安穩。」

眾人看了眼王爺,見他沒有反對之意,紛紛喊道:「敬公子。」

月瓊的左手費力地拿起酒杯,笑咪咪地說:「祝你們平安歸來。」然後在一隻大手的幫助下,把杯裡的酒喝了。

屋內的氣氛很祥和,沒有婚宴上該有的喧鬧。 說了那些話後,月瓊就開始埋頭苦吃,桌上大半都是他愛吃的菜。 坐在他身側的嚴剎當著諸位部下的面服侍月瓊用飯,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然熟練。

酒足飯飽之後,該入洞房的嚴剎把吃撐了的月瓊抱走了。 看著他們離去,微笑的幾人眼裡是感激是祝福是淚水。

洞房花燭夜,卻沒有任何激情。 安穩地躺在嚴剎的懷裡,力氣還沒有恢復的月瓊昏昏欲睡。 雖然明日就要啟程進京了,可他實在興奮不起來,身子太乏。 嚴剎隔著衣裳撫摸月瓊的背身,綠眸幽暗。 等他想完了事低頭一看,懷裡的人已經睡著了。

「叩叩叩」,很輕的敲門聲,卻很急。

嚴剎皺了下眉,這個時候來找他一定是出大事了。 輕輕下了床,見月瓊沒有醒來的跡象,他隨意披了外裳,出了臥房。

「王爺!週謀士說有急事要禀。」嚴剎一出來,嚴壯就壓低聲音說。

「看好他。」吩咐了一聲,嚴剎邊系腰帶邊往外走。 走到對面的書房,他關上門。 周公升、李休、熊紀汪等人都在了,臉上是震驚與不敢相信的喜悅。

「王爺!」周公升把厚厚的一沓密信遞過去,激動地說:「定州、幽州、寂洲、垂洲、灤洲、台洲六洲的都尉派人送了密信,願投靠王爺!」

「大學士李章前也派人送了密信,願輔佐王爺!」

「司馬騅竟然也派人送來密信,願效忠王爺!」

「還有一些朝中大臣也都派人送來了密信,願效忠王爺!」

「還有一封神秘人送來的密信,信上說他會確保江裴昭和楊思凱的安全,請王爺您放心地帶世子與公子進京。」

嚴峻的情況突然一下子出現了逆轉。 前來投靠的六洲人馬都處於江北要地,定州和幽州甚至是齊王解應宗的封地。 而大將軍司馬騅更是手握京城重兵。 而最不可能幫他們的李章前居然也表了態,還有其他官居要職的大臣們。

「王爺,會不會有詐?」嚴開提出疑義。

周公升肯定地說:「不會有詐。」

李休也肯定地說:「這六洲人馬都是當年主動投靠古年的兵馬,現下突然轉而投靠王爺,若是有詐,他們做得也太明顯了。」

「既然他們當年投靠了古年,又為何會突然投靠王爺?」嚴開還是不相信,「還有那個神秘人,他說會確保江世子和安王的安危,我們又如何能信?」

周公升看了李休一眼,兩人眼裡是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意。

看完了全部密奏,嚴剎的綠眸閃閃:「派人去和他們聯繫。」

「是!王爺!」李休和周公升激動的不得了。 見王爺主意已定,嚴開也表示服從。

一群人在書房內重新制定計劃,這些突然到來的密信,讓他們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他們要做的事似乎不再是大逆不道、會讓天下人群起攻擊的逆天之事。

議事完後,天已經快亮了。 嚴萍這時候把一串珠子交給王爺,說:「這是公子給的,讓老奴當了換銀子。」

嚴剎把那串珠子塞進衣襟:「把府裡值錢的東西全部搬到島上去。」

「是。」

回到臥房,嚴剎走到床邊掀開一側的帳子,在床邊坐下。 床上的人顯然是累壞了,睡得極沉。 粗糙的大掌拂過那人散落在身側的長發,然後握住了他伸出來的右手。 受過重創的右手比左手纖弱了許多,幾乎沒什麼肉。 每當天氣不好,這條手臂就會酸痛難忍,若是受了冷,更是異常難受。 但不管天好還是天壞,床上那人總是笑咪咪的,好似他的右手一點事都沒有,只是沒什麼力氣。

把那隻略顯冰涼的手放進被子裡,嚴剎凝視著月瓊,一直到外面傳來叩門聲,他才彎身用已經長出來的鬍子去扎月瓊的嘴。

「唔……」

還在做美夢的人臉上有了刺痛,他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入眼的是一雙綠色的眸子。

「進來。」退開,嚴剎把迷糊的人扶了起來。

洪喜洪泰端了水盆和早飯。 當月瓊看到他們進來時,他瞬間清醒,天亮了,心在這一刻狂跳,月瓊任嚴剎給他擦了臉,漱了口。 在嚴剎要抱他下床時,他來了句:「嚴剎,小妖的奶娘怎麼辦?」

「帶著。」

就這樣,在月瓊和嚴剎收拾妥當,拐了道彎從前府大門出來時,跟著他們一同進京的還有一頭母老虎。 和洪喜洪泰、樺灼安寶一一道別,月瓊笑咪咪地讓嚴剎扶著他上了馬車,嚴剎把孩子放在月瓊身邊,對他的部下們點了下頭,然後一句話也沒有交代就上了馬車。

這次進京,嚴剎只帶了熊紀汪、徐開遠、三嚴和三百鐵騎兵,把江陵與之後的大事交給了留下來的李休和周公升等人。 若是以往,李休和周公升作為謀士怎麼都得跟去一人,不過現在嚴剎的身邊多了一人,他們去不去都無妨。

在馬車走遠之後,其他人都立刻散去做自己要做的事,仍站在門口的李休小聲問:「若他沒有對王爺動情,他選的會是京里的那個吧。」

他身邊的周公升小聲答:「所以我們該慶幸,慶幸他對王爺動了情。」

李休笑笑:「我一直很好奇,京里的那個是如何做的,竟然會把他嚇得逃之夭夭。王爺也是霸道之人,卻能得了他的心。」

周公升也笑笑:「他有一顆玲瓏剔透心,自然知曉該把心給誰。這幾日我總在想,以他的身分居然會走到王爺身邊,這也許都是上天安排好的。他和王爺之間的緣分無人能比。」

李休接著瞇起雙眼:「都說他毫無治國之能,這才引得天下大亂,朝臣紛紛投靠古年。若不是古年不想把他逼得太緊,給了他兩年的時間考慮,怕是不出半年天下就會易主。可我現在有些懷疑了。」

周公升拍了拍他的肩:「他想糊里糊塗地過日子,咱們這些做屬下的,也就糊里糊塗地過吧。」

李休笑出聲:「也是。王爺都依著他糊里糊塗地過了,你我又何必想得那麼明白?」兩人相視而笑返回王府,這天下,也許從來都不是古年的。

霧島,一座隱匿在茫茫大海中只有極少人聽過的神秘地方。 有人說那隻是一座小島;有人說那是海上王國;也有人說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可是說歸說,卻極少有人親眼見過,只知道那裡終年被濃濃的霧氣籠罩,所以稱為「霧島」。

霧島王宮的一處極其安靜又極其美麗的地方,一名身著淡藍衣衫的男子手執白玉的棋子,眉頭微鎖看著面前的棋盤。 棋盤上,只有霧島才有的稀有黑玉棋子已經佔據了半壁江山。

男子的頭髮從耳鬢分出一股,用銀色的髮帶纏了披洩在身後。 微風吹過,他額前的髮絲飛揚,給原本就格外俊美的容顏又添了幾分柔色。 男子的臉色不大紅潤,也有些削瘦,但那雙平日里總是溫柔的雙眼在沉思時卻透出了幾分凌厲。

對面身著黑衣蛟紋的男子似乎覺得這盤棋自己贏定了,心思全然不在棋盤上,而在舉棋不定的藍衫男子身上。 他的眼裡是能把人溺斃的溫柔,唇角的笑不是面對臣子時的敷衍與心機而是發自內心的歡喜。

藍衫男子想了許久,終於做出了決定,兩指間的白玉棋子穩穩地落在一枚黑玉棋子邊,然後他淡淡地笑了,把被白子吃掉的黑子拿起來,他抬眼:「這局,我贏了。」

黑衣男子並沒有因此而惱怒,僅是挑挑了眉:「必之的棋藝越來越高明,我甘拜下風。凝÷香⌒奉¨獻′」

「哦?」藍衫男子也沒有太大的喜悅,學著對方挑起眉,「我怎麼覺得你今​​日輸得比昨日還快?」

「有嗎?」黑衣男子拉過白衣男子略顯冰涼的手,放在嘴邊印了個吻,「必之整日鑽研棋法,我卻要分心處理俗事,自然會追得越來越辛苦。」說著他起身,卻沒有放開對方的手:「涼了,進屋吧。」

點了下頭,藍衫男子站了起來,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侍者立刻上前送上御寒的披風。 黑衣男子從侍者手裡拿過披風給對方披上,係好襟口,然後毫不避諱地牽著藍衫男子的手緩緩朝寢宮走去。

走了一會,藍衫男子古必之問:「許久沒見到驍騫了,外頭可是有了麻煩事?」

黑衣男子徐離滄浪立刻回道:「那孩子玩心重,去了外頭就不願回來。你若想他了,我讓人把他喊回來。」

古必之搖搖頭:「倒也不必,就是想問問他嬛玉和幽兒現在可好。」

徐離滄浪的眼裡閃過黯色,笑道:「怪我。前幾日你受了風寒,我把這事給忘了。驍騫來信,說嬛玉和幽兒現在很好。」

古必之的腳步慢了下來,幽幽道:「我對不住幽兒,讓他一人……」

「必之!」徐離滄浪打斷他,眉心擰起。

知道他不愛聽,古必之歉意地笑笑:「我今後不說了。走吧。」握緊徐離滄浪的手,他向前回到寢宮,屋內是終年不散的藥味。 有侍從在兩人進來後就馬上端來了藥碗,古必之接過幾口喝下,然後一勺蜜糖餵進了他的嘴裡。 接著女侍們端來飯菜。 在閻王殿裡走過一回的古必之一日要吃五餐,每一餐都不能多吃,更要天天喝藥。 即便如此,整個王宮都沒有人會認為他們的王有一日會厭倦了這個身子贏弱的異域男子。

「君上。」

徐離滄浪的貼身侍者走了進來,手上是一封密信。 接過信後,一看信封上畫著一隻翻倒在地的烏龜,他就知這封信是誰來的。 除了他那個似乎永遠長不大的兒子外,無人會如此無聊地在信上畫翻不過來的烏龜。

「是驍騫?」古必之問。

徐離滄浪把烏龜拿給他看:「你說還能是誰?」

古必之沒有去接信,也不好奇信裡寫了什麼,只說了句:「看看有沒有嬛玉和幽兒的消息。」

「好。」倒也不怕這人發現什麼,徐離滄浪當著他的面打開信。

古必之沒有探頭看,慢慢地吃他今日的第四頓飯。 桌上擺著十幾樣精緻的菜餚,但都不多,每一小碟,普通男子大概幾口就能吃完一碟。 不過他最多也只能吃下一半。 死過一回的他,身子只能一點點地調理回來。

信很厚,徐離滄浪越看心越沉,但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一分異樣。 待他全部看完了,古必之也差不多吃飽了。 命人進來收拾,徐離滄浪說:「驍騫那孩子在幽兒面前天天嚷著幽兒是他的未婚妻,結果幽兒不理他了。說是幽兒編了曲新舞,把他迷得七葷八素,想讓幽兒再給他跳一次,幽兒卻死活不肯。嬛玉只管看笑話,也不幫他,這不寫信來求救呢。」

古必之笑了,這一笑令徐離滄浪離不開眼。 他滿是思念地說:「幽兒的舞天下絕倫,起初我還擔心待他登基後,他如何穩定朝中的大臣。可嬛玉那年生辰,幽兒卻是一舞定天下。只要是看過幽兒舞的人,誰都心甘情願為他所用。只是幽兒的心不在天下,不在朝堂。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定會用心去做,但卻是委屈了他。」

徐離滄浪攬緊他:「要不你給嬛玉去封信,讓幽兒禪位於古年?」

古必之搖頭:「年弟的性子暴虐,把皇位給了他,天下蒼生怕是要遭殃了。而且……」想到什麼,他肅了顏,「年弟……信上可說他現在如何?」

徐離滄浪眼神閃了下:「驍騫提了,說是不大喜歡古年。幽兒也在躲他。」

古必之蹙眉道:「年弟其實不能算是我的親兄弟。他的生母是先皇的異母妹妹我的親姑姑穩樂公主。穩樂公主那一脈多瘋癲。年弟的生父是他的親舅舅安陽王。安陽王和穩樂公主是同母兄妹,兩人亂倫生下了年弟。這件事是皇家大忌,皇爺爺賜死了穩樂公主和安陽王,把年弟過繼到了我母后的膝下。我不能把皇位給他也有這個原因。」

徐離滄浪趁機試探口風:「你是怕古年血脈裡也有這種瘋癲之症?」

古必之擔憂地說:「這也是我為何不讓他接近幽兒的原因。幽兒有傾國的容貌,年弟看他的眼神總是讓我不能放心。只是不知道這幾年他是否安生。」

徐離滄浪立刻說:「若是古年對幽兒有不軌之心,這幾年也該有所行動了。不過照你這麼一說,他那樣的人這幾年也不可能安生。必之,若古年對幽兒……」

「那我決不手軟!」古必之厲聲道,「若他能做個明君,我可以讓嬛玉把皇位讓給他,但他若對幽兒出手,哪怕他是我的兄弟,我也不會饒了他。誰都不能碰幽兒,除非幽兒自己願意。」

徐離滄浪點點頭,試探地問了句:「必之,若幽兒實在不想坐那個位置,又絕對不能給古年,你同不同意江山易主?」

古必之皺起眉:「這話是何意?」他有了不好的感覺。

徐離滄浪立刻說:「必之,你別急,我只是隨口問問。江山更迭,​​外頭不是很常見嗎?」

古必之認真看著他,過了會後說:「滄浪,不要瞞著我。我的身子是不好,但我該知道的你要讓我知道。我會注意自己的身子,這點你放心。」

徐離滄浪也看著他,猶豫許久後說:「必之,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但你先不要急,我保證幽兒和嬛玉都很好。」

知道這人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身子,古必之點點頭:「你說,我不急。」

把人摟進懷裡,吻了他一口,徐離滄浪說:「那我慢慢說,你不能急。」

取下手腕上用來靜心的佛珠串,古必之閉了眼:「好。」

天色完全暗了,寢宮內的燭火亮起。 一直靠在徐離滄浪懷裡的古必之神色寧靜,只是手裡的佛珠串轉得很快。 待徐離滄浪全部說完後,他一把握緊佛珠,緩緩道:「給嬛玉去封信,一切聽幽兒的。」

徐離滄浪終於鬆了口氣:「我就擔心你今後知道天下易主了會受不了。既然你放得下,那我就讓驍騫在外頭全力幫幽兒。」

古必之似笑非笑地說:「我已經死了。作為君王,我無愧天下、無愧先祖;作為父親和大哥,我虧欠幽兒和嬛玉太多。天下是幽兒的,他要給誰便給誰。」

想到什麼,徐離滄浪笑了幾聲,在古必之耳邊道:「還有一事,你保准高興。」

「什麼?」古必之暗沉的雙​​眸發亮。

「幽兒他,」徐離滄浪抱緊懷裡的人,「你可不能激動。幽兒他,生了個兒子。」

「什麼!」古必之猛然掙開徐離滄浪的懷抱,鳳眼瞪大,「幽兒他,你是說?」

「對,」把人摟回來,徐離滄浪笑道,「幽兒他以男兒之身生了個兒子,叫小妖。去年十二月初九生下的,驍騫說小妖活脫脫就是幽兒小時候的模樣,漂亮極了。」

古必之久久無法言語,他緊緊握著徐離滄浪的手,呼吸急促。 等他能開口時,他啞聲道:「讓我見見,讓我見見幽兒的兒子。我,我當爺爺了!」

「是啊,必之當爺爺了。」吻上激動的人,讓他靜下心來,徐離滄浪這才說,「嚴剎要和古年開戰,嬛玉怕波及到幽兒和孩子,想把他們兩人帶來島上,到時候你就能見到了。」

「幽兒……」古必之又有些不安。

「別擔心,幽兒會認同的。不然他也不會和那個嚴剎在一起這麼多年。嚴剎可對驍騫說了,幽兒是他的妻。驍騫想帶幽兒走,幽兒也不肯,說是離不開嚴剎。必之,幽兒會祝福你我的。」吻落在古必之的脖子上,徐離滄浪解開他的衣帶,探手進去,輕撫他微涼的身子。

呼吸不穩,抱緊徐離滄浪,古必之點了點頭:「也該讓幽儿知道他的父皇與一位男子在一起。幽兒會認同我們。」

「會的。幽兒那麼善良,那麼美好,怎會不認同我們?」把人放平,徐離滄浪覆了上去,輕吻身下人赤裸的身子,「驍騫說孩子的眼睛像嚴剎,綠幽幽像碧玉珠。幽兒認定了孩子是投錯胎的小妖怪,寶貝得不得了。」

「嗯……」承受這人的親吻撫摸,古必之任這人緩緩進入自己,露出一抹絕美的笑,「幽兒的孩子,當然,是,勾人心魂的,小妖怪……」

「對我來說,勾人心魂的只有一人。」吻住古必之,徐離滄浪以這人能承受的力道緩緩抽動,只要這人活著,只要這人願意在他身邊,這點隱忍又算得了什麼。 不過有一件事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說的,幽兒的右臂……廢了。

摸了摸熟睡之人的臉,徐離滄浪起身放下床帳。 立刻有侍從進來為他更衣,他叮囑道:「讓膳房把君侯的晚膳備著,等孤回來後就拿過來。」

「是,君上。」

「宣大都尉來見孤。」

「是,君上。」

掀開床帳又看了眼熟睡的人,徐離滄浪這才走出寢宮去了御書房。 一個時辰後,大都尉徐離聰領著皇命離開了御書房。 三日後,徐離聰親帥十二萬水軍離開霧島。

站在皇宮的最高處,古必之眺望遠方,他知道今日徐離聰率領十二萬水軍離開,也知道他們是去做什麼。 捻動手裡的佛珠,古必之臉上是少有的嚴肅,自從他來到這里後,他就很少再操心俗事了。 他知道那日滄浪並未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他,但為了不讓那人擔心,他沒有提問。

他了解幽兒,那個只喜歡跳舞的孩子怎麼會好好地與一名男子在一起,還生下了兒子。 根本不可能是什麼投錯胎的妖怪,他知道世上有一種東西吃了能讓男人產子。 那個嚴剎是如何與幽兒在一起的? 孩子的事也一定與嚴剎有關。

「必之,你怎麼站在這裡?!這里風大。」

一件披風隨著來人的擔心裹在了他的身上,古必之──古幽已死去多年的父皇古瑟向後一靠,沉聲道:「告訴驍騫,若古年頑固不化不願放過幽兒,殺了他。幽兒心善必不忍,但禍患不除終究是禍患。」

「我知道了。」把人攬入懷中,徐離滄浪把他帶下去,「幽兒選了嚴剎,那古年死了也就死了,也免得幽兒晚上睡不安穩。驍騫說幽兒讓嚴剎把古飛燕弄到島上去了,還讓人好生照顧著。幽兒還在宮裡的時候,古飛燕沒少找他麻煩吧。我也是​​擔心幽兒不忍,你既然定了就好了。」

古必之的臉色很冷,又是那種似笑非笑地說:「我從來都不喜歡飛燕那閨女,只是幽兒常說閨女就是讓人疼的,我也就忍下了。當年她把幽兒推下荷花池,若不是汀洲及時出現,幽兒就被她溺死了。滄浪,在離開你的那段日子裡,若非有他們母子兩人,我怕早就心思鬱結而死,等不到你來。」

徐離滄浪摟緊懷裡他虧欠太多的人,他們兩人被各自的身分戲弄了一番,還好他最終決定去找他,還好他醒了過來。

「我遇到嬛玉時,她才十六歲,正是女兒家含苞待放之時。她卻把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十幾年用在了我的身上,單純地陪伴我這個她半道認下的大哥。還以處子之身為我生下繼承皇位的幽兒。」

對他和滄浪的事,嬛玉也是一如以往地那樣祝福他,只為他活得好。 她把他當成這個世上最親的大哥,愛他、敬他、護他。 他卻沒有保護好她,還有他們的孩子。 凝香手打

「滄浪,誰都不能讓幽兒和嬛玉受委屈,哪怕是幽兒喜歡的人,哪怕是我的親人。幫嚴剎取得江山,把幽兒和小妖帶過來給我瞧瞧。十幾年沒見了,不知幽兒是否變得更漂亮了。」想到自己的小孫子,古必之臉上有了笑。

見他笑了,徐離滄浪放下一顆心:「聽你的就是,你只要為我愛惜自己的身子,不要操心著急,我什麼都聽你的。​​」

回頭給了他一個笑,古必之道:「我會愛惜自己,陪你一直走下去。」

「你能這麼想最好。」忍不住吻了他,徐離滄浪索性把人抱了起來,大笑著走向兩人的寢宮。 為何當初他會猶豫要不要去找這人呢? 他太該死了。

雖然一路上嚴剎下令不必趕著進京,可七天之後,他們還是抵達了栗子口。 起初月瓊還擔心小妖會暈船,還好小妖除了能吃能睡了之外,什麼異狀都沒有。 懷抱兒子,手摟月瓊,嚴剎在船停穩後,這才帶著人走出船艙。 熊紀汪上前小聲說:「王爺,司馬騅帶了五百騎兵在前方等著呢,說是奉皇上之命前來接王爺和世子,還有幾名禮部的官員。」

月瓊的大眼閃過亮光,他笑咪咪地說:「這樣好,有人護著安全。」

嚴剎低頭瞧了他一眼,粗聲道:「把兜帽戴上。」

月瓊乖乖戴上兜帽,徐開遠上來抱過嚴小妖,三月的京城比江陵還要冷一些,嚴小妖裹得嚴嚴實實的,就露出一雙大大的綠色眼睛。 嚴剎又拿來小棉袍給他套上,戴上兜帽,這下連眼睛都看不到了,就見一隻胖嘟嘟的小妖怪。

朝三嚴及部下示意,嚴剎摟著月瓊下船。 已經跳下去的三嚴護著兩人和跟在他們身後抱著世子的徐開遠下了船。 走到平地上後,嚴剎放開月瓊,月瓊與他慢了半個步子。 久候多時的司馬騅和禮部大步迎了過來。

「末將司馬騅奉皇上之命在此恭迎王爺。王爺剛剛下船本應稍作歇息,但時間緊迫,還望王爺體諒。」雙手抱拳,司馬騅嚴肅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異樣,讓人很難相信這人曾派人送來過密信。 不過在行禮後,他瞟了眼嚴剎身後戴著兜帽的男人和孩子,還有那隻關在籠子裡的老虎。

另幾位前來迎接的禮部官員也上前問候,嚴剎如常的神色嚴肅,不怎麼熱絡地說:「有勞大將軍及諸位大人,本王謝皇上聖恩。」

「王爺請。」司馬騅側身引路,嚴墨牽來了嚴剎的「九夷馬」。 上了比最精壯的戰馬還要高壯了許多的神駒,嚴剎伸出手,一隻骨節纖細如羊脂玉般白潤的手抬起握住了他。 嚴墨在下面一托,嚴剎一使力,月瓊上了馬。 接著嚴牟舉起世子,嚴剎接過把小妖交給月瓊抱著,然後扯過自己的黑色大氅把月瓊和孩子都罩了起來。

看著嚴剎與以往的冷硬作風完全不同的體貼舉止,司馬騅眼裡閃過什麼,但也只是閃過,其他幾名官員則明顯地驚訝。 在嚴剎準備好後,司馬騅說:「王爺,掌燈時分,我等將在驛站歇息。」

嚴剎點了下頭,揮動馬鞭。 熊紀汪徐開遠在左側後方,三嚴在右側後方,三百鐵騎肅殺地跟在他們身後。 整個栗子口就听到了馬蹄聲,令人不由得緊張起來。 黑暗中,側坐在馬背上,右肩抵著嚴剎的胸膛方便抱孩子的月瓊心也跟著馬蹄聲「怦怦怦」地跳了起來。 栗子口,最快三​​天就可抵達京城了吧。

什麼都看不到的嚴小妖哼哼起來,小手去拉父王的大氅。 月瓊左手抓住他的手,低聲哄:「小妖,乖,外面冷。父王護著你,你才不會吃苦苦的藥。」

「啊……」剛下了船,又騎馬,嚴小妖不干了。 嚴剎左手拉住韁繩,右手把兩人圈緊,順便輕拍了拍小妖。

「哇啊……」不舒服的嚴小妖哭鬧了起來。 綠眸暗沉,嚴剎收緊韁繩。 就在他要停馬時,他懷裡突然傳出了低低的吟唱。 這一瞬間,他身周所有正在行進的人都愣了。

「唔……唔……娃娃不哭不哭,爹摸摸你的小手,爹在這裡,在這裡;唔……唔……娃娃不哭不哭,爹摸摸你的小腳,爹在這裡,在這裡;唔……唔……娃娃不哭不哭……」

黑暗中,月瓊邊輕拍小妖邊低聲唱著歌謠,哭鬧的小妖漸漸安生了下來,躺在爹爹的懷裡,咿咿呀呀地哼著。

「娃娃不哭下哭,爹摸摸你的小胳膊,爹在這裡,在這裡……父王很快就回來,帶回娃娃的甜糕糕……」

馬鞭揮下,把月瓊和孩子牢牢地鎖在自己的懷中,嚴剎的綠眸沉不見底。 熊紀汪等人可是大大地吃了一驚,他們都知道月瓊會跳舞,可從不知道他還會唱歌謠,唱得還挺好聽。

司馬騅吃力地跟著​​嚴剎,不時向被大氅遮住的地方看,眼裡是複雜的光,甚至帶著不明顯的水光。 只不過在嚴剎回頭時,他沒有露出半點異樣。 很多年前,他在御花園裡也曾見過有個人這樣哄哭鬧的孩子──他的女兒。 只是那時候那人唱的歌謠不是這首,他不僅唱,還抱著孩子輕步起舞,說閨女是要疼要寵的。

那種疼愛孩子的感覺就如現在這時。 也就是那一次他對自己說:司馬騅,你要誓死效忠皇上,死而後已。 可是,那個人給他留了封信後就自焚了,在他的眼前自焚了。 他恨自己沒有做到當初的誓言,更恨有人竟這般狠心把那個仙子一般美好的人逼上了絕路。

在爹爹的歌謠中,嚴小妖睡著了,他原本就是只能吃能睡的小妖怪,如果不是長途奔波,他不會哭鬧。 在府裡,小妖哭鬧的時候哪裡輪得到月瓊插手,他更沒有機會給兒子唱歌謠,不過現在他可沒什麼得意的念頭,就覺得有點丟臉,別人都聽到了吧。

「還暈不暈?」耳朵貼著的胸膛傳來聲音,月瓊一愣,隨即笑了:「好多了。」可能是生了孩子的緣故,從來不暈船的他這次卻有點暈船,雖不嚴重可總是不舒服。 哪怕現在已經下了船,他還是覺得暈暈乎乎的似乎還在船上。

摟著他的大掌用力,月瓊整個人依偎在了嚴剎的懷裡,左手環過兒子抓住嚴剎的衣服,月瓊嘴角含笑地閉上了眼睛,他,就要回京城了。 懷裡的人半天沒有動靜,孩子也不哭了,嚴剎拉緊大氅。

已經可以肯定嚴剎懷裡的那個人就是皇上聖旨上所說的那位叫「月瓊」的公子,司馬騅不由自主地又多瞄了兩眼,始終沒有看到那人的長相。 不過能被厲王如此疼寵的人一定模樣不俗吧。 又想到了那位公子剛剛唱的歌謠,司馬騅有些閃神,他想起了那個仙子般傾城的人。 咬了下舌尖,讓自己定心,司馬騅加快馬鞭跟上嚴剎的九夷馬。

不過其他人可沒有司馬騅那麼淡定,下巴各個驚得合不攏,這是他們認識的厲王嚴剎? 然後他們也明白了,皇上為何會召嚴剎身邊的一位公子進京。 這次三王入京,也許不僅僅是觀禮那麼簡單吧。 想到現在的皇上,幾個人也不敢亂猜測,那個已然成了暴君的男人,令朝中人人自危。

掌燈時分,嚴剎一行人抵達了驛站,驛站早已有人候著了,房間更是一早就打理好了。 嚴剎下馬後就抱著月瓊和兒子去了自己的房間。 毫不掩飾自己對懷里人的疼寵。 聖旨一下,誰都知道有個叫「月瓊」的公子對厲王嚴剎的意義非凡。 既然這樣他不如乾脆些,也省得自己麻煩。

進了屋,嚴剎才揭開大氅,把還在睡的小妖抱到床上,他讓月瓊在內間洗漱用飯,留下嚴墨伺候,他出了屋。 外間,司馬騅和禮部的官員已經候著了,桌上擺滿了吃食。

「王爺,明早天亮後我等就啟程,今晚王爺您早些歇息。末將就不叨擾王爺了。」

「下官不叨擾王爺,請王爺早些歇息。」

司馬騅和禮部的官員行禮後一同退了出去,沒有多餘的話、多餘的眼神。 在他們退下後,嚴牟上前把一封密信交給了王爺,附​​耳道:「剛剛送飯菜時,司馬騅塞給屬下的。」

綠眸深沉,嚴剎把信收進袖袋,只道:「吃飯。」

熊紀汪等人也不多言,拿起碗筷吃飯,這次進京他們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離京城越近也就意味著危險越大。

幾人在外間吃著,過了會嚴墨抬著托盤走了出來關上門後說:「公子的胃口不大好,吃得不多,已經歇息了。」嚴剎擰了眉,徐開遠立刻放下碗筷進了屋,嚴剎跟上。 其他人也吃不下去了,放下碗筷等消息。

不一會,徐開遠出來了,他讓嚴墨把王爺的飯菜拿進去,然後對其他人小聲說:「沒事,就是暈船還沒緩過來。」其他人一聽放心了,端起碗繼續吃。

內間,嚴剎坐在床邊幾口把飯吃了,然後讓嚴墨把碗筷拿出去。 月瓊已經上床了,胃裡不大舒服,小妖還在睡,等他睡醒了就得喝虎奶了。 吃好飯的嚴牟嚴壯不必王爺吩咐,兩人到驛站後院擠虎奶。 擠虎奶是個力氣手藝活,不是一般人能做得了的,而且他們也不會讓別人插手。

粗糙的大手放在月瓊的臉上,嚴剎的拇指輕輕撫摸。 月瓊的眼睛彎彎的,成親之後,每每見了嚴剎心裡都會有一種與以往不一樣的感覺。 他說不好,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就是沒以前那麼怕他了。 不管他做了什麼,嚴剎都不會再把小妖、樺灼安寶、洪喜洪泰弄走了吧。

嚴剎也不說話,只是看著月瓊。 看著看著,月瓊的眼睛慢慢閉上了,呼吸也漸漸平穩。 嚴剎抽回手,給他蓋好被子,抱著小妖出了內間,免得他一會醒了吵到月瓊。 結果嚴剎剛剛坐下嚴小妖就醒了,開始哭。 嚴牟拿來熱好的虎奶,嚴剎親自餵兒子。 有吃的,嚴小妖就高興了,大口大口地喝。 若不看驛站外的幾百兵馬,單看此時此景,哪裡有半點緊張肅殺之氣? 等嚴剎給兒子換了尿布,又哄他睡了,他把兒子抱回內間放在月瓊身側,他則和衣上了床,取出袖袋裡的密信。

王爺洪福:

末將當年奉先皇之命輔佐皇上,縱心有不甘,但不能違命。 然先皇竟自焚於末將面前,午夜夢魘​​之時末將都萬分悔恨當初聽從先皇之命輔佐暴君。 太師請末將助王爺一臂之力,太師乃先皇尊師,此意也定是先皇之意,末將願誓死效忠王爺,以告慰先皇在天之靈。

罪臣司馬騅

下床把信燒了,嚴剎的眉頭卻是擰著。 司馬騅的信上透露出當年的一些內幕,不過卻無法令他開懷。 回頭看向床上熟睡的人,這人嘴上總說會認床,可真要換了床,只要他在身邊,這人照樣能一睡到天亮。 想到這裡,嚴剎的臉色柔和了許多。

小妖在也睡著,那雙唯一神似他與月瓊的眼睛閉起來就更看不出像誰了。 嚴剎的綠眸暗沉,他走到床邊放下床帳,然後脫去外袍。 床上的人在他鑽進被子後微微睜了下眼,然後繼續睡,只是把還沒有暖和過來的冰腳丫子塞進了他的腿間。 把人攬緊,嚴剎用自己的粗腳掌暖和對方,合眼睡覺。

宮裡的那位似乎真的很著急見厲王世子和他寵愛的公子,司馬騅下令除了晚上在驛站歇息外,就是中午也是吃過飯後就上路。 嚴小妖哪受得了這樣的奔波,哭鬧的次數越來越多,月瓊也顯出了疲態,如果不是他一直安撫著,嚴剎怕早就拿錘砸人了。

聽到孩子的哭聲,司馬騅也明白自己很過分,可皇命難違,即使他已經決定叛逆,可現在還不到時候。 為此他由衷地感謝那位一直戴著兜帽讓他看不到臉的月瓊公子,看得出嚴剎真的很寵信他,不然他的三言兩語怎能輕易消了嚴剎的火氣,嚴剎的屬下們可是各個都窩著火呢。 他相信嚴剎只要一聲令下,他們就敢在這裡跟著他反!

第四天晌午,京城的城牆近在咫尺,司馬騅鬆了口氣,終於到了。 城牆上的守衛早已發現了他們,派傳令官火速進宮通禀皇上。 被蒙在大氅下的月瓊不知道他們已經到了,剛安撫好哭鬧的小妖,身下的馬突然停了下來,接著他就听司馬騅道:「厲王奉旨進京,還不速速大開城門相迎?」然後就是一陣騷亂及恭迎,月瓊怔怔地瞪著大眼:心跳得厲害,他……回來了。

月瓊一路上都在神遊,等到罩在他身上的大氅被人掀開時,他才驚覺自己居然坐在床上! 而懷裡的小妖不知何人被人抱走了。 他不知道宮裡的人已經走了,也不知道司馬騅進宮復命去了,更不知道嚴小妖剛換了塊乾淨的尿布,被徐開遠抱出去透氣去了。

嚴剎站在月瓊身前,彎身看著他。 「這裡是『怡風會館』。今日歇息,明日進宮。」

明日! 月瓊的大眼瞪大,不自覺地咽咽唾沫,然後他的嘴被人扎了,在快要跳出來的心又回去後,他的嘴才被放開。

「小妖有開遠看著,我帶你出去走走。」

喝! 月瓊的大眼又瞪大了,過了會,他壓下興奮:「還是不要了。周圍該有不少探子吧,先摸摸情況。」腦袋裡猛然反應過來,這裡是「怡風會館」! 月瓊歸位的心又開始往上跳,這不是皇家的別館嗎?

盯了他一會,嚴剎也不再勉強,而是留了月瓊一人在屋裡就出去了。 月瓊這個時候正需要靜心,握著縫在袖子裡的印章,他垂眸深思,只是在深思之時,心裡會怦怦怦亂跳。 回來了,他回來了,在離開京城第九年時,他回來了。

娘就在離他不遠的皇宮裡;太師在離這裡兩條街的太師府;他記得從這裡出去拐過一條巷子有一家賣麻花的,是京城裡麻花做得最好吃的一家;還有老街上的那家戲班子不知還在不在;還有還有……「他」還好嗎? 是不是還常常去宮裡偷酒? 體內的蟲子還會讓「他」疼嗎?

眼前模糊,月瓊趕緊擦擦眼睛,嘴角帶笑,他回來了,回來了,哪怕只能與娘見一面,哪怕只能看一眼太師和「他」,哪怕只能嚐一口京城最好吃的麻花……他在夢裡都能笑醒。 獨自回味的月瓊不知道有人站在門口,掀開一點門簾正看著他,綠眸幽幽。

雖然極度渴望在京城的街上走一走,不過為了大局,月瓊忍下了。 當他回味完時,嚴剎剛巧進來,他笑咪咪地說:「嚴剎,聽說京城的麻花很好吃。」

嚴剎立刻開門:「嚴墨,去找找京城哪裡真的麻花好吃,買一些回來。」

「是。」

月瓊又笑咪咪地說:「聽說京城的火鍋特別香,這回若有空咱們嚐嚐吧。」

嚴剎走過來,彎身拿鬍子扎他的眼睛。 「嗯。」眼睛彎啊彎,月瓊快要流口水了。

皇宮,古年衣衫半敞地坐在榻上,腳邊如常地跪了兩個男君,他把腳指塞進一人的嘴裡讓那人給他舔,毫不在乎屋裡有大臣們在。

「嚴剎的三百鐵騎現在何處?」

司馬騅狀似沒有看到屋內的春色,正色道:「回皇上,厲王的三百鐵騎臣按照皇上的吩咐命他們在京外二里之外紮營。」

「嚴剎帶了他兒子和那位公子?」踢開那名侍君,古年赤腳站了起來。

司馬騅的眸光在古年不注意時閃了下:「回皇上,帶了。」

「可見著兩人長得是何模樣?」古年的眼裡閃著掠奪,嚴小妖,嚴小妖……會不會就是幽兒的轉世?

「回皇上,兩人戴著兜帽,臣不曾看到。」

「戴著兜帽?」古年冷冷一笑,「嚴剎倒是護得緊。」舔舔嘴角,他陰沉地說:「京城周圍的弓箭手可佈置好了?」

「回皇上,佈置好了!」

古年哈哈大笑起來:「好,好,朕要讓嚴剎來得走不得。」揮手讓司馬騅等人退下,他對屋內候著的太監說:「朕要在『帝臺閣』恩寵嚴剎的公子。」

那名低著頭的公公眼裡閃過驚愕,然後躬身道:「奴才知道了,奴才這就去辦。」

「哈哈,哈哈哈……」想到在嚴剎面前摧殘他中意的人,古年下腹湧上一陣熱流。 聽說厲王世子可愛無雙,不知長大了滋味如何,若他是幽兒的轉世那就再好不過了。 掀開衣擺,裡面居然是空的,跪在地上的兩名侍君不敢耽擱,爬到古年身前張嘴含上他的昂揚。 聽到裡面傳出的瘋狂笑聲,那名太監身子抖了下,腳步加快迅速消失在廊道內。

吃著買來的麻花,月瓊樂得合不攏嘴,就是這個味道,那家麻花店居然還開著。 好吃! 「回去的時候我要多買點,給樺灼安寶、洪喜洪泰也嚐嚐。」

嚴墨立刻說:「公子愛吃,走的時候屬下會多買一些帶回去。」

「謝謝嚴管事。」吃下最後一口,舔舔手指頭,月瓊又拿起一根。 嚴剎也不管他,只是把他的碗向前推了推,讓他別光顧著吃麻花忘了喝粥。

這時候嚴牟端著茶水進來了,朝嚴墨使了個眼色,嚴墨會意地出了屋,在屋外守著。 嚴牟給王爺斟了茶,小聲說:「王爺,宮裡來信了。」說著,他把一張紙條塞給了王爺。 月瓊愣了下,不過他什麼都不問,專心啃自己的麻花。

嚴剎放了筷,打開字條,月瓊臉上的笑沒了,因為嚴剎的臉色很猙獰,猙獰中透著嗜殺。 定是很不好的事。 月瓊放了麻花,左手按上嚴剎的手問:「怎麼了?」

嚴剎沒有回答,可臉色異常駭人,月瓊拿布子擦乾淨手,走到嚴剎身邊。 想去看那張字條,對方卻緊握在手裡不讓他看。 沒有難堪,嚴剎不讓他看的東西自然是他不能看的東西。 左手按在嚴剎的手上,月瓊低聲問:「是不是出了變故?」

哪知嚴剎一把把他拉到懷裡摟上了,摟著他的雙臂緊緊繃著。 這不是事有變故嚴剎會有的反應,嚴剎是在暴怒中,而且是在嗜血的暴怒中。 月瓊還是按著嚴剎的手,他的手小包不住嚴剎的大掌。

「不是都佈置好了?那就別在意宮裡的事。明日見了皇上要怎麼做便怎麼做。不會有事的。」

低頭準確無誤地找到月瓊的嘴,嚴剎重重地含上,啃咬,舌頭闖進他的嘴裡汲取他帶著麻花香的甘甜。 這下月瓊可以肯定嚴剎是在生氣而不是「打仗」的事有變,他也不掙扎,任嚴剎在他身上瀉火,他可是做了嚴剎​​六年瀉火的公子,最懂如何讓這人平靜了。

吻了月瓊許久,嚴剎的怒火才下去一些,待他退開時,月瓊的嘴紅紅腫腫的,大大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情色。 嚴剎二話不說抱起他就進了內室,用腳關上房門,他把人往床上一放就覆了上去,緊接著就是一人情動的呻吟。

究竟是何事讓這人生這麼大的氣? 一邊用自己的身子安撫,月瓊一邊想,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 他自然不會明白,有人打算在嚴剎的面前做嚴剎此刻正在對他做的事,嚴剎怎能不暴怒。

這一滅火就滅到了華燈初上。 當月瓊疲憊不堪地窩在嚴剎懷裡昏昏欲睡時,嚴墨在外頭敲門。 嚴剎放開他穿衣下床,月瓊拉高被子埋頭就睡,做了一下午骨頭架子都散了。 月瓊只覺得離開江陵後的疲倦全部湧上。 因為他暈船,在船上嚴剎並沒有碰他,頂多也就拿鬍子紮紮他的嘴。 今天被嚴剎啃了個乾乾淨淨,倒也算有點解乏了。 很快陷入沉睡,月瓊把明日的事暫時丟到了明日。 不是不緊張,但不要緊,不會有事的。

有人給嚴剎送來了一張京城防禦圖、一張皇宮平面圖、一張齊王解應宗的泰州府布兵圖。 不知是何人送的,在被古年的人嚴密監視的「怡風會館」,就有人這麼大大咧咧地把圖送了過來。 圖是放在一個油布包裡,油布包被丟在老虎籠子裡,給嚴小妖擠虎奶的嚴牟嚴壯順順噹噹地撿到了這個油布包。

而就在嚴剎拿到趙公公給他的那張讓他暴怒的字條後,熊紀汪上茅廁時突然被人摀住嘴巴告之:古年在京城外圍佈置了一圈的弓箭手,準備在他們離京時把他們統統射成刺猬。 熊紀汪突然有點同情古年了,他們剛進京消息就源源不斷地送過來,古年這皇帝當得也忒不得人心了點吧。

當嚴剎回來時,月瓊早已睡得不省人事,連嚴小妖都在爹的身邊睡得七仰八叉的。 給兒子掖好小被子,嚴剎脫衣上床。 又把那張字條拿了出來,他的綠眼怕是狼見著了也會嚇得抱頭鼠竄。 如果葉良和徐離驍騫看到他現在的模樣,今後絕對不會再提什麼「把少爺帶走」「瓊瓊是我未婚妻」之類的找死的話。 敢奪嚴剎妻、子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第二十五章

深夜,睡夢中的嚴剎突然醒了,接著有人小聲敲了三下門。 他馬上拿過衣裳下了床。 開門出去,吩咐三嚴保護月瓊和小妖,他提著自己的兩把大銅錘出了屋。 院子裡沒什麼人,但嚴剎敢肯定剛才有人從房頂上過去。

「王爺,好像有兩個人。」熊紀汪小聲說。

綠眸冷厲,嚴剎馬上轉身回屋,熊紀汪也趕緊跟著進去。 一進去,他傻了,三嚴倒在地上! 而內屋的門口坐著一個笑嘻嘻,正嗑瓜子的人。

「徐、」熊紀汪的話還沒喊出來,他的穴道就被飛來的一把瓜子瓤給點了。 徐離驍騫衝臉色陰鬱的嚴剎笑笑,指指身後的門:「有人想見瓊瓊,我是看門的。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千萬別讓他們聽見吶。」

嚴剎大步上前,徐離驍騫立馬伸手攔住他,很認真地說:「厲王在外等著吧。那人多年未見瓊瓊,想得受不住了才冒險前來,厲王何不給個人情?」

綠眸微瞇,嚴剎放下錘子:「給他們解了穴道。」

徐離驍騫笑著邊嗑瓜子邊說:「只要他們不嚷嚷就行。」

嚴剎不做聲,徐離驍騫嘻嘻一笑,拋出瓜子瓤,三嚴和熊紀汪身上的穴道都被解開了。 徐開遠站在嚴剎身側提防地看著這個身分不明的人。 也知道自己的嗓門很大,熊紀汪雖然想上去捏死「徐騫」,但他也只能忍著。 心道:你小子將來最好別落在你爺爺我手裡!

徐離驍騫繼續嗑瓜子,還很過分地把瓜子皮吐了一地,老僧入定般地守在門口招呼嚴墨給他端茶倒水,呷了一口,他打了個水嗝說:「古年瘋了,明日進了宮他瘋他的,厲王就別跟著摻和了。他說什麼你就听他說什麼,等出了宮你們怎麼鬧騰就隨便你們。宮裡頭不少東西都是太后娘娘的寶貝疙瘩,你們若是忍不住和古年一起瘋弄壞了,太后她老人家可是會不高興的。」

原本還恨不得掐死「徐騫」的熊紀汪在聽到「太后」二字後突然安生了下來,低頭後退了兩步看自己的腳麵。 他這一變化看得徐離驍騫直眨眼,今日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吧。 屋內隱隱傳出壓抑的哭聲,聽哭聲像是女子。 三嚴不敢去看王爺的臉色,徐開遠則和熊紀汪一樣,身子一震,低頭看自己的腳麵。 只有嚴剎的臉色是平靜的,他只是站在那裡,也不問裡面的人是誰,也不看徐離驍騫那張欠揍的臉。

屋內,一名黑衣蒙面人激動地看著床上熟睡的人,懷裡抱著也在熟睡的小妖怪。 「他」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只是現在卻不停地流淚。 「他」壓抑著哭聲,生怕把床上明顯累壞的人吵醒,雖然「他」點了這人的睡穴,可還是會怕。 一遍遍貪戀地摸著這人的臉,「他」的眼淚止也止不住。

實在忍不住了,「他」拉下了面罩。 令人愕然的是面罩下竟然是一張美艷絕倫的臉,「他」不是他而是一位女子。 疼入骨子里地親吻懷裡的小妖怪,她邊哭邊低聲喊:「幽兒……幽兒……」不是不能與她最愛的人相見,而是現在人多眼雜,她還得再忍忍。

也不管這屋裡的另一個人睡不睡覺,她盡情地親吻小妖怪,撫摸床上的人,眼神複雜地輕碰戴在這人左耳上的耳飾。 等外頭傳來咳嗽聲,她才點開這人的睡穴,不捨地把小妖怪放回去,再親親,摸摸。 把一樣東西放在小妖的身邊,她拉起面罩又不捨地看了床上的人一會,才走到門邊打開門。

門一開,徐開遠、熊紀汪立刻抬頭,看到那雙僅露出來的紅腫的眼,兩人的身子同時震了下。 三嚴也愣了,那雙眼怎麼看著那麼眼熟? 只有嚴剎沒有愣,在對方走出來後,他後退一步很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這下換黑衣人和徐離驍騫納悶了,三嚴也很納悶。

行過禮之後,嚴剎只說了四個字:「天色將明。」看看天色,確實就要亮了,黑衣人也不問嚴剎為何要行禮,回頭不捨地看了屋內一眼, 「他」在眼淚快流下來時,拉著徐離驍騫離開。 熊紀汪跟了出去,就見兩人飛身躍上房頂,頃刻間就沒了身影,狠狠驚了他一把。 之前屋頂的腳步聲一定是他們故意踩出來的,不然他怎麼可能聽到!

三嚴從來不會有什麼好奇心,可現在卻是好奇得要命。 那黑衣人是誰? 王爺難道認得? 聽哭聲分明是個女子,「他」來見月瓊公子? 王爺竟然放心? 怎麼沒有發怒? 還向對方行禮? 在三嚴糾結著要不要問問熊紀汪或徐開遠時,他們的王爺已經進屋並關上了門。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在徐離驍騫和黑衣人離開後,站在離驛館很遠的一棵樹上完全融入夜色中的一人,露在蒙面外的雙眸透著疑惑與寒光。 他站在那裡看了許久,身形一閃,人就沒了。

床上的人正做著美夢,沒有哭過的跡象,剛才該是沒有醒。 小妖有被動過的痕跡,不過看他睡得在流口水,該是也沒有被弄醒。 綠眸微閃,嚴剎拿過小妖身邊別人刻意留下的東西──一塊巴掌大的黑釉鎏金牌子,正面是隻金色的老虎,背面是個金色的「虎」字。 這東西很好認,是個朝廷武將都認得這個東西──調動兵馬的「虎符」。

這是送給小妖的見面禮,嚴剎把它穩妥地收了起來。 只能再睡一個多時辰,他還是脫了衣服鑽進了被窩。 摟著月瓊,嚴剎閉眼假寐,他是肯定睡不著的,但和這人一起躺躺還是要的。

皇宮地下一處連皇帝古年都不知道的暗房內,一位身著黑衣的老者坐在軟墊上,他的面前擺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墊子。 老者的眼裡隱隱含著淚水,對著無人的墊子自語:「幽兒……是不是你回來了?」

第二天月瓊醒來時根本不知道昨晚發生的事,也沒有人告訴他。 只是剛吃了早飯宮裡就來人傳旨:宣嚴剎、月瓊、嚴小妖進京面聖。 聖旨剛讀完,嚴小妖突然哭了起來,大有不把天哭塌了不罷休的架勢。 三嚴趕忙餵奶的餵奶、摸褲襠的摸褲襠,奶媽黎樺灼和安寶不在,三嚴做這些事也是熟練得很。

嚴小妖平日里只要吃飽喝足,他爹不把他弄醒,不揪他的臉,他很少會哭,要哭也大多是哼哼,再不行哄哄就好了。 可現在不管月瓊怎麼哄他就是不停,最後沒辦法,宣旨的太監受不住了只好去外頭等。 說來也奇怪,這太監一走,嚴小妖馬上不哭了。 卻很是委屈地抱著爹爹抽泣,好像他哭是因為被壞人嚇著了。

嚴剎把孩子抱了過來,把他的老虎帽子戴上,再拿小棉袍裹了,跟下船那會一樣讓他什麼都看不到。 見小妖在父王的懷裡不鬧了,月瓊也裹上棉袍,拉上兜帽。 嚴剎沒有刻意穿什麼華麗的衣裳,如他平日在府裡那樣一身素色的長衫。 抱著兒子出了屋,嚴剎仍是讓兒子和月瓊與他共乘一騎,看得宣旨太監不時拿眼睛偷瞄。 他心裡是奇怪得緊:剛才見著嚴剎的這位公子模樣太過普通,就是那雙眼很好看,似乎在哪見過。 可以嚴剎的身分來說,他獨寵這麼一位公子實在是令人費解。

沒有再被罩在大氅下,懷抱兒子,月瓊激動地看著沿途路過的京城街道和屋舍。 八年多沒有回來了,京城有了不少變化。 他記得街對面有個買零嘴的小舖子,現在是賣布的了;前頭有棵大槐樹,現在只剩了個樹墩……雙眼熱辣,月瓊眨眨眼睛,他可不能露出半點異樣,不然會讓人起疑的。 怕自己再觸景傷情,月瓊低頭去看懷裡的小妖怪。 剛才哭過的人現在還在鬧情緒,咿咿呀呀地哼哼。 月瓊的左手握住小妖的小手,親一親,咬一咬,癢癢的感覺讓小妖笑出了聲,脾氣也去了不少。 兜帽下的大眼彎彎的,小妖不僅眼睛像嚴剎,連脾氣似乎都有點像了。

臉上雖然盡量沒有什麼異樣,可月瓊的心卻是不受控地狂跳,尤其是嚴剎的馬停了下來。 略一抬眼,那朱漆的大門,森嚴的守衛,他曾經格外熟悉的地方,讓他的心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聽不見等候在那裡的官員說的恭維話,聽不到嚴剎的回應,甚至聽不到小妖的哼哼,渾渾噩噩地被人抱下馬,渾渾噩噩地在那人的牽引下一步步朝皇宮走去,月瓊突然覺得懷裡的小妖很沉,他要抱不住了。

把兒子抱過來交給嚴墨,嚴剎緊握著月瓊冰涼的手穩步前行,綠眸幽幽。 身邊的人呼吸不穩,腳步虛浮,在外人看來他是被皇宮的氣勢嚇倒了。 嚴剎的大掌用力,被捏痛的人「啊」地低叫出聲,雖然引來了其他人的側目,他也瞬間清醒了過來。

低下頭,咬緊牙關,月瓊把手從嚴剎的手裡抽了出來,向後稍稍退了點,與嚴剎保持半步的距離。 現在他可不能再糊塗了,稍有不慎就會引來大麻煩。 下意識地摸上自己的臉,月瓊給自己鼓氣,不會認出來的,絕對不會認出來的。 他這一動作看在熊紀汪和徐開遠眼裡,兩人又是一震,震得三嚴頻頻皺眉,這兩人是怎麼了?

側眼瞅了會月瓊,嚴剎面無表情地在宮人的帶路下大步朝前走。 嚴剎進入皇宮的次數屈指可數,不超過五根指頭。 如果嚴剎不是能力實在非凡,就憑他胡漢雜種的血統再加上他那如小山般壯碩的體格,他充其量也就是某個王爺的打手。 可即便是他已經有資格站在這朝堂上,古年仍是打心底里不願看到他,他再怎麼厲害,終究還是個綠眼雜種。

沒有人敢直視嚴剎的眼睛,他的親隨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看他是敬畏及佩服。 可除了他的親隨和士兵們,其他人看嚴剎就是個可怕的胡漢雜種。 嚴剎的眼睛在胡人中都不多見,更何況是在漢人遍布的中原之地。 以前他每每到一個地方,都有孩童被他嚇哭,而就在剛剛,他已經嚇哭了好幾個在路旁湊熱鬧的孩子,更把不少老百姓嚇回了屋。 不過有一個人從來沒有被他的那雙眼嚇到過,他唯一怕嚴剎的地方就是他那可怕的慾望,每每讓他聞侍寢而色變。

眼前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領路的太監讓嚴剎稍等他進去通禀皇上。 七人外加一個剛出生四個月不到的小娃娃,竟被幾十名帶刀護衛護送著。 嚴剎毫無畏懼,面色平靜地站在那裡。 他的身後,熊紀汪、徐開遠、三嚴也是腰背挺直地站著。 只有一人低著頭看自己的腳麵,不過他伸出左手很輕地拽了嚴剎的手一下,小聲說:「不管發生什麼事,先忍著。」嚴剎被他拽過的右手握成拳,他聽到了。 兜帽下的大眼隨即彎彎的,不會有事的,不會!

不一會,嚴剎認識的一位太監笑咪咪地走了出來,躬身道:「王爺,皇上讓您進去,啊,還有月瓊公子和世子殿下,皇上已經備好了水酒款待王爺。王爺請隨奴才來。」

嚴剎頷首,趙公公投過來一抹帶著深意的眼神,躬身引著他們進入大殿。 月瓊咽咽唾沫,猶豫了一下後摘掉了兜帽,低頭跟著嚴剎的腳步向前走。 怦怦怦,怦怦怦,耳邊自己的心跳聲是那麼的清晰,旁人也都聽到了吧。

大殿內,身著龍袍的古年側臥在舒適的雕龍金色寶座上,他的腳邊左右各跪著兩名衣衫半敞的俊美侍君。 朝中的重臣們都來了,卻不見已經入京的江裴昭和楊思凱,好像這桌酒是專門給嚴剎接風洗塵的。 而解應宗就如老牛拖車,據說還在路上。

沉穩的腳步落在大殿光亮照人的地板上,在距上座之人十步遠的地方,嚴剎掀開衣擺,單膝跪下:「臣嚴剎叩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熊紀汪等人雙膝跪地:「臣(草民)叩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一人的聲音被其他人的洪亮掩蓋,他垂著眼,呼吸不穩,重重咬了下唇內的肉,他讓自己冷靜。

古年沒有讓嚴剎等人起身,而是略微坐了起來,唇角帶著讓人看起來很不舒服的笑,開口問:「這娃娃就是世子嗎?抱過來給朕瞧瞧。」

在他身邊候著的趙公公走了過來,嚴剎的綠眸瞬間幽暗,嚴墨抱緊小妖,月瓊的臉白了,他緊緊抓住嚴剎的衣服,讓他不要輕舉妄動。 這時候,古年又開口了:「哪個是月瓊?抬起頭來。」嚴剎渾身緊繃,月瓊抓緊他的衣服,定定神,緩緩抬起了頭,那邊,趙公公已經把小妖抱起來了。

倉皇不安的大眼抬起,寶座上的古年臉色瞬間變了,香香手打他「蹭」地坐了起來如見鬼般瞪著那雙他絕不會忘記的大眼。 月瓊的臉色蒼白,似乎是見到了君王嚇的,身子也在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為何會如此害怕,他已經盡量克制自己了,卻不行。 腦袋裡無法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一人捆住他的手腳,拿性器蹭他的肚子和下身,凶狠地說要斷了他娶妃的念頭;脆弱的小球被繩子纏著,那人叫囂著要把他「寶貝」咬下來吃下肚子,而他也確實咬了……月瓊想吐。

趙公公抱著小妖往回走,大殿內靜悄悄的,有的詫異於皇上的反應;有的則和皇上一樣驚愣地看著那雙大眼;有的則暗中替嚴剎捏把汗,皇上似乎看上了他的寵君。 驚慌的月瓊的大眼下意識地朝兩邊瞟,當他看到一位白鬍子老者在瞪著他時,大眼裡閃過委屈和激動,然後又趕緊去看古年。

趙公公把孩子抱到了仍在驚愣中的皇上面前,把孩子的兜帽摘下。 古年隨意瞟了一眼,又怔住了,他呆呆地喊了聲「幽兒……」。 在座的許多人都愣了,包括那名被古幽瞟到的白鬍子老者。 就在眾人驚異於嚴小妖的「美色」時,就听「哇」的一聲,不把屋頂掀翻誓不罷休的哭聲立刻響起。

這哭聲驚醒了古年,也驚醒了其他人。 他伸手去抱,哪知剛碰到嚴小妖,嚴小妖更是扯開嗓子嚎哭,朝爹爹伸手要抱。 古年的眉頭緊擰,眼裡閃過殘獰。 一天說幽兒的轉世在江陵,現在看來……火苗在他的眼裡竄起,難道轉世也不願與他親近嗎? ! 他心下一橫伸手就去抓嚴小妖,月瓊的驚叫卡在喉嚨裡,嚴剎忍不住要出手了。

這時候,一聲不該在此出現的聲音響起:「哪來的孩子哭聲?哀家在花園裡都能聽到。」月瓊的大眼瞪大,身子瞬間不抖了,心卻跳得更厲害。 「哇──哇──」小妖哭得是驚天地泣鬼神,嗓門大的讓人絕對相信他是厲王嚴剎的兒子。

群臣立刻起身高呼:「太后娘娘──」古年勉強把視線從嚴小妖身上收回來,難得地站了起來,對從後面走出來的人略有顧忌地說:「是厲王的兒子,朕今日召他們進宮。」

「原來是厲王世子,怪不得哭聲這麼大。」美艷絕倫的太后神色冷漠地一手搭著貼身太監汀洲的手背,緩緩走到寶座旁的軟椅上坐下,母儀天下的尊貴令人不敢直視。 三嚴怔愣地瞪著太后的那雙畫著濃妝的眼,怎麼有點眼熟呢?

要說古年最忌憚的人是誰,就是太后張嬛玉。 這個女人從不理朝政,更不用自己的身分拉攏朝廷官員,可朝中沒有一人不怕這個被她瞟上一眼都會凍死的冷艷太后。 她的背後有大學士李章前,有先帝古瑟的忠心臣子,還有一支神秘的力量讓古年不敢對她輕舉妄動。 張嬛玉不是某個官家的女兒,身世成謎。 在外遊歷的古瑟突然把她帶回了宮,直接封為太子妃,登基後又順理成章地封她為皇后,其後古瑟再無其她嬪妃,三千寵愛於一身。

古瑟死後,古年曾試探過她的底線,在宮裡對古幽出手。 結果第二天晚上他就在自家的臥房內被人敲斷了肋骨,屁股上還被割了一塊肉。 雖然沒有證據說明此事與張嬛玉有關,但古年不再招惹他。 這也是古年為何用了兩年的時間才奪了天下,一是給古幽時間考慮,二是忌憚張嬛玉。

不過張嬛玉畢竟是個女人,見她根本無力阻止自己奪取天下,古年也不再手軟,只是他千算萬算沒有算到古幽會丟下自己的母后自焚。 從那之後,古年就更忌憚張嬛玉了,不過張嬛玉並沒有動他,除了哭泣和大罵之外,沒有任何報仇的意思,讓古年懷疑割他的肉的事根本就與她無關。 只是割肉的事終究讓他有了點陰影,既然張嬛玉願意安安穩穩地留在宮中,他也就隨便她了。 不管怎麼說,她還是古幽的母親。

冷冷地掃過群臣,張嬛玉的眼神停在了跪在地上的人身上,漂亮的明眸閃過光亮。 「皇上怎麼如此失禮?讓厲王一直在地上跪著?」

古年不怎麼樂意地說了句:「起來吧。」說著,他又看向月瓊。

「謝皇上、太后聖恩。」嚴剎站了起來,月瓊也低頭站了起來。 那邊,嚴小妖還在哇哇大哭,月瓊卻不擔心了,嘴角甚至有一抹很淡的笑。

張嬛玉瞟了古年一眼,又譏嘲地瞅了眼跪在地上的男君,冷冷道:「皇上召厲王進宮怎麼連孩子都召進來了?這是孩子能待的地方嗎?這麼些見不得人的場面也難怪會讓孩子哭了。」絲毫不管自己的話有多麼不給古年面子,她吩咐:「汀洲,把孩子給哀家抱過來。」

「是,太后。」進來後就一直弓著身低著頭的汀洲走到趙公公跟前伸出雙手。 趙公公看了眼皇上,在皇上不甘願地點頭後,他把孩子交給汀洲,沒有發現汀洲抱住孩子的雙手是那麼的緊。 抱好了孩子,汀洲又低著頭退到太后跟前把孩子交給太后。

嚎哭的嚴小妖一進入太后的懷抱,哭聲頓時變小,張嬛玉冷豔的臉上閃過母愛的慈祥,她站起來不冷不熱地對古年說:「這孩子跟哀家有緣,哀家把孩子抱走了,也免得他吵了皇上的雅興。」說著,她轉頭對嚴剎道:「出宮的時候讓人到哀家這裡抱孩子即可。」

「臣替小妖謝太后恩寵。」嚴剎的綠眸暗不見底。

太后卻是神色驚訝地問:「這孩子叫什麼?小妖?」

另一人趕在嚴剎開口前大膽地說:「回太后娘娘,他叫嚴小妖,大名還沒有起,想等他長大之後再起。」

這人一說話,古年的眼睛又膠著在他的那雙大眼上了。 太后又愣了,美豔的臉龐沒有其他的變化。 她好奇地瞅著說話的男子,問:「你是何人?」

對方恭敬地跪下,行了一個大禮:「草民月瓊,是小妖的爹。」

「小妖的爹?」張嬛玉似乎來了興致,抱著孩子走了過來,「抬起頭來給哀家瞧瞧。」

月瓊抬起了頭,大大的雙眼裡是心安和一點點期待。 張嬛玉盯著他,眼睛瞇了瞇,然後她彎下身子,一手輕抬對方的下巴:「哀家倒是聽聞厲王身邊有個得寵的公子被皇上一同召進宮了,就是你?沒想到厲王會讓世子喊你爹。」似乎在說你這普通的模樣怎麼會得寵。

大眼有一點彎彎的:「草民惶恐。」席上的一名白鬍子老者看著兩人間的舉止,眼神瞇了又瞇,甚至還帶著恨不得把人抓過來狠狠教訓一頓的怒氣。

張嬛玉收回手,拍拍懷裡又開始哭的孩子:「你這公子模樣是普通了點,不過哀家喜歡。你說你是這孩子的爹,看來厲王還真是寵你。起來吧。 」

月瓊站了起來。 「哇……哇……」見著爹了,嚴小妖又有大哭的趨勢,伸手要爹爹抱。

張嬛玉把孩子遞了過來,月瓊趕緊抱住。 張嬛玉眉頭皺了下:「你的手……」

月瓊左手抱住孩子,垂眸:「右手受過傷,沒什麼力氣。」這話一出,某位白鬍子老者差點把嘴裡的酒噴出來,雙眸閃過冷光。

張嬛玉嘆了口氣,大眼突然有點泛紅。 她壓了壓,還是用那種冷冰冰的口吻說:「難為你了。哀家喜歡這孩子,哀家有二十年沒聽過孩子的哭聲了。汀洲,吩咐御膳房,讓他們做點孩子能吃的送到哀家那去。」

「是,太后娘娘。」汀洲快步退下。

張繯玉轉過身淡淡道:「厲王,哀家把你的人帶走了。」然後不等對方同意,她抬腳就走。 那邊古年要說什麼,她立刻冷凝地說:「哀家想跟孩子樂樂也不成?」

古年很不情願地說:「太后您喜歡孩子,把他帶走就是,只是月瓊……讓他留在這吧。」

張嬛玉冷道:「皇上腳邊跪著服侍的人,讓厲王的公子服侍您可不合適。他是孩子的爹,皇上沒瞧見孩子離不開爹?」又冷哼了一聲,張嬛玉無視被她譏諷得臉色不好的人,高貴地走了。 月瓊單手抱著孩子朝皇上行了禮,沒有看嚴剎,匆匆跟上太后,似乎被這裡的氣氛嚇得不輕。

孩子的哭聲越來越遠,大殿內卻無人說話。 誰都看得出皇上看上厲王的寵君了,可突然出現的太后不僅把孩子帶走了,還把那位寵君帶走了。 三嚴垂眸盯著自己的腳麵,他們終於想起來為何會覺得太后的眼睛似乎在哪見過,那不是昨晚在王爺臥房裡的那名黑衣蒙面人嗎? 這麼一看,月瓊公子的眼睛很像太后的眼睛,可若黑衣蒙面人是太后,那月瓊公子是誰? 三人身子一震,想到熊紀汪和徐開遠,三人又是一震。

人被帶走了,古年殘虐地看著腳邊跪著的侍君,剛要一腳踹過去,他猛然想起嚴剎還在。 不悅地說了句:「賜座。」他的心思現在全在嚴剎的那名寵君和兒子身上了。 真像,那雙眼真像幽兒,不管是驚慌還是強裝鎮定的時候都像極了幽兒。

古年突然湧上來一股瘋狂,想追到太后寢宮把那個人壓在地上扯去他的衣裳狂暴地進入他。 不知他的喊聲和哭泣像不像幽兒。 還有嚴小妖……那容貌、那模樣,活脫脫是幽兒小時候。 古年眼裡是驚喜的瘋狂,嚴小妖一定就是幽兒的轉世! 眸中浮現血色,古年舔舔嘴角,幽兒,這回你可跑不掉了。 想到幽兒會在他的懷里長大,會在他的懷裡染上情色,古年的慾望就漲得發疼。

嚴剎的綠眸閃著嗜血,他豈會看不出古年臉上的淫欲是對誰起的。 藉著喝茶的姿勢掩住眼裡的光芒,他放在桌下的拳頭青筋暴露。

越想越興奮,古年調整了下坐姿,低啞地問:「嚴剎,朕記得幾年前你曾為了個寵君跟應宗大鬧一場,險些打起來,還是朕好說歹說你才罷了休,那位寵君可是這個月瓊?」

嚴剎放下茶碗麵無表情地說:「回皇上。月瓊不是臣的寵君,他是厲王世子的爹,是臣的妻。」

全場嘩然,古年的臉色卻冷了:「他是你的妻?朕怎不曾聽聞厲王嚴剎娶親了?還是位男妻。」

嚴剎不卑不吭地回道:「月瓊臉皮薄,臣只宴請了幾位屬下。按胡人的禮儀迎娶他進門。他左耳上的耳飾就是成親的信物。」

古年有好半天沒有開口,喝了幾杯酒後,他抬眼:「若朕向你討他呢?」此話一出,全場又是一片嘩然,皇上居然連彎都不繞直接開口要人了! 若那個月瓊只是個寵君,皇上要便也要了,可嚴剎都說了那是他「老婆」,皇上竟公然搶人家「老婆」,這可就是大事了。 對男人來說奪妻之辱幾乎無人能忍,更何況是嚴剎。

眾人都等著嚴剎開口,然後他們就听他粗聲說:「嚴剎承蒙皇上厚愛,萬死不辭。但月瓊是臣的妻,臣為了苟活而送出自己的妻,就算臣不覺得羞恥,臣的屬下也會為臣無顏。請皇上恕臣不敬,臣,不願。」

「嘩!」嚴剎拒絕了! 嚴剎拒絕了!

古年手裡的月光杯被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一片片。 他踢開腳邊的侍君陰狠地說:「若朕執意要他呢?」

嚴剎站了起來:「嚴剎從來都不是苟且偷生之人,臣不願!」

「嘩!嘩!」厲王和皇上對上了! 對上了!

「來人!把嚴剎給朕拿下!」古年暴怒,門外衝進來大批的侍衛。

「我看你們誰敢!」熊紀汪拍桌子而起,三嚴緊隨其後。

「嘩!嘩!嘩!」嚴剎要反了! 要反了? !

兩邊對峙,氣氛極為緊張,這時一位老臣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說:「皇上,今日之事可能聽老臣幾句?」

古年看了他一眼,恨恨地說:「國師要說什麼?」

開口的是國師胤川,古年的心腹大臣,助紂為虐的老不休,加重賦稅、徵集勞力、在京外修建那些淫靡享樂的什麼幽台都是他給古年出的餿主意。 他對嚴剎微微一笑,說:「皇上,月瓊公子乃厲王之妻,皇上向厲王要他,就等於是討了厲王的妻。如厲王二話不說就給了皇上,那厲王今後在屬下面前還又何威嚴可言?皇上的要求本就令厲王為難,也難怪厲王會做出如此不敬之舉。」

接著,他起身走到嚴剎面前,拍了拍雙眼凶狠的熊紀汪,對嚴剎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厲王身為臣子,天下都是皇上的,臣子的一切自然也都是皇上的。皇上向厲王討個人,厲王作為臣子又豈能不給?」

嚴剎的綠眼瞪著胤川,這個輔佐古瑟、古幽、古年三代君王的國師大人一直是一個讓人看不透的傢伙。 他不與朝中任何人來往,除了上朝就是躲在自己的府裡裝神弄鬼。 似乎只要是皇上,他都會輔佐,不管這個皇上是昏君也好是暴君也罷。

說完了,胤川轉過身對皇上躬身道:「皇上,不如給厲王三天的時間考慮。奪人之妻總要有點耐心,也總得給厲王些顏面。」他這話,卻是兩邊都沒給面子,聽得古年有火也不好發,嚴剎則是面色陰沉。

「不知皇上意下如何?」胤川和藹的笑讓人想到了一種動物──狐狸。

古年陰仄地瞪著嚴剎,過了會他冷冷道:「嚴剎,朕給你三日的時間考慮。月瓊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給了,你繼續做你的厲王;不給,你就別想活著離開京城。你的兒子太后既然喜歡,就把他留在宮裡陪太后吧。」他不僅要嚴剎的妻,還要他的子!

嚴剎的怒火飆升。 若不是不能帶刀面聖,熊紀汪很想衝上去砍了那個昏庸無道的傢伙。 胤川扭過頭和藹地說:「那王爺就考慮考慮吧,三天的功夫,足夠王爺考慮了。」

嚴剎握了握拳,似乎在強壓怒火,然後雙手抱拳:「臣會考慮。」說完,他轉身就走,熊紀汪等人快步跟上。 不顧自己的行為有多麼不敬,嚴剎極快地走出了眾人的視野,帶著無法掙脫的屈辱。

胤川在嚴剎走後,又和藹地安撫同樣在盛怒中的人:「皇上,嚴剎會同意的。三天之後皇上便可為所欲為,又何必在意嚴剎的不敬呢?」十足十的奸臣模樣,看得司馬騅等人心頭火氣。 到時候第一個殺的就是這個老傢伙!

胤川的安撫似乎起了效果,想到三天后就可以把那個月瓊壓在身下變著法的蹂躪,古年的臉上露出即將得逞的淫欲。 讓人奏樂,他下令艷奴們登場。 一個個僅護住重點部位的男男女女們從兩邊舞著輕紗出場,一時間大殿內滿是靡靡之音。 胤川色咪咪地看著場上香豔的舞蹈,慢悠悠地喝著酒,好酒,好酒。

「國師,我不喜歡當太子,我喜歡跳舞。」

「可皇上只有你一個兒子,你不當太子誰當?而且不做皇上,你的容貌會為你招致禍患。」

「這樣啊……國師,我新編了一舞,我跳給您看。祝您體內的蟲子每日都乖乖的,祝您不再為了我而擔憂天下蒼生。」

「呵呵,幽兒,我從不擔憂天下蒼生。只擔心有一日會再也看不到你的舞。」

「不會的,國師,幽兒能跳一日就為您舞一日。」

「好,不過幽兒,記得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我之間的秘密,尤其是皇上和皇后娘娘。」

「呵,我知道。國師,我不會告訴母后她埋在桃花樹下的桂花釀是您偷喝的,也不會告訴母后她喜歡的那隻兔兒進了您的肚子;也不會告訴母后您的鬍子是假的,更不會……」

「噓……你這個小兔崽子!」

「呵呵呵……」

在嚴剎帶著一肚子的怒氣離開皇宮後,太后張嬛玉的寢宮,有三個人卻在互相抹眼淚。 怕隔牆有耳,三人不敢放開嗓子大哭,只是抱在一起低聲哭。 在大殿裡哭得驚天地泣鬼神的嚴小妖躺在鋪著軟軟褥子的床上玩手指頭,乖得不得了。

「幽兒,幽兒,娘想死你了想死你了。」

「娘……」

緊緊抱住思念了八年多、他今生最重要的人,月瓊的眼淚如開閘般收不回來。 娘瘦了,都是他讓娘瘦了。

「少爺,嗚嗚嗚,少爺……」一旁的汀洲也在不停地擦眼睛,月瓊又抱住他,眼淚弄濕了汀洲的肩頭:「我聽小葉子說了,讓你受委屈了,小洲子。」

「少爺……我和娘娘嚇死了,嚇死了……少爺,嗚嗚嗚……」主僕,不,兄弟兩人緊緊相擁,看得張嬛玉眼淚更是嘩嘩嘩地流。

還是汀洲先冷靜了下來,哽噎道:「娘娘,少爺,不能再哭了。這裡到處都是皇上的眼線,被他們察覺到就麻煩了。」

母子兩人趕忙給彼此擦淚。 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張嬛玉拿過清潤膏擦在兒子哭過的眼睛和略有些腫的地方,過一個時辰哭過的痕跡就會消失,不會被人瞧出來。 給兒子擦完了,張嬛玉又給汀洲擦了,她還是沒有從重逢的喜悅中緩過來,眼睛濕濕的。

「太后娘娘,御膳房給世子殿下煮了奶粥,奴才給送來了。」屋外傳來太監的聲音,汀洲立刻眨眨眼,深吸幾口氣後,低頭走了出去。 接著就听到他說:「給我吧,太后逗世子殿下正高興呢,別讓人擾了太后的興致。」

「是。」小太監退了出去,因為一直低著頭,他並沒有發現汀洲的異常。

快速回來,汀洲把奶粥放到桌上,並沒有餵給小妖吃的意思。 張嬛玉說:「剛才不過是個藉口,這宮裡的東西不干淨,別弄傷了小妖的肚子。」她撲到兒子懷裡,抱緊兒子:「幽兒,生小妖沒少受罪吧。 」

摟著母親,月瓊大眼彎彎地說:香^香錄入「小妖很乖,出來的時候沒有讓我太疼。就是娘以前騙我說孩子是從娘的肚臍裡出來的,害我怕得要死,想著小妖怎麼從肚臍裡出來。」

張嬛玉撅起嘴:「你外婆也是這麼騙娘的啊,娘​​自然這麼騙你了。幽兒幽兒幽兒幽兒……」一遍遍喊著兒子的名字,張嬛玉摸上兒子完全變了容貌的臉,又快哭了。

按著娘的手,月瓊笑道:「娘,這樣很好。這幾年在外頭,這張臉給我省了不少麻煩。」說完,他又垮了臉:「可是小妖不聽話,不把自己的模樣變得難看一點。」

張嬛玉神似兒子的大眼一瞪:「不行!你的臉是娘當時糊塗,不然說什麼都不該讓你受那份罪改了容貌。小妖多漂亮,跟你小時候像極了。不能變,娘可不要讓小妖受那份罪。幽兒,你不許打小妖的主意!不然娘就哭給你看!」

月瓊委屈地說:「我也沒有說要給小妖改容貌啊,而且我也有沒有藥汁。」

「你還說!」張嬛玉捏住兒子的臉,不依不饒,「把我的幽兒還回來,解藥呢,解藥呢?」

拉下娘的手,月瓊揉揉被揪疼的臉,還是剛剛冷冰冰的娘好,起碼不會揪他的臉。 「娘,我不要變回去。天下人都知古幽自焚死了,我又突然活過來,別人不會以為是詐屍,只會以為活見鬼了。」而且那人不知道他的身分,還是這樣好了。

「可是我想看幽兒美美的臉……」張嬛玉又要哭了,月瓊趕忙安撫她。 抱著兒子,張嬛玉的眼淚還是沒忍住。 那個時候大哥剛被帶走,她擔心大哥的身子,又要幫著剛登基的兒子熟悉朝政。 可古年又偏偏挑那個時候對幽兒做了那樣的事,雖然沒有強佔了幽兒,卻把幽兒嚇得大病了一場。

情急之下,她只想到把兒子送出宮,然後把天下丟給古年,她和兒子換個身分遠走高飛,不再過問世事。 可時間緊迫,最後卻在倉促之間釀成大禍,這一丟,就把兒子丟了八年多。 想到此,張嬛玉就不免埋怨起嚴剎來,如果不是他把兒子困在江陵,她早就找到兒子了。

月瓊輕拍娘親:「娘,今後小妖長大了,你看他的臉就成了。古幽已死,我不能再現身,何況現在這樣真的挺好,我就是獨自逛街都安全得很。」大眼裡是自得,這是他原本完全不可能有的生活。

見兒子這般高興,張嬛玉的不甘放下了一點點,但還是難過地說:「讓『他』知道你變了容貌,『他』會自責的。」

月瓊震了下,想起徐離驍騫,他不安地問:「『他』,知道我出宮了?」

張嬛玉點點頭,月瓊的心涼了半截。

「『他』想見你,也知道你有了小妖,已經派人送了好幾封信來催了。」

「『他』身子好些了嗎?」想到那個人,月瓊很是擔心。

張嬛玉臉上有了笑:「好多了。就是不能操心不能累。你徐叔叔精心照顧著,『他』的身子一天天都在好轉。你徐叔叔讓人在海裡找了種草,那種草做成的藥對『他』的身子極有好處。」

月瓊的大眼眨了眨,心裡突然生出異樣的感覺,為什麼他以前從來沒有想到呢? 「唔……娘,『他』和徐叔叔……嗯……」

張嬛玉的表情有點心虛,月瓊再眨眨眼,有問題! 果然,他就听她娘支支吾吾地說:「啊,那個,幽兒啊,娘說了,你可別在意啊。那個,就是,『他』和你徐叔叔啊,是,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是,嗯……」

「『他』和徐叔叔在一起了吧。」月瓊笑著打斷娘的支吾,沒有絲毫被欺騙的憤怒,只是鬆口氣地說,「怪不得『他』重病那會,徐叔叔會握著『他』的手哭呢。那時候我不明白,就是感慨徐叔叔對『他』的情誼真重。現在我明白了。娘,你怎麼會覺得我會不高興?是這樣的話,我就更放心了。」

張嬛玉也眨眨眼,非常驚訝,以前她一提男子和男子怎樣,兒子就不願意聽,現在反倒怪起自己來了。 有問題! 她湊近,危險地瞇起大眼:「幽兒,你和那個嚴剎……」

月瓊笑咪​​咪地回道:「來之前,我和嚴剎成親了。」

「什麼?!」如果不是被兒子摀住了嘴,張嬛玉的吼聲會把方圓十里古年的眼線都「勾引」過來。

「娘,」左右看看,在他娘點頭答應不再喊時,月瓊放開手立刻說,「娘,嚴剎說等大局定了之後再昭告天下。」

「你怎麼會同意與他成親!」張嬛玉很不樂意,「他那麼熊,那麼醜,又兇!他不配你!娘不同意!不行不行,娘不同意!」說著就要去摘兒子的耳墜,她當然清楚那支耳墜的意思啦。

月瓊失笑地躲開,如哄小妖般抱住娘:「娘,嚴剎只是長得兇。至於美醜,我到覺得還好。娘,他特別疼小妖,小妖的小床、搖籃都是他親手做的,不讓任何人幫忙。嗯,他是壯了點,不過,嗯,看了這麼多年,我也習慣了。」

「不行不行,他不配幽兒,娘不能把你給他!」張嬛玉死活不依,然後語不驚人死不休,「娘喜歡章前,幽兒若喜歡男子的話,可以和章前成親啊。」

月瓊的身子頓時石化,就連汀洲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不覺得自己說的有什麼不對,張嬛玉肯定地點點頭:「章則是你的太師,學富五車,你​​和他成親之後小妖也不必請夫子了,而且……」

「娘!」打斷娘的話,月瓊的臉色很少見的嚴肅起來,張嬛玉頓時不吭聲了。 見娘委屈地看著自己,月瓊無奈地笑笑,娘是想害太師血濺京城丘百​​里嗎? 一想到那雙綠眼,月瓊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娘……」放低聲音,月瓊握住娘的手,「我知道娘疼我。只是娘,太師是我的太師,他把我當成他的兒子,我也同樣把他當作我最尊重的長輩。娘,嚴剎是小妖的父王,若沒有意外的話,我……不會離開嚴剎。娘,」想到什麼,月瓊突然有點猶豫,憋了會,他左手抓緊娘的雙手,「其實我一直覺得娘和太師很般配。才子佳人,天作之……娘!」

在娘舉起可怕的右手時,沒抓住的月瓊跳起來躥到汀洲身後,連連求饒:「娘,我說錯話,我不說了,今後再也不說了!娘饒命! 」

「壞幽兒!你氣娘,你氣娘,娘,娘……」猶如被說中心事的小女兒,張嬛玉的臉色漲紅,眼神嬌羞,看得月瓊心下茫然,他好像沒說錯嘛。 「娘,太師一直未娶,您又是一個人,在一起不好嗎?」一說完,月瓊趕緊摀住自己的嘴,怎麼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你還說!」張嬛玉的臉紅得嬌豔,看得月瓊眼睛發直,娘還說她不喜歡! 「娘,孩兒求您了,這話您絕對不能去和太師說,不然太師肯定會生氣,他一生氣說不定就不理孩兒,不理娘了。」

「真的?」想到章前會不理自己,張嬛玉有點害怕。

月瓊連連點頭,汀洲也連連點頭:「娘娘,李大人若知道娘娘想把他許配給少爺,鐵定會生氣。」

「那,那我還是不提了。」咽咽唾沫,張嬛玉把這個念頭拋出腦外,並叮囑,「你們也不許在章前面前提!不然!」她陰狠地舉起右手。

「不提不提,絕對不提!」月瓊在心裡委屈道:明明就是娘提的麼。

好,這場小小的鬧劇算是告了一個段落。 重新坐好的三人繼續談正事。 張嬛玉惡狠狠地問:「幽兒──告訴娘,是誰傷了你的手!」

月瓊在心中哀鳴,他就知道躲不過去,可是……「娘,都過去了。」

「不行!誰都不能欺負我『陰羅剎』的兒子!」張嬛玉怒氣沖天,把自己以前在江湖上的名號都吼了出來,嚇得月瓊趕緊摀住她的嘴:「娘,小聲點!小聲點!」

拉下兒子的手,張嬛玉氣呼呼地又問:「那你說,你的右手是怎麼傷的?」

月瓊舔舔嘴唇,過了會道:「傷我的人已經死了,被嚴剎……娘,多虧了徐大夫醫術高超,不僅保住了孩兒的手,還讓孩兒的手看起來根本就不像受過傷。」說著,他擼起右手的袖子,給娘看他羊脂玉般的胳膊,真是一處疤痕都沒有。

張嬛玉摸上兒子的右臂,眼淚掉了下來。 兒子好好的一隻手不能使力了,今後可怎麼跳舞……一想到嗜舞如命的兒子,她的眼淚就停不下來。

放下袖子,月瓊擦拭娘的淚:「娘,孩兒還能跳舞,根本不影響。」

「你別寬慰娘了,娘怎麼不知道?」嚶嚶哭著,張嬛玉的嗓子都啞了,「你不想說,娘也不問了。嚴剎那頭熊一定知道是誰傷了你的手,如果他不為你報仇,娘就一掌劈死他!」

月瓊淡笑:「都過去了,那人已經死了,是嚴剎殺死的。」|香|香|手|打|他的手是那人的心結,雖然他已經看開,可那人卻是心心念念。 這個結,還是讓那人親自去解吧。

「幽兒……娘苦命的幽兒……」埋進兒子的懷里大哭,張嬛玉發誓一定要找到治好兒子手的辦法。 月瓊低低地安慰娘親,見著了娘,見著了汀洲,今夜他就是做夢都能笑醒。

到了晌午該用中膳的時候,張嬛玉才算是平靜了下來。 抹了清潤膏等著哭腫的地方消下去,她親自餵小妖喝米漿。 宮裡沒有虎奶,張嬛玉讓汀洲去取了鹿奶小妖也不喝,她索性讓汀洲在小灶房裡熬了濃濃的米漿,沒想到小妖還挺愛喝。 張嬛玉高興極了,幽兒小時候也最愛喝這米漿。 臉上同樣抹了清潤膏的月瓊臉上已看不出哭過。 他坐在娘的身邊安靜地陪著娘,看著娘給小妖換尿布、餵米漿,對娘多年的愧疚這才有了點補償,尤其是娘被小妖逗得呵呵笑時,他更是慶幸小妖是只糊塗的妖怪,不然他就生不出小妖了。

餵孫兒吃了米漿,熟練地給他拍出飽嗝,張嬛玉在孫兒睡著後說:「幽兒,今晚娘把你和小妖送出宮,你和嚴剎今夜就出京。」

「娘?!」

張嬛玉露出一抹冷笑,親親孫兒的小手:「古年對你上了心,怕是已經跟嚴剎討人了。若嚴剎真如別人說的那樣,那今夜他一定會帶你闖出京城。」月瓊的心砰砰砰直跳,左手下意識地摸上臉,他都變了模樣了,為何「他」還會注意到他? 和記憶中的那個可怕的影子相比,「他」變得更讓人心寒了。

大事精明,小事糊塗的張嬛玉摸上兒子的眼:「幽兒的模樣再變,這雙眼也變不了。古年不是認出了你,只是看上了你這雙眼。幽兒,你和小妖先行一步,娘會帶著汀洲與你會合。」

月瓊半天沒有吭聲,臉色平靜地看著小妖,過了一會,他淡淡笑了:「好。」

張嬛玉放下心,輕搖懷裡的寶貝,隨口問了句:「有個人一直在暗中幫娘,功夫極好在娘之上,幽兒心裡可有數?」

「嗯?誰?」

張嬛玉見狀,搖頭:「罷了,不管是誰只要不是敵人便好。」她沒說在多年前那人就會幫她出過氣。

月瓊還在想娘剛才的問題,突然一個白鬍子老頭從他眼前閃過。 啊! 想了想,他閉了嘴,還是不告訴娘了,萬一不小心說漏嘴,把他答應給那人保密的事說出來就不好了。

第二十六章

會館內,正廳的門緊閉,嚴剎肅殺地坐在椅子上,熊紀汪、三嚴和徐開遠等著王爺下令。 會館外,大批的兵馬把會館圍了個水洩不通。 古年給了嚴剎三天的時間考慮,可他只要一個回答,嚴剎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王爺,您下令吧。屬下就是不要這條命,​​也要跟狗皇帝拼了!」熊紀汪已經做好了殺身成仁的準備。

「王爺,您下令吧!」三嚴異口同聲。

徐開遠低著頭在桌子上寫寫畫畫:張嬛玉……月瓊……張嬛玉……月瓊……嬛玉……月瓊……玉嬛……月瓊……手指一頓,他拿袖子把桌上的痕跡擦掉,抬頭等著王爺下令。

「叩叩叩」有人敲門,嚴墨立刻站了起來,就听外面道:「王爺,小的給王爺送中飯。」是會館的侍從。 嚴墨看了王爺一眼,立刻去開門,門外四名低頭垂眸的侍從走了進來,把吃食放到每人手邊的桌上後子退了出去。 嚴墨關上門,嚴牟嚴壯立刻檢查桌上的碗盤。 嚴牟在他的碗底摸到一個東西,他立刻取下,是一張很薄的紙。

展開來,嚴牟立刻交給王爺,其他人都湊了過來。 紙上寫了一句話:子時出城,城外交人。 除了嚴剎外,其他人的雙眼瞬間瞪大!

把紙條燒了,嚴剎開口:「告訴嚴金,今晚子時行動。」

「是!」

嚴剎在會館內一直沒有露面,在外面圍著他的​​兵馬也不敢分心,負責看管嚴剎的人是內衙總管程五,古年的心腹之一,這幾年他沒少給古年找神似幽帝的漂亮少年。 一直等到天黑了,嚴剎也沒有派人出來,程五撇撇嘴,皇上看上的人就一定得弄到手,就算給了嚴剎三天的時間嚴剎又能做些什麼? 他摸摸飢餓的肚子,吩咐手下人嚴密看管,他離開去吃飯。

入夜,會館內的燭火亮了起來,嚴剎仍舊坐在那裡,腳邊是他的大銅錘。 熊紀汪等人面色冷厲地坐在位置上,只等子時一到就殺將出去。 亥時三刻,嚴墨吹滅了屋內的燭火,外面的人以為嚴剎歇息了。 這時候吃飽喝足的程五才騎著馬回來。 他朝會館內張望了幾眼,見燈熄了,對手下道:「城門已關,留下二十個人在這裡守著。」

這時程五的副官上前猶豫道:「總管大人,皇上命我等守在這裡,我等私自離開不大好吧。」

程五切了一聲,說:「嚴剎的兵馬全部在城外,他身邊就跟了那麼幾個人,二十個對付他綽綽有餘。他就是能出了會館,也難出京城。他現在就是甕中的鱉,等著被逮吧。哈哈哈,留下二十個人,其他人撤了。」

「厲王嚴剎勇猛非凡,他若要闖,二十個人恐怕不足以抵擋。」副官仍勸道。

程五不悅地說:「你是懷疑本大人要故意放走嚴剎嗎?」

「下官不敢。」

「哼,我就是只留下一個人嚴剎也別想出城。留下二十個人其他人隨本大人撤!」

見無法說服程五,副官想想如果出了事也和自己沒有關係,就留下了二十個人守在這裡,他和其他人跟著程五離開了。

而此時,京城的一處無人居住的破屋裡,有一人被五花大綁地捆著,嘴裡塞著兩隻臭襪套,身上被扒了個精光只留了一條褻褲。 他邊掙扎邊嗚嗚嗚地叫,可惜除了寒風吹過外,無人發現內衙總管程大人被人丟在這裡。

「邦邦邦」

子時到了,嚴剎提著自己的兩個大銅錘站了起來,嚴牟悄悄打開了門,屋外沒有人,會館的侍從們似乎都睡了。 嚴牟拉開門躥了出去,嚴墨和嚴壯緊隨其後,熊紀汪和徐開遠也迅速出屋。 很快,三嚴牽來了馬,嚴剎最後一個出去。 上了九夷馬,待其他人都上馬後,他舉起手裡的銅錘大吼一聲:「衝!」

「碰!」

會館的大門被大銅錘從內砸開,在外面打盹的二十個人立馬驚醒,紛紛倉皇上馬。 突然,會館的屋頂上出現了幾十名黑衣人,一陣箭雨護著衝出來的嚴剎等人直奔那二十個負責看守的人。 可憐他們還來不及拔刀,就被射下了馬背,隨即被沖過來的馬匹撞飛了出去。

熊紀汪、三嚴和徐開遠回頭看了一眼,就見那些黑衣人極快地跳下屋頂。 一聲了亮的口哨之後,幾十匹馬從周圍的巷子裡衝了出來,黑衣人快速上馬跟在他們身後。 五人壓下心中的震驚,揮動馬鞭緊跟著前方那個沒有回過頭的人。

寂靜的京城響起急促的馬蹄聲,隱約傳來騷亂,但嚴剎只是不停地催促九夷馬向城門方向衝。 城門的守衛聽到了馬蹄聲,舉著火把向聲音傳來之處照去,當他們看清楚最前方的人是誰時,守衛驚喊:「是厲王!是!」一支從夜空飛來的箭插入他的喉嚨,那名守衛從城牆上掉了下來。 他的喊聲驚動了其他人,城門守衛們搭弓的搭弓,喊人的喊人,布陣的布陣。

而他們想不到的是,護城河裡突然冒出了幾百個人,無數道鷹爪扣在了城牆上,身手利落的死士快速攀上城牆。 就在守衛們忙著對付嚴剎時,這些衝上城牆的死士們突然出現在他們身後,刀光閃閃。 緊接著,吊橋兩側的繩索被砍斷,吊橋轟地落地。

正面,夜空中箭雨在嚴剎抵達之前射向城門的守衛,緊接著大批黑衣蒙面人從四面八方躥了出來。 里外夾擊,一時間城門處殺聲震天。 嚴剎看到了黑衣人,他身下的九夷馬依然快速向前奔跑,他握緊手裡的銅錘,在快衝到城門前的那一瞬間,他夾緊馬腹,一錘子砸飛了柵欄和三四名守衛。 接著又是一錘,另一側的柵欄也被他砸成了碎塊。

這時候,三嚴和熊紀汪趕到了,四人迅速下馬直奔城門。 嚴剎把城門口的守衛砸得毫無還手之力,黑衣人和趕到的另一撥黑衣人攔住其他城門守衛。 那邊,三嚴和熊紀汪已經抬開了沉重的門閂。

「吱呀」一聲,厚重的城門緩緩打開,三嚴和熊紀汪迅速上馬朝前衝去,有人已經在那邊接應了。

「王爺!開遠!快走!」竟然是和任缶一起離開王府不知去向的嚴金和嚴鐵! 又砸飛了幾名守衛,嚴剎帶著徐開遠衝了出來,無暇顧及後面的黑衣人,六人馬不停蹄地向城外奔去。 嚴金嚴鐵吹了一聲口哨,城牆上把守衛砍得七零八落的死士們也不戀戰,帶著被打傷的同伴,和黑衣人一道從城門撤了出來。

在得知消息的司馬騅帶著大隊人馬趕到時,哪裡還有嚴剎等人的身影,只見遍地城門守衛的屍體。 他臉色陰沉,嚴剎就這樣丟下自己的「妻」子逃了? 他沒忘了那個給孩子唱歌謠的男子。 嚴剎為了他對皇上大不敬,他以為嚴剎是條漢子,沒想到……也不過是個苟且偷生之人!

這時候有人倉皇地上前禀報:「將軍,我等埋伏在外的弓箭手全部中了埋伏,被人殺了!」

司馬雖眉頭緊擰:「馬上派人進宮禀報皇上,其他人跟我去追!」無人注意時,他眼裡閃過驚訝,他還沒有出手,是誰做的?

「什麼?嚴剎逃了?!」得知消息的古年揮開侍君,赤裸地下了床。

「回皇上,嚴剎帶著他的親隨們逃了,有一群黑衣蒙面人幫他。司馬將軍安置在城外伏擊的弓箭手遭到了埋伏,全部被殺,司馬將軍親率人馬去追嚴剎了。」

古年的眼裡閃著寒光,他第一個想到的是:「馬上去太后寢宮把月瓊給朕帶來!」

「是!」

舔舔嘴角,古年陰仄地笑了:「嚴剎啊嚴剎,這可是你送給朕的。」腿間的慾望無需撫慰就高漲了起來,想到那個雙眼像極了幽兒的人,他體內的慾望就在叫囂。

可等了半天都沒有等到人,古年等不及了:「來人!去太后寢宮看看,人怎麼還沒有到!」

「是!」

又等了一會,人還是沒到,古年暴怒,這幫無用的東西,帶個人都這麼慢!拿過衣袍套上,他赤腳向外走,還沒走到門口,就有人驚慌地沖了進來,一看到他馬上跪在地上說:「皇上!月瓊和厲王世子被人劫走了!太后被人打暈了!」

「什麼?!」一腳踢開那名太監,古年驚怒,「來人!司馬騅速來見朕!把嚴刹那雜種給朕捉回來!朕要活剮了他!」

一時間,皇宮大內亂了起來,古年下了一道道聖旨沿途攔截嚴刹,而火上澆油的是,他發現他手上的那一半虎符不見了。古年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威脅,他不動聲色地把知道虎符不見的幾名太監全部弄死,趙公公因為出去替他傳旨而逃過一劫。

嚴刹駐紮在距京城二裡外的三百鐵騎在他趕到時已經滿是肅殺地上馬等候了。拉緊韁繩,嚴刹掃過一圈後沒有下令立刻出發,而是調轉馬頭把雙錘分別交給嚴墨和嚴壯,便一動不動地盯著京城的方向。沒有人開口催促他快逃,即便知道古年的追兵很快就會到,也沒有人露出半點焦躁,他們知道王爺在等誰。身上濕乎乎的嚴金和嚴鐵趁機脫下濕衣,換上乾爽的衣服。兩人和熊紀汪、三嚴交換了一下眼神,彼此都安然無恙,不激動是假的。

急促的馬蹄聲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明顯,嚴刹立刻揮鞭朝馬蹄聲處奔去,熊紀汪和三嚴緊隨其後。沒有月亮的深夜,嚴刹的雙眼卻比星星還要亮,當前方出現一匹馬時,他啪啪幾鞭抽在九夷馬的屁股上,然後在接近對方時猛然拉緊韁繩,不等九夷馬停穩他就從馬背上躍了下去直奔對方。

對方也極快地拉緊韁繩停了下來,還沒有把明顯罩著人的披風拉開嚴刹就已經躥到了他的身邊。他不怎麼高興地撅撅嘴:「厲王急什麼?難道不放心我能把瓊瓊安全帶出來?」

嚴刹哪有空理他,掀開披風急地去看披風下的人,一雙彎彎的眼睛正瞅著他,而這人的懷裡本應該在睡的小妖怪不滿地哼哼,一見是父王,他委屈地伸手要抱。嚴刹一手把孩子抱過來,一手接住對方主動彎下來的身子。當把那人抱下來後,他沒有鬆手,而是格外用力地攬緊。

月瓊的左手緊緊揪著嚴刹的衣襟,這一刻一直懸著的心才算放下。嚴刹對馬上那人說:「多謝,日後如有所需,嚴刹絕不推辭。」

徐離驍騫立馬笑嘻嘻地說:「那你把瓊瓊給我吧。」嚴刹卻是看也不看他,摟著「老婆」孩子轉身就走。

「厲王說話不算話,怎能過河就拆橋?」

嚴刹把月瓊扶到馬上,然後他抱著兒子上馬,回頭給了一句:「月瓊只會是嚴刹的妻。徐騫,我嚴刹欠你一個人情,日後必會雙倍奉還,後會有期。」不再浪費時間,他調轉馬頭朝他的三百鐵騎奔去。月瓊扭頭朝徐離驍騫揮揮手,對方撇撇嘴,也笑著揮手,他們很快就會再見的。然後他也調轉馬頭迅速消失在了深夜。

接到了月瓊,嚴刹便不再耽擱,帶著手下和鐵騎一路朝栗子口奔去,這個時候任缶和董倪應該已經帶著人趕到栗子口了。扯過大氅罩住懷裡的人,嚴刹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摟緊懷裡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月瓊的大眼彎彎的,人馬中加入了嚴金嚴鐵還有他們帶來的兩百多死士,他們更安全了。大氅下響起了低低的歌謠,某位還不睡覺的小寶貝該睡了。

在他們身後,前來追擊的司馬騅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下了幾道無關痛癢的命令後,他命一部分人繼續追擊,他則帶著另一部分人回京去見皇上。他憎恨當今皇上,可丟棄「妻」、子獨自逃跑的嚴刹也同樣令他不齒。他已經決定了,事成之後他會帶著妻兒退出朝堂,找個安靜的地方不再問世事。而當司馬騅進宮聽聞月瓊和厲王世子被人劫走之後,他著實愣了一會,想到那個有著一雙綠眼的男人,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這一路上堵在胸口的悶氣全部消散,也許那個男人是可以信任的。

寂靜的夜晚,耳朵會變得異常靈敏,懷裡的小妖怪在鬧了一會後終於消停了,在爹爹的懷裡呼呼大睡。月瓊的耳邊是一人平穩卻粗重的喘息,還有他怦怦怦有力的心跳聲。他沒想到送他們出來的會是徐離驍騫,不過有徐離驍騫在娘那裡,他就更放心了。事情比他預想的要順利許多,只是……拉開披風,月瓊探出頭。正策馬看著前方的人低頭,綠色的眼睛裡是沒有掩飾的肅殺與暴怒。

月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在這個逃命的緊張時刻,他居然伸出左手摸上了嚴刹的臉,然後在那人低頭時,他主動送上了自己的嘴,閉上了眼睛。紮人的鬍子落在他的唇邊,帶著怒火的氣息噴在他的臉上。他不知道是何事讓這人如此生氣,難道「他」真如娘所說的,向嚴刹開口要他了?想到這裡,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男子……真的會喜歡上男子?

「月瓊。」粗啞的低喚。月瓊的身子一顫,這人看他的眼神讓他心慌。他又沒有做違約之事,心慌什麼呀。

「唔,小妖的老虎,就放那了?」無話找話。

夜晚的風很冷,嚴刹拉緊披風:「會有人照顧它。我們路上不停,若小妖該換尿布了,你吭聲。」

「嗯。」左手抱緊孩子,月瓊全身放鬆地靠在那副寬厚的胸膛裡,「我眯一會兒。我和小妖都吃過飯了,不用管我們。」把大氅裹好,嚴刹揮動馬鞭。綠眸幽深,妄圖搶厲王妻、子者,殺無赦!

一道道指令朝幽國各處發出,但古年不知道,他發下的這些指令在出了京城之後就銷聲匿跡了。齊王解應宗在進京的半途中突然方向一變,朝安王楊思凱的封地甘臨府急遠前進。另一邊,解留山帶著他練兵的五千人馬和石水的兩萬人馬突然攻入恒王封地金州,直逼武夷府。局勢瞬間明朗起來,古年召三王進京觀禮不過是個幌子,他要在嚴刹、楊思凱和江裴昭都不在封地時,以解留山為前鋒,先下手為強。

只是古年萬萬沒有想到,嚴刹進京的第一天就敢叛逃出京,更沒有想到被他扣押在地牢裡的江裴昭和楊思凱在嚴刹叛逃的當夜被人救了出去,下落不明。在已經是天衣無縫的完美計畫中,接二連三的意外讓古年措手不及。是誰在暗中幫嚴刹?古年首先想到了太后張嬛玉,可張嬛玉被打傷了,現在還躺在床上要死不活的,究竟是誰?古年已經想到了不下百種的方法折磨那個敢壞他大事的人。

哼著小曲,國師胤川在自己的國師府內自飲自樂。喝完一杯,他咂咂嘴,這偷來的酒就是好喝。他面前的燭火動了動,他放下酒杯。風吹入,他沒有扭頭去看,而是拿起酒壺斟滿,不過這回是兩杯酒。窗戶關上了,有人走到他身邊坐下,拿起一杯酒便喝,也不管這杯子是胤川剛才用過的。

「他們已經安全出京。有人比我快一步把月瓊和孩子帶了出去。」說話的人一臉的麻子。

胤川拿過另一杯酒,陶醉地抿了一口,捋捋長長的白鬍子:「太后入宮前是江湖上無人不知的『陰羅刹』,只是入宮後就鮮少有人知道她的身分了。那人定是太后那邊的人,無需擔心。」

「為何一定要幫嚴刹?」這人不明白。

胤川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完,咂咂嘴:「我看他順眼。」

對方皺眉,這老不死的會有看順眼的人?見胤川不答他,他拿過酒壺給自己斟酒,偷來的酒就是香!

胤川用小拇指的長指甲弄了弄燈芯,也不怕被燙著。收回手吹吹完好無損的手指頭,他說:「確保月瓊和世子平安離開。接下去就讓古年和嚴刹兩個鬧騰去吧,想抱得美人歸,總得有些能耐。」

麻子臉男人聽不懂胤川話中的意思,這人說話總是喜歡賣關子,他也沒有多問。點點頭,他走到窗邊打開窗戶,接著人就不見了。胤川嘖了聲,起身走過去關上窗:「有門不走怎麼偏喜歡翻窗?」

關好窗,他走到書櫃前,伸手進書堆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個桃木盒子。寶貝地擦擦乾淨如新的盒子,他打開,裡面是一枚桃木權杖,正面很工整地刻了兩個字「免死」,背面則龍飛鳳舞地刻了個「川」字,下麵還刻了一行小字:古幽親刻免死權杖贈予國師大人。世人皆知太師李章前手上有一枚幽帝親刻的免死權杖,卻不知國師胤川手裡同樣有一塊,就是太后張嬛玉都不知道。

合上蓋子,把盒子放回原處,胤川在無人的屋子裡低聲自語:「若你小時候肯跟我學武,也不會吃這麼大的苦頭。這回時間緊就算了,等你回來了我非得好好教訓教訓你不可。居然敢不跟我打聲招呼就亂跑,把我嚇得短了半條命,非得教訓教訓你才能讓我解氣,你這不聽話的小兔崽子。」

馬不停蹄地往栗子口趕,沿途遇到了幾波古年事先安排在路上防止嚴刹逃跑的人馬。可這些平日裡疏于訓練,又被有心人刻意做了手腳的攔軍遇到嚴刹馬上被殺得七零八落,紛紛鼠竄。可即便是這樣,嚴刹也沒有放鬆,仍是快馬加鞭。

一直在馬背上顛簸,嚴小妖吃不消了。這估計是他這輩子最遭罪的一次經歷。月瓊是狠心的爹,在嚴刹幾次打算停下來給嚴小妖找奶吃的時候,他都攔下了。只有儘快抵達栗子口,上了船,他們才能算安全。把出宮時娘給他的乳餅用熱水弄成糊糊喂小妖,月瓊簡單地給小妖洗了洗小屁股,換上乾淨的尿布就馬上讓嚴刹繼續趕路,不管小妖是不是在哭。就連熊紀汪、三嚴和徐開遠都忍不住開口讓月瓊和孩子多歇一會,可月瓊說什麼都不同意。他用他那雙大眼睛看得嚴刹也說不出原地休息的話。

把月瓊和孩子抱上馬,嚴刹用指背擦去嚴小妖的淚水:「父王馬上帶你上船!」嚴小妖聽不懂他老子的話,他就是很委屈,哇哇大哭。月瓊豈會不心疼,但這個時候他不能心軟。拉過嚴刹的大氅把自己和孩子罩起來,他低低道:「走吧。小妖哭累了就睡了。」

綠眸幽深,嚴刹緊緊摟了孩子和月瓊一下,揚鞭策馬。熊紀汪、五嚴和徐開遠包括三百鐵騎和兩百多名死士都咬緊了牙關。這次世子受到的委屈,他們一定加倍奉還!這個時候,任缶和董倪已經帶著人從碼頭殺入了栗子口,在嚴刹離開江陵時,他們就順水北上,與掌控海上三萬兵馬的範文私下會合。沒有人想到範文居然是嚴刹的人,當他們發現時,栗子口已經快失守了。

「任缶,王爺不會出事吧。」站在栗子口的城門上,董倪焦急地眺望遠處。在他身邊站著的任缶也是一臉焦急。「王爺不會有事,這次咱們都佈置好了。就算司馬騅是假意投奔,有嚴金和嚴鐵在京城外接應,王爺也一定能安全離京。」

「可王爺還帶著月瓊和世子。」董倪恨不得帶兵直奔京城,可為了大局他不能魯莽。

任缶沉聲道:「休和公升來信讓我等在此等候王爺,說王爺不出七日定能抵達栗子口。他們說得這般篤定,那一定是考慮到了月瓊和世子。我們再等等,若七日過後王爺還沒有到,我們就殺到京城去。」

「好!」

兩人站在城牆上焦急地等待,前方負責偵查的哨兵快馬加鞭地從遠處奔了過來,大喊:「王爺到了!王爺到了!」

「打開城門!迎接王爺!」董倪和任缶立刻朝下大喊,然後疾步沖下城牆。

站在城門口焦急地等了約一刻鐘,兩人看到了前方出現的黑影,立刻策馬賓士而去。伴隨著轟隆的馬蹄聲,一道無法掩蓋的嬰孩哭聲也隨之傳了過來。任缶和董倪心裡一驚,沒有見過世子的董倪更是狠抽了幾下馬屁股。

很快,兩方就相遇了。嚴刹對兩位部下說了聲辛苦,就立馬道:「給世子找奶,什麼奶都行。」任缶二話不說轉過馬頭就往城內奔,董倪則舔舔嘴皮委屈地說:「王爺,屬下還沒見過世子殿下呢。」

嚴刹拉開了披風,一張哭得肝腸寸斷、梨花帶淚的小臉露了出來。董倪心窩一陣酸痛,他已經是當了爹的人,見世子哭成這樣,他那壓抑許久的父愛一股腦地湧了出來。死皮賴臉地湊上去,他對那個正對他笑的人說:「公子,能否讓屬下抱抱?」

早已抱得手酸的月瓊馬上點頭:「小妖一直在哭,怎麼哄都不成。麻煩董將軍了。」

董倪馬上樂顛顛地把孩子抱了過來,見王爺沒有不願,他一手抱住孩子,一手拉住韁繩:「王爺,屬下帶世子去透透氣,一會我直接帶世子去任缶那。王爺您和公子路上辛苦了,屬下已經備好了屋子,王爺您和公子去歇歇吧。」

「嗯。」放心地把小妖交給部下,嚴刹摟著月瓊雙腿夾緊馬腹,緩慢進入城中。他到了栗子口,這天下便不再是古年的了。

小妖仍在哭,不過不是因為怕生,而是這一路上被他狠心的爹折磨壞了。董倪一邊哄著一邊帶他進城兜風,嚴牟和嚴壯跟了過去。待會世子吃了奶後,他們要給世子洗洗,再換身衣裳,公子太狠心了!

床上,在浴桶內就已經與迫不及待的嚴刹纏綿了一回的月瓊靜靜地趴在嚴刹的懷裡,顛簸了這麼幾天,又激情了一把,現下身子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嚴刹仍在盛怒中,這是少有的事。他實在猜不出來在他去了娘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定是與自己或小妖有關吧,和嚴刹一起這麼久,他的直覺還是可以探到些的。

「出什麼事了?」被握著的左手突然被握疼,月瓊長吸了口氣,淡淡道,「這一回是絕對不可能再回去了。皇上的人馬應該很快就會到了吧,我們何時上船?」

「月瓊。」嚴刹抬起月瓊的臉,讓他看著自己,綠眸幽暗。

月瓊咽咽唾沫,直覺探到了不好的事。粗糙的手指拂過他的眼睛,在他的臉上停留,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

「古年要碰我的妻,奪我的子,甚至還要當著我的面讓我看他如何碰我的妻。我若還饒了他,我就不再是嚴刹。」

月瓊的大眼瞪大,臉上的血色褪去,不知是因為嚴刹話中令人作嘔的意思,還是他話裡令人膽寒的殺氣。

捏住月瓊的下巴,嚴刹厲聲道:「你要我留下古飛燕,我允了;但古年他必須得死!沒有人能在意圖傷害你和小妖之後還能活下去!哪怕他是你的親叔叔!」

「喝!」月瓊嚇得整個人彈了起來,可轉眼間他就被人壓在了身下,嘴被鬍子紮了。身子抖得如風中落葉,月瓊的頭皮發麻、四肢冰涼。這人是何時知道的!這人是何時知道的!身子不管對方如何撫摸都無法冷靜下來,唇部傳來劇痛,他這才惶然地看去,那雙綠幽幽的眼睛超乎他預料的平靜。

「月瓊,」沒有換稱呼,嚴刹蹙眉,「你打算瞞我一輩子?」

搖頭,還是搖頭,他根本就打算瞞任何人一輩子!對方眯了眼,月瓊的臉更白了。

「家規第三條是什麼!」

「你,你不能,送走小妖!」月瓊的氣勢回來了一點,但也僅是一點。

「若我不問,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都不說?!」

點點頭,又馬上搖搖頭,月瓊不知道自己現在該說什麼,心裡很亂,腦袋裡很亂,全身都亂,但他記得一點:「不許送走小妖!」

嚴刹的眉擰成了「川」字,低頭又拿鬍子紮上對方的嘴,手在對方的身子上點火,然後摸上他的精緻緩緩套弄。安撫了好半天,懷裡的人終於平靜了下來,在他的身下氣喘吁吁。沒有到此結束,嚴刹繼續拿鬍子紮他的身子,然後分開他的雙腿,扶著自己的異稟緩緩擠入那依然濕潤的地方。當他完全進去後,他在月瓊耳邊說:「做皇上還是皇后,你選一個。」

大眼又瞬間瞪大,在嚴刹不等他的回答就在他體內衝撞之後,他馬上抱緊嚴刹:「古幽已經死了!」他是古幽又怎樣!驚嚇過度的公子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家規再補充一條!明知故犯,嚴刹有權把月瓊做到滿意為止。」

「不行!啊!」

當屋內終於歸於平靜後天已經全黑了,服侍月瓊吃了晚飯,嚴刹匆匆把他吃剩的飯菜全部掃入自己的腹中,然後把睡死過去的人用棉被裡了抱出屋子。屋外,部下們已經整裝待發了,吃飽喝足的嚴小妖滿意地睡在董倪的懷裡,一點想念他爹的意思都沒有。

「王爺,該上船了。」任缶出聲。

嚴刹邁出步子:「把屋子燒了。」

「是!」

不一會,沾染了兩人情色的屋子被大火吞沒。站在船上,嚴刹望著京城的方向對部下下令:「讓李休和公升列舉古年的罪狀昭告天下;把古年和古飛燕生下的孽子送給古年;活捉解應宗,古年留給我。」

「是,王爺。」

背對著眾將,嚴刹粗聲道:「月瓊永遠是月瓊。奪取天下之後,他就是新朝的皇后,太子的爹。」

知道王爺這話是何意的幾人立刻道:「是!」而不明所以的其他人也跟著稱是。

船隻駛入大海,栗子口已越來越遠,似乎有人站在岸邊叫囂。嚴刹的綠眸暗沉,要不了多久,他會重新踏上栗子口。轉身進入船艙,他召集部下商議謀反大事。不久之後的幽國戰火四起,天下再次大亂,厲王嚴刹在天下人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地反了。嚴刹是一隻不折不扣的猛虎,一山之中,從來容不下兩只老虎。

船艙深處,一人軟綿綿地窩在暖和的被窩裡,沉睡的臉上是淡淡的笑,帶著滿足與秘密說出後的輕鬆。壓在心頭多年的大石沒有了,就是睡覺他都能笑醒。

站在船頭,嚴刹給一人戴上兜帽:「不許胡思亂想。」

「唔。」

「在島上等我回來。」

「唔。」

「不許去見古飛燕。」

戴了帽子的人抬頭,眼裡是不願和不解。嚴刹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古幽已死,她與你有何關係?」

大眼眨眨:「唔。」然後嚴刹又繼續叮囑:「你可以教雅琪格他們跳舞,但每天不能超過一個時辰。」

「唔。」

「睡不著也得躺著,不許在半夜裡跳舞或做其他的事。」

嗯?月瓊摘下帽子,他怎麼知道!大掌又把他的帽子戴了回去,海風太大。不做解釋,嚴刹看了眼站在月瓊身後的兩人,那兩人立刻點點頭,他們會照顧好公子!

用指背蹭了蹭其中一人懷裡的小妖怪,嚴刹轉身上了另一條船。船上,他的部下們在等著他。「嚴刹。」戴著兜帽的人沙啞地出聲,這幾日嗓子用過度了。

嚴刹轉身,就聽對方說:「不要擔心我和小妖,你……照顧好自己。」綠眸瞬間暗沉。

「我和小妖……」對方停頓了一下,接著拉下兜帽笑咪咪地說,「我和小妖在島上等你們。」不是你,而是你們,他不僅要嚴刹平安地回來,他還要嚴刹手下那些與他經歷了這麼多事的部下們平安回來。

「戴上帽子,回船裡去!」嚴刹的聲音暗啞。

「你們走了我就回去。」月瓊沒有戴帽子,笑著的眼睛有些發熱,有些濕潤。

嚴刹站在那條船的船頭看著身上的披風被海風吹得擺動的公子,綠眸沉沉。兩條船之間的木板被收了回去,嚴刹的那條船朝另一個方向緩緩駛去。他背著手,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眼裡只有笑咪咪的公子。直到對方的船也開動了起來,離他越來越遠;直到他再也看不到那張笑咪咪的、模樣普通的臉,他依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這是他遇到月瓊後第一次與月瓊分離,第一次。

沒有人出聲打擾他們的王爺,他們的主子。跟在主子身邊多年,他們太清楚主子對那人有多在乎。從主子把那人扛回來,讓那人住在他的帳篷裡,給那人疊被褥、洗衣裳、端洗臉水時,他們就知道主子有多在乎那個人了。那個模樣普通,眼睛卻很美的公子也許在主子第一眼見到時,就在意上了。

一直到看不到王爺的船了,洪喜洪泰才出聲:「公子。」他們兩人奉命前來接公子回島上。背對著他們的月瓊擦掉臉頰上的水滴,戴上兜帽:「進去吧,海上真冷。」

洪喜上前扶住四肢酸軟走不動路的公子:「公子,王爺很快就能回來接公子和殿下。|香|香|手|打|」

月瓊笑笑,回頭又向嚴刹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邁出虛軟的步子,那人真就把他做到滿意的地步才甘休。體內又重新放置了羊腸,那人粗聲對他說:「每天都得放著!對你的身子有好處。」

心怦怦怦直跳,卻悶悶的,很難受。進京前他是打定了主意留在嚴刹身邊的,可嚴刹不許,而且目前的情況似乎也無需他出面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眼眶也辣辣的。就在剛剛洪喜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的嗓子居然說不出話來。鼻子好酸,他心裡好難受。

「公子?」洪喜擔憂地看著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的公子,抱著小妖的洪泰也趕緊湊了過來。

走進船艙的月瓊突然抱住了洪喜,悶悶地問了句:「他會很快回來吧?」

洪喜洪泰笑了,洪喜拍拍說話都帶了鼻音的公子:「王爺最惦記的就是公子和殿下,肯定很快就能回來。公子,您捨不得離開王爺吧?」洪喜第一次逾矩。抱著他的人身子顫了下,在他以為自己聽不到公子的回答時,他驚訝地聽到公子說:「我把我的私房錢落在他身上了。」

「噗嗤」,洪喜洪泰沒忍住。公子哪裡還有私房錢?明明就是把心落在王爺身上了吧。被兜帽遮住臉的月瓊沒有為自己蹩腳的說辭而臉紅,他只覺得心窩處難受得要命,難受到他的眼淚居然忍不住掉了下來。如果現在去追的話,能不能追得上?為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月瓊放開洪喜低頭朝內艙挪,他要睡覺,睡著了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船艙內,嚴刹坐在案幾後,案上擺著甘臨、武夷地形圖。他擰眉深思,左手手指上纏著一縷編成麻花的烏黑的頭髮。手邊,是一個木盒子,若洪喜洪泰在的話定會一眼認出那是他們公子從不離身的寶貝盒子。

「任缶。」

「屬下在!」

「你率領五千精兵在『馬渡』上岸,馬渡那裡有我們的三萬兵馬,你帶著這三萬五千人馬從巴山進入甘臨府境內,楊思凱的副將會在那邊接應你們,到那之後你聽從楊思凱的統帥。」

「是!」

「董倪、嚴金、嚴鐵。」

「屬下在!」

「你們帶著三百鐵騎在『姜合』上岸,公升會交代你們接下來怎麼做。」

「是!」

「紀汪。」

「屬下在!」

「你帶著兩千人馬從『漢谷』上岸,那裡有五萬兵馬,你到台州與台州都尉接應,我要你在一個月內攻下泰州府。」

「王爺儘管放心便是!」憋了一肚子火的熊紀汪已經忍不住開殺戒了。

「解留山的家眷親隨一個不留。」

「是!」

緊接著,嚴刹又發出一道道指令,早已做好準備的部下們各個摩拳擦掌。在江陵府的李休和周公升也沒有閑著,戰火已起,在他們被嚴刹從死牢裡救出來的時候,他們就等著為嚴刹謀取天下的這一天了。不過他們萬分慶倖,慶倖在他們第一次和嚴刹一同謀反時,那個被他們間接逼死的人還活著,不僅活著,還成了他們的半個主子,還好還好。不然他們這輩子睡覺都會不安生。


第二十七章

月瓊知道自己在某些時候有些遲鈍,好吧,不是有些,是很。他是很遲鈍,可是他沒想到自己竟如此遲鈍!洪喜洪泰什麼時候會武了?還武藝超群!他居然不知道!

「洪喜洪泰!住手!你們也住手!」

眼看小妖要被驚醒了,月瓊趕緊河東獅吼。洪喜洪泰住了手,護在他身前,突然冒出來的黑衣不蒙面人也住了手。

事情是這樣的。在月瓊準備回艙內睡覺的時候,他們身後突然出現了兩條形跡可疑的船,接著那條船上的人就莫名地跑到了他們的船上。他們一出現,話都沒說洪喜洪泰和侍衛們就手拿武器沖了上去。雖然他不會武,但也看得出來對方只守不攻,並沒有傷人之意。

月瓊單手抱緊小妖,問:「你們是誰?」

對方的頭目抱拳恭敬地說:「在下徐離天,奉君上與君侯之命前來接少爺與小少爺。」

洪喜洪泰臉色驚變,握緊手裡的劍。

徐離?月瓊心下一動:「你們可有信物?」

徐離天馬上從懷中掏出一枚信物,還有一封信。洪喜接過,看了看沒有什麼問題才轉身交給公子。把看熱鬧的小妖交給洪喜,月瓊直接打開信,那枚信物他也有,不過現在在小葉子身上。信一打開,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月瓊的眼圈瞬間紅了,呼吸不穩。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話:幽兒,爹很想你。爹想見你和小妖,爹讓徐離天去接你,爹在霧島等你。

把信折好,月瓊馬上說:「我和你走。」

「公子!」洪喜洪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月瓊吸吸鼻子:「徐離叔叔,洪喜洪泰是我的家人,他們也得和我一起去。我要寫封信給一個人,還勞煩您幫我把信帶給那人。」

「少爺只管放心。君侯盼著與少爺團聚,這幾日總是睡不好,還望少爺能立刻啟程。」

「好。」月瓊很快地寫好信。想了想,他又取下頭上的桃木簪子,和信一併交給徐離天:「勞煩徐離叔叔把這個交給嚴刹。」

徐離天雙手接過:「君上派出十二萬水軍由徐離聰大都尉親帥助嚴刹一臂之力。少爺您放心,有君上和中原諸將相助,嚴刹定能奪得中原。」

此話一出,船上驚呼聲起,洪喜洪泰看公子的眼神立馬變了。一聽徐叔叔派出十二萬水軍説明嚴刹,月瓊的大眼頓時彎彎的,高興地抱過小妖說:「我讓洪喜洪泰收拾一下,馬上就走。」

「好!」

半個時辰後,原本該去島上的月瓊,帶著洪喜洪泰和小妖上了另一條船。想到那雙綠眼,他心裡打了個寒顫,隨即他又放鬆地笑笑,他去看他爹,嚴刹該不會生氣才對。在月瓊被人劫走時,嚴刹已經回到了江陵厲王府。厲王府內的家奴全部遣散,留下的都是他的心腹和親隨。嚴刹親帥五萬精兵從江陵府揮軍北上。三日後,平安回到封地的安王楊思凱、恒王世子江裴昭揭竿而起,願效忠厲王嚴刹討伐暴君古年。

李休和周公升合寫的「暴君古年之十大罪狀」在幽國各處散播開來,其中最令天下人驚愕的是古年居然和自己的親女兒古飛燕做出苟且之事,古飛燕還為他生下了一個有著兩個腦袋、四條腿的妖怪!一時間,原本就對古年的荒淫無道有些不滿的各地朝臣們紛紛轉而投奔嚴刹,他們無法接受他們的君主是這樣一個會和親生閨女發生亂倫的無道昏君。

而就在古年召集大臣們商議平叛之事時,他收到了一個從宮外抬進來的小棺材。當古年不明所以地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打開那個棺材時,就是古年自己都變了臉色──一具比妖怪還要可怕的嬰兒乾屍──有著兩個腦袋,四條腿!原本看似是謠傳的醜事變得真像那麼回事了。

氣急敗壞的古年把那具乾屍剁成了碎塊,決定御駕親征。在他出征的前一晚他下了密旨,捉拿李章前。而當侍衛們圍住太師府,司馬騅撞開府門沖進去時,才發現太師府早已人去樓空,哪裡還有李章前的影子。更讓古年措手不及的是,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太后張嬛玉和她的貼身奴才汀洲也在宮裡消失了。她的床上放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七個字:多行不義必自斃。

古年被氣瘋了,他命人燒了張嬛玉的寢宮,派司馬騅搜尋張嬛玉的下落,不管這個女人是不是幽兒的母親,他都要把這個女人先奸後殺,暴屍荒野!可惜古年對張嬛玉的過去一點都不了解,叱吒江湖的「陰羅刹」張嬛兒哪裡是那麼好抓的?

在天下紛亂之際,位於一座深山之中,掩于青松之下的在江湖上極具神秘感的「羅刹門」中。門主張天宇手拿酒盅,聞著濃濃的酒香卻始終不曾喝一口。他今年六十有二,可看上去也不過四十的模樣,一張極為俊美的臉只有眼角的細紋透出了年月的風霜。張天宇嗜酒如命,但八年多前他因為喝酒誤事,沒有在定好的日子裡去接他的寶貝外孫以至於外孫從此音訊全無,他就再也不喝酒了,饞了就聞聞酒香過過幹癮,可不管他有多饞,他都再也不喝了。

「師傅!師傅!師妹來信了!」

張天宇丟下酒杯「蹭」地躍起,幾個起伏,他人就消失在了竹亭裡。手舉著信,身形極快地向涼亭而來的木果果只覺眼前一花,手上的信就沒了。不過他也不驚慌,趕緊問:「師傅!快看看師妹信上寫了什麼!」

「我正看呢!」張天宇迫不及待地打開,一看是寶貝女兒的字跡,他當時就熱淚盈眶了。這麼多年女兒終於肯給他寫信了。

爹:

哼!本來還不想原諒你,不過你外孫幽兒一直替你說好話,女兒也就大人有大量原諒你了。爹,幽兒找著了,你也不必自責了。他這八年多都跟在厲王嚴刹的身邊,嚴刹把他看得太緊,所以女兒才一直沒找著他。

幽兒年前十二月初九給你生了個寶貝外孫。對!沒錯!是幽兒自己生的!模樣跟幽兒小時候像極了。不過大哥思念得緊,幽兒帶著孩子先去見大哥,回頭再來看你。家裡不好走,你還是自己收拾收拾去看他們吧。

爹,嚴刹謀反了,正替女兒和幽兒教訓古年呢,女兒和章前到大哥那去避避風頭,等天下安定了,女兒再回來。幽兒已經和嚴刹成親,爹若想幫忙就去幫,若懶得去也就罷了,嚴刹身邊幫他的人倒也不少。爹,你可以放開肚子喝了。

女兒:張嬛兒

「師傅!師傅!」木果果叫了半天就見師傅只是哭,也不回他。他等不及了,一把搶過信。看完之後,他的眼睛瞪得如牛眼,下巴也快掉下來了。緊接著他手裡的信又被師傅搶了回去,他就聽師傅吼道:「走!下山!」

不等木果果回神,張天宇已經快沒人影了。木果果趕緊去追,大喊:「師傅!您收拾收拾再下山!您不給幽兒和小幽兒帶點見面禮啊!」

「啊!你不提我差點忘了!趕緊回去幫我收拾去!」張天宇立刻向山頂狂奔。酒雖香,還是戒了吧。

臉色陰沉地坐在大帳內,嚴刹盯著面前的兩封信和一支桃木簪子。三嚴彼此看看,誰都不敢吭聲。自他們逃出京城之後戰事極為順利,可以說是超出他們想像的順利,投奔王爺的人比預料的還要多,尤其是一支不明來歷的水軍,更是讓王爺如虎添翼。可如果他們沒記錯的話,那支桃木簪子是月瓊公子的吧。想到月瓊公子和世子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三人就緊張得不得了。

嚴刹桌上的兩封信一封是某個大膽的公子寫的,另一封是一位自稱那位公子的父親寫的。大膽公子在信上說他帶著兒子和洪喜洪泰去霧島看他爹了,歸期不定。而那位名喚古必之的人則說:要想娶他兒子,必須拿天下來做聘禮。

把纏在手指上的那縷頭髮收起來,嚴刹陰沉著臉粗聲道:「傳令下去,三月之內本王要奪得天下。」三嚴怔了下,立刻領命出去傳令。把那兩封信燒了,嚴刹的綠眸幽幽,他千算萬算沒算到某個膽子越來越大的人還有事瞞著他!

中原的戰事就交給嚴刹去傷腦筋了。沒有去想自己見到嚴刹後會有怎樣的後果,月瓊站在船頭滿心期盼地看著前方。淡淡的霧氣出現在不遠處,他笑了,很快就要見到爹了。

「公子,外面風大,您進去吧。」

月瓊回頭笑咪咪地說:「再等一會,小妖好不容易睡了,我吹吹風。」

洪喜洪泰的臉上閃過不安,這十日他們兩人戰戰兢兢的,等著公子問他們為何會武。可公子好似忘了,不僅沒提,反而還跟以前那樣對待他們。對公子,他們是有愧的,哪怕是出於保護,他們也是有愧的。

這時,徐離天走了過來,道:「少爺,馬上就要進入霧區了,按照島上的規矩,您的兩位侍從必須蒙了眼睛。」

月瓊轉過身,點點頭:「聽您的。」洪喜洪泰也沒有拒絕,閉上眼,有人拿黑布蒙了他們的眼睛。霧島從不會讓外人輕易進入,如果不是月瓊的身分,他也要被蒙了眼睛的。

船隻很快進入了霧區,對月瓊來說蒙不蒙眼睛都一樣。迷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不說,他還感覺船是繞來繞去的,他早就被繞得暈頭轉向躲回艙內抱小妖去了。一直到天暗了,霧區中出現了點點的火光,月瓊被告之霧島到了。心怦怦怦直跳,他心中升起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他有十一年沒有見過爹了,不知爹是否還跟記憶中的那樣眉宇間總是帶著解不開的憂愁,還是爹的臉上會多出了幸福。

站在岸邊,裹得嚴嚴實實僅露出眼睛的古必之激動地望著海面。徐離滄浪緊摟著他,怕冷風吹入他的棉氅內。等了一會,三艘大船緩緩出現在他們的眼前,古必之手裡的佛珠險些掉在地上。他握緊佛珠向前走,被徐離滄浪抱了回來。

「必之,幽兒馬上就下來了。水涼,你就在這等著。別心急,你不能激動。」

知道自己的身子,古必之不停深呼吸,拉下圍脖。當一個左手抱著孩子的陌生男子從船上下來,眼含淚水地看著他時,古必之的身子一震,臉上的血色褪去。

是爹!是爹!爹的模樣一點都沒有變!抱緊小妖,忐忑地慢慢向爹走去,月瓊在心裡不停地說快喊爹啊,快喊啊!可他卻喊不出來,好像有什麼卡在了他的嗓子裡,他發不出聲。爹,一定認不出他了吧。不讓洪喜洪泰幫忙,月瓊單手抱著因被從暖暖的被窩裡抱出來,打斷了睡眠而開始哭鬧的小妖,他在距爹五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古必之無法把面前的這個人和他的兒子聯繫在一起,這張普通的臉怎麼會是他的兒子?!可那雙眼,那雙他絕不會看錯,像極了嬛玉的眼卻實實在在是幽兒的。滄浪只說幽兒易容逃出了宮,但為何沒有變回來?!

「爹……」努力了半天,月瓊終於喊了出來,眼淚奪眶而出。

古必之手裡的佛珠掉在了地上,他的幽兒竟然連聲音都變了,心窩因自責而絞痛,他掙脫開徐離滄浪,腳步不穩地走了過去,抬手摸上那張陌生的容顏。

「哇啊……哇啊……」嚴小妖的起床氣還沒有過。他的哭聲驚醒了古必之,他連忙把他抱過來,老虎帽子不是一張哭得格外委屈的小臉,古必之的手發顫,那是幽兒小時候的模樣。

「爹,」月瓊趕緊把眼淚擦掉,笑嘻嘻地說,「小妖沒睡飽,在鬧脾氣。」

撿起地上的佛珠,徐離滄浪趁機道:「必之,先帶小妖和幽兒回去,外面風大,別讓小妖受了寒。」

古必之馬上一手牽住幽兒:「走,跟爹回去。」

「哎。」

洪喜洪泰並不知道自家公子的身分,在聽到有人叫公子「幽兒」時,他們最多的是疑惑,也沒有往其他方面想。但當他們跟著公子及公子突然冒出來的爹來到霧島島主的皇宮裡時,他們的疑惑中多了幾分驚愕,公子究竟是何人?而當他們聽著公子和公子的爹的談話,聽到什麼公子的臉云云,世子殿下和公子小時候一模一樣云云,聽到公子的爹自責不該把公子和公子的娘留在宮裡,讓他們被古年欺負云云時,兩人頭眼昏花身子發抖。他們怎麼那麼笨!公子的爹叫公子「幽兒」,先帝不是就叫古幽嗎?!那,那……那公子的爹不就是已經過世多年的先先帝嗎?!

沒有發現洪喜洪泰的異樣,月瓊只想著儘快安撫爹,娘和徐離驍騫都說了,爹不能激動。他笑咪咪地說:「爹,我現在這樣挺好的,出門什麼的都特別自在。木叔有給我留下解藥,可我不想吃。吃了我就不能隨便出門買小食了。」

古必之無法釋懷,尤其是在他得知幽兒廢了一隻手後,他的心窩更是痛得厲害,臉色也異常蒼白。月瓊又笑咪咪地說:「爹,我的右手沒有廢,只是沒以前有勁。您看,一點疤都沒有。」說著他就擼起袖子,給他爹看他羊脂玉的胳膊。

摸上兒子明顯瘦弱的右臂,古必之的牙關緊咬。當年他在昏昏沉沉將死之際被滄浪帶到了霧島,轉眼十一年過去,嬛玉給他的信上總是說他們母子兩人很好,而他也信了。若他能動的時候堅持回去看看,也許他們母子兩人不會受這麼多苦。

「爹,」月瓊左手握緊爹的手,很幸福地說,「如果我不出來,我就不會有小妖。爹,」他取下自己左耳上的耳飾,放在爹的手掌心,「我成親了,就像爹和徐叔叔這樣,找到了共度一生的人。」

握緊那枚耳飾,古必之有瞬間的怔忡,他以為要花些時日讓幽兒接受他與滄浪的關係,沒想幽兒早已接受了。

「爹,您和徐叔叔還欠孩兒和娘一頓喜酒。還欠小妖的滿月禮。」月瓊趁機要錢,錢眼子的心態盡顯無餘。

看著即使變了容貌依然心地如玉的兒子,古必之眼含淚水淡淡地笑了:「爹的喜酒怎能少了幽兒和你娘?小妖的滿月禮爹更不會忘了。」

「必之!」徐離滄浪被巨大的驚喜包圍,這人願意和他成親!

月瓊則笑咪咪地說:「小妖的百天沒過,要不正好把百天宴也補上吧。」他能收不少銀子咧。

「呵呵,好。」古必之握緊兒子冰涼的右手,把那枚耳飾給他戴上,「認定了嗎?」

「嗯,認定了。他是小妖的父王。」毫不猶豫地點頭,月瓊的心窩甜甜的,又悶悶的。不認定又能怎麼辦?那人不會放開她的。

摸上兒子不變的眼睛,古必之淡淡道:「既然你認定了,爹也不會反對。等他帶著爹要求的聘禮來的時候,爹就把你交給他。」

「爹?」是什麼?

古必之卻是說:「要娶爹的幽兒,不是空有一身蠻力就能得到。爹給他四個月的時間,四個月內他不來下聘,你和小妖就留在島上陪爹吧。」

「爹?!」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大眼看向徐叔叔,徐叔叔是不是欺負爹了?不然爹怎麼突然變得不好說話了?

看著那雙瞅著自己,充滿懷疑的眼,徐離滄浪很委屈。幽兒啊幽兒,你爹這是在考驗嚴刹的能力,跟徐叔叔可沒有半點關係。但他只能把這話咽進肚子裡,他是這片海上異域的君王,可必之卻是君王的君王。

入夜,很多人都無法入睡。得知了公子身分的洪喜洪泰睡不著,見到了兒子和孫子的古必之睡不著,他睡不著徐離滄浪自然也睡不著,而同樣見到了父親的月瓊也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爹和徐叔叔看上去很幸福,爹眉心的那抹化不開的憂愁也不見了。爹在宮裡的那十幾年,心裡念著的都是徐叔叔吧。怪不得娘在私底下總是叫爹大哥,娘是真的把爹當成大哥吧,不然也不會與爹從未有過夫妻之實。

娘說那個時候她怕爹悶出病來,就想生個孩子熱鬧熱鬧。但娘是萬萬不會和爹有肌膚之親,娘就找來了木叔,木叔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就讓娘以處子之身有了爹的孩子,也就是他。不過木叔確實厲害,他的臉就是木叔給變了的。吃了藥,臉上再抹上難聞的藥汁,臉全部爛掉再重新長好,足足疼了七七四十九天,他才換了張臉。

怕他疼得受不住用手去抓,木叔把他綁在密室裡,嘴裡還塞了軟布。他在密室裡疼得慘叫,娘在密室外大哭。每當想起換臉的事,他都萬分佩服自己。想他那麼怕疼,居然堅持了下來。只不過從密室出來後,娘一看到他的臉就暈了過去。摸摸自己的臉,月瓊偷笑,雖然娘和爹不喜歡,可他卻很喜歡這張臉。現在他就是站在路邊吃辣鴨頭,也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哪像以前他都不能出宮,一出宮就得戴紗帽,屁股後頭還要跟著幾十甚至上百的人。

他的桃木簪子裡有解藥,但他不打算吃,吃瞭解藥他就不是月瓊了,他喜歡做月瓊。腦袋裡浮現一雙綠色的眼睛,月瓊的心怦怦怦跳。那人知道了他的身分,卻沒有問他有沒有解藥可以把臉變回來,只說了句「不許胡思亂想」。那人會想看他以前的樣子嗎?想到這裡月瓊的心裡就悶悶的,不是和嚴刹分開時的那種悶。若嚴刹讓他把臉變回來,他會很為難,很為難。

又翻了個身,月瓊把自己蜷成一團。小妖在洪喜洪泰那,床上只有他一個人,他,睡不著。腦袋裡是這陣子發生的事,一幕幕閃過,可閃得最多的還是那雙綠幽幽的眼睛。嚴刹現在到哪了?睡了嗎,還是在議事?突然覺得被窩裡不夠暖和,月瓊拉緊被子。孤獨的深夜,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有點想嚴刹。怦怦怦,怦怦怦,男子怎會,喜歡上男子?

閉上眼睛,月瓊想著那個有著一雙綠色眼睛的男人。第一次撞到他懷裡時,他就覺得那雙眼睛綠幽幽的真好看,比月碧石還好看。如果不是身上的月碧石被偷了,他那時候一定會拿出來讓嚴刹看看什麼是月碧石。他和嚴刹難道真是冥冥中註定會遇到嗎?若外公沒有喝醉酒記錯了接他的日子,他和小葉子也不會惶惶然地跑錯方向險些在林子裡迷路,他們也不會在夕台鎮外遇到劫匪,他也不會因為身上沒有銀子而遇到嚴刹吧。

那個時候他已經餓暈了。身上沒有銀子,值錢的東西又被人偷走了。從未獨自出過宮的他甚至不懂得把身上的衣服拿去當了換銀子。他就傻愣愣地蹲在牆角等著小葉子來找他。等啊等啊,等了三天他都沒有等到小葉子,就在他餓得要暈過去時,他聽到有人粗聲說:「來五十個包。」

五十個包子……只要給他兩個他就不會這麼餓了。好餓呀,真想吃一口包子。鼻端都是包子的肉香,他不知道自己竟然還有力氣跟著那五十個包子走了,等他有點意識的時候,他望進了一雙綠色的眸子裡。

「你的眼睛真好看,比月碧石還好看。」他好似說了這麼一句,被他撞入懷裡的如小山般壯實的人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他。

餓得眼冒金花的他直覺喪失,根本察覺不到危險。他只記得好餓,然後他也開口了:「能不能給我咬一口包子?」伴隨而來的是肚子饑餓的叫聲。那人慷慨地從肩上的布包裡拿出一個包子,他伸手去拿,卻發現手心臟兮兮的,自小的教養讓他無法用那雙髒爪子去抓包子吃,然後那人很好心地喂了他。

「還要?」記得他吃完一個包子後,那人問他。

他不好意思說還要,可是他還是很餓。低下頭輕輕點了點,肚子仍在咕咕咕地叫。天暈地旋間,他突然被那人扛到了肩上。

「呀!」

「回去洗手,自己拿包子吃。」那人是這麼說的。

「謝謝。」被扛走的他竟然道謝!

被那人扛回了那人住的帳篷,他洗乾淨了手,又吃了三個包子喝了一大碗粥終於吃飽了。他告訴救命恩人自己叫月瓊,他的救命恩人告訴他他叫嚴刹。然後在他準備回城裡繼續等小葉子時,他的救命恩人居然對他說:「四個包子,一碗粥,總共一兩銀子,還了銀子你才能走。」

什麼?!

悶頭低笑,月瓊抱緊被子。樺灼還說他是錢眼子,那人才是錢眼子。四個包子一碗粥最多不過五個銅錢,那人竟獅子大開口地要一兩銀子,而他竟也當真了。為了這一兩銀子,他要做事來償還。可他會做什麼呀,被子不會疊、飯也不會做,就是碗都洗不好。給嚴刹洗衣服還把他的衣服砸爛了。現在想來,那時候熊紀汪、李休、周公升還有嚴管事他們每次看他都皺著眉,怕是他們都想不通嚴刹怎會帶回來這麼個什麼都不會只會吃的人吧。他也想不通,他什麼都不會,嚴刹為何不放他走?

「唔……」又翻個身,月瓊咬咬唇,視線停在了右手腕的那個摘不下來的銀鐲子上。嚴刹送他的第一個東西是耳飾,第二個是這個鐲子。和他相比那人才是名副其實的錢眼子,當了王爺的他那麼有錢,卻從不送他貴重的禮物,還克扣他的月銀。大眼微亮,想到突然會武的洪喜洪泰,月瓊的呼吸不穩。那人總說家規家規,可那人也瞞了他不少事吧。「啊……」歎息一聲,月瓊再翻個身,睡不著,睡不著,被窩裡不夠暖和,他睡不著。

一早看到公子的兩個黑眼圈,洪喜洪泰心裡有了數。兩人服侍公子用過飯後,就跪在了地上。月瓊很不高興,拿出公子的威嚴命兩人起來坐下說話。

「公子,我和洪喜瞞了您,請公子責罰。」說著,洪泰和洪喜又要跪了。

「好好坐著!」月瓊當皇帝那會可能都沒這麼威嚴,在洪喜洪泰乖乖坐好後,他問:「你們兩個何時會武的?」

洪喜洪泰咬咬嘴,洪泰道:「我和洪喜……十歲起開始習武,王爺讓我們照顧公子,保護公子的安危。」兩人臉上閃過逃避,洪泰低頭說:「公子,王爺不是故意瞞著您,王爺心裡只有公子!」

洪喜急忙說:「公子,王爺不是故意瞞著您,王爺心裡只有公子。」

洪泰接下:「王爺頭一天就跟我們說公子是王府的主子,我們對待公子要如對待王爺,要對公子忠心不二。府裡人多,王爺是擔心有人瞧出端倪才那樣對公子,王爺是怕再有人傷害公子。」他不敢說一旦王爺察覺到他們有了二心,王爺會毫不手軟地殺了他們。

月瓊深吸了幾口氣,摸上自己的右臂,想到了那人把他救回來的那晚痛苦的低吼。他眨眨熱辣的眼睛:「那既然我是府裡的主子,他為何克扣我的月銀?」

洪喜洪泰一臉不安,洪泰諾諾地說:「王爺說公子喜歡存私房錢,所以王爺……」

「他怎麼知道我喜歡存私房錢?」月瓊驚問,克扣他銀子的事一直讓他耿耿于懷。

洪喜洪泰更不安了,兩人又低下頭:「對不起,公子……」他們不僅要照顧公子,還要把公子每日做的事如實稟報給王爺。若他們敢有所隱瞞,他們就會被王爺趕出府。他們喜歡公子,所以,他們就出賣了公子。這話說出來他們自己都覺得可笑,他們辜負了把他們當作家人的公子。

聲音如蚊子叫,洪喜又道出:「公子讓我們賣的補品……其實都沒有賣而是給公子吃了,賣的那些銀子……是嚴管家給的……」

大眼瞪大,月瓊氣息不穩地問:「還有呢?」

「王爺定了公子每日必須吃多少補品,只能多不能少。」

「還有呢?」

「王爺讓我們學做菜,說公子喜歡吃清淡的。公子想吃什麼我們就找行公公或嚴管家要,但是不能給公子銀子。」

「行公公?!他也是嚴刹的人?!」月瓊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洪喜洪泰的腦袋都快埋起來了,兩人點點頭:「魏公公和行公公,還有嚴管家和嚴管事他們都知道公子是府裡的主子。」

大眼瞪到不能再大。「還,還有呢?!」

「公子每次侍寢之後是王爺給公子淨的身,上的藥。王爺不許我們看公子的身子。公子的羊腸……也是王爺換的。府裡只有公子用羊腸,王爺說那對公子的身子有好處,我們必須看著公子每日都換上乾淨的羊腸。」

「還有呢……」月瓊握緊拳。

「公子住的林苑後頭有一條小道通到王爺住的松苑。王爺常常在公子睡下後過來,天快亮才走。公子若身子不適,王爺每天都會來。公子受了風寒發熱的那幾日,是王爺服侍公子用藥用飯,給公子擦身。公子稍稍好點子,王爺才交給我們來做。」

洪喜抬起頭,快要哭了:「公子,王爺心裡只有公子,王爺瞞著公子只是怕再出紕漏。府裡人多眼雜,好多別人送來的探子,為了確保公子的安全王爺只能忍著。」

月瓊大口大口地喘息,眼眶泛紅。「還有呢?」怪不得他總覺得皮疼,身上都是紅點點。

「還有……」洪喜語帶哭腔地說,「王爺不是把公子當成解氣的公子,王爺只有用那個藉口才能和公子在一起而不引來別人的懷疑,也有藉口讓公子一直留在府裡。每回公子被送回來,王爺雖然會召別的公子侍寢,但那都是做給旁人看的。公子侍寢之後,王爺都會過來,等公子快醒的時後才走。」

「還,有呢。」月瓊的聲音不穩。

「公主進府之前,公子害怕不已。王爺給我們下了死令,不能讓公子受到半點驚嚇。那天公主召見四院的公子夫人,嚴管家馬上派人去通知王爺。若那時候王爺沒有趕回來,行公公、嚴管家和嚴管事他們也會和公主拼命。公子暈過去的時候若不是李大人拉著王爺,王爺當時就會殺了公主。」

月瓊低下頭,掩飾自己的失態,吸吸鼻子:「還有呢?」那人居然瞞了他這麼多!

「去年過年那會王爺把公子帶走我們也知道,是我和洪泰把公子接回來的。王爺不放心公子一人在府裡。」

「還……」月瓊的聲音啞了。

「公子回來後整宿整宿地睡不著,我們不敢瞞著,告訴了王爺。若不是李大人和周大人攔著,王爺險些不顧公主就趕了回來。王爺派人給我們送了急信,讓我們給公子補身子,想辦法讓公子睡下。公子在外頭練劍的時候,我和洪喜都在屋裡看著。王爺著急,我們也著急,可這些事都不能讓公子知道。」

「王爺沒有給我們用迷煙,王爺來公子房裡我們都知道。公子睡了後是我和洪泰換的床單被褥,王爺說公子臉皮薄,我們不能露出半點馬腳。。」

「公子。」洪喜洪泰跪了下來,兩人哭著跪走到月瓊面前,一人握住月瓊的一隻手,「公子,對不起……您的劍是我們藏起來的,您喜歡喝的桂花釀和米酒也是我們收起來的……」

「為,為何?」月瓊呆呆愣愣的,直覺探到了會讓他緊張的事。

「公子……」洪喜哭出聲,「殿下不是跑到公子肚子裡的小妖怪,殿下是……殿下是您和王爺的孩子!」

「喝!」月瓊抽出了手。

洪泰哭道:「王爺只想要公子的孩子。聽說有一種叫『鳳丹』的神果吃了能讓男子懷孕,王爺就派嚴牟管事去找。在王爺迎娶公主回府的前兩天,找了半年多的嚴牟管事帶回了『鳳丹』。公子那陣子睡不好,嚴管家讓我和洪喜說那是讓人好睡的東西,騙公子吃下。」

洪喜泣不成聲:「公子暈倒那次……其實是,有了身孕……王爺不讓說,怕公子受不了……徐大夫這才說,公子是,脾胃受損,這樣公子也就不能吃辣了……王爺送公子出府……是怕公子的身孕明顯之後……會害怕。」

「公子……」洪泰又拉住月瓊的手,淚流不止,「王爺是想等瞞不下去了再告訴公子。公子那天早上出去,我和洪喜還有嚴鐵將軍都跟著公子。王爺派了嚴鐵將軍和死士一路保護公子。那位大夫診出公子有了身孕,公子那麼驚慌,我和洪喜很害怕,害怕公子不要孩子……後來,後來公子說,殿下是投錯胎的小妖怪……我和洪喜就更不敢說了……公子,對不起,您打我們吧,我們瞞了您……」

兩人拉著月瓊的手扇自己耳光,月瓊大力抽出左手,再按住右手,聲音發顫地吼:「你們起來!坐下!」

見公子動怒了,洪喜洪泰站起來坐回去,哭得不能自抑。月瓊也哭了,不知是氣的還是因為其他的原因。他擦擦眼睛:「那樺灼和安寶呢?」

洪喜洪泰一陣瑟縮,月瓊心裡明白了。「樺灼和安寶也是他安排在我身邊的,是不是?」

兩人很緊張,洪泰的哭聲變大:「公子,樺灼公子是真心對公子。他,他被家人送進府給王爺做公子。後來公子在王爺面前提了樺灼公子,王爺就不讓他做公子了,讓他陪公子解悶。樺灼公子和安寶好幾次躲在屋裡哭,覺得自己對不住公子,辜負了公子的信任。」

「公子,樺灼公子是真的把您當成兄長,但王爺有命他不能不從。他每天在府裡探聽消息,就是想逗公子高興。公子被公主打,樺灼公子是出自真心為公子擋了那一巴掌。公子,樺灼公子只有您一位親人了,您若不要他,樺灼公子會死的。」

月瓊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那我若不要你們呢?」

「公子!」洪喜洪泰瞬間不哭了,臉上是絕望。月瓊抬手在兩人的頭頂狠狠敲了一下:「你們居然瞞了我這麼多事。還讓我那麼丟臉,一直以為小妖是投錯胎的妖怪,還為此沾沾自喜,結果他根本就沒有法術,不是妖怪。」

「公子……」捂著額頭,洪喜洪泰不敢出聲,香香手打,怕惹惱了公子公子真就不要他們了。

大力擦乾自己的臉,再拿袖子把洪喜洪泰的臉擦乾,月瓊恨恨道:「嚴刹太可惡了!不僅克扣我的月銀,還欺負我的家人,他太可惡了!」

「公子……」洪喜洪泰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月瓊笑了,很溫柔地笑了,彎身抱住洪喜洪泰:「你們和樺灼安寶都是我一早就訂下的家人。家人怎能想不要就不要,說不要就不要?洪喜洪泰,這些年來委屈你們了。」

「公子!」兩人呆呆地任公子抱著自己,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們緊緊抱住公子嚎啕大哭起來,那些隱瞞壓在他們心裡快壓死了他們。

安撫了半天,在洪喜洪泰平靜下來後,月瓊說:「以後我做了什麼違約的事,你們得幫我瞞著。」

洪喜洪泰愣了下,然後笑著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咧!公子。」

「有我給你們做靠山,你們不要怕他。」

「嗯,公子。」

「就算他做了皇上,你們也不要怕他。」

「嗯,公子。」

「你們學會做辣鴨頭了沒?」

洪喜洪泰笑彎了眼:「學會了。」

「洪喜洪泰,沒有你們我可怎麼活呀。」

「公子……」洪喜洪泰抱緊公子,他們何德何能。

月瓊壓下喉部的不適,他要把洪喜洪泰沒得到的疼愛全部補給他們。


第二十八章

霧島早晚比較涼,可白日太陽一出來就非常暖和。嚴小妖脫了厚嘟嘟的棉袍,穿了兩件單衣外加一件棉坎肩在鋪了厚厚皮褥的地上滾來滾去。古必之對這個孫子簡直是喜歡到了骨子裡,連帶著他的精神都好了許多,看得徐離滄浪也是開懷不已。這下,月瓊又成了無事可做的爹。且不說有洪喜洪泰護著,還有爹和徐叔叔寵著,月瓊想抱下孩子都得不到空。不過他也沒有什麼不滿,若小妖的陪伴能讓爹的身子越來越康健,他就是抱不到孩子也沒什麼。

很快就到了四月中,月瓊沒有等來嚴刹,卻等來了讓他驚喜不已的人──娘和太師李章前,還有他的兩個兄弟小葉子和小洲子。最讓他吃驚的是還有小妖的奶媽──那只被他們留在京城的母老虎!而最後一個下來的人不必太驚喜,霧島的另一個主子,太子徐離驍騫。這幾人一下谷,徐離驍騫就幾個飛身落到他面前,抱著他就開始叫「瓊瓊」,好不容易掙脫了徐離驍騫,月瓊忐忑地走到太師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叫了聲「太師」。

李章前已經知道古幽改了容貌,現在叫月瓊,可見到時他還是吃了一驚。愣了一會,他伸手拍拍月瓊,只說了句:「今後不要聽你娘的胡來,有事找我商量。」張嬛玉站在一旁不敢回嘴,這件事她都快被章前怪死了。

見娘老老實實地站在太師身邊,月瓊心下震驚,太師居然讓娘不敢說話!厲害!厲害!他馬上說:「太師教訓的是,學生記下了,娘也是為了我。」

李章前不再說什麼,而是看向月瓊身後的另一個他非常熟悉的男子。上前幾步,他掀起衣擺就要下跪,對方立刻伸手扶住了他:「這裡不是中原,我也不再是古瑟。」

李章前握緊「先帝」的手,眼裡是激動:「您……身子可還好?」

古必之眼裡也是同樣激動:「太師就叫我必之吧。」

李章前卻搖搖頭:「先帝雖已不在人世,但您還是霧島的君侯。李章前拜見君侯。」說著,他放開手行了一個大禮。

古必之扶起他,然後看向已經哭起來的人,張開雙臂,對方立刻撲了過來:「大哥……」

雙手抱住張嬛玉,古必之啞聲道:「嬛玉,大哥讓你受委屈了。」

張嬛玉立刻搖頭:「我沒有受委屈,章前他們一直很照顧我。是我對不起大哥,弄丟了幽兒。」抬頭,任大哥給她擦淚,她哭著說:「大哥,我好擔心你,驍騫說你的身子還沒有好,我就擔心得睡不著。大哥,你身子好些了嗎?」

古必之溫柔地看著這個他半道上認回來,卻對他死心塌地的妹妹,說:「大哥的身子好很多了。嬛玉還是那麼漂亮,這麼多年沒見似乎更漂亮了。」

「大哥……」張嬛玉的臉很紅,然後又埋進大哥的懷裡,大哥的身上有藥味,讓她心疼。「大哥,古年欺負我和幽兒,還想殺章前,他太壞了!」

古必之似笑非笑地輕拍張嬛玉的背:「大哥會替你教訓他。路上累了吧。」

「嗯,坐船很暈。」張嬛玉從大哥懷裡退出來,美麗的眼眸中是古必之從不會忘的尊敬和依賴。古必之拉著她,帶著李章前回寢宮,月瓊跟著爹娘,不時瞅徐叔叔。爹和娘這麼親近,徐叔叔居然不會生氣。他想到了那雙綠眼,那人可沒少因為這種事「折磨」他。

徐離驍騫在他耳邊小聲問:「瓊瓊,你瞧什麼呢?」

月瓊下意識地躲開,徐離驍騫不高興了。「瓊瓊,你就這麼不想見到我?」

月瓊繼續瞅徐叔叔,忽略徐離驍騫的不滿,小聲問:「你知道我爹和你爹的關係嗎?」

徐離驍騫瞪大雙眼,一副「你難道不知道?!」的表情。月瓊馬上說:「我自然知道,我是說,你知道嗎?」

「當然!怎麼可能不知道。」徐離驍騫馬上大嘴巴地說,「我爹總在我面前親叔叔,我又不是瓊瓊,那麼遲鈍。」

月瓊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他是遲鈍但也不能當面說出來呀。低頭走了幾步,他才又問:「你,不反對嗎?」

「為何要反對?」徐離驍騫抓抓腦袋,「我爹喜歡叔叔,叔叔也喜歡我爹,這不是好事嗎?又不像瓊瓊是被嚴刹搶去的。」

月瓊的臉轟得著了:「我不是被嚴刹搶去的!」是被扛去的!

徐離驍騫嘿嘿一笑:「瓊瓊也喜歡嚴刹吧。」

月瓊的嘴動動,低下頭:「那,你娘呢?」

「瓊瓊,你怎麼可以逃避呐。」徐離驍騫壞心地說,在月瓊的臉已經明顯發紅時,他才好心地說,「我娘把我丟給我爹,跟她喜歡的人走了,不過她每年都會讓人給我送些新奇的玩意。」

啊?月瓊抬頭,他想過很多種可能,唯一沒想到這種的。自己的娘丟下自己跑了,這人肯定很難過吧。接著,他就聽徐離驍騫「噗嗤」一聲哈哈大笑起來。月瓊馬上覺得可憐徐離驍騫是一件非常錯誤的事。

走在前面的大人回頭見兩個孩子相談甚歡很是高興,接著繼續說自己的話,讓兩個年輕人相處去。徐離驍騫笑得肚子疼:「瓊瓊,你太可愛了,你別要嚴刹了,和我成親吧。」

月瓊不理他,這人就喜歡說渾話。見月瓊不理自己,徐離驍騫趕忙說:「我娘很疼我,雖然我很小的時候她就離開了,但她每個月都會給我寫信。她喜歡的男人是外面的人,那個男人無法跟她上島,再加上我爹的關係,她就留在外面了。不過那是以前了,現在我長大了,每年我都會去看看她,不過她不知道罷了。那個男人很怕我爹把我娘搶回來,為了不讓他擔心我也就不在我娘跟前露面了。那個男人很疼我娘,我娘還給我生了三個弟弟咧。」

走路從不會好好走的徐離驍騫又是扭屁股,又是蹦蹦跳跳,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在強顏歡笑。「從小我娘不在我身邊,不過我爹沒有嬪妃,自然也就沒有哪個女人會欺負我。我爹也從不拿太子的身分來壓我,說我應該怎樣怎樣,我活得自在的很。而且徐叔叔來了之後我爹就告訴我他和叔叔的關係啦,沒有對我隱瞞。嗯,我有這麼好的爹和這麼好的娘,我當然不可憐啦。而且啊,」徐離驍騫湊近,小聲道,「叔叔來了之後,我爹就沒空管我了。」

月瓊認真地看著徐離驍騫,對方總是很不正經的樣子,可剛才的那些話他說得卻很正經。剛這麼想,他就見徐離驍騫對他眨眨眼,然後可憐兮兮地說:「不過瓊瓊既然覺得我可憐,那你就可憐可憐我,嫁給我,啊不,你娶了我吧。」

「我已經成親了。」推開徐離驍騫,月瓊快走幾步跟上爹,決定還是離徐離驍騫遠點。

「瓊瓊,你不能不理我──」以所有人都能聽到的高嗓門委屈地喊出,從來沒有丟臉這個念頭的徐離驍騫當著諸位長輩的面決定:「我以後的媳婦就要找像瓊瓊這樣的!」

月瓊想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吃過晚飯後,古必之和張嬛玉單獨在書房裡說話。聽了張嬛玉說的事後,古必之一臉沉思地問:「有個人一直在暗中幫你?」

張嬛玉點點頭:「嗯。其實在大哥和徐大哥離開之後我就有這種感覺了。古年欺負幽兒,險些強要了幽兒那回之後,幽兒受了驚嚇當晚就病了,我和爹還有師兄擔心幽兒,沒顧得上找古年算帳,哪知隔天晚上古年就被人在臥房裡敲斷了所有肋骨,屁股上還被割了塊肉。」

「後來幽兒出宮,我師兄假扮幽兒留在宮裡,他說晚上常常會覺得有人到幽兒的寢宮,可他出去對方就跑了。那人的功夫很厲害,在師兄之上。幽兒出宮的事只有我、爹、師兄、小葉子和小洲子知道。我以為是有人來探幽兒的虛實,可對方後來就沒出現過了。」

「師兄假裝自焚騙過古年後,那人也一直沒有出現,我以為是我多心了。可這次嚴刹和幽兒進宮後,那人似乎又出現了。楊思凱和江裴昭在我去之前就被人救走了。嚴刹帶幽兒逃的那晚,驍騫說還有一波人在幫嚴刹,不過那些人也蒙著臉,他看不出是哪邊的。我以為是嚴刹的死士,可後來才知道嚴刹的死士那個時候正在城外接應。」

古必之轉動手裡的佛珠,眉心緊鎖,想了半天,他沉聲道:「這個人是誰我也沒有數。幽兒常年在宮裡,接觸的人也都是宮裡的人要不就是朝廷官員。他出了宮就遇到了嚴刹,更是被嚴刹困在身邊,按理說他不可能認識一個你我都不知道的高人。」

張嬛玉一臉狐疑:「我問過幽兒,他也不知道。」

古必之考慮了之後說:「幽兒的舞會令人癡迷,說不定是哪個被他的舞迷上的人。我只是擔心他會和古年一樣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傷了幽兒。」

張嬛玉擔心地說:「我也是。可現在那人在暗,只能等他現身之後我們才好應對。我懷疑那個人是不是就是一直在宮裡偷酒喝的神秘人。」

古必之驚問:「難道這麼多年那人一直都在偷酒?」

張嬛玉苦笑:「是啊,還是跟大哥在的時候一樣,偷酒偷肉。幽兒出宮後整整有一年他都沒有出現過,後來又出現了。但幽兒說不認識這樣一位武藝極高的人,所以我也不能肯定。」

古必之隨即道:「你和章前先暫且留在島上吧。幽兒那邊有嚴刹,驍騫這孩子還想在中原玩幾年。你給咱爹去封信,讓他和師兄注意些。」

「我待會就給爹寫信。」

說完了正事,古必之微微笑道:「嬛玉,這麼多年你都一直在為我的事操心,耽誤了你的婚事。大哥覺得章前不錯,他對你似乎也有意。不如大哥做了這個主,給你提了這門親事?」

「大哥!」張嬛玉的臉瞬間紅了,「章前,是,大學士,是大儒生……他學富五車……我,敬重他,我只是江湖女子……」

「嬛玉!」古必之打斷張嬛玉的自卑,這丫頭總覺得自己是江湖女子配不上儒生。「你是幽兒的母親,是我的妹妹,是大洲朝的太后!大哥欠你和幽兒的太多了。如今大哥和幽兒都有了相守的另一半,你卻仍是獨身一人,大哥一想起來就寢食難安。嬛玉,大哥看得出來你喜歡章前,是大哥粗心沒有早些察覺。章前一直不娶,心裡應是早有了你,不然他也不會和你離開京城。嬛玉,若大哥沒有看錯,你可願嫁他?」

張嬛玉低著頭,絞著手裡的帕子,臉紅得似晚霞。古必之笑了,嬛玉可是極少露出這種嬌羞的女兒態。「那大哥就給你做主了。」

張嬛玉的臉更紅了,低低地應了聲。

當月瓊得知娘要和太師成親時,嘴裡的茶瞬間噴了出來,正好噴在被爹抱著逗弄的嚴小妖臉上。被噴了一臉茶水兼爹的口水的嚴小妖立刻扯開嗓門就開始嚎,不把房頂掀下來誓不甘休!一群人手忙腳亂地哄這個小祖宗,而罪魁禍首毫不在意他兒子,而是問:「娘,您不是不讓我提嗎?怎麼爹一提您就答應了?」

古必之抬眼:「你和你娘提過?」

月瓊沒看到他娘猛對他眨的眼睛,說:「我一直覺得娘和太師很般配。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可娘卻不許我提。」

古必之笑了:「幽兒也這麼覺得,看來這門婚事早就該定下了。章前,那我們就選個日子定下來吧。」

相較于羞得臉頭都抬不起來的張嬛玉,李章前則顯得非常平靜,微微笑道:「一切由君侯做主。」

想到大哥一和章前提,章前就同意了,張嬛玉就羞得雙頰發燙。她和章前真的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嗎?可她只是個江湖女子,連詩都不會做,章前會喜歡她嗎?張嬛玉患得患失地亂想,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被李章前帶出了屋子。

「嬛玉,我們兩個好好談談吧。」握著張嬛玉的手,李章前把人帶走了。被握住手的人只覺得胸口小鹿亂跳,跳得她頭暈。

「我終於知道瓊瓊為何會那麼遲鈍了。」瞅著遠去的兩人,徐離驍騫突然冒出一句。

月瓊立刻防備地瞪著他。果然,他就聽對方說:「原來瓊瓊的遲鈍是襲承嬸嬸啊。」

古必之和徐離滄浪哈哈大笑,月瓊則很不高興地說:「我去給小妖擠虎奶。」然後頭也不回地快步就走,引得徐離驍騫笑得更大聲。洪喜洪泰、葉良汀洲埋怨地看了徐離驍騫一眼,趕忙去追公子(少爺),公子(少爺)可別真去擠虎奶啊。

徐離滄浪重重敲了下兒子的頭:「不要總是逗幽兒。」

徐離驍騫捂著腦袋,很委屈地說:「瓊瓊很可愛嘛。要不爹您和叔叔給我生個弟弟,我就可以逗弟弟不逗瓊瓊了。」說完,在他爹舉起手準備敲他時,他閃身跑了出去,還邊跑邊說:「爹!您和叔叔考慮一下嘛。」

「這個混小子!」徐離滄浪氣得牙癢癢,對笑得溫和的人說,「你別聽他胡說。」

古必之輕哄仍在哭的孫子,淡淡道:「若我的身子合適,我還真想給你生個孩子。」

「必之!」徐離滄浪卻皺了眉,「打消這個念頭。」且不說他們現在的年紀不小了,就是必之的身子也絕對受不住懷孕生產的痛苦。

古必之卻是笑容加深:「若那個時候我放開身分和顧忌和你一道走,我一定會為你生孩子。」

徐離滄浪臉上的嚴肅變成了溫柔,他吻住古必之:「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夠了。」

月瓊當然不會真的去給小妖擠虎奶,他只是到園子裡透透氣。扳著指頭算算,和嚴刹分開有三十一天了,不知嚴刹那邊現在的情況如何,應該很順利吧。見他在園子裡發呆,跟過來的洪喜洪泰拉了下葉良和汀洲,四人悄悄退下了。

就在月瓊想著嚴刹時──雖然他不會承認──,嚴刹的帳篷內卻幾乎夜夜燭火通明。前方的戰事非常順利,十二萬霧島水軍的加入無疑加速了幽國的滅亡,御駕親征的古年在丟失了一半虎符的情況下,抵抗的極為勉強。古年把京城交給了國師胤川和大將軍司馬騅,命他們死守京師,不過事情從來都沒有朝著古年預計的方向走。

他帶著十三萬大軍離開京城後,司馬騅下令關閉京城城門,全城宵禁。手拿將軍令、幽帝的禦印以及另一半虎符,他以討伐逆賊、為幽帝報仇為名,斬殺了古年的親信,控制了京城,唯一讓他恨得咬牙的是國師胤川逃了。得知這一消息的古年除了瘋了般地大罵殺人外,別無他法。司馬騅早有預謀,沿途也都是嚴刹的兵馬,古年不得不帶著大軍與解應宗會合,再商平叛之事。

解應宗的帥帳內,古年趴在床上,一人在他身後用力頂撞。從來都是淩虐他人的古年這個時候卻反成了被淩虐之人。他的雙手被綁在床頭,眼睛也被蒙上了,在他體內大力進出的人拿鞭子抽打他有塊明顯凹痕的臀部,一手還捏著他的分身不讓他釋放。古年沒有叫駡,反而覺得身後的人不夠用力,抽在他身上的鞭子在他身上留下了青紫的鞭痕,古年這才覺得夠了。

身後的人低吼一聲,動作慢了下來。捏著古年分身的手鬆開,古年也隨即噴射而出,兩人都在這場歡愉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緩過神來,那人從古年體內退出,摘下古年的眼罩,解開他手上的束縛。古年翻身側躺在床上,眼裡是瘋狂的情欲:「齊王寶刀未老,一年沒見,你還是這麼讓朕舒服。」

齊王解應宗,應該已是垂暮老者的他赤裸的身體卻依然緊實,只有兩鬢的斑白洩露了他的年齡。擦拭乾淨下身,他叫來侍奴給古年清理。古年瞅了眼那名侍奴的模樣,突然揪住那人的頭髮把他扯上床,不顧對方的驚叫,把人按在床上,從後扯掉他的褲子,扶著自己已然再次硬起來的欲望就沖了進去。

「啊啊啊……!」

帳內傳出侍奴的慘叫,在外候著的人卻好似見怪不怪了。

解應宗的眉頭擰了下,他坐在椅子上看了一會,見古年越來越興奮了,他拿過鞭子朝著古年的背就抽了下去。古年叫了一聲,喉中的嘶吼卻更大,解應宗抽了幾鞭子自己也興奮了,按倒古年,從他背後進入。他的進入刺激了古年,古年更是不顧身下已經快疼死過去的人失控地律動了起來。床上的淫靡讓人看著噁心至極。也許誰都猜不到古年如此信任解應宗的原因會是這樣。古年不僅是虐待狂,更是受虐狂,只不過敢虐待他的沒幾個人,解應宗是唯一的一個。

在床上的侍奴只剩下一口氣時,古年才算徹底舒爽。讓人把侍奴拖出去,他慵懶地躺在床上,腳趾在解應宗的分身上刮擦。

「派人刺殺嚴刹。」

「我已經派人去了。」

解應宗把皮鞭的手柄狠狠刺入古年的體內,引來對方滿足的吟哦,他手上的動作隨即加快。一年沒見,他也極為想念這副可以任他百般蹂虐卻絕不會壞掉的身子。帳外,抬著水盆經過的人聽到帳內的動靜後又折返了回去。沒有人發現這樣一個軍營裡隨處可見的侍奴,自然也沒有人發現這名侍奴再也沒有出現過。

解留山的兵馬在攻入武夷府時遇到了一股奇兵的偷襲,在他好不容易帶領殘餘逃出來時,又遇到了江裴昭親帥的兵馬。而返回封地的楊思凱也集結自己的大軍向齊王封地出擊。嚴刹的兵馬已經度過了錢江,幽國一半的江山已在嚴刹的囊中。在北方,嚴刹遭遇瞭解應宗和古年的抵抗,這兩人雖然噁心了點,可實力並不弱,嚴刹的前鋒遇到了解應宗的一支兵馬,兩軍交鋒後雙方打了個平手,嚴刹似乎不急於進攻,而是命令兵馬撤退到常平休整。

大帳內,嚴刹神色凝重地看著桌上的布兵圖,左手的指頭上纏著那縷頭髮──從月瓊發上削下來的。李休掀開簾子走了進來,臉色不太好:「王爺,有人『送』來的密信,沒有署名。」他們時常會收到類似的密信,不知是何人送來,但上面的消息卻對他們非常有用。只不過今日這消息看得讓人反胃。

嚴刹打開來一看,眉頭緊擰,信上寫了古年和解應宗之間不可告人的秘密。看完後,他直接把那封信燒了,似乎也被噁心到了。他握緊那縷頭髮,粗聲道:「給紀汪、任缶、董倪、嚴金和嚴鐵去信,讓他們最遲一個月內解決戰事。」

「是。」李休退了出去。他們都已經知道了,月瓊和世子被人帶走了。王爺沒有急著趕回去,想必帶走月瓊和世子的不是敵人。不過王爺命他們三個月內必須奪取天下,王爺心裡其實是焦急的吧。

入夜,將士們都抓緊時間休息,巡邏的守衛們打起精神觀察四周,嚴刹的大帳內依然亮著燭火。自從和月瓊分開後,他每日最多隻睡兩個時辰,有時候連著兩三天都不睡。綠色的眼睛幽暗地令人不敢直視,就連三嚴在面對他的時候都大氣不敢出。

編成麻花的頭髮已經被他揉得散開,嚴刹拿過月瓊的寶貝盒子,裡面已經沒有了那枚刻著「幽」字的印章。盒子裡是一封信,信是某人和他分離時交給他的。嚴刹一直沒有看這封信,只是無人的時候打開瞧瞧。粗糙的手指摸摸那封信,他又把蓋子蓋上了。若某個膽子越來越大的人在信上說些他不愛聽的,他怕自己會忍不住丟下這幾十萬大軍跑到霧島去抓人。

營地外,幾十條黑影鬼鬼祟祟地出現,放倒了幾名守衛後,他們朝嚴刹的大帳摸去。嚴刹的帳外有著十幾名守衛,為首的黑影朝手下示意,貓低身子。身後有三人匆匆越過他,在快接近時丟出幾枚白色的彈丸,白煙頓時升起。

「有刺客!保護王爺!」

守衛中立刻有人大叫,又是幾枚白色的彈丸落地,帳內的嚴刹快速收起盒子,拿過他的雙錘。

「王爺!」

三嚴闖了進來,嚴刹下令:「保護李休和公升!」

是!三嚴又沖了出去。帳外傳來了廝殺聲,帳篷被人用匕首劃來,十幾名黑衣人闖了進來,舉起的劍上毒光刺眼。

「嚴刹、去死吧!」刺客大叫著揮劍而來,嚴刹手裡的巨錘左右橫掃。這時,又有兩人闖了進來,一人吼道:「欺負我孫媳婦,先看我張天宇手上的劍答不答應!」就見繚亂的劍花飛舞,幾名刺客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嗚呼一聲見閻王去了。

另一人手裡的彎刀虎虎生風:「欺負我甥媳婦,先看我木果果答不答應!」說著就又放到了三名刺客。兩人一進來,刺客的陣腳被打亂。這兩個人武功極高,原本一個嚴刹就夠厲害了,現在又加入了兩位武林高手,場面頓時朝一邊倒去。在一名刺客準備丟迷霧彈丸時,他的手被飛過來的茶碗擊中,手裡的彈丸直直地進了他的嘴裡。

「唔唔!」刺客扣住自己的脖子想把彈丸吐出來,結果又有人在他背上踹了一腳。彈丸進了他的肚子,不消一會,刺客口吐白沫暈了過去,藥勁太猛了。解決了屋內的刺客,兩人也沒來得及跟嚴刹說一句話,沖出帳篷繼續追殺其他的刺客。嚴刹看了眼被損壞的帳篷,綠眸暗沉,孫媳婦……甥媳婦……

「王爺!」

李休、周公升、三嚴等人緊張地沖進帳內,發現他們的主子安好地站在那裡,頓時松了口氣。地上滿是刺客的屍體,嚴墨發現一名刺客還活著,立刻把他拖了出去嚴加拷問。

不急於知道刺客是誰派來的,嚴刹走出大帳:「嚴開,挑選三百精兵,隨我夜襲敵營。」李休和周公升勸道:「王爺,這太危險了。」

嚴刹已經提了自己的雙錘上了馬:「他們等著我遇刺身亡的消息,總要有人給他們個答覆。」李休和周公升見狀也不再勸說,退到了一邊。

嚴開很快就集結好了隊伍,嚴刹帶著三百精兵和四嚴消失在夜色中,直奔齊王的兵馬駐紮的淺離鎮。李休和周公升與嚴刹的副將把剩下的兵馬召集起來,王爺夜襲淺離,他們自然也不能閑著。

「師傅,您看那個嚴刹怎樣?」

「太壯了,跟頭熊一樣,模樣又難看,不配幽兒。」

「可幽兒喜歡他,看起來到是個值得託付之人。」

「值不值得託付還得再看看,先把古年那混小子好好教訓一頓再說。」

「也是。那咱們現在去哪?」

「跟上嚴刹,他若出了事幽兒會不高興。」

「哦。」

兩條黑影跳上馬背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若讓嚴刹知道某位公子的親人都覺得他配不上那人,不知他會有什麼反應。

「殺!殺!殺!」

和正臉皮抽動地看著前方黑壓壓喊著殺聲的兵馬,冷汗從他的額上流下。六年多未見,那個有著一雙綠眼的雜種比過去還令人膽寒。

「殺!殺!殺!」

嚴刹催促身下的戰馬,朝三嚴吼道:「活捉和正!」

「是!」

和正聽到了這聲吼叫,他咽咽唾沫,握緊手中的大刀:「誰能殺死嚴刹,誰就是幽國的大將軍!江陵十府的新主子!金銀美人應有盡有!兄弟們,上啊!殺了嚴刹!」

「殺!!」

一聽殺了嚴刹就可以成王,抱著美好幻想的兵士們不要命地朝那個奔來的雜種男人沖去。綠眸冷凝,嚴刹夾緊九夷馬,握緊雙錘。在敵人沖上來時,「」他暴喝一聲,雙錘揮下,血濺百里。黑壓壓的厲王軍如碾螞蟻般碾過齊王的軍隊。被「鬼泣」祝福過的他們哪裡會畏懼這些普通的兵士。就如身上附了戰鬼的血氣,他們的刀下沒有一個能活著退開的。刀出乎,必定見血。

嚴刹從不是會退縮的人,他早已知道有人會來刺殺他,所以他假意抵擋不過後撤到常平,敵人果然上當了。血濺在嚴刹的臉上,他的那雙眸子看起來更加懾人。綠眸在混亂中鎖定了一個人,把阻擋他的人砸得血肉橫飛,他夾緊馬腹朝那人追去。六年前的仇,他從來沒有忘記過。

在快接近對方時,嚴刹丟出了左手的錘子。沉重的巨錘砸在逃跑的那人的馬屁股上。戰馬慘叫一聲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把馬背上的人壓在了身下。嚴刹勒住韁繩下馬,毫不理會那些朝他砍殺而來的人。他走到對方面前站定,把人從馬身下拖了出來。

「和正。」他的聲音猶如地府來的羅刹。被他單手舉在手裡的和正懊惱他為何沒有被馬壓死。「厲,厲王……」他的雙腿已經斷了。

「王爺。」嚴墨奔了過來,嚴刹把人交給他,「不許讓他死。」

嚴墨一點都不驚訝地一拳砸暈了和正,把他丟到馬背上帶走了。

不必去看戰況如何,震天的殺聲帶著鬼泣的嚎叫。嚴刹上了馬:「古年和解應宗現在何處?」

嚴牟回道:「他們帶著二十五萬兵馬正朝常平的方向趕來。」嚴刹的綠眸暗不見底。

「師傅,嚴刹不愧是厲王,他那樣子徒兒我見了也會心生畏懼。」

「這麼凶,幽兒肯定壓不住他。不行不行,我越看越覺得他不配幽兒。」

「可有這麼個人護著幽兒,幽兒才能安安生生地過日子吧。」

「好吧。」

古年和解應宗沒有想到他們這麼快就損失了二十萬兵馬,也沒有想到嚴刹不僅活著,還活捉了和正在常平等著他們。騎在馬上,看著那個他從來都沒有喜歡過的綠眼雜種,古年在這個時候卻仍然想起了嚴刹的那個眼睛和幽兒一模一樣的公子,他舔舔嘴角。

嚴刹的綠眸瞬間暗沉,他做了個手勢,嚴墨和嚴壯把雙腿斷了的和正拖到了陣前。一看到和正,解應宗的臉色變了。嚴墨和嚴壯把和正壓在地上,牙齒全部被打碎的和正「啊啊」地大叫。嚴刹拿來了一把大錘子,嚴墨和嚴壯把和正的兩條手臂死死扣在地上,嚴牟舉起錘子就砸了下去。

「啊──!」

慘叫聲令人心寒,接著,嚴牟又是一錘。就如和正當年曾對一人做過的一樣,嚴牟一錘錘毫不手軟地砸在和正的手臂上。古年和解應宗的臉色有點發白,在和正的兩只手臂都被砸得血肉模糊之後,他們聽到嚴刹開口:「解應宗,六年前的仇,你我該做個了結了。」

解應宗冷聲道:「都說厲王嚴刹是條真漢子,卻也不過是個沉迷于溫柔鄉的俗人。不過是個公子,你卻耿耿于懷到現在。當初老夫就說過了,那是個誤會。讓天下人都知道你嚴刹謀反就是為了個模樣普通的男君,你還有何臉面來向老夫興師問罪。」

解應宗冷聲道:「都說厲王嚴刹是條真漢子,卻也不過是個沉迷于溫柔鄉的俗人。不過是個公子,你卻耿耿于懷到現在。當初老夫就說過了,那是個誤會。讓天下人都知道你嚴刹謀反就是為了個模樣普通的男君,你還有何臉面來向老夫興師問罪。」

古年則在一旁陰仄地大笑起來:「想必那位公子在床上……」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顆石子擦著他的臉頰飛了過去,在他的臉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古年怒吼:「是誰暗箭傷朕!」

「我呸!」遠遠的傳來一人的呸聲,接著就聽那人罵道,「你還有臉自稱朕!你和解應宗沒一個是好東西!若天下人都知道皇上在齊王的床上叫得比娼婦還響亮,他們會作何感想?」齊王身後的大軍騷動了。古年和解應宗的臉色變得難看至極。

「哪裡來的老東西胡言亂語!」解應宗怒吼,他手下的人立刻去搜尋。

「老子才下是胡言亂語。皇上不僅喜歡被齊王¥@%¥,還喜歡被齊王拿鞭子#¥@……」不堪入耳的淫亂話語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就是愛說粗言的嚴刹都皺起了眉。

木果果扯扯師傅的袍子,捂著耳朵說:「師傅,您別說了,我要吐了。」

揉揉自己的胃,說得自己也有點噁心的張天宇終於住了嘴,然後他用千里傳音繼續說:「古年荒淫無道、殘害忠良,厲王嚴刹乃白虎下凡,得仙子相助,為天下道義所歸。古年、解應宗,我張天宇身為幽帝的外公,第一個反你!」此話一出,兩邊的軍隊都騷動起來。這人竟然是幽帝的外公?!

就在古年和解應宗震愣之時,嚴刹突然大吼一聲:「鬼泣軍,殺!」

「殺!殺!殺!」

古年和解應宗慌忙應戰,嚴刹剛才對待和正的那一幕讓他們清楚,除了拼死一搏,他們絕不能落到嚴刹的手裡。

李休和周公升不知道「鬼泣」是否管用,他們只覺得那五萬看過「鬼泣」的兵士們各個勇猛無敵,能以一敵百。他們只覺得自己即便是在場外助陣,體內也不停地湧上一股欲望,一股拿起兵器上陣殺敵的欲望,這股欲望令他們的熱血澎湃,令他們停不下手中的鼓槌,只想把這股氣勢送到前方的兵馬那裡。

他們的主子一如多年前的那樣勇猛,不,也許更勇猛了。但主子變得更加勇猛絕對和「鬼泣」沒有關系,是因為在某一個地方,有主子最重要的人在等著他,主子迫不及待地要回到那人的身邊。他們的主子是個粗人,是眾人眼裡的硬漢,但在那人的面前,他們的主子只是一縷柔軟的髮絲。

一直到太陽西下,這場歷史上有名的「常平之戰」以嚴刹的十七萬大軍戰勝古年、解應宗的二十五萬大軍、降敵十五萬,活捉解應宗、古年而告終。大帳內,嚴刹的綠眸幽森地看著被按跪在他面前的兩人,粗聲道:「古年,你指使解應宗趁我不在的時候捉了月瓊,對他用刑,逼他咬定我有謀逆之心。我現在告訴你,我從來就不是你的臣子。」

古年低笑,笑聲漸漸變大:「嚴刹,朕真後悔當初沒有見一見月瓊,只是讓解應宗對他用刑。早知道他那雙眼睛如此漂亮,朕那時候就當著你的面上了他了。」

有人狠狠給了他一巴掌,是熊紀汪,他早就想這麼做了。「你這個狗皇帝!有種你沖爺爺來!」

李休攔下要揍人的他,淡笑地說:「紀汪,他們已經是王爺的階下囚了,把他們交由王爺處置吧。」月瓊的手臂是王爺的心結,該是解開心結的時候了。

嚴刹起身走到兩人面前,朝三嚴使了個眼色,三嚴立刻把解應宗按到在地上。解應宗猜到了嚴刹想做什麼,奮力收緊手臂。一隻腳重重踩在他的背脊上,讓三嚴得以順利地把他的一隻手臂扣在地上,是很少出聲的嚴開。

「嚴刹!有種你和老夫單挑!」

嚴刹伸出右手,熊紀汪馬上把他的大銅錘拿給他。握緊銅錘,嚴刹的綠眸駭人。

「嚴刹!有種你和老夫唔唔……」嚴開彎身卸了他的下巴。就見嚴刹手裡的銅錘舉了起來,然後重重地落在瞭解應宗被扣在地上的左手上,血肉橫飛。古年的臉色煞白,血水濺到了他的臉上。

李休、周公升、熊紀汪、三嚴,包括踩著解應宗的嚴開,心底深處那埋藏了許久的窒悶隨著王爺落下的錘于豁然輕鬆了起來。他們都忘不了那一晚,當他們獲知那人被解應宗的手下和正帶走後,他們緊隨王爺趕到那裡,看到的卻是暈倒在地上,被人扣著的右臂血肉模糊、骨頭盡碎的那人。那個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什麼都不會做的男人,讓人瞧不出他有哪裡能讓還是將軍的王爺如此著迷的男人,在被人慢慢地、折磨地砸碎右臂時,他卻是咬爛了唇也硬是不說王爺有謀反之心。

那個時候,他們懂了,懂了王爺為何會那麼執著于他。那樣的痛苦怕是他們都承受不住,可他卻忍下了,死活都不肯說王爺有謀反之心,更是一個字都沒有洩露平日裡他聽到的他們私下商議的事情。除了「不知道」外,他什麼都不說。

嚴刹手裡的銅錘又高高地舉起,然後重重地落下。解應宗慘叫一聲暈死了過去,接著他又被極度的疼痛弄醒了,他「嗚嗚嗚」地叫著,似乎在說殺了他吧,殺了他吧。嚴刹不會讓他輕易死去,這六年多來他忍辱負重,逼著自己不能光明正大地與那人在一起;逼著自己隱忍;逼著自己與那些怕他厭他,他也同樣厭惡的人上床;逼著自己韜光養晦;甚至逼著自己不能讓那人知道他的心思;逼著自己讓最在意的人做個不得寵的公子──他等的就是這一天。

一下一下,嚴刹把自己這六年多來憋在心裡的悶氣全數發洩在這一次次落下的銅錘中,再也沒有人能傷害到他最重要的人了,他不再是那個無法與古年抗衡、無法保護自己最重要的人了。

把解應宗的左手砸成了肉泥,嚴刹把錘子換到另一隻手上,三嚴這下毫不費力地把解應宗的右手扣在地上,銅錘再一次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當嚴刹發洩完後,解應宗已是出氣多入氣少。嚴墨和嚴牟把兩只手臂爛得不成形狀的解應宗拖了出去,有兩人攔下了他們:「他對幽,月瓊做了什麼?」嚴墨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他們,然後那兩人神色一變,解應宗就到了他們的手上。

「我正好缺一個煉藥的人!」咬著牙,張天宇把人帶走了,這人居然傷了他外孫的手!木果果追在他身後喊:「師傅,把他給我吧,我缺一個試毒的人!」看著兩人走遠,嚴墨和嚴牟沒來由得打了個寒顫。

把銅錘丟在一邊,臉色陰沉的嚴刹看了眼已經笑不出來的古年。他抬了下手,熊紀汪等人退了出去,接下來他們就不合適在這裡了。手腳冰涼的古年向後退了幾步,直到後背碰到帳篷,無路可退。看著他那雙瞪著自己的綠眼,他突然笑了:「嚴刹!朕敗在你手裡,朕認栽。但你別以為你能安穩地坐在那把椅子上。你不過是個雜種!你以為李章前、司馬騅那些人是真心效忠你?你別白日做夢了,哈哈哈,他們不過是為古幽報仇!等朕死了,他們便會像對待朕一樣把你拉下馬!」

嚴刹上前幾步,小山一般壯的他立刻給古年造成了極強的壓迫感,那雙綠幽幽的眼睛看得古年臉上的笑變得扭曲。大掌突然揮出,古年的身子重重落在了幾步之外,臉上浮現青紫的巴掌印。「嚴刹!你敢打朕!」剛剛勉強爬起來,還來不及吐出嘴裡淤血的古年又被人一巴掌打飛了出去。

提起古年的頭髮,嚴刹冷冷地說:「第一巴掌,是你覬覦月瓊的教訓;第二巴掌,是你覬覦我兒子的教訓;第三巴掌,是你讓『他』做噩夢的教訓。」沒有說出「他」是誰,嚴刹的大巴掌又落下,古年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俊美的一張臉已經變了形。

再提起古年,嚴刹又是一巴掌扇了過去:「這一巴掌,是教訓你讓『他』流落在外,挨餓受苦。」

接著,他反手:「這一巴掌,是教訓你讓『他』有苦不能說,有家不能回。」

揪住古年的衣襟把他舉起來,嚴刹對著那張眼淚鼻涕血水糊滿一臉的人,冷凝道:「這一拳是教訓你讓『他』無法再肆意地跳舞。」

古年悶哼一聲,他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那一拳打爛了。他很是糊塗,不明白嚴刹說的那個「他」是誰。在他頭暈眼花,身體散架之時,他聽到嚴刹在他耳邊說:「即便天下人都認為我這個雜種不配坐上那個位置又如何?古幽認定了我,我便能。」

古年的眼睛瞬間瞪大,接著他就看到嚴刹的嘴張開:「你心心念念想得到的古幽就是月瓊。」

「唔唔!」已經被打腫的嘴臉根本說不出話來,古年掙扎著想擺脫嚴刹的桎梏,想知道月瓊為何會是幽兒!可嚴刹的下一句話讓他吐了血。

「小妖是古幽為我生下的兒子,是他和我的骨血。」

「唔口呢(不可能)!唔口呢(不可能)!」怒吼的古年最後看到的是嚴刹落下的拳頭。

當嚴刹扣住古年的脖子打算掐死他時,有人走了進來,他抬眼看去,綠眸陰沉。來人面無表情地指指他手裡的人:「有人囑咐我把他活著帶回去,還請厲王能行個方便。幽帝不會希望他死在你的手裡。」

嚴刹沒有把人交給他,而是丟下古年戒備地看著他。來人說:「他不會再出來作亂。幽帝把江山交給了您,您安心做你的皇帝便是。」說完,他大步走到嚴刹身邊提起只剩下一口氣的古年,又道:「你見著幽帝之後,只要問他『桂花釀』的事,他就知道我家主人是誰了。」然後他不再廢話,扛起古年快步出了營帳。

嚴刹跟了出去,發現守在屋外的人全部僵硬地站在那裡,走遠的人轉身揮了一下,被點了穴道的人立刻能活動了。在眾人的驚愕中,那人如風般幾個跳躍,人就不見了。熊紀汪摸摸脖子,心裡一陣發寒,這人若是敵人那王爺不是危險了?其他人則在心裡嘀咕:月瓊公子到底有多少個身分?

嚴刹瞪著那人消失的地方,眉頭擰了下,然後粗聲道:「李休、公升,你們拿著我的權杖與任缶他們會合後立即起程前往京城。若司馬騅反悔,你們就攻入京城。剩下的事交給你們了。」說完,他轉身進入大帳,不一會他就出來了。手上多了兩個銅錘,肩上多了一個行囊。上了九夷馬,他丟下一句:「我去接月瓊和小妖。」就匆匆跑了。

好半晌,經歷了太多邪乎事的眾人才回過神來,李休不滿地說:「王爺也真是心急,好歹進了京拿到玉璽再去也不遲啊。」

周公升則笑道:「王爺只是看起來是條硬漢。」

什麼意思?三嚴和熊紀汪都轉頭看向他,王爺是實實在在的硬漢!怎麼能說看起來是!周公升和李休相視一笑,接著哈哈大笑起來。離開不到三天就會想念月瓊的王爺,不是「看起來」是硬漢又是什麼?

騎在馬上,嚴刹掏出月瓊給他的那封信,一打開,他的綠眼沉沉。瞟了幾眼,他把信折了折塞回衣襟內。

京城貓兒巷裡有家賣蜜餞的;紅樹街上有一個叫「劉記燒餅」的鋪子;皇宮外頭十裡街上有家「徐記臭豆腐」……

大紅的燈籠、喜慶的歡聲,月瓊眉眼彎彎地看著臉色羞澀的娘親和笑得開懷的太師,還有明明沒有喝酒,眼中卻帶著醉意的爹以及一杯一杯來者不拒的徐叔叔。選來選去,好日子最終定在了七月初八這一黃道吉日。娘和太師成親了;爹和徐叔叔正式昭告霧島子民,他們是夫妻。

這就是成親的兩人之間會有的那種甜蜜與幸福吧,和他成親那晚的感覺完全不同。看著幸福的娘和爹,月瓊也幸福了起來。嚴小妖最高興,穿著小褂子的他已經七個多月大了,會坐會爬,會扶著爹爹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

和嚴刹分離有三個月又十三天,不知那人現在可好,不知那人是否已經在來接他的路上了。短短三個月,那人還沒有完全奪取天下吧。娘的笑聲傳來,有人在敬娘酒,太師為娘擋下了。在太師替娘喝了那杯酒後,娘的眼裡是甜蜜是嬌羞。

很多年前的那曲沒有編完的「福姻舞」漸漸清晰了起來。月瓊的眼裡是娘和爹的喜悅與幸福,耳邊不再是觥籌交錯的喧鬧聲,而是一個個音符、一個個鼓點。在他廢了一條手,無法再肆意地跳舞後,鼓點成了他喜歡的配樂。

閉上眼睛,把那種幸福的感覺融入到鼓點中,月瓊抿上杯中的美酒。良宵美酒、洞房花燭、新嫁娘的嬌羞與緊張、新郎官的喜悅與期盼……那雙綠色的眸子、紅色的喜燭、兩人交纏在一起的手臂、共同喝下的交杯酒……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喧鬧聲安靜了下來;今晚成親的兩對新人怔怔地看向某一個閉著眼睛站在凳子上的人;洪喜洪泰、葉良汀洲放下了筷子,瞪大了眼;徐離驍騫玩世不恭的神色變得正經了;所有人都怔愣地看著那個在無聲中起舞的人。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哆咚,咚咚咚……腳尖踩在凳子上,月瓊旁若無人地飛舞了起來,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看不到,他沉浸在自己的舞中,陶醉在成親的喜悅中……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哆咚,咚咚咚……

張嬛玉捂住了嘴,眼淚湧出,幽兒的舞,幽兒舉世無雙的舞……她以為她再也看不到了……古必之手裡的佛珠掉了,幽兒的舞,幽兒能捕獲人心的舞……他以為失了一條手臂的幽兒再也不能舞了……葉良汀洲激動地咬著唇無聲哭泣,少爺的舞,少爺讓人的心都會跟著飛起來的舞……他們以為這輩子都看不到少爺再飛起來了……

咚咚咚咚,咚嗒嗒;咚咚咚咚,咚嗒嗒……所有人都似乎聽到了從天際傳來的鼓聲,他們屏息凝神地看著那個仿佛從天上落下的仙子,把神宮的仙舞帶給了他們,賜予他們最美的祝福。好似還有一雙眼似的,月瓊在凳子上旋轉,腳尖轉得飛快,然後他飛了下來,足尖點在地上。不能動的右臂突然有了些力量,它緩緩地伸展,手指做出一個花式,那花好似浸了蜜般,吹進了每個人的心窩裡,甜蜜幸福。

月瓊……月瓊……耳邊是一人粗嘎的呼喚。大紅的袍子映紅了他的眼,那人逼著他與他成親不許他拒絕。就是在那個他被強暴的夜晚,那人也是一遍遍地喊他「月瓊」。其實,不能算強暴。那晚,那人笨拙地親吻他,撫摸他,笨拙地想要進入他,在發現輕易的碰觸都會在他身上留下印記後,那人先是懊惱,然後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喊著「月瓊」。接下來,那人的笨拙讓兩人都痛苦不堪,那人的失去控制更是勾起了他很不好的回憶,所以他打心底裡認為是那人強暴了他,是那人強逼了他,男子怎能喜歡男子,男子怎能與男子做那種事!

那人是何時變的?何時變得易暴易怒?何時又變得喜怒不形于色,只有那雙眼會偶爾透出那人的心思。好像是他被傷了手臂之後吧。把他救回來的那晚,那人在他的床邊如野獸股不停低吼。然後在不久之後的那個雨夜,那人第一次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很溫柔地要了他。那一晚,那人在雨中淋了一夜。第二天,他失寵了,從此成了那人最不得寵的公子。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行公公魏公公、嚴萍嚴墨、嚴牟嚴壯……松苑、林苑、鳳丹、孩子、前府、後府……那人在他身邊安排了那麼多人,那麼多事……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想那人快快給他一筆銀子放他出府,能讓他回京城找娘。那人總不許他隱瞞,可那人還不是瞞了他這麼多事?何叫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算是見識到了。那人逼他簽了一紙契約,若他違反就送走小妖。哈哈,現在他不怕了。小妖不是投錯胎的妖怪,小妖是……他與「他」的親生骨肉。

睜開眼睛,月瓊的舞突然停了。急喘地瞪著前方,他猛然回身,不遠處一個如小山般壯碩的男子站在那裡,綠色的眸子幽暗深沉。

月瓊的大眼瞪大,他咽了咽唾沫,腳步不聽使喚地向前走,走著走著,竟不聽使喚地跑了起來。撲到對方懷裡的那一瞬間,他低低地喚道:「嚴刹……」原來,他也會如此思念一個男子。

抱緊第二次主動投懷送抱的人,嚴刹的綠眸閃過光亮。雙手扣住對方的腰,他粗聲問:「你的臥房在哪裡?」

左手環住嚴刹的脖子,月瓊埋在他懷裡說:「朝東走。」然後他被抱起來了。朝成親的兩對新人頷首,又微微行了一個禮,嚴刹橫抱起月瓊大步朝東走去。月亮躲進了雲層,因為待會兒會有讓它臉紅的事發生。

「這個嚴刹,也不說矜持點。」古必之責怪。

「他那麼急著帶幽兒去做什麼?」還未經人事的張嬛玉好奇兼不滿。

「啊……瓊瓊不是說不喜歡嚴刹嗎?騙人!」徐離驍騫很幽怨說,他好像喜歡上瓊瓊了。

「小別勝新婚,讓他們去吧。」李章前很高興。

「三個月就來接人了,我看嚴刹這小子還不錯。」徐離滄浪點點頭,終於有人肯定了嚴刹。

屋內,等不及到床上就糾纏在一起的兩人深吻著,彼此撫摸著。汗濕的身子浸滿了彼此的味道,空寂了三個月的心被侵入他體內的巨物填滿了。原來,男子也是會喜歡上男子的啊。不再覺得那天賦異稟的東西讓他吃不消,月瓊在嚴刹的身下盡情地喊出他的歡愉。他似乎,喜歡上嚴刹了。

「月瓊。」

「啊!唔……」

「月瓊。」

「嚴刹,嗯啊……」

「月瓊。」

為何以前他都沒有聽出這人喊他時透出的渴望?睜開迷離的雙眼,月瓊第一次主動吻上了嚴刹的嘴,多日未刮的鬍子紮疼了他,但他沒有離開,而是心尖發顫地小聲說:「嚴刹……我,喜歡……」

抽動的人有瞬間的停頓,當他明白了這人說出的意思後,他粗吼一聲,瞬間變身成野獸,在對方的失聲尖叫中吻住對方的嘴,讓這人融化在自己帶給他的狂潮中。他終於,等到了。

會死吧,一定會死,這回恐怕是逃不掉了。月瓊再也記不得後面發生了什麼事,他只記得自己不停地喊,不停地叫,眼淚都失控地不停往外湧,他突然有點懷念「失寵」的日子,也明白了什麼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啄吻在他懷裡睡死的人,嚴刹強迫自己離開。七月的霧島已經有些熱了,不過他還是給月瓊掖好了涼被,這才穿衣穿鞋。又回頭看了月瓊一眼,確定他一時半會絕對不會醒過來,嚴刹出了屋。屋外已經有人等著他了。跟著那人來到一處威嚴的大殿內,嚴刹獨自走了進去,裡面有四位長輩正等著審問他。

月瓊不知道這晚在他昏睡後發生的事,也不知道嚴刹對他的四位長輩說了些什麼。總之三天后在他勉強能下床時,他娘眼含著淚地說:

「娘?」月瓊眨眨眼。

「娘真捨不得把你嫁給嚴刹那頭熊。」

「他那麼壯、那麼凶、又不好看,他不配你。」張嬛玉實在是不甘心,可那樣一個即使不要天下也絕不放開兒子的人,讓她不忍心把兒子從他身邊帶走。

月瓊笑了,一如既往地說:「娘,嚴刹只是長得比較凶。他的模樣孩兒倒覺得還好,小妖的眼睛很像他,多漂亮,比月碧石還漂亮。」

張嬛玉抱住兒子:「娘和你太師打算留在這裡了。你什麼時候想離開就離開吧。只是別忘了每年帶小妖回來看看娘和你爹。」

月瓊對娘的決定並不意外,畢竟娘在中原還是太后,太后嫁給臣子,還是太師那樣的大儒生,天下人尤其是那些儒生們是不會接受的。月瓊抱住娘:「娘,您放心,我每年都會帶小妖回來見您和爹。」

張嬛玉傷心地說:「若嚴刹欺負你,你就告訴娘,娘一掌打死他。」幽兒怎麼就喜歡上了那頭熊呢?

「呵呵,娘,您放心,不會的,嚴刹不會欺負我。」

張嬛玉捧起兒子的右臂:「娘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手。幽兒,你要照顧好自己和小妖,記得常給娘寫信。」

「嗯。」月瓊的心裡有了離別的傷感。

「記得在信上告訴娘小妖的近況。」

「嗯。」

「若可以的話,多給娘畫幾張你和小妖的畫像。」

「嗯。」

月瓊擦拭娘不斷掉下來的淚:「小妖是娘的孫子。等他長大了,我就把他趕到娘身邊讓娘教他習武。」

張嬛玉頓頓時高興了,可隨後又不安地問:「萬一小妖和你一樣不喜歡習武,喜歡跳舞呢?」

月瓊肯定地說:「小妖絕對不喜歡跳舞。」

「為何?」張嬛玉納悶了。

「我抱著他跳舞的時候他會哭,他肯定不喜歡跳舞。」月瓊沒說兒子會哭是因為他抱著兒子不停地轉圈。張嬛玉這下放心了,孫子的那張臉還是習武的好。

站在船頭,強忍快掉下來的眼淚,月瓊笑著朝岸上的人揮手。身後,一位和小山一般壯碩的男子懷抱孩子,緊摟著他。岸上的人高喊:「幽兒,要常回來看爹和你娘。」

「知道了!我會帶小妖一起回來!」爹娘在的地方是他的家,是他的根。

「幽兒,記得一定要教小妖習武!」

「娘,您放心!我會讓外公和木叔把小妖教成武林高手!」

船開了,岸上的人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一片濃霧中。月瓊轉身抱住小山一般的人:「我要常回來看我爹我娘。」

「嗯。」

「還要帶著小妖。」

「嗯。」

「你要不要也和我一起回來?」

「嗯。」

「瓊瓊,他不陪你回來我會陪你回來。」突然一道絕對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聲音響起,月瓊猛然抬頭,洪喜洪泰、葉良汀洲失聲驚喊:「驍騫太子!」

一人從船艙上跳下來,無視那兩道綠幽幽、陰森森的殺人眼神笑嘻嘻地說:「我爹的身子還很硬朗,暫時不需要我打理霧島。所以瓊瓊,作為你的兄長我實在不放心你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我打算陪你回中原。」

「把他丟到海裡去!」嚴刹怒吼。

徐離驍騫的身形一閃,在甲板上跳來跳去,讓人捉不到他,還不停地喊:「瓊瓊救命!瓊瓊救命!嚴刹欺負你哥哥,瓊瓊救命!」

月瓊無奈地扯扯嚴刹的袖子:「他也沒有說錯,按輩分他算是我的兄長。」

嚴刹不理裝可憐的徐離驍騫,抱著孩子摟著月瓊進了船艙,並下令:「不許他靠近我和月瓊的內艙!」

「瓊瓊──瓊瓊──」徐離驍騫跟只猴子似的蹦來蹦去,見月瓊狠心地和嚴刹離開了,他大喊,「瓊瓊──你要夫君不要哥哥──瓊瓊──你傷了我了,你傷了我了!」

「把他丟到海裡去!」船艙內爆出驚天怒吼。被嚴刹帶到內艙的月瓊很納悶:徐離驍騫的性子究竟是像了誰了?

在徐離驍騫邊喊「瓊瓊」邊蹦得不亦樂呼時,大船緩緩駛出了霧區朝中原之地進發。遠在京城,有一群人正焦急地等待著他們的新皇。

有人很不滿地咕噥:「公升,皇上也真是的,走得那麼急,也不告訴咱們登基大典和皇后冊封大典是一起辦還是分開辦。」

對方笑道:「休,以皇上的急性子他肯定會說登基大典和皇后的冊封大典一起辦。」

「那咱們就一起準備起來?」

「我是在想太子的冊封大典是不是也要一起辦了。」

「……要不還是等皇上回來吧。」

「等皇上回來就晚了,沒瞧見大臣們都急著呢。國不可一日無君。」

「那乾脆一起辦好了,皇上應該不會介意。反正他也只會有殿下一個兒子。」

「那好吧,咱們去商量商量。」

「行,走吧。」

五日後,月瓊下了船,沖向在岸邊等著他的他今生最好的朋友兼親人黎樺灼。沒有提什麼隱瞞之類的事情,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樺灼安寶,咱們去京城吧。」

「好咧。」

一處景致優美的山澗,一人習慣性地捋捋鬍子,這才發現假鬍子已經被他取了。光滑的下顎還讓他有些不適應。不顯老的娃娃臉上看不出歲月的痕跡,他喝著偷來的酒,盯著手裡的一個桃木盒子,盒子裡是一顆亮晶晶、像荔枝的果子,他猶豫著要不要把這個送人,考慮許久,他扣上蓋子,打算用這個教訓教訓某個差點把他嚇掉半條命的小兔崽子。遠處,有個麻子臉男人臉皮抽動了一下,這老不死的又想陷害誰了?

天空飛過幾只鳥兒,秋風吹得人懶洋洋的。娃娃臉男人慵懶地躺在大石頭上,翹起二郎腿,嘴裡哼著小曲。天真不錯,等快過年的時候他再回京吧。今年那小兔崽子在宮裡,他又能看到讓他迷醉的舞了。誰說喜歡跳舞的皇上就是昏君?想他這個立志做個混吃混喝的大奸臣的人看過那小兔崽子的舞後都對那小兔崽子服服貼貼的(沒看之前就服貼了吧),其他看過那小兔崽子的舞的人要不喜歡上他,要不心甘情願被他所用。舞,照樣可以定天下!

「唉,可惜了,那頭熊有什麼好。」

娃娃臉男人打了個哈欠,罷了罷了,既然那小兔崽子喜歡,他也就勉強喜歡吧。而且看在那個熊一般的男人讓小兔崽子生了個可愛的娃娃的份上,他就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那頭熊把小兔崽子藏了這麼多年的大罪,不然他可不會輕易饒了那頭熊。不過這回說什麼他都得讓小妖怪跟著自己學武,哪怕他跟他爹一樣拿那雙大眼睛瞅他、瞧他,抱著他的胳膊軟軟地說「不喜歡」,他也絕不心軟!

尾聲

同年十月初十,厲王嚴刹在京城正式登基為帝,改國號「厲」,建元「昌宏」,嚴刹為厲威帝,即厲高祖。這一天,宮中不僅舉行了盛大的登基典禮,還同時舉行了盛大的君侯冊封大典及太子冊封大典。嚴刹封他最寵愛的公子月瓊為君侯,兩人唯一的兒子嚴小妖為太子。在登基大典上,嚴刹昭告天下此生絕不納嬪妃,向來都是一言九鼎的他徹底杜絕了今後的麻煩。

而那個自覺丟臉丟到外公家裡的君侯──月瓊公子,那天卻不是笑咪咪地面對眾人,而是始終低著頭,趕鴨子上架地陪著嚴刹完成了冗長又疲累的封侯大典,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己埋了,太,太丟人了。抱著「獨樂樂不如與眾樂樂」的「善良」念頭,當晚的洞房花燭夜過後他在嚴刹的耳朵邊吹枕頭風。第二日,厲威帝下旨,封黎樺灼為仁和侯,命他一個月之內與侍從安寶成親。

搬入京城裡的人們日子沒有太大的變化,嚴刹依舊欲望旺盛得讓月瓊吃不消;月瓊依然會對兒子狠心得讓黎樺灼這個乾爹看不下去;成為左右丞相的李休、周公升更是忙得連上茅廁的功夫都沒有;徐開遠則天天琢磨君侯的那張臉為何會如此完美;某個恨不得被文武百官挫骨揚灰的奸惡國師又不知從哪冒了出來,被吹過耳邊風的武威帝輕易饒了過去,不僅沒有治他的罪,竟還讓他繼續做國師;三嚴照舊跟在成了皇上的王爺身邊;行公公和魏公公順理成章的負責起宮中的奴婢太監們;作威作福慣了的趙公公本以為嚴刹登基後有功的他仍會永享富貴,結果卻被太監總管行車派去刷馬桶;熊紀汪在京城待不住,和任缶、董倪到邊關殺人去了;百官們換了身官服之後,該忙什麼繼續忙什麼。

當然變化也還是有的。嚴刹再也不能拿嚴小妖來威脅月瓊了,因為月瓊會很無懼地對他說:「小妖也是你兒子!|香|香||錄|入|」嚴刹也不能拿樺灼安寶、洪喜洪泰來威脅月瓊了,因為月瓊會很無懼地說:「你把他們送走我就告訴我爹!」嚴刹不得不重新修改家規,如果月瓊違反任何一條,他就把月瓊做到滿意為止。靠著這個殺手鐧,嚴刹才重新掌控了某位膽子早就包天包地的公子。

張天宇和木果果除了煉藥煉毒之外開始潛心鑽研治療月瓊手臂的法子,遠在霧島的幾位老人家也是想著法子尋找各種奇藥異術。在眾人的「摧殘」下,月瓊的右臂有了些力氣,雖然還是不能握重物,但拿本書,撚根針是絕對沒問題了,美得他把嚴刹踹到一邊,躲在練舞房裡不出來。不過也就一天大膽公子就被小山一樣的人抱回寢宮「懲罰」去了。

而我們的太子嚴小妖,則繼續過著睡了吃吃了睡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他開始學走路,開始斷虎奶,開始記事,性本善的他就不幸落入了幾位奸邪之徒的手裡。

躺在屋頂上翹著二郎腿,啃著從禦膳房偷來的雞,模樣極漂亮的太子爺嚴小妖用胳膊肘杵杵旁邊正在喝偷來的酒的糟老頭子。「我何時可以學毒?」

「這你得問你叔公,毒我不在行。」

「驍騫叔何時回來?他養在我那的狗這幾日趴著不動了。」

「死了?」

「那倒沒有。」

「你虐待它了?」

「我讓它陪我練輕功,沒想到它跑得那麼慢。」

「給我只雞翅膀。」

「給我口酒。」

過了會。

「過兩天是你六歲生辰,想要什麼?」

「你把你鬍子取了,臉皮扒了給我瞧瞧。」

「你能給我跳曲『福安舞』我就取了鬍子,扒了臉皮。」

「我又不是我爹。」

「那你的生辰禮物沒有了。」

「把我的雞翅膀還來!」

「把我的酒吐出來!」

「嘔!」

又過了會。

「想不想要個弟弟或妹妹?」

「你要生孩子了?」

「小兔崽子!」

「沒想過。有也不錯。」

「我這裡有樣寶貝,給你爹吃了他就能給你生個弟弟或妹妹。」

「……」

「給不給你爹,隨你。」

「……」

再過了會。

「父皇會怪我。」

「你可以逃到你爺爺奶奶那去。」

「我爹會不會有事?」

「放心。」

「我知道了。」

「走,去禦膳房再偷點東西吃。」

「我要吃鴨。」

放任兒子跟著國師胤川、徐離驍騫、外公、木叔還有嚴刹手下的一幫子人胡混,月瓊盤腿坐在床上盯著手裡的一支桃木簪子。簪子很舊了,在他進宮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戴過了。一人出現在他面前,抽走他手裡的簪子,然後走到桌前拉開桌上的漆盒跟丟廢物一樣丟了進去。

月瓊很納悶地看著對方走過來,很納悶地看著他脫了衣裳鞋襪上床準備睡覺。轉過來繼續盤腿坐著,他戳戳對方幾年來因為日子太好而變得更壯碩的身子:「你就不想看我以前的模樣?」一開始他還有點擔心,可五年多過去了,這人竟一次都沒有提過讓他變回去。要不是他把古幽的印章給他了,他都要懷疑這人其實並不知道他就是古幽。

嚴刹的大掌一伸,把人扯到懷裡,粗聲道:「看小妖就成了。」

這話說得是沒錯,小妖幾乎跟他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除了眼睛的眼色不同。可是……「小妖是小妖,我是我呀。」

嚴刹用鬍子紮對方的嘴,質問:「你想出去招蜂引蝶,給我紅杏出牆?!」

大眼瞬間瞪大:「嚴刹!」這絕對是天大的冤枉!

嚴刹翻身把胡思亂想的公子扒了個精光,怒道:「你想我天天殺人就把臉變回來。」

這是什麼意思?腦子常常會慢半拍的公子還沒來得及想明白就被心情不愉的厲威帝堵了嘴,準備開吃了。他也不想想,他和小葉子親近一下,某位「暴君」的醋火就上了天。若他變回以前的模樣,成日被人盯著流口水,那位「暴君」能不天天殺人嗎?不過他現在是沒空想了,先操心明天能不能準時去教娃娃們跳舞才是真的。

因為前一晚無意中惹了某座山生氣,月瓊今日沒能起得來。讓洪喜去告訴娃娃們今日不學舞了,他躺在床上懶洋洋地不想動。有人敲門,然後是一聲稚嫩的孩童聲音:「阿爹,你起了嗎?我進來了。」

「進來吧。」月瓊坐了起來。

門開了,進來的人已經開始勾人心魂的小臉上是剛睡醒的迷糊,若他再年長個幾歲,他這個模樣會直接把人的魂魄從體內勾出來再也回不去。

「昨晚去哪了?」月瓊很瞭解自己的兒子。

「和國師在屋頂上喝酒吃肉。」嚴小妖也從不瞞自己的爹。打個哈欠把手裡的盒子遞過去:「爹,給你,吃的。」

「什麼。」月瓊好奇地接過,一打開,他愣了。

「國師說爹就是吃了這東西才有了我。這個爹吃不吃隨便您,我回去睡了。今晚我要和叔公去亂葬崗刨墳。」也不等他爹回話,眼睛已經閉起來的嚴小妖左右一晃一晃地走了,好像提線娃娃。

「等等!」瞪著盒子裡的「荔枝」,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一個大膽的,不要命的念頭從他腦袋裡閃過。

「啊,爹?」嚴小妖定在原地,回頭。

「不許告訴你父皇!絕對不許!」

「哦。」嚴小妖還定著,不動。

「你回去睡吧。」扭頭,提線娃娃繼續左右一晃一晃地走了,並很懂禮地給他爹關上門。

大眼彎了彎,月瓊拿起那枚「荔枝」仔細端詳了一番。上次吃得太急,沒瞧清楚是什麼樣的。看夠了,他張嘴就把「荔枝」放進了嘴裡,唔,有一點點甜,不算難吃。幾口吃進肚子,他把盒子丟到床底躺下睡覺,昨晚累死他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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